《一鸣江山定》 第一章 北方有青鸾 新都大雪纷飞的夜晚,鬓发斑白的国相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惊醒,忽然想起一千多年后的那个平凡的暑假。 老式电风扇吱呀作响,墙角圆盘蚊香飘起袅袅青烟,母亲踩着凳子站在高处,正将一面奖状端正地贴在墙上:“白水县中小学生演讲比赛一等奖,王婉……我家女儿真是太厉害了!” “妈,非要挂起来吗?好丢人的……” “这有什么丢人的?这是荣誉!”尚且年轻的母亲从凳子上跳下来,带着几分罕见的活泼,“等到咱们家婉婉长大了,这边就会贴老大一排!什么三好学生,大队长,还有那个北大清华的录取通知,再考个研究生,当个大教授,拿个诺贝尔奖!要不然当官去吧?当县官员?当市长?或者当教育局局长?” “我家女儿,干什么一定都能行!” 王婉虽然说着丢人,但是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勾起嘴角:“那些都很不容易的!都要很努力很努力才可以!” “那也有希望嘛,有希望就有动力。”妈妈一把抱起王婉,两人抬起头看向墙上的讲座,热气贴着王婉的脸颊化成一声感慨的叹息,“婉婉,你这么聪明,以后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国相睁开眼睛,一盆炭火放在脚边,股股热气缥缈成淡淡的烟雾,屋外是漫天大雪。 “王婉,你的理想,如今算实现了吗?” —————————————————————————————————— 鸿鹄律师事务所不远处的咖啡厅,一个背着包的女孩正坐在遮凉棚下面,左边放着一部手机,肩膀上夹着一部手机,电脑还在面前打开,里面铺满了开庭的材料。 “妈,我知道啦,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去见的!好好好,这次肯定不敷衍……不对,我之前也没有敷衍啊,我是很郑重地把那些男人拒绝了。” 中年女人担忧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这次这个是你大伯特地联系老战友,人家又托人去问才找到的,他爸妈就在隔壁镇上,开玩具厂的,家底不错,就是有个兄弟。” “嗯嗯嗯,家底不错。” 王婉一边敷衍,一边回着工作信息,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打字飞快。 忽然,一条信息跳出来,是昨天家暴案的受害人传来的信息:王律师,实在是感谢您。之前的律师和我们说,家暴很难界定,我都没有抱希望,还好是你来帮我辩护。我今天晚上打算带女儿去吃一顿肯德基,庆祝我们终于从苦海逃出去。 王婉盯着短信里面圆脸的母女俩,不由得带着几分骄傲笑起来,顺手回了信息:“都是应该的。不远的话你们可以来我律所这里,我请小姑娘吃好吃的。” 小小的插曲没有打扰母亲的唠叨,电话那边声音还在絮絮叨叨。 “照片你也看到了,样貌虽然谈不上特别好,但是一看就是个过日子的,模样老实本分,瞧着就是个好孩子。” “嗯嗯嗯,老实本分。” “这孩子虽然比你大了六岁,但是男人找女人,哪个不图个年轻?再说了,男人越大越成熟,年纪大会疼人懂不懂?” “嗯嗯嗯,年纪大会疼人。” “……你敷衍你老娘呢!” 王婉回了几条微信,松了一口气,总算有时间关注一下电话那边的老妈:“哪里有?我哪里敢敷衍我亲爱的妈咪呀!”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哼:“你敷衍我不要紧,你可不能敷衍你的个人大事。” “嗯嗯,不敷衍不敷衍。” “更不能太挑剔!” “嗯嗯,不挑剔不挑剔。”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见天敷衍我。你都二十四了,转年就二十五了,女的二十五之后谁还要你啊?你还当真想娶个天仙啊!” “嗯嗯,娶天仙娶天仙。” “王婉!” 听到电话那边传来母亲恼怒的声音,王婉乐了一下,肩膀都放松地耸达下来:“好啦好啦,我最近好累的,今天周六还在加班,你都不关心我。” “今天周六,还加班?” “嗯呐,大城市是没有周末的。”王婉扭头看着路上行色匆匆的路人,无聊地晃了一下脚,“可能因为大城市没有礼拜日礼拜的需要吧,大家都是身处地狱的无神论者。” “又在讲奇奇怪怪的话了……反正自己多注意休息,什么事情也不要总是冲在前面,身体最重要的。” “嗯嗯。” “还有带你的那个杨律师,我看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人出了事情就把你往前面顶,遇到功劳自己就抢,不像是做领导的。你要小心这种人背刺你。” “哟,老妈你还懂背刺啦?时髦时髦。” “跟你很严肃说正经事呢!” “好啦,我知道啦——你们钱够哦?” “够花啦,你在大城市顾好自己,别老想着我们。”那边沉默了片刻,母亲的声音又传过来,却温和些,“刚刚说的是气话,你还是得擦亮眼睛,不能为了完成任务胡乱找一个。” 王婉脸上露出几分温柔的笑意,抬头看向天空:“嗯呐,知道啦。” “在外面辛苦,自己多顾好自己,我们没有什么门路,工作上帮不了你什么。但是婉婉你永远记得,你已经很优秀很优秀了,你就是爸爸妈妈的骄傲。如果累了,停下来歇一歇也不要紧,爸爸妈妈也不是养不起你的。” “知道啦——妈咪——” 另一个手机忽然震动了片刻,王婉拿起手机,就看到上面一条信息赫然弹出:杨律师把你的个人信息告诉昨天桑榆家暴案的被告家属。你昨天让那个被告判了十年,当时他母亲就喊着要弄你,你多注意。 王婉脸色变了变,笑容也收敛半分:“……妈,不聊了,我这边还有点事情。” “哎,好,不打扰你了。记得少喝奶茶啊,还有晚上十点之后少出门……。” 忽然,不远处传来骚乱的声音,王婉握着手机刚刚回过头想看发生了什么,就转过身的功夫,只看到一双染着血丝的疯狂的眼睛如同噩梦一样紧紧盯着自己,紧接着,腹部才缓慢传来剧烈的疼痛。 “……” “过年早几天回来,你爸爸特地准备了腊鸡腿,就知道你喜欢……”“臭律师!你毁了我儿子一辈子!我要你拿命赔给他……” 时间仿佛变得很漫长,凶手狰狞的面容仿佛慢动作似的在她面前化为诡异扭曲的面具,电话那边的声音和面前凄厉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透出一种让人迷茫的割裂感。 最后的瞬间,王婉的手指摸到红色的挂断键上,用力按了下去。 ——妈妈,为什么呢? 我明明努力考了大学,努力学习了专业的知识,努力进入了行业内最好的律所,我明明帮助我的原告打赢了官司……为什么,我会是这样的结果呢? 王婉倾斜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她瘦弱的委托人扑过来,用力撞开凶手,大声惨叫着她的名字:“王律师!王律师你看着我!我叫救护车了!王律师你不能死!” “王律师我求求你,你不要死!你是我的恩人啊!你不要死!” 在那样凄哀到几乎泣血的哭泣声里,王婉眼前一点点昏暗下去。 ——妈妈,原来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只要努力了就可以啊…… 三更,新都大司马府。 葳蕤灯光之下,大司马赵霁合上一封密信,将信纸慢悠悠地送到火边。墨黑色的瞳孔里映照着一点火光,片刻后,他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烬,扭头看向自己的侍从胡更:“那位‘鸾鸟’小姐,可休息下了?” “回禀大司马,王婉小姐用了些晚膳,已经在东厢房歇下了。” “北荒有青鸾,南去落长河,一鸣江山定,从此四海平——鸾鸟现世,意味着新的天下之主即将出现,鸾鸟栖息之处,便是王庭所在。胡更,你说那位王婉小姐,当真是鸾鸟转世吗?” “王小姐是不是鸾鸟的,奴才愚钝,实在看不出。但是如果天下人都觉得王小姐是鸾鸟转世,那么王小姐大抵就是吧?” “那皇上如果说她是呢?” “天子万岁一言九鼎,既然皇上这么说,那王小姐必然是鸾鸟转世。” “鸾鸟栖息处,乃是王庭所在。你说,皇上把这么一个女人赏赐给我,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天子器重大人。” “只是器重吗?” 那贴身仆役弯着腰,声音透出几分不着痕迹地顺从:“不过是一个有些吉祥的女人,王氏敬献给皇上,皇上瞧着满意便送给大人了。神鸟赠与忠臣,应当是美谈才是。” “就这么简单?” “大人想得简单,便可以简单——咱们大越如今四海升平,朝堂稳固,神鸟不过是锦上添花。难不成区区一只小鸟儿还能当真能‘一鸣江山定’?” 赵霁眯起眼轻笑,回头满意地笑起来:“好奴才。” 说着,他从位置上站起来:“走,为我打灯,我们去瞧瞧这位神鸟转世的美人。” “三更——咯。” 伴随着一声锣响,王婉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惊魂未定地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腹部。 “我?” 她低头撩开衣服,就看到自己腹部不仅完好无损,甚至白皙细腻仿佛牛乳一般,她下意识拍了拍肚皮,又顺着腰捏了捏,十分新奇地吸了一口气:“这是,给我小蛮腰捅出来了?” 王婉抬起眼,四下望去,就见周围雕梁画栋,自己则坐在一张柔软繁华的床榻之上,周围环绕着披散开的华服锦缎。王婉勾了一件披上,茫然左右看看:“这是给我干到哪里来了?到底活着还是死了啊?” 屋内四角点了蜡烛,火光明明灭灭。 王婉左右看看,自顾自嘀咕一句:“我这是,穿越到古代了?” 忽然,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开门的声音,王婉吓一跳,连忙爬回被子山里面,把衣服又紧了紧,探头探脑喊了一句:“我换衣服呢!别进来!” 门口脚步声暂停片刻,只听得一声嗤笑,紧接着那脚步反而快了些,只见一个黑衣男人走到床榻边,就这么俯身望着床上的王婉,五官硬朗俊挺,一双漆黑的眼睛仿佛扫过上好的摆件似的从上而下仔仔细细瞧过王婉。 接着,他满意地一笑,拱手弯腰道:“大司马大将军赵霁,见过王小姐。” 王婉被看得极其不自在,被子底下拳头都硬了:“我都说,我在换衣服。” 男人轻笑,却不回答这话,只是伸出手指拂过她的面颊,眼里藏着几分势在必得的晦暗不明:“真不愧天下第一美人,只有这样的容貌才称得上鸾鸟降世。” 王婉脸上被轻轻捏过去,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什么、什么鸾鸟?” 那男人沿着床沿坐下,一边以目光缓慢上下玩赏着王婉的身体,一边眯起眼轻笑,:“你们北川有一首童谣,叫《来自歌》:北荒有青鸾,南去落长河。一鸣江山定,从此四海平。鸾鸟栖息处,王庭拔地起。城郭在此建,天下从此安。” 他一边说,一边极为满意地轻抚王婉的脸颊:“如今,越已历四百年,十八年前,又有一只鸾鸟落在北川,北川王氏恰好生下一个女婴。” “那女婴名为王婉,因为出生时候的天降石鸟,被人称为鸾鸟转世,生得无比美丽不说,性格也如同神鸟般高洁清冷。我听过一个传闻,可以得此女者,就能……” 男人忽然闷闷地笑了一声,手扶着王婉的黑发向后倒去,语气旖旎暧昧:“我本以为,那都是信口胡说的怪力乱神,如今看了你的样貌,的确称得上一句天人之姿。不如,就让我们看看你们王家捏造出的这个传说,到底是真还是假吧。” ——他!要!亲!我! 王婉脑内警报疯狂爆鸣,在理性还没回归的时候,脚已经仿佛弹簧一样崩出去,直接一个腿鞭甩在男人腹部。 “唔!” 趁着对方低头忍痛的瞬间,王婉一个翻身从床上滑下去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露出一个极为戒备的姿势:“什么鸾鸟不鸾鸟的,我要回家!你离我远点!” 男人低头闷哼,许久缓慢抬起头,眼里流露出隐隐怒意:“你做什么?” “自,自保而已!你瞪什么!你个臭流氓我还没瞪你呢!” 王婉左右眼珠子提溜一圈,最后拽住衣服朝着门口开始赤脚狂奔:“什么鬼啊!穿越个屁啊!谁要做什么天下第一美人伺候这家伙啊!给我送回去啊!实在不行给个痛快也行啊!” “站住!” 王婉头都不敢回,一路抱着衣服累赘的衣角赤脚狂奔惨叫:“啊啊啊啊啊!他开始追人啦!快给我送走啊!” “诸天神佛、耶稣基督、佛祖观音,谁都好!” “快把我送走啊!” 忽然,王婉脚下一空,哎呀地惨叫着向前摔倒,就在摔倒的瞬间只觉得脚下一空,四周似乎有一瞬扭曲变形,等到她脸朝下摔得趴在地上,再猛然一抬头,四周却已经又换了地方。 环顾四周,只见自己在一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里,身下堆着一些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摆放着两件农具,破败到摇摇欲坠的门板被寒风来回推搡,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而最让人在意的是,这间屋子从外面落了一把锁。 王婉还沉浸在刚刚室内追逐战的惊魂未定中,警惕地左右看了好几圈,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才长舒一口气,卸了力地倒在干草上,用力拍着自己的心口,许久才叹了一口气,嘀咕抱怨起来:“刚刚那是什么啊?好可怕……” 周围窸窸窣窣响起一片虫鸣鸟叫,逼仄的屋子四处漏风,王婉从缝隙看出去,就见到烟幕笼盖的青山重重叠叠,近处的柳树发了嫩芽,小河溪水涓涓地流向远处。 一派安逸宁静的农家氛围。 “奇怪了,我刚刚不是什么‘天下第一美人’什么‘北荒有青鸾’吗?这又给我干哪里去了?” 正当王婉疑惑的时候,就听到那落锁的门外传来几声细微的叩门声,随即听到小声呼唤的声音:“王大姑娘,王大姑娘,我是阿瘦。” 王婉寻着声音趴在门上,挤开一道缝隙,从那狭窄的视野里就看到一个提着篮子的青年站在门外,姿态带着几分局促不安。 那青年穿着类似清明上河图里面平民穿着的那种粗布短衣,看模样大约二十岁上下,身量算是高挑,就是瘦得有些过分,浑身露出来的皮肤都能透过皮肤看见骨骼的纹理,皮肤有些发黄,本就只有巴掌大的脸更是瘦得只颧骨突出。 不过这样一个人却生得一张叫人移不开脸的美人面。浓墨点睛一双桃花眼,淡墨晕开两弯柳叶眉,有那张脸衬托,瘦骨嶙峋更显弱柳扶风,衣衫褴褛愈发楚楚可怜。 王婉瞧着那个人,只觉得四周风好像都打了个旋儿。 ——天哪,这是给我干哪片瑶池来了? 第二章 王氏有女 那青年却透出几分茫然,他蹲下身揭开篮子,一股热气连带着点点荤油和粮食融合的香气从里面冒出来,只见篮子中间盖着一个嗑破角的海碗,那海碗里面是王婉没有见过的某种面食,在一汪点缀着油花的清汤里面,上下堆着七八条约莫一寸长的面片,面片呈现出浅黄色,与现代人经常吃的面粉似乎有点不一样。 王婉咽了一口唾沫,肚子应时地响了起来。 那青年收拾着碗筷,从篮子里捧出那喷香扑鼻的碗来:“你不想嫁给我哥这大家都知道,但是再怎么样你也不能作自己的身子!这么下去你会饿死的!” 他顺着缝隙把碗往里塞了塞,语气里透着几分着急:“我背着爹娘给你做了点馎饦,虽然不大好吃,但是多少能填饱肚子,你好歹吃一点吧?” 王婉也是饿极了,隔着窗户接过碗埋头便吸溜了起来。 那面片比起面条似乎显得更加粗糙生涩,咬下去的瞬间一股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麦香和着热气扑面而来,唯一美中不足的大约就是那汤略微淡了点,似乎盐没有放够。 见她吃了饭,那青年松了一口气,隔着门蹲下来劝说:“王大姑娘,我知道是我们委屈了你,这事情到底是我们和你叔叔做得不大地道——但是你不应该绝食呀。” “这事儿,我会尽力帮你的。” 王婉抬起头,有些好奇地盯着对方:“你帮我?” 那青年犹豫了片刻,随即才点点头,左右瞧了瞧并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吴老爷回下河县了,他当真是极其狠心的,却没有回村里看过你,便和县丞的女儿成了亲。但是吴老爷既然回来了,就还有转机。” 王婉愣了愣,心里暗自吐槽怎么又有新人物:“吴老爷?吴老爷是谁?” 青年抬起头,有些疑惑地望着王婉:“吴老爷,就是吴疑老爷,你怎么不记得了?” 吴疑? 忽然,一阵钻心的疼痛炸得王婉险些没有拿住碗,她的头盖骨仿佛忽然被敲了一个洞一样疼得刺骨,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一幕幕记忆就仿佛程序更新一样在她脑海中闪回而过。 这个古代的平民王婉本祖上据说也曾是大越的贵族,因为交不起葆官钱而被削去爵位。到了王婉这一代,已然是寻常农户家庭。幼年母亲病故,父亲虽是秀才却没有官职,又不事生产,家中于是越来越落魄。 她自幼聪慧过人,跟随父亲读书,心性比寻常女子孤高,看不起寻常村夫,也不愿做一般村姑,与同村的秀才吴疑暗生情愫,私定终身。 为了资助吴疑进京赶考,王婉将自己所有积蓄都交给对方,指望着那书生飞黄腾达后可以回来,带她脱离这个迂腐贫穷的村子。 然而,就像是任何一个才子佳人的古代故事一样,最终吴疑虽然高中举人,却没有履行当年的诺言。他没有回到村里迎娶王婉,反而在衣锦还乡的当月便和县丞的女儿定了亲。 如今算算日子,两人应当已经成婚了。 与吴疑那光明坦荡的发展之路相比,王婉的日子便显得难捱又艰涩。 在王婉将家中钱财赠与吴疑后不久,她的秀才父亲便因为饮酒过度在家病逝。 离开了父亲的庇护,王婉一直推脱的婚事便被其他族亲安排起来。这些人冲到她家里想要找找看王婉家准备了多少嫁妆,却不知道那些钱财早已经被王婉赠给吴疑。如今,一穷二白的王婉万事不由自己做主,她被家中四舅安排了婚姻,众人七嘴八舌商量,预备将她嫁给村中望族贺家,做贺家长公子贺宇的续弦。 “吴郎,此去山高路远,这些盘缠你且收下。” “婉婉,我怎么能拿你的钱呢?” “你且收下吧,世道混乱,难保没有要用钱的地方。” “这……婉婉,我应当如何答谢你的一片真心呢?” 王婉的脑海中闪回着那个男人的脸,一会远一会近,目光似乎很是深情:“婉婉,我去了。你且等我高中,回来娶你做举人夫人!” 那男人的背影在脑海中不断拉片电影似的来来回回地反复着相似的动作,最终王婉听到自己含着眼泪呼喊对方的声音: “吴郎!待到科举结束,无论是否榜上有名,都要回来娶我!” 紧接着,便是急转直下的雷霆骤雨,黑夜、摇晃的白色蜡烛,乌木棺材,以及悠长连绵不绝的哭声,交替混杂成一团乱麻。 “吴郎,吴郎,连你也辜负我!” “天可怜见,爹爹你撒手人寰,从此倒是再也不用担忧,我却要如何是好?我却要如何是好?天下之大,为什么连我一个弱女子的容身之处也没有!” 那雷鸣暴雨的巨大噪声在王婉脑中不断盘旋,不断重复,越来越嘈杂越来越诡异,混杂着嘈杂的争执和哭喊,像是没有尽头的洪灾一般。 最终,雨声消歇,雷鸣渐远,只留下蝉鸣鸟叫和这一间破屋子在风中发出的吱呀声。 女子瘫坐在破屋之中,神色恍惚黯然,口中喃喃自语:“天啊,你若当真怜我,为何要将我生在这贫寒人家?我纵有万般智慧又哪里来的发挥的地方?天啊,你为何待我如此不公!” “我不该有此命!我不该受此劫!” 在那尖锐而凄厉的惨叫中,王婉浑身猛然一抽,就像是从梦魇中醒来一般忽然睁开眼,惊魂未定地四下张望。 依旧是那间破败的茅草屋,她手里的馎饦还在冒着热气,周围只能听见鸟叫蝉鸣,还有那个青年有些焦急的声音:“王大姑娘,王大姑娘?你还好吗?” 王婉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飘摇恍惚,她望着屋内的一切,伴随着原主的记忆,她就好像是刚刚降生一般真正摸到了这个世界的空气:“我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不是说好的天下第一美人吗?不是说好的活体玉玺,青鸾转世吗?” “这就自愿调剂了?” “……调剂就算了,咋还能还调剂到王宝钏(吃野菜的形态)身上呢?第一志愿第二志愿差这么远的?” 第三章 欠债还钱 俗话说,上山缝鞋、靠水晒网。 虽然情况实在是出乎预料,但是王婉坐在地上吃着大面片子的功夫也就慢慢想通了——如今既然已经到这里了,总归要想办法先活下去,在什么处境做什么事情,眼下先不管那些穿越、鸾鸟之类理解不了的复杂事。 先想办法如何解决眼下这个婚约的难题,才是她目前首要考虑的问题。 她一边拨楞葱花,一边低声自语:“我为什么会被关起来,因为我的叔伯要逼我嫁给贺家大少爷;他们为什么能左右我的婚姻,因为我没有嫁妆钱;我的嫁妆钱哪里去了?” 答案昭然若揭。 王婉眼睛一亮,嘴角都不由得勾了起来:“我的嫁妆钱在那个负心汉那里!” “——闹了半天,就是让我来弄个自己的民事诉讼啊。” 贺瘦蹲在草屋外面,听到里面传来阴恻恻的“桀桀桀”的笑声,似乎有些被吓到了:“王大姑娘?你怎么了?你怎么忽然,忽然笑起来了?” 王婉抬起头,这一次是带着几分审视地看向对方。 ——这人名叫贺瘦,他的母亲是贺家一个底层的洒扫丫头,长得出了名得美丽。 那个美丽的少女据说用了些不得见光的手段爬上了老爷的尊床,玷污了人高马大的老爷,迫使老爷给了她一个外室的名分,留下这个体弱多病的男孩后便香消玉殒。 贺瘦名义上是贺家的二少爷,实际上却一直做着粗活,睡在杂役的房间里,吃穿用度连好一些的仆人也算不上。贺家不给他读书,也不为他张罗娶亲,想来是盘算着让他在家里做一辈子的奴仆。 这孩子是村里有名的好脾气,也是出了名的软骨头,心地善良胆怯懦弱,似乎仿佛并不是能成事的男人,被当做奴仆压迫也是应当的宿命。 王婉被迫要嫁给贺家大少爷做续弦,这件事情本来与贺瘦并没有关系,他从小到大也是基本不插足贺家的事情的。但是这次不知道为了什么,这个贺瘦却会偷偷跑出来,这样小心又胆怯地帮助着孤立无援的王婉。 王婉眼珠子转了转,几种情况在脑海里翻腾了一遍,忽然有了主意。 “阿瘦,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贺瘦连忙坐近了些,点点头:“王大姑娘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肯定都会帮你。” “那个吴老爷,之前去科考前曾经拿了我家十两银子,你能不能去县城里面,帮我把这笔钱讨回来?” 贺瘦有些意外,随即不解地歪歪头:“吴老爷欠了你的钱?那你之前怎么不说呢?” 王婉干巴巴地笑了笑。 ——是啊,之前那个王婉怎么不说呢? 哪怕沦落到要绝食而亡的地步,她也只在心里恨自己识人不清,暗暗赌咒发誓此生不复相见。古代的王婉看重名声与气节多过金钱,但是既然进了这个身体,那越俎代庖是必不可少了。 现代的王婉可没有那么多讲究,见不见的倒在其次,总要把帐先清了吧? “哎,王婉啊王婉,你若是心疼你那感情和你那宁可枝头抱香死的好名声,你就快点把我替代掉,让我回去我的现代继续当我的法庭搬砖工,您继续等着你的不归郎……但是,你要是再不回来呢,你的名声可就由不得您说了算了。” “大家都是讨个生活,你可不要怪我哦。” 就这么等了一天,第二天下午夕阳已近西山之时,王婉才等到贺瘦回来,不同于去的时候,他的身影此刻似乎有些颠簸,随着脚步一高一低,走得有些慢。 “奇怪了?”王婉忽然感到一阵不安,努力推着门探头仔细看过去,“这人是摔了腿吗?” 等到贺瘦走近,王婉方才看清他凄惨的模样。贺瘦脸上蹭了两片青紫,一条腿拖在身后,神态局促又愧疚,许久才抬头望了王婉一样:“我,我没能把钱要回来……” 王婉看着他沾满灰尘的衣服和脸上浮起的青紫,片刻沉默后,忍不住愤怒地大声喊起来:“你……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贺瘦好一会没说话,只是抿着嘴摇摇头,目光里倒是透出几分愧疚和无措:“是我没能耐,我去了县城,上下打点一番才见到吴老爷,我说了你的事情,但是吴老爷说,不曾有过这种事情。他说,他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是谁?” 贺瘦似乎有些不忍,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 王婉对于吴疑的态度并没有什么意外,她低下头想要去看贺瘦的腿,却被他躲开,一瘸一拐退了几步。 那破草屋只有一条门缝,贺瘦退的两步恰好就躲到门后面,王婉便看不到他了:“你躲我做什么?这是不是吴疑让人打的。” “吴老爷没有,他没叫人打,他只是让底下人把我轰出去……” “那你这是?” 贺瘦声音越发小:“摔的,回来时候自己摔的。” 王婉被他这句话堵了片刻,被这小孩撑面子时候才会说的谎话气得笑了起来:“摔的?” 贺瘦听着那听不出情绪的冰冷笑声,一瞬间不知怎么的居然本能地有些难过和不甘心起来:“我,我明日再替你去!你别气!” 王婉扭过头隔着门缝看着贺瘦,看他脸上的青紫,衣服上的灰尘,看他身上的狼狈和眼里不作假的关心。 片刻,她脸上笑容逐渐收敛,目光一点点沉下来,等到笑容彻底消失的瞬间,贺瘦没由来感到一阵暮色将至黑夜到来的压迫感:“不用了,阿瘦,谢谢你替我去这一趟,害得你受累了——不过,还要麻烦你去帮我请下我的舅舅。” “我要亲自去会会那位新科登榜的进士老爷。” 贺瘦只觉得心跳都不由得快了些,他下意识点点头。 回过神的时候,贺瘦才发现自己已经恍恍惚惚走出去很远,转过身,有些不安地看着暮色里关着王婉的那间小木屋,此刻四周逐渐黑下来,那小屋孤独地立在那里。 “王大姑娘,她好像不太一样了……” 第四章 叩门鸣冤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整整三天,王婉都不曾离开过那间充斥着腐败臭味四面漏风的小屋子。如今她离开屋子的第一步便显得有些浪漫,尽管那种浪漫只有她自己能懂。 瓦蓝色的天空下,王婉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暌违已久的自由气息,好一会才缓慢而舒服地长叹一声:“果然还是屋子外面的世界好,空气都格外新鲜。” 四舅上下打量一番王婉那有些神叨叨的模样,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四舅妈走过来,拽住了往往的袖口,连忙提醒:“婉婉,你不能说谎。你那爹真的给你留了一笔嫁妆。” 王婉说得自信又笃定:“我那爹的确给我留了一笔嫁妆,一共有十两银子,只是它现在不在我手里,我要去清河县城,要回本来属于我的那笔钱!” 虽然王婉言之凿凿,但是围观众人多还是不相信。 一来,王秀才当年是个出了名的酒鬼,有点钱便要挥霍掉,不事生产也不知道储蓄,没人能想象他是怎么存下这么一大笔钱的。二来,村里来来去去就这么点人,王秀才自从五十岁落榜后再也没有离开过,他怎么会借这么一大笔钱给一个远在县城的人呢? 然而,疑惑归疑惑,十两银子对于农户来说几乎抵得上一年开销,若当真存在这么一笔钱,且不说舅舅家不必再负担王婉的嫁妆,还能从中捞回之前安葬王秀才的钱。想到这些好处,几人虽然心存疑惑,还是不想轻易反驳。 当天下午,四舅和四舅妈便带着王婉到达了县城。 清河县城位于“大河”南岸,城外泛着蓝绿色的、时不时又滚起黑色与棕黄色的江水滚滚而过,隔断了南北两岸,遥遥看过去,甚至看不见对岸,只以为是天地到了这水边便到了尽头。 进了城便热闹起来,来往多是布衣百姓,他们挑着扁担货物急匆匆往一个方向去。四舅似乎看见了熟人,站起来喊了一句:“哎,罗老头!” 一个戴着草帽的佝偻老人转过身,挑着担子一摇一摆吃力地跑过来几步:“哎哟,这不是罗家四爷吗?您喊我呢?” “你今儿带腌菜了吗?” “带了,备了二十斤呢。” “那行,我去办点事情,等会你在集市老地方给我留点,留个……二斤就行。” “哎哟,那您说的,肯定给您留着。”老人喜笑颜开,连连鞠躬,“我先去占地方了,您办好事情来记得来啊。” “肯定的。”四舅对那老人摆摆手,随即对四舅妈和王婉笑起来,“这十里八乡,就他们家腌菜好吃点,等会带点回去。” 四舅妈笑着抱怨:“你这人!先办正事啊。” 说着,还拉过王婉的手笑着叹了一口气:“你舅舅就是这样,别的不馋,就馋这一口酒和一碟子小菜,这么多年都这样。” 王婉跟着笑着打哈哈,心里却暗自腹诽——忽然得就开起玩笑,就仿佛前几天把她关在小屋子里要饿死的仿佛不是他们似的。 车在长街停下,王婉下了车,寻着门一个个看过去,最终在一个暗红色的门前面停下来了:“章……府?这里就是县丞老爷的家?” 四舅走过来,有些忐忑地拽了拽王婉:“你是说,吴老爷当真欠了你的钱?” 那朱门就仿佛带着什么威慑的魔力一般,仅仅是看见,便让寻常人诚惶诚恐,再三反复地确认自己是否当真有道理,毫无错处,必须上前敲门,最终还要鼓起勇气,才能上前拍上一拍。 王婉没有回答,径直走上前,抓住门上的铜环,用力敲了几下,随即退后两步,端正地立在门口。 四舅和四舅妈被她这忽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一阵后就这么一转身蔫蔫地躲到围观的人里面去,装作不认识了。 好一会,那门从里面被打开,两个包着头巾的中年男人疑惑地探出头,上下打量一番王婉的穿着,便有些嫌弃地驱赶:“去去去,我们不要丫鬟奶妈!上别处去!” 王婉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我来找你们新姑爷!你们新姑爷是新科举人,下河郡清河县大槐村吴家长子吴疑吧?” 两人一愣,又仔细看了看王婉的穿着:“你是什么人?找我们姑爷做什么?” “我姓王,名婉,也是大槐村人……我是来找吴疑还钱的。” 两人一愣,其中矮一些的男人狞笑起来,似乎忽然有了些兴趣:“哟,又来了个骗钱的?昨儿刚来一个男的,说咱们姑爷欠了村里一个姑娘的钱,今儿你就找上门了。” “去去去,你们这些乡野粗人惯会拜高踩低,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吗?如今咱们姑爷金榜题名,又和我们小姐定了亲,你们看不过,便来编排他,想要捞点好处!” 两人态度轻浮讥讽,然而王婉不为所动:“二位只管去请你们姑爷,是非对错,你们姑爷见了我自然就知道了。” “我们姑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王婉无声地笑了笑,忽然提高了声音:“不见?那也正常,躲债的都不乐意见欠债的!那位吴老爷如今到底得了势,欠债不还、倒打一耙也理直气壮起来。” “你!”家丁气得举起棍子,作势要打。 王婉哼了一声,将一直随身带着的包袱放在地上,打开之后,将一把生了绣的镰刀踢到二人脚下:“拿棍子打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就拿这个砍我吧!反正你们县丞府打算包庇这么一个欠债不还的姑爷,父母官的美名也不想要了,那就做绝一点。” 王婉一脚踩在镰刀上,眼里发着狠嘴角却不由自主越笑越猖狂:“绝一点,就在你们这门口,直接砍了我这乡野妇人,让全城百姓看看,敢来县丞府上讨个公道的下场就是这样!” 围观众人瞬间一片哑然,两人这一下反而有点怕了,居然有些无措地对视一眼,僵在那里。 王婉盯着两人看了一阵,知道自己第一招已经起了作用,声调倒柔和下来,只是语气里总透出一股算计:“二位爷,我知道你们是忠厚人。但是如今姑爷的确欠了我的钱,这事儿今天不论明白,后面咱们县丞老爷问起你们来,你们怎么说?” “你们当真觉得,用棍棒把我驱赶,你们老爷便高兴了?万一他日确定了你们姑爷的确欠了我的钱,这县丞大人这么多年的好名声,你们要怎么赔?” 见到两人就这么钉在哪里,王婉温和地附上建议:“这事儿,我觉着两位爷要是拿不准,不如找能拿主意的人来评评道理?” 第五章 对峙府衙 周围看热闹的人多了些,都窃窃私语着,或许是怕惹上事情,他们站得都有些远,几乎将县丞家门口围成了一个扇形的戏剧场,从观众的站位来看,甚至让人联想到那些古典戏剧院和歌剧演出厅。 王婉忽然感受到些许爽快和享受,就好像忽然有一束光追到她的身上,背后站着无数观众,所有人都在等待她下一幕表演。 “这可是我穿越过来的第一台大戏,可得唱好了呀。”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挺直了腰板,背着手站在门口继续等待。 忽然,王婉发现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贺瘦瘦弱的身体被人挤得左摇右晃,好在他比起一般人稍微高一些,仿佛一根竹竿似的随风摇摆了一阵,又担忧地在人堆靠后位置探头望向王婉的方向。 “贺瘦,他也来了啊……”王婉愣了一下,恰好和对方担忧的眼神对上。 也不知那野桃花似的脸是不是能下蛊,王婉那斗志蓬勃的心思忽然间好像被一阵风拂过,不由得走神了片刻:“这小孩,站在人堆里面真出挑呢。” 忽然,县丞府中又有了新的动静,王婉循声看去,就看到一个低矮微胖穿着得体长衫的男人正在一边责骂刚刚两个家丁,一边急匆匆走出来,甫一出来便没有看王婉,而是像斗鸡似的张开双臂驱赶:“去去!看什么看!看什么看!” 人群作势要散开,却又没有完全散开去,只是用一种“将去做”的状态敷衍着那男人的驱赶。 男人也没有纠缠,只是转了一圈重新绕回王婉面前:“妇道人家,你不要危言耸听!什么我们包庇新姑爷,还牵扯我们老爷!你这要是去了衙门,可是死罪。” 王婉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跟男人微微拱手:“我自然相信县丞老爷不是有意包庇,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堂堂举人老爷,眼下如此风光,却连欠我的十两银子都不乐意还。” 那管家模样的人站定下,打量一番王婉后幽幽开口:“你说新姑爷欠了你的钱,可有凭证?” ——这是王婉觉得最为尴尬的一点。那位王小姐在将钱尽数交给吴疑,没有留下任何凭证,只相互用言语交付了真心。 她一心要做崔莺莺,无奈吴疑可不是什么张生。如今生存需要钱财,想要将那些钱讨要回来,便显得格外艰难。 “没有凭证。” “可有欠条?” “没有欠条。” 管家大笑几声,随即仿佛是为了向众人解释一样大喊:“大姑娘,咱们要债起码得有个欠条吧?你这样既没有凭证,也没有欠条,上哪里说去都不占理啊!” 他转过身,笑眯眯地颇为温和地劝说:“口说无凭,大姑娘还是回去找找有没有欠条吧!如果你真的能找到欠条,那我们老爷素来秉公执法,是断然要为你主持公道的。” 王婉知道自己身处劣势——但是这并非意料之外,从她不断反复咀嚼那段记忆,并最终也没能找到一点凭证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次金融纠纷最难的一点在于如何在没有欠条的情况下让吴疑把钱还回来。 常规手段是不可以的,没有借据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在有些特殊情况下,如果当事人因为知识匮乏或者教育水平较低,没有定借据的习惯和知识,那么即使没有欠条,也不能直接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 “贵人老爷,请容许民女为自己申辩一句!”王婉走上前,忽然提高了声音,“吴老爷进京赶考之前,曾去拜会家父,家父知晓学子赶考的艰难,便把多年辛苦攒下的一点点钱,合计十两银子暂时借给吴疑,以防山高路远,有个万一。” 王婉说着,不由得一声叹息:“父亲欣赏吴老爷的才华,为了不给他压力,没有留下欠条。却不想当日的信任尽数错付,如今吴老爷功成名就,居然就翻脸不认账!” “父亲?”这管家忽然有点变了脸色,“你父亲是谁?” “家父乃是大槐村人氏,姓王名笃,字奋之。” “哦,是王秀才!” “就是那个考了二十年多也没考上举人的王秀才?” “他总是神叨叨的,想不到他还会资助吴老爷去科考?” 王婉直了直腰板,露出有些义愤悲哀的表情:“这位贵人,请您回去问问你们姑爷,他当真没有欠这笔钱?家父当时的信任和欣赏,换来的就是这般错付吗?” “若不是那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钱,若不是父亲已经去世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我又何尝愿意上门讨要那笔钱?如果今日吴老爷当真还说不认识,没有这笔钱。反正我这弱女子在这世道也难活下去,我干脆回去一头撞死我爹坟上,也省得继续被世道磋磨。” 王婉说着,有些动情地抽泣几声,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过往人都不由得同情地望向她,甚至有人小声嘀咕起来:“好可怜呢……” “是呀,想不到吴老爷是这样的人。” 这一下,管家有点没辙了,他与左右又急匆匆走回府内。 过了不少时间,虽然等待让人有些困乏,但是小小的县城难得有这么大的热闹,人群不散去,反而又聚拢了不少。 王婉也不着急,站在门口继续等着。 太阳微微朝着中天的位置缓慢行走,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周围人群依旧离开她有一定距离,他们谨慎而驽钝地站在不远处,有些则跑到树荫下或者墙根下坐着。古代世界的时间似乎很缓慢,衣服破旧的人很多,忙碌的人却很少。 王婉被晒得有点难受,浑身黏答答都是汗渍,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门里传来了脚步声,她循声看去,在潮湿有些暗淡的视野里,她终于见到了那个男人。 ——那位掠夺走王婉所有钱财,却忘恩负义与县丞千金订婚,甚至原本属于王婉的钱也不愿偿还,害得王婉险些绝食而亡的新科举人老爷,吴疑。 第六章 巧舌如簧 一个善于说话的人往往最开始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 王婉曾经在青春期有过好几年沉默,那种沉默一方面是要憋着气应对繁重的学业,另一方面则是她在更新和不断修正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认识。 于沉默中成长,最终再开口的时候,便已经是那个在辩论场上战无不胜的崭新的王婉了。 在对人的观察中,王婉注意到一个细节——最好说服的人一般是有一些智慧但是不多的人,因为他们既不能像顶级的聪明人那样避开所以陷阱,也不会如同道德家那样坚守原则,却也不屑像笨蛋和傻瓜那样走一步看一步,完全不知道如何变通。 这样的人,只需要给他们一个趋利避害的选项,然后暗示他们按照这样的逻辑走下去就能掩盖他们真正的错误,他们便会不假思索地走上那条为他们铺设好的断头路。 在王婉看到吴疑的那一个瞬间,她便确信,吴疑,就是这样的人。 那个男人高大俊美,穿着一套得体的靛蓝色长衫,手上还学着时下文人流行的样式,捏着一把折扇。然而,这样周正方端的男人,却在看到王婉的一瞬间躲开了目光,有些嫌弃和不悦地撇了撇嘴角,仿佛极为不耐烦似的。 王婉上下端详一番,瞧着那人不拿正眼看自己的模样,笑着行了个礼:“吴老爷,别来无恙,照理来说,您金榜题名,我应该来和您贺喜的。” 吴疑没有说话,就这么不知道看着什么方向,哼了一声。 “可惜我家的钱都给了您,所以您如果不来村里把钱还给我,我也自然没有钱来县里跟您贺喜。还是只能请您恕罪了。” 吴疑有些恼怒地一摆袖子:“你别说这些!我不认识你!” “你当真不欠我家的钱?”王婉重复了一遍,忽然提高些声音,“吴老爷,人在做天在看,你可不要说胡话!” 吴疑心虚了片刻,忽然爆发了起来:“欠不欠,我自己能不知道吗?你到底是受了谁指使,为何要纠缠不休没完没了!连个凭证也拿不出来,你分明是来骗钱的!” 他穿着锦缎,故而那怒火也显得格外吓人,看到他生气,连围观者也心有戚戚地退后了几句,似乎生怕被波及一般。 王婉笑了笑,反而靠近了一步:“我骗钱?吴老爷,咱们一个村子出来的,我们是同乡,倘若我当真过不下去,我大可以来求您看在同乡份上给点救济的钱,为何要说谎呢?” “令尊贫寒体弱,令堂日夜纺纱尚且连药钱也供给不上,老爷您当初能去学堂,乃是家父与村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共同出资打点先生,又买了四书五经。您眼下,都忘了吧?” “是,我的确没有凭证,但是您别以为一句没有凭证,就能将事情撇干净了!” “这次您进京赶考,从水路转陆路共要走一个多月,其中车马驿站、衣食住行,哪一样不需要花钱?您当时在我家口口声声说,家里不过给了你一两银子!那你这一路上,花的到底是哪里来的钱?您能说清楚吗?” 王婉越说越快,甚至不给任何人打断的机会:“要是不信,不如咱们回村里问问你爹你娘,当初给了你多少钱!不如我们挨个船舵驿站问过去,看看这一两银子到底够你走到哪里!不如去京城问问,你那些社交喝酒清谈聊天的钱,又是从哪里来的!” 王婉说完,顿了片刻,朝着吴疑走近了一步:“吴老爷,如今这笔钱是我的救命钱,没了这笔钱我连活也活不下去——我但凡有条其他路可走,我这样的村姑不至于和您鱼死网破,但是不行啊……我得活着,这个网,今日我不破不行。” 她忽然压低了点声音:“我爹借了你钱,你还了我们便两清。万幸不是我借你钱,否则,您要怎么跟县丞大人交代呢?” 吴疑哑了片刻,却忽然愣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王婉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笑容瞬间收起:“吴老爷,你还是坚称你没有欠父亲的钱吗?十两银子对如今春风得意的您来说不过是微末的收入,但是对我这样的升斗小民来说,却的的确确是安身立命的钱啊。” “您仔仔细细回忆回忆,您到底有没有欠了我父亲一笔钱?” 王婉说着,顺着自己的衣服故作无意地拍了拍,顺手拍到了腰里挂着的一个香包。那朴素而廉价的香包就这么晃了晃,浅绿色的穗子黏在衣服上。 吴疑一阵头皮发麻。 那个香包,是他当年和王婉好的时候随手赠送的,不过是庙会上小摊贩叫卖的便宜东西,王婉如今别在腰里,要挟的意思称得上昭然若揭。 “我……在下……” 见吴疑态度动摇,众人立刻明白了些什么,管家倒是反应很快,小跑到吴疑身边:“姑爷,这位小姐说的可是确有其事?” “我之前,没有见过这个姑娘,加上那日喝了酒。的确是忘记了。”吴疑含含糊糊地回答起来,“现在这么一提醒,我记起来了,的确王先生曾经赠与我一笔路费。” “但是,但是他不曾说是借的……而且,我也不知道这笔钱是王老先生辛苦攒下的钱。我要是知道,我必然是不会拿的!” 那管家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他转头小跑到王婉面前,端出一副笑模样:“王小姐,如今弄清楚了,的确是误会一场。咱们县丞老爷一辈子清廉公正,这次实在是惭愧了。” 王婉舒服起来,话语反而退了一步:“民女知道县丞老爷公道,如今话说开了,我心里也有了底——只是,十两银子数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县丞老爷可需要筹措一两日的?不然,我可以过两日来府上取?” 人堆里爆发出笑声:“你这丫头,忒没见识,对我们小老百姓来说多,对县丞老爷来说,还不是小数目!” 老管家忽然面露惊讶,只看着面前笑眯眯的女子,反应过来后不由得低头一拜:“哎哟,难为王姑娘为我们老爷考虑——这样,我们五日之内准备好,就劳烦姑娘五日后再来取吧?” 第七章 大槐树村 在回去的时候,王婉心情大好,她对着前面准备偷偷溜走的贺瘦摇摇手,提高声音喊了对方:“唉,贺瘦?是贺瘦吗?” 贺瘦吓得缩了下脖子,扭过头望着她,神态说不上是有些欣慰还是有点害怕:“王大姑娘。” 王婉笑起来,跑上前去:“好巧啊,你怎么在这里?” 四舅和四舅妈也跟了上来,在切身看过了刚刚王婉那一场辩论之后,他们此刻显得有些拘谨,甚至稍微带着点陌生人的客气。 四舅妈看到贺瘦的时候也愣了愣:“唉,不是贺家那个小二吗?你怎么会进城的?” 贺瘦局促地绞动衣服,许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来,来买点东西,恰好看到了。” 日头此刻已经偏向下午,四舅邀请了贺瘦一同拼牛车回村里,几人去市场买了点东西之后,便去城门外面坐了牛车,想要赶在天黑前回到大槐村。 车上,四舅有些唏嘘:“真没想到,那个吴老爷居然真的欠姐夫的钱呢。” “是啊,一开始还说得这么言之凿凿的,最后才承认……吴老爷的确有些不大厚道了。”四舅妈叹了一口气,也不免埋怨起来。 四舅叹了一口气,似乎还有很多抱怨的话,却只沉沉叹了一口气,反倒责怪起王婉来:“婉婉,你也真是,这笔钱你为何要下次来取?万一下次他们不给了怎么办?” “是呀,今天那县丞府上的管家都说了该给你,你怎么反而说要迟几天再去拿呢?” 贺瘦缩着身子坐在一旁,听到这里也不免点点头,疑惑地看向王婉。 王婉在市场上买了一块糕,此刻正吃得高兴。 她见几人都想问她要个说法,用拇指擦过嘴角的渣滓:“……十两银子,不少呢?” “对我们这样的人家确实不少,但是那可是县丞老爷家,怎么会十两都拿不出来?” “对那些喜欢搜刮民脂民膏的世族老爷来说的确不多,但是咱们县丞老爷为官清廉,这十两银子让他一下子掏出来,他也免不了要为难一下。我今天已经得了道理,没必要这般步步紧逼,只是这几天还要麻烦舅舅了。” 四舅点点头,如今王婉有了钱,他态度倒是忽然宽厚许多:“好说,好说。” 贺瘦在一旁倒是感慨起来:“但是没想到,十两银子对县丞老爷来说也不少呢,这么看来,咱们县丞老爷是个好官呀。” “县城老爷确实是好官,我们瞧着他穿着都是很朴素的。”驾车的人回头说了起来,“如今北面不安定,咱们清河县还能得这点安稳,也是县丞和县令两位老爷的功劳啊。” 王婉坐在一旁,倒也不怎么掺和,只是兀自笑着,时不时附和几句。 太阳西斜的时候,几人总算回了大槐村,贺瘦才打算和王婉说上点话,就看到一个横胖的女人气冲冲小跑过来,伸手扭过他的耳朵吼起来:“你这遭了瘟的!一天跑到哪里去了!” 贺瘦不敢高声说话,只是哀求地咿咿呀呀几句。 那女人身形痴肥,高大健硕,一对弯刀似的眉毛几乎要挑上天去:“喊什么!叫你在家里干活,你却不知道到哪里偷懒去!” “娘,我这就回去,我这就回去!” 女人听了贺瘦讨饶,才哼一声,临松手前还恶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耳朵:“自己偷懒,又在这里扮可怜,倒是跟你娘一个模样!”那女人骂了几句,扭头对着四舅和四舅妈笑了笑,指着贺瘦,“就这样,烂泥扶不上墙。当年要不是看他娘一个女人不容易,我们也不至于留下他,现在就叫他在家里帮忙干点活都不乐意,懒得都要生蛆了。” 王婉远远看了看贺瘦,他昨日脸上青紫还没好,今天耳朵又被拧得发红。大约是感受到王婉的目光,贺瘦默默扭开脸,像是一截清瘦佝偻的树杈似的沉默,只留给王婉一个侧脸。 四舅妈和那女人打着招呼:“你们家就是心底好呢,把这孩子也照顾到这么大了。” “养废啦!如今当真是自以为成了少爷,连活儿也不愿意干了!” 女人又抱怨几句,才带着干瘦的贺瘦离开。 四舅妈望着两人背影,那宽阔的背影衬托得贺瘦越发羸弱,也收起了方才脸上热络的假笑,有些担忧地摇摇头:“哎,作孽啊,这孩子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这贺家对阿瘦是不大地道啊,将人困在家里想要用到死呢。” “这孩子自己也是,不知道争一争的。” 王婉望着身边两人,心中疑惑越发深重,四舅妈看到了她的目光,忽然抓着她的手安慰起来:“婉婉,之前舅舅家只能给你准备五两银子,如今你自己又得了十两,那就好办多了。你带着这么多钱嫁到贺家去,他们不会亏待你的。” 大约是看出了王婉眼神里的怀疑和抗拒,四舅连忙解释:“这家子的脾气虽然不大好,但是这家人是很有钱的!家里有二十亩地不说,在城里还有两家铺子。你嫁给他们家,后面有的是享福的呢。” “享福?”王婉无声地嗤笑一声,默默看一眼那两人的背影,又扭过头看向四舅。 “四舅,之前你因为要为我准备彩礼,我爹才会把我的婚嫁大事托付给你,如今我拿回那笔钱,我的婚嫁是不是应当由我自己说了算?” 四舅一阵愕然,接着着急起来:“婉婉,你不要觉得我在害你啊!这贺家是很好的,你虽然是去做续弦,但是他家里吃穿都是不用犯愁的,你不要听了几句风言风语,便觉得这家人似乎很差劲似的。舅舅实话跟你说,人家要不是看你爹好歹是个秀才,还看不上咱们呢!” 王婉摆摆手,示意不用多说:“四舅,你就只说清楚便好。贺家什么样,我自己能看见。” 四舅和四舅妈对视一眼,忽然有些哑然了,许久,两人才仿佛默认了似的叹一口气:“哎,这事儿都已经说好了……” 第八章 再访县城 在那些模糊的记忆里面,关于那个县丞的描述很少,但是却有一个极其重要的特点——这人是个清廉的好官,起码自诩是一个清廉正直的好官。 县丞名叫章文,两年前发妻去世后便发誓终生不娶,此后便独自带着一双儿女生活。其中大女儿章柔便是吴疑的妻子,小一些的男孩名叫章云,正是天真烂漫的总角之年,目前还养在后院,不常出来见客,据说生得极其聪明早慧。 尽管在那些不属于王婉的记忆里,章柔似乎是一个诡计多端的恶毒女人,勾引蛊惑了吴疑,但是王婉并不相信那是真相。 她非要分两次去县丞府上,一方面是想要借着这一出戏给县丞送点美名,算作顺水人情,另一方面更关键的,她希望能借着这个机会能不能与章家攀上些关系,这样她在这个世界的路,好歹能稍微顺利点。 如今钱要了回来,虽然还没有摸到银子,但是县丞府上管家都对王婉客气地说了话,四舅和四舅妈自然跟着也战战兢兢起来,别说继续关着王婉,他们晚点的时候甚至特地做了饭让一个半大的孩子送到王婉家里,还特地留了点钱给她生活。 王婉的家是一个破落的小茅草院子,这间屋子看着有年头了,屋外墙根搭了个鸡棚,并没有鸡,连地上的鸡粪也几乎和泥土融为一种颜色。进了屋,便是一张桌子,上面放着落了浮灰的笔墨纸砚。墙角搁着一个旧书箱,里面都是些已经泛黄的经典圣人言,墙上挂着一道匾额,写着“惟吾德馨”四个字。 匾额早已破旧,暗淡的木头悬在高处,像是个被废弃的燕子巢一样摇摇欲坠,一阵风吹进来便吱呀作响。 那姑且称得上的正厅左右各有一面土墙,分割出两间房间。左边应当是王秀的房间,床头摆着烛台,右边是王婉的房间,比父亲的房间朴素,但是被子摸起来厚实一点点。 王婉摸索着房间里每一样看起来仿佛废弃物似的东西的用法,墙角堆着的是柴火,抵在门后面的似乎是锄头,靠在墙根的几根竹竿可以组成一个晾衣架。 这一天过得兵荒马乱,王婉早已困乏,虽然有些嫌弃被褥陈旧发硬,却也只能躺上去,翻个身都能听到床板吱呀作响。 战战兢兢地僵硬了半天,总算确定床铺不会忽然塌陷后,王婉才总算松了口气,放松了四肢,忍不住叹息:“哎,我这个穿越的起点未免也太低了!别说什么金手指,连稍微体面点的身份都没有,当真要我这样一个孱弱可怜的女孩子在这里从零开始打拼吗?太残忍了吧!”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 看向硬气一贫如洗的家里安安静静,王婉眨巴眼睛,盯着屋顶茅草飞开后透出来的缝隙:“我不会种地,也不会纺丝。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就要想办法……眼下我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小小的机会,或许可以见到县丞老爷,但是机会稍纵即逝,我到底要利用这个机会干什么呢?” 忽然,王婉猛然坐了起来:“对了,我想到了!” 她后面地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咯哒咯哒好几声,不过须臾床板轰然塌陷连带着她一起摔在地面上。 片刻后,地面灰尘慢慢落地,留下王婉侧过身扶着腰哼哼唧唧地叫着:“哎哟,哎哟……我的尾椎骨啊……” 五天之后,王婉再一次打算去清河县,这次她计划着独自去。 在经历了最初两天不适应之后,她眼下已经大概摸索出如何在这个时代生活的诀窍和技巧,不管是引火烧柴还是煮饭洗衣,在克服了最初的畏难情绪之后,都并非是完全做不成的事情。 拉牛车的赵大叔瞧见她来坐车,老远打了个招呼:“王大姑娘,去城里呀?” 王婉给了钱之后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她今日颇有些踌躇满志,励志要给自己铺出一条生路。 正是暮春时节,清河县气候与江南相似,两岸多是垂柳香樟,每当有微风拂过,便漫天飞起鹅绒似的柳絮。 又等待着呢,又上来一对年纪不小的老夫妻,相互搀扶着要上车,王婉跳下车帮忙扶了一把,两个老人似乎很惊讶:“谢谢啊,王大姑娘。” 王婉记不得这两人是谁,便含糊应了一句,随口问道:“您二位也去城里呢?” “唉。”两个人憨厚地一笑,“我家孙孙想吃城里酥糖,我们去买。” 驾驶着牛车的赵大叔大声介绍起来:“王大姑娘你还记得不?这是你姑姥姥家,他们家孙孙出生的时候还特地带了几个鸡蛋请你爹起的名字呢!” 王婉装作想起来似的恍然大悟:“哦哦,我想起来了。” 那老两口随即很高兴地笑起来,还从怀里摸出饼,撕了一点点小心地分给王婉:“王大姑娘,你爹走得早,你不容易啊。” 王婉笑着接过饼:“也还好,生活嘛,可不就这样。” “都这样都这样,捱过来了就好了。”那老太太深有同感地点点头,随即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句,“我看你心情好多了,眼下事情都解决了吧?” “什么解决不解决的,慢慢来呗。” “不错不错,什么事情急不得的。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是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就这么沉默了片刻,那老妇忽然抬起头,仿佛憋不住似的问起来:“大姑娘,我问你个事儿你可不要恼——那个贺家,你到底怎么想的?” 那老人忽然拽住老伴:“你这嘴碎的!人家的事情你问什么?” 王婉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点主意。 她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坐得凑近些:“正好您提起来了,我还想问问您呢——您年纪大,见识比我多得多,您觉得我四舅给我安排这婚事怎么样呢?” 老人看起来的确有话要说,她拽住王婉的胳膊,小声说道:“大姑娘,你是我瞧着长大的,我也跟你说句体己话。这个贺家啊,不好!” 第九章 县丞章文 提起前尘旧事,那个老妇人脸上每一根皱纹都拧紧了,好像恨不得要把什么咬碎似的:“我跟你舅公刚成亲那阵儿,当时贺家那个还是他老子当家,就那个所谓的贺老爷,他当时还是个小伙子,那时候还没人看出他和他那个媳妇就坏,坏得人气得心口疼。” 老人在旁边拽她:“你少说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说起来没完没了!” 老妇人说得忘情,断不肯停下,伸着脖子啐老头一口:“我就要说!小四这事情办得不地道,我不能瞒着王大姑娘,这娃娃我从小看着大的,我不能看着她跳火坑。” 王婉连忙一把拽住老妇人的胳膊,表情瞬间委屈起来:“姑姥姥,我打小就知道您对我可好!如今谁都不肯跟我说句实话,我没了爹爹,弱小又无助,连自己以后怎么办都不知道。我求求您,跟我说说那贺家到底什么样吧!” 那老妇人看着王婉的模样,瞬间便心软了:“哎哟,这可怜的!姑姥姥今儿一定给你讲得清清楚楚的,咱们不要遭了骗!” “我嫁给你们姑老爷五六年那会儿,村里征兵,说要和北面匈奴打仗,你们姑老爷和村里不少男的被抓了壮丁,留下我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 “当时日子很困难啊,白天要去洗衣服,晚上还要纺线,又担心他个死人回不来了。每天过得……这个心就是放不下来。然后那个贺州,就是贺宇他爹,他当时怎么弄的!” “他挑着我们男人不在家,自己没有生计,就到处睡女人!他就在村里堂而皇之说,你们这些男人在外面死了,跟他睡觉,一个晚上俩铜板。” 说起三十多年前的事情,老妇人依旧是咬牙切齿,恨不得要把嚼碎了一样。 “俩铜板,就这么两个铜板,现在哪家掏不出来啊?但是放在当时就是压死了人,孩子要吃饭,公婆要吃饭,家里还能过生活,一个女人能怎么办?” “村里不少我这个年纪的大姐就这么跟他睡了,我是咬着牙挺下来的,我宁可吃树皮草根也不要跟着他,我嫌他脏。我们这一辈不少女人心里是恨的,真的,除了恨就是恨!”老妇人说着,眼圈已经红了。 王婉深觉匪夷所思:“征兵,既然是征兵,为什么贺州不用去?” “他花了钱,打通了关系……”老妇人擦擦眼泪,“造孽啊,他自己不去,还在村里欺负女人,真是造孽的坏人!” “那,那后来姑老爷回来了,那些男人要揍死他了吧?这么可恶的家伙!” 老妇人一撇嘴,几乎要哭出来了:“婉儿啊,傻姑娘啊。怎么可能呢?你姑老爷这些壮丁回来了,那个贺州就请他们喝酒,颠倒是非,说是有人求他,非要跟他睡觉,他是看在乡亲份上帮忙的。那些男人跟他喝了几顿,就消了气。” “……” “那些混账男人,同贺州消了气,回家去打自己的女人,骂她们没有用,连一家子的饭都赚不出来,还要去做丢脸事。” “姑姥姥跟你说句实话呀,丫头。没人疼你的,没人会疼你的,甭管那些人说了啥。等到你累了,你委屈了,你遭了难,你就这么打眼一看,没人会帮你的。” “你这话……”姑老爷在一旁嘀嘀咕咕,倒也没能说下去。 王婉道了谢,心里暗自决定,这样的一个家庭,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他们扯上关系的。 ——想到这里,贺瘦的身影却忽然出现在脑海里。 婚姻大事她尚且可以反抗,对方生下来便在那个地方,他到底要怎么办呢? 牛车在城门外停下了,靠着城头的位置支棱着两个茶摊,几个男人正在侃大山。 “要我说,章县丞真是难办啊,本来以为自己女婿年纪轻轻考了进士,应当是个人物呢。但是你们瞧瞧看,这刚刚成了亲,他就得替人家还这些银子。” “是呀,这个吴进士也真是的,借了钱去赶考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他居然就这么忘了,据说还是欠了钱的苦主死啦,人家女儿活不下去上门讨钱呢。” “最后还是岳父帮忙还的。” “这别说,人家县丞老爷也不富裕,据说筹措了好几日呢。” “哎呀,咱们县县令老爷和县丞老爷都是清官,不从咱们老百姓手里捞钱的,为了解决女婿这个问题,据说县丞还腆着脸去找县令老爷借了点呢。” “哎哟,眼下这世道,真是难得了……” 王婉听了几句,心里便有了些底气,便挎着包袱走进城门。 王婉这次倒是没有走前门,特地绕到后门叩了叩门。说明来意之后,上次那个老管家便小跑着从里面赶出来,笑着往前迎了两步,对着王婉拱手一拜:“王姑娘,几日不见了。” 王婉连忙还礼:“不敢不敢,民女的事儿让县丞老爷这几日烦心,实在诚惶诚恐。” “哪里的话,咱们老爷今日正好沐休,我进去通传一声,去给您点银子。” 王婉满眼堆着笑:“贵人老爷,既然县丞老爷在府上,能不能劳烦您去问问老爷。这事儿到底是我给老爷添了麻烦,我想当面和老爷道谢。” “哎哟,”老管家故作为难地踟蹰片刻,“那我去问问,王姑娘您在这里稍等。” 过不一会,老管家又跑回来:“咱们老爷正在书房读书呢,老爷说他这事儿到底是姑爷不地道,他正好有些薄礼想要送给姑娘。” 县丞的府邸比起王婉那个四面漏风的小房子不知道豪华多少倍,然而比起那些曾经看过的亭台楼阁也差远了,四面墙围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面有三处屋子,院落里面有一小片菜地和一口井。 县丞章文正在正厅读书,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麻布做的圆领袍,虽然穿着朴素,然而从胡须到衣服都收拾得干净整洁。 屋内书架上堆了不少藏书空气里弥散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淡香。那人看书的时候脖子挺得很高,像是一只自诩清贵孤高的鹤。 第十章 谋求生计 王婉进了门,俯身叩拜:“民女王婉,见过县丞大人。” 章文这时候才悠悠然地放下书卷,又缓慢地抬了下手:“起来吧,本官与你父亲曾一同参与科考,不要这样拘束。” 老管家搬了个板凳过来,王婉谢过后才小心地坐下。 ——还好,这板凳十分结实,并不会塌。 “本官听说了你父亲的事情,王生与本官是同乡,我们又是同一年科考,如今他去了,清河县少了一个读书人,本官的心里也很是难受。” 章文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吴女婿虽说如今中举,然而此事的确是他的不是。你们安身立命就靠着那一点钱,他如今功成名就,却行背信弃义之举。不管是否有心,这事儿到底已经发生,实在是让本官也深感惭愧。” “民女惶恐,想来,大约是吴老爷贵人多忘事了。” 章文无声叹了一口气,忽然压低些声音:“此处没有旁人,王姑娘且与本官说句实话——你可知我那位吴女婿到底为何对这笔钱避而不谈?” 王婉心中一震,随即意识到章文今天愿意见她的真实意图,她心思微微回转,立即站起身,诚惶诚恐跪下:“大人,民女实在不知,大约吴老爷真的忘记了吧。” 章文见她如此反应,随即拧住双眉:“你不要怕,吴女婿虽然与本官一家,但是本宫素来大公无私,你只要说得有理,本官自然有赏。” 王婉神态踟蹰起来:“这……” “我们读书人都知道名声何其珍贵,倘若你的父亲当真赠与吴疑十两银子,他如今功成名就,第一件事情就应当是还钱,没有钱借了钱都要还,而且要大张旗鼓还。这涓滴之恩涌泉相报的美名可不是时时都有机会换来的。” “吴疑这孩子并非耿介之人,他这样细腻的人,怎么会想不到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你只管说实话,大约是因为什么,本官心里有数的。” 王婉为难地眨了眨眼睛,挣扎了一番后重重磕了个头,随即可怜又惊惶地说道:“大人,并非王婉不愿说实话,实在是……实在是实话过于丢人啊!” “此处只有你我,你且说来。” 王婉这才仿佛退无可退似的一声叹息,难受地说道:“……那,那笔银子是我的嫁妆,家父的心思,我岂能不知?” 章文眯了眯眼睛,露出些许了然的神色,他靠回椅背上,宽厚地点点头:“起来吧。” 王婉起来,着急之下甚至掉了几滴眼泪,她颠三倒四地解释着:“大人,大人我没见过吴老爷,我不认识吴老爷……民女不过是微末的村姑,自知配不上吴老爷,家父大约也是知道的,他只是暗示一番,并不曾与吴大人有过约定!” 章文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明白了:“你与令尊的心思,本官知道,然而吴疑只为了避嫌,居然想要将此事当作从未发生。实在让本官寒心。” 王婉俯下身,连忙解释:“大人,吴老爷是很有才能的!他如今这般年轻已经中了举,今后前途必然光辉灿烂。” “哎,我之前便觉得他心性有些浮躁,如今想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今日他中了举人,便能轻易抛却过去一切,明日有了更大的发展,未尝不会这样对待我的女儿……如何才好呢?” 王婉抬起眼,小心瞥了一眼那个男人,他神态担忧,并不掺杂虚情假意。 “大人,民女有一句话,不知道是否应当说。” “你且说吧。” “倘若我父亲尚在人世,吴老爷断然不敢隐瞒此事。吴老爷之所以想要不认此事,无非看我孤独一个弱女子,任谁都能欺负。” 说着,王婉叹了一口气,随即笑道:“所以,只要大人多多保重身体,多多呵护小姐,吴老爷心中必然有忌惮,也不敢做什么大动作。” 章文思虑片刻,捻须点点头,欣慰地笑了笑:“说得有道理,你这姑娘当真聪明。” 王婉见到时机成熟,打开包袱,从里面碰出一方砚台和一支毛笔:“父亲在世时候,经常与我说起大人,他说大人是清流,是难得的讲道理的好官。民女就是相信家父留下的话,才敢叩门求个公道,没想到大人比家父说得更加公正。” “大人救了民女的性命,民女本想备下厚礼。可惜如今民女家徒四壁,实在没有什么礼物能带给大人,唯有家父生前留下一套笔砚,还请大人勿要嫌弃。” 说着,王婉将笔砚举起,十分谦卑地垂下头。 “啊呀,你这孩子!”章文站起身,扶着王婉的胳膊将她扶起来,“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我怎么能收下!” 说着,章文很有些感慨,他感慨了一阵,不知道想到什么:“我真没有想到,你父亲居然会和你说起我的事情……我只是听传闻,以为他只是倨傲自命不凡之人,实在是惭愧啊。这么说来,你当时询问管家是否要宽裕几天筹措银钱,也是你父亲告诉你的?” 王婉老老实实地摇摇头:“民女听父亲说,大人两袖清风,十两银子对那些贪官污吏来说是根本不足看的数目,但是对大人这样的清官,到底不少啊,可不要筹措一番吗?” 说着,她有些胆怯地看向章文:“大人,倘若,倘若没有那么多……少一点也是可以的,都是好商量的。” “哎呀,真是难为你为我们着想了”章文很是欣慰,怜爱地望着王婉,“我们在老家有些田产,这笔钱虽然不算少,到底也没有伤筋动骨,这笔钱是一分不会少了你的。” 说着,县丞似乎下了什么决定:“我听闻你此番前来讨账乃是无奈之举,你且和本官说说你的难处,本官瞧瞧有没有法子能帮你一二。你看可好?” 王婉眼睛一亮,连忙跪下,很是感激地看向章文:“多谢县丞大人照拂——民女正好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人能够成全!” 第十一章 测试 “你想在六房谋个差事?这……” 章文被王婉的话吓了一跳,随即犹豫起来:“照理来说,你这样品性的男子,想要在县衙谋个差事,我也十分欢迎,可是,你到底是女子。” 王婉听出对方语气里有几分犹豫,随即拱手道:“我如此这般贸然请命,大人自然会犹豫。不过请大人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证明自己的能力——请大人将律令借我一看。” 章文有些站起身,在一旁书柜上翻了翻,翻出一本《越律疏议》递给王婉:“你要看这个做什么……本官观你读书写字,知道你是有能耐的姑娘,但是在衙门当差,这事情非同寻常。我看你不如回去寻了夫君或者兄弟,我自然为他们安排。” 王婉翻得飞快,已经翻完第一部分关于课税的律法规定。 此刻她胸有成竹地放下书页:“大人,我已经看过了户科规定,大人可以将县衙内关于田产、借贷、房宅方面的诉状全部交给我,我保证能依照律法判决,错处不过一二。” 章文被吓得一愣,犹豫一下之后忽然站起来招手:“你来。” 说着,他走到书桌前,拿起几张纸:“一个月之前,恰好有件事情发生在清河县下属的刘家村。村里有个叫刘三的老汉有一头牛,那头牛正是青壮年,干活很利索。同村的刘大胆看中了他的牛,就拿四亩地跟他换了那头牛。” “但是,刘三的牛当年夏天就暴毙了,刘大胆很生气,要求刘三必须要偿还他的四亩地,刘三不同意,刘大胆就伙同村里一帮后生,踩了刘三家的地,刘三被踩坏了粮食,也生气,就找了几个老汉,把刘大胆家的鸡拿锄头砍死了。” 县丞把几张纸递给王婉:“这一个月以来,这两边人三天两头就要来县衙要个说法,你且说说看,依照大越的律法应当怎么办?” 王婉耽一眼几张纸上的记录,便自信开口:“这事儿,混在一起看自然很复杂,但是一件一件拆分开看,却也不难。” “最关键的问题就是,牛是怎么死的。” “这件事情在笔录记录中有两种说法:刘三家说,那头牛本来是很好的,但是刘大胆家往死里用耕牛,还借给其他家用,一直用皮鞭抽打耕牛,导致耕牛累死了。而刘大胆则说耕牛回来就病恹恹的,别说干活,家里还得有人照顾他,甚至还喊了赤脚大夫来看,最后还是死了。” “想要判断这件事情,可以去刘家村跑一趟。调查以下三个内容:其一,刘三家去年粮食的收入是否正常,刘三家附近邻居是否发现刘三卖牛之前有什么异常;其二,刘大胆是否把牛借给其他家,是否有人能作证;最后,那个赤脚大夫有没有说实话。” “只要这三点确认,那么到底是刘三卖了病牛,还是刘大胆把牛使唤到累死就能一目了然。” 章文听完,思索片刻,再看向王婉的眼神带着几分惊讶和刮目相看,短暂的沉默之后,他似乎下了什么决定:“王姑娘,本官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要在衙门谋个差事,但是本官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只不过,是否可以把握得住,还要看你自己。” 王婉抬起头,从县丞那未置可否的脸上似乎读出了什么。她眼睛猛然一亮,就仿佛久渴的人忽然看见水源一般。 刘家村的今日,一如昨日一般燥热而吵闹,谩骂声和叫嚷声连绵不绝,好像早衰的聒噪蝉鸣。 “他妈的,到底过不过日子啦!”田里一个男人抬起头,朝着叫骂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天天吵天天吵,为了一头破牛,吵了他妈的一个月了!” 隔着一条田垄,另一个村妇也直起腰抱怨:“总是吵,也吵不出什么结果,报官了也没啥用处,就变着法相互折腾。这一天天的,真是遭罪。” 一个溜光屁股的小孩顺着田埂跑过来,嚎了一句:“出事啦出事啦,县衙来了个女大人,说要断案子呢。” 田里刷刷刷站起来一大片干活的人,众人挺直了脖子,仿佛放哨的胡獴似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也不知谁先说了一句:“走啊,下晚再干也不迟,去看看怎么判的!” 一呼百应,百姓闹腾腾地丢下活计,有人一边跑还一边嘀咕:“吕大人?咱们清河县啥时候来了个吕大人?” 王婉坐在李家村祠堂门前,两个县衙的皂班衙役分别立于左右,有些好奇又带着几分审视地小心窥视着这个陌生的女人,村正站在一旁,模样亦有些局促,不过到底是给足了县衙面子,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充面子。 村民越围越多,王婉没有什么客套话,直接开门见山:“我受县衙委托,今日来到刘家村,为断刘家村刘三与刘大胆的事情。刘三,你先回答一个问题,去年你家春种,当时那头耕牛开了几亩田地?” “当时开了五亩地,那牛儿还很精神呢!” “好,刘大胆,今年这头耕牛在你家开了几亩地?” 刘大胆一时间有点局促,随即喊起来:“两亩不到!就两亩不到,那头牛就病倒了!” 刘三生了气:“你放屁!你家十亩地可都中了粮食!” “那是后来我喊了短工来干的。”刘大胆辩解,“你那头牛没两下就病倒了,就是头病牛。” “你放屁!” 王婉不理会二人:“带村里大夫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不一会,一个光着脚的小老头被带过来,他一看这个阵仗,似乎有些害怕,本就佝偻的背脊更加弯曲,几乎成了虾一般的形状。 “我问你,刘大胆今年春天带着牛找你看病,可有这事情?” “有,有呢。”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额。”老人擦了擦额角的汗,“大约,大约二月?就,就刚刚开始开新田那会儿,我记不清了,应该就是那会儿。” “刘大胆一共带着牛看了几次?” “三……不对,两次,就两次。” “第一次春种刚刚开始,第二次呢?” “就,就没几天?” “牛当时是什么症状?” 那老人被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晕乎,无助地瞟了一眼刘大胆;“就是……病牛那样儿呗。” 第十二章 成就感 王婉抬起头,根本不给对方反应时间,语调清晰词句稳定:“病牛是什么样?人生了病有些腹泻有些发热有些浑身发软有些起疹子,病灶不同,症状自然不同。你说的牛到底是什么病,这你都记不得了?” “这,这……” “好好回忆一下。如果你连自己看过的牛到底得了什么病都不记得,那你的证言就不一定有效。所以你最好好好考虑下。” 赤脚大夫急得抓耳挠腮好一阵,最后小声心虚似的嘀咕起来:“就,那头牛就是倒在地上,走道都走不了,只进气不出气。” “嗯,然后你给他开了什么方子?” “这……” “那头牛是公牛还是母牛?” “……” “那牛走道都走不了,刘大胆怎么把它带来看病的?牛可不是一般人能抬动的?” “……” “第二次那个牛情况是好了还是差不多还是恶化了?怎么恶化的?详细描述一下。” “……” 眼见着刘大胆要提醒对方,王婉陡然提高音量,双眼瞪向那个一个哑口无言只能瑟瑟发抖的大夫:“别怪我没提醒你,作伪证是要蹲大牢的!这头牛可是耕牛,咱们大越律法保护耕牛保护得紧,你要是作伪证被发现了,后面追究起来,有的你受的。” “眼下可是你最后的机会,要是这会儿不承认,后面再查出来,那就班房见吧。” 那大夫也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干这事,被这么吓唬一番后双膝一软,忽然就跪了下来:“大人,大人饶了我吧!我,我就收了一百文钱!是刘大胆非要我这么说的!我就拿了一百文啊!多一文钱我都没拿。我,我不是故意的啊!我也不知道这事儿这么严重!” 刘大胆几乎要扑上去了:“你,你说什么糊涂话呢!我分明找你看了!这女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她也没有证据,你怕她做什么。” 忽然,一个衙役走过来,对王婉附耳说了几句。 王婉点点头,对那人笑了笑:“我知道了,辛苦您了,麻烦您带他们来一趟。” 不一会儿,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被带了过来。王婉示意把大夫带到一边,对几人笑了笑:“大爷大娘,我们想问问你们点事情——你们今年春种种了多少亩地啊?” “我家三亩地都种了。”“我家种了六亩。”“我家二亩地。” “哦,这都种得不少呢,那你们自己种得过来吗?” “哎呀,大胆租了牛给我们,我……”那嘴最快的大娘似乎说完了才意识到什么,忽然一下哑在当场。 王婉笑着点点头,扭头嘱咐:“记录下来,在场都能佐证,刘大胆的确曾经把牛租给其他人。” 叮嘱完,王婉跟个笑面虎一样对着面前三人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大娘,如今反正都说漏了,也不要隐瞒了,你们租牛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二月,二月底……” “你们租牛花了多少?” “几十文钱……不多。” “既然花了钱,那么对方要是牵了一头病牛,你们肯定是不会答应的吧?你们问他讨回钱了吗?对方带了病牛给你们干活,你们都没有跟村里抱怨吗?”王婉说到最后,不由得笑起来,抬抬头,“解释一下吧,为什么租到病牛,你们一没有讨钱,二没有跟其他人抱怨?” “这,这……”几人最后几乎要哭出来了。 王婉哼了一声,站起身,朗声道:“如今事情已经清楚了。刘大胆,你买了耕牛之后,不顾耕牛也会劳累疲倦,日夜驱使它干活,让他完全多一倍的活儿不说,还租到其他人家去赚钱,最终导致耕牛累死,你不知道悔悟自己错误,却又伙同这位大夫编造伪证,想要把自己已经卖给刘三的土地拿回来。” “刘大胆,此事责任在你,刘三不必归还你的土地。” 刘大胆气得几乎破口大骂。 王婉并不在乎,在当年打辩论的时候曾经有一个说法,辩论虽然和对方打,实际上却是打给观众看的,反方不可能当真倒戈,但是公道自在人心。 围观村民窸窸窣窣,再看向王婉的时候,眼神已经有钦佩叹服之意。 “此事之外,刘大胆你带人毁了刘三家的秧苗,应当照价赔偿,刘三你带人踩碎了刘大胆家的鸡窝,也应当照价赔偿。” 刘三有点高兴地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刘大胆倒是撇着嘴,看起来颇有些不服不忿。 “另外,更有一件严重的事情,你二人为田产耕牛引起矛盾,这本来只是你们两家的事情,倘若你们老老实实报官,回去等待官府判决,本不至于惹得村里人人不满。但是你们非要踩踏秧苗,踩坏鸡窝,聚众斗殴,这性质可就不再是你们二人之间的矛盾了。” 周围一下安静了不少,王婉掏出那本书翻了翻:“依照大越法度,你二人聚众斗殴,毁坏农田与私产,应当罚二两银钱……” 这下刘大胆有些急了:“大人,我,我已经没了耕牛,还要罚钱?” 刘三一听到要罚钱都有点急了:“大人,大人我们知道错了。” 王婉说到此处,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从前你们不知道这一条规矩,念在你们是初犯,县丞老爷特别饶过你们这一次。” 她说着,从怀里抖出两张纸:“这两张纸上是县衙为你二人拟写的保证书,大概意思是你们保证今后有事要找县衙,不再私下用暴力解决问题。等会找个先生来读一下,大家都听一听,你们按了手印之后挂在村口七日,这件事情便算了吧。” 刘三和刘大胆各自羞红了脸,都有些蔫头蔫脑。 村里围观众人,此刻已经从最开始的怀疑变得崇拜喜爱,窃窃私语的赞许认同,传到了王婉耳朵里:“这女大人谁啊?”“不知道,但是办事真清楚啊。”“哎哟,咱们下河这一片的女子从古至今就是出人才啊。” 那些赞美的话语,让王婉舒服得挺直了脊背。 ——她隐约确定,这第一次的机会,到底是被她抓住了。 第十三章 主笔书吏 王婉回到县衙的时候,县丞正在和县令畅谈公务,见到王婉回来,便命她将事情办理的情况做个说明,王婉拱手说起自己如何判断出刘大胆在说谎,那名年轻些的县令听着,有些好奇地投来目光。 等到她说完最后处置的办法,县令笑了笑,扭头打趣:“章兄,素来听闻你们下河的女子最是狠辣,如此看来,的确如此啊。” 章文有些赞许地对王婉点点头,随即扭头对县令笑道:“贤弟,你可不要打趣我了。这女子是我一位旧友的孤女,她求我给个生计,我才让她去试试看这事儿。” “如何算得上打趣,这分明是赞许才是。” 县令裴旭笑了起来:“章兄有所不知,在下为巴渝裴氏出生,本是正齐公裴琦第七代孙。家祖曾与元北侯共事四十载,共同开创明庄盛世。如今再看到如元北侯一般有魄力的女子,在下怎能不倍感亲切呢?” 章文拱手客气道:“贤弟说笑,故人之女不过是一介村妇,到底只是为了讨个活路。如何能与元北侯这般人物相提并论呢?” 王婉有些纳罕,心里犯起嘀咕。 ——那个元北侯是谁?听他们的说辞,似乎是个女人?女人在这个时代也能做王侯将相吗? 不过两人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这么对视了一会儿。 半晌,章文有点不好意思地捏了捏鼻子,伸手拉住了裴旭:“贤弟,你以为呢?” 裴旭扭过头望着王婉,思考好一阵:“若是男子,能办事这么清楚的,我都想资助他去考学,不要在此耽搁前程……只是,毕竟是女子。” 他沉吟片刻,扭过头看向王婉:“王姑娘,不如这样如何?县丞想要让你到六库干活,但是呢,这到底没有女子进入六库的先例。不过你的确有些才能,让你回去做个村姑的确有些屈才,本官便先请你来县衙当个主笔书吏,负责记录卷宗、整理案卷、上传下达。你以为如何?” 王婉眼睛一亮,连忙叩了头:“多谢大人!”复又转向县丞,又是俯身一拜,“多谢县丞大人!” 县丞干咳一声,随即提醒:“王姑娘,虽然说魏大人为你破例,但是本官也要提醒你,这主笔书吏俸禄比一般衙役还少,能不能发下去那点钱,全看本县当年的收入。你可不要觉得这活儿轻松享福啊。” “请大人放心。民女蒙受两位大人恩庇,无以为报,今后必然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松懈!” 两人各自点点头,还是县丞先挥挥手:“也不早了,你且先回去吧。准备准备,六月初一卯时到县衙报道。” 王婉这才站起来,难以压抑心中喜悦地躬下身,又回答了一句:“属下领命。” 今日是四月十二日,离六月初一还有整整一个月又十八天。 走在县城的石板路上,王婉在心里算着日子,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六月一日,也就是我还能休息个五十天,就要准备去干活了……” 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断案的时候,村民混沌的目光还在她面前闪过,那种懵懂中带着些许崇拜的目光,让她光是想起来都觉得酥酥麻麻的,仿佛回到了自己无往不胜的辩论的赛场上。 ——只要我开口,就不会输。 ——只要我想要的东西,只要语言能够争取到的,我就就能抓住它。 王婉藏在破旧的衣袖里的手虚虚地捏了一下,就仿佛真的抓住了什么一般。 她做了这么多事情,努力了这么些天,为的不过是的走出那间一开始困住她的茅草屋,为的是不再被关进去,为的是没人能把她关进去。 在一个宗族力量强大,相对封闭原始的社会里,王婉作为一名孤女,连婚姻大事也不由得自己做主,需要听从长辈的安排。为了能够获得更多主动性,她必须要提高自己的身份,提高身份最快速的办法就是有钱有身份。 只是有钱是不够的,一个不事生产只有一点产业的女人,是注定要被吃干净的。除了钱,王婉还要权力,要身份。 如今,她认识了县令与县丞两位大人,还得了一个小吏的职位,眼下总算是有了谈判的资本,可以彻底和那场荒唐的婚姻说再见了。 四舅和四舅妈傻眼了,来听热闹的三舅一家难以置信,连从来都沉默寡言看不出情绪的二舅都难得变了表情。 王婉坐在几人对面,神态有几分倨傲和疏远,她手指抵着银子将它往前推了推:“四舅,我知道您帮我安葬了我爹,这一两银子您拿好,多的部分只当我谢谢您。至于我的婚姻,也就不劳烦各位长辈费心了,我爹已经给我留了彩礼的钱,如今我又在县衙赚到个生计,是断然不会劳烦各位舅舅的。” 四舅妈看着那银子,发愣了好一会。 片刻后,她倾身靠上前方:“婉儿,你、你在县衙找了个差事?” 王婉听出对方言语间的试探,笑了笑:“我去李家村处理了一桩诉讼,大约是看我做事情清楚,县令老爷和县丞老爷特别应允我在县衙做个主笔书吏,虽然说比起衙役大哥们赚得少一些,但是到底是一份正经的差事。” “真是出息啊。”一旁许久不说话的三舅忽然嘀咕了一句,“我就说,婉儿肯定会有大出息的,你们瞧瞧,这多厉害啊。” 其他人并没有接话,各人有个人的心思。 还是四舅先开口的:“那贺家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贺宇是个不错的孩子,贺家又是有钱的人家,这一家子就有几十亩地。你纵使做了什么书吏,就是有了点钱,你到底是个女娃子。长久没有男人,怎么办呢?” 王婉笑了一声,她气势汹汹,看起来仿佛不是要做小吏,就好像下一秒就要登基了似的:“我如何办,倒也不用舅舅操心了——劳烦您与舅妈和贺家说明白,这婚事就此作废了,从此后我可跟他们家没啥关系。” 第十四章 贺瘦受伤 此后过了五六天,王婉的几个舅舅没有来找过她麻烦,偶尔送点饭菜来,也闭口不提结婚的事情,那贺家的事情就好像从未发生似的。 王婉自信满满,她心里知道,这事儿大概率是成了。 如今,她起码能够暂时地自由了。 虽然比起什么惊天动地的小说里面的发展,她的成绩似乎看起来微末又不值一提,甚至连生存也还存在着各种不确定,但是她依旧很为自己而骄傲。 四月份的大槐村到处都是碧绿的稻田,远处有些不算高的小土坡,也是绿油油的,好像馒头似的。瓦蓝的天空漂浮过几丝流云,偶尔能听见几声惬意的鸟鸣声,“咕咕咕”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鸟。 “是斑鸠。” 王婉猛然从石头上坐起来,就看到一个女人吸着鼻涕看她,她指着天空,神态有些不符合年纪的天真迟钝:“是斑鸠鸟。” 那女人和现在的王婉差不多年纪,甚至可能还要年长一些。她扎了个辫子,有点歪,穿着一件蓝布印着花的衣服,虽然朴素但是浑身都很干净,她见王婉不回答,又重复了一次:“是斑鸠鸟,咕咕咕地叫。” 王婉有点茫然地眨眨眼:“你是谁?” 女人伸出大拇指吃了吃,看着王婉的眼神有些发直:“我叫朱朱,我是大槐村人。” 这两句话仿佛没说似的,听不出任何有效的信息。然而看着对方看着天吃手指的模样,似乎就是问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就这么看着天好一会,那个女人忽然扭过头,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死掉了。” 王婉最开始还有些懵,在反应过来对方说什么的时候一下子连午后的困意都醒过来了:“你说什么?” “我去前面林子摘果子,看到他死了,躺在地上。” “他?死人了?” 这发展一下超出了王婉预期,她愣了一下,脑内翻过无数可能,脚上却不敢贸然往前走,只是试探性问了一句:“谁啊,是大槐村的吗?” 女人先是笑了起来,仿佛死人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忽然她又好像意识到什么,嘴巴一撇就哭了起来:“是阿瘦,阿瘦死掉了。” 王婉一听,有些懵了,那个瘦瘦高高的身影一下浮现在他的视野中。 贺瘦,顶着一个可笑的名字的小孩——的确是小孩,在王婉原本的世界里,年近三十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大人,更何况才二十岁的小屁孩们。 他虽然出生乡村望族,但是身份却十分尴尬,别说少爷的日子,贺瘦的人生连一些底层的佃户也比不上。他长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消瘦懦弱,似乎长期营养不良,身体也很差,走几步都要喘。倘若得不到一个好些的安定生活,等到过几年,说不定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王婉见他第一次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然而当时她自顾不暇,自然也没有余裕随意干涉人家家的事情。 眼下自己的事情告一段落,她昨天晚上还想着怎么能帮帮那个看起来就是软骨头的孩子一把,怎么今天人就没了? 王婉跟着朱朱急匆匆地往林子里赶去,他们没走多远,就看到一片树丛里面歪着一张破草席,贺瘦的脑袋从草席里面冒出来,耷拉在地上,脸色清白,已经分不清是死还是活。旁边挖了半个坑,但是不知道因了什么缘故,却半途而废,就把他草率地丢在这里。 见到这副场景,就是王婉也觉得脑子跟忽然炸开了似的,她的职业是律师也不是法医,就是看过不少卷宗的照片,也没有当面接触过尸体,一想到躺在那边被草席裹着的可能是个已经死掉的人,她就忍不住地一阵头皮发麻,只觉得胃里什么东西都要翻上来了。 ——贺瘦就这么死了,前几天还跟她说话,为她高兴的一个孩子,就这么莫名其妙死了。 她看着那草席,越看越觉得惶恐害怕,甚至不敢走上前。 尸体忽然小幅度动了动,吐出一口气。 那微不可查的动作总算让王婉一口气顺了上来,她忽然回过神了似的扑上去,手足无措好一阵,最终颤抖着伸出手指,学着电视剧里面探了探鼻息,只察觉到了一阵微风挠过指尖,若有似无。 她有些手足无措,伸出手又收回来,上下看了好多遍,居然扭过头问那个吃着手指的女人:“这个,要怎么办?” 对方懵懵懂懂望着她,低头指向贺瘦:“他死了吗?” 贺瘦似乎听着了什么,眼睛眯起来雾蒙蒙一道,眼泪顺着眼角滚出一道泪痕。他拼着全力哼唧起来:“我没有死,不要埋我,求求你们,我还没有死……” 那声音很瘦弱,无力,不仔细听甚至会被淹没在虫鸣鸟叫之中。 王婉手指动了动,短暂犹豫之后,她蹲下来将贺瘦拽起来,一边招呼身边那个目光又追着蝴蝶跑走的女人:“快来帮帮忙啊!我背他去找大夫!” 贺瘦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搭了一条垫被,有一阵没一阵的凉风拂过耳边。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一时间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在干活的时候来了个媒人,带着满脸局促的王婉的四舅,接下来便听到正厅一阵争吵声,似乎是王婉和哥哥贺宇的婚事告吹了,对方来还送过去的一些礼物。 贺瘦松了一口气,打心眼里为王婉高兴,却没想到送走了媒人和王婉的四舅,贺家夫人便盯上了之前帮助王婉的他。 贺瘦挨了有记忆以来最狠毒的一顿打,贺家几人咒骂声如同拳脚一般交叠砸在他身上,打到最后他昏昏沉沉,脑袋一歪就沉入痛苦的黑暗之中。 “我……” “你可终于醒啦。” 一个戏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贺瘦忍着一身疼痛扭过头,就看到王婉抱着胳膊坐在一旁,对他微微挑眉:“你可算是醒过来了,要是再不醒,我下午又要去把那个老大夫请过来看看了。” 第十五章 别看不起我 贺瘦并没有性命之虞,他身上皮外伤和淤青颇为壮观,好在并没有伤筋动骨,王婉好不容易把他扛回家,又着急地去请了村里的大夫。 对方鬓发斑白,看起来仿佛是挂号费二百以上的王牌主任医生,他看了一眼是贺瘦,又把王婉和那个还黏在身边的女人一起驱赶出去,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出来。 “没啥大事,王大姑娘。” 王婉有些不相信,指了指房间的方向质疑:“都只剩下出气不进气了,还没啥大事?” “这孩子被人打了,受的是皮外伤,好养呢。” “被打了?” “哎,也不是第一次了,又被他爹他娘打了呗——只不过这一次怎么这么狠?”大夫说着,有些可怜似的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命苦的娃儿,心底好呢,偏偏托生到这么个人家。” 这话王婉不是第一次听,短短几天就颠来倒去听了许多遍,不过看着贺瘦这一声的伤和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可怜模样,她的认知还是有些被打破了。 知道一个人可怜和看见一个人可怜,那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更何况贺瘦生来就是一副可怜又逆来顺受的模样,看起来就格外让人怜爱和不放心,再看到他的这种遭遇,王婉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愤怒和不解。 “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打得这么狠吧?” 大夫摇摇头:“之前也没有这么狠过……毕竟贺家还要让他干活呢。这次也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等他醒过来了,王大姑娘你可以问问看。” ——综上所述,王婉正在询问贺瘦挨打的原因。 自从王婉的芯子换了个人之后,或许她自己没有察觉,但是不少认识的人都在背后犯嘀咕,说王婉怎么看着不好对付了许多。 原来的王婉,有些执拗,有些孤傲,身上散发着一股孩子气和书生气混杂的理想的气息,就仿佛是那种会说出“宁可枝头抱香死”的才女;如今王婉脱胎换骨,变成一个看起来就阴晴不定讳莫如深的人,神态嚣张不说,有时候看起来又有点老奸巨猾,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好惹的气质。 这种气质的变化让大多数人都深感不安,尤其是王婉那些舅舅,不知道背地里说了多少次这孩子废了这孩子坏了。 但是贺瘦似乎更喜欢眼下的王婉。 过去的王婉会让他想到自己的母亲,贺瘦可怜她、担忧她,看着她除了绝食什么也做不了,会想要不顾一切去救救她。但是眼下这个王婉似乎更好,她胸有成竹、绝处逢生,似乎生来就不需要人为她担忧。 不过,喜欢并不妨碍贺瘦此刻被王婉吓得有点瑟缩。 “王大姑娘……”他小声唤了一句,拽着被子迟缓地盖住嘴,只露出一对圆溜溜的眼睛,有些可怜地望着王婉。 王婉干咳一声,抱住手臂翘了个二郎腿:“你装无辜也没有用,快点给我说实话,你爹娘为啥把你打死了。你怎么惹到这对敏感肌暴力狂了?” “没死。”贺瘦小声纠正。 “裹草席了就是死了。”王婉瞪了一眼对方,“要不是村长家那个丫头朱朱喊了我去帮忙,你在那边挨一天也差不多死了。” 她有点生气。 在贺瘦醒来之前,王婉自己先在村里调查了一番,贺家那天打人打到几乎没气了,也没有怎么确认就喊了家里几个仆人抬到树林子里挖个坑埋了。 结果人抬过去,还在喘气,偶尔还说话,几个仆人也不敢埋了,就把人往地上一丢,权当把贺瘦的命交给老天爷决定。 老天爷很有主意,把烂摊子直接甩给了自己还是一堆烂摊子的王婉。 “你可是被你爹娘差点打死了,你连原因都不愿意说吗?” 贺瘦躲着王婉的目光:“只不过稍微重了一点。” 王婉问他,并非王婉不知道贺瘦什么原因挨打的,贺家在村里破口大骂,除了骂到王婉面前,他们几乎问候了王婉父母两边亲戚祖宗十八代,贺瘦是他们家里的人,却帮了王婉,他们打他的原因不用想也知道。 但是王婉想听贺瘦说这个原因。 她想听贺瘦说自己为什么挨打的原因也很简单,她想要有个理由开始发挥,先发制人。 ——王婉没见过不利己的人类,贺瘦为了帮她遭罪,后面当然是想要让她还的,钱什么的倒也好说,贺瘦看着是善良人,必然不会狮子大开口,这一点点识人的本事王婉还是有的。 王婉怕的是对方借着恩情要点其他东西,比如婚姻、名分。 她从来是极其强势说一不二的性格,想要让所有事情都在自己掌控之中,而希望能掌控别人的第一步,就是先让对方开口。 然而,贺瘦居然就是不愿意开口,这一点的确在王婉意料之外。 贺瘦却倔强起来:“没有原因,就是没有原因的!” ——什么意思,这人现在是想好了要卖她个好处,今后再拿来算账吗?这就难办了,所有账都是当下算了最清楚,不然后来追究起来,都是糊涂账。 王婉有点着急了,看着贺瘦一副咬死了不说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浮现起来卷宗里种种案件细节,语调都不由得提高了:“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知道你为什么挨打,不就是因为你……” “不要一直说什么挨打挨打的了!”贺瘦忽然爆发起来,他声音从来没有那么大过。 王婉被吓了一跳,再看向对方的时候,贺瘦气势已经消散了,像个漏气的气球一点点蔫下去,甚至眼圈都开始泛红:“你不要提我挨打的事儿了好不好?” “为什么?我只是想帮你解决问题。” 贺瘦将头埋在臂弯里,发出一声呜咽:“因为,因为很丢人,我知道被打是很丢人的……别人看不起我便算了,可是,可是我不想你看不起我。” 说着,他忽然提高语调,仿佛解释似的:“我,我只是年纪小了点,今后我还能长大呢!等我长大了他们就不敢打我了!” 第十六章 金点子 王婉哑了好一会,在一段漫长的停滞后,她居然产生了些许上一辈子做实习律师时候才有的无奈的感觉。 ——人类这种生物,其实是极其矛盾的。 一方面,每个人都希望别人回答自己的问题时候可以言简意赅,没有半点情绪,最好能做到客观理性,说出的话都可以恰到好处解决问题;但是,另一方面,当轮到自己去表达的时候,每个人都有无数的“想法”“情感”要去抒发,哪怕是最微末的问题,他们都恨不得从出生讲起,原生家庭点点滴滴,一路上所有挫折和成功都切碎了细细道来。 事件、问题、诉求。 明明大部分事情只需要知道以上三点就可以了,偏偏有人总要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 王婉对于所有情感的抒发都毫无兴趣,她对自己的情感都没有了解的诉求,更不用提其他人的情感需要。 所以当她意识到贺瘦别扭这么久居然是为了那一点点面子的时候,轻蔑又好笑的情绪几乎瞬间便让她憋不住地笑了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差点被家人打死,草席都裹了一身,全村都知道这个人天天要挨打,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面子可言? “你,你!”贺瘦忽然愣住了。 王婉扶着额头,耸着肩膀不断憋着笑,那断断续续的笑声听起来很刺耳,落在此刻的贺瘦耳朵里,仿佛比世界上所有讥讽漠视都更加恶毒。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甚至透出几分无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面子?怎么,面子能当饭吃吗?” 贺瘦哑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婉总算止住了笑,默默扶着床板坐直了身体,抬起头的瞬间,露出有些无奈的目光:“贺瘦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到底应该干什……” “我不要你管!” 王婉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尖利到破音的拒绝打断了话语。 她茫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贺瘦眼眶发红,两行水痕顺着脸颊画到下巴上。他看起来很愤怒,愤怒到痛彻心扉,就好像王婉刚刚把他的心彻底摔碎了一样,尽管王婉甚至不知道那种愤怒到底源自何处。 “你?” “我说我不要你管!我做什么事情是我乐意,我不要你管!” “我……”王婉哑然了片刻,她脑子就好像忽然卡顿了一下,循环又反复地思考着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我只是想要帮你!” “你不是,你不是帮我!你看不起我!”贺瘦伤透了心一样捂住脸,眼泪缓慢从指缝间溢出,浸湿了手背,“你只是看不起我……” 王婉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忽然卡顿了一瞬间,那种说谎的心虚短暂地降低了她的音量。 “我没有,我没有看不起你!”王婉压下那隐约的心虚,随即反驳。 “你就是,你就是看不起我——我只是想要帮你,我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很少,但是我真的想帮你。难道这也有错吗?” 王婉有些一个头两个大,她完全不能理解,这么一个大字不识活得仿佛蝼蚁般可怜的人,怎么就忽然变得这样敏锐,敏锐得好像一个读了不知道多少后现代的人似的。 然而,无论再怎么不理解,王婉也意识到了是自己刚刚没忍住的笑刺伤了对方,惊讶于对方是这样自尊又麻烦的人物,王婉在最初片刻感觉到麻烦后,居然有些意外地升起几分带着惊讶的赞赏之情。 她费心费力解释起来,语气是十足地耐心诚恳:“我没有,我没有看不起你,你帮了我,我也想帮你!就是这样!” 贺瘦抽抽搭搭一阵,抬起通红的眼睛瞟一眼王婉,声音小了不少:“其实我并没有帮上忙,我知道,是王大姑娘你自己好厉害的。” 王婉点着头敷衍:“你帮了你帮了,你有这份心意已经是十分仁义了,我该谢谢你的——你就打算这么一直挨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说起这个话题,贺瘦有点不知所措,他愣了片刻,缓缓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过一段时间就好啦,过一段时间等我长大了,他们就不敢打我了。” 贺瘦长得不矮,又正是抽条长高的年纪,也不知道是否是上天眷顾,这么寒酸的条件倒也没有压住他的个头。他细瘦的一条,似乎为数不多的营养都附着到骨骼上。 “你有独自生活的能力吗?” 贺瘦犹豫了一会,默默点了点头:“我很会种地。” 王婉敷衍地点点头,没怎么把这句话放在心上:“那你有独自生活的能力,他们也不可能给你什么。你为什么不分家呢?” 贺瘦吓了一跳:“分家?” 王婉隐约地回忆着自己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古代小说的概念和老家偶尔能听到的一些闲话:“就是,自己出去住?不住他们的房子了,也不吃他们的东西,也不用为他们干活了——这里,有人这么做过吗?” 这个建议似乎把贺瘦吓坏了,他扶着心口大口吸了几口气,有些心有余悸地皱起眉:“……王大姑娘,你知道分家是什么意思吗?” “啊……我就,我就随便一说?”王婉有点被吓到了,挠挠头决定还是听原住民的意思,“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分家很严重吗?” “分家就意味着,我和贺家再也不是一家人了!” 屋内陷入了片刻尴尬的沉默。 “你很想跟他们继续做一家人?” “也,也没有……但是分家还意味着,我死后不能葬在祖坟里面了。” “你很想跟他们埋在一块吗?” “……也,也不是很想?” “但是,但是村里人会说闲话的!” “你之前被打,他们不也说闲话吗?” “……” “说闲话是被动技能,是Npc出厂设置,你让他们不说闲话他们干嘛呀?”王婉扣扣手指,抬起头看着愣住的贺瘦,“没了?就这么几个不痛不痒的坏处?” 贺瘦哑了一会,皱着眉努力思考,最后默默地摇摇头:“好像,好像就这么多坏处。” 第十七章 分家 大槐树村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贺家那个被欺负了十多年的孩子居然喊着要分家。 最开始,没人把这事儿当真,贺家老爷贺州更是上去就给了他一个嘴巴:“分个屁的家!滚去干活!你心真是野了!” 因为一些陈年旧事,贺州为了自己的儿子贺宇的婚姻可以说费尽了心思,村里大部分人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乐意把女儿嫁过来,愿意嫁过来的人家又多少让人看不上。 前几年好不容易以为安定下来了,结果自己儿子试手打了孕中的妻子,那女子身体不争气,只轻轻摔了一下便撒手人寰,弄得贺州放下来的心又提起来了,还得重新把儿子筹谋婚事。 到手的儿媳妇死了,贺州本来就不大愉快,没想到也不知道村里传了什么事情,那些小门小户的穷苦人家都不乐意把女儿嫁到他家。 好不容易捡到王婉这个漏网之鱼,没想到居然是个鱼死网破的狠角色,到手的儿媳妇就这么被她挣脱了。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贺瘦,只觉得对方仿佛一块发臭的黏皮糖,甩不开又纯粹给自己添堵:“你要分家?你凭什么提分家?” “这么多年,你吃了家里多少?用了家里多少?现在好不容易养到能干活的年纪,你说你要分家?是不是还想分一笔钱走啊?有你这么没良心的畜生吗?” 贺瘦气得呼吸都有些急促,本来他还觉得自己提什么分家似乎有些过于决绝,贺州到底是自己的父亲,无论如何不该如此决绝。眼下当他真的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对方原来一直用这样的眼光看着自己。 “分家,分你个头!我们把你养这么大就是等着你到现在分家的?我都不求你孝顺,你就是随便去哪家吃了这么多年饭,好歹要把钱还上吧?这么急着走啊!” 贺州骂完了,心里的恶气仿佛出了一半,朝着贺瘦摆摆手,极为不耐烦地驱赶对方:“要是闲得无聊就去地里干活,天天饭没少吃,活干得倒是越来越少了。” 换做平时,贺瘦大概已经偃旗息鼓地退下了,但是就在那一瞬间,王婉讥讽里透着怜悯的目光忽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锐利的毫无掩饰的目光,以及其中像毒针一般让人刺痛的嘲笑,让贺瘦疼得浑身一个激灵:“我,我说!我要分家!” ——不想被她看不起,别说嘲笑,就是同情和怜悯都不想看到。 这是贺州第一次没有用那种随意的驱赶把贺瘦赶走,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你?” 贺瘦瑟缩了一瞬间,随即提高声音,极其坚定地重复了一次:“我说,我要分家!” ——想要看到她惊讶的目光,想要再一次从那圆溜溜的眼睛里看到惊喜和探究的情绪。就好像当初自己说还要再去一次吴家时候的那种目光。 贺州难以置信地看向贺瘦,就好像看到一只温顺的兔子忽然咬了人似的,片刻,他发出一声怒喝,像是一头恼羞成怒的鬣狗般瞪大双眼,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贺瘦面前,抡圆了胳膊狠狠砸过去。 “混账东西!真是反了天了!” 今日的村庄依旧十分平静,王婉自知过几天就能有一份收入,这几天到底不愿意太亏待自己。她将一两银子拿出来当作家用,换成了铜钱,这几天又去了一趟镇上买了点零食糕点,再拿着糕点去几个舅舅那里换了点鸡蛋蔬菜。 一同折腾下来,家里食物已经补充得七七八八,看着模样可以吃不少日子。王婉还试着修了床,又买了一卷细纱作为蚊帐,这么忙碌着忙碌着,居然把那个家徒四壁的屋子收拾出一些欣欣向荣的模样。 除了收拾家里,王婉这两日还在村里到处走动,算作和别人打打交道。其中玩得最熟的还是上次那个叫朱朱的女孩。 朱朱姓莫,二十多岁,身材微胖,模样娇憨,是村长的独女,也是村子里有名的“傻大姐”。众人知道了王婉这几天性情大变,难免都要和她保持些距离,只有心智仿佛稚童的朱朱愿意和她玩。 “你家里现在很好,但是少了盐,你得去买盐,才能烧出好吃的饭和菜。”朱朱正在巡视王婉好不容易捯饬出来的屋子,留下极其珍贵的整改意见。 王婉作为外乡人,尤其是早已习惯城市生活、远离基础劳作的孱弱现代人,很有自知之明,此刻正在秉着不耻下问的精神,仔细地学习记录着。 “嗯嗯,要买盐……那朱朱老大,请问要去哪里买盐呢?” 朱朱已经将王婉引为自己的小弟,此刻满心都是对照顾比她还要弱小的王婉的自信。 她拍了拍胸口:“我家有盐,你可以到我家里拿。” 王婉被吓了一跳,一边摆手拒绝一边教育她不能随便把自己的东西给别人。 两人正在说着话呢,就看到外面走过两个村里的婶子,看模样大约是刚刚结伴洗衣服回来,此刻盆里耷拉着几件湿透的衣服,两人正一边走一边嘀咕着。 “阿瘦这孩子,平日里也不见他这么倔啊?”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这孩子倒也是,平日里不声不响的,都以为他好欺负得很。这没想到啊,要不然不闹,一闹就闹个大的,居然说要分家咧!” ——分家? 王婉警觉地抬起头,犹豫片刻后小跑出去,拦住两名妇人:“两位姐姐,你们刚刚说阿瘦要分家?是贺家那个阿瘦吗?” “哟,王大姑娘啊——可不就是阿瘦吗?听说他跟贺老爷彻底闹掰了,眼下在村长家里吵着要分家呢!” 另一名村妇在旁边急切地补充:“我们刚刚从那边过来,眼下估摸着还在吵呢!” “贺州真不是个东西!平日里可劲儿使唤阿瘦就罢了,如今孩子大了,也知道好赖。到了这一步他就是放手了又能怎么样?眼下偏偏不肯放人,当着村长的面就打呐!” “打?贺瘦又挨打了?” 第十八章 村长莫福 贺瘦又被打了,他两边脸颊都被打得浮肿涨红,脖子上留着一圈青紫色的掐痕,露出的手臂和脚腕青一片紫一片。 看到贺瘦满身的狼藉后,王婉忽然生出些许心虚和不安。 等到人稍微少了一些,她从人堆外围慢慢绕着圈进来,坐到贺瘦边上,满肚子的话却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哼唧许久之后只能垂着头嘀咕了一声,却也没有什么内容,只不过是一声简单的呼唤而已。 贺瘦疼得抽气,只能侧躺在木板上扶着腹部忍痛,忽然听到王婉这么蔫头蔫脑地来了一句,他才睁开眼睛用力眨了眨,沙哑着嗓子缓慢地坐起来:“我,我和他们说,我要分家了。” 王婉心里负罪感越发沉重,她沉默了片刻,有点不自在地挠了挠自己的脖子:“我,我也没说让你马上就……你这也太着急了。” 贺瘦没有看到预想中期待的赞许的目光,一时间有点委屈,甚至声音都低落不少:“我只是想有骨气一点的,你不是说这个事情没啥要紧的吗?” “话虽然是这个话,但是你好歹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啊。” 王婉小声辩驳了一句,瞟了一眼贺瘦身上新伤叠着旧伤,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愧怍:“我又没有让你立刻去提这件事情!凡事都要有所准备,你忽然这么做……肯定,肯定要挨打的啊!” 贺瘦没有听出王婉甩锅的意思,只是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自己肯定会挨打的。之前我也不是怕挨打……我只是觉得他好歹是我的父亲,我为他干活是应当的。但是这次说开了之后,我才知道他说怎么看我的。” “他看不起我,还觉得我一直欠了家里的,我这么多年当牛做马,什么重活累活都做,哪怕杂役都能拿点赏钱呢,我却只是得了一口饭而已。” 贺瘦越说越生气,气得眼眶都发红:“今天儿我不跟他把话说清楚,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是这么苦,做了这么多活儿,他依旧觉得我是个吃白食的!如今我不干了,他就是把我打死,我也要分家!” 王婉挠挠脸,看着他五颜六色的皮肤:“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眼下你先把自己身体养好再说吧。如今你这样子,再被打两顿小命都要没了。” “王大姑娘说得在理,阿瘦你这次真的太着急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他身形挺拔,看起来大约五十岁上下,衣服虽然简朴到底看着很体面。 王婉还在纳罕对方是谁呢,就看到朱朱靠在门口吃着手指,犹豫着要不要进来,随即明白过来这位应该就是莫村长。 莫村长示意王婉让开一些,坐到贺瘦床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忍不住地叹了一口气:“阿瘦,我知道你吃了苦了,但是你怎么能做出这么冲动的事情呢?贺州好歹是你的父亲,你居然说要和自己的父亲分家,这样是大不孝啊!” 贺瘦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气魄,瞬间就被那句不孝压得话都说不利索,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难受:“可是,可是爹爹他!” 莫村长摆摆手打断了贺瘦的话,只是循循善诱地规劝:“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的父亲就是再有偏颇,到底是你的父亲,这天底下哪里有父母未死,子女喊着要分家的道理呢?” “贺老爷好歹给了你一口饭吃,将你抚养长大,你就是再怎么样,也不能提什么分家啊?你提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要求,就是摆明了告诉村里人你父亲苛待你,如此,你父亲打你也是人之常情,你心里不要记恨他,他不过是被气急了。” 贺瘦有些焦急想要解释,然而,他越着急嘴巴就越发笨拙,连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可是,可是我!” “没有什么可是的,这样,这几天你在这里修养,等到你父亲气消下去,我便送你回去,然后帮你调解调解,如何?” 贺瘦百口莫辩,委屈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许久,迎着莫村长那关切的目光,只能默然又委屈地低下头,似乎是想要点点头,不再去解释了。 就在此刻,一个声音忽然插入了对话。 “村长,你也不用劝啦。其实阿瘦和贺州,早已经不是父子了。” 莫村长本来瞧着贺瘦都已经软化,暗自送一口气,想着这件事好歹算是过去了吗,却没想忽然杀进来这么一句话。 扭头看去,说话的果然是那位有些古怪的王大姑娘。 莫村长最近总是听人说起这位王大姑娘。父亲去世之后,舅舅便打算撮合她做贺家长子的续弦,她绝食不从,被舅舅家关了起来。村里人都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服软,谁曾想饿了几日后这姑娘居然仿佛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行事诡谲,不仅退了婚,还给自己在城里找了份生计。 村里有人偷偷跟村长说,怀疑这姑娘是被长舌鬼上了身。村长虽然呵斥了对方,但是心里到底惴惴不安,也难免不会犯嘀咕。 “王大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婉走过来,笑嘻嘻地拱手跟村长行了个礼,模样倒是一等一乖巧,就是说出的话一句塞一句的诡异:“莫叔,贺瘦上辈子的确是贺家的孩子,的确是贺州的儿子,但是贺瘦如今死过了一回,拿着自己的性命把往日的父子恩情的债都还清楚了。眼下他和贺州老爷,早就是陌生人啦。” 莫村长一时间说不出话,惊得眼睛都要掉出去了,他扭头看看活生生的贺瘦,再转头指着贺瘦对王婉问道:“贺瘦死了?” 王婉笃定地点点头:“是呀,贺瘦死过了。” 莫村长又扭头看看同样茫然的贺瘦,就仿佛听着什么天方夜谭似的:“贺瘦死了?那这个是什么?王大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婉笑着解释起来:“原来那个贺瘦的的确确死了,不过上天看他如此可怜,便将他救活过来,就跟哪吒似的……眼下呢,那个身为贺州儿子的贺瘦已经被父亲给打死了,如今活过来的这个可不就跟那父亲毫无关系了吗?” 第十九章 身死债消 莫村长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本是北方七族旁支出生,家境富庶殷实,然而遭逢北方大乱,只能南下避祸。过了江到大槐树村便和当时村长的女儿王珠儿成亲,从此安定下来。 王珠儿身体孱弱,婚后留下一个女儿莫朱朱便撒手人寰,离父女二人而去。屋漏偏逢连夜雨,莫朱朱五六岁还不会说话,莫村长找来医生一看,才知道自己女儿天生不足。 因为害怕女儿被后娘欺负,莫村长再没有娶妻,只是一个人默默带大了莫朱朱。 大槐树村能够默认让他一个外姓人做村长,除了前任村长的余威荫蔽之外,最关键的就是他大事小情总能秉公办事,无论是衡量土地还是调解邻里矛盾,或者是讨论村里孤儿的安置问题,莫村长总能让大部分人满意。 口碑是人情社会隐形的规则。 这么多年,莫村长一直靠着这样一种坚韧和耐心的态度,用他当年在学堂里面学到的那一些微末的知识结合了人情世故,兢兢业业管理着整个村子。 但是这个王婉说的话,似乎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了。 ——什么死了活了?贺瘦活生生在这里,还能死了? 在辩论场上,为了能让对方老老实实听话,为了吸引住观众那缥缈的注意,辩手必须不断抛出最夸张最颠覆的表达,再老老实实去解释。 王婉见到村长的注意被自己吸引住,知道他肯定会听自己接下来说的话,这才放慢语速,把前几天的遭遇说了出来:“……村长,从前的贺瘦已经死了,是被他父亲亲手打死的,他已经把他的第一条命赔给自己的父亲了。如今这个贺瘦,他想要一段新的人生,有错吗?” 这一句话把莫福问得愣住了,贺瘦夹在中间,他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劲,又生怕自己哪里说错了,最后只能扯扯王婉,小声纠正:“可是,我,我应该没死?” 王婉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耐心地随口解释:“你死了,只是后来又活过来而已。” 贺瘦有点恍惚,低下头陷入了思考:“我原来已经死了?” 王婉翘起腿,极其笃定地说道:“其实啊,有些话一开始我不想说的,因为实在是太离谱了,说出来感觉还挺可怕的。但是既然事情闹到这一步,我也不得不说实话了。” “其实那天,贺瘦的确就差一口气就没了,而且贺家那帮人也没打算给他留活路,他们只是怕埋活人遭报应才把他抛在林子里。” “当时,有一只会说话的鸟带我和朱朱找到了他,他才没有死掉。” “会说话的鸟?”村长扭头看向女儿,“朱朱,是真的吗?” 朱朱歪着脑袋,有些迟钝地摇晃着脑袋,许久,才忽然冒出一句话:“斑鸠,那天我和婉婉看到了斑鸠。” “斑鸠?” 王婉不给村长反应的时间,连忙接过话:“没错,那只斑鸠当时一边飞一边说话,当时我还不理解那句话什么意思,眼下可算是知道了。” “斑鸠说了什么?” “斑鸠说,故事不顾,故人不顾,故情不顾,身死债消。”王婉说得煞有介事,说到最后仿佛自己都被说服了一般,不由得点点头,“我想,那只鸟大概是老天派来的,从前的父子恩情已经以命相抵,如今连老天都应允了让贺瘦重活一次了。” “竟然有这样的事情……”村长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随即扭头问自己的女儿,“朱朱,你和爹说,当时那只斑鸠是不是说了话?” 朱朱反应有些迟钝,她点着嘴唇,许久才疑惑着哼唧:“斑鸠说,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故事不顾,故人不顾,故情不顾?” 朱朱大约是没太听明白,只是懵懂地点点头:“对的,就是咕咕咕咕。” 村长还没反应,病床上躺着的贺瘦倒是坐直起来,激动地眼泪都要落下来:“王大姑娘,朱朱,是真的吗?你们真的看到会说话的斑鸠?是它让你们救了我?” 王婉内心略有几分无奈,随即又感到有些心疼:“是啊是啊,朱朱都说了,就是有一只说人话的斑鸠嘛。” 贺瘦似乎有些受宠若惊,甚至不知所措地绞着被子的一角,那一双漂亮的含情目此刻又泛着红:“那,那只斑鸠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啊?那些故事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王婉没想到村长没骗到,倒是先把贺瘦骗了个干净。不过瞧着他眼巴巴的样子,又觉得对方似乎有些可怜,便耐心解释起来。 “故事不顾,就是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 “故人不顾,就是之前你遇到的那些人,以后不用在为他们所累啦。” “故情不顾,就是旧日里你和那些人的情分已经一笔勾销,此后谁也不欠谁的。” “身死帐销嘛,意思是说你已经死过一回了,你从前欠下的债就一笔勾销啦。” “欠的债?” “恩情债呗,你父亲贺州对你的养育之恩,你算还完了。” 贺瘦听完愣了许久,两行眼泪顺着眼角就滚了出来,他一边抹眼泪一边笑着:“老天爷看见了,老天爷看见了我的委屈。我没有不孝顺,我欠他们的,老天都说已经还完了!” 莫村长看着贺瘦那副一边哭一边笑的模样,露出了心疼又唏嘘的表情,扶着他便安慰起来:“你这孩子,你看看都哭成什么样子了?这有什么好哭的呢?你本来就受了伤,再这么哭下去,身体会哭坏的。” 贺瘦一边抽泣一边笑着,且喜且悲,神态分外感慨:“我只是,我只是高兴。” “你这孩子,这有什么高兴的?快擦擦眼泪吧……” 王婉本来想要尽快进入话题的,但是看着贺瘦哭得那么可怜,也只能坐在一旁等着,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顺着声音望去,就见到晴朗的蓝天下远处青山绵延起伏,就仿佛是山水画里才有的美景。 她扭头看看喜极而泣的贺瘦,不由得跟着笑起来:“哎,谢什么老天爷呀,谢我还差不多……” 第二十章 处境 得到了老天的启示之后,贺瘦要分家的心意越来越坚定。莫福再怎么劝说他,都没有办法改变他的心意。 贺州骂骂咧咧,贺州的妻子天天逢人就说自己家里养出来一个白眼狼。 他们哭得十分起劲,言之凿凿地讲着对贺瘦的好处,从他小时候吃的半片鸡蛋一直讲到去年生病给他冲的小半碗红糖水,或者期期艾艾,逢了伤心处还要哭几嗓子。 贺家老爷并不能这样嚎啕地哭,只是时不时叹气,反复嘀嘀咕咕:“到底是他娘早死了,与我们没有感情,被我们宠废了——我今后闭了眼,有什么脸面对这孩子的亲娘啊?” 贺家这边各有各的委屈,贺瘦的日子却是不好过。 从王婉退婚以来,家里贺瘦也住不下去了。 贺家没有给他任何东西,甚至临走前饭都没有给一口,除了整日整日在村口骂他,便是想用这种困窘的生活一直折磨他,等着他放弃分家。 在下河一代,没有田产没有亲族的自由民被称为“氓流”,生活往往是极其困苦的。村里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招工,哪怕到了县里,需要短工的地方也少之又少,偶尔有一两个还在招工的地方,却不是当铺就是药房,别的不说,好歹要会读书写字。 贺瘦打小没有读过书,那些工作做不了,只能继续寻找能做的活儿。 他在县城转了几天,好不容易有个酒楼瞧他模样清秀,想要找他做个伙计,却不知道贺州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去酒楼大闹了一通,说酒楼要找一个不认自己父亲的不孝子做伙计。 贺瘦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就这样又被搅黄了。 那天他回到村里,神情带着几分恍惚,朦胧一层夕阳打在他身上,影子在身后扯得很长,将他本就沉重的脚步拖得越发缓慢。 就这么恍恍惚惚的,贺瘦走到王婉家旁边,王婉蹲在地上,身边支棱着一柄锄头,听到背后有动静,她扭过头,笑嘻嘻地跟贺瘦挥挥手:“阿瘦,你今天去酒楼做得怎么样啊?” 她让开一些,叫贺瘦看见她背后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一片地:“你瞧!我正在翻菜地呢!” “我看这边家家户户都有点小菜畦,也不是很大的,就靠着墙根,可以种点蔬菜瓜果,能吃口新鲜的。我一开始还觉得应当很简单,没想到干起来才发现还挺难的。下午我找三舅来看过了,他说我挖得不够深,明儿还得往地下再挖挖。” 她噼里啪啦喜滋滋地说了一堆,回过头语气还带着几分莫名的小骄傲:“你还没说呢?今儿你怎么样啦?第一日上工还习惯吗?” 贺瘦背对着夕阳,脸上表情沉在一片昏暗之中。 王婉在那沉默之中缓慢收敛了笑容,皱起眉:“怎么了?今天不顺利吗?” 这一句话让贺瘦再也憋不住了,蹲下身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什么?贺州跑到酒楼去闹了?” 贺瘦擦着眼泪点点头,一对眼睛哭得发红:“他闹得厉害,老板说没办法用我,说这样天天闹,他没法子做生意。” “完蛋玩意……”王婉给贺瘦拿了个凳子,又倒了一碗茶,“先喝点茶压压惊,别哭伤了。” 贺瘦捧着茶碗,眼泪顺着眼眶吧嗒吧嗒地落在碗里:“我跑了这么多天,赵老板是第一个愿意收留我干活的,他人很好的,他都说没法子留下我,那我是真的没处去了。” “问题还是在你爹身上,你爹消停,天地广阔,你自然有你的去处。” “可是……” 贺瘦有些无奈,用袖口擦了擦眼泪:“有什么办法呢?” “我本想着,不拿贺家一针一线,不带走一点东西,就这样走了,好歹彼此留个面子上的体面,但是如今,贺州为什么还要这样步步紧逼?” “你问他为什么,还不如想想办法呢。” 王婉有些生气起来,抱住胳膊陷入了思考。 她昨日听贺瘦说起酒店跑堂的工作,心里还很为他高兴,今日看着他好不容易稍微安定下来的生活又被搅浑了,心里生出几分义愤:“贺州那个老东西,他就是想要逼你回家,你怎么也不能回去的!” “他嫌弃我给他丢人,他恨我不愿意继续给他干活,我都知道。”贺瘦擦擦眼角,眼里却不由得坚定一些,“我不回去,我就是饿死我也不回去,他们欺负了我娘,如今又欺负我,我就是要让全村都看看,他是什么人!” 王婉瞟了他一眼,眼光温和些:“也不能真的饿死——只是,要怎么办呢?” “如今你要的也不多,既不要家里的田产也不要家里的房,你就是不想在贺家继续过了,要一个自由身而已。怎么这都这么难呢?” 王婉不理解,贺瘦倒是很习以为常:“贺州就是万般不是,到底是我爹,我说要与他分家,怎么说也还是不孝。” “荒唐。” 王婉嘀咕了一句,有些不悦地坐下来,手抵着额角。 两人没有说话,风吹过桑树,空气里传来一阵和着叶片沙沙作响的风声。 许久,贺瘦抱着茶碗,循着茶碗倒影的方向看去,就见到叶片缝隙里漏出胭脂红的天空,大片斑驳的阴影透过桑树落在他身上:“我小时候,有几年日子过得还行,当时我娘还在,尽管生活也不那么好,但是娘会给我偷偷做些好吃的,还会拿老爷赏的钱给我买玩具。” 王婉看着他,神态有些悲戚。 “我记得她病逝前几日,我照顾她,她拉着我说今后不能陪我长大了,世事艰难,为娘的帮不了你什么,你要自己多多坚强。如果有一日你真的觉得过不下去了,为娘也不怪你,是为娘没有本事……她就这么嘱咐了很多话,她就看着我,神态很难过。” “如今我已经快和母亲去世时候一样大了,这多熬的十年,似乎除了心酸苦楚也没有其他。” 这话听得王婉心酸,她叹了一口气,忽然站起来。 “不如这样,我们明天去看你母亲吧?” 第二十一章 母亲 死去的人自然是见不着面的,所幸还有一个小小的土馒头供人凭吊。 第二天,王婉陪着贺瘦去了贺瘦母亲的坟前,为了这次祭扫,贺瘦特地问王婉借了五个铜板,买了一个白碗,装了一大碗黄米饭带上。 贺瘦的母亲葬在村外面,因为是外室,又据说是个仗着姿色“不老实”的女人,贺州没有把她葬在祖坟里面,只裹了草席,在林子和田地分界的荒地里堆了一个小土包。 王婉跟着贺瘦去的时候,就看到远远地长着七八个土馒头,凑近了才发现大约不止那么多,只不过好些已经塌陷,徒留下地上些许痕迹。 贺瘦的母亲没有碑,但是她的坟堆得很高很结实,看起来十分饱满,周遭连杂草都很少。 “娘,我看你来了。” 贺瘦跪在土堆前面,磕了个头,扭头看向王婉,这是王家大姑娘,你小时候总说她是能有大出息的,她如今果然真的好厉害,今日她陪我来看望您。 王婉没想到还有这一茬,慌忙要跪下,被贺瘦拦住了:“没事,没事,王大姑娘,今日你是陪我来的,不必跪。” “但是你妈妈到底是长辈嘛……”王婉有点犹豫。 然后贺瘦却很坚决,用力摇摇头:“你是读书的人,是要做大事的人,既然要读书,要做大事,就不能随便给人下跪。这叫,叫,要有读书人的骨头!” 王婉有些疑惑:“你是说,要有读书人的风骨?你知道风骨?” 贺瘦连连点头,眼里有些惊喜:“对,就是风骨!是你爹说得,你爹说读书人的膝盖是宝贝,不能随便下跪,只能跪什么圣人皇帝,不能跪老百姓。” “哟,那读书人还挺自命清高的,就一双破膝盖还要待价而沽——” 王婉无声地嗤笑了一声,却也没有坚持,只是朝着坟头拱手一拜:“失礼了……阿瘦,我之前喊你娘什么来着?” “娘亲母家也是姓罗,算起来跟罗四叔应该是远房表亲,我见过你二舅喊我母亲表妹,那你应该喊……表姨妈?” 王婉不明觉厉地点点头,对着坟头又是恭恭敬敬一拜:“表姨妈,我来看你了。” 忽然,就在王婉喊出名号的当口,她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几个画面,那是还小小的王婉的视角,她仰着头看向窗外,随即被一旁的声音吸引,扭头看去。 她看到自己的父亲,尚且年轻些的王秀才坐在桌边,正在安慰着什么人,继而转过目光,就看到一个美丽而瘦弱的女人捂着脸不住啜泣。 王婉的视野不断晃动,仿佛从榻上翻下来,小跑向那个女人。 那女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一只冰凉有些变形的手抚上王婉的脸颊:“好孩子,表姨拜托你一件事情好不好?” 那幻梦似的回忆之中,女人的眼睛带着和贺瘦十分相似的哀伤,在幻梦中飘飘忽忽。 “我求你爹爹写了一封救命的信,只能放在你家。” “如果阿瘦有朝一日用得到。” “王大姑娘,求你发发善心,救救他。” “那东西就放在,书箱的夹层里面……” 王婉猛然抬起头,急促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只见自己还是身处荒地之中,面前依旧是堆得饱满的那个土馒头。 ——刚刚那亦真亦幻的回忆里面,那位如暮春梨花一般秀丽清雅的女子,就埋在这里面。 贺瘦似乎被吓了一跳,在旁边喊了一声:“王大姑娘,你怎么了?” 王婉摇摇头,一时间说不出话,只是有些恍惚地扶了一下那还带着些许湿气的泥土。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泥土在她手掌下面隐约地跳动起来,就好像摸到了心跳一般。 她猛回过头:“阿瘦,你娘有没有和你说过,有个东西可以救你的命?” 贺瘦愣住了,犹豫片刻之后点点头:“我娘说过……” 王婉一下眼睛就亮起来:“说过?那东西在哪里?你怎么不早说?” “我娘说,倘若有一日我过不下去了,就去找王秀才,说王秀才那里有救我命的法子。” “那就对上了。” 王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不满地皱起眉,抱怨起来:“你妈妈说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好歹是王秀才的女儿,你起码问问我呀!” 说起这件事情,贺瘦倒是露出几分委屈。 “我问了!王秀才过世之后,我就问了你!” “……你问了?” 贺瘦委屈地点点头,难得有点埋怨地看了一眼王婉:“你当时说,你从来不知道什么‘救命的法子’,说那大抵是我娘亲用来哄骗我的话。” “我说了,说了这种话?” “不止如此,你还说我堂堂一男子,母亲去世多年却依旧想着受她庇佑,出了事情自己不去想办法,还想着依赖母亲,实在没有出息!” “……我,还这么说了?” 说起伤心的事,贺瘦神态都透着几分可怜:“虽然,虽然你说得有些道理,这么多年出了事情我还是想到母亲,的确是好没有出息。但是你说得也确实有些伤人,我没有想要真的靠那东西救命,只不过是想知道娘给我留了什么,不过是想看看能不能今后的日子有个念想记着娘亲。你却对我说那么伤人的话……” “你就是生气,我今日也要说!这件事你的确叫我好难过!” 王婉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小声兀自嘀咕了一句:“……说就说吧,您没直接给我一拳就算给我面子了——上次,上次那事情不算!那是我的错!是我悲伤过度,心情不好,才会迁怒你。加上那件事都过去十年有余,我一时没想起来!” 王婉语气一转,变得自信起来:“眼下我想起来了,表姨确实给你留了东西!就在我家书箱里面,不过年岁久远,我要努力去找找还在不在。” 贺瘦愣了片刻,又惊又喜:“真的吗?我娘真的在王秀才那里给我留了东西?” “骗你干嘛?”王婉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我先回去找找那东西在哪里,你跟娘亲再说说话,等好了再来找我。” 说着,她扭头又对着小坟包拜了拜,这才转身风风火火又跑走了。 第二十二章 陈年书信 “在哪里?在哪里?” 王秀才留下最多的就是那些堆积如山的书籍,王婉里面好些已经被虫子咬破,有些一打开便是一股粉尘和呛鼻的霉味。 王婉一边咳嗽,一边挥开灰尘继续寻找,半个身子几乎都要埋到书箱里面。 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并没有卖过书,王秀才是个迂腐书生,也不会去卖写了字的纸。那么那东西大概率还在这个家里面。 “奇怪了,到底在哪里啊?” 王婉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周围打开的七八个书箱,垂下头叹了一口气:“我明明看到了,一定就藏在哪里的……” 贺瘦从门缝探头看进来就看到地上七八个书箱和颓然坐在地上的王婉:“王大姑娘?” “进来吧……” 王婉声音透着几分颓丧:“我明明记得有那么个东西的,但是怎么翻都找不到。” 贺瘦小声嘀咕了一句打扰了,便走进来,用一块石头抵住门,这才走进来蹲坐到王婉身边,四下茫然地望着几个书箱:“没有找到吗?” “没有呢。”王婉盘腿坐直,给贺瘦比划起来,“我记得是一个信封,大概这么大。是你娘亲委托我父亲写了什么。” 贺瘦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却不敢随意翻找那些书籍,只能探着头小心地看。 就这么浮光掠影地看了一会,他有些难过地低下头,也不知道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安慰王婉:“没事的,十年多前的老物件,找不到也是正常的。” 王婉坐在地上揉了一会头发,又不放弃地翻找起来:“不行,不找到我睡不着!我记得我家没有卖纸的习惯,也不曾遭遇窃贼,怎么可能不见了呢?” 贺瘦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在一旁僵住。 王婉翻了一会,见他不懂,扭过头嘱咐了一句:“别干看着啊,一起找找不快一点吗?” 贺瘦很紧张:“但是,这些是书。” 王婉回过头,表情带着几分疑惑:“是书啊?书箱里面不放书干什么?” “我,我是粗人,我不能碰、碰书!” “……啊?”王婉回过头,表情有点狰狞,“谁说的?” 贺瘦有点不安地瞟了一眼王婉,抿着嘴没有说话。 “也是,也是我说的?” “嗯,你说我是目十丁的粗人,我不能碰这些书。” 王婉有点尴尬,心里不由得埋怨了一下原本的王婉:“我……我的意思是,就你不能拽它,你不能撕它!就,就你得保护着点,我不是说你不能碰他!” 贺瘦表情有点狐疑:“是,是这个意思吗?” “当然啦!你不知道怎么读书,那书很薄的!扯一扯就坏了,而且还很贵,抄起来也特别麻烦,我、我也很担心啊!” “但是这不是说你不能碰,是让你小心地碰,我读书也要小心地翻。” 贺瘦似懂非懂,片刻思考之后,他小心地从书箱里面捧出一本书:“我就这样轻轻碰它,我不撕坏它。” 王婉鼓励地点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贺瘦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由得抿出一个小酒窝,随即小心地把书捧出来,跟着翻找起来。 “我们找的就是一封信,扁扁的。” “好。” 贺瘦翻了一会,从里面拔出一本很薄的书,捧到王婉面前:“王大姑娘,你看这是什么?” “这本是《葬经》,是将人死了之后如何选墓地如何下葬的。” “这本大大的呢?” “这是《搜神记》,是一本志怪小说,讲了好多神神鬼鬼的故事。” “这个是?” “让我努力辨认一下,繁体字看着好累……这是《离骚》,是一本很伟大的浪漫主义诗集。” 贺瘦点点头,有些羡慕地摸了摸那些扉页:“王大姑娘,你好厉害啊,这些书你都知道!难不成这边这么多书你都看过吗?” 王婉忽然被夸了一下,有点飘飘然:“没有啦,我只是认识上面的字而已。” 贺瘦有点难过地顺着扉页摸过去,又恋恋不舍放下,继续寻找:“我小时候想读书来着,但是他们不让。” “贺州不让?” “嗯。他们说读书耗钱特别多,要请夫子,买笔砚,也不能天天干活,家里为了给我娘治病已经用了许多钱,我再想读书就是不知廉耻。” “那家伙,哼……” 王婉下意识冷笑了一声,忽然想起贺瘦难处,便将一些难听的话兀自吞下去,语气柔缓不少:“不就是识字吗,这有什么困难?你以后来这里,我教你识字。” 贺瘦很是惊讶:“真的?” “认几个字而已,这还能假的?若不是今日着急,我今日便能教你一些,其实我觉得你还是挺聪明的,只不过没有机会,你要是有机会,学习不会差的。” 贺瘦激动起来,眼睛红了一片:“王大姑娘,你真是一等一的善人。” 王婉摆摆手,有点得意地受用了这句夸赞:“好说好说。” 两人就这么找了一大圈,却还是没有找到,眼见着日头偏西,不免有些泄气:“来来回回找了这些遍,怎么就是找不到呢?难不成真的丢了?” 忽然,贺瘦似乎看见了什么站起来走到书桌边上,指着一个较小的书箱:“王大姑娘,这个书箱是不是刚刚一直没找?” 王婉也才注意到,桌上还有个置物柜大小的竹编书箱:“哎呀,刚刚光顾着看地上的了——啊,这个书箱啊?” 贺瘦一边小心把里面的书整理出来,一边埋着头问:“这个书箱怎么了?” “这里面装四书五经的,什么《论语》《孟子》《礼记》之类的书都放在这里。” “四书五经?” “就是科举用的书,是最重要最重要的书——我爹大概率不会把其他东西……” 王婉话还没说完,从礼记里面滑出来一个黄皮纸信封,啪叽一声落在地上,上面的墨迹晕开些许,赫然写着一列字。 贺瘦捡起信封,递到王婉面前:“王大姑娘,这是那个信封吗?上面写了什么?” 王婉接过信封,有些惊讶翻来覆去看了片刻:“这应当就是那个信封了,它上面写着,吾儿贺瘦亲启……” 第二十三章 织娘 那两张已经泛黄的纸上不过记录了寥寥数百字,王婉却读得触目惊心,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随着这些字句变得越发沉重,一种深刻而充满着悲悯的敬佩让她眼眶发热。 “王大姑娘?” 王婉的思绪被呼唤声打断,眼睛眨了眨,一滴眼泪吧嗒地落在信纸上。 她擦了擦眼睛:“没什么,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娘亲真的好厉害。” 贺瘦有点疑惑地看向她,又转头看了看纸。 王婉指着其中一张纸:“这一张应该是你母亲问贺州求来的一张契约,上面写着贺州应当无条件答应你母亲一件事情,以此纸为凭证。” “而这一张……” 王婉举起另一张纸的时候,她手指带着几分颤抖,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是因为惊叹?还是义愤?还是…… “这张纸上,写着你的娘亲想要对你说的所有话,她说她当初没有引诱老爷,她被父母卖到贺家做仆役,心里一直想着等到钱赚差不多了,就自己出去寻一个良人过日子。但是有一日她在喂鸡,贺州从后面扑过来,强迫了她……她的父母嫌弃她丢人现眼,并没有为她讨回公道,而是很快便将她卖给贺州,从此后她就背负勾引主家的骂名,成为一个在贺家人人可以欺负的外室。” “你的母亲,从来没有爱过贺州一天,从始至终,到死为止,她都将他视作毁了自己一生的仇敌。但是她知道,你是一个无辜的孩子,你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的愤怒隐没在心里化为了力量。最终,她留下这封信,作为唯一可以留给你的东西。” “她说,如果你走到这一步,打开了这封信,一定是已经打算与贺州恩断义绝,那你千万不要犹豫。他不是你的父亲,他是你母亲的仇人,他对你没有恩典,你也不必为他所累。” 贺瘦彻底愣住了,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无意识地滚出来,王婉多说一句便多落一滴,砸在贺瘦自己的衣服上,化为花团一样的印记。 “至于这张纸,这封信里面也说了,这是你的母亲在最得到宠爱的时候求来的退路,上面的承诺是贺州吃醉了酒写下的,旁边有他的手指印和指节印。你的娘亲藏了许多年,在多么困难的时候都没有拿出来用过,为的就是有一天,如果你需要离开贺家,这就是她唯一能给你的底牌。” 王婉低下头,将两张纸郑重地放回信封里面,又双手递给贺瘦。 “贺瘦,你妈妈好了不起啊。” “她明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她明明受了那么多委屈和心酸,但是她居然能保持自己的心智不被磋磨,她还能想到你,为你留下这些。” 贺瘦接过信封,抵在心口上,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娘亲……” 王婉站了起来,如果说之前的她还有些犹豫,眼下她也没有什么好继续犹豫的了:“我实习了三四家律所,其中最麻烦的事情莫过于‘法律援助’,因为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加上回报不高,当事人又很容易说谎,许多人都觉得做这件事不划算。” “但是我很喜欢,因为能够用法律的武器,用我的唇舌帮助弱者去战胜强者,哪怕只是一件小事,都会让我觉得无比满足。” 贺瘦擦擦眼泪,疑惑地抬起头,王婉似乎又说了什么他听不懂的话,但是每次说起这些的时候,王婉都会流露出一种势在必得的攻击性,就好像天下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王大姑娘?” “阿瘦,你娘做这些不仅仅出于母爱……” 王婉转头看向贺瘦,轻轻戳了戳他胸口的信封:“你是她的孩子不假,但是你更是她的未竟之志,她被困死在那个家里,困死在亲人的漠视和夫家的虐待里面,但是你还没有。” 贺瘦紧紧捏住那个信封,有些紧张地发抖:“我明白了,王大姑娘。” “我要反抗到底,贺州不是我的父亲,他是我母亲的仇人!我一定要跟他分家!” 眼见着泥人都被逼出几分血性,王婉有点满意地点点头。 贺瘦气急了:“我,我现在就去!” “哎,你回来!” “我要,我要和他理论理论!他凭什么这么对我娘亲!” “哎哟,让你有点斗志又不是让你立刻去斗牛!你冷静点好不好啦。” 王婉好说歹说总算把热血上头的贺瘦劝了下来,对方气得眼眶发红,说不清是气得眼睛充血还是哭得眼角流泪:“我娘这么多年……我就是拼了这一条命。” 王婉赶紧叫停:“停停停,谁要看你拼命啊?” 贺瘦忽然被教训了一声,委屈地缩了下脖子,小声辩驳:“这是我娘的名声……” “我又没说不要你娘的名声。但是凡事都要厘清现在首要的问题是什么。凡事一件件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慢慢解决,不能意气用事。像你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出去,想法虽然好,但是你以为能解决问题吗?” “眼下你就这么回去,逞一时之快,却不想好后面的策略,只会白白浪费你娘亲留下的这些东西——这事儿,还是得仔细合计合计。” 贺瘦有点委屈地瘪瘪嘴,大约是最初气性过去了,他不由得安静下来,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低声说道:“王大姑娘,你好人做到底,教教我,该如何是好?” 王婉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正好存了几分逗逗他贺瘦的意思,语气不免带上几分调侃:“我帮你这样多,你要怎么回报呢?” 话说出口,王婉便忽然意识到不对,大抵是因为今日两人分享了秘密,她一时间有些松懈疏忽,忘记了身处古代世界,不该这样去询问一名男子。 就在她懊恼之际,贺瘦却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和失落:“我会去做工赚钱,等我赚些钱,我总归要连本带利地回报王大姑娘的恩情。” 王婉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不由得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第二十四章 正式分家 贺州最近心情甚是不错。 自从之前将贺瘦的工作搅和黄了,他便得意起来。 一想起那天傍晚贺瘦的背影如何失魂落魄,他就忍不住高兴,心里都是理所当然地骄傲:“这不肖子孙,如今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认了,便是死了倒也活该。” 就这么高兴着吃了好几天酒,醉醺醺地半梦半醒到第三日,村长莫福上门,客客气气说要请他去家里商量点事情。 贺州吃了好几天酒,脑子还糊涂着,只管跟着走,等到了村长家,一打眼就瞧见了贺瘦坐在椅子上,他就这么瞟一眼贺瘦低着头那副模样,嗤笑一声,也不多说什么,背着手跟在莫福背后慢悠悠走进来。 朱朱原本拘谨地坐在一旁,见到莫福匆忙迎上来:“阿爹,你回来了。” 贺州哈哈大笑,指着莫朱朱,又吃吃笑了一阵指了指贺瘦:“莫村长,您老不会是想要把这个小子捡回去给咱们朱朱做个依靠吧?合适倒是合适,不过你可看着点,这孩子可没有面上这么老实,心肠狠毒起来连亲爹都不认的。” 莫福有点不快地皱皱眉,到底没有说什么。 倒是贺瘦,猛然抬起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眼里一片血丝。 “哟,生气了?你个不认祖宗的白眼狼,你还生气呢?你母亲菩萨一样的好人,怎么生出来你这种忤逆子!” “母亲是菩萨,儿子是逆种,那必然是爹那半边血脉污染了母亲的善良。”一个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贺州摇摆着转过身,迷迷糊糊地就看到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等到瞳孔对焦了好一会,才看清楚对方的模样,那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子,看起来没有到二十岁,着布衣,五官清秀端正。 在意识到贺州看着她的时候,那女人微微仰起脖子,仿佛一只舒展身体的懒散幼虎似的扭了扭脖子,眼睛带着几分无声的挑衅眯起笑了笑:“贺老爷,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贺州看着那个女人,愣神的眼睛忽然清醒一些,他站直了身体,望着这个几乎没有相处过,却让他这段时间丢尽面子的女人:“王大姑娘?” 王婉站起身,微微拱手笑着打了个招呼:“贺老爷安好。” 贺州不悦,连回礼懒得:“你在这里做什么?” 王婉也不在意,兀自放下手,重新坐下:“贺老爷最近好得意啊?” 贺州哼一声:“你什么意思?我有什么可得意的?如今年轻人这么没规矩,说分家就分家,说退婚就退婚,都要骑到我们这些老东西头顶上了,我还得意什么?” “阿瘦好不容易费心给自己谋了个生计,一没偷二没抢,就是在城里酒楼做个小跑堂的。贺老爷过去好一通威风,便把这事儿搅和黄了,可不好威风吗?” “王大姑娘这话说得,我去城里喝酒,恰好瞧见这小子给人家做工。那掌柜我认得,是个极其重视孝道的厚道人,我心想不能瞒着赵掌柜,就跟他说了这小子跟我分家的事情。然后你猜猜怎么了——” 说到此处,贺州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贺瘦被吓得下意识浑身一抖,朱朱直接被吓哭起来,被莫福拉到外面。 王婉表情没有变化,依旧带着淡淡笑容:“怎么了?” 贺州哈哈大笑,指向贺瘦:“赵掌柜气得脸通红,胡子都要飞起来了。他在我面前捶胸顿足啊,说自己怎么就被小子骗了。他要是早知道这小子是个连爹也不认的,他是绝对不可能用他的!这种没爹的东西,就活该饿死。” 贺瘦气得发抖:“你胡说!” 贺州理都不理他,只是慢悠悠拍着腹部,表情很是得意:“爹老子就是家里的天,王大姑娘,你爹读书人,读书人知道见了皇帝要跪。我们老百姓一辈子瞧不见一次皇帝,在咱们这普通人家,要紧的就是爹。” “咱们老爷们在家就是天,没了咱就是家没了天……这小子呢,就是非要把天捅个窟窿,是一等一的混账东西啊!” 王婉未置可否地微微笑了笑:“所以,那个赵老板是知道贺瘦不孝,才会把他赶走的。” “不错。” “您在里面可没出力气,不过说了些实话?” “我就说了几句实话。”说完,贺州十分得意地摸了摸肚子,斜睨王婉,神态甚至带了几分挑衅。 “哎呀,只是要分家,居然就这么难,如此看来,名声真的好重要啊。”王婉笑起来,“要是做了什么更加糟糕的事情,叫别人知道了,那就更难办了。” “天底下还有比儿子反老子更糟糕的事情吗?” 王婉将身体朝贺州方向侧了侧,微微压低声音:“阿瘦的娘,叫罗织娘对吧?” “你想说什么!”贺州忽然警觉起来。 贺瘦有些想要暴起,被王婉一个眼神止住:“您第一位儿媳妇,姓柳,叫柳荣对吧?” 贺州却忽然站起来,指着王婉:“我告诉你,王大姑娘,我之前尊敬你爹是个读书人,才没有对你动手!你别以为我弄不死你!” “织娘当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我的,你翻不起风浪的。还有阿荣!阿荣自己身子弱,连个根也没给我贺家留下就走了,我还心疼我给她爹娘那些彩礼呢!” “那三十年前,朝廷征兵,罗家二婶,四婶,分别叫什么,贺老爷还记得吗?” 王婉眼睛就这么盯着他,半点不移开:“贺老爷,凡事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你比我清楚。” “许多事情,你糊弄几句没人知道。但是很多事情,旧事虽然难翻账簿,但是想要找,总有记录下来的东西的。” “什么记录!我做什么了!” “您问哪一件?您对织娘做的腌臜事,您家那好公子对柳姑娘做的腌臜事,还是您当年在村里请男人喝酒压下去的恶行,还是您收买军需官逃避兵役的事情?” 王婉挠挠头发,故作为难:“太多了,也不知道你哪一件呢?” 贺州气得发抖:“……你到底要干什么?” 王婉这时候才把视线转向贺瘦:“阿瘦,这曾经也算是你的父亲,如今你和他说吧,将你母亲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给他,将你准备好的话和他说了吧。” 第二十五章 无家可归 经历这许多波折,贺瘦分家的事情总算是落到了地上。 贺瘦没有拿到贺家任何东西,不过贺州也不能再阻挠他外出谋生,两人恩断义绝,从此再也不是父子。 莫福打从心里也并不觉得贺家当真对贺瘦仁至义尽,这孩子这么多年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村里人都能看得到,加上贺家到底是什么货色,也算是有口皆碑,最后那说得煞有其事的“老天开眼”也让他多少有些惴惴不安。 老天都想要帮帮这个孩子,再拦着贺瘦分家,这不会哪天报应到自己身上吧。 伦理孝道宗族亲缘和因果循环善恶报应在莫福心里打了好几天,最终他干脆耳朵一堵,只当个不闻不问的聋子,随便怎么折腾去。 父子断绝关系,这在村里也算是个大新闻。 若换了一般家庭,这个儿子当真要给骂死了,但是因为主角是贺州和贺瘦,故而村里大多人不过是作壁上观,等着看最后结果。 众人各看各的热闹,真的说起来的时候态度都很含糊,虽然说当真来帮贺瘦的没有多少人,但是在背后嘀咕贺瘦不孝顺的也没有多少人。 贺瘦的处境一时有些尴尬。 而王婉对此,除了担忧之外,还有几分隐秘的愧怍。 她本来以为,只要堵住了贺州的嘴,贺瘦的日子就能一点点好起来,却没想到,情况虽然略好了些,却也没有好转多少。 亲缘宗法在农村社会从古至今都是根深蒂固,贺瘦纵使受尽了委屈,险些丢了命,但是此时他要跟父亲划清界限,依旧得不到几句鼓励。 王婉对这件事情存着一份极其复杂的心思,虽然从结果看,贺瘦的确挣脱了牢笼,但是过程里的艰难与往后的未知还是会让她偶尔生出几分“如果我从来没有出现过,会不会一切这样按部就班也不错”的复杂心绪。 在封闭的稳固的社会里,身份和血缘会一次次凌辱道德与秩序。 乡土社会对于不同身份的人有着一套不同的道德准则,复杂灵活而多变,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王婉才会用尽全身力气去往那座陌生的大城市,宁可选择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吃泡面,也不会回到那个县城里。 她要一个公平的对错,为了追求那个公平的对错,她宁可亲手剪断自己与故乡的脐带。 但是,尽管自己活得如此坚定,王婉并不希望其他人模仿自己。她喜欢辩论,却只把辩论当作表演,而极其讨厌将辩论作为一种宣讲和传教。 个人自有个人的因果,王婉坚信这一条艰难的自由之路,只适合她这样的强者去跋涉。 但是贺瘦却记住了她那些无心又夸张的话,他不仅被说服,更切实地付诸行动。 于是他仿佛变得不幸。 “……哎,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说得那么多的。”王婉有些发愁地叹了一口气。 朱朱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筐果子,从王婉家墙根冒出来:“你不高兴吗?” 看到她,王婉挤出一个笑容:“朱朱老大,你去哪里啦?” “我去山上摘果子。”朱朱从篮子里捡了两个大果子递给王婉,“给你!” 自从之前朱朱教会王婉怎么买盐之后,就眼巴巴地命令王婉要喊她老大,王婉不明所以了一阵就屈服了,于是两人就成了“老大”和“小弟”的关系。 朱朱作为老大十分无私又负责,只要自己有点什么好的,都要给小弟王婉分一口。 王婉接过果子,那山果通体成紫红色,看起来有点像杏子,又有点像油桃:“这个好吃吗?” “甜的,很好吃。”朱朱坐在王婉边上,“吃吧。” 王婉如今的困难肯定是无法跟朱朱诉说的,她咬了一口果子,被酸得鼻子皱起来,最后呲着牙抽了一口气,心里更委屈了:“好酸……贺瘦好可怜……” 朱朱坐在她边上吃果子,却接上话:“不酸,阿瘦不可怜。” “贺瘦这几天只能住在破庙里面,没有去处,他那个便宜老爹不停给他找麻烦,宁可把他整死都不愿意给他自由,他哪里不可怜了?” 朱朱低下头,哼哼一会,大约是王婉说得太快了,她便反应不过来:“阿瘦跟我说,他现在过得很高兴。” 王婉叹一口气,想起来昨天才知道贺瘦这几天只能住在村外那个破庙里面,那边连个门都没有:“他倒是容易满足呢,再这么过下去他都要去乞讨了……贺家多缺德啊!分家连件衣服都不给,屋子田产都不给!摆明了等他回去求人呢!” 乡村里面,土地和房屋就是根系,贺瘦摆明了跟贺家决裂,莫村长置身事外,贺州就是恨得咬牙启齿也不能把他困死在家里,于是想出个损招,把他踹出去,什么都不给,看他能抗几天回家讨饶。这几天他只能在破庙里蜷缩着过活。 王婉想起昨天自己和他聊天,贺瘦还反过来安慰她:“不要紧,等到麦子要收成了,我就去附近村子打短工,他们会给个住处管口饭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饿得尖瘦,两弯微微下撇的淡眉生动而活泼地挑起,仿佛那种劳苦终日混一口饭的日子真的能拼一条活路。 “贺瘦很饿,我给他一个馒头,他全部吃掉了。”朱朱哼唧着说道。 王婉心里替他难过:“……我下午去看看他吧,顺便给他送点吃的。” 她说着,叹了一口气向后躺倒:“我原本看小说的时候还在疑惑,为什么大家在家里受了那么多委屈都不能离开,果然我还是被娇养的现代人,都忘记了在没有正常劳动和工作的社会里面,反抗家族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贺瘦甚至还是男人,要是女人,更是想也不敢想……” 朱朱顺着王婉趴下来,她歪着头看王婉:“小弟,小弟。” “老大,有什么吩咐?” “阿瘦会不会死掉?” 王婉本想说不会的,但是她忽然哑住了,贺瘦清瘦的背影无端地浮现在她眼前:“阿瘦,有阿瘦的命。短工,很辛苦的。” “我不希望阿瘦死掉。”朱朱有点丧气地趴在床板上,“他对我很好。如果他死掉了,我会很伤心很伤心。” 第二十六章 突发奇想 王婉有些无奈地扭过身子,学着朱朱一样趴着:“那你爹有没有说什么办法?” “爹爹说,我们是外人,纵使我们每一日都给贺瘦一口饭吃,我们也不能管他一辈子的。” “也是啊……” “所以,我就跟爹爹说,我要嫁给阿瘦!” 王婉本来正要喝水,闻言一口水全部喷出去了,扭过头跟见鬼了一样望着朱朱,提高声音发出质疑:“你刚刚说啥?” 朱朱胸有成竹地哼哼笑了起来,仿佛给王婉科普一样:“因为我们是外人啊。如果我嫁给阿瘦,阿瘦就是我的家人了!这样爹爹、我和阿瘦都可以生活在一起了。” 说到这里,朱朱似乎意识到什么,拉住了王婉:“小弟你也不要着急,你可以再嫁给阿瘦,这样我们就都能生活在一起了!” “……别的不说,这么open的relationship就是一千多年之后也很罕见啊。” 王婉嘀咕吐槽了一句,随即摆摆手,正色道:“不是,婚姻不是那么简单的!朱朱你也不能瞎说啊!” 朱朱有点丧气:“我爹也是这么说的。” 王婉松了一口气,兀自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莫村长还有点理智呢。” 当天下午,王婉拿篮子装了三五个鸡蛋,又装了一碗饭和一碗菜,垮着小篮子就去找贺瘦。 贺瘦住在村口不远的土地庙里面,那庙早就破败,神像只剩下半截泥块歪在灰蒙蒙的莲台上,香案和供桌都早已被偷走,只剩下两个破旧到看不出颜色的蒲团堆在角落里。 王婉走到门口,恰好看到贺瘦用一片宽大的叶片擦着莲台。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衣,裤子只有半截不说,鞋子也破旧到几乎磨断草绳,饶是如此落魄,他也在努力收拾着这个地方。两个破旧的蒲团已经被他洗过,此时正搁在门外晒太阳。 “贺瘦?” 贺瘦回过头,随即笑盈盈地弯了眼睛:“王大姑娘!” 他下意识想要找个地方给王婉坐,四下张望却什么都没看到,只能局促地擦了擦衣角:“我刚刚把蒲团洗好了,可惜还没干,我找布给你垫一垫。” 王婉连忙喊住他,把篮子递过去:“我不用坐下来,我是来给你送点东西的。” 贺瘦打开篮子,有些受宠若惊地抬起眼看着王婉:“鸡蛋?我不能受,这个太贵重了!” “哎呀!让你拿着就拿着!”王婉不由分说,直接塞到他手里,“我还有十多天就要去衙门上班了,虽然说肯定不至于锦衣玉食,但是到底不会连口饭都吃不起,这些鸡蛋你就收下吧,就当补充点蛋白质。” “蛋白质?”贺瘦有点疑惑地歪歪头。 “蛋白质就是,很好的东西,吃完身体棒棒的。”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捏着篮子愣了很久,还是默默抱到自己怀里:“多谢了——说起来,你十天之后就要去县衙做官了?真是厉害!” “不是做官,不是做官!就是做个小书吏而已!” 贺瘦柔柔地笑了笑:“那也很厉害,我没有听过女子在县衙当差的,你是头一个!” “哎呀,那都是机缘巧合——不要聊我的事情了,我上午听朱朱说,你要出去做短工?短工好苦的,你身体吃得消吗?” 贺瘦母亲本就体弱,生下来他便是个病秧子,这么多年又衣食短缺,身体很是孱弱,眼下贺州在外面经常抱怨这个被全家敲骨吸髓的庶子越发不中用好偷懒。 贺瘦表情倒是十分平静:“讨生活嘛,哪里有吃不消吃得消的?” 王婉靠在神龛上,犹豫了好一会:“我,我其实没有想到,我不知道这个时代分家是这么绝望的一件事情。” “我以为,就和背个行囊去大城市打工一样,怎么都能闯一闯,怎么都能活下去。” 她终于将那种别扭的歉意宣之于口,说着说着,不由得替贺瘦着急难过起来:“你这样不行,你打短工赚不到钱不说,这个时代又没有劳动法,这么干就是死路一条!” 贺瘦听得云里雾里,王婉用的很多词似乎都超越了他的认识,不过那核心的意思到底还是被抓住了:“我可以的,我会学着偷点懒,等到今年打了短工赚点钱回来,我就去买点木头准备起房子!” 王婉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替他着急:“没有那么好的事情……我!” 她有些愁苦地皱起眉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诉说自己心里那种复杂又苦闷的情绪。 贺瘦盯着王婉看了好一会,渐渐地,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走近了一步,那一对黑亮的眼睛眯成两弯月牙:“王大姑娘,我没有怪你,我是真的很感激你,无论这个选择最终会经历什么,我都觉得这一步我没有走错。” 王婉看向他,反倒露出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可是……” “你说得对,我不愿意和他们在一起,我也不愿意和他们埋在一起。我的亲人应当只有我的母亲,而他,只是毁了我母亲一生的人。” “如果没有你,我这样胆小又懦弱的人,永远不可能真正有勇气面对这一点。所以我对你只有感谢,我也不会后悔自己分了家,从此和他们再也没有关系——而且其实不亏的,因为此前我从来不知道他们是抱着那种想法对待我,如今我清醒了,明白他是坏人。就单单说这一点,我都不觉得亏。” 贺瘦就这么抱着篮子笑了起来,他笑得有些朦胧,空气里漂浮的蜉蝣灰尘萤虫似的漫天游动着,背后早就看不清原型的半截神像就这么倒在莲台上,静谧而安宁。 忽然,一个疯狂的想法占满了王婉的内心。 那是一个极其不理智,极其不聪明,极其不够“穿越”的想法,但是在那一个瞬间,王婉被那个灰蒙蒙的想法内在的华彩吸引了全部的注意。 她伸手拉住了贺瘦,眼里充满了侵略和占有,就好像急于把无价之宝收入囊中一般。 “贺瘦,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二十七章 婚婚昏昏 贺瘦忽然一愣,往后退了两步,一脚绊在破碎的石砖上,“哎呀”叫了一声向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王婉下意识想要扶一下,又被贺瘦急匆匆躲过去。 那姿态,就仿佛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弄得王婉一下都愣住了,片刻之后,不由得涌上几分委屈和恼火。 “你干嘛!我就扶你一下……” “不可以的。”贺瘦蹭了半天,才兀自扶着香案站起来,“我们应该那个,男女不亲。” 王婉听他的意思大约是要拒绝,抱着胳膊,语气也带了几分不爽快:“你不乐意就不乐意,跟我扯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 “我,我没有不乐意。” “那你乐意?” “我,我不能……”贺瘦讷讷了几声,忽然扭过头跑去,又被破庙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就这么留下一句不清不楚的话,逃跑了。 王婉呆立在原地,手里还捧着碗,眼见着贺瘦跑得狼狈,仿佛有洪水猛兽追他似的:“不能,不是不愿意?” 她脸上怒火一点点憋不住了:“这算什么道理?拿这种破话糊弄谁呢!” 说着,她把碗砸在莲座上,扯住衣摆卯足力气就追了上去:“有什么就说清楚,乐意就是乐意,不乐意就是不乐意,你扯什么东西啊!” 贺瘦一边跑一边回头,吓得差点腿软:“王大姑娘,为什么、为什么追我!” 王婉全速冲刺:“你不跑,你不跑我就不追啊!” “我不能,我不能跟你成亲!那会害了你的!” “我就问你愿不愿意……又,又没问你,能不能!” “你,你,不要跑!等会岔气了!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特么跑慢点我就……就不岔气了……我图你身子行不行!” “你,你不能乱说!名节很重要的!你是读书人!” 眼见着王婉越跑越喘,贺瘦也不敢加快速度,脚下犹犹豫豫越来越慢。忽然,王婉抬起头,就好像看准了机会一样猛然加速,仿佛泥头车一样冲上来,最后往前一扑,跟猛兽捕猎一样扒拉住贺瘦的肩膀,带着他往后倒过去,一起摔在泥巴上面。 王婉抬起头,捂着撞红了的鼻尖,表情格外得意:“跑啊,你再跑啊!” 贺瘦目光带着几分恍惚,愣了片刻,睫毛就像是蝴蝶一样扑闪:“王大姑娘,你不该这样,你是读书的人,你命尊贵呢……” 王婉笑了起来:“哟,阿瘦还知道尊贵呢?” “我,我当然知道!男子读了书,是文曲星下凡,你是女子,却读过那么多书,必然是瑶池女仙转世。吴老爷都配不上你,你应当去寻更好的,更好的。” 王婉听着,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从贺瘦身上翻下来,慢悠悠在他腿上拍了拍:“更好的,还要更好的?那不够到天上去了?” “那有什么!”贺瘦坐起来,“我看那些宫里的娘娘,未必有你这么厉害!” 王婉肃然起敬,心说这是哪里来的滤镜:“照你说法,我配得上王侯将相,却配不上你?” 贺瘦拨浪鼓似的摇头。 “你既然觉得我配得上王侯将相,那我说要跟你在一块,你该高兴才是?这不是你赚了吗?” 贺瘦愣了愣,随即又难过起来,他从地上捡了一朵野花,最初大约想要插在王婉的发髻里面,手指方向却忽然转低,将那浅紫色的花送到她手心里:“但是,你亏了啊……” “王大姑娘,王秀才虽然有才学,但是对于这些俗事却知之甚少,我打小在村里长大,这家家的事情都是看过的。” “老话说,女怕嫁错郎,这女子一旦嫁了人,这条命便挂在人家家里,到时候就是万般不由人,婚嫁对女子来说何其重要,你不能草率啊。” 王婉听得烦闷,把花抛出去,向后跟大字一样倒在地上:“哎呀,说一千道一万,你不就是嫌弃我吗?” “我没有!我喜欢你!” 王婉眉头微微一挑:“你就是有,你嫌弃我不如你漂亮你嫌弃我凶悍,你还嫌弃我……我其他方面都挺完美的哦……对了!你还嫌弃我不会做活儿!” “不会做活儿是富贵命。”贺瘦着急解释,最后忽然合起手发誓,“我,你,你要是不信我,我就去和尚去!我一定不找其他女子!” 王婉被他一句话说得肃然起敬,小声嘀咕:“宁可当和尚都不跟我在一起啊?” 贺瘦没招了,又气又急,往地上一坐,兀自生闷气去了。 树叶间溜过一串鸟鸣,叽叽咕咕的。 王婉捡了一根树枝,戳戳贺瘦:“怎么不说话了?” 贺瘦哼唧片刻:“说什么?你拿我打趣呢。” 王婉哈哈大笑。 过了好一会,她收敛笑意,语气倒是温和不少:“不逗你了,咱们说说正经事——阿瘦,我说的不是我嫁你,而是你嫁给我。” 贺瘦扭过头,表情有点疑惑:“我……嫁给你?” 王婉点点头:“就是说呢,从此以后我来当家做主,我来想怎么赚钱怎么养家,以后你跟了我,我能吃米你就一起吃米,我要是穷到吃糠你就只能跟着我吃糠。怎么样?” “我,嫁人?”贺瘦有点惊讶,他愣神思考了很久,又低声重复一次,“嫁人?” 王婉得意地点点头:“嗯!你一会说我命尊贵,一会说我富贵命,但是你知不知道富贵命到底是什么呀?” 贺瘦茫然地摇摇头,他这话是和算命的学的,只朦胧知道大概,却不了解含义。 “富贵命就是……什么都不是。” 说完,王婉笑了几声,放松地看向天空:“天下熙熙攘攘这么多人,如果有人的命贵,那么久注定有人的命贱。”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是我所求的,那么我要的远比富贵多多了,我要的不是绫罗绸缎锦衣玉食,我要的是光明正大的自由,名正言顺的权力——” “至于婚姻。”王婉站起来,将手递给贺瘦,“婚姻从来不是我的事业,我只想要从中得一些快乐和自在。” “你能让我快活吗,阿瘦?” 贺瘦犹豫了一会,伸出手轻轻覆在王婉手掌上:“我想要试试……” 第二十八章 头大的莫村长 大槐树村的热闹是一波接着一波,大槐树村的莫村长是一个头两个大。 贺家的那一摊子破事就像是一架失控的马车,正在朝着越发吊诡的方向发展。 当事情只有一点点异常的时候,人们乐于把任何规则外的事情当作谈资,但是一旦事情离经叛道到一定地步,就没有人会轻易说出反对了。 这就好像一个闭塞又传统的姑娘,偶然露出的白色的手臂,那么下午村口便会传出她故意露了胳膊,等再过几天,就变成了她仿佛存着心思要勾引人,再不消几日,传闻就会变成她似乎已然和人私通,言之凿凿。 不过若是换了个土匪,抡着锤子赤裸身体走在路上,左边砸一下右边骂一句,那么便仿佛没有那些香艳传闻了,人们只会在后怕之余说几句“疯了疯了”,却不敢说更多。 贺家的事情眼下就像是抡着锤子砸墙的土匪,那本就没啥依靠的道德宗法的高墙被砸出一个窟窿,露出外面礼崩乐坏成何体统的新世界。 ——王家大姑娘要娶贺家那个分了家的小儿子。 听到的人无不挠头,一时半刻地反应过来,最终大抵要先问一句:“谁,娶谁?” 莫福村长一个头两个大,村子在他的管理之下,大情小事大抵他都要过过眼,但是这件事,饶是他也一时间没有办法。 他依稀回忆起自己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的场景,那是一个平常到不能更加平常的午后,和任何一天的午后一样,宁静且安稳。 王婉来的时候带了半袋米和四颗鸡蛋,又给朱朱带了两块糖。 她笑嘻嘻坐下来,喝了半杯茶,才缓缓开口,说辞极其简单,仿佛这不过是小事一桩:“莫村长,我打算娶贺瘦。” 就这样,莫村长所有的安宁都被打破了。 他呛了水,咳嗽咳得震天响,罪魁祸首王婉似乎有些过意不去,匆忙凑上来拍着他的背:“村长,村长您慢点,喝水急不得。” 莫福就这么咳了许久,才堪堪止住,嗓子里发痒脑子里发蒙:“你刚刚说什么?” 王婉坐回去,又微笑着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娶贺瘦。” “你……”莫福停顿了许久,“你想要找贺瘦做上门女婿?” 王婉抱着胳膊,皱着眉露出思考的表情,许久才点点头:“虽然感觉似乎有点区别,但是总之差不多是这样吧?” 莫福只觉得自己的思考似乎被迫短暂停下了,就这么呆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才有些哑然地询问:“可是,可是你爹爹不是去世了吗?” 王婉疑惑地看了莫福一会,最后摇摇头,仔细且耐心地解释起来:“我爹大概是直男,不好龙阳,是我娶贺瘦。” “你,你舅舅那边?” “我拿我自己的钱娶,跟舅舅们没有关系。” “可是,可是你才拒绝了贺家长子,你眼下就要娶他们家小儿子?” “那是两回事,我坚决拒绝贺宇,是因为我瞧不上贺家,我觉得我进了他家门我就完了。我现在娶贺瘦是因为我觉得贺瘦好,而且他不是跟贺家分家了吗,那就更好了。” 莫福结结巴巴地摇摇头:“这,这不好吧?” 王婉叹了一口气,露出极其悲伤又无奈的表情:“我也知道这件事情不太好,简直就是当众啪啪啪打贺家的脸,会弄得大家都很为难。” 莫福松了一口气,匆忙想要插话劝说, 却见王婉忽然又笑了起来:“但是啊,我们只是过我们的日子,总不能为了他们的面子就不好好过日子了吧?眼下贺家分家,连一点粮食都没有分给贺瘦,更别说田地和房屋,他再不嫁给我难不成要他饿死吗?” 说罢,她无奈地摇摇头:“没办法,贺家自己拦在我们吃饭的路上了,我不打他的脸他不挪开,那为了吃饭,我就是再怎么痛心胆怯,也要打下去啊。” “这……”莫福一瞬间也哑然了。 他自然也知道贺家的做法,贺瘦本来就是个病秧子,贺家眼下虽然同意和他分家,但是一点点粮食和田产都不给,这就是逼着他远走他乡去做短工,这其中狠毒的心思,别说莫福,村里大多人都看在眼里。 王婉这话说得似乎又有些情真意切,他一时居然没办法反驳。 “可是,贺州到底是贺瘦的爹。贺瘦说出分家那种话,爹生气也正常,要不贺瘦去道个歉,贺州也不会叫他这么难过的。” 王婉叹了一口气,语气也低沉下来:“莫村长,我也跟您说几句掏心窝的话吧——贺州这人怎么样,我们这些小辈不清楚,您还能不知道?” “他往日做过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地道不地道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平日里做了亏心事,如今他忽然说自己也有脾气,也有心肝,反正我是不信的。” 王婉说得情真意切:“而且,贺瘦是什么人?心软得跟棉絮似的,但凡对他有一分好,哪怕往日欺负他十分,他心里也能给自己说服了。这样的人都能气到分家,宁可饿死也不低头,这到底是谁的错?”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个道理谁都知道,但是父亲不做父亲,那儿子还要做儿子吗?” 莫福被说得是哑口无言,连连叹气:“哎,你这!你要不回去再想想吧,再考虑考虑吧?” 王婉果断地摆摆手:“这事儿反正我跟阿瘦都想好了,估计也不会改了——不过我们的确还在考虑另外一件事情?” 莫福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疼:“又是什么事啊?” “如果阿瘦嫁给我,入赘的话,那我应该可以给阿瘦改姓?如果要改姓的话,是来村长你这边登记是吗,还是去县衙呀?” “你们实在要嫁就嫁吧,我这老头子也拦不住,但是这个姓氏不能随便改啊!到时候人家要怎么看啊!我这个村长要怎么跟贺家交代啊!你,你跟他家大儿子才退了婚,你就转头娶了他小儿子,还给人家姓改了,你这都恨不得骑在他头上了……王大姑娘,算我老头子求求你了,你们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暂时就别想着改宗的问题啦!” 在莫福近乎绝望的劝说之中,王婉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村长家,眯着眼睛看向天边一轮白亮的太阳,不由得欣慰笑道:“虽然还是有点可惜,但是” “——破窗效应可真是什么时代都管用啊!” 第二十九章 小日子 王婉回去的时候水缸已经满了,门口的架子上挂着两件衣服,灶台上摆着一碗糙米饭,旁边又放了一碗放了点猪油的汤饼,那是特地为王婉准备的。 贺瘦从屋里探出头来,他正在修床,脸上粉扑扑的。他额角挂着汗珠,神色带着几分慌张和胆怯:“莫叔,莫叔定然是不同意的吧?” 王婉舀了一碗水咕嘟咕嘟灌下去,舒服地叹了一口气:“莫村长说随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他说,暂时你不能改着跟我姓。” 贺瘦一下眼睛就亮了,他小跑过来,扯了扯王婉的袖子:“莫叔,真的这么说?” “他都快被我吓哭了,说成亲我们想怎么样都行,但是改姓不行。我虽然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他的底线,但是应该是他心脑血管的底线——莫村长是个好人,退一步就退一步吧。”说罢,王婉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贺瘦恍惚地坐下来,片刻后,他忽然转过头:“王大姑娘……” 王婉买了一点点瓜子做小零食,此刻正珍惜地数者个儿嗑瓜子,随口语气调侃地打断对方:“这都要成亲了,还喊王大姑娘呢——哎哟,这个瓜子真是的!怎么壳这么软啊,一点也没有恰恰好吃。” 贺瘦一愣,片刻后脸上不由得发红,耳朵尖都仿佛要滴血似的。他侧过头小心地瞟向正在跟瓜子壳较劲的王婉,小声地嘀咕起来:“夫,夫君?” 王婉一个瓜子仁呛到气管里,险些命丧当场,咳得惊天动地。 贺瘦吓了一跳,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喊错了,慌忙之中手足无措起来:“我,我不是……那怎么喊才对?那个,那个……当,当家的?” 王婉倒气倒到一半,正要恢复正常,又被这个封建意味浓郁的称呼吓得岔了气,一边咳嗽一边捂着侧腹,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险些被贺瘦以瓜子误杀的王婉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奄奄一息地扶着桌子,似乎还有些心有余悸:“你这孩子,某种程度上也是天然黑吧?” 贺瘦扶着王婉的胳膊,总算从这句话里面听出几分笑着调侃的意思,不由得害羞到抿着嘴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谢谢。” 他模样比起王婉第一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点,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圆又大,眉尾微微下撇,仿佛生来就是一副受了委屈的脸。 王婉隔着袖子扯了扯他,心里软得仿佛装了棉花似的:“你说话声音真小,跟兔子似的。” 贺瘦有些嗔怒地瞪了一眼,提高了些声音:“我说,谢谢!” 不过他随即又低下头,似乎陷入了愧怍,话语忽然变得艰难又细微起来:“我知道你是在帮我,我知道我拖累你了……你那么有出息的人,本来应当有更好的归宿的。”说着,他用力擦了下脸颊,语气转而坚定起来,“今后,我一定会努力的!我会努力地赚钱、种地,我一定不会……” 忽然,指尖压在贺瘦嘴唇上,将他剩下所有的话都憋回去。 王婉拉过他,见他不再说话,才笑嘻嘻地伸手捏了捏脸颊:“不要这么说,我是觉得你现在很可爱的才会做出这种选择,跟未来没有什么关系。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去争取,我的未来,也是我自己应当筹谋的。” 贺瘦有些迷惑地歪歪头:“可是……” “没有可是。” “你是,不相信我吗?” “不,贺瘦,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最相信我自己。”王婉拽住他的手,有些满意地翻过去,就像是在鉴赏什么艺术品一般,“我知道你很难理解,但是没关系。”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那么就换一个说法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住上大房子,不用这样辛劳地劳动。虽然目前看起来似乎还要很久,但是,我会为了这个未来去努力的。” 贺瘦忽然有些感动了,王婉手臂从背后勾着他的腰,那种距离有些让他脸上发烫,别样的刺激就像是烈酒,让他满脑子都是晕乎乎的快乐:“……也是。” “嗯?” 贺瘦揪着王婉袖口,无师自通地小声哼唧起来:“我说,我也是。如果是跟婉儿你的话,吃糠也好,讨饭也好,我都乐意的。” 王婉挑下眉,哑然失笑:“你不能想我点好?我这样的能耐我就不信找不到发挥的地方,我可不允许你跟着我吃苦。” 贺瘦歪歪头,顺从地垂下眼,抿嘴点点头:“我相信婉婉。” 王婉从那顺从与亲近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忽然心里生出点捣蛋的坏心思,伸手在贺瘦腰上挠了挠,把低着头不说话的贺瘦急得结结巴巴:“干嘛!忽然挠我干嘛!” 看着他满脸臊得通红,最后吓得缩到旁边去了,王婉这才满足地摇摇头,发自内心感慨了一句:“我啊,真是超级幸运的穿越人士呢!” 无论村里人如何描述,男人如何气愤,女人如何不解,闲话如何流传,贺瘦就这么住进了王婉家里,仿佛默认坐实了“女娶男嫁”的事情。 王婉的父亲本就是孤身来到大槐树村落户,族亲只有舅舅,虽说舅舅数量不少,但是到底不是“一家人”,从前王婉没有钱,要舅舅准备嫁妆的时候的确要听他们的,但是眼下王婉有了钱,自己管自己,舅舅们就是咬着牙最多也就是说一句“荒唐”。 贺瘦的情况则更加复杂一些,他本来是贺家的小儿子,但是因为前几天才分了家,如今就算是个无产业无田地的流民。王婉花了五两银子作为聘礼把他娶回家,但是因为贺瘦没有家人,这五两银子最终又被他带到家里补贴家用,等于又回到了王婉手里,约莫等于是王婉在礼数周全的情况下一分钱不花地娶了个媳妇。 对此,律师王婉颇有些得意地表示:“哼哼哼,《婚姻法》我可太熟悉了,这个时代还没有那么复杂的条文和解读,利用规则玩点小技巧还不是手拿把掐的!” 第三十章 礼物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几人正在准备辩论,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大大的辩题:只依靠爱情维持的婚姻是否存在。 几个人或坐、或站着、思考在沉默中发酵。 “好困难啊,这个辩题打正方打不好就会打成恋爱脑,这个度怎么把握很困难。”“要不然打定义战?尽量缩小定义范围,主打‘是否’这个概念,也就是只要有一个特例,我们就能成立。”“但是定义战最无聊了,这场赛有普通观众,我们要注意表演美观。” 一辩队友拧着眉毛,最后叹息着移开目光,扭头望向坐在座位上正在放空的王婉:“婉婉,你怎么看?这个正方怎么打?” 王婉发了一会愣,走上去在婚姻上画了个圈:“婚姻可以是什么?” “如果一个人期待婚姻带给他优渥的物质条件,如果一个人期待婚姻带给他可靠的保护和庇佑,如果一个人期待婚姻带给他阶级跃升的机会,那么他当然不可能去选择一段只有爱情的婚姻,因为他要的就不是爱情。” “但是,人可不可以做出除此以外的决定?” “或者说,除了物质的需求以外,其他的诉求是否被婚姻这个概念本身所接受?” “我们从最基本的词义来说,婚姻在本时代指的就是一种仪式,一种缔结家庭关系的仪式。因为情感关系想要去建立这种社会关系,这个诉求是受到法律允许,受到道德鼓励的。甚至可以说,这是符合婚姻关系的终级想象的,纯粹的情感的缔结,所以,为什么不存在呢?” 与王婉最为亲近的队友皱皱眉,在其他人已经被绕晕的时候反对道:“但是,你应该知道这一场大家想看什么?” “想看什么?公共空间与私人空间,家庭制度与性别主义,存在与虚无、社会权威的崩塌和酷儿运动的兴起……”王婉有些嫌弃地皱皱鼻子,用力摇摇头,“没意思,你知道我最烦用意义反驳意义,用愤怒对抗愤怒。” “溯源不是这场辩论需要的,这场辩论需要的是对现实的思考。” “溯源正是对现实的思考,对于这个辩题来说,探索婚姻制度责任边界的范围比描述婚姻带来的悲剧更加切中要害。” “但是不好打,也不好看。” 两边沉默许久,最终王婉低下头,选择承认对方:“是,不好打也不好看。” 讨论得以继续,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在基本确定打法之后,现场氛围也活泼起来,有个学妹壮着胆子凑近王婉:“王婉学姐,你怎么看待爱情?” 王婉沉默了一会,笑了起来,那笑容里面透出一种和蔼和年轻的傲慢:“我不看待爱情,我只会享受爱情。” “哎呀,学姐好浪漫呀!” 有个男生言之凿凿地说道:“其实爱情说到底只是多巴胺分泌罢了。” 王婉没有反驳,只是笑了起来:“做多巴胺的奴隶没有什么不好的,人这一生总归会臣服于什么的,与其臣服那些傲慢又丑陋的金钱或者权力,可以做多巴胺的奴隶是最放松的了。” “哈哈哈,没想到学姐还是纯爱战士呢!” ——我是纯爱战士吗?或者我是恋爱脑? 任长生靠在椅子上思考,她没有特别强烈的被冒犯的感觉,只是觉得发自内心地困惑。她以为享受情感关系应该是一件十分大众的事情,却没想到似乎大部分人并不会这么想。 她并不以此为耻,只是有些失落。 贺瘦正在忙着在屋子前面开出一小片菜地,忙得一头的汗。 如今第一季小麦还没收获,第二季水稻尚且没到播种的时间,王秀才给王婉留了一亩地,贺瘦和王婉商量着第二季他去种水稻,王婉去县衙当差,这样日子就宽裕了。 长河以北似乎有些乱,但是南面的生活还算安宁,老百姓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还算安稳。 天气有些炎热,王婉担心贺瘦中暑,过一会就让他来阴凉处歇歇。 自从贺瘦住进来之后,她就成了甩手掌柜,家务事都被贺瘦承包,王婉趁着有些时间,便拿着王秀才剩下的书开始联系写毛笔字。 贺瘦身子虽然弱,但是干活十分麻利,两人需要做的事情也不多,他常闲下来无事可做,便显得有些局促,王婉就拉着他半开玩笑给他读书上的内容,贺瘦喜欢听《诗经》,王婉就拿着一本诗经看着那些一知半解的注疏给他胡讲。 水平不提,姑且足够糊弄贺瘦了。 却没想到这读书会莫名其妙越办越大,最初来的是朱朱,后来村里四五个孩子都挤到王婉家里,听她念四书五经,偶尔讲点文言小说的故事。 王婉讲得挠头,最后没啥办法了,就把《一千零一夜》《格林童话》简单本土化一下讲给小孩子听,结果贺瘦又给听入迷了。 村里没有先生,从前唯一识字的吴疑去了县城,如今村里的孩子开蒙有些困难,王婉在这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读读书,倒是白白卖了不少人情出去。 就这么过了几日,村里不少人都对贺瘦嫁给王婉没啥反应了,就仿佛大槐树村古来就是可以女娶男嫁的一样。 王婉和贺瘦没有办什么仪式,只是挑了一个下午,自然又低调地住到一起,贺瘦一间屋子王婉住在另一间,比起结婚更多像是合租。 王婉即将去当差前一周,为贺瘦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那天,王婉难得跑了一趟县衙,忙碌到下午才回来,还收获了县丞一些善意的调侃。她回来后自信满满地拍了一张纸在桌上:“阿瘦,你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贺瘦正在外面浇水,闻言小跑着进来。 他捏着桌上的纸瞧了瞧,却不认识,只能转头向王婉求证:“婉婉,这是什么意思?” 王婉有些得意地哼哼了几声:“我去给你改名了,从今天起你改名叫贺寿,不是从前那个瘦骨伶仃的瘦,是寿与天齐的寿!” 贺寿惊得瞪大了眼睛,低下头看向纸上那个陌生的字,颤抖着摸过干透的墨迹。 “这可不容易呢,我好不容易给你改的名字!你快谢……”王婉被贺寿激动地抱住,余下的话语便也消失在嘴边,化为一个笑容了。 第三十一章 旅程 “我还有四天就要去上工啦。” 王婉勾着脚歪在榻上,手里翻着那本《搜神记》,看得意兴阑珊心不在焉,最后把书丢在旁边,如同一条蛞蝓似的缓慢滑下去:“阿瘦!你听到了吗,我还有四天就要上工啦!” 她之前兴趣盎然要开一片菜畦,结果自己开了半块就干不下去了,翻土施肥播种都不会,最后干脆放弃。贺寿进了门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菜地收拾好,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种什么长什么,如今那小菜地已经冒了一片嫩绿的苗。 贺寿挨个跟王婉讲这是胡瓜,这是昆仑瓜,那是波斯草,那是胡芹。 王婉盯着一片看不出差别的嫩芽,根本对不上自己认识的蔬菜和这些东西,最后只能嗯嗯嗯答应了半天,心想着等长出来挨个开盲盒。 贺寿从屋外回来,在墙上挂的麻布上擦擦手:“听到啦,听到啦,那不是上工,是当差。” 王婉勾着木头围栏看贺寿又去擦洗桌子,在他掠过的时候伸手勾了下腰带:“上工就是当差,当差就是上工,有什么区别。” 贺寿舀了点水,洗了一条胖乎乎的黄瓜递给王婉:“怎么没区别?上工是咱们做的事情,是给人家干活去,当差是给官府办事情,那多么威风啊。” “先吃个胡瓜垫垫,我去做饭。” “哦。” 王婉接过胡瓜,吧唧吧唧咬起来:“还真是黄瓜味道——等等,我一起来做事情!” 她说着,从榻上总算跳下来,往灶台溜达:“天天都是你做事,都不带休息的,我都不好意思了——你看看我做点啥好!” 贺寿扑棱胳膊把她往外赶:“离远点,离远点,你不能做这些粗活!” “为什么?” “你是读书人,读书人不能做粗活儿!你是要做大事的!” “我眼下又没有大事要做,我也是家里一员,做点家务不是理所当然。” “那不一样。”贺寿把王婉赶回榻上,“你把胡瓜吃好了就行,要是实在要帮忙,就把桌子收拾下摆开,等会我们吃饭。” 眼见着对方风风火火又往灶台去了,王婉咬着瓜乖乖开始搬桌子,摆在榻上,嘴里哼唧着开始嘀咕:“虽然说是我争取的,但是这日子也太美了吧?我就是在家我妈都该骂我只会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了……” 这一季没有种田,两人一天吃两顿,上午天亮了吃一顿,傍晚太阳西斜再吃一顿。家里到底不算宽裕,吃得寡盐少油,但是贺寿每日准备得都很仔细,努力用有限的食材给王婉弄出点好吃的东西。 今日用猪皮熬一些油来煮菜,明日没有油就用水炖鸡蛋,再洒一点点盐巴提味,后天又割几片香肠隔水蒸熟切了薄片搁在汤饼上做码子。与现代丰盛的饮食当然比不了,但是比起王婉最初几天自己凑活的日子已经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今日吃得简单些,明日我去县城割一点羊肉回来。明日他们铺子拉新羊来,买肉的时候顺道跟他们要一根骨头,我们熬羊肉汤吃。” 贺寿说着,将一碗菜汤的汤饼放在王婉面前,自己则坐下来,开始掰馍。 王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海碗,思考了一会:“……明儿我们不吃羊汤了!” 贺寿惊讶地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块馍:“不喜欢?” 王婉摇摇头,咧开嘴笑起来:“我们出去玩吧!” “出去玩?” 贺寿惊讶地重复了一次。 王婉点点头:“对啊对啊!我还有四天就要去工作,就不能随便离开清河县了,趁着还有几天,我们去附近山山水水或者大城市之类的地方玩玩嘛。” 贺寿听罢,拨浪鼓似的摇摇头:“婉婉,你要去玩玩也好,你们读书人要长见识的。我就不去了,我看不懂,出去一趟还要不少钱呢。” 王婉无语地抽了抽嘴角,小声吐槽:“你说话怎么跟我奶奶似的……” 贺寿有点不好意思,又小声辩解一句:“而且,地里也离不开人呢。” “就三天多就回来了!” “那你自己去走走嘛。” “我俩一块的,我一个人玩不带你也太不道义了吧!”王婉不由得抱怨起来,说罢,也不理贺寿,转身跑去书箱里面摸出一册地理志,“我前几天就想到这件事了,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个乔州城?” “乔州城的话,腿脚要走两日,如果能租牛车,大约一日就能到了。” “明日去,傍晚到城外歇脚,后天进城住一日好的酒楼,大后天再转转玩玩我,晚上出城休息,第二天坐牛车回来?” 王婉没理会贺寿,已经开始兀自算起来时间:“花销的话……牛车来回一百文,住宿五百文够吗?我们再花点别的,你说一两银子足够吗?如果不足够,最多只能二两,要是超过了二两,那这也去不了了。” “要,要花二两!”贺寿似乎被这价格吓得不轻,下意识就要摆手拒绝。 “哎呀,你这人!”王婉不耐烦了,隔着桌子拽住对方的手,“怎么?你别忘了咱们这成亲的钱可是已经省下来了,眼下在其他方面小小享受一下怎么了?” “但是……”贺寿有些犹豫了。 王婉决定从其他方向下手:“你去过乔州吗?” 贺寿老老实实地摇头:“村里没多少人去过乔州,之前吴先生去乔州拜访过什么人,回来说起乔州有很多很多人。” 王婉眼睛转了转,小声耳语:“吴疑那家伙都去过,阿瘦你就不想去看看?” 说起吴疑,贺寿果然生了几分犹豫的心思:“但是,但是……” 王婉有点小得意,更凑近了一点点:“当时吴疑去,可是自己花钱去的,我可没有和他一起去的意思。如今我想要花钱带你去乔州,你去不去?” 这话仿佛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贺寿那点犹豫的心思,他捏着已经碎成渣渣的馍,哼唧了好一会,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连耳廓都红了。 “那,那我想去!” 王婉满意地点点头,拍板决定:“好嘞,那我们明天就一起去乔州玩吧!” 第三十二章 启程 吃了饭,贺寿便急匆匆出门去,等到天擦黑才会来。 王婉点了油灯,正靠着灯光看书,抬头看见他:“你吃完饭就跑了,这是去哪里了?” 贺寿看着有些心虚,他小跑到王婉边上,难得坐得靠近些:“婉婉,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情。” 王婉抬眼,表情带着几分探究,在贺寿身上扫了扫:“嗯?” “明天咱们坐牛车过去……要是坐赵大叔的牛车,咱们就只能先坐到清河县,然后从清河县找其他车去乔州。这中间折了一趟,到底不划算,而且找不找得到还要另说,万一找不到,后天就哪里也去不了了。” 古代交通多有不便,贺寿倒是说得在理。 王婉点点头:“这的确还挺麻烦的——我之前只想着出去玩,没想到眼下交通这么复杂。那我们还能去吗?要不然就在附近转转。” 贺寿摇摇头,他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黑亮的葡萄似的眼睛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人:“我找到了愿意载我们去乔州再送我们回来的人了。” 王婉有点高兴:“真的呀!” 她看着贺寿有点心虚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了几分底:“怎么了?那个车很贵啊?” 贺寿小声哼了几句:“不是贵不贵的。” “那是什么?” 贺寿挪近了点:“是……村里有个徐老汉,我喊他徐老爹。从前他在贺家干活,做事情很踏实,后来他不在贺家干,自己出去单独做生活,但是我们一起还有些联系。前几日我住在破庙的时候,他给了送了好些吃的。” 王婉回忆了片刻:“徐老汉?是前几天来给你送了两个鸡蛋的徐老汉?” 贺寿见王婉有印象,神态都轻松些,连忙点点头:“他这辈子过得很辛苦,早些年他还有一把力气,在贺家给贺州的父亲种地,当时贺州的爹打断了家里一个丫头的腿,又赶出家门,在外面说她是个不老实的人。徐老爹看那个丫头可怜,就照顾她一段时间,两人一来二去地在一起了。” “两人过了好几年平淡日子,有了一儿一女。但是,后来有天下雨,那女人瘸腿,从山坡摔下来死掉了。再然后清河县抓壮丁,徐老爹的儿子被抓走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那几年眼见着徐老爹老了许多,话也很少。” 王婉听着都叹气:“这人,是福贵的命啊……” “徐老汉就剩下一个闺女,他准备了一大笔陪嫁给女儿找了个好人,却不想女儿嫁过去之后生了个脸上长着胎记的瘦小女娃,不久就病死了。那男人家收了钱却不认情谊,看这幅模样便商量着干脆把女孩溺死,好再娶新媳妇。” “徐老汉听说了,赶牛车走了两天山路,过去把女娃娃抱了回来,一个人把自己的孙女就这么拉扯大,如今眼见着小姑娘已经六岁了。” 话到这里,王婉都说不下去话了。 贺寿说到这里,扭过头眼巴巴地看着王婉:“徐老爹这几年为了养那个小女娃娃,努力买下了一头黄牛,但是那个卖牛的欺负他没有家人,卖了一头腿有点瘸的牛给他,根本耕不了地。但是那头牛可以走官道,虽然比一般的牛慢一点点,不过我们不用去清河县找其他车子,也不用担心回程的事情。” 说着,贺寿坐靠近了点,用手指拽了拽王婉的衣角,声音越来越小,总算是把自己想说的话哼唧出来:“咱们,咱们反正要去乔州,不如就帮帮徐老爹。” 王婉故意板着脸,上下偷偷打量了贺寿忐忑的模样一番,最后憋不住笑了起来:“什么帮不帮的,咱们有需要,人家能提供商品,这是等价交换的买卖,别弄得好像自己做了大善人似的,这样子弄得仿佛可怜人家似的,你是叫他们也难做啊。” 贺寿抬起头,懵懵懂懂望着王婉。 王婉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拉长了语调:“我是说呀,阿瘦你去和徐老爹磨一磨,能不能给咱们便宜点?” 贺寿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笑成两弯月牙儿:“好,我去和他谈!”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婉被从床榻上拽起来,睡眼惺忪地拉扯起来洗漱,迷迷糊糊被塞了一个麻布包袱,还冒着白气。 “……你早上还能起来炕俩馍馍?” 贺寿手脚极其麻利,将几片腌咸肉塞到馍馍中间,回头灌满了水袋便开始给门上锁。:“沿途虽然有驿站,到底贵一些,能省则省——徐老爹就在村口等着咱们,晚上也不要在城外住了,到底很贵,我们就在车上凑活凑合。来回四天,一共给他二百文就好。” 任长生眯着眼睛点头:“安排得好,安排得好,咱们阿瘦就是可靠。” 徐老头在村口等两人,他牵着牛车,战战兢兢地等在一边。 那牛车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车厢通透,两面用布帘做围挡,王婉从后面爬进车厢,就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小女孩,见到王婉,她小大人似的小跑过来,板着脸将手里的芝麻糖递给王婉:“婉婉姐姐,这是送给你的芝麻糖。” “谢谢。” “谢谢姐姐和阿瘦哥哥愿意选我爷爷做车夫,我爷爷驾车很稳当的。”那小女孩脸上长着一大片青色的胎记,看起来十分独特。她跟说贯口似的忽然说了好长一句话,随即板着脸蹦到后面帮王婉放行李去了。 “出来帮忙拿东西,不要在车厢里面窝着。”徐老头的声音透过木板传来。 小女孩乖乖地跳下来去帮忙,也不抱怨撒娇,模样不像一个孩子。 王婉从车厢里面探出头,好奇地看着,等到贺寿也坐上来,才与他小声耳语:“这小姑娘很懂事啊,我看她做事情比好些大人还麻利呢。” 贺寿靠着王婉坐下来,瞧了一眼陪着祖父坐在前面的小女孩,与王婉小声耳语:“谁说不是呢?这孩子生来就仿佛是来报恩的,说话也顺溜做事也漂亮,不知道还以为哪家读书人的姑娘呢。就是可惜了……” 王婉倒是不觉得惋惜,她喜欢所有与众不同的东西:“昨日额上疤,点金梅花妆。保不准哪天这孩子出息了,还有人刻意模仿她呢。” 第三十三章 乔州城 “好厉害,感觉跟当时去清明上河园玩的时候差不多啊。”王婉拽着贺寿,好奇地左右张望。 沿街叫卖的小贩,城楼上来回巡逻的士兵,酒楼茶肆里面的食客,小铺子飘出的食物香气,处处都写满了和清河县不一样的繁华与丰富。 “让一让啊,让一让啊。” “小二,再来二两白肉,配一碟醋。” “各位老爷夫人进来看看啊!咱家的绣娘可是锦绣阁出来的,各个都是好手艺,进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料子唉!” “酸梅汤——饮子——荷叶糕——走走看看尝一尝咧!清热解暑咯!” “阿瘦,阿瘦!你看看这是什么!”到了这个时间这么多天,王婉可算见到点热闹的场景,此刻如鱼得水十分快乐,“这个也想吃,这个也想吃……呜……都是好吃的。” 贺寿跟在后面,表情也有点为难:“这个有一点点贵,这么一点点要三十文呢——选两样吧?都买的话要喝西北风了。” 王婉趴在柜台前面皱眉仔仔细细寻了很久,最后艰难地用手指了指两样东西:“那我要这个双皮奶!还有这个肉松小贝!” 老板一边笑着一边用竹筒给王婉将东西装起来:“哈哈哈,您这可是真会选啊,这两样平日里想买都难呢,今儿时辰早,就剩下这么几例。这叫白玉膏,这叫乔州金丝酥酪,都是我家的招牌,乔州城好多老人家打小就好这口。” 王婉是个捧场的:“哟,还是地道的点心?那我运气可好了!” “一等一地道!”那店小二也是个能说会道的,“至于运气好不好,那可说不准。” “怎么,吃着您家招牌运气还不好?” “这不吃不念,一吃总想着,您这一吃要是当真喜欢上了,下次买不着,那可难受咯!” 店里哄笑成一团,王婉跟着拍了拍手,远远跟店里的老板打了招呼:“老板,你这伙计找得好啊,一张嘴就值个十五文呢!” “哎哟,您哪里的话?” “这样,我们也是难得来一趟,我再带两块走,您给我算便宜点,就当交个朋友。行不行?” “您这话说得,哪有生意人不喜欢朋友的?” “我一共拿四块,算您买三块送一块,行不行?” 那老板捶胸顿足了好一阵子:“哎哟,您这……行行行,交个朋友,就当是交个朋友!” 出了店,王婉格外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小竹篾盒子:“怎么样?四个一组买还能拿一个漂亮的小点心盒,这可比油纸装着好看多了。虽然多花了三十文,但是乔州也不是日日来的,就奢侈这么一次嘛。” 贺寿跟在后面,小跑几步和王婉肩并肩,他看看王婉,忽然又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想什么呢?” “……你真的变了好多啊。”贺寿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之前你从来不会讲价的,你说读书人怎么可能跟人讲价。” “嘛,读书人也会讲价啊,不然户部天天做什么?”王婉从小盒子里折了一小块桂花米糕,捻着送到嘴里,抿开的同时满足地眯起眼睛,几乎要哭出来,“不愧是高级货,居然放了牛乳……我八百年没吃牛乳了……好醇厚好好吃。” 贺寿看着王婉,跟着笑了起来:“这家名头可大了,到底有点东西的。” “——喏,你也吃。” 王婉说着,从里面撕了小半块,递到贺寿嘴边:“快尝尝,这时候新鲜,最好吃了。” “这个少,你自己吃。” “一起吃嘛,快点张嘴,真的可好吃了。” “可是……” “快点快点,我可从来没想过给吴疑买这东西,他配不上吃这么好吃的东西。” 提到吴疑,贺寿便犹豫起来,黑葡萄似的眼睛瞟一样王婉,俯身将那点米糕抿到嘴里,一边小心地嚼,一边低声抱怨:“这东西给我吃,不是浪费了吗?” “什么浪费不浪费的,你只说,好吃吗?” 贺寿脸红着笑起来,点点头:“好吃。” 他最近几日气色好了些,虽然依旧是瘦的,但是到底不用过度劳累,又有了时间收拾收拾。也不用如何打扮,只是换一身整洁些的衣服,将脸上洗干净,贺寿这一副好模样便仿佛被风拂过的花朵,满心的芳香藏不住似的招摇起来。 他同王婉走在路上,不笑的时候已经引得不少人侧目,这一笑起来更是仿佛云开雾散似的,甚至许多过路人特地回过头去看他。 “好吃就再来点。” 见王婉又要揪一块分给自己,贺寿连忙阻止:“好了好了,我吃过了。” 王婉不理会他,非要践行自己的公平原则:“咱们俩一人一半嘛。” 贺寿阻拦着,神态却一副话里有话的模样:“就是一人一半,那也留着嘛!留着,我等会儿回去的时候吃!” 王婉似笑非笑瞟了他一样,伸手又捻了一小块抵在嘴唇上塞到他嘴里:“吃着,这块就是我们分的。” “老爹和那个小女娃娃的芝麻饼我已经单独让店家用油纸包起来了,等回了车上就给那孩子,你就不要担心了。” 贺寿有点惊讶,随即不好意思起来,不由得低下头,小心地勾了勾王婉的衣角:“嗯。” 两人走出市口,钻进小巷里面随处走走,正在商量着晚上住在哪里,就听到墙根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谄媚兴奋的声音。 “有鸾鸟自千年后来,扶大厦于将倾。贵人的命格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啊!” 王婉被那忽然高亢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扭头看去,就见到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男人蹲在墙角,胳膊上搭着一杆幡,模样沧桑圆滑但却隐隐透出非凡的气度。 贺寿拽了拽王婉,对那人喊了一句:“……我们不算命。” 那人哈哈大笑,忽然语气严肃,猛得扭过头对上二人背影:“且慢,贫道并非要算命。我只是想请教贵人,贵人既然是天外来客,为何居然会落入此世间内?” 王婉吓了一跳,脚步不由得慢下来:“你……” ——你怎么知道?你还知道多少?你知不知道我怎么回去! 第三十四章 算命的 那人慢悠悠走上前,绕着两人走了一圈:“奇了,真是奇了。” “你非你,他非他,天命错位,祸福难测……真是奇怪至极。” 王婉有点不耐烦了,略微提高点声音:“你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是天外来客?” 那人捻须沉吟片刻,并没有正面回答王婉,只是讳莫如深地背过手,忽然仰头吟诵起来:“天不忍见生民苦,便遣女仙救凡尘。鸾鸟此去本福贵,李代桃僵违天命。白鹿一朝辞青山,路遇豺狼中道别。” “感慨古来万千事,从来伟业苦心来。万世太平从此起,百代昌盛从此出。” 王婉越琢磨越觉得脊背发凉,她板起脸,正面对着那个人,上下打量一番:“你到底知道多少?什么鸾鸟,什么李代桃僵,什么豺狼?你好好说清楚!别打些破哑谜!” 贺寿没想到这个变故,一时间吓得不敢说话,只能偷偷瞟王婉。 王婉咄咄逼人,那人却也不着急,只慢悠悠站起身,端的一副讳莫如深的态度,朝两人缓缓走来,最后停下,忽然扭头看向贺寿。 “贵人这模样一看就是神仙落了凡尘,可惜是女仙命落了男儿身,实在是污了自己啊!” 王婉卸了一口气,眼神都清澈了。 贺寿忽然被人围住了,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抬起头寻找王婉,以目光求救。 那算子却置若罔闻,只是绕着他感慨:“哎呀贵人,您瞧瞧您这样貌,您瞧瞧你的气派,您这哪里是男人呀,您这就是天上的仙女、莲台上的菩萨,您生来是要去宫里做娘娘的,这是被哪路拦路鬼挡了路,夺了您的富贵命,这才沦落到这里的?” 贺寿气得脸上都发红:“我,我觉得我现在很好!什么菩萨仙女,我听不懂!你离我远点!” 王婉有点无语地站在另一边,肩膀都垮下去,最后兀自气笑了,扶着额头嘀咕:“我真是昏了头了,怎么还能相信算命的讲的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阿瘦,我们走吧!” 贺寿也被吓得够呛,王婉一喊他,他都顾不得害羞,伸手就拽住王婉,小跑着就要离开。 忽然,背后传来那人的声音:“两位贵人啊,等等哎两位贵人——我饿了一天了,什么也没吃上,您二位可怜可怜我,给我两个铜板买点吃的吧?” 他说到这里,刚刚还着急走的贺寿脚步又有点犹豫了,他回头瞟一眼那人。只见那仿佛应当是个男人,头发和身子收拾得还算整齐,十分消瘦,穿着宽大破旧的衣服就好像架子上挂着一块布似的。 “可怜可怜唉!” 王婉扭头看看贺寿,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摸了两个铜板递给贺寿:“呐,去给他吧,好歹喷了半天唾沫,让他去买口茶去。” 贺寿接过钱,有些高兴地点点头,扭头就板了脸,将钱递给那个男人,还不忘嘱咐了一句:“这钱你拿着去买点东西吃吧。” 那男人接了铜板,笑呵呵点点头:“谢谢唉,谢谢两位贵人唉!” 王婉回头瞧着贺寿,呼唤:“阿瘦,走了。” 贺寿扭过头,还是没忍住,添了一句:“凡事靠天靠地不如靠手靠脚,等到这阵子过去,你还是应该找个正经活计,老是在这里混日子,也不是正经生活。” 算命人也不恼,拱着手答应:“受教受教。” “二位且慢!今日二位既然给在下指了一条生路,在下自然也要给二位指了一条生路。” 男人抬起头,脸还是那张脸,神态却显出几分高深来:“最重要的抉择往往是在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其重要的情况下便已经做出,最珍贵的东西往往在其珍贵还不曾显现的情况下便已经丢失。” 王婉愣了片刻,随后也不再多问,只不在意地摆摆手:“……我没有失去珍贵的东西。” “你本是鸾鸟现世,如今却沦为籍籍无名的乡野村姑。是谁夺走了属于你的气运,又是谁偷窃了属于你的前程?你应当去查清楚这一切,你应当去纠正这一切,你应当去拨乱反正,让一切回到正轨上。” “有一个人,她偷走了属于你的一切!眼下她就在你原本应当在的位置,她胆战心惊、如履薄冰,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一个赝品!因为她知道那一切应当是属于你的。” 那幻梦一样的场景再一次出现在王婉的记忆中,那缥缈的烛光、那个带着讳莫如深笑容的黑衣男人,和那一首吊诡的儿歌。 她当时在男人漆黑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像玩偶一样躺在绫罗绸缎之中,极为美丽,但是极为弱小,男人漆黑的瞳孔就像是鸟笼一般,轻而易举将她囚禁在一轮墨黑之中。 “北荒有青鸾,南去落长河。一鸣江山定,从此四海平。鸾鸟栖息处,王庭拔地起。城郭在此建,天下从此安。” 算命人缓慢地重复出那一首儿歌,他漆黑的眼睛盯着王婉,墨黑色的瞳孔中倒影出她安静中隐隐透出愤怒的脸:“你才是真正的鸾鸟。” 贺瘦夹在中间,不安地看向王婉。 短暂地沉默之后,王婉低下头,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随即坦然地抬起头,朝着算命人微笑起来:“是不是小鸟儿姑且不论,我没有觉得自己丢了任何珍重的东西。” “那是你还不知道它的重要。” 王婉耸耸肩,不置可否地笑起来:“又或者,它从来都没有那么重要。” 算命人有些讥讽地笑了出来:“愚昧啊,那可是天下英雄人人都想占为己有的鸾鸟命格,你尚且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多少,那些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权力与地位、爱慕与臣服、仰望与艳羡……等到你到了那个位置你才会发现,如今你所说的话多么愚蠢。” “你生而尊贵,你应当身处高处,你是救世的鸾鸟,大越的神明与图腾。” “往北方去吧,去王都寻找大司马赵霁!那里有上苍为你安排好的一条黄金铺成的大路。在赵霁的身边,你将获得你应得的一切。” 第三十五章 启示 王婉思考片刻,顺着蓝天看过去,那是一片澄澈的蓝:“或许吧……或许往北方去真的能够得到你说的那些东西。但是,你怎么知道那些就是我想要的呢?” “你不喜欢权利和地位?你不喜欢美貌和爱慕?” “我喜欢啊,我发疯一样的喜欢!”王婉上前一步,她看着那个算命人的眼睛,一直靠近到自己的身影无法被圈在对方眼睛里,她才满意地停下,“我就像任何人类一样,我对这些东西毫无抵抗力,你要是给我,我只会拱手笑纳。” “但是……” “但是?” “我知道,你其实也知道,这些不是白白给我的,这些是要付出代价的。” “比起收获的东西,那代价几乎称得上无足轻重。” “你们要我从一个人,变成一只鸟,这个代价是无足轻重的?” “多少人祈求都换不来这样一个好的机会。所谓人的身份,对你而言真的那么重要吗?” 王婉举起双手,在算命人面前晃了晃:“你看见这双手了吗?” “人类在进化的大树上爬行超过十亿年,演化出中枢神经、演化出一个完整的大脑,演化出四肢、无数死亡选择与淘汰,最终,才诞生了这双手。” “这双手的存在,保证了我在拥有东西的时候,可以像这样紧紧地把它抓起来。”说着,王婉用力捏了一下双手。 “为了长出这双手和这颗经常过载的大脑,我们损耗了那么多年的时光,在身体结构上吃了多少苦,放弃多少可能,就为了体验最后那一个瞬间,那种把东西‘掌控’在自己手里的快感。如今你让我抛下它们,去抢着做一只鸟?”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那我们一起等待那个总有一天吧。” “你放弃了名垂青史的机会,你泯然众人。” “泯然众人从来不是耻辱,因为害怕泯然众人、害怕贫穷和不体面,而把自己一个好端端的人折腾成奇形怪状,那才是真的丢人。” 说到这里,王婉似乎自己也释怀了,语气轻松不少,甚至讲了个笑话:“而且啊,你念叨的那首诗。什么‘鸾鸟栖息处,王庭拔地起’,那如果我真的是你说的什么鸾鸟,那就不该是我巴巴去找王庭,而应该是我身处哪里,王庭就会在哪里拔地而起。” “这个主次关系可不能颠倒。” 算命人沉默许久,最终忽然笑起来,附身一拜:“既然这是姑娘选择的道路,还请姑娘无论如何不要忘记今日所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此后艰难虽多,万不可改变志向。” “只要姑娘初心如磐,最终必然能如愿以偿。” 说罢,男人转过身摇晃着拂尘向小巷深处去,再一晃眼,居然已经不见了。 贺寿吓了一跳:“那人,那人不见了?” 王婉听了刚刚一番话,心中若有所思,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扭头对贺寿笑了笑,故作不经意地安慰:“不必在意,就当是听了几句吉利话呗。” 两人走出去好一段,贺寿还在回味着,神态有些恍惚:“那人是不是真的神仙?” “他要是神仙,那阿瘦不就是娥皇女英转世了?”王婉笑嘻嘻捏了捏贺寿脸颊,“阿瘦这么想要做仙女呢?” 贺寿脸红了红,羞恼地瞥了一眼王婉:“又拿我开玩笑!” “不过咱们阿瘦这个小脸,的的确确应当是天上女仙落了凡尘误投的男儿胎。不然,怎么就能这么漂亮,这么可爱呢?” “我……我……”贺寿急了好一会,忽然,也不知道想起什么,又沉默下来,表情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怎么了?忽然不说话了?” “刚刚那个算命人说,婉婉你是鸾鸟。” “听他胡说,你看我也没有长翅膀也没有长羽毛,我怎么可能是鸟啊。”王婉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似乎对这话十分不在意。 “那个人觉得,婉婉在这里屈才了……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 王婉笑了笑,拉着贺寿的手慢慢往前走:“阿瘦,人这一生呢,顺遂少坎坷多,只要想明白自己什么是绝对不能丢弃的,余下的尽人事听天命就好了,凡事想的太多没有意义。” “但是,我知道婉婉你的才能很大的,你处理自己的事情,处理我家的事情,还有在县衙谋取职位,都是很厉害的!你应该比现在厉害得多!” 王婉受用地笑了笑:“低调低调,我们要谦虚点。” “原来我还疑惑,你怎么会这么厉害,如果那个算子说的真的,那全部都说得通了!你是鸾鸟转世,是天上的神鸟!” 王婉哈哈大笑:“……阿瘦还真信啦?我这样,鸾鸟?我看我顶多是个蒜鸟蒜鸟。” 贺寿不满意,小声嘀咕:“你就是呀,那个算子都说了,是有坏人顶替了你的位置!” 王婉心里自有自己的想法,也不多解释,只是牵着贺寿慢悠悠往前走:“这事儿到底怎么回事,以后慢慢查,今日不着急。你看我们来一趟乔州都这么费劲,再往北还在打仗,要怎么去查啊?” “但是,查是因为这件事必须查清楚,而不是我不甘心。”王婉扭过头,看着贺寿,“阿瘦,我觉得现在生活很好,虽然很艰难,但是我手里得到的是我想要的。” 贺寿有些动容:“我也觉得,现在很好……” “而且啊,我也不喜欢什么鸾鸟的说法。说什么‘一鸣江山定’,哪里有叫一声就能定下的江山?要社会安定,靠的是农人一粒一粒播种一茬一茬收穗、是工匠一天天劳动、是军士一日日苦熬、是好的官吏上传下达调度资源,靠的是土地上每个老百姓努力过好自己的日子,最终才能拼凑出一个稳定的江山。” “那些龙吟凤鸣,虎啸鲸歌,只不过是稍微嘹亮些的报晓鸡叫,总不能因为村里的大公鸡叫得响亮,就觉得太阳是鸡叫出来的吧?” 贺寿似懂非懂,许久才抿出一个小酒窝:“我大概懂了,婉婉觉得做鸾鸟还是不如做人好。” 王婉凑上去轻轻捏了捏贺寿的脸颊:“没错,我们阿瘦就是聪明。” 第三十六章 揭榜 两人这么闲扯了好一阵子,也逐渐忘了刚刚的插曲。一边闲聊一边晃悠,就这么顺着小巷绕回大路上,凑巧路过一间茶社,就看到那茶社外面挤着不少人,里三层外三层挤挤挨挨的,连路都占了半条。 王婉往高处跳了跳,有点好奇地盯着人群:“好热闹啊。” 贺寿个子高,抻长了脖子观察片刻:“好像是中间有人张榜?” “张榜?” 一旁有好事者给二人科普:“说是有个有钱的老爷来咱们乔州,听说咱们这里能人异士特别多,就特地张榜说要寻找辩才。” “辩才?” “就是能说会道的秀才老爷呗!说要进去说什么东西,然后只要能把其他人辩倒,就能拿赏金一百两!” 贺寿有些惊讶:“一百两!那好多呀!婉婉,你……你在做什么?” 王婉眼睛都发亮了,正在摩拳擦掌:“好家伙,这不就是辩论赛吗?这真的是专业对口了,我这么多年辩论可不是白打的。这一百两银子,今儿就是我囊中之物了!” 贺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婉拉着手挤进人堆里,两人艰难穿过人墙,最终一个趔趄总算从人堆里又挤了出来。 只见王婉深吸一口气,顶着众人和贺瘦惊异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朝两位侍从各一拱手:“两位官爷,听闻有贵人想找辩才,民女特来揭榜。”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忽而都笑了起来。 其中憨厚些的朝王婉摆摆手:“去去去!我们公子是招贤纳士,又不是绵延子嗣,你这姑娘家跟着凑什么热闹?” 人堆里也爆发出一阵嘲笑声。 “这小女娃娃,胆子倒是大咧!”“噫,你这女娃娃跟着凑什么热闹,人家又不是选美人,你去作甚?” 贺瘦被夹在中间,脸色很有些慌张,许是因为从小被嘲笑得多了,他不大喜欢旁人这样看着他,一旦感觉到旁人嘲笑的目光,心脏就本能绞痛起来。 “婉婉,我们……” 王婉倒是不为所动,俯身一拜,伸手指向那张宣纸:“民女学识鄙陋,只浅识得些文字,这榜上只说找能言善辩之才,何曾说过不许女子参加?” “这还要写出来啊?女人算什么才啊?” 人堆里不知道谁笑着回了一句,人群即刻又爆发出一阵笑。 王婉未曾回话,待人群笑声略歇下后,方才缓缓问道:“才,草木之初生也,草木焉有男女之别?” 多数人被这话说得一愣,少数几个读过书的却忽然严肃了表情,在人堆里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衣着粗陋的农妇。 “你这姑娘是哪家妇人?在这里狡辩掺和,也不嫌抛头露面丢人显眼。” “我乃清河县一乡野农妇,人微言轻,何足诸位先生挂齿?” 王婉在榜前左右缓缓踱步,绕到方才接话的书生面前,凑到榜前看了一会,忽然讪笑一声。 “奇怪,这榜上字字句句写的都是不拘一格降人才。而诸位先生却还在这里拿着些名可传否,位可言否的东西与我论辩,这岂不与贵人之意背道而驰?” “再怎么要人才,那这天下熙熙攘攘如此多男子,何尝需要你一位乡野村妇!” 人群里的书生特地将“乡野村妇”四个字缓缓咬着说出来,仿佛在咀嚼什么笑话似的,旁人听出他语气里调侃之意,随即跟着哄笑起来。 王婉不着急,等笑声弱下去才慢慢挪到那书生面前:“村妇怎么了?” “昔者,伊尹出生于微末,姜尚垂钓于渭水、孔明躬耕于南阳。古之大贤,不以曾事农耕鄙薄自身,古之明主,亦从来不以出生论人之贵贱。” “人之出生乃承恩于父母,非人力所能改也。对父母心存不满者,无行;依傍世族之大而乘风起者,无能;讥笑旁人父母身份低微者,无德。敢问各位先生,诸位今日笑我的道理,出自四书五经哪一条?” 众人忽然一阵沉默,随即窸窸窣窣响起一些不满的声音。 “牙尖嘴利,瞧着就不像正经人家姑娘!” “你这妇人,分明是在诡辩!” 那恼怒的声音越响,王婉姿态越自在怡然:“我方才所言,诸位究竟在哪里听出诡辩?若真有诡辩,诸位大可以直接指出。这般无凭无据空口污人清白,在我看来,不像是得了道理,反而像极恼羞成怒,着实有辱斯文。” 一名老儒生从人群里走出:“妇道人家,自以为读了几本圣贤书就懂了道理了!这道理是只有君子大夫读得懂的,你就是读了,也总归不能理解其中真意。” “今日是贵人开宴辩论,又不是辩经。我懂不懂的,您说了不算,那位贵人说了算。” 老者气得用力跺拐杖:“荒谬荒谬,怪不得夫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女人一旦读了书,变会变得这样难以对付!” 王婉低头笑了起来:“哈哈哈。” “你笑什么?” “我笑您枉读圣贤书,这么多年治学,却连《论语》还没有读透——孔夫子说这句话,乃是感慨君子治家艰难,不知道如何和家中女眷子女仆役相处,几时被牵强附会出您想要指的这种意思了?” 说着,王婉背着手走向那个老人,脸上笑容逐渐变冷,走到对方面前时候,已经带了几分冰冷的讥讽。 她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到带了几分挑衅:“我知道了,您怕女人。” 老儒生目瞪口呆,甚至有些哑然:“你!” “您怕女人,所以您翻遍圣人言,最后看到这句话,便松了一口气,引以为知己——连孔夫子也怕女人,那我便怕得有道理了。” 周围书生们各个都已经沉默下来,王婉的话过于荒谬,甚至让他们连反驳也不知道从何下口,只能以怒目盯着她,试图让她感到害怕。 王婉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拱手深深一拜,再抬起头来,模样都透着几分乖巧:“老先生,您别怕。您瞧瞧我这女子,我这样无害,与你们男子是没有区别的。” 第三十七章 他乡遇故知 “王婉?”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婉循声看去,就见到吴疑一脸惊讶地望着自己。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面对吴疑,王婉除了嫌弃没有太多想法。正想要直接无视,却见到吴疑背后一个年轻的美丽女人正探头看着自己,神态带着些许戒备和局促,模样似乎有些眼熟。 王婉愣了愣,走过去直接对那女子拱手行礼,打了个招呼:“章小姐。” 那女子局促片刻,倒也点点头应下了:“你就是,家父曾经与我说起的那位王夫人吧?” 王婉点点头:“是我。” 章柔模样温婉,气质内敛,只是稍稍抬起头瞟了一眼王婉的模样,便温顺地低下头,端起无害又温和的姿态:“家父盛赞你非寻常女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夫人谬赞。” 王婉恭敬地一拜,半是真心半是奉承地感慨:“众人皆传言章大人府上的大小姐气度非凡,有神仙之姿,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章柔手拿着团扇,似乎是不好意思地半遮住脸,片刻后微微点头,又躲到吴疑背后去了。 看到吴疑,王婉脸上又不免生出几分下意识的不耐烦。 吴疑从前只是觉得王婉这个女人心比天高,居然幻想着举人会娶一个村姑,然而经历过上次短暂交涉之后,他开始觉得王婉似乎变了一个人,变得有些可怕起来。 恶心尚且可以逃离,可怕就难免让人心生不安,于是吴疑对王婉的厌恶便更加深重一些:“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婉指了指不远处的榜:“有贵人贴告示说寻找城内辩才,我便来了。” 吴疑大约已经在旁边听了不少时候,走上前朝着被王婉堵到哑口无言的老先生躬身一拜:“何老先生,此女与我乃是同乡,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老先生勿要见怪。” 何老先生看到吴疑,便仿佛瞧见了救星似的,有人撑腰了:“吴举人,啊呀,这女子居然是你的同乡?” 吴疑仿佛羞耻似的低下头:“惭愧,惭愧。” “啊呀,她说的那些歪理邪说,我真是看着都发抖啊!那些圣人言,居然被一个女子这样污蔑,实在是,实在是礼崩乐坏啊!” 吴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似乎也为王婉羞耻,再看向她的时候,眼光里流露出威严的愤怒:“王婉,你闹够了没有?” 王婉歪过头,疑惑到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亏你父亲也是秀才读书人,却生出你这样的女儿!何老先生的学识谁人不知,你却在他面前信口雌黄,胡言乱语!” 王婉疑惑了半天,总算趁着吴疑说话的空隙插进去:“等下等下,吴举人,我且问一句——且不论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就是当真做了什么,与你有什么关系?” 吴疑一愣,忽然回答不出,卡了一会之后才怒道:“你我乃是同乡,你做了丑事,丢的却是我们的人。我是代替村中父老训斥你。” 吴疑说着,忽然目光瞟向在一旁惶惶不安的贺瘦,不由得讥讽一笑:“一般来说,这管束女子的事务,是应当由夫家承担的,既然你的夫君承担不起这份重担,也只能由我这个同乡越俎代庖了。” 章柔有些不快地皱皱眉,轻声劝说:“吴郎,不要说了。” 贺寿脸色发白,虽然吴疑从头到尾都没有和他说过一个字,但是他那鄙夷和讥讽的眼神时不时便会落在他身上,如同针扎一样浑身刺痛。 ——他是在看不起我吗?他是在透过我看不起婉婉吗? 贺寿朦朦胧胧地这么想着,忽然想要反驳些什么:“你,吴老爷你说我就说我!你为什么要说王大姑娘?” 贺寿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王婉本来想讲的话似乎都被他打断了,惊讶地回过头看他。 周围安静了一瞬间,人堆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更大了。 他忽然觉得惶恐,似乎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把事情搞砸了,此刻也不知道怎么辩驳,也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贺瘦从前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很习惯被人看不起了,但是当他忽然意识到王婉此刻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一种崭新的情绪从他早已习惯随波逐流的身体里迸发出来。 “你们这些大老爷,仗着读书多欺负人!王大姑娘哪里说得不对!那个什么榜也没说一定要男人,你们怎么一个个就欺负她?一边自己拉帮结派抱怨,一边讥讽看不起她一个小女孩!你们,你们算什么读书人?读书……读书就是让你们用读过的书欺负女人吗?” “阿瘦?”王婉有些惊讶地喊了贺寿一声。 贺寿根本不敢低头看王婉,生怕自己憋着的一口气泄了,只是这么瞪着这些之前嘲笑王婉的人,摆出咬牙切齿的神情。 一个书生愣了片刻之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啊,你们瞧瞧这佃户,一身短衣来教训我们,果然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啊!” 这句笑话一下打破了僵局,周围人瞬间又哄笑起来。 贺寿被那笑声逼得说不出话来,又气又恼。他本来就不是吵架的材料,刚刚那几句已经算得上超常发挥,眼下只剩下委屈和不甘心,只能小声辩驳:“你们说我就说我,你们说她做什么?她很厉害的,她读书厉害,还会断案!你们根本不懂她多厉害!” 周围人听到这话,笑得更加厉害:“哈哈,你们听到没有,这个农夫说,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农妇多厉害!” “哈哈哈,怪不得什么锅配什么盖,这女人的厉害只有这个男人知道,可不是配得很配得很吗?简直是天作之合啊!” 哄笑之中,连吴疑也不由得咧开嘴,轻松地笑了起来。 倒是章柔有些担忧,不由得想要上前解围,被吴疑一把拦住:“夫人?” “到底是你的同乡,两人都是无依无靠的,我去帮帮他们。” “夫人千金之躯,何必招惹上这种事情?今日他们僭越惹了事情,是自作自受,夫人不必替他们为难。” “可是……” 章柔担忧地转过身,有些于心不忍,“一群读书人欺负两个半大的孩子,实在是……” 第三十八章 柔 贺寿气得脸颊都发红,周围一圈都是平日里他最敬重的读书人,是他以为的天底下最讲道理的人。贺瘦觉得那些人应当是很好的——哪怕是王婉的父亲,那个自嘲一生没有学问的王秀才,也帮了自己的母亲那么多。 然而,乔州的读书人似乎不是那样的。没有人帮他们解围不说,现在所有人还将王婉视作众矢之的,一边嘲讽她,一边又斥责他们不懂得什么规矩。 贺寿又怕又着急。 他总觉得这些人是因为自己和王婉在一块,才会连带着看不起王婉,于是越发着急想要解释。 忽然,一只手拽住他的手腕,接着把他手指拢到自己手心里。 贺寿一愣,扭头看过去,就看到王婉望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担忧,却没有丝毫恐慌,就仿佛那些斥责讥笑的声音对她而言不过是扫过衣服的微风,不费劲便能置若罔闻:“阿瘦,你还好吗?” “我?”贺寿下意识扶着心口,说不出话来。 王婉上下瞧他,担心地皱起眉:“你脸色不好看?是不是害怕这么多人?” 贺寿微微摇摇头,有点难受地拽住自己的衣服:“我胸口有些发闷……” “是我不好,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还把你拽进来。”王婉轻轻拽了拽贺寿的手腕,略带几分惋惜地远远望向那张榜单,随即释然笑了一下,“我们回家吧?” 贺寿其实一直想离开这里。 但是听到王婉这么说,他却感觉更难受起来,拽住王婉的手腕摇摇头:“不要。” 王婉却似乎没有多可惜,刚刚只一瞬的惋惜也收拾好了,脸上又挂上了温和的笑容:“你难受嘛……再说了,跟他们纠缠很浪费时间的,说好了这次带你来乔州玩,有这个时间我们还不如去好好转转。” “可是。”贺寿却不能接受了,他皱着眉又委屈又愤怒地看向那些读书人。 听到王婉要离开,那些人倒是温和下来,甚至有人提高声音解围:“对嘛对嘛,你一个小姑娘,一个村妇,你来凑什么热闹?” “是这个道理,回去吧回去吧。” “到底还是有点勇气的,可惜了是个女孩儿。” “你们别太过分了!”忽然,一道女声破开人群和谐的调侃,尖锐地再次打破了好不容易恢复的平静。 王婉惊讶地动作都停了一下,寻声看去,就看到章柔居然推开吴疑想要阻止她的手:“亏你们还自诩读书人,你们就是这样读的圣贤书?聚在一起冷嘲热讽晚辈不说,这榜文上明明白白写着‘论辩并无限制’,你们都没看见吗?” 吴疑急得脑门都出汗了:“夫人,夫人!对不住啊诸位,家妻,家妻……实在是……” 王婉愣住了,章柔会帮她说话完全在意料之外,这甚至打乱了她本来已经打算逃离是非的计划,又被硬生生留在现场。 几个书生在旁边窃窃私语,估计是互相交流着章柔的身份。 何老先生走过来,语气温柔了不少,恭恭敬敬地行礼:“这位夫人,应当是章大人的千金?” 章柔脾性大抵和贺寿有些相似,都是脾气小哑火快。 见到何老先生对自己客客气气笑脸相迎,章柔随即便没了刚刚的怒气,只是拘束地打了个招呼:“何老先生,方才多有得罪,还请您多多担待。” “无妨无妨,年轻人有点冲劲是好的。”何老先生此刻也不生气了,脸也不涨得通红,只是乐呵呵地捻须,随即颇为满意地对着几人点点头。 “后生可畏啊!是好事,是好事!” “章小姐,如今应该叫你吴夫人才是,数十年前,我与令尊在京城相识,他学问出众、刚正不阿!如今看到你,真是令老夫感慨万千啊。” 说罢,何老先生呵呵笑起来,场面瞬间又其乐融融起来。 王婉看到章柔似乎仿佛想要说什么,然后吴疑却忽然拦住她:“夫人!不可再语!” 章柔表情很难过:“可是……” 吴疑目光变得严厉,甚至带上几分威胁:“夫人,你刚刚行状都已经过分了。再说下去,丢的可就是县丞大人的脸面了!” 章柔瞬间抿起嘴,神态不安起来:“我只是想……” 见到章柔犹豫,吴疑瞬间便温和不少:“夫人,凡事要讲规矩,你是书香门第的小姐,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呢?” 那些儒生此刻却不阻拦,只是笑呵呵地各自站着,就仿佛没有听见吴疑训斥威胁章柔的那些话,又或者,他们和吴疑早就达成了默契。 ——吴疑就是在替代他们说出他们想说的那些话。 就在那一个瞬间,章柔局促而不安的姿态和记忆里最为熟悉的那个背影重合起来。 在那个并不算特别幸福的平淡童年里面,王婉大部分时候都是沉浸在和自己较劲的困斗之中,只是很偶尔地,她也会被琐事打扰。 就比如过年的时候,会有些不认识的亲人来到家里,他们一般会喝得醉醺醺的,躺在沙发上,眯着眼睛打量王婉,然后笑道:“太有出息了,可惜是个女孩。” 随即扭头对母亲调侃:“哎呀,你还是没有福气啊。” 那个时候,母亲就是这样站着的,带着几分软弱的犹豫、几分隐约的愤怒、几分彷徨迷茫的悲哀,就这样站在那里,也不点头也不摇头,拦在王婉和那些人之间,沉默而弱小。 往往在那些人走了之后,母亲会捏住她的手,不知道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婉婉,没事的,你是最有出息的。他们是羡慕我,否则不会那么说的。” “没事的,不要去反驳,不要计较那么多。爸爸妈妈老家那边就是这样的,我们这个年代就是这样的,很多事情都是没有办法的。我们做好自己就好了,不要去计较去……” 想到这里,王婉不由得笑了一声,她松开贺寿的手,在他手背上拍拍,轻声说道:“阿瘦,你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 “婉婉?” 王婉对他笑了笑:“放心——” 她扭过头的时候,表情已经带了几分冷意。 “我只是稍微去,说几句公道话而已。” 第三十九章 登堂入室 虎啸震慑山林,狮吼动摇荒原。 凤鸣岐山,猿啼两岸,雄鸡一声天下白。 在人类没有语言之前,鸣叫就是最原始的示威,在没有复杂语言出现的时代,没有意义的尖锐的声音已经天然具有攻击性。 为什么母亲不愿意说话呢?为什么母亲只相信沉默地无害的反抗呢? 那种沉默的背后,是对自己委屈的漠视,还是对其他动物高声叫喊的习以为常? 有没有办法发出一个声音,一个最一锤定音的声音,从这个声音之后,四海之内都不要再响起那种无聊又嘈杂的鸣叫? 王婉扭过头,目光落在人群外一个俊美的年轻人身上。那人身着低调的锦缎翻领袍,头发简单地绑了一个发髻点缀着一根白玉发簪,模样仿佛一块上等的金镶玉,通身都是富贵气。 他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缓慢拍打手里的折扇,期间那两个张榜的人和他说过几次话,他只微微侧过头,甚至没有看向他们,目光一直落在争辩的中心这里。倒是他身边跟着的一个穿锦袍的老人,一直在和张榜的人交代着什么,表情颇为严厉。 在接触到王婉的目光之后,那人短暂愣了一下,随即扭开视线,躲开她的目光。 王婉又瞟了一眼那个方向,心里有了七八分底气,随即拨开人群,走到吴疑和章柔之间,极其不礼貌地隔开两人,拦在章柔面前:“吴老爷,您不该这么您的夫人说话。” 吴疑有点崩溃了:“……王婉,你有完没完?” “在刚刚之前,我进不进这扇门,参不参加论辩到底是不打紧的,反正在场诸君都是惊世辩才,熟读儒学经典,通晓古今之变,我尚且年轻、才学粗陋,不过是凑凑热闹。” “但是如今不一样了。” 王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扭头望了一眼那个男人的方向,刻意提高了声音:“今日我不仅要参与,我还要拿下这一场论辩,拿到这一百两银子。” 章柔望着王婉,表情带了几分茫然和无措。 “涓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今日你们讥讽我,章小姐却能为我仗义执言,那么章小姐便是我的恩人。” “如果我今天不拿下这一百两,你今后不知道多少次拿这件事情来羞辱我的恩人,讥讽我的恩人今日的仗义执言是多管闲事。” “所以我今日必须进去,我还一定会拿下那一百两。让今后吴老爷你提起这件事情,只能想起输给我的不甘心和羞耻,想起在场诸位的才学如何粗鄙,眼界如何狭隘,再也不会拿这件事情洋洋洒洒和您做文章。” 章柔吓了一跳,伸手扶着王婉的手臂,轻轻摇头:“王姑娘,不要……” 王婉扭过头,就看到章柔眼里透出的是极为强烈的不安和担忧:“你的心意我了解了,我很感激你愿意为我说话,但是今日就算了吧。” ——你在怕什么呢,章柔? 你所做的事情,如果是男子做出的,一定会被夸赞为英雄所为仗义执言的,不是吗?没有人会看不起打破秩序的男人,不是吗?那为什么我们的“不守规则”就要成为众矢之的呢? 王婉笑了笑,伸手在章柔手背上拍了拍,示意她不用担心,语气都温柔不少:“今日夫人为我仗义执言,唯有回报成功,才能不辜负夫人。” “夫人不必以王婉为念。既然夫人愿意为在下说一句话,那么今日我便必然要叫夫人知道,这公道话说得是值得的。” “这便是我生而为人的信念。” 她说着,扭过头看向在场所有人:“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今日夫人为我开口之时,我们便已经是同舟共济的同伴。既然受恩于人,就应当全心全意地思考如何回报,而不是看到恩人处于劣势却视而不见,更不能看见恩人被人欺侮却无动于衷。” “我知道您帮我只是天性使然,因为您家教优秀,品德高洁,看见我这样一位弱女子被人群聚欺负便心生不忍。” “我今日不臣服于圣人道理,只服从于您那份高尚的品行本身。” 众人一时都有些茫然,不知道王婉为何忽然说这些。 章柔一时间愣住,片刻后有些局促地捏了下衣角,耳朵居然红了起来:“别,别这样说……” 然而王婉在说完这一段话之后,却忽然笑着看向人群最后那名沉默许久的青年:“乱世之中,礼法会经历崩坏,身份会经历变化,人伦纲常会被重新清洗。思变则安、思安则危,您想要问的答案,便在这思变的强大决心之中。” “贵人,您想要寻找的贤才,不会是一些庸庸碌碌只会拿圣人道理压别人一头的无用书生,更不会是一些满心自己的利益,却说着冠冕堂皇话语的群儒。” “他们给不了你答案。” 众人还在惊讶之中,就听得人群外响起一阵畅快的笑声。那名锦衣华服的青年慢悠悠地走上前,最后停在王婉面前,上下仔细地打量着这名穿着朴素的农妇:“你还没有听我的问题,就知道他们给不了答案?” “乱世张榜,贵人必然是思变之人。既然想要在乱世闯荡一番,去问那些只会固守成规的人,又能得到什么答案?” 那少年轻笑了一声,他扭过头望向站在一旁呆立的章柔:“夫人那些话,是说给这位章小姐听的,还是说给在下听的?” “谁听到了,便是说给谁听的。” “就为了一句仗义执言,就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情义当真如此重要?” “天下再无重于此物者。” 少年轻声嗤笑:“一个女人的情义,又能有多么重要?” “万水之源不过一滴水,千山之祖不过一粒土。一滴水、一粒土,又能有多么重要?” 那男子望着王婉,许久笑着让开一条路:“方才多有怠慢,还请夫人谢罪,请移步茶楼小叙。” 王婉微微低头示意,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跟在男人身后仰着头带着几分骄傲离开了。 第四十章 虎狼之辩·上 论辩的地点选在了乔州城的“曲水茶楼”。 王婉跟着那个看上去身份显赫的男人走进去,带上二楼,就看见本来用来做隔断的屏风已经被撤去,整个二楼被改造为一个通透的开阔空间。 一个仆役走过来恭敬地把王婉领到位于末席的位置上坐下。面前摆放着一张乌木案几,上面摆着四五块精致的点心,一旁还晾着一壶茶。 王婉见到周围没人注意自己,偷偷捻了一块送到嘴里,随即眼睛一亮,小心地把几块叠起来,用油纸拢了拢,打算最后散席顺便带走。 等她坐下来不久,茶社里面读书人越来越多,好些刚刚还在下面和她有些言语上的摩擦,进来的时候愤恨地瞟了她一眼。 王婉置若罔闻,兀自剥橘子吃。 进来的人多了些,相互之间便攀谈起来,那位“何老先生”看起来大约是德高望重,此刻不少人走过来与他敬茶,众人和乐融融,俨然似乎是世家内部自己开的清谈会。 几个年轻些的后生在何彦昌周围奉茶高谈,言笑晏晏,时不时相互颔首表示赞许,彼此间倒是融洽得很。 何彦昌放下手中茶盏,也不见刚刚和王婉争辩时候的怒火中烧,又变得和蔼起来:“啊呀,你们这帮后生真是要折煞老夫咧。老夫久归田垄,疏懒治学,今儿不过是来凑凑年轻人的热闹,哪里谈得上传道解惑呢?” “何先生说得哪里话?先生乃是世之大儒,治学经典博古通今,曾为国子学直讲。授业于庙堂之上,为天下读书人之典范,今日既然能见得先生,为我辈大幸。” 无声的隔膜将王婉置于一种被孤立的压抑之中,她倒是很愉快,乐得不说话,甚至去偷偷补了两个橘子。 有人瞟到了她,轻声嗤笑:“哼,乡野村妇,连个橘子都吃不够。” 吴疑几乎在最后才走进来,进了门便瞪了一眼王婉,与何老先生打个招呼,便自觉坐在了末席。忽然来了两个小辈,站起身又和他谦让一番,大约是要他往前坐一些。 就这么来回拉扯许久,最终吴疑才端着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坐到了何彦昌身边。何彦昌表情十分慈祥,将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分了一片给他:“不要这样拘束,来,尝尝这个橘子,吃着很甜。” 吴疑接过了橘子,客气地回答:“晚辈尚且年轻,实在不该坐在这么前面。” “唉,咱们都是下河郡走出去的读书人,自己人何必说这么多规矩呢?” “是呀,哪里有什么规矩呢?” “本来就是清谈,随意坐,大家随意坐。” 话虽如此,等到众人落座,才能看到整个茶会的座次早已秩序井然。 前排坐着几位须发斑白的老者,旁边还有几位童子服侍,其后是几名格外年轻意气风发的读书人,似乎都是各县的新科举人,再往后则是世家子弟依照依照宗族亲疏和科举成绩向后延伸,一直到王婉所在的最后排,那并排的年轻人已经是一个穿着补丁的驽钝的少年。 他瞟一眼王婉,仿佛很嫌弃似的哼了一声,撇开视线:“真倒霉,跟女人同一排……” 前排几个青年回过头,对着那个少年扮鬼脸:“丢脸,跟女人一排。” “你好到哪里去?真晦气,怎么会让女人进来的?” 王婉不为所动,仿佛听不到他们说的话一样,收拾了橘子皮堆在一遍,慢悠悠地坐直了身体。 不多会儿,方才衣着华贵的少年自书斋外走进来,他换了一身棉布圆领的便服,腰间红色的坠子与眉间胭脂痣相得益彰,仿佛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似的。 他走过王婉身边时,缓步意味深长地瞟了她一眼,便又走向前面主桌位置。 等到那少年不急不慢地坐下后,方才吩咐左右:“请为诸位先生上茶。” “眼下时局动荡,以淮水为界分南北两地分庭抗礼,此正为英雄辈出的时机。在下遍游四海,结交天下名士,早闻下河郡一代乃礼仪之乡,妇孺皆知四书五经,今日来到乔州果觉不同凡响。贩夫走卒气度不凡,连农家妇人也能做振聋发聩之言,实在佩服!” 众人举起茶盏,何彦昌向主座上的少年微微颔首示意:“贵人仪表堂堂,不同凡响,今在我此地以重金开榜纳才,乃是乔州荣幸。老夫今以茶代酒,替乔州读书人谢过贵人。” 所有人都跟着何彦昌举起杯,一番客客气气含蓄后,连在后排照猫画虎的王婉都多喝了两杯茶下肚,涩得嘴里发麻。 茶毕,少年坐起身:“那么既然诸位聚于此处,在下便也不多寒暄,在下有一个故事想分享给诸位,请诸位听完后为在下分析分析。” 王婉听闻有些好奇,不禁小声嘀咕了一句:“……阅读理解啊?” “有一少年,其家族世代居于南北两山山坳之间。然忽有一年,北山虎患肆虐,少年不得已举家迁往南山,却又发觉南山上早有狼群作乱,眼下少年一家被困于南山,前狼后虎,无路可退。诸生以为少年当如何才好?” 周遭书生闻言相顾而茫然,一时均有些鸦雀无声。其中一个衣着锦袍的年轻人,捻须沉吟片刻后一拱手:“这问题中既无经典之言,亦无仁德之辩,乃是猎户偷生之法。这样的问题,怎么能拿来清谈辩论呢?” “先生说的是。”一个学生模样的短须男子也拱手附和,“我等为当世儒生,所学所闻均为达到道义礼法,这普通猎户如何脱困于虎狼之中,这属实非我等所学啊!” “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先生可是借此故事作喻,感慨乱世生民流离?” 一旦有儒生开始从赋比兴的角度出发,这些周遭人自然就好发挥了。 一会左边传来一句“哀民生多艰”,一会右边又是一句“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左右都仿佛得了道理,开始讲述眼下百姓前狼后虎的不容易。 王婉环视四周,只见那少年坐于案前,表情波澜不惊,虽时不时颔首微笑,却也能看出早已经心不在焉:“这小孩并不是在暗喻什么,这帮书生大概跑题了……” 第四十一章 虎狼之辩·下 ——但是这个少年想问的到底是什么呢? 王婉来到这个时代时间并不算长久,对于许多事情也是一知半解,乍一听这个问题也有些打不定主意。 “前狼后虎?吞狼驱虎?”她嘀咕了几句,借着喝茶的功夫任由前面人先吵闹去,自己则飞快理清思路。 如果只是从字面理解这个问题,可以有答案吗? 忽然,几天前跟贺寿的一次闲聊猛得出现在王婉眼前。 前几天的一个下午,王婉正在院子里看书,就听到远处传来几声呜咽的狼嚎。 一开始王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到其他狼也应和着叫了起来,她才意识到她自己听到的真的是狼嚎。 这个时代可没有动物园,那些狼是实打实生活在山林里面的。 想到这里,王婉蹭一下站起来了:“阿瘦!阿瘦!” 贺寿正在灶台边上编簸箩。 最近王婉主张要把水烧开了再喝,他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好歹夏天柴火并不缺少,王婉想要喝开水,他便每天煮一桶出来。 听着王婉喊他,贺寿疑惑地跑过去:“怎么了?” 王婉指了指远处的山,表情格外惊讶惶恐:“阿瘦你听,山上有狼!” 贺寿松了一口气,不由得笑起来:“狼叫嘛,这有啥的。” “这,这很常见?”这倒是触及了王婉的知识盲区。 “倒也谈不上常见,前几年县衙钱多的时候都会定期上山去打狼,但是这几年北面打仗,赋税重了,到处都缺少钱,估计县衙也没钱找人打狼,所以才会听着狼嚎。”贺寿给王婉倒了一杯热水,又将自己才做好的一把蒲扇递到她手里,“这声音听着距离有些近了,我这两天把门板加固下。” “真稀奇啊?”王婉还在感慨着,“我生下来的时候,要看这种动物就只能去动物园了——怎么就一下到了这里呢?” 贺寿似乎已经习惯了王婉有时候有些古怪的行为,只是笑着摇头:“又说奇怪的话了。若是暂时不看书就来帮我把这些菜摘了。” 王婉答应一声,心里还想着狼嚎,跟到厨房之后一边择菜还一边问起来:“那老虎呢?这里有老虎吗?” 贺寿摇摇头:“老虎可不多见的,我们七八岁那阵子不是闹过一回么。当时吃了好几个人,家家户户都吓得不敢出门,后来县衙出赏钱十五两,罗达叔就带人上山去打虎了。当时的阵仗可比打狼的时候大多了,后来抬回来好大一条老虎,哪怕死了脸上都很狰狞可怕,我看了一眼就吓得做了好几天噩梦。” “罗达叔?” “就是咱们村里那个脸上有疤的叔爷,他是全县最有名的虎匠。” 王婉点点头,听到这些新鲜的知识很显然满足了她的好奇心:“那照你这么说,这么多年就闹过那一次虎患?” 贺寿似乎有些疑惑,但是王婉这样问,他便也不多想,只是点点头:“这么多年可不就一次吗?据说那次还是因为山上老虎生了小老虎,得要新的地盘,就闯到村子边缘了。” “哦?” 贺寿坐在王婉边上,低下头也拿了一把菜摘起来,随口回答着:“老话不是说,一山不容二虎嘛,老虎就是这样,要自己独占一大片山头的。不像狼,狼四处都是,而且一群一群的,也不知道打没打干净,烦人得很。” ——一山不容二虎,新的老虎出现,就要圈占新的地盘。 那黑衣的男人再次出现在王婉眼前,他阴鸷的双眸透出轻蔑而冰冷的目光,连笑起来的时候都显得格外惹人惧怕。 大司马大将军赵霁,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如今北方全部兵权几乎已经被纳入他的手中。这几年他把持朝政,许多亲王公爵为了避祸渡河南下。 最终天下以长河为界,分立南北两片,北面王庭名存实亡,南面诸侯各自为政。 贺寿那天说的话此刻历历在目,每一个细节都显得仿佛是今日谜题的谶言,天下格局的缩影。 王婉带着几分胸有成竹地抬起头。 ——她大概已经知道这个少年到底想要问什么了。 周围那些熙熙攘攘的讨论声逐渐弱下去,大约是看出那位少年的不耐烦,这些书生们也有些哑口无言,周围恢复了一片寂静。 少年揉了揉额角,将目光投向最后排的王婉:“这位夫人,在外面时候你言之凿凿,说对这一百两纹银势在必得,如今进来了,为何一言不发?” 王婉慢慢站起来,对少年拱手一拜:“贵人以为,虎患何以发生?” 少年一愣,随即抬手:“愿闻其详。” “老虎占山为王,远离俗世,本来是各过各的。但是倘若幼虎降生后长大了,它便要新的地盘,要新的山头,难免便会侵扰人世。” 那少年愣了愣:“所以,之所以出现虎患,是因为幼虎长大了。” “是。” “少年没有及时杀了幼虎,实在可惜。” “不可能杀尽幼虎的,母虎总要生产,新的生命总要诞生,生下来便有长大的可能。后悔往日不够谨慎是无用的,重要的是眼下要怎么做。” “那夫人以为如今应当怎么做?” “狼患处处可见,虎患来势汹汹,少年有多大的力气就应当做多大的事情,若有打虎的本事,便去打虎,若只有驱狼的本事,那就先去驱狼,若是虎也打不过,狼也赶不走,那便离开这危险的地方。树挪死人挪活,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岂能被两面的畜生憋死了。” 那少年猛然站起来,眼里带着几分怅然愤懑:“若是,若是这天下到处都是狼,若是那老虎占了无数山头还不满足呢?若是偌大天地连一处安稳处也找不到了呢?” 书生们面面相觑,似乎都明白过来,各自不敢多说话了。 王婉仰头笑了起来,最终看向少年,眼里带着几分讥诮:“那贵人问我做什么呢?天下若是当真被嗜血的畜生占领,再无半点立锥之地,那我们各自裁一道白绳自挂东南枝去得了,在这里辩来辩去又为了什么呢?” 第四十二章 酬谢 少年站在原地,许久抬起眼望向王婉:“……跑,往哪里跑?” “哪里弱往哪里跑。” 他有些急切起来:“具体是哪里?” 王婉拱手一拜:“那便不是一句话能够说清楚的了。” 少年低下头思考许久,抬头望向王婉,语气急切:“眼下除了跑,什么都做不了吗?” 王婉愣住了片刻,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瞬间,当面对大司马的时候,她除了跑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情有轻重缓急,既然是逃跑的时候,那么逃跑自然是最要紧的。” 少年低下头,有些失落地扶着额头。 王婉本想把话题停留在此处,反正今天在场如果有一个人可以拿到那笔钱,那么必然是她了,多余的话说出来只会造成多余的负担和累赘。但是少年那种彷徨的神色引起了一种不够理智的共情。 ——我也被那家伙吓成这样的,我明白这种感觉。 伴随着这种同情混杂着理解的温良情绪,王婉再一次开口了:“但是……” 贵族少年抬起头,带着几分求助看向她,并没有打断王婉的话。 “其实,并没有人真的会被老虎和狼为难到活不下去,您说的那些虎与狼,他们本质上都是人。”王婉斟酌着开口。 少年一开始还带着几分期待,听到她这样说,不由得摆摆手:“我只不过是打个比方,我当然知道他们都是人,眼下现场诸位也都应该明白过来它们都是人。人比虎狼可难对付多了。你说这些做什么?” “人,再如何凶猛如虎,贪婪如狼,根本也是人。不能被一个比喻蒙蔽了观察现实的能力,要观察这件事情本身,而不是把注意力都放在对这个朦胧的比拟的咀嚼上。生路既然不在这个比喻里面,那么必然在被这个笼统的比喻忽略掉的细节里面。” “只要贵人能够把注意放在对现实的观察中,必然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 说罢,王婉拱手深深一拜,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现在一片安静,许久,少年点头示意身边老者,而后走到王婉面前,恭恭敬敬俯身一拜:“多谢夫人指点,这里是五十两纹银,请夫人先行收下,恰好天色已晚,在下想要请夫人与外面那位贺先生一同到在下府上,用一顿便饭。” 王婉拱手:“好说,好说。” 周围其他读书人瞧着王婉,有些眼神里透着不屑,有些则透着厌倦,期间还有几个好事者,十分好奇地上下打量她。 等到出了茶楼,王婉便看到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不由得吓了一跳,贺寿着急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看到王婉身后跟着手持银两的仆役,大约也是明白过来,登时眼前一亮:“婉婉,你好厉害!” 王婉扬起下巴笑了笑:“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忽然,王婉视线瞥到一旁的章柔,只见她眼里透着几分担忧,被挤到人群外面。于是王婉示意贺寿蹲下来一些,附耳轻声说了几句。 贺寿听罢有些惊讶,随即露出一个笑容:“这是婉婉自己赚到的,自然是由婉婉说了算。” 这答案听得王婉颇为温暖,小幅度帮贺寿理了理挤出褶皱的衣领:“我们不是一家人嘛,凡事都应该有商有量的——那我去了?” 贺寿点点头:“我在这里等你。” 王婉走到章柔面前,对着对方深深一拜:“多谢章小姐方才仗义执言,这五十两纹银,还请章小姐笑纳。” 章柔唉了一声,忽然看见王婉把赏金举到自己面前:“我,我不用……这是你自己赢得的。” “若没有贵人仗义执言,今日一切都是空谈,这是赏金其中的一半,还请恩人收下。” 吴疑出来便看见王婉又在讨好自己的妻子,他心情越发不愉快起来。 遭逢乱世,读书人本就处处无奈。 虽然科举还是照常举行,但是因为南方门阀林立,不受管控,故而朝廷能够安排科举考生的官职数量也大幅度减少,大约从六年前开始,便不是所有中举考生都能安排到官职了。 没有得到官职便回到家乡的举人们每年只能从县衙领到一小笔安置费用,并没有官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朝廷安排。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连一点点权力都没有,只能靠着学问的虚名攀附权贵,谋求生活。 和章柔的婚姻也是如此。 如果在过去,一个清河县县丞的女儿,性格古板固执,父亲既不会经营也没有祖上荫蔽,吴疑是断然看不上对方的。 但是如今世道不一样了,有官职的就是比他们这样的高出不知道多少,寒门学子成了最为尴尬的一群人,从前看不上的章柔,如今也成了高攀。 ——但是眼下算是怎么回事?这个王婉,怎么就是阴魂不散呢? 一个妇人,嫁给一名从前在村里连盲流也能欺侮两句的农夫,本该是世上最天作之合的贫贱夫妻。为什么却偏偏总是会缠绕在自己周围?先是当年那笔钱的事情,如今连论辩清谈也要横插一脚? 如果只是胡闹倒也罢了,但是王婉分明已经在很短的时间里获得了自己老丈人和自己妻子的赏识,甚至让吴疑生出一种错位的危机感——只要但凡王婉不是一个女人,如今的局面对他来说便已经是绝境了。 “乱世必然礼崩乐坏,女人都能如此不守规矩。”忽然,身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吴疑吓了一跳,恍惚间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声,扭头看去,就看见一个身量中等的年轻女子站在自己身边,目光带着几分同情与怜惜:“吴举人,您受委屈了。” 吴疑心中一颤:“这位夫人,您是?” 那女子暧昧而朦胧地一笑:“吴举人抱有经世之才,何该有大志向,为何要为区区百两纹银在此长吁短叹?” 吴疑心中一动,那女子娴静美丽的姿容在她说出那些话之后更显得仿佛有天人之姿:“夫人,您怎么会认识在下?” 女子错开身离开,只留下一阵香风和一句仿佛幻梦似的话语:“我家主人已经在酒楼上备上一桌酒席,还请吴举人赏光。” 第四十三章 不情之请 王婉就这样和章柔说了许久的话,说了好几次道别却还有些恋恋不舍。 还是出来了两个仆役催促,王婉才恋恋不舍松开对方的手:“那我们先去应酬,等回了村子,我要多去找你玩呢?” 章柔点点头:“你总归要来县衙当差,到时候你就来我家,我做些好吃的给你吃。” 王婉用力点点头,瞧一眼章柔背后的仆役,又四面寻了寻吴疑的身影:“路上小心些——举人老爷呢?怎么不见他?” “莫要管他了,大约是与那些先生们一同喝酒去了。反正今日我们住在乔州,明日再回清河去,他就是吃醉了也会住在那些老先生的家里,明早我们再去寻他。” 章柔似乎忽然想到什么,捉住王婉的手,示意她附耳过去,便贴在她耳边小声说,“你放心,这钱我不给夫君,只回去给我爹爹去,到时候到底怎么安排,我爹说了算。” 王婉惊讶了瞬间,随即笑了起来,点点头:“嗯!” 告别章柔之后,王婉和贺寿便跟随着两个穿着富贵的仆人,来到了少年下榻的驿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少年已经换了一套衣服,此刻穿着一身浅色金边的圆领袍,头发高高束起,用一个镶嵌着珍珠与金线冠冕的拢成一个漂亮的发髻,越发衬托得他珠光宝气,气度富贵。 王婉不由得发自内心赞叹一番对方的美貌,随即左右偷偷开始寻找饭桌在哪里。 并没有饭桌,所谓晚膳也不见踪影。 王婉左右看了看,就见到那少年左右站着四五个人高马大的成年人,尤其是最靠近他的两人,显然从身量气度上都不像是仆役。 方才被一百两银子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此刻王婉才感觉紧张起来——这里可是古代,一个人悄摸悄消失没人会在意的古代,既没有监控也没有定位系统,自己居然就这么跟着一个来路不明的神秘人进了对方的地盘。 ——这怎么看都是很不妙的展开啊! 还没等王婉这边回过神,忽然感觉被拽了一把,随即被一道黑影遮住视线。再抬头看去,就看到贺寿拦在她身前,神态紧张地看着面前几个人那气势汹汹的姿态:“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贺寿似乎想起什么,忽然提高了声音:“钱是你们主动说要给的!不是婉婉跟你们抢的!” 少年坐在主位上,微微愣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倒是忠厚人讷。” “你们不要紧张,本侯不会为难你们的,你们解开了本侯心中的疑惑,本侯今日赏你们还来不及,怎么会为了区区五十两在这里为难你们?” “本侯?” 站立于少年背后的一名四十岁左右的虬须大汉终于憋不住,指着两人大笑起来:“你们这两个小娃娃,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这位正是越庄帝后人,戾南侯周志。” “戾南侯?”王婉嘀咕了一句,并没有唤起任何回忆,于是便只能求助似的望向贺寿。 然而,贺寿似乎也有些迷茫,接受到王婉的眼神,也只能默默地摇摇头。 “从前不认识不要紧,我们今后自然有的是时间相互熟悉。” 那名名叫周志的少年似乎对两人的反应并不在意,只是摆摆手,示意仆役退下,只留下背后左右四名武将模样的壮汉,只剩下一个面无表情的美丽侍女端着一张盖了丝绸的茶托走上前。 王婉和贺寿有些不明所以 周志跳下椅子,轻快地走到侍女身边,掀开盖在茶托上的丝绸,从茶托上捧起一张纸:“这里是钱庄的银票,请公子笑纳。” 王婉一愣,只见那少年径直走向贺寿,将那张纸递给他。 贺瘦没想到对方会直接递给自己,微微一愣,犹犹豫豫拿过那张轻飘飘的纸,低声道了谢,下意识递给王婉:“婉婉,你看看呢?” 王婉接过银票,颇有些不满狐疑地望了一眼那位年轻公子,低下头一眼就发现了不对:“这是……一百两黄金?你?” 少年带着一脸明朗笑容,对贺瘦拱手:“我今日忽生一愿,求公子成全。如若公子愿意成全,除这一百两黄金之外,另有乔州两处宅邸,城外良田百亩相赠。公子可愿一听?” 贺瘦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王婉却已经明白了。 “公子怀璧在身,却不知其美,这穷乡僻壤只能让宝玉蒙尘。若公子不弃,我愿以宅邸良田美妾金银为聘,求公子成人之美。” 王婉嘴角一抽:他娘的,这小屁孩是让贺瘦把自己转让给他啊! 贺瘦没太听懂,低头顺着衣服摸了摸:“玉?我没有玉,我娘去世前只给我留下了一封信,我没有侯爷您说的什么玉?” 那少年低头讪笑片刻,轻声叹息:“乡野村夫,果真愚钝……难怪本侯观夫人眉宇间多有忧虑,似乎藏着未竟之志。” 王婉低下头,片刻后抬眼看向少年,面色不虞:“什么未竟之志?我可没有那种东西……我本以为侯爷是礼贤下士之人,既然礼贤下士,眼下却如此怠慢我夫妻二人,为何?” 贺瘦这才似乎有些反应过来,琢磨了一会,眉头便紧锁起来:“你,你说的玉,不会是指婉婉吧?” 周志但笑不语。 贺瘦思考片刻,气得胸脯起伏,惨白的脸上泛起恼怒的红晕,连拳头也攥得紧紧的:“你,你想要我把婉婉让给你!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公子莫要生气。” 周志依旧是笑嘻嘻的,伸手抓住贺寿的拳头,亲切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如今这里没有外人,我便也不说客套话——” “眼下世道混乱艰难,普通人谋生如何艰难?在下为公子准备的酬谢,就是种上几辈子地只怕也攒不出来。能做个乡绅的机会可不多,公子何必自苦?” “我见公子与这位夫人衣着朴素,想来必然在生活上多有困窘之处。而且公子如此瘦弱,看来身体上也需要多多调养,如今是上天赐予公子机会。只需要舍弃一段不适合的姻缘,便可以享受一世荣华富贵,公子何必犹豫呢?” 第四十四章 争执 “你,你让我!你让我把婉婉给你!你这人怎么!” “公子休怪公子休怪!” “婉婉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怎么可能说给就给!你,你这混蛋,分明就是把婉婉当一个物件,哪里来得半分爱惜!纵使我配不上婉婉,我也不可能把她交给你!” 这话说得那少年忽然愣住了,罕见地抬眼细细打量了一番贺瘦,这才拱手一拜权作道歉,语气也不知为何客气了不少:“公子仁义专情令人钦佩,对夫人亦是真心天地可鉴,可以想见公子对夫人是极其爱护的,到底是在下唐突了,恕罪恕罪。” 说着,周志后退半步,朝两人拱拱手,态度倒是更加恭敬一些。 听到他这样说,贺寿表情才稍微好看一些:“没事,其实,我也能理解您。” 周志一愣,茫然抬起头。 “婉婉的确是十分特别的女子,侯爷您心悦婉婉实属正常,不过您这样也太不尊重人了。我知道您身份高贵,但是再怎么高贵,您也不能这么过分,跟村里人牙子收小孩似的。” 说到最后,贺寿声音越来越小,大约是觉得自己抱怨过分了,便瘪着嘴不说话了。 王婉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站在周志背后的武将们相互看了看,似乎都没有想到情势如此发展,其中稍微年轻些的居然差点笑出来,嘴咧了一半又化为几声干咳。 周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模样仿佛吃了苍蝇似的,下意识反驳:“谁说我喜欢这个女人了?” 这一声大约是没压住嗓子,声音里面难得透出几分少年独有的清朗和爽快。 “你不喜欢?”贺寿越发迷茫,“那不就更过分了吗?” 周志哼了一声,小声嘀咕了几句,好一会才重新整理好表情,忽然语气轻松地换了一个话题:“您看起来十分珍惜您的夫人呢?” 贺寿听到这句话,也没有多想,只是乐呵呵地点点头,脸上浮起一片红晕:“这,这都是应该做的。而且婉婉真的很厉害啊!她懂的可多可多,要是有机会科考,她一定能种状元!” 王婉在贺寿背后小声嘀咕:“低调低调,状元什么的没那么容易考——我那年考的是我们市的文科探花,没考到状元。” 她好不容易炫耀一次,可惜面前两人忙着对峙,没有顾得上理会她。 “是啊,依照这位夫人的才学和眼界,倘若是男子,那么早就可以去建功立业,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只因为女儿身,却只能埋没才华。您不为您的夫人感到可惜吗?” 贺寿连忙点头,急切询问:“这么说,您有办法?” “昔者,商王武丁之时,便有女杰妇好内修祭祀,外拓疆土,封邑安阳,追谥曰辛;赵威后主政之时,留下‘苟无岁,何有民?苟无民,何有君?’这般大德之言;吕后主持朝政之时,正值乱世之末,吕后深知百姓累于连年战乱、酷吏徭役,故广推黄老之术,主张与民休息,鼓励修复典籍,为后世兴盛伏笔。” “史书之中未尝没有女杰,但是,这些女杰之所以能成就大业,大抵都需要一段上佳婚姻来作为施展抱负的平台。” “或许是在下孤陋寡闻吧,在下遍阅史书,从来没有见过能够独自闯出一片天地的女子,哪怕是我朝第一位女侯元北侯,若不是贵为庄帝的妻子,相伴多年,她又能有多大的天地去发挥自己的才能呢?” 贺寿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起来。 “本侯承认,这位夫人的才学实在令人钦佩。但是如今遭逢乱世,天下有识之士如过江之鲫,任是有天大的才华,被埋没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如今本侯愿意给您的妻子一个机会,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这位王婉夫人,在您家里不过是一介村妇,在我府中却能大展宏图。公子何苦让意中人空老林泉呢?” “这……”那少年这番话一出,贺寿反而一下找不到话反驳了,竟然又下意识望向王婉,又匆匆转开视线,再说不出一个字。 “女子想要建功立业,何其难也?我知公子心中忧虑,然古今成大事之女子,或为妻,或为母,焉有白手起家之女杰也?” “公子割爱,方才是大爱大仁啊。” “我……”贺寿说不出话,眼眶眼见着就一点点红了起来。 王婉看不下去了,一把抓住贺寿的手,将他拽到自己身边:“民女媒妁之事,与民女说便好,何须欺负我家夫君?” 那贵族公子看着贺瘦犹豫的神态,心中已经有了三分把握,笑着对王婉一拱手:“方才求美人心切,多有怠慢,望夫人见谅。不过在下之言,均出自真心,夫人之口才世间罕有,埋没乡野着实可惜,不如入我府中,效仿赵威后等女杰,岂不完满?” “你若要用我,便引我为座上宾,为何要将我纳入府中?” “本侯方才已经说过,古今成大事之女子,或为妻,或为母,焉有白手起家之女杰也?夫人在榜前所举之女杰,均为帝王诸侯之妻,夫人若想成大事,可效法之。” 王婉一转头,想了好一会却还真的没想到什么反驳的例子,不过她随即还是笑起来:“从来如此,便对么?” “座上宾我做得,要我入你家里后院,我可做不得。” 说罢,王婉拽过贺寿的手,像是说给周志听,又像是说给贺寿听:“成就大事?听起来确实不错——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婚姻呢?” “为什么同样是面对贤才,如果是个男人,您就会极为尊重地奉为上宾,赠与他金银钱财,而只是因为我是女子,您就要我抛弃爱人,进入您的后院,白天做您的谋士,晚上还要做您的妾室?” 王婉说着,拉住贺寿的手,坦然地松了一口气:“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们夫妻二人并无那么远大的志向,就此别过。遥祝贵人可以建立功业。” 第四十五章 拒绝 “且慢!” 周志站起来,疾步走到两人面前,语气也凌厉不少:“你的意思是,要让本侯向对待卧龙凤雏、苏秦张仪一般,拜你这妇人家为上宾?” “是。” “你可曾想过,我既然拜你为上宾,便还要封你官职?” “既然要我来做事,难不成侯爷不打算封我官职吗?” 周志惊讶到近乎恼怒,他望着王婉,有些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官职你也想要?你既要我奉你为上宾,还要我给你加官进爵!你怎么不要我直接下来,把侯爷的位置让给你坐?” 王婉也火大了,音量一点点控制不住:“我要的不过是您看到一个贤才时候会主动给予的东西,我还奇怪为什么区区这些东西还需要我亲自开口要呢!” “荒唐,天底下从来没有将官衔授予女人的君侯!” “此前没有,就不可以从今日起有吗?” “君侯好道理!口口声声说什么自己有宏图伟业,我还以为您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就这么一件小事也不敢为天下先!如此看来,就是跟了您,我心里的志向也也未必能实现!” “你!” 周志瞪着王婉,后者此刻气头也上来了,用力瞪了回去。 “若当真用你,天下有识之士何人再会投奔本侯而来?” “若侯爷足够强大,别说用我,就是用猫、用狗,天下有抱负野心之人也必将纷至沓来。” “我已经答应用你,侯府的身份能给你更大的权力,这是你这乡野村妇这辈子都无法再来一次的机会!你别以为本侯非你不用!” “我有的是才华和能力,纵使不跟您,自己去讨个生活总归不成问题。倒是您,今日您不用我,就等着去用那帮只会长吁‘苛政猛于虎’而毫无作为的儒生吧!” “你自视甚高!” “您蛮不讲理!” “你满口胡言!” “你……你性别歧视!” 两人吵着吵着,从一开始还有些内容,到后面都已经仿佛撒泼似的。 贺寿吓得有些慌乱,有意想在中间阻拦,结果被两个人推搡来推搡去地,弄得晕头转向,连话也说不利索。 一旁四个武将模样的面面相觑,其中独眼的才想要上去阻拦,就被身边沉稳的年长者拽住了,那人说话声音低沉:“都是孩子,吵一吵没什么大事情的。” 没有人帮忙,三人就这么扭成一团,最后看着都快缠成一窝球了,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体型壮硕的汉子才沉默地上前,将周志提出来。 周志发冠有些歪,发狠地呲牙:“你走,你们两个村夫村妇,见识狭窄!你们走!我们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大佛,我倒看看天下谁敢用你!” 王婉鬓角头发都被捋下来一撇,她把那一抹头发撩到耳后,哼一声:“走就走!” 说着,也不管贺寿还在不知所措,拉着他就往外走,等到出了后面才忽然停下来。 “婉婉?”贺寿有点疑惑地喊了一声。 就听到“碰”一声,王婉把拳头重重地砸在白墙上,表情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可恶。” 贺寿的心瞬间便软下来,一边心里埋怨着那个戾南侯好不讲道理,一边嘴上不住安慰起来:“没事的,没事的婉婉……你这么厉害,一定会有其他更好的机会——” “啊!我的钱啊!” 王婉忽然仰天长啸,发出一声崩溃的哭嚎:“五十两啊!我早知道就要求一次结清了!眼下到底怎么办啊!早知道这样,前面五十两我就不那么大方送出去做人情了!我的钱啊!” 贺寿哽了一下,反而笑起来,轻轻拍拍王婉的肩膀:“别难过啦,我等会进去要了。” 王婉听罢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跟在他后面那四个人看起来好凶啊,万一这臭小子忽然想起来把前面五十两再要回去,那我就更倒霉了。” 贺寿乐了一下,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模样:“那就不要再去想了,眼下这样不是也很好嘛?” “哎,赚钱很难很难的。”王婉忍着悲伤难过地往前走,手在身侧摆了摆,贺寿便小跑两步跟上去拉住她的手,“我还以为我们这次可以赚很多很多钱呢,还想着今天请你去酒楼住那个天字号房间!那个很好的,还有热水供应,据说还能洗花瓣澡。” “那我请也一样嘛。” “嗯?”王婉有点疑惑地歪过头,看着贺寿身上的补丁,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摆了摆牵在一起的手,“下次阿瘦请。” 贺寿摇摇头,颇有些得意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炫耀一般在王婉面前展开:“不用下次了,这次我就能请。你看!” 王婉定睛看去,就看到那里面包着一串铜钱,大约有一百多枚:“这么多钱?” 贺寿摇了摇脑袋:“这几天家里没有活儿,我就帮村里许多人家做些针线活,那些婶子都是好心的,我帮忙做了活多少就给几个铜板。你看,已经有这么多了!” 王婉眼睛发亮:“阿瘦,你好厉害!” 听到这话,贺寿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随即遮掩住那些许悲伤,提高了声音:“总之,今天我请客,我们去住那种可以洗澡的酒楼吧?” “什么,要三两银子?”王婉瞪大了眼睛,手指比出一个三两的手势,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店小二。 店小二倒是一脸无辜:“客官您这话说得,这天字号的房间饮食服务可不一般,都是下河郡最好的,咱们这店开了两百多年了,就没有客人体验过说不好的。” 片刻,他瞧着面前着装朴素的王婉和贺寿,话锋一转:“您二位想来是小夫妻偶尔来咱们乔州一趟?那没必要跟那些富贵老爷们比,咱们就住这个地字号的房间如何?这是单间,供应一桶热水还带两碗咱们乔州特色大肉面,只要三百文一晚。” 王婉被这物价吓得吐了舌头,怏怏掏钱:“到底是乔州啊,东西都贵呢。” 她忙着数钱,却没注意到一旁的贺寿表情有些忧郁怅然。 第四十六章 夜宿乔州 进了房间,王婉才意识到刚刚还是疏忽些——现代都有标间,但是古代的标间似乎默认就是大床房,她与贺寿两人对着一张床,气氛颇有些尴尬。 王婉瞟了一眼贺寿的方向,带着些许无措挠挠脸,两人定下婚约之前的画面又浮上心头。 “我们成亲可以,但是我希望阿瘦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 贺寿坐在桌子边上,很乖地点点头:“我答应。” “……你还没问是什么呢你答应个啥哟。”王婉叹一口气,抱起胳膊严肃道,“我呢,是一个很有自己的人生规划的人,也就是说,我对我伴侣的要求就是,必须要按照我的节奏来走,否则就没有办法在一起。” 听到最后一句话,贺寿连忙点点头,好一会才疑惑地歪歪头:“节奏是……” 王婉抱着手,有点霸道地仰起头:“就是什么都要听我的!” 贺寿点点头,忽然又犹豫了一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你不可以做坏的事情,那个我不能听你的。” “你觉得我会做坏事吗?” 贺寿摇摇头,随即有点担心地瞧了一眼王婉:“而且,很多时候我也想劝劝你,虽然你做事情很厉害,但是你脾气有点暴躁,我有时候还是想跟你商量商量。” 王婉无语片刻,手指在胳膊上敲了敲:“我不是说这些事情,那些事情可以商量着来——我是说一些人生计划,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的,你得听我的。” 贺寿表情有些茫然,依旧乖乖地点了头。 “首先,我是一个很享受恋爱的人,所以我们现在是恋爱关系,虽然我们的的确确登基成为夫妻,但是我要先谈恋爱。” “谈恋爱?” “谈恋爱就是……就是我们要愉快地玩耍,多交流,不生孩子!”说到这里,王婉用力在身前比了个叉,“生孩子达咩,达咩!” 贺寿有点意外,眼里生出些许踟蹰:“不生孩子吗?” “我个人完全没有办法接受一个二十岁都没到的小女孩跟一个同样二十岁没到的小男孩结婚生孩子。”王婉言之凿凿,表情略带几分不赞同,“我才不管古代人怎么想的,反正我作为现代人接受不了就是接受不了。” 贺寿似乎有点失望,但是还是点点头:“但是,我不知道什么叫谈恋爱?” 王婉满意地笑了笑:“不要紧,这些我都会慢慢教你的。” 就这样,两人开启了一段“恋爱”。 这种生活的初衷贺寿其实并不是特别了解,在他的记忆中,婚姻就是两个人不断地为了家长里短争吵,生育无数孩子,然后操劳地度过一生。 他并不理解王婉说的“谈恋爱”是什么意思,于是只能拙劣地模仿和配合。 但是在这不断地配合之后,他逐渐从其中觉察出许多不一样的滋味——他们会坐在一起聊起不同的事情,王婉会趴在床榻上天南海北地胡诌,她也会一遍遍跟贺寿重复,你就是最好的,要有信心。 许多在过往,即使是最温柔的梦境里也不曾有过的快乐的事情就这样发生在他的身上,有时候哪怕是梦里,他也会忽然惊醒过来,难以分辨到底哪里才是现实。 这样的快乐让人沉醉,最终贺寿甚至生出“如果可以一辈子这样‘谈恋爱’就好了”的想法。 一辈子就这样,不用那么近也不用隔得那么远,只为了自己的快乐,只为了那份从来没有过的满足,把所有关系停在这里…… 王婉干咳一声,走上前坐在床榻上,拍了拍旁边:“呐,今晚就一起睡这里嘛!” 贺寿下意识摇摇头,往后退了半步:“我,我睡地上。” 王婉表情一下有点愕然,默然地低头看看自己:“不是,我这么没魅力?” 贺寿错开视线,局促地搓搓手臂:“想,想继续谈恋爱……” 王婉挑起眉,许久,朝后笑得倒在床上,许久才重新坐起来,用力拍了拍身边:“安心安心,咱们就一张床上凑活一晚上,明日我们照旧谈恋爱去。” 贺寿这才松了一口气,靠着王婉坐下来,有点好奇地拍了拍身子下方的被褥:“这个被褥好软啊,要是我们家里也能有就好了。” “很贵吗?”王婉捏了捏,“我们买一床呢?” “很贵的,棉花特别贵。”贺寿顿了一会,忽然提高了声音,“今年下半年我要把稻子种起来,再去接一点绣工的活儿,等到秋收之后就能买到暖和的被子过冬了。” 王婉有点迷茫于他忽然的热血,不过还是笑着说了一声好。 酒楼贵,到底有贵的道理。 不一会,店家便将洗澡水和两碗面都送上来,又将床尾的驱虫熏香点上,很快屋里便蒸腾起温暖的热气。 两人舒舒服服擦洗之后各自盖着一床被子躺下。王婉睡眠浅,又不习惯有人躺在旁边,等到屋外都月上中天了还在辗转反侧:“阿瘦,你睡着了吗?” “没有。”贺寿翻了个身,脸贴在枕头上,月光映照得他眼睛亮得出奇。 “我吵到你了?” 他摇摇头:“我在想今天那个戾南侯的事情。” 王婉心里也装着那件事情,虽然当时装着很洒脱,但是过后心里似乎还是有那么些不确定。那种彷徨的心情让她不断想起今天的种种场景。 “阿瘦怎么想的?” 贺寿在被子里缩了缩,犹豫片刻:“一开始,我觉得戾南侯说得有道理,似乎女子想要成就事业,就是非得嫁个好人家的。” “但是后来,我听婉婉你说的话,似乎也很有道理。怎么能这么不公平呢?凭什么男子有了才华,就能得到高官厚禄,但是作为女子,却一定要委身于人?”贺寿说着,似乎有些难过,低下头睫毛在月光中颤了颤,“我就想到我娘亲,明明是娘亲被侮辱了,最后人们骂的还是她,她还要嫁给那个她最痛恨的人——为什么会这么不公平呢?” 第四十七章 剖白 这话似乎也引起王婉的共情,她眨眨眼睛,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是啊,一样的才华,只因为性别不一样,就要遭受不同的对待……” 贺寿抿着嘴沉默片刻,才接着说下去:“如果我是婉婉,我大概已经答应了戾南侯的条件了。” 王婉有点意外,翻过身跟贺寿面对面:“你会答应?” 贺寿点点头:“因为我会想,这一点似乎对大家都很好,我的丈夫可以拿到钱和土地,我自己可以摆脱民妇的身份,成为侯府的妾室,从此能够施展自己的抱负。反正每个人仿佛都收获了些什么,所以这么选也挺好的。” 王婉听完,哑然了一会,随即笑着开玩笑:“哇……阿瘦是怪我拦了你的富贵命吗?” 贺寿摇摇头:“但是后来我想,这应该是一种必然。” “如果选了大部分人都会选的那个选项,那婉婉不可能变得这么厉害的。婉婉之所以是婉婉,是因为有些事情,哪怕别人不理解,你也会去那么做的。” “……” “经历过几次的事情以后我已经可以相信了,婉婉你选的一定是对的。他们人如果觉得你错了,那一定是他们看得没有你那么远。等到未来某一天,那个侯爷一定会明白的。” 王婉瞪大眼睛愣了好久,最后咧开嘴笑起来:“这么相信我?” 贺寿十分认真地点点头:“而且我虽然不是很懂你说的话,但是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哦?哪里有道理?” “前几天你给我读《论语》的时候不是说过吗?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就是说凡事做什么事情都要名正言顺,也就是他想要你做门客的活儿,他就要把你当门客。如果又要你做门客的事情,又要你做他的妻子,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后面肯定会出问题的!” 王婉从被子里伸出手指轻轻拍了拍:“阿瘦真的好聪明。” “那是因为婉婉你说得很对啊。” 听到这话,王婉叹了一口气,坐起来望向窗外的一轮残月:“其实,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也在疑惑自己的选择到底是不是对的。或许,嫁给那个什么侯爷,然后用一种模棱两可的身份去实现自己的抱负,这似乎也是一条路。” “阿瘦,也不怕你笑话。我最后拒绝的理由,并非我真的想通了,或者我自愿贯彻圣人的话语,而是因为我发现我接受不了——” “我接受不了作为妻妾去成就一份含糊其辞的事业。” “作为妻子成就的事业,就好像是吃了男人吃过一遍的菜,就是菜再好吃,再珍贵,都是一股的男人味,都是残羹剩饭。我就是吃不下去!” 贺寿也坐了起来,他表情透着几分朦胧的理解,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地倾听。 “我喜欢权力,阿瘦,我喜欢干干净净独属于我的权力!我还喜欢被人崇拜,被人依靠!我喜欢他们看着我,就仿佛看见了救星,我太享受这种感觉了。” “如果我真的选择了那条路,我就永远不能堂堂正正在这里生存了。从此之后,很有可能我的所有智慧都要上供给那个戾南侯,它们不再会冠以我的姓名,我会被没有回馈的索取消耗光智慧和冲劲,最后变成一个庸庸碌碌只会坐在后院说起什么‘相当年’来自我欺骗的怨妇,我才不要这样!” 王婉说到这里,仿佛卸了力一般垂下肩膀,嘟嘟囔囔起来:“其实,这未必是好的……但是,反正我总要选一条自己能走下去的路啊。” 贺寿眨眨眼,坐直了一些。 他心里有一个疑惑,那个疑惑在如此快乐的相处之中变得越来越强烈。 “婉婉,我有件事情想要问问你。” “嗯?” “有人跟我说,他说……”贺寿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下去,“他说你愿意和我成亲只是因为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因为我性格懦弱。你不想找个男子汉,你只想找一个自己可以控制摆弄的人……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王婉愣了一下。 贺寿表情十分严肃,他手指紧紧捏着被子,皱着眉仿佛等待审判一样拘束又不安地僵硬身体跪坐在床板上。 “如果我说,他说的是对的呢?” 贺寿愣了一下,低下头把脸藏进阴影里面,手指无意识绞着被子,肩膀一点点垮塌下来,声音瞬间就染上了鼻音:“那,那就对了,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其实也挺好的,想不到这样的出生还有一天会成为我的优势呢……”他说着,忽然抬起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只是,只是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呢?只是因为我很弱小吗?” 王婉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捏了捏贺寿的下巴:“哭啦?” “……没。” 她就这么把人家下巴强硬地抬起头,只看到脸颊上一道水痕映着月光,泛着盈盈的波光。 “逗你玩呢,你想想,戾南侯真金白银的诱惑我都装不出一点点喜欢,怎么可能跟你演戏呀?我说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我这人最不会说谎了,你还不知道?” 贺寿愣了愣,鼻子上红红一片,眼里带着几分期待地看着王婉:“真的?” “我骗你干嘛?你瞧瞧,你长得又漂亮,性格又善良,又勤劳又温柔又有耐心,做的活儿那么漂亮不说,就是我跟你说的话你也能一遍就记住。你这么可爱,谁会不喜欢你?” 贺寿脸颊一点点红了起来,瞧着表情似乎在憋着笑不敢说话了。 王婉看着他一双眼睛波光粼粼的,越发觉得可爱得紧,凑上去在他额头上轻轻嘬了一下:“以后不要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他们那些人看不懂你,更看不懂我,说出来的话除了给我们添乱,什么用处也没有。” “咱们生活得怎么样,咱们自己心里才清楚。对不对?” 贺寿终于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用力点点头:“嗯!” 第四十八章 上工 去县衙当差的第一天,贺寿比王婉还紧张,他提早两天便洗好了一整套干净的布衣,又去摘了些艾草熏过,还仔仔细细将上面所有大小破洞都补好,大约是还嫌弃不够,前一天晚上半夜起来非要忙活着蒸了一大锅白面馍馍,第二天硬要王婉带去县衙和同僚分享。 “你是女子,他们难免不会欺负你,如今你带些吃的过去叫那些兄弟分分,他们吃了之后,多少会对你客气一些。” 王婉都有些无奈了:“哎呀,家里白面也不多,你不留着自己吃,这是干嘛呀?当差就当差,何必对同僚那么好?” 贺寿难得倔强起来:“你头次去当差,带些东西去总没错,家里虽然东西不多,但是我蒸馒头的手艺不错,这些东西姑且也算拿得出手,你到底带去分分。” “自己留着吃啦,我可不想给同事分享。” 贺寿将篮子抵着王婉,语气坚定了些:“听话。” 最终,王婉还是垮着一篮子馒头出门了,在牛车上的时候她自己偷偷拆了半个塞在嘴里,只刚一入口便被扑鼻的麦香给勾得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嗯!好吃!酵母都没有的时代,到底怎么做出来的啊?” 王婉前几天来办了个改名的手续,顺便和县丞老爷说起自己的婚事,今日县丞正好当值,正在批阅今年各村的税收,瞧见她垮着篮子过来了,不由得笑着打趣:“前日里乔州城,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王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恭恭敬敬给县丞行了个礼:“大人说笑了,民妇能有个逞威风的机会,还要多谢章小姐啊。” “哈哈,柔儿说叫你这两日来家里吃饭——你可真是厉害,本官这个姑娘性子冷淡,鲜少对人这般热情,还特地嘱咐本官来请您。” “属下惶恐,属下惶恐。”王婉连忙拱手招呼。 章文笑呵呵摆摆手,看起来对王婉下了自家女婿面子的事情毫不在意:“别这样客气,我这对儿女啊,他们娘亲走得早,本官一个人辛苦把他们带大,如今只希望他们能快乐平安。有人能在外人面前给我家姑娘这么大的面子,本官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说着,章文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那笔钱,来吃饭的时候本官一并还给你。” 见王婉还要推脱,章文摆摆手:“莫要多说。那笔钱不过是当时为了给我女儿挣个面子,这面子挣过了,你跟你家夫君还要过日子呢。这钱拿着正好来镇上买一处房子,你也不用天天跑这么远的路。” 王婉见推脱不过,只拱手道谢几句。 说笑罢,章文指了指不远处一张桌子:“那上面是县衙去年的遗留的几案子的卷宗,你且先看看,大概想明白怎么判就来找我,这几日就先处理那些事情吧?” 王婉答应了一声,在角落坐下来开始翻阅——案件都不涉及人命,都是些家长里短财产分割的矛盾,王婉一边在旁边用尚且有些笨拙的字缓慢记录着,一边学着之前的卷宗,将重要信息圈出来。 三起案子都不算难办,无非是相邻两家占了田地多少和叔叔与侄子的财产如何分配,王婉这边批注着,那边的章文去审理了账簿,等到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 章文这边才坐下,那边裴旭风风火火地来了,眼见着王婉正在审理卷宗,拔高声音笑道:“王夫人,前日在乔州玩得可好啊?” 章文笑起来,招呼裴旭来吃饭:“我刚刚才调侃了王夫人,她真的是好大的威风啊。” 裴旭脑门上沾着汗珠,坐下寻了个轻松的姿势,接过王婉递上来的馒头,倒也不嫌弃:“这馒头做得漂亮啊?乔州带回去的?” 王婉不好意思地笑笑:“家夫做的。民妇家贫,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好在家夫手艺不错,做了这些吃食,叮嘱我给同僚们分一分,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裴旭摆摆手,“如今能吃上这大白馍,都是咱们的福分——你这配方下次给我抄一份,我家下人怎么就做不出来呢?你那位夫君的确好手艺啊。” “就是之前你特地为他特地来县衙改名的吧?本官记着好像姓贺,吾爱回来跟我说起,说是一副好模样,怪不得喜欢得紧?” 王婉被说得有些害羞,脸上倒是还有几分骄傲。 裴旭笑得前仰后合,远远地摇着手指指了指王婉:“怪不得,君侯在席间居然抱怨着,说你这妇人贪图美色,胸无大志?” “嗯?”王婉懵了片刻,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章文倒是有些意外,一边撕着手里的白馍,一边询问:“贤弟昨日去乔州赴约,还聊到这件事情了?” 裴旭笑着继续讲下去:“可不,君侯做东,下河郡守相陪,我本以为自己不过是去凑数吃个饭的。哪里知道酒宴正酣呢,君侯忽然叫我去跟前,问我知不知道清河县有个女子叫王婉。” 提到自己的名字,王婉不由得吓了一跳,心里惴惴不安,瞟了瞟裴旭的表情,只见他神色如常,还带着几分轻快,并不像兴师问罪的模样。 王婉略松一口气,陪着笑脸凑上去:“大人,我可是得罪了君侯?” 裴旭笑着摆摆手,示意王婉不用紧张:“在听说夫人在县衙做事之后,君侯先是点点头,说他就知道这样的人到底不是走寻常路的,还对本官打趣说从今后我与章兄倒是轻松了。” 王婉松了一口气,心里暗自嘀咕那位戾南侯还能在背后说她几句好话呢。 却不想裴旭话锋一转,拍着腿笑了起来:“但是转头,那侯爷就忽然变了脸色,跟我说公事上用你可以,内事上可不能被你骗了——君侯说你这人大事颇有些想法,小事上荒唐得很,还说你贪恋美色,胸无大志。” 章文愣了片刻,随即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裴旭笑了片刻,摆摆手示意王婉靠近些:“王夫人,你倒是同本官说说,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王婉抽抽嘴角,只能尴尬敷衍:“误会,回禀大人,都是误会。” 第四十九章 戾南侯 王婉在描述的时候忽略了一些她和戾南侯的争吵,但是章文和裴旭依旧听得哈哈大笑。 许久,笑声逐渐小了下去,倒是章文使劲琢磨回味起来,只摇晃着脑袋嘀咕:“匪夷所思。” 裴旭笑够了,安慰王婉:“王夫人,不用太过忧心。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君侯做得有些欠妥,反正你也拒绝了,就不要想太多去。” 王婉叹了一口气,神态有些颓丧:“我倒也不是……就怕那日驳了君侯的面子,往后生活里多有难处啊。” 章文笑着摇摇头:“这个且不用担心,戾南侯资历虽浅,到底是忠厚仁义之人,善名广播四海,不会多计较的。” 说着,裴旭却感慨似的叹了一口气:“真是可惜啊……” 章文叹了一声:“什么可惜不可惜的,都是命罢了。” 王婉没太听懂那些哑谜,左右看了看有些疑惑:“二位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章文瞟了一眼王婉:“王夫人,你知道戾南侯爵位的由来吗?” 王婉摇摇头:“还请大人赐教。” “这戾南侯本来是庄肃皇帝的后人,两百年前……”章文说到这里,就看到王婉一脸懵地瞧着自己,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奇怪平时听你引经据典的,怎么说起我朝历史反而一副茫然的模样?这不应该啊?” 王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方面的确是我疏懒了,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罢了罢了,就跟你从头说起吧。” “四百年前,大越起于中原,圣主平定天下一统四海,而后百年间四海升平,民不闭户路不拾遗。不过世事总有起起落落,约莫三百年前,世家大族林立,朝廷衰微,赋税日益加重,民怨沸腾。这种局面持续了几十年,等到桓仁帝在位时期,才借助北川杨氏在内的一脉力量重振朝纲。” “随后,也就迎来我们大越真正意义上的盛世——明庄盛世。” 提起那个时代,不管是裴旭还是章文,脸上都流淌出极为怀念又喜悦的神态,章文放下茶盏,不由得一声叹息:“那是个天下无人不怀念的好时候……那七十年间四海太平、五谷丰收、朝堂清明、国富民强,简直仿佛是一场美梦似的。” “明庄盛世?” “桓仁帝的长子晋王与三子广王,便是庄肃皇帝与明献皇帝,他兄弟二人执掌朝政的五十多年以来,是大越最为兴盛的时代。” “兄弟俩做皇帝?”王婉有些犯嘀咕。 大约是看出她的疑惑,章文笑了笑:“你这女子,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当年先皇受小人蒙蔽,又大兴巫蛊,将当时还是太子的晋王贬为庶人不说,还残害了朝中不少忠臣良将。为拨乱反正,晋王万般无奈之下联合宣威将军唐戬发动了上元政变,将先皇软禁于正阳殿内,开城门迎接广王入京。” “当时,本该是晋王继承大统,但是晋王却坚持不受,他以为,无论是否无奈,他都行了政变之实,行不忠不孝之事,不应当承袭皇位。” 王婉点点头,有些了然地嘀咕了一句:“是程序正义必要性啊……” “广王继位之后,的确没有辜负兄长的信任,他勤政爱民、轻徭薄赋,还主持修改了越律,南抚百越北和匈奴,的确是一代明主。只可惜明帝子嗣凋敝,虽然有四五个孩子,但是不知道为何都十分短寿。他去世之时,新册立的太子年仅七岁。” “幼主悍臣,局面不可谓不危险。当时晋王将自己的职权交给长子,从北川回到京城,以摄政王身份暂领朝纲。大约十五年之后,新帝逐渐成熟,他又将皇权完璧归赵,奔赴琼州一代平定百越。” “哇哦……”王婉都有点佩服了,“真是好有活力的人类啊。” “庄帝一生没有领受帝王身份。他一直坚称,无论理由如何,一个弑父篡权之人,绝不应当坐上皇位,我如此,后人亦如此。然而庄帝去世之后,新帝却以与父亲明帝相同的规制将其葬在鲧山以西的玄陵中,并追谥为庄肃宣德武皇帝。” 裴旭听得连连点头:“庄肃帝与明献帝不仅能兄弟互相信任,还能将这份情谊延续,不亚于周公吐哺,太伯入吴。真乃是万古难见的美谈啊!” 王婉听得也点点头,似乎颇有同感:“我也喜欢坚持程序正义的人。” 忽然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猛然抬起头:“这故事虽然好,但是跟戾南侯有什么关系?” “庄帝回京摄理朝政,其长子周云承袭晋王爵位,统领北川三郡。可惜哎……” 章文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北川本是大越北地第一雄关,两百年前,晋王周璟与忠武侯唐戬曾经此地发展民生、建立功业,北川因此壮大繁荣,南通隆山,北御匈奴,土地丰饶,物产富庶,被誉为‘天下第一关’。然而,五十年前,哀帝沉迷巫蛊,在皇都大兴土木,为筹措钱粮、防止兵变,他收回唐家军兵符,将北川拱手让给匈奴。当时晋王爵位已经传了四代,正好传到如今戾南侯周志的祖父手上,北川封地失守,晋王只能暂时回到京城。” “然而,也不知道当时到底怎么想的,晋王回京之后,某一日忽然起兵造反,围了正阳殿,将玉玺偷走,说庄肃皇帝才是正统,这天子之位应当是他的。” 这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开展听得王婉一阵皱眉:“……啊?” 别说王婉,就是章文和裴旭表情也复杂了不少:“这事儿真是……” “哀帝心软,不忍心杀死手足兄弟不说,甚至都将晋王一脉贬为庶民。只是夺了广王封号,贬为戾南侯,将其流放到徽州一带,给了几百亩地,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王婉听完,挠了挠下巴,小声嘀咕起来:“有种汉武大帝看到一半忽然转台去看张勋复辟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想起来那个年轻的贵族,再听到这一翻身世,不由得喟叹一声:“都说坑爹,这人倒好,被爷爷辈坑死了,想想也蛮唏嘘的。” 第五十章 意外情况 王婉在县衙做了几天活儿,基本上便如鱼得水起来。 六月到了第二周,天气也进入最热的时候,树上蝉鸣声嘶力竭,一轮太阳把天地都烘得白花花一片,连从来冷面无私的睚眦石像都被晒得滚烫。 这样的天气,谁都懒洋洋的,下午走在县城里面,墙根阴凉地里都三三两两躺着人午睡。 县衙到了一年最清闲的时候,衙役捕快们都争着告假回去休息。 章文上午来的时候,王婉已经到了有一会。 她做事十分爽快不说,周全也是旁人难以企及的,不过几天的功夫,堆放的卷宗便清理了一半,眼下只剩下十来本,堆在角落里——都是不大重要的案子。 见到章文来了,王婉起身朝对方打了个招呼:“章大人。” “你坐吧——这两日热得很,你上午坐牛车过来可累着?” 王婉拱手,坐回去继续低头看着卷宗,另一只手在一旁记录着:“回大人,能有一份差事已经不容易,哪里谈得上辛苦。” “这份心是好的,但是这样炎热,不要累病了才是。”章文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这些案子看完之后暂时也没有要你做的事情,你且回去休息几天吧。” 听到放假,王婉倒是来了点精神:“不用我当值吗?” “这几日田里都空着,大家都在家里躲夏,用不着什么人——我和住在城里的几个衙役轮流当值就行了。”章文摆摆手,“等到秋后收稻子的时候有得忙呢,提前放放假,也算是为后面忙碌养精蓄锐。” 王婉面露喜色,对着县丞拱手一拜:“那便多谢大人关怀。” 章文点点头,对着她面色和蔼:“等会儿中午去本官家里吃些便饭。吾爱说上次就要请你尝尝她的手艺,今日正合适。” 提起去章文家里,王婉倒是犹豫了片刻:“属下不胜荣幸,只是吴老爷?” 章文立刻反应过来,点点头:“你不用担忧,吴疑去乔州了,这几日都不回来。” “乔州?” “最近他去得勤快——乔州世族林立,适合结交好友交流学问。如今读书人出路比不得原来宽敞,他自然要多多走动,广结人脉。”章文语气平淡地解释了几句,随即也不免叹了一口气,“只是,总这样依傍关系人脉,到底能有多少用处呢?” 忽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口快步走来,县令裴旭从外面急匆匆走进来,随手拿了一杯茶水喝了好几口,才一声悲叹:“章兄,大事不好了!” 章文搁下笔,茫然了片刻,这才忽然倒吸一口气:“还是那事儿?” “哎哟,可不是那事儿嘛!” ——那事儿? 王婉有些警觉地抬起头,仔细观察起二人表情。 章文扶着额头,模样近乎无奈:“钱也罚过了,咱们这治理不严的罪责也领受了,这无端的骂都不知道挨了多少回,如今还不够吗?” 裴旭在一旁坐下,无奈地叹息一声,用力摆摆手:“洛城来了人,说咱们这事情做得息事宁人,显不出天家威严,说宫里很是不满。” 章文欲言又止了许久,最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哎!什么天家威仪!无非是那些奴才宦官借个天子的名头来抢钱的吧!说罢,这次又要多少?” 裴旭摇了摇头,比出一个手势。 章文吓了一跳:“两千两?” “两万!” 这下,章文彻底憋不住了,气得哑然笑了起来:“我们一个小小的县城,一年能有多少钱?如今他们张口就要两万白银,我上哪里去变来?” 裴旭无奈一笑:“我早已同那位大人说了难处,章兄你可知那位大人说什么?” “什么?” “他说,圣上早就知道了自己这里的事情,眼下等着要治罪,他是死活帮忙拦着才留了我们一条活路,如今若是不想交钱也简单,就把那窃取了供果的女子和那吃了供果的孩子的头砍下来,让他带回去复命。” 章文气得站了起来,连续拍桌子三下:“荒唐!荒唐!荒唐!” “章兄,谁都知道荒唐!你说荒唐有什么用啊!如今这人就在这里,咱们到底怎么办?眼下要不然破财,要不然造孽,可真是没有路可走了啊!” “大越,大越如今就落到这帮人的手里!天命不复!天命不复啊!” 比起章文的愤怒与刚烈,裴旭倒是满脸的无奈和惆怅:“天命不天命的再说吧,我们俩的命怎么办呢?” 章文没有回答,场面一时陷入寂静之中。 王婉瞧瞧左边,又瞧瞧右边,总算是抽了空说上话来:“二位大人,可是遇到难事了?”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了王婉,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现场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章文耐着性子摆摆手:“事关紧要,不是你能解决的——你且去看那些卷宗便好。” 然而,裴县令却似乎想起什么,伸手招了招,示意王婉过去:“王夫人,我记得,你应当是大槐树村人士?你们村长可是叫莫福?” 王婉连忙点头:“是,不知大人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你们村里,是不是有个姑娘,生得高大有些痴傻,名字……应当叫朱朱?” 王婉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她愣了愣,才谨慎地回答:“的确有这位姑娘。” “她为人如何?” “朱朱姑娘……”王婉踟蹰了片刻,却有些不太确定地望向面前两人。 章文态度有些着急“你只管说实话便好,莫要顾忌太多。” “朱朱姑娘平日行为的确如稚童一般,这村里人都是知道的。然而她虽有些心智不全,却淳朴善良,从来以助人为乐,在村里颇受欢迎。” 裴旭听罢,点点头,随即扶着额角发出一声叹息:“哎,的确如此。” 王婉看看两位大人,走到两人面前,深深一拜,方才开口说道:“二位大人,实不相瞒,我与这位朱朱姑娘虽算不上刎颈之交,却也感情深厚。倘若她当真遇着什么难事,我身为朋友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第五十一章 供果案 裴旭和章文对视一眼,又都看向面前神态恳切真诚的王婉。许久,还是裴旭先开口问:“章兄,你以为应当如何?” 章文思忖片刻,不由得一声叹息:“如今你我一时半会也没有主意,说了就说了吧……这孩子颇有些小聪明,又聪慧敏捷。死马当做活马医,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法子倒也无妨。” 裴旭点点头:“章兄所想正是在下所想——王夫人,你且过来。” 王婉神态恭顺地凑上去,怕自己站着高出一些,便蹲下身仔细听裴旭讲来。 “去年夏季炎热,李美人得了热症,又怀着龙嗣。圣上便派内侍吴宝贵吴大人去岭南购置一批新鲜荔枝送回皇都。荔枝这东西自从离了枝头就是一日一个样,为了能将新鲜荔枝带回皇宫,吴大人领着着车队从临淄王府邸带了两车荔枝星夜赶路奔回洛城。” “他们是第三日早上到达的清河县。本官与章县丞早早得了消息,备下饭食钱粮和新鲜的冰块,车队到了之后便入县衙休息,荔枝则被暂时保存在地窖。” “本来,他们休息半天也就离开了。谁曾想那日下午,有个女孩居然偷偷溜进地窖偷荔枝,还被吴大人的亲随发现了。” 王婉听到这里心猛然一紧:“莫非,那个女孩就是……” “哎,正是你那位密友,朱朱。” 裴旭有些难以理解地摇摇头:“我当日便看出那女子有些憨傻,她偷荔枝只是无心之举。或许只是一时间嘴馋了,或许只是好奇玩耍,总之,定然不是故意的。本官自知也不算什么青天大老爷,然而叫本官为了几个荔枝去罚一个生来便可怜的女子。这本官做不到啊!” 王婉有些意外,下意识称颂:“大人真是仁厚。” 裴旭摆摆手,越说越有些激动:“说到底,几个荔枝而已,又不是真金白银,多吃一口少吃一口也不是大事。这几年江山不太平,护送荔枝的路上又是劳民伤财,百姓本就对此事怨声载道,本官要是真的为了几个荔枝惩罚治下百姓,那肯定要名声扫地的!” 章文接过话:“话虽如此,那位吴大人倒也不能轻易得罪。我们去年凑了接近一百两银子,当作车马费补给那位吴大人,不过当时他就不大满意,大约是嫌少吧?” “多的也掏不出了。我们清河县是清水衙门,我跟章兄两人凑一块大约也就有个十几亩地私产罢了。眼下世事艰难,本来这几年赋税就不轻,我们实在没有钱孝敬这帮人了。” “就是那时候给的少了,没有填饱那位吴大人的胃口,今日他才会卷土重来。” “这位吴大人提起去年的事情,说皇帝龙颜大怒,说我们纵容乱民偷窃御前供果,眼下要不治我们的罪,要不叫我们判那个朱朱死罪,要不就要给他两万两银子,他替我们说情去。哎,如今要如何是好?” 章文最后忍不住一拍桌子:“大不了,我便一人将这事情揽下来!此事倘若当真论起道理是罚不重的,平地降半级或罚些俸禄也就罢了。你尚且年轻,未来大有可为,犯不着为了这种事情得罪小人。” “章兄,你这叫我情何以堪啊?再说我们进退一致,我就是置身事外,那吴大人也不信呀!” 两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王婉却低头思考了起来。 片刻后,她忽然抬起头:“两位大人,请问县衙当时可审理过此案?若有当时留下的卷宗,可否取来借民妇一观?” 两人回过神来,章文摇摇头:“这事儿怎么能公开审理呢?那不是坐实了那姑娘的确有罪吗?我们只是在县衙问了她一些问题,又将她爹喊来,叫他略赔了些钱,便放走这父女二人。” 裴旭想起来什么:“不错,我们后来是让他赔了二两银子。那位莫村长感恩戴德,对我们连连磕头——真是让人看着便觉心酸啊。” 王婉心里已经生出几分疑惑,一个有些朦胧的问题的关键透过那些话语隐约暴露在她面前,就好像是一只藏在树丛后的猎物。 王婉尚且无法看到那到底是什么,但是她的猎枪已经本能地举了起来:“两位大人可知,那位姑娘到底为何要去县衙地窖窃取荔枝?” 章文和裴旭对视一眼,裴旭摆摆手,不甚在意地回答:“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嘴馋了吗?” “是呀,这事儿有什么好纠结的?” 王婉摇摇头:“那位姑娘为何能知道荔枝在那里?” 这个问题却让章文和裴旭有些难以回答了,章文还有些迷糊,倒是裴旭眼睛亮了一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你且细细说来?” “朱朱一介乡野村妇,从生下来起便不曾离开过大槐树村,她连荔枝都不知道是什么?怎么会想到去县衙偷荔枝呢?” 章文犹豫片刻,皱着眉问道:“或许,那位朱朱姑娘曾经偷听到此事?” 王婉笃定地摇摇头:“二位大人有所不知,朱朱先天心智不全,与她说话比与常人说话要废更多力气,需要一字一句耐心解释,还必须轻声缓语,多次重复,用词简单,她才能稍稍记住一些词汇。纵使她听到有人说起荔枝,只要她不曾尝过就根本想象不出这个东西,又怎么会因为嘴馋偷溜去拿荔枝来吃呢?” 裴旭若有所思点点头,随即问道:“所以,你以为?” 王婉心里惴惴片刻,故作果断自信地判断:“我以为,朱朱会去偷窃荔枝是有人教唆!否则这也太过凑巧了!” “有人教唆……”两人对视一眼,章文谨慎地问道,“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如今到底是中了陷阱还是无心之失都已经不重要。难不成,你觉得有人教唆那位姑娘偷窃供果,和如今朝廷来人要严查我等,两件事情是有关系的?” 王婉拱手一拜:“二位大人,此刻民妇尚且没有十足把握,然而这两件事绝非毫无关联,还请两位大人稍缓片刻,容民妇先去调查一番。” 第五十二章 浣衣 贺寿今日心情很好,王婉去县衙当差似乎还挺适应的,他一个人在家里干活也不算劳累。 屋子里没有太多东西,需要做的家务活也不多,最要紧的开垦小菜地的事情和修好床腿的事情都已经做完,贺寿空闲得有些心虚,便翻出冬日里的衣服,展开皱皱巴巴那一堆,遂满足地笑了起来:“这冬衣看着就没有洗过,等到冬日再拿出来穿,大抵都要生霉斑了。” 贺寿可算找到了事情,心里踏实不少,将为数不多的两件冬衣搬出来,抖落抖落,放在木盆里面,又将棒槌压在衣服上,打算去河边把衣服洗了。 河边坐着三四个村里的妇人,正在一边浆衣一边聊天,他们瞧见贺寿来了,表情有些意外,连说话声音都小了不少。 贺寿打小就要帮贺家洗衣服,早已经熟知这河边的“规矩”,也习惯了这种拘束和无声的疏远。只远远打了个招呼,便在下游偏远的位置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提起冬衣在石头上铺开。 上游的一个略胖些的妇人朝着贺瘦的方向喊了一句:“阿瘦?” 贺瘦在这里洗了十多年衣服,这还是第一次被主动搭话。他茫然地抬起头,对着说话的妇人喊了一句:“葛婶?” 葛婶对他笑了起来,拍拍身边的位置:“你来婶子这边,这边水急些,洗起来方便。” 贺寿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顺从地重新把衣服放到篮子里面,走到几名妇人边上坐下来,有些忐忑地霸占了那块最上游的石头。 几个妇人相互交换个眼神:“阿瘦,你今儿来洗冬衣啊?” 贺寿讷讷答应了一句:“是啊,冬衣不洗,来年穿着不暖和。” “这是,王大姑娘的衣服吧?” “是婉婉的。” 那几人相互瞧了瞧,有些好奇地压低声音:“如今在家里,可是你洗衣做饭?” 贺寿哑了片刻,局促地点点头:“婉婉今日起便去县城里当差了,家里的事情自然是应当我来做的。” 几个妇人答应了一句,扭过头探究地望着贺瘦:“阿瘦,你这几天瞧着胖了点。”“是呀,脸色看着也好了。” 贺瘦微微怔住,片刻没有说话,低下头耳廓跟着红了起来。 ——这几日他的确觉得自己似乎胖了一些。 从前他身上是皮包着骨头,隔着皮肤都能看出有几条肋骨。贺家人对他比对待寻常杂役更苛刻,常常叫他饿得睡不着。 这几天干的活又没有那么多,每日都能吃上饱饭,甚至偶尔吃个鸡蛋的时候,王婉也执意要分着一个人一半这么吃。吃得好休息得好,加上心情也不再愁苦,贺瘦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要抽条发芽的树一样,萌发着勃勃生机。 几个妇人看他不好意思,便有些了然地哈哈大笑起来:“阿瘦像他娘,粉白面团似的。你们瞧瞧才过了没几天啊,这就养得跟画里的人似的。” 贺寿哼哼唧唧好一会,仿佛炫耀似的抱怨起来:“能不胖吗?我说我想出去干活,但是婉婉不许,说这几天热死了,叫我多多吃饭好好养身体,后面要是无聊,就去把家里那一亩地收拾收拾好了。我说她当差要吃点好的,我可以随便吃点,但是她却不依,就说家里面什么好东西都应当一人一半,就是鸡蛋也要分半个给我。” “噫,这是疼你呢!” 村里人就是再怎么说着成何体统,心里对于能去县衙当差的人倒也心存几分敬畏,在最初的讥讽排斥过去后,此刻见到贺寿倒也生出几分浅薄的羡慕。 这种羡慕透着些许错位,她们似乎把自己想象成贺寿,又会把自己想象成王婉,想到贺寿的时候便会想到自己吃着家里最差的饭食,却得不到家里一句好,想到王婉的时候就会想到她风风光光去做了差役,如今再不用灶台前忙活那做不完一日三餐。 “你们如今日子,倒也好啦……”其中一个妇人大约收拾好情绪,叹息一声说道,“你这孩子从前吃了许多苦,如今王大姑娘待你这般好,应当是老天有眼呐。” 贺寿听着感觉十分高兴,手里棒槌都格外有力气。 其中一个话不多的婶子忽然开口:“阿瘦,你跟王大姑娘那屋子眼下有没有看门狗?我家那大黄狗刚刚下了一窝,脑袋圆,性子都好。你要是缺一条,我下午给你送过去?”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哪里有狗子不下崽的?你们给口饭吃也算是给小狗一条活路。再说,我家孙孙前几天一直在你们那里读书,弄得我儿子和媳妇都不大好意思。”那头发斑白的妇人站起来,佝偻背脊抬起地上的脸盆,“就这么说了,我等太阳下去些给你家送去。” 贺寿洗好了衣服,回去将两件变得有些沉重的棉衣挂在竹竿上放在院子里晾晒。他坐在门口阴凉的地方掐蒿草的叶片,铺在簸箕里面——他前几日就发现了,王婉似乎格外讨厌蚊子,被咬一口能难受一天。眼下有时间,正好可以做一些香囊让她带着,这样就是去当差也不怕被蚊子咬了。 暮春的鸟鸣叽叽喳喳,空气里已经带上几分暑气。贺寿一边仔细捡着叶片一边有些愉快地哼起歌来。 他之前也从来没有被这样温和对待过,本来他以为那些婶子会说些刻薄的话,或者讥笑他几句,然而并没有。 甚至那简单的话语里似乎有几分讨好和亲切。 “有条小狗也是好的,晚上能有个看门的。过几天再去抱只小狸子回来,到时候家里老鼠也不用烦了。”贺瘦小声说着,声音里面透出几分期待。 日头下去一些,跑过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他擦了一把鼻涕,将怀里一只小狗抓住递给贺寿:“哥,这是老黄下的崽,我特地给你挑了一只可爱的,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小狗很是乖巧,被抓在手里都只是摇摇尾巴。 贺寿欢喜地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晃了晃:“好乖咧,你先坐下,哥哥给你去拿块饼。” 第五十三章 嫁人的感觉 霍小虎一听说有饼吃,便不着急回家了,拿手背又擦擦鼻涕,找了个小板凳就坐下来,也不客气,对着厨房家就喊起来:“阿瘦哥,我想喝水。” 贺寿从屋里面走出来,手里捏了一片荷叶,里面包了半块糍粑,上面撒了点点糖,递给霍小虎之后又回头去给他倒水:“走过来热不热?” “热,你看我脑门上都是汗!婉婉姐呢?她不在吗?” “婉婉去县城县衙当差去啦。”贺寿倒了水,在小虎身边坐下。 他偷偷撇过头,小心地瞟了瞟正在埋头吃饼的小孩,忽然压低声音说道:“能去县衙当差都是很厉害的人物,而且整个县衙只有婉婉一个女子……婉婉姐姐可厉害了。” 霍小虎沉浸在糍粑里面,连头也没有抬,只是糊着一嘴点点头:“我知道!我爹娘说了,叫我常来找婉婉姐姐学写字,婉婉姐姐比县城里的秀才还厉害。” 贺寿有些矜持又带着几分骄傲地笑了起来,他低头拨弄了半天叶片:“我正在做艾草香囊,等会你拿一个回家,让你爹娘挂上,这样蚊子就少了。” 小虎埋着头吃了半天,梗着脖子打了个嗝,总算舍得抬起头。阿瘦这时候正在旁边翻这蒿草叶子和艾叶,神态很专注,阳光偏着走到屋子侧面,傍晚的夕阳烧到两人脚边:“阿瘦哥哥,爹娘说你嫁人了?” 贺瘦愣了愣,忽然有些局促起来,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让他近乎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个话题。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点点头:“嗯。” 小孩子不懂什么是尴尬,他们只是顺着好奇心问出他们不知道的话:“可是你是男人,男人怎么能嫁人呢?” 贺瘦愣了愣,他有些哑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男人当然可以嫁人啦。” 忽然,一个轻快的声音就这么插入了对话,贺寿循声看去,就看到王婉脸上挂着些汗珠,笑盈盈地对他眨眨眼睛:“今儿做了糍粑?” 贺寿没由来松了一口气,接着笑起来:“你上次说喜欢,正好你二舅家送了一点糯米过来,我就又弄了一些。” 王婉将背上包袱放下来,笑嘻嘻地在霍小虎头上搓了搓:“小虎子,你今天过来干嘛的呀?” “我替我奶奶来送小狗的!”小虎有点骄傲地挺起胸膛。 王婉有些惊喜,指了指门外那只走路还不稳当的小狗:“就是门口那只呀?” 贺寿给王婉也拿了块糍粑来,又倒了水,笑着点点头:“嗯,早上我洗衣服恰好遇到小虎他奶奶,说到他们家刚刚下了一窝小狗,就给我们送来一只了。” “哎哟……”王婉顾不得拿糍粑,跑到门口蹲下身对着小狗崽就是一顿搓,“好可爱的宝宝啊!这长得也太好了吧。小虎子,你回去替我跟阿瘦好好谢谢你奶奶。” “嗯呐。”霍小虎答应了一句,有点骄傲地挺起胸脯,“我们家大黄狗最乖了,它下的崽可多人想要,我们都不给的。” 王婉跟小狗玩得极其欢快:“那这份殊荣我就受着了——阿瘦,这狗狗这么可爱,咱们多少要回点东西。那个糍粑你让小虎子带些回去吧?” 等到送走了小虎子,两人这才有功夫吃点东西。 天光昏暗,夜幕逐渐降临,贺瘦将小狗用一根麻绳拴在门口,又给了几口粗饭,回屋开始熏艾草,借着一点点油灯的光将蚊帐里面的蚊子拍打出来:“今儿我将冬衣洗了,还需要再晾晒几日。” 王婉借着油灯的一点点微光看书,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小包铜板,递给贺瘦,“县令老爷赏的,你且收好,未曾破开的银子暂时不要用了,先用这些铜板。” 贺寿有些惊讶,在王婉身边坐下,一边数着铜板一边感叹:“婉婉,你第一日当差便得了这么多赏赐?” 王婉叹了一口气,表情藏在那摇晃的油灯里明暗不定:“这钱不好拿,拿了是要办难事的。” 贺寿有些担心地皱皱眉:“什么事情啊?” “眼下还说不得,等能说了再跟你讲。”王婉叹一口气,抬手捏了捏贺寿的脸颊。 大约是因为这事情实在太沉重,王婉干脆转了个话题,有些戏谑轻佻地捏捏那好不容易养出一层肉的脸颊:“我听见小虎子的话了,他问你嫁人什么感觉?你当时没有回答?” 贺寿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有点不知所措地垂下眼。 “哎,我还以为你会说,嫁人还是很开心的,却没想到,你还是不高兴呢。” 贺寿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知所措和惶恐,连忙开口申辩:“的确是开心的!如今我过得很好,你也待我很好,我没什么不高兴的!我只是一下子没说出来!” 王婉歪着头晃悠了几下,看着贺寿不由得笑了起来,片刻,方才压低声音柔声道:“我知道原因,我不生气。别说这里,就是那里,嫁人本身就仿佛是把一个人当作物件似的换到其他人家去,是很伤自尊的。” “你知道他们背后仿佛会看不起你,所以心里难受,这都是正常的。” 贺寿有些难过地低下头,仿佛生出几分愧疚似的:“我不该这样的……”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阿瘦。” 王婉语调放得极其平缓,甚至带着几分强势的旖旎:“但是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情——我和你结婚不是为了救你的无奈之举,是我喜欢你。” “我好喜欢你这样的男人,你温顺善良又美丽,有一颗水晶一样剔透的心,是奥菲利亚那样的美人,连偶尔的虚荣和短暂的怯懦也那么可爱。” “虽然今日只有我知晓你的可爱,但是总有一天,我会高于今日鄙夷和看不惯我们的所有人,我会比他们更加强大,我的声音会比他们更加权威。到了那一天,你就会是审美的标准,无数庸庸碌碌的家庭会开始担心自己家儿子是否足够白皙,是否足够美丽,而不是放任他们变得又自负又愚蠢。” 王婉说着,有些傲慢又带着几分得意眯起眼,望着烛火中晃动,脸上带着疑惑表情的贺寿:“给我点时间,嗯?” 第五十四章 荔枝的阴谋 王婉心里虽然装着“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志向,然而事情还是要一件一件去办。 第二天,她早早起来去和莫村长说明了情况,将莫福和莫朱朱带去了县城,因为要掩人耳目,便选了将人带到县丞章文家中安置下来,再询问情况。 莫朱朱对此事可谓是半点没有察觉,还以为自己是出去玩,一路上都笑得极其开心。倒是莫福愁容满面,这一路上走过去,便已经仿佛苍老了十岁。 章文在府中等着他们。 他态度十分和蔼,瞧见莫福那战战兢兢的样子,便示意身边仆役走上前扶着对方,又安排板凳让父女二人坐下。 莫福根本不敢坐下,双脚打哆嗦,见了章文膝盖一软跪下就是三个响头:“章大人,去年的荔枝是老头我偷的,与这孩子没有关系,求您放了她吧!” 他这骤然一跪,弄得章文也是吓了一跳,随即看向王婉,有些头大地看向王婉,示意她处理一下,自己则回避一般扭开脸。 王婉知道章文的心思,拱手一拜后转身扶住莫福的胳膊:“莫叔,我今早已经和你说过了,县丞大人请您来,是要解决问题,不是问你的罪,更没有定你和朱朱的罪。如今事情还没说你先这样嚎哭,是没有用的。” 莫福包着眼泪,无助地看向王婉:“王大姑娘……” 王婉语气平静,自带一种可靠而自信的气势:“您听我的,先坐下来把事情理清楚,再去想如何解决,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最大的胜算!” 此刻的莫福虽然是长辈,神态却仿佛稚童一般无助:“可是,王大姑娘,这事儿还有什么可论的?分明就是……” 王婉打断了莫福的话,语气逐渐缓慢:“论有没有意义,论了才知道。您听我的,先站起来把问题说明白了,等事情尘埃落定,谢恩的时候再跪下哭泣也不迟。” 或许是因为王婉的气势过于强大,莫福一时竟然咽下了眼泪,哆哆嗦嗦冷静下来,对着王婉俯身一拜:“王大姑娘,万事拜托了。” 王婉劝住了莫福,又拉住在一旁吓傻了的莫朱朱,带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来,自己则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拿出纸笔:“朱朱老大,小弟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好不好?” 莫朱朱左右看了一圈,被这种严肃又紧张的氛围感染,紧张地贴在父亲身边,就在王婉以为对方又要哭出来的时候,莫朱朱却出乎意料地咬住嘴唇,表情坚毅了一些,用力点点头:“我知道了,小弟,你问吧。” 无论怎么说,莫朱朱可以正常交流还是让王婉松了一口气。她凑近了蹲在地上,尽量平缓温和地问了起来:“朱朱,你还记得一年前,你曾经吃过一种白白的软软的果子吗?” 朱朱点点头:“是荔枝。” 几个成年人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了几分变化,王婉乘胜追击:“朱朱老大,你好厉害,你是从那里知道的荔枝?” “哼,有个叔叔告诉我的。”朱朱有点得意地仰起头。 “叔叔。” “就是一个不认识的叔叔。”莫朱朱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我当时跟黄花儿在玩,叔叔过来看我们。我们没见过他,就想跑,但是叔叔人很好,给了我们好多糕点。” 莫福刚想要斥责莫朱朱居然乱吃东西,便被王婉一把拦住,后者压抑着语气,继续温和地诱导莫朱朱说出更多话:“这样啊?然后那个叔叔就跟你们说了荔枝?” “那个叔叔问我们,有没有看到一支车队。我跟他说我看到了,他就说那是皇宫里面车队,是要把‘荔枝’送到皇上那边去的。”莫朱朱一边哼唧一边说,对她来说这么长的句子已经是极限了,忽然,她就仿佛卡壳似的说不下去,然后忽然就生气了。 “我不说了!” 后面三个男人急得团团转,县令差一点就吼出来,最后只急得跳脚:“怎么能不说了呢?这么要紧的事情!” 莫朱朱捏着衣角抿紧了嘴唇。 王婉这么看了她好一会,伸手帮她扯了扯衣服,温和地开口:“朱朱老大,那个男人是坏人你知道吗?” 朱朱抬起眼,惊讶地看着王婉:“是坏人?” 王婉点点头:“他是不是让你吃了那个叫荔枝的果子?” 朱朱愣了愣,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没有说让我去吃,他只是说,那个果子在那个房子里面,要送进皇宫里面,说吃了就能成仙,是皇上吃的。” 说着,朱朱忽然兴奋起来:“第一天那个叔叔给我们一颗荔枝,然后我和小黄花分了,但是第二天小黄花找到我说,她想要吃荔枝,她想要成仙!她求我带她去城里,我是她的老大,我就带她去找那个屋子。” “那个屋子?” “就是县里有个屋子,荔枝放在里面。” 王婉觉察出有些奇怪:“他只告诉你县城里有个屋子,没有告诉你具体在哪里?” 莫朱朱点点头,随即拍了拍胸脯:“但是我很厉害,我带着小黄花儿一下就找到了!” “……那小黄花儿呢?” 莫福倒是愁眉苦脸起来:“走掉了。去年朱朱出事情前,她从山上采果子,嘎嘣一下就掉了下来,脖子歪着就没了。” 朱朱忽然大声反驳起来:“不对!不对!” “朱朱,怎么不对?” “小黄花爬山特别厉害,几乎天天上山采果子,她怎么可能摔下去!” 莫福叹了一口气,跟几人解释:“朱朱这个样子,村里几乎没有孩子愿意和她玩,小黄花儿是她为数不多的玩伴——所以这孩子到现在都不肯承认小黄花儿已经死了。” 王婉了然地点点头,站起身对章文与裴旭汇报说:“二位大人,依照这个朱朱姑娘所言,朱朱姑娘的确应该是被人陷害的,民妇猜测,关键就在那个叫小黄花儿的孩子身上。” “那些人大约靠着一点好吃的买通了小孩,让她求朱朱去盗窃荔枝,再放宽周围警戒,等待瓮中捉鳖,再用这种办法嫁祸给两位大人,指责大人看守供果不利。等到事成之后便杀死了小黄花儿,此事就再无人知晓了。” 县令与县丞点点头:“如此,便都说得通了。” 第五十五章 情况突变 如今情况已经清楚了,朱朱被人算计,甚至第一颗荔枝都是有人故意给她吃的。 然而,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依旧是一片僵局。 他们想要一个公道,但是去哪里要公道?他们想要论一论是非,但是要去哪里论是非? 吴大人是大司马的人,大司马是何等人物?狠辣老道,凌厉谨慎,挟天子以令诸侯,朝中地方无人不惧怕。 而现场知道真相的最大的官不过是裴旭这个八品文官,想要对付这样两股力量,实在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就是现场所有人拿出十二万分的精力去应对,只怕也难以撼动丝毫,更何况就是再好的县官,非要他们为了朱朱直接用全家性命去对抗吴大人。 别说古代,就是放在现代,也实在是强人所难。 后院一时陷入沉默,裴旭和章文各怀心思,莫福抱着莫朱朱,忐忑地左右看着,莫朱朱不理解这充满着算计的沉默,扭过头去看向蝴蝶。 王婉也没有说话,她左右看了看,眼睛转了一圈,端起茶盏缓慢地吹开茶沫,接着热气左右观察着两边人。 许久无人说话,最终还是裴旭先开口:“此事,只能徐徐图之啊。” 章文这才点起头来:“不错,也不知道是知道了好还是不知道了好,不知道的时候危险,眼下知道了,却觉得更加危险了。” 莫福有些心慌,抱紧了女儿:“二位大人,只有您二位能为小女做主啊!” 老村长的眼泪又泫然欲泣起来,然而此刻两位大人却不像之前那样愤然。也不知是否是猜出了些天外的秘密,两人此刻各有各的肃穆沉默,对莫福的话置若罔闻。 这边几个人尚且态度暧昧,那边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响到了后门,紧接着就是几个熟悉的叱骂,后门被轰然打开,两个穿着红色袍子的小内侍打头,如同野犬莽牛一般冲撞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倭瓜似的矮胖男人,那人穿着红袍,脚步缓慢,神态傲慢中带着几分不动声色。 他脚步虽然慢,但是身后跟随着数十名佩剑的侍卫动作却很快,须臾间便涌入后院,将县令县丞莫家父女和王婉围了起来。 “裴大人,章大人。”吴内侍笑眯眯地对两人分别拱手,目光别有所指地望向了莫朱朱和莫福村长,“这位姑娘,咱见过。不就是之前偷吃了皇家贡品荔枝的那名村姑吗?她怎么会在县丞的府上?” 这一句话问过去,现场几人只有沉默,章文更是一句话不说,默然低下头。 吴内侍笑了起来,慢悠悠踱步到椅子上坐下:“如今,县衙要不然该把这罪妇压入大牢,要不然就该去筹措钱款,怎么会朝廷命官和罪人在一个屋子里?该不会,章大人是有什么其他打算吧?” 章文说不出话,只缩着脖子低下头。 忽然,一声慢悠悠的女声响起来:“这位大人可是北面来的?” 吴内侍扭过头,疑惑地望向出声的位置,就看到一个穿着素朴的年轻女子,神态有些忐忑地望向自己,见自己没有回话,便又恳请地问了一句:“大人,您可是从朝廷那边来的?” “你是?” 王婉哎呀地喊了一声,随即跪下身嗑了一个重重的响头:“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您要给我们百姓做主啊!” 这一番变故谁也没想到,裴旭眼神微微变化,低下头望着王婉,若有所思。 吴内侍眼珠子转了转,似乎隐约察觉到什么,面上耐心地笑了起来:“什么做主?你要咱给你做什么主?” 王婉这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露出一副极其委屈可怜的模样:“青天老爷有所不知,前天……”忽然,她仿佛是被什么吓到了一样,扭过头哆哆嗦嗦地望了一眼章文和裴旭,低头又不敢说话了似的嗑头,“求大老爷饶命,饶命!”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别的什么都不想!求您饶命!求您饶命!” 吴内侍扭头看向王婉刚刚慌乱看着的方向,那里站着的正是县令和县丞两人。他瞬间便有些高兴起来,背脊舒展,表情缓和:“你不要怕。” “民妇,民妇不是怕!”王婉头也不敢抬,只是跪在地上,姿态仿佛一只可怜的老鼠。 吴内侍了然地点点头,态度越发怡然得意:“都求着饶命了,还不是怕?如今朝廷的人就在这里,你有什么冤屈,便一一道来。” 王婉眼睛一亮,低下头重重嗑了下,接着仿佛久旱逢甘霖一般着急着说:“恩人!这县令县丞问我们要钱,还要杀人!” “他们?”吴内侍斜眼觑向章文和裴旭,带着几分微不可查的恶劣笑容“两位大人可都是朝廷命官,是朝廷选拔的父母官,你何出此言啊?” “他们说,那个朱朱姑娘冲撞了朝廷,问我们村要四万两的赔偿!我们,我们一个村子哪里掏得出这么多钱?掏不出,他们就要杀了朱朱!” 吴内侍闻言,直接笑了起来,拉长了调子大喊了一句:“四万两唉!” 随即,他脸色便沉下来,忽然瞪起眼指着王婉叱骂:“你这无知小民,难不成你以为咱家不知道咱们大越的律法吗?” 王婉吓得一个哆嗦,随即稳住心思,慌忙地摇摇头:“民妇不敢,民妇不敢。” “你不敢?那咱问你,你为何避重就轻,只说两位大人要治你们死罪,却不说他们为何要治你们的罪?” 王婉往后缩了缩,话语忽然仿佛被掐断了似的,低下头抖了抖,忽然又低了声音:“恩人,神仙大人,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吧!我们真的掏不出那么多钱,那个朱朱,她、她就是个傻子!她能做出什么事情!她,她就是个傻子啊!” 朱朱着急起来,想要冲过来:“小弟!小弟你怎么说我的!我不是傻子,我是你老大!” 莫福知道王婉在帮着自己,连忙要拦住莫朱朱,却不想莫朱朱身强体壮的,几乎要将他撞倒,情急之下,莫福一巴掌扇过去,打得自己女儿忽然愣住,随即便更加委屈伤心地嚎啕起来:“你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爹爹坏!小弟也坏!” 第五十六章 各怀心思 王婉说话的时候吴内侍还没有什么反应,等到朱朱这么喊起来,他便憋不住了笑起来,扶着肩膀笑得靠在椅背上:“……是啊,这么个傻子,能犯多大的事情呢?” 说着,他笑眯眯转头看向县丞县令:“二位大人,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章文和裴旭对视一眼,到底是裴旭反应快一些:“吴大人,事情总要解决。偷窃供果可是死罪,这是朝廷定下的规矩,我二人也是无奈。” 王婉着急地直起腰,高声反驳:“哪,哪里有吃几个果子就要定死罪的!而且朱朱这个傻子能知道什么?这不合理,这不合理!” “王法就是这么定的,什么合理不合理的!你这乡野村妇休得妄言!” 眼见着两面都要吵起来了,吴内侍这才不紧不慢打断了对话:“好了好了,裴大人,何必要跟这没见识的升斗小民认真理论呢?” 说着,他一声叹息将茶盏放在旁边,转过头去望向站在一旁的裴旭:“裴大人,无论如何,如此严重的罪责全部担在百姓头上,他们也受不住啊。” “下官惶恐。”裴旭连忙答应。 “很多事情啊,不是做不得,是做得得干净点、利索点。二位大人到底是小地方做官的,做事情还在想着周全。你们瞧瞧,这一周全,可不就拖泥带水了吗?这事儿多亏了在这里,要是在京城,二位大人的俩脑袋怕是都难保咯。” 吴宝贵神态得意不少,讳莫如深地瞟过两人。 裴旭和章文说不出话来,只能垂首默然而立,许久,章文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求吴大人宽赦,我二人只是一时糊涂,情急之下才会做出这种混账事。” 吴宝贵忽然提高了声音:“四万两!你们可的确糊涂!” 他目光透着几分洋洋得意,就这么瞟了一眼两人,仿佛抓住了对方的把柄一般。 就这么得意了片刻,吴宝贵才把眼神缓缓落回王婉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回恩公的话,民妇名叫王婉。” “王婉?”吴宝贵兀自笑了一声,“倒是富贵的名字——起来吧。” 王婉脸上一阵欣喜,匆忙站起身:“多谢恩人!” “还没到谢谢的时候呢——”吴宝贵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满意,“本官且问你,你如今状告到本官面前,意欲何为啊?” 王婉站起身也不站直了,只是仿佛一只习惯爬行的狐狸似的弓着背脊,眼睛转了转,随即谄媚地笑起来:“大人,我们升斗小民,就想讨个活路!” “讨个活路?” “朱朱偷窃供果,的确是犯了天家大忌,但是大人你看看她这个痴痴傻傻的样子就知道,我们村子里也实在是管不住啊!咱们又要种地又要讨生活,哪里来的时间再看着一个傻子,谁能知道她还能犯下这么大的事情呢,要是早知道……” “行啦行啦!” 吴宝贵不耐烦地摆摆手:“别说那些废话了,只说你们要什么吧。” 王婉局促地搓搓手:“村长的闺女出了事情,咱们村子认罚。但是四万两从哪里掏出来啊?朝廷可不就是要我们的命吗?咱们莫村长是好的,从来都把村子管得好,这么多年地里一块荒着的都没有,年年收获的时候都早早把税缴纳了。” 吴宝贵听着,满意地点点头,似笑非笑地瞟着王婉。 “吴大人,吴青天。”王婉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你且救救我们吧?您说朝廷罚个一百两二百两的,我们咬咬牙,各自再借一些倒也罢了。” 吴宝贵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吹开茶沫,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你们的心倒是好的。” 王婉连忙点头:“大人,做错事情就该罚,这个道理我们也懂得呀!我们不是不认罚,是这个罚就跟山似的,砸下来我们就要死了啊!这,这一颗荔枝总不能要一条命吧?” 吴宝贵把茶盏重重跺在茶几上,目光瞬间刀子似的扫向王婉:“说话注意点,谁要你们的命!这话让人家听了,玷污了圣名,你们多少命都不够的。” 王婉吓得一个激灵,扑在地上瑟瑟发抖:“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吴宝贵瞧着她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脸上倒是露出几分笑意:“看在你这乡野妇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这次便算了,从今后你说话前掂量掂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王婉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多谢大人。” 吴宝贵满意地点点头,不疾不徐地又看向章文和裴旭:“说什么正人君子,到底不过也是这样,真是惹人发笑。” 章文皱着眉,似乎想要冲上来,裴旭眼疾手快在灌木遮蔽之下拦住他:“吴大人,我二人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你们一时糊涂却险些害了人命,这也能一时糊涂!”吴宝贵提高了声音,尖细的声音透着几分刺耳,“到时候民间好事者传出来,天子为了吃几颗荔枝害死了百姓,这罪名你们两个人担得起吗?” 裴旭默然低头,并不辩解。 “凡事做事要有个分寸,你们啊,当真是乡野做派,做不得大事。”说着,吴宝贵摇摇头,又将目光转向王婉,“你这民妇,还好你今日遇到了本官,否则你今日怕是走出这个院子都难咯。” 王婉抬起头,脸上满是依赖和尊重,仿佛瞧见了救星似的:“今天可以见到大人,是咱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吴宝贵瞟一眼裴旭和章文的方向,忽然脸上升起些笑容:“本官问你,你们这个县令县丞管理得可好?” 王婉瞟一眼两人的方向,脸上带了几分恐惧,不由得吞吞吐吐起来:“平日大约还好吧……到底是咱们这里的天呢。” “哟,这话是什么道理。你们头顶上只有皇上一片天,怎么又出来个天外天呢?”吴宝贵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瞟向章文和裴旭,带着几分志在必得。 第五十七章 相互指认 王婉大气不敢出,章文和裴旭也各自沉默着。 吴宝贵目光在几个人之间飘过,一个计划逐渐成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王婉身上,带上几分算计的味道:“其实,朝廷根本没有追究的供果的事情。” 他这句话一出,章文猛然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裴旭用力拽住他的衣服,示意此刻务必按兵不动。 王婉抬起头,表情有点茫然:“大人?” “天子仁厚慈爱,视万民如子,怎么可能为了这样的事情对尔等施以严酷惩罚?” 王婉眨眨眼睛,随即猛然转过头,以愤怒的目光望向县令与县丞。 吴宝贵见对方已经明白过来,随即满意地笑了起来:“这事情牵扯甚广,如今我就是想帮着你们隐瞒也不行了。” 说罢,吴宝贵状似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测过脸不再看章文和裴旭:“怎么办呢?你们闯下这么大的祸端,本官就是想要帮着你们,如今也兜不住了——” 吴宝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挑眉看向裴旭和章文,等待着二人的反应,却见两人只是肃然静立,在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之后,裴旭忽然抬起头,之前从来未曾发一眼的年轻县令却忽然发难:“天大的事情,只管往我们身上砸吧!” “反正我们两人也不过两条烂命而已,吴大人不就想拿着我两人的命当烂抹布,给朝廷擦屁股吗?” 吴宝贵忽然愣住了。 就在他哑然的瞬间,裴旭一刻不耽误,喊得震天响:“反正我两人也活不了了,如今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从琼州海南一路到京城,一路辗转,这一颗荔枝到底沾了多少钱,捞了多少钱,只有您老人家最清楚了。” “如今我也不怕了!是!我们就是让百姓把钱捞过来!但是是谁让我们非要去搜刮这些民脂民膏的!我们想做好官啊,但是你们,你们允许我们清廉吗?” “王婉!”他摇晃片刻,忽然指向跪在中间的王婉,“你跪错人啦!你求的才是那个真的要那人命换钱的人!我们与你有什么仇怨,我们不想让清河好好的吗?是我们非要起事端吗?” “你好好想一想!你跪错人啦!” 这情况几乎出乎所有人预料,吴宝贵噌一下站起来,将手里的茶盏砸在案上:“反啦!都疯啦!快把这发了疯的县令押下去!关起来!把他嘴堵住!” 章文下意识想要阻拦,却被裴旭压着手拦在后面,在短暂的对视之后,他缓缓退后两步,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沉默下来。 王婉直起腰,愣愣地看向裴旭被两个侍卫反绞双手,嘴里塞了麻布,就这样翻腾着挣扎着被带走了。 吴宝贵心有余悸地擦擦额角的汗,刚刚着急中他嗓子喊得破了声,此刻声音不免沙哑起来:“真是荒谬!无比荒唐!这还是当年的状元郎呢!想不到居然变成这般模样!” 他一边擦汗,一边瞟向王婉,好一会才整理好了仪容,声音重新变得又尖又细:“脏水都泼到朝廷了,这可真是了不得!再不好好管管,下面你们可不就要往皇上身上泼了吗?” “严查,这事儿严查!”吴宝贵哼了一声,又看了看王婉,不知道正在算计什么。 王婉就这么神色恍惚了一会,最后仿佛求救似的看向了吴宝贵,那可怜的眼神似乎在哀求着吴宝贵可以给她一个确凿的答案。 这眼神让吴宝贵放心下来。 他哼了一声,别有所指地说道:“你们百姓该信的是朝廷,是天子,而不是这些仗着天子威名来代管的土霸王。当时这县令县丞问你们要钱的时候的嘴脸都忘记了?这点事情还需要本官来提醒?” 王婉这才仿佛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 吴宝贵瞧着她,极为满意——这样一个女子,身份低微、能言善辩、极易被煽动、带着几分天真的书生意气。 ——作为斩杀裴旭和章文的刀,可以说再合适不过了。 女人做替死鬼,比那些只会写比兴闺怨诗的书生更适合。女人更愚蠢、女人更心软、女人更弱小、女人更决绝。 天底下少了一个书生,便会垮了一个家。但是少了一个女人,就如同沧海一粟,不要说其他人,连自己家里都不定会仔细寻找。 他就这么细细观察了王婉一番,内心把刚刚便已经基本成型的计划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心里随即有了七八分底气,遂站起身来拍拍衣角:“把裴县令先关到县衙大牢里面,这两日由本官暂时代管清河县县衙。” 吴宝贵说着,瞟了一眼章文:“章大人,您可有什么指教?” 章文此刻已经是唯一全身而退之人,他垂眼不说话,许久才拱手回应:“下官才微德薄,未能治理好清河县,有负圣上厚恩,实在惭愧。” 吴宝贵发出几声得意的笑:“……章大人的德行广播乡野,若是章大人也德薄,那我们这样的不知道要如何自谦了。” 带走了裴旭之后,吴宝贵将莫朱朱、莫福和王婉三人送到驿馆住下,在外面安排了重兵把守。莫朱朱受不了刺激,几乎进了屋子便开始发高热。 莫福一边照料女儿,一边掉眼泪,嘴里还不断嘀嘀咕咕着伤心的话:“罪过啊,罪过啊,如今县令大人为了朱朱身陷囹圄,我们死了之后断然要下地狱去了……” 王婉坐在窗边,表情十分严肃,似乎正在想事情。 “我只是想要保住这孩子的姓名,如今看来,倒不如一开始把我俩人头送上去,还免得县丞县令遭这一番劫难。” 王婉撇过头看他,就看到莫福虽然这样说着,但是一直用帕子擦洗女儿的双手,包着泪水的老眼里满是不舍:“这孩子,到了现在还是这样,见多了生人就要发热。这孩子命已经这般苦,为何还要遭这一番罪呢?” 王婉观察一番窗外,随即扭过头,压低声音提醒:“村长,眼下这番情况,你还要帮裴大人和章大人说话吗?” 第五十八章 传递消息 提起这件事,莫福便更加伤心,擦着眼泪不满道:“我还想问你呢,王姑娘。你为何要说他们的坏话?你,你明明最知道!章大人和裴大人是如何好人,你明明都知道!你为什么还要那么说!他们是好官!你为什么要往他们身上泼脏水!” “吴宝贵要杀的就是好官!” 王婉不耐烦了,扭过头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从琼州到京城,其他州县为什么没有出事情,为什么偏偏是我们清河县出了事情?” 莫福愣了片刻。 “因为清河县是唯一没有交上那笔钱的县衙!清河县没有交那笔脏钱,他们就要弄裴大人和章大人。哪怕事情过去一年,他们照样能把那件事情拉出来再挤轧一番。” “这,怎么会这样呢……”莫福颓然地坐下来,片刻,忽然掉了眼泪,“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我动了手,我一个人伤心罢了,何苦呢……” “没用的,我们做什么都没有用。”王婉看向窗外,目光十分锐利,“您就是砍了朱朱的头,真的给吴宝贵,他转头就能拿着朱朱的命去朝廷,说两位大人逼死了治下百姓,转头让朝廷治他们的罪。” “没有人真的要朱朱的头。他们要的是那两万两银子,他们要的是一对随时能给他们供奉两万两银子的县令和县丞。” 莫福啜泣了片刻,转头看着王婉,目光里带着几分哀求:“王姑娘,你有没有办法?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救救两位大人?” 王婉面色不虞,并没有回答。 本来,她泼脏水的行为就是想在吴宝贵那边为两人打个掩护。四万两,这个数字就是告诉吴宝贵,裴旭和章文并不干净,他们也是层层加码的一环,他们是吴宝贵那一边的。 她原以为,自己这样说了,多少能给对方换来短暂的休憩和喘息余地,但是没有想到,吴宝贵的态度如此咄咄逼人,打定主意要把两人连根拔起。 ——更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章文会忽然站出来,忽然说出那番话。 “裴县令……明明再忍一忍,多少可以保住仕途的,为何他要忽然发难?这下别说前程,连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啊?” 王婉有点不解地将手指抵在嘴上,皱眉思考起来。 吴宝贵并没有来寻找他们,三人就这样半软禁地在馆内住了一日,就仿佛被所有人遗忘了。 等到第二天午后,后院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王婉猛然抬起头来,便看到章柔扶着一个篮子,在门外打了个招呼,便挎着篮子缓慢地走进来,走到屋子外面,与王婉隔着窗对上目光。 她那哀愁而担忧的目光微微晃动,随即低下头,疏离地说道:“夫君与吴大人打了个招呼,你们到底是清河县的百姓,我来给你们送饭。” 王婉嘴唇动了动,随即有些疏离地看着对方。 章柔望着那陌生的眼神,又补了一句:“我是县丞章柔的女儿,是举人吴疑的妻子——你们三人是夫君的同乡,来为你们送些吃的。” 王婉皱皱眉,似乎还有些不信任:“那,有劳吴夫人了。” 章柔这才点点头,挎着篮子在背后吴宝贵侍卫的目光里走进屋内。 莫朱朱比昨日烧得更加厉害一些,到了现在还没醒过来。章柔将篮子放在桌上,缓慢地走到床边,有点担忧地凑近瞧了莫朱朱:“病了?” 王婉坐在床沿,闻言点点头,目光落在章柔脸上:“昨日就烧起来了,到了今日更严重些。夫人宅心仁厚,能否帮忙请个郎中来看看?” 此刻王婉和章柔靠得很近,两人之间距离不过几寸,连呼吸声也能听得十分清晰。 章柔的目光落在王婉脸上,她在帮忙莫朱朱掖被子的当口将手腕卷起一道,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乔州府衙”。 “看着烧得挺严重的,等会儿我去请示下吴大人,找个郎中来看看吧。” 章柔在看到了王婉轻微点头之后便将衣袖拍了拍,那四个字又藏进袖口内。她忽然站定了,对王婉不疾不徐地说道:“夫君和我说,就为了你们的事情,吴大人昨晚一宿没有睡好。他也没想到清河县会出这么大的事情。” “兹事体大,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弄好的。你们还需要在此等待几日。” 王婉连忙跪下来:“多谢吴大人!” 章柔点点头:“那我走了,那里面的东西你们先吃着,若是不够的话,便和门口的军爷说明白。为这小小的荔枝,你们已经受了许多委屈,吴大人是不会叫你们继续受磋磨的。” 王婉又说了几句漂亮话,在地上磕了好几下,这才将这一天唯一的访客又匆匆送走。 莫福望着重新关上的门,带着几分怅然若失:“章小姐到底是体贴的啊,就是连句话也没说上,怎么又急匆匆走了?” 他带着几分不安坐回床边,重新看向女儿那无辜的睡颜,嘴里忍不住嘀咕起来:“也不知道郎中能不能喊过来,要是没有郎中,这孩子再烧个几日,到底还能熬过去吗?” 章柔短暂的来访并没有给莫福送来任何安慰,但是,王婉的眼神里面却多了几分笃定。 刚刚章柔的话虽然不多,却包含了不少信息。 她处处强调吴疑的面子,乍一看似乎是在夸赞丈夫的功勋,然而实际上却是在暗暗告诉王婉,吴疑早就不是章文这边的人,他已经投往更大的利益去了。 同时,吴疑的显身也解决了另一个疑惑。 ——昨天吴宝贵是怎么能够一下查到章文家里的。 “看起来,吴疑应该早就成了吴宝贵的内应,也是他把我们正在聚会的事情告诉了吴宝贵,所以他们才能忽然带人查过来。” 想通了这一点,便知道了几人到底是被谁出卖。 但是,另一个写在手腕上的信息却让王婉有点犯难:“章柔胳膊上的那四个字应该是裴旭希望能告诉我的话语……但是那个‘乔州府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裴县令是在告诉我,应当把事情尽可能闹到郡守那边去,才有活路?” 第五十九章 柔的延宕 有些人生来便是聪慧早熟的,他们往往比一般的孩子更早地理解自身、感知到世界上种种现实,章柔便是其中之一。 傍晚,暮色将至,县丞府衙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透着枯黄的阴影中。 县丞府衙中,一个丫头为房间里点了灯,又小心翼翼瞟了一眼自家小姐的方向:“小姐,可要准备些热水?” 章柔靠在案几边上,捧着一本书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着。 闻言,她抬起头,朝着门口方向看了看:“姑爷呢?” “跟着姑爷的大虎刚刚回来报说,今日吴大人留了姑爷吃饭。” 听到吴宝贵的名字,章柔的不满地皱皱眉,随即不动声色放下了手中书卷:“不用准备什么了,你们吩咐厨房做点醒酒汤备着就好。” 丫鬟青雀应了一声,随即有些担忧地低声说道:“照顾老爷的大冬刚刚和我说,老爷昨晚一宿没有睡好,早上抱来了小少爷,说了半天不吉利的话。大冬担心老爷要做傻事,让我来偷偷和小姐说一声。” 吴宝贵接管县衙之后,虽然名义上并没有波及到章文,但是府中多了几个吴大人带来的侍卫,门口多了几个看管的人,所有人到底都战战兢兢起来。 章柔有些担忧地蹙眉,随即宽慰青雀:“不要紧,爹爹想着我和阿弟,是不会做傻事的。你且让大冬看护好老爷,留心老爷的身体,余下的不用紧张。如今事情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不能先自乱起来。” 青雀得了这句话,松了口气:“好嘞,奴婢等会儿就去和大冬说明白。” 瞧见她这幅神态,章柔心里生出几分怜惜,站起身朝她轻轻招招手,等到青雀走过来,便伸手帮她梳理额角飞散的碎发:“这几日,连累你们辛苦了。” 青雀一愣,随即眼睛有些发热:“小姐,我们不劳苦——非要说的话,管家比我们还要劳苦,他这几日总要去县衙探望县令大人,明里暗里被刁难不少。但是他说,他是咱们府上的大管家,这事儿他应当扛下来。” 章柔听得心里酸涩,只能点点头:“你们都辛苦了,我和爹爹都看在眼里,若是能够脱困,必然报答这份不离不弃。” 青雀笑起来,脸上透出几分羞涩的娇憨:“小姐说得哪里话,我们给小姐老爷做事情,心里都是乐意的呢。” 青雀离开后,章柔却陷入了迷惘的思考。 方才小丫鬟的话尚且在耳边回响——一个小丫鬟都懂,哪怕是伺候人的事情,也有的是乐意的,有的是不情愿的。他们也知道,应当做乐意做的事情。 但是为什么,她却不可以呢? 章柔从小便是习惯受人称赞的孩子,她是章文的嫡长女,是下河郡小有名气的“女君子”,模样生得清丽动人,性格也是翩翩有君子之风,淳淳有君子之德。 嫁给吴疑是章柔人生之中必经的一步,她从很早便意识到自己一定会嫁给一名和父亲一样的读书人,学着做和母亲一样的贤妻良母,将家业努力打理经营。 从遇到吴疑之前,她并不以为这条路似乎存在艰难与隐晦的疼痛,或者及时知道存在艰难,但是并不会让她对这条道路产生怀疑,一个致力于做贤妇的女性,她是不会因为世道变动、生活艰难儿改变志向和决心。 但是另一种更为隐秘的矛盾和怀疑却轻而易举地冲击着她磐石一般坚定的心智。在嫁给吴疑的这不长的日子里,她被一种之前从来没有思考过的巨大的疑虑裹挟。 ——外部一切风雨都是微不足道的。当女子坚定地选择了一名君子,便要做好一切准备和他共同面对风雨。但是如果,那名君子本身的操守和德行引起了怀疑呢? 那么这种柔顺的坚持,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吴疑又是醉醺醺地回来了。 他领口上扑着香粉,内襟蹭了胭脂,脸颊透着醉醺醺的驼红,脚下还在摇摇晃晃打飘,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陈年酒坛子:“水、水!” ——父亲从来不会将自己喝得这样。哪怕是娘亲去世以泪洗面的时候,为了看护我和弟弟,他也只是一个人默默然地坐在院子里,苦闷地望着当年和母亲一起栽种的树苗。 章柔心里这样想,不由得皱皱眉。 吴疑绊进门里,往前一扑,撞得桌子摇摇晃晃,他摸着桌沿迟钝地坐下来,身体匍匐坍塌在桌子一侧,再一次大喊:“水!给我倒水!” 章柔这才有些不情愿地起身,倒了一碗水,递到吴疑面前。 吴疑手发抖,接不稳,于是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不会喂给我吗?” 章柔沉默了一会,将水递到吴疑的嘴边,还是没有忍住叮嘱了一句:“你也少喝一点点吧,纵使吴大人再怎么器重你,你天天这样昏昏沉沉,实在不像样子。” 吴疑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洒了半片在地上:“要不是为了你和你爹,我犯得着吗?” 章柔听到这句话有些恼火:“我爹没有过错,即使有,也不是你多喝一顿少喝一顿能摆平的。” 吴疑忽然抬起头,冷静而压抑地望向自己的妻子:“……” 章柔一阵头皮发麻,将手缓缓抽回来:“我去给你端点醒酒汤来,你喝了便睡了吧。” “我知道,我知道你和你爹一直看不起我。”吴疑干呕了几声,扶着桌沿摇摇摆摆站了起来,“你们怕我,你们信不过我,因为我是寒门出生,因为我偏巧赶上这个科考也不安排官职的世道!” 章柔转头看他,许久垂下眼:“你吃醉了乱说话,我不和你计较。” “你别以为你们家好到哪里去,你那个爹不是和我一样嘛?不是也是寒门出生吗?就因为他早生了几年,科考得了个县丞的位置,便自觉清高了!” 他那发愣空泛的眼里透出一种迷醉的癫狂:“章柔,总有一日,我要让你们百倍奉还的,你们今日对我的看不起,我总有一天要你们偿还的。” 第六十章 相互揣测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门再一次被匆匆打开,这次是两个侍卫带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郎中慢悠悠地摇进来。 莫福松了一口气,连忙让开位置让老郎中看诊,一边弓着腰在旁边交代病情。 后来一名侍从走上前,对着王婉一拱手:“王夫人,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王婉本来还想要看着郎中给朱朱诊治,扭过头看到那人,隐约想起似乎这张脸曾经在吴宝贵身边看过,于是便点点头,乖顺地跟随对方退出来。 那人领着王婉一路来到县衙后门。 这几日出了大事情,县衙大门紧闭,门口围了些百姓,战战兢兢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仿佛想要跟门口的侍卫解释些什么,随即被驱赶开。 吴宝贵的侍卫哼了一声,别有所指地阴阳怪气一句:“你们县令好大的面子。” 王婉装傻,只疑惑地看向对方。 “昨儿吴大人把那位裴县令押到县衙里面,也不知道被哪个好事的看见了,今儿来了不少人都说要为了县令老爷打抱不平——这父母官做得当真称职啊。” 王婉收回视线,跟在那侍从身后,许久,只是谨慎地回答:“或许,也有些是得了县令老爷的好处呢?” “有道理!” 那侍从闻言,极为满意地点点头:“这读书,不能把人读傻了。咱们说这天下到底是咱们皇上的天下,这百姓是皇上的百姓。咱们当差的,在中间能做好的自然是两全其美,但是遇到两头顾不上的,到底要向着朝廷。” “你瞧瞧这两人,把百姓弄得只认识他们,不认识朝廷,这是要做什么啊?”那小侍从王婉的顺从和附和中得了趣,开始侃侃而谈起来。 “刁民刁民,天底下最难相处的就是这些一无所有的升斗小民,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便从此赖上你了,这样的人,又给不出什么好处,又做不成什么大事。到时候你遭了难,他们还会第一个来落井下石呢。” 王婉听得心里难受,吴宝贵和面前这个人的脸逐渐与记忆中自己的前辈杨律师重合,都是侃侃而谈的模样,都是洋洋得意地说着一些上不得台面。 ——就是那个杨律师,把她的信息透露给原告的家人,最终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其实从看到杨律师的第一瞬间,王婉就知道自己和对方不可能对付,她的到来对这位名誉加上的成熟律师来说是一种无形的挑衅,而对方对社会规则的如鱼得水和对道德的耻笑本能对她来说又是另一种精神折磨。 说得更直接一点,王婉知道,杨律师在嫉妒她,也在忌惮她。 后来他们极其有边界地度过了实习期,没有过分热络也没有过分僵化。杨律师总会把最难解决的案件甩给王婉,一点点帮助也不提供,就好像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早就熟练的成熟律师。 而王婉,总能把那些案件稳妥地解决掉。 她越妥帖,便能感觉对方越焦躁,最终,只要她在案件中犯一点点错误,他都会大声叫嚷,不断以嘲笑的口吻放大那些错误。 ……或许,当杨律师把自己的行踪透底的时候,内心就在暗暗期待那个疯狂的母亲会杀死王婉。他就在期待自己选的疯狂的刀,可以斩杀自己想要杀死的人。 王婉微不可查地皱皱眉,随即笑了一下:“真是受教了,到底您是跟着吴大人的,见识比我这边的那些读书人广博多了。” 侍从极其受用这份赞美:“吴大人调教得好呢。大人早早就跟我们嘱咐,离那些穿布衣的远一点,他们可是这天下最坏的东西了。” ——太像了,连这个腔调都一模一样。 那种相似性让王婉感到本能的厌恶,她抬起头看向对方背影的时候,心里满是如何让这颗头从那油润滑腻的脖子上如同西西弗斯的石头一样滚落的计划。 不过还不是此刻,也不止是他,要紧的人还在县衙里面,还在公堂高坐。 王婉想着,跟随那仆役走入公堂内。 那里今日似乎有些阴霾,大约是平日总忙碌的捕快们也没有来当值,于是蒙着门口的木板便只取下两片搁在旁边,屋内也没有扫灰。 吴宝贵的侍从们专心俯视着吴宝贵,但是任谁也没有想要去收拾收拾,打扫打扫的意思。 王婉前几日整理的资料被他们胡乱堆放在角落里面,已经分不清哪一份是哪一份。 进了屋子,王婉随即便跪下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民妇见过吴大人!” 吴宝贵抬眼看向王婉,微微点点头,随即示意旁边人搬过来一个板凳:“起来吧,别一直这么拘束着。” 眼见着王婉坐下来,满脸堆着笑容,吴宝贵慢条斯理地开口:“郎中去看过了吗?” 王婉点头如捣蒜:“多亏了大人仁慈宽厚,民妇离开的时候郎中刚刚到,眼下正在帮朱朱看病呢。” 吴宝贵点点头,语气慢悠悠的:“到了就好,今后病了要早早跟我们说,早些请郎中才不至于耽搁病情啊。” 王婉笑着叹了一口气:“吴大人之前,我们哪里见过这么好的官?哪里知道,当官的还真的能把我们百姓放在心上啊。” 吴宝贵笑了起来,摆摆手:“这话啊,你说给我听有什么用。你应当说给皇上听,说给大司马听,我不过是个奴才,力所能及能照应着你们,便照应着吧。” “吴大人仁厚!民妇与村人无以为报!” 听到这话,吴宝贵讳莫如深地沉默片刻,许久,才抬眼看向王婉:“王夫人,有件事情,本官倒是真的需要你去做个见证。” 王婉心中一阵狂跳,面上只装着严肃起来,她短暂思考之后,有些谨慎地压低声音:“大人,这件事情是不是和裴旭有关系?” 吴宝贵连忙摆手着急叮嘱:“裴县令依旧还是你们清河县的县令,你怎么能直呼其名!” 王婉忽然被呵斥了,面上多有不快之色,却只能小声嘀咕:“他险些害了我们全村,朝廷早晚要办了这个贪官才是……” 第六十一章 借刀杀人 吴宝贵不动声色,只是叹了一口气:“朝廷也难,这种事情,全无凭证,我就是替你们去皇上跟前说,一个是朝廷命官,一个是乡野妇人。你说换了你,你要信谁呢?” 王婉哑了片刻,忽然一下没收住猛得站起来:“怎么,怎么可以这样!这件事明明就……明明就是!”“明明就是两位县老爷的错,你是想这么说吧?” 王婉似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嘴,摇摇头。 吴宝贵十分满意:“你不用担心,如今有人为你做主了。” 王婉带着几分期待抬起头,目光盈盈地落在吴宝贵身上:“吴大人……” 吴宝贵与她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宽慰和鼓励:“如今本官为你撑腰,凡事你都不要怕,本官自会为你做主。” 王婉十分感激地望向吴宝贵,目光发亮眼神闪烁,仿佛是当真看见了救星一般:“大人,大人有如此仁厚之心,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吴宝贵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说了:“不过这件事,本官虽然能帮你,但是归根结底还是要靠你自己。” 王婉有点疑惑地歪歪头:“靠我自己?” “这件事情,归根结底是你们受了委屈,要报官求个公道而已,这是你们下河的事情,说到底还是要下河的人自己来解决。” 王婉目光透着茫然,又似乎透着透着几分惊惶:“您这是,什么意思?” “下河的事情,从上到下,都只能由你们下河自己解决。”吴宝贵讳莫如深地说着,他看着王婉茫然的表情,在短暂地笑了一声之后示意王婉凑近些。 “本官打算带着你去乔州,让你有机会当着郡守的面指出两位县官的种种恶行。” 王婉微微吸了一口气,有些惊讶地看向吴宝贵。 “你怕了?” 在短暂的愕然之后,王婉表情随即变得极其坚定,她跪下用力磕了个头:“吴大人,如今民妇也和你坦诚相告。许多话,我们不是不会说,只是没有机会,我们即使说出口,也早早被人叫停,如今能有个说出实话的机会,民女万死不辞!” 吴宝贵有些满意地眯起眼,随即笑着扶着王婉的胳膊:“哎哟,你这是干什么?什么话都能随便喊吗?还万死不辞,谁要你的命呀?” 王婉被扶着手腕掉下眼泪,抬起头泪眼朦胧望着吴宝贵:“吴大人,我知道的,只要我说出来真相,我就很难活下去了。” “你这话说得,本官护着你呢?” 王婉难过地哭了起来:“……即使是这样,我也要说,我要揭露他们的恶行,我一定要勇敢起来,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 吴宝贵满意地点点头:“对,对,就是要这个决心……等到了乔州,见到了郡守,你就把今日对着在下说出的话全部都对郡守说一遍,包括他们是怎么假借荔枝的名义敛财,包括那四万两银子,还有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都说明白了,听到没有?” “凡事本官给你撑腰呢,必然不叫你委屈。” 王婉眼睛垂着,掉了几滴眼泪,用力点点头。 这是王婉第二次来乔州,与上次和贺寿两个人快快乐乐来旅游不一样,这一次她心里揣着沉重的心事,心情格外复杂。 莫福和莫朱朱暂时被留在清河县由章文和吴宝贵的人一同看管起来。 此刻这事情和莫朱朱本人关系已经不大了,她的死活早就没什么人在意,吴宝贵现在全部的心思就是在如何把王婉当作利器,将章文和裴旭拉下马去。 压抑的心情一扫而空,吴宝贵自觉这个计划实在是太多巧妙。 他利用王婉到郡守面前告一笔,不仅仅能把没有搞回来的那笔钱弄回来,还能用治下不严的罪名再参对方一笔,再从郡守那边敲一笔,那就最好了。 据说下河郡的魏郡守是个软弱延宕的人,凡事都喜欢和稀泥,只要事情不伤及根本,他就喜欢用一种最含糊的态度解决了事。 这样的人,一旦知道了章文和裴旭的治下出了这样的事情,无论到底是谁的过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如何把这个问题压下去。而这种“贪安”的心理,便成为吴宝贵最为重视的美好品德——倘若所有官员都像这样,愿意用钱来解决一切问题,那么内侍的日子可就好多了。 只要利用王婉这个人,就能同时扳倒清河县那两个小小的县官,还能帮着他拉拢到更多财富好应付差事,这样一举两得的事情他总不能错过。 就在吴宝贵畅想的时候,忽然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打乱了他的思绪。 吴宝贵转身检查了一会,才发现是马车里面的椅子有个地方有些松动,他心情随即不愉快起来,拉开蒙着窗户的帘布,厉声斥骂:“之前是不是就说了要把座位修理好的?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是没修?” 一个约莫十多岁的少年跑过来,弓着腰交代:“回吴大人的话,上次已经找工匠看过,这马车椅子要用上等的樟木替换,这地儿没有,只能回去京城再修理。” 吴宝贵随即便觉得焦躁和烦闷,那马车座位的吱呀作响的声音,随着时间变得越发刺耳,几乎让他难以忍受。 忽然,干爹吴月的话没由来地仿佛风似的飘到耳边:“宝贵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是你总要记住一点,你不是皇帝,凡事不可以要十全十美,很多事情,连皇上也要勉为其难,更何况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 “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含糊,自己身上有点脏水不要怕,遇到些预料之外的事情也不要着急,凡事永远记得一条。皇上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靠着这一条,多数时候保下一条命还是不成问题的。” 吴宝贵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忽然想起这些话。 吴月碎碎叨叨的叮嘱就和那吱呀作响的椅子一样令人烦躁,都是些含糊不清的说辞。 “什么老祖宗,不过是照顾了儿时的皇上,运气好一些攀上高位罢了。”他冷哼了一声,透过帘布缝隙远远眺望向乔州城,“也只有好命的人才能说出那种含糊了事的话来。” 第六十二章 乔州受审 下河郡郡守是巴渝一代名门望族的后代,姓魏名北望。听名字就知道,他出生于北川被匈奴掠夺走的最初一段时间。 如今北川已经重新回到大越,北望便也没有了过去那些悲愤与壮烈的意义。 就好像是这个姓名已经丧失了意义一般,如今的魏北望本人也属于是慵慵懒懒的躺平专业户,在一个波谲云诡的世道,他虽然据守一方,但是对于那些逐鹿中原的事情没有什么打算。 王婉被带到郡守的府衙的时候,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位下河的管理者。 魏北望大约五十岁上下,戴着坠满珍珠的朝天冠,留着精致的短须,皮肤白皙,模样懒散,生得是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仿佛多年不曾风吹日晒过似的。 在吴宝贵身边站立的是老熟人——周志。 他今日的打扮比起之前似乎老成一些,穿着一身颇为庄重的玄色长衫,头发也被老老实实束在头顶,并套上了一层带着网纱的朝天冠。尽管目前似乎还没到蓄须的年纪,但是今日一丝不苟的打扮还是让周正显得比实际年纪大很多。 他见到王婉的那一刻似乎也有些惊讶,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郡守和吴宝贵攀谈的时候瞟了一眼几人的方向。 有关县令裴旭的审问很快便被安排开始。 由于案件本身的特殊性,众人移步到府衙内部的一间书房,魏北望、吴宝贵和周志三个人又是好一番推拒,最终总算大约定下来是魏北望坐在主位左侧,周志坐在右侧,吴宝贵则坐在其他宾客之中。众人又是好一番寒暄,最终总算是定了下来,将裴旭带上来,垂手站立在正中,神态坦坦荡荡,目光平静。 魏北望看着面前的裴旭,内心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占了些天时地利,坐上了下河太守的位置,本来倒也有些踌躇满志的心情,但是大约是骨子里便不太有志向和能力,事情一多便头疼得很。就这么左左右右忙碌了好久,自己反而被消磨得差不多,也没有了当初的鸿鹄之志,只希望落到自己的事情少一点。 上面的任由他们争权夺利,下面的任由他们去偷鸡摸狗,他夹在中间,既不需要那么疲倦地瞒着做坏事,也不需要步步为营地谋取天下,就这么懒洋洋地管着下河郡,任由他天翻地覆,反正就只做一块软面团,谁来了他都不得罪。 裴旭其人魏北望之前交情虽然不算深厚,但是也是颇为欣赏的。除了有时候他有些头疼于对方过于较真的性格,大部分时候,裴旭带来的只有便利。 最为平实的便利。 北方乱成一锅粥,南面又各自为政,下河郡夹在南北之间,既避免了两边的灾祸,却又不免被两面同时影响。各地府衙最基本的任务就是确保治下土地不会荒芜,确保人丁不会大规模转移,确保年年能基本缴纳当年的赋税。 这三点基本是庞大的国家机器运作的根本,但是如今,却很少有地方能完整做到。时不时爆发的小规模战争、沉重的徭役和赋税、四处流落的难民,让这套最为基本的社会运作逻辑在这个时刻基本处于半停摆的状态。 在如今的环境之下,下河几乎是大越境内运行最为稳定的区域,而清河县几乎是全郡最为稳定的一个县——这几年,清河县的常住人口几乎没有变化,除了老死销户的部分,几乎还在维持着自然增长的速度,甚至还收留了少数流民。人没缺少,每年统计的正在耕作的田地数量便也没有减少,赋税也就还能供给得上。 虽然裴旭和章文拒绝了增长赋税,但是原本的份额也并没有少交。 在如今的年代,能维持住这样的稳定性,放在哪里都是珍宝似的下属,更关键的是,只要有这个有志气的模范在那里,其他县令便不敢做得太差,他知道裴旭和章文分开可以管辖四个县以上,那么手下其他人犯错,他便能有足够的余裕撤除换人。 更何况,两个平民出生的县令能够对抗乔州那些不听话的世族,就像是游鱼可以让死水活起来一样。 在能力范围内,魏北望绝对不希望裴旭和章文出事,但是对面是吴宝贵,他当然更不愿意得罪皇上身边的内侍。 今儿这事情似乎是他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最为头疼的时刻了,他扶着额头,在听吴宝贵说话的间隙几乎是带着几分隐忍地偷偷打了好几次哈切。 吴宝贵简单交代了事情来龙去脉,便把王婉推出去跪了下来,以目光示意她该说话了。 王婉战战兢兢地走到几人面前,她并没有官职,所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有些紧张地扶着地面。 坐在正中间的是郡守和戾南侯,旁边是吴宝贵,余下并没有其他重要的人物。 王婉沉默地磕了个头,用着附身的短暂时间在脑海中理清了情况——眼下具有最高权限的自然是郡守魏北望,但是周志既然坐在他身边,那么权力范围也不会相差太远,吴宝贵坐在下面并非没有左右事件的能力,而是表达自己想要置身事外的态度。 吴宝贵想要置身事外,把她推出去,他把清河的百姓当作刺向清河县令的一把刀,他预设好一场官员与百姓之间的博弈,此刻才会如此悠闲。 ——魏北望,他到底会怎么想呢?如果自己抛出了鱼饵,对方是会接住鱼饵顺势表演,还是会直接把自己交给吴宝贵?只要弄清楚这一点,就能明确到底应该往哪个方向开口了。 王婉抬起头盯着最中间的男人观察了片刻,最终犹豫着开口:“大人,民妇有冤屈啊!” 魏北望望着她,并没有很在意,只是敷衍地询问:“你有什么冤屈啊?” “大人,民妇是清河县大槐树村的人,咱们村子是在长河南边紧挨着的一个村子,村里大家伙儿都是小老百姓,各自都是老老实实耕种讨个活路的……” 吴宝贵有些着急地摆摆手,匆忙打断王婉的话:“你别说那些废话了,说重点。” 第六十三章 撕开谎言 王婉讷讷答应了一声,犹豫了片刻,又重复起来:“咱们都是小老百姓,咱们年年这粮食都是交的,征兵徭役村里也都应声去的,咱们一个村子可都是顶好顶好的人啊。” 别说吴宝贵,就是魏北望也笑了起来:“你这村妇,恨不得从开天辟地说起来呢。说重点,就说这次到底是个什么事情!” 王婉有点胆怯地抬起头:“咱们村子能这么好,跟除了郡守您仁厚,县衙的老爷们善良,我们村的莫村长也是出了不少力气的。” 这话似乎让魏北望颇为愉悦,他点点头:“继续。” 王婉有些忐忑地看了对方的表情,便继续说道:“村长是个好人,但是他有个女儿叫朱朱,是出了名的傻大姐。朱朱闯了祸,偷吃了一颗供果……” “哎呀。”魏北望有点尴尬地瞟了一眼吴宝贵,“吴大人,这莫非是去年的事情?” 吴宝贵本以为就直接讲那四万两银子的事情,却没想到王婉会说得这么细致,有些有苦说不出:“是,去年送荔枝的时候,出了些岔子。” “这么大的事情,本官怎么不知道?”魏北望有些不悦地皱起眉,看下在堂下站立的裴旭:“裴县令,供果在你的辖内出了事情,为何没有上报!” 裴旭不卑不亢,拱手回答:“回禀郡守,并非属下不愿上报,只是去年出事之时,吴大人特地叮嘱说,此事关系甚大,倘若上报,那女孩的性命……” “裴大人!”吴宝贵恼怒地打断了裴旭的话,“眼下好像并不是你说话的时候吧?” 魏北望有些疑惑地移开了视线,垂眼思考了片刻,笑着扭过头去看着吴宝贵:“吴大人,咱们今日既然说着要把事情理清楚,那就索性把事情都说开去吧,到时候几个方位对一对,谁说了真话谁说了假话,那不就清楚了。” 吴宝贵心里虽然很有些不服不忿,但是魏北望都这样说,他也不好再反驳什么,只能压下怒气和不安附和:“能把事情说清楚当然最好——只是倘若牵扯太多,圣上那边不好交差啊?” 魏北望不动神色地沉默了片刻,随即温和地看向吴宝贵:“吴大人,本官知道大人的良苦用心,但是这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而且时隔一年还没平息下去,这事情就该好好解决问题才能平息,总是这么含糊着,万一今后再闹大了,那咱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魏北望这话说得倒也明确,从前他不知道这件事情,这件事情怎么样的不归他管,如今事情已经捅到他面前,那么丁是丁卯是卯,该怎么解决就要怎么解决,他要不然把这摊烂泥送到高处给朝廷解决去,要不然压到低处砸在裴旭那一层。 反正他自己是摆明了态度,他不接锅不入伙,只当个没有感情的处置机器。 “唉……”吴宝贵大约是对魏北望不愿意合伙的态度有些失望,含糊着叹了一口气,“也行,咱们把事情理清楚,也省得日后烦心。” 魏北望笑着点点头,似乎深以为然。 王婉在听到这话的时候神色却微微动了动,她心里那种本能忽然地意识到什么。 乍一看,魏北望已经摆明了自己的立场,他想的就是先厘清状况,根据真相分析出最符合自己利益的选项,尽可能别惹祸上身就行。但是在这种立场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怪异,那就是周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这么想着,王婉故意看向周志,极其茫然地看着对方。 周志接触到那目光,有些疑惑地回望:“这位夫人,怎么了?” “您怎么会在这里?”王婉有些疑惑地问了出来,这个问题极其突兀,问得在场众人都有些发愣。 周志也有些意外,他眨眨眼睛,扭头和郡守解释起来:“我之前在乔州曾经见过这位王夫人,我们姑且算得上认识。” 魏北望了然地点点头,仿佛才看见王婉跪在地上一般伸手示意她站起来:“是本官请戾南侯来做个见证,却没想到还有这层缘分——别一直跪着了,站起来回话。” 王婉道了一声谢,缓缓站起身。 此刻,她已经弄清楚魏北望的态度了:魏北望虽然嘴上说着是置身事外,哪个方向好解决就往哪个方向解决,但是这只是他用来敷衍吴宝贵的态度。 魏北望真正的态度是要把这件事情捅上去,捅到朝廷里面去,他要把这个不和谐的事件从他的治下彻底清除出去,别打扰了下河整体的安稳。也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才会请来戾南侯作为见证,他没有想要隐藏这件事情,甚至唯恐事情没有人知道。 魏北望和吴宝贵立场不同,魏北望是郡守,那支运送荔枝的队伍只是匆匆从下河路过,甚至没有路过乔州,事情他完全不知情,当时该送来的冰块和车马费也全部带到,这件事情不足以动摇他,他也没有做错事情。 但是吴宝贵立场不一样,他是当年负责这件事情的人,他才是真正利益相关的人,这件事情闹大了,就不归下河管了,但是相对的,这件事情闹大了,吴宝贵就完蛋了。 如此想来,王婉总算理解了裴旭的“乔州府衙”是什么意思,裴旭了解自己的上司,他就是把希望堵在这一层,堵在魏北望完全不在乎吴宝贵死活这一层。 思及此处,王婉拱手一拜:“但是,真相不是那样的。” 魏北望抬起头,重新看向她:“什么真相?” “最开始,我们所有人都觉得,那件事情是朱朱偷吃了皇室供果,为了弥补损失,所以背上了沉重的惩罚,需要交几万两银子——但是诸位大人,你们可曾想过,一个村里的姑娘,一个连葡萄都没有见过的傻子,她是怎么知道运送荔枝队伍到了县衙,绕过看守目标明确地偷到藏在地窖里面的荔枝的?” 吴宝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力拍了拍桌子:“王婉,你、你到底要说什么?你现在该说那四万两的事情,你绕着荔枝说什么?” 魏北望却凝重了表情,摆摆手:“吴大人,让她说完。” 第六十四章 失控 “去年,有人曾经到我们村子里,偷偷给那个傻姑娘尝过荔枝这种东西,并且告诉她,在县衙的后院地下冰窖里面储藏着不少荔枝。在那个人的诱导之下,那个叫朱朱的傻姑娘才会去偷窃供果荔枝,而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县衙的裴大人和章大人犯下错误,留下一个看管供果不利的罪名。” 吴宝贵似乎已经明白自己受了骗,他眼神怨毒地望着王婉,几乎要从她身上剜下一片肉来。 此刻的王婉对那目光置若罔闻,语速越来越快。 “前些日子,吴宝贵吴大人来到清河县,说圣上知道了供果看管不利的事情,勃然大怒,要县衙的两位大人掏出两万两银子摆平事情。两位大人没办法掏出那么多钱,吴大人便要挟两位大人,说朝廷要那位姑娘的性命。” “消息传到村里,朱朱姑娘一家找到我帮忙,我带着朱朱和她的父亲去寻找县丞县令,想要讨要个说法,却不知道为何,吴大人又找上门。为了能够有机会将这件事情告诉诸位大人,我们略施小计,总算得到一个机会,站在郡守大人您面前。” “民妇并不知道之前大人您听见的是怎样的说辞,但是民妇方才所言,民妇敢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我们清河县是个清水衙门,我们也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只是供果从我们的地头过了,我们就要因此赔上根本赚不上的钱?我们就要稀里糊涂死掉?” “郡守大人,君侯。请您为我们伸冤啊,请您为裴县令和章县丞主持公道啊!” 王婉跪下,言辞恳切,语气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魏北望不曾回答,只是望向许久没有说话的吴宝贵,就见到他脸色枯白,对他带着几分询问的目光毫无反应,只是恶狠狠地盯着王婉。 许久,吴宝贵颤抖着指向王婉:“骗子,毒妇!你,不对,是你们!你们借着这样的名义,用这样的计谋来害本官!” “你们以为自己说什么就能搬弄是非了吗?” 王婉抬起头,此刻她没有必要再装着可怜,眼神里面那种狠厉便不再隐藏,甚至带着几分得意:“什么搬弄是非?” 吴宝贵一愣。 “吴大人说我搬弄是非,那就说说看,我刚刚哪里搬弄是非了?” 王婉站起身,垂眼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吴宝贵,眼神带着几分轻蔑:“是您设计让朱朱去偷荔枝,还是您以此为要挟向县衙索要贿赂?是您今年卷土重来,重新以朱朱性命为要挟逼迫县衙掏出两万两银子,还是……” “好啦好啦!”忽然,魏北望打断了王婉的话,抬手示意她不要继续说下去,“本官已经知道了,这些话暂且不必多说了。” 说罢,他抬起头看向吴宝贵,虽然话语还颇为客气,但是语气已经有些疏远:“吴大人,这事儿似乎和您与本官说的不大一样……还请大人给本官一个解释。” 吴宝贵抬起眼,就像是要抓住最后希望似的小声说:“咱们移步内舍,下官必然为郡守一一解释。” 魏北望却连忙摆手:“不不不,这事儿在这里发生,咱们就在这里解决吧,没什么不好说的,本官相信都是误会,现场能开解的,本官必然在中间帮着周旋。” 短暂的沉默在狭窄的书房内蔓延开来,所有人都各自揣摩着情况,相互观察着。 忽然,吴宝贵忽然拍案而起,声音尖锐而刺耳地叫喊起来:“我要回京面圣!我要回京面圣!” 就是那一声,让现场陷入更加诡异的寂静之中,连魏北望的脸上也露出些许诧异的表情,下意识和周志对视一眼。 王婉眉头下意识一挑,猛然间意识到什么。 吴宝贵指着众人,神态带着几分扭曲:“你们眼里已经看不见皇上了,你们眼里早就不知道朝廷了,一个个说着好听,你们谁当真为朝廷分过忧?谁当真为皇上做过事情?你们这些君子士大夫,说的话倒是冠冕堂皇,做的事情却如此龌龊。” “你们眼下要做什么,不就是把一切推到咱的头上,逼着皇上砍了咱的脑袋吗?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你们谁在乎呀?你们就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你们就想着自己!皇上心里不一样,他装着九州万方!你们就等着吧!等着吧!” “真是疯了……”魏北望被吓得险些骂出声,咬牙切齿地嘀咕了一句,随即高声喊起来:“来人!来人!把吴大人请下去好生看护起来!” 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走进来,架着吴宝贵就往外去。 魏北望还在一旁混混沌沌地指挥着:“轻着点!这是吴大人,你们好好请他去歇一歇,歇一歇就好了。去请几个下河最好的大夫,准备点消火气的药,煎好了送到大人屋里。” 安排罢,魏北望心有余悸地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事儿,怎么会闹到这种地步呢?” 周志大约也被这忽然的变化吓了一跳,摇摇头疑惑道:“再怎么样也不应当啊。” 这两人目前对情形的把握说到底都还只是一知半解,大约也就知道这件事情是朝廷来收暗地里的“保护费”,结果收到了清水衙门,和地方官闹起来了。这事儿虽然不好解决,但是一般来说,到了这一步到底就该各退一步了,吴宝贵这次得罪了上下不少人,最后被人捅出这样的坏事情,换做一般情况最后就这么潦草收场,也就罢了。 眼下是闹什么?要闹回皇帝那里去?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眼,魏北望有点狐疑地皱了皱眉:“刚刚吴大人说了什么?可曾说到刚刚那女子说的是诬陷的假话了?” 周志摇摇头:“不曾。” “没反驳?什么都没反驳?” 周志摇摇头,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自信:“没有。” ——那就是真的?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魏北望把这句话默默咽下去了,尽管现场所有人几乎都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但是这句话依旧不能从他嘴里说出去:“把那个女人和裴旭暂且押入地牢。” 周志微微皱眉,瞟了一眼王婉的方向,刚想要说点什么,被魏北望抬手阻止:“君侯,这事儿暂且先这么搁着,等吴大人醒过来了,吴大人想要如何是好,咱们听他的建议再做下一步打算吧。” 周志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也好,也好。” 第六十五章 狱中书 “嘶。”王婉被抬回牢房的时候已经是出气少进气多,疼得动不了,躺在地上发抖。 裴旭坐在她隔壁,他早一些已经挨了一遭,对方大约看他还是朝廷命官,打得没有很严重,他到底还能动动,听着隔壁动静,便用手一点点爬到栏杆边上:“活着呢?” 王婉咳出一串血沫,为了防止呛住,忍着痛歪过头让那些粘稠的液体顺着嘴角流出去:“喘气呢——命不好,没死干净。” “他们不会让你死的。眼下这事情没完,你死了,吴宝贵怎么交差。” 王婉被狱卒好一番招待,此刻浑身上下都仿佛分筋错骨似的疼,她躺在草席上,胸口夸张地大幅度起伏着,嗓子里发出破风箱发动的声音:“……他在泄愤。” 裴旭靠在栏杆上,听着王婉痛苦的抽气声,仿佛通感似的疼起来:“你把他骗成那样,在郡守面前直接把他脸皮撕破了,他能不拿你泄愤吗?” 王婉疼得皱眉,思维却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清醒,甚至在事情未发生之前那种恐惧感也随着现实的疼痛散去,她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甚至从那种极度的疼痛里品味出一丝畅快。 已经发生的事情就没有任何可害怕了,最差的结局她早有设想,如今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一次出击,以卵击石的疼痛早有预期。 “我是说,他眼下只能拿我泄愤,咳咳……这是好事情。” 王婉说完,扶着心口咳地满嘴都是血沫,顶着一张脏兮兮的带着红的嘴躺在地上,虚弱的声音冷静到有些可怕:“证明郡守没有直接,咳咳,直接站在他们那边。” “郡守魏大人是个明白人,这种事情闹到自己面前,便是极其烫手的山芋,这时候他接下来又不会有什么好处,到最后万一查出来,他反而和吴宝贵成了同党,实在不值当。” 裴旭靠在木头上,虽然他远没有王婉那么严重,到底受了许多皮肉之苦,此刻疼得脑袋都有些麻木,说话也不大在意是否可以说出口:“如今这事儿已经闹到这番田地,多少是要好好地敞亮地清算的。否则,这事儿过不去,明年的荔枝怎么办啊?” 王婉躺在地上笑了起来:“是啊,怀疑的种子要是种下,明年没有府衙敢招待,百姓看着车队就心生憎恶,这荔枝可怎么运过去啊?” 裴旭笑得咳嗽,靠在石墙上:“也好,也好,能够让上面好好地清算一次,我也算不枉巴渝裴氏子弟出生——就是苦了你了。” “什么苦不苦的,我倒霉呗……”王婉望着监牢青墨色的屋顶,带着几分无奈,释然地叹了一口气,“……别一副交代遗言的模样,事情可能还没完呢?” 听到这句话,裴旭忽然扭过头,平白被吓出几分清醒:“什么?” 王婉抽着翻个身,将头搭在自己的胳膊上:“什么叫结束?” “什么叫结束——还能什么叫结束?这事儿已经闹到了乔州几乎人尽皆知,郡守应当已经把此事向朝廷上报,此刻就等着朝廷的人来处理而已。” “真的这么简单吗?” “还能如何?若是皇上怜惜他,多少留一条命,若是依照寻常办法处理,吴宝贵做出这种事情,大抵是小命难保。还能有什么?” “但是,您说的这种发展的源头,应该是吴宝贵是皇帝的人吧?如果吴宝贵是皇帝的人……咳咳咳,要不然他自己起了贪念,要不然就是帮皇上收这些钱,那这么发展的确是情理之中。” 王婉在裴旭逐渐变得惊恐的目光里,讲最后一句话问了出来: “但是,吴宝贵的后面,是皇上吗?” “……” “当时吴宝贵喊了什么,县令您还记得吗?在我们把他的事情揭穿的时候,他慌不择言地喊了一句——” “他喊了一句‘我要回京面圣!我要回京面圣!’。”裴旭喃喃自语,最后,仿佛忽然明白过来似的抽了一口气,猛得看向王婉,“你是说!” 王婉靠在地上,吃力地点点头:“没错,就是那句话,暴露了吴宝贵真正的靠山。” “如果,如果吴宝贵的靠山真的是皇上,那么他做出这样的事情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他自己脑子坏了,贪欲上来了,用运送荔枝的名义敛财,第二种,他替皇上做事,是皇上让他弄钱。不管是哪一种,他哪怕面对铁证如山,都不该喊那一句话。” 裴旭已经反应过来了:“第一种,他要隐瞒自己的罪证,只要死不认账,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第二种,他要帮圣上背负些污名,更是一个字都不能说。吴宝贵做了宠臣内侍那么多年,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他会忽然冒出那句话,只有一个可能,吴宝贵的背后另有其人。” 王婉靠在地上,微微动了动脖子:“因为还有一个被藏在更深处的人存在,吴宝贵宁可牵扯到皇上也不能动那个人,所以他才会下意识喊出我要回京面圣。” “那个真正藏在幕后的人,他有保住吴宝贵的能力,哪怕吴宝贵把这件事真的闹到皇上面前,只要他把那个人藏好,那个人就能救他的命——这才是,这次事情的真相。” 裴旭一阵头皮发麻,拨云见日的畅快甚至让他连身体上的疼痛也单薄不少,随即,更深刻的绝望和虚无让他无意识地摇摇头:“所以,即使我们拼上这条命,也都是徒劳,吴宝贵一定能活下来,一定能逃脱。” “未必。” 王婉忽然笑起来,她咳嗽了几声,总算恢复了几分力气,伸手沿着嘴角胡乱抹开血迹。 “吴宝贵这么慌乱,都没有把那个人捅出来,这就说明得罪那个人比得罪皇上还要可怕——既然这样,我们不如帮他把那个人找出来?” “意思是,还要把这件事情闹得更大?”裴旭思考着抱着手臂靠在栏杆上,“再大,真的要把事情捅上天去了。” 王婉笑得呛血:“捅呗,都走到这一步了……不看一眼太阳,我也不甘心走啊。” 第六十六章 试探 稍微晚一些,狭窄的漏窗透进几缕夕阳。王婉第二次从短暂的昏迷醒过来,这一次她总算可以翻过身,缓慢爬到墙边靠着放饭的窗口坐下。 地上摔了两块干瘪发硬的麦饼,她撕开那干结的外皮,食之无味地嚼了几口。又就着一碗有些发臭的水送服下去一些:“难吃。” 裴旭在另一边早就领教了这些食物的厉害,他扭头看着王婉皱眉,虽然是皱着眉,但是依旧努力把手上的东西往肚子里送。 就这么囫囵吃了几口,王婉嘴里用力咀嚼着粗糙地食物,含糊开口:“我挨打的时候,听到吴宝贵说,他说,跟我没完呢。” 裴旭心一沉,看着王婉的目光带上几分同情。 他刚刚想要安慰些什么,就看到王婉撕扯着手里的麦饼,眼神亮得有点诡异:“也就是说,我起码还能再见吴宝贵一次。” “……” “上次吴宝贵失言,暴露了他的身份,如果我有办法再见他一次,我就很可能能从他嘴里套出话来——有关那个人到底是谁。” 裴旭沉默了片刻,再看王婉的目光已经透着几分恐惧和不解:“真是疯了。” “什么疯了?” “你这妇人,当真是疯子。”裴旭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目光极其复杂,“他们就是留活口,很有可能只留我的,你要怎么办?你不怕死吗?” 王婉愕然地眨眨眼睛,似乎刚刚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她仰着头眨了眨眼睛,随即意识到什么:“说得对!我应该留几个后手名单,然后试探吴宝贵,如果我回不来,就证明吴宝贵的靠山就在这几个人之间!” 裴旭哑了一会,最后默默靠在栏杆上:“你如果……” 王婉没有听清,皱着眉贴近栏杆:“您说什么?” 裴旭长长地叹息一声:“我说,你如果是男子,真的是让人畏惧之人啊。” “我现在就不足以让人畏惧吗?” 裴旭无声地笑了起来:“也是,多少男子面对死亡也难做到这样大义凛然。” “谁说我大义凛然了?”王婉嘶嘶抽气擦了擦嘴角,“我还想回去呢,我好不容易有了美丽的丈夫,我可舍不得死。” 她吃了东西,恢复一些活动能力,一边喝发馊的水,一边借着水渍擦了擦嘴角:“我要活,最好的办法就是干掉吴宝贵,干掉吴宝贵,我就能活。干不掉吴宝贵,我就很可能会死,所以我要用尽一切方法把他弄死。” “这事情是这样的吗?” “忍耐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我已经是出头鸟了。”王婉一边擦嘴一边嘀咕,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的,还是说给裴旭,“做出头鸟就要有被攻击的觉悟,既然做好了被攻击的觉悟,就要有对抗的勇气,我做出头鸟不是奔着牺牲去的,我要的是做赢家。” 裴旭低下头,心里翻涌着一些别样的心绪,最终化为一种隐没的羞愧与自省:“相国唐雄,大司马大将军赵霁、内侍总管吴月,吴宝贵的靠山只可能在三个人之中。” “吴宝贵想要自保,最重要的是他背后的靠山要有在皇帝面前保全他性命的能力,相国唐雄位居百官之首,可以借百官之口掩盖这次事端,大司马赵霁执掌天下兵权,挟天子以令诸侯,内侍总管吴月深得圣心,常年侍奉圣上左右,为吴宝贵求一条命不可谓不轻而易举。” 王婉听着,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也就是,吴宝贵背后的人极大可能就在这三人之中?” 她扶着脖子坐起来一些,抽着气靠在门上。 ——赵霁,因收复北川有功,二十岁便被封为大司马大将军,如今四年过去,他与父亲赵齐几乎收编天下兵马,如今赵氏父子权势滔天,民间称呼两位“赵天王”与“少天王”。 北荒有青鸾,南去落长河。一鸣江山定,从此四海平。 圣上将那只代表了“江山定”的青鸾赐予对方。 “那会不会,是大司马?” “不能这样武断。” 裴旭摇摇头,继而低声说道:“我以为,吴月的可能性最大。唐雄位居百官之首,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增加风险,他若是真想要敛财,大可以交给自己的同僚门生去做,没必要非要借运送供果的事情做文章。” “大司马虽然比唐雄更加可疑,但是他统领天下兵权,如今富有四海,多的是人上赶着巴结他——运送荔枝一路上虽然牵扯出来数十万白银,但是也就数十万。” “如今他在朝廷本来就政敌林立,何必为了几十万把名声担上?” “但是吴月不一样,吴月虽然是皇上最信任的内侍,但是到底只是内臣,并没有实权,没有唐雄赵霁那么多门路。吴宝贵是吴月的干儿子,这次送荔枝的差事也是吴月安排吴宝贵去做的,吴月与这次的事情联系最为紧密。” 王婉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会,不解地皱眉:“但是吴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身为内侍,最应该知道,不能用皇上的名义做坏事。就是再想要钱,他有的是办法做老祖宗捞好处,非要拿皇上要吃的荔枝做文章干什么?” 听到王婉这么问,裴旭也有点疑惑地皱起眉:“……这?” 又思考了一会,他费解地摇摇头:“这事情,各有各的不合理,我一时之间也摸不清。” 王婉却乐观,用袖子擦了擦身体,在背脊上挠了挠,抓出一只跳蚤,极为嫌弃地皱眉:“没事,起码已经有了范围,有了范围就不至于瞎努力——再下去真要脏死了,什么时候可以洗澡啊……” 裴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如果我们有命回去,我保举你做主簿吧,不是那种无名分的小吏,是正经的县衙主簿。” 王婉笑了笑,并没有应答这句目前看来尚且缥缈的话。 两人就这样枯坐了半天,昏昏沉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听到外面脚步嘈杂,吴宝贵身边的仆役趾高气扬地在狱卒簇拥下走过来,停在王婉的牢房外:“王夫人,休息得如何啊?” 王婉坐起来,叹了一口气:“托吴大人的福气,休息得不错。” 第六十七章 确认目的 王婉再一次被带去吴宝贵那边的时候有点麻木,一路上都在跑神,从小时候老家的山山水水,到自己如何从县城考到大城市,还有无疾而终的校园恋爱和丰富多彩的学生时代,最终她想起来大三那年暑假,她穿着西装站在礼堂中央,代表校队拿下了华语辩论的最高荣誉。 那时候的王婉,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有人说她是只会摇唇鼓舌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有些人吐槽她是“极端的女权”,有人说她到底是“没有见识的乡下人”,有人讥讽她辩论“听来听去就是那一套”…… 所有的赞美和诋毁化作漫天金粉,落在属于她的辩论场上,无论是好还是不好,那一夜的S大礼堂就是属于她的加冕仪式。 人会习惯于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放松大意。 荣誉从何处来,危险便栖息于何处。 提着王婉的两个侍卫松开手,她摔在地上,从一场幻梦中仓促醒来,趴在地上恍惚了片刻,最终摇摇头,向前看去,便看到一双黑色的鹿皮长靴。 “到底是年轻人,恢复得不错啊。” 王婉擦了擦嘴角,伏在地上叩了一下:“拜见吴大人。” “倒是乖顺了?” 吴宝贵发出一声嗤笑,轻轻摇摇头:“如今再后悔,只怕晚啦,咬过人的狗留不得。你上次好好算计本官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今日的下场。” 王婉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嘀咕了一句:“大司马……” 吴宝贵忽然愣住一瞬,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看着王婉,并不开口。 “吴大人,我不是来给你擦屁股的,我本来还有其他更要紧的事情要做,但是你怎么这样不中用呢?” 她这句话一出,现场几人都愣住,吴宝贵眼睛动了动,并没有理会这句话:“什么东西,我可听不懂。” “我姓王,您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问大司马,如今王氏如何帮他做事情的。”王婉说得言之凿凿,说到最后,自己都信了似的笑起来,“都姓王,二百年前都是一家,您说凭什么啊?我就要做这样的事情,她就能享受人间至乐。” 吴宝贵愣了愣:“你,不是下河人吗?” 王婉笑得十分得体,说辞隐晦:“我父亲从北川而来。” 吴宝贵就这么沉默片刻,左右仆役便自发退下。等到门被虚掩上,他仔仔细细打量起王婉的神态:“大司马待你如何?” 王婉眼见他似乎有些上钩,便摆出一副轻松的模样,姿态也疏懒了不少:“待我?他与我有什么关系,不应该问他待我同宗姐妹如何嘛?我不过是帮忙做事情的。” 吴宝贵有些着急:“你到底帮忙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是大人做了什么吧?” 王婉扶着地缓缓站起来,朝着吴宝贵的方向缓慢摇晃地走了两步:“这件事儿,您还想堵着?杀个村里的人不得行,又要动朝廷命官?当真那帮举人进士是吃素的?裴旭出生裴氏,如今虽然没落些,到底根基还在,徽州那帮书生,可不是好惹的。” 吴宝贵哑了片刻,骤然反驳:“……我能怎么办?本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不过区区几万两银子,要的又不多,随便搜罗搜罗总能抠出来。就是实在抠不出来,我难不成真的能要他们的命吗?偏偏遇上个讲死理的主儿,这谁也管不住啊!” “管不住也得管!不然要你做什么!” “……那你呢,你是来做什么的?你不过是把事情闹得更大了而已!若是你不说那些浑话,如今郡守都不知道,这事儿就是管不住,又能大到哪里去!” “我闹?” 王婉嗤笑了一声,扶着鼻梁就这么闷闷地抽了一口气:“吴大人,我不跟玩这一出,你才是真的收不了场了!” 吴宝贵愣了愣。 “这事儿自从你重新问他们要那两万两银子开始,就没有收场的办法了!你说你非要回来贪心这么点干什么呢?本来不至于走到这一步的!” 吴宝贵望着王婉,表情带着几分疑惑。 王婉叹了一口气:“吴大人,如果没有我,你本来打算怎么解决?” “那县丞家里有一双儿女,是个好拿捏的,只有这县令颇为麻烦,不过其实倒也没有那么难办,只要把那个傻姑娘和她那爹爹除掉,这事儿便死无对证。过几年寻个由头将这两个刺头县官给革职查办,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吴宝贵说完,忽然间意识到什么,看向王婉,声音都弱下去:“……不一定要杀。” “反应过来了?” “如果我不搅局,你早就闹出人命了。” 王婉轻笑了一声:“你一旦在这件事上沾了人命,那别说如今天下,就是千秋百代之后史书也会记得这颗沾着血的荔枝。你不要脸,皇上还要脸呢,朝廷还要脸呢,你那干爹也要脸呢!” “莫朱朱活着,就是个不足道的村妇,她死了,就是咱们大越的耻辱柱!到时候裴旭再借着死人但凡闹出点事情,带着尸骨入京,用命上谏,你告诉我,你还打算怎么瞒着?” “一个村子几百口人,都知道死了这么一对父女,吏部的册子里还记着裴旭的名字。到时候东窗事发追查下来,你打算怎么瞒着?” 王婉一句句话仿佛悬在头顶的剑一般晃得吴宝贵心里发虚,他难以回答了很久,最终忽然抬头厉声道:“你,你跟我是一边的!我们得把这件事情压下去。” “我跟你不是一边的,我是帮大司马做事情的,你这事儿快烧到他身上了。” 吴宝贵忽然便抬起头:“——那我们就是一边的!” 王婉嗤笑一声:“哟,您还记得啊?我看您办的事情,还以为您只认识吴总管这个干爹,把我们大人往火坑里推讷。” 吴宝贵差点没有跪下,只不断摇头:“万不敢,我万不敢啊!我们从来都是一家,我就是死也不会从嘴里透出半个字。” 王婉笑出几分阴险和算计:“闭着嘴有什么用?有些话你不用说天下都知道!” 傍晚,她被送回了牢狱之中,裴旭看到她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等到狱卒离开之后,王婉坐到靠近门口的位置,压低声音:“策出来了,是赵霁,不过吴月大约知情。” 第六十八章 初秋 这是贺寿第二次来到乔州。 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初夏,一路上都是脆嫩的绿,如今那些绿已经泛起了枯败的黄色,一阵风吹过,短寿些的叶片从枝头摇摇晃晃地落下来。 贺寿看着落叶,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伤感,他拽着手里小小的包袱,不自在地磨蹭了几下,低下头不愿意看窗外了。 章文瞧见他的样子,坐到并排的位置,伸手帮他整理衣襟:“这件衣服是老夫年轻时候的,如今还没有改过,你穿着不那么合身。” 贺寿有些诚惶诚恐,下意识想要拒绝,被章文一个眼神制止,只能有些僵硬地任由对方帮忙整理穿着:“县丞大人,草民……” “亲近些吧。”章文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王婉为我们做事情,你算不得是草民,如今她和裴县令也算是生死与共了,你更不应当如此疏远。” 贺寿眼眶红了一圈,仿佛有些感动:“章大人,多谢您的衣服,多谢您带我来看婉婉。” “没什么值得谢的。”章文看着贺寿,心里也带着几分愧怍,“你们本是平淡夫妻,却被牵扯进这样的事情,作为县丞,老夫难辞其咎。” 贺寿低下头,看着章文将褶皱拍开,低声回答:“是世道不公,是吴大人。” 章文欲言又止地叹了一口气:“唉。” 马车进乔州城的时候,天色已经灰蒙蒙一片,好些店铺正在关门,还有些正在上灯。车夫停在城里驿站外面,章文叮嘱贺寿先等等,扭头去掏钱付给车夫。 王婉不在身边,贺寿便有些紧张。 他从来不是大胆的人,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便会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仿佛呼吸不上来似的。这种状况在面对王婉的时候会缓解很多,他会下意识摒弃其他影响,只关注王婉一个人,因为王婉总在做十分确定又很有活力的事情,所以及时他被对方的行动力拽得眼花缭乱,却也不至于草木皆兵。但是一旦王婉离开,他又会旧病复发。 周围逐渐昏暗的小巷,走过的陌生的行人,甚至仅仅是风声都能让他感受到无比恐惧。 在王婉离开的这些天,他想到的最多的居然是,他从前是怎么在这个人世间过了这么久的?他是怎么克服这种无处不在的恐惧的? “小公子?小公子?” 贺寿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向身边,就看着一个满脸堆笑的男人弓着腰看他,见他转了头,便又带着一身脂粉气凑上来:“小公子?第一次来乔州?” 贺寿下意识不敢和对方说话,只是抿着嘴无声地扭过头,躲开对方的视线。 “小公子,你怕什么呀?咱们都是正经好人家呢?瞧小公子这样,从前都是养在深宅大院?没寻过什么乐子吧?” 贺寿摆摆手,嘴里含糊拒绝:“我在等人。” “我?”那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似乎从这自称中琢磨出点什么。 他随即收敛了笑容,上下仔细打量着贺寿,包括他并不合身的衣服,局促卑微的神态和紧张不安的动作,随即似乎意识到什么:“小公子,你家住何方?” 贺寿往旁边又躲了半步,眼见着那男人又追上来,只能无奈地含糊一句:“清河县。” “今儿来乔州是?” “办事的。”贺寿又朝旁边躲了几步。 那男人上下细细打量着贺寿,只见他生得一对眼波流转的杏眼,两弯远黛眉仿佛烟雨中中山水一般,比宫中侍女尽力画出的还要好看,虽然面色略显粗糙,但是这天生的丽质是半点也藏不住,甚至因为朴素的外表而更显得如同出水芙蓉一般。 那男人就这么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贺寿,眼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就这么踟蹰了片刻,他凑到对方耳边,低声询问:“小公子,你要不要赚钱?” 贺寿愣了愣,总算看向了对方。 那男人眼见着事情仿佛有点余地,连忙笑了起来,着急凑上去拉住了贺寿的手,有意无意地在他粗糙的手心捏了捏,眼里的惊喜多了几分:“小公子,你是庄稼人吧?这庄稼人辛苦呢,一年到头赚不了多少。” “你,你撒手。”贺寿有点着急了,想要把手抽出去。 “你一年能赚几个钱?就这么操劳度日,你一年能有一钱银子吗?”男人越说越热忱,目光里甚至带了几分如获至宝的兴奋,“小公子你糊涂啊!你这样的人物,有的是赚钱的法子,为什么非要守着一亩二分地啊?” 贺寿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摇头:“你!你放开我!” “我有办法让你赚钱,你可以赚很多钱!你这样的标志人物,这样的身子,三百两,不对!就是七八百两也不难!只要你肯,我们就能帮你弄到钱!” 贺寿刚想要挣脱,忽然王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 前几年县里有个大户人家,说是在外面杀死了人,本来是要判去服苦役的,但是家里出了七八百两银子,又打点了些关系,那事情就过去了。 杀了人的罪名都可以靠着七八百两银子糊弄过去,更何况婉婉牵扯的好像只是一种叫“荔枝”的果子——想来如果能有个七八百两银子,就能把她救出去了。 这么揣测着,贺寿居然犹豫起来。 “你在干什么!” 忽然,一声呵斥从背后传来,章文三步并作两步疾步走上前,一把拽住贺寿拦在自己的身后,厉声斥骂那个男人:“你这龟公!大街上敢这样拉扯人?找死吗?” 男人一下子便慌了神,眼神犹豫着在贺寿和章文之间来回,最终拱手:“老爷,老爷恕罪,是咱没眼力见,冲撞了小少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恕罪恕罪!” 章文没有解释,只是将贺寿拦在身后,瞪了一眼那低着头的男人,才拽住了贺寿,带着他就往住的地方去了。 贺寿扭过头,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哆哆嗦嗦的男人和背后正在上灯的一栋两层小楼,那门头处正在挂红灯笼,在空中晃晃悠悠,红得人心发慌。 第六十九章 探监 第二天正午过后不久,王婉还在努力撕扯那梆硬的干巴的饼子,试图用水把它泡软一点吃,忽然地牢出口方向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王婉循声看去,就看到狱卒带着几个人从前面绕过来。 等到走近她才发现,居然是章文带着贺寿过来的。 王婉噌一下坐直了身体,随即疼得扶着腰龇牙咧嘴好一阵子,低头瞧见自己身上斑斑的暗棕色的干透的血迹。 章文看见两人,松了一口气,又给狱卒递了一个小口袋:“劳烦了,我们说说话。” 狱卒接过去数了数,满意地点点头:“章县丞哪里的话,卑职在外面等你们,快些出来。” 章文低声下气地连连点头:“一定一定,肯定不叫您为难。” 交代了几句后,狱卒这才慢悠悠离开。 他还没走到门口呢,贺寿便匆忙地凑上前来,顺着栅栏滑跪在地上,目光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逐渐地,泪水便从眼眶落下:“婉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王婉看着那断了线的泪珠,如临大敌:“等!别哭!” 贺寿肩膀发抖,腮帮子用力,仿佛在努力憋住泪水。于是眼泪流淌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从一行一行流变为一颗一颗地落。 他目光扫过王婉的衣服,忽然似乎瞧见了什么,伸手拽住对方的手臂。 “唉!阿瘦!” 手臂被拽着伸展开,露出藏在衣服里面的青紫色伤痕,大片的淤血看起来颇为触目惊心。 贺寿憋也憋不住了,眼泪好不容易忍住了一些,又哗哗要决堤:“他们打你!” 王婉看着他哭,心里都难受,伸手出去挠贺寿的脸:“你怎么又!不许哭了听到没有!” 贺寿抬起头,包着泪水的通红的眼睛里居然显出几分愤怒:“他们打你!” 王婉不轻不重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别喊!我知道他们打我!我给他摆了一道,他打我不是正常的吗?” 贺寿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反反复复地看着那一片淤青,极为小心地碰了碰,随即掉着眼泪:“痛不痛?” 王婉抽了几口气:“我说不痛你也不能信啊——还行,能承受。” 贺寿难过地抽泣起来,他垂下眼,不忍看似的躲开目光:“……天可怜见的,为什么偏偏是你呢?为什么我们要遇到这样的事情呢?” 章文和裴旭双双陷入沉默。 贺寿的控诉虽然并没有指向他们,更多仿佛是一种自问自答,但是他们仿佛都为那句话感到些许愧怍和不安。 王婉愣了愣,凑近些捏了捏贺寿湿漉漉的脸颊:“阿瘦,你看看我?” 贺寿哭得哽咽,眼睛都闭上,此刻哄了半天才努力睁开一道缝:“……不公平。” “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就是有,也是自己争取的,不是老天分饼送的。”王婉柔声解释,“我想要做不一样的事情,我想揭发吴宝贵的事情,我就必须要承受这些风险,这一切都是可以预见的,没有什么不公平。” “可是……你要怎么办?”贺寿在王婉手心里蹭了蹭,一边掉眼泪一边颤抖着问。 王婉愣了一会,没有说出话来。 贺寿沉默了片刻,呼吸都轻了不少:“你什么时候回来?” “……” “家里的狗子想你了,你不回家,他不想吃饭。” “……” “我做了好多吃的,我还买了糖,你回来我给你做米糕,加多多的糖。” “……”王婉哑了很久,最终默默移开视线,笑了起来,语气轻松,“你干什么啊,说得好像我回不去了似的?事情结束我就回去!” “事情,可以结束吗?”贺寿不安地皱起眉。 “什么事情都会结束的,这个事情上没有结束不了的事情,就像没有长生不老的人一样。”王婉捏着对方的脸颊,似乎从中得到了些许趣味,又跟搓面团似的揉了揉,“放心,回去等我,不要想太多——不是快耕种了吗?你得回去看着我们的田呀。” 提起田地,贺寿带着几分无奈笑了笑:“赶不及了,我们没有赶上第二茬播种。” “可惜了,那就明年种第一茬呗。” “明年,你还回不来吗?”贺寿忽然焦急地打断了王婉。 王婉愣了片刻,连忙补救:“回来!我一定回来!” 贺寿眼光动了动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他低下头,语气有点虚浮:“我想,让你早点回来。” “事情结束就回来嘛。” 贺寿沉默许久,捏着栅栏的手微微收紧:“如果,我有很多钱,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王婉愕然:“怎么忽然这么说?” “如果,我们能拿出七八百两银子,你能不能早点出来。” 王婉还没反应过来,倒是章文先一步踏过来:“你这孩子!你还在想着那件事情是不是?老夫说了多少次这事儿和钱没有关系,你还是舍不下是不是!” 王婉立即从中捕捉到关键词:“那件事情?什么那件事情?” 贺寿转头连连摇头:“县丞大人,求您别说!” 章文顿了一瞬,随即皱眉斥责:“老夫昨日怎么和你说的?你答应得好好的,今日却又提起这件事情!若是老夫不在王夫人面前说清楚,你以后不知道还要为这件事生出多少主意呢!” 王婉越听越皱眉:“章大人,到底什么事情?” “逍遥楼的龟公要花几百两买下阿瘦。”章文说话的时候,气得胸口起伏,“那害人的营生,如今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龟公?”王婉嘀咕了一声,最终抬起头,瞪着贺寿,“什么意思?” 贺寿被斥责地缩了一下脖子,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没有什么意思。” “你要背着我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是我的自由,你管不得!”贺寿忽然爆发,甚至站起来,“你背着我做了这么危险的事情,现在凭什么来质问我!” “阿瘦?” “如果,如果钱真的能救你,如果钱真的可以救你!我凭什么不能去!你管不住我,你也拦不住我,现在你在里面,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如果你不想我这么做!那你出来啊!”他说着说着,掉了一串眼泪,捂着脸让那些水渍落在手心。 “你出来,只要你出来,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第七十章 与虎同谋 “……阿瘦,无论我在不在,你都该好好活下去的。”王婉这时候才缓慢地回过神来,她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一个和这个世界毫无关系的闯入者。 贺寿点点头,忽然又摇摇头:“做不到,我做不到……” “老天不能对我这样,只捡着我一个人欺负。我离不得你,我再也离不得你了,你要是死了,我便随你去,你不要我,我还不如死了。” 在贺寿的啜泣声中,三人逐渐陷入沉默中,尤其是王婉。 她坐在地上,说不出话,只是微微张开嘴唇,看着那些泪珠从指缝沁出,落在干草上。 在一些飒爽又疯狂的想象里,她本来是个无牵无挂的闯入者,这或许只是她被刺杀前的黄粱一梦,或许只是多巴胺逐渐掩盖痛苦的百年一瞬,是幻觉,是老天对她匆匆离去的补偿。 她没有任何顾忌,可以在这里肆意施展拳脚,不用害怕死去,不用害怕被踩入泥淖里面。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即使身处陌生的时代,她依旧无法肆无忌惮,依旧因为其他人生出了一种我必须活下去的信念?是不是她还是做错了?是不是她压根不该跟贺寿扯上这么深刻的牵连?是不是因为她对情感的享受,反而戕害了贺寿,害得他牵扯到这些风波之中。 “阿瘦。”王婉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她自己并不习惯的延宕。 “你不该这样。” 贺寿擦擦眼泪,重新蹲下来:“没什么该不该的,人各自有各自的命。” “你应当坚强。”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贺寿语气里多了些责怪和不安,“如果是平时,婉婉你应该说,没事,那就依靠我吧,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句平时那样的话也不说呢?” 王婉哑然了。 贺寿从那沉默里似乎窥见了答案:“你为什么不像平时那样跟我说,放心,你都会解决的,等解决了你就回家。你为什么要跟我说,我应该坚强?” 在她观察着贺寿的时候,贺寿也看着她,虽然贺寿的效率似乎低很多,虽然他看得没有那么仔细和准确,但是那种审视和观察同样是存在的。阿瘦意识到了王婉对目前的情况没有那么多信心,他先于王婉本人意识到那种不自信背后的危机。 ——这种认识让王婉心惊。 “阿瘦,县丞说得没有错,钱救不了我,多少钱都一样。”王婉思考了很久,缓慢开口说道,“你无论做什么,牺牲多少,换来多少钱,我的处境都不会发生变化。” 贺寿脸上浮现一片惨白,他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能不能,哪怕,有一点用处?” 王婉摇摇头:“这不是钱的问题。” 得了绝望的答案,贺寿失魂落魄地低下头。 “但是,你并不是什么都帮不了我。”王婉忽然提高声音,她伸手抓住贺寿的手指,低头咬了下去,感觉到对方疼得一阵抽搐,“别动,别出声。” 贺寿果然不动了,任由王婉把他的手指咬出一个伤口,又从里面挤出来血珠。 王婉翻开他的衣袖,拉着他的手腕用血在内层缓慢写了四个字:“戾南侯还在乔州,你帮我去找他。把这几个字给他看。” “这是?”贺寿低头去看,却看不太明白那四个字。 章文和裴旭对视一眼,章文还带着几分迷茫,裴旭倒是似乎瞬间意识到什么,眼睛猛然睁大了一下,却不作解释。 王婉并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拍了拍贺寿的手腕:“不要让任何人看到,除了戾南侯之外不要让任何人读到这句话。这是我唯一的生路,现在就交付给你了。” 贺寿用力点点头,将袖子翻进去,带着几分紧张地扶着心口:“我就是拼了命也会找到那位侯爷的,婉婉你放心。” 王婉跟他点点头,转头看向县丞,拱手深深一拜:“这件事情还请章大人在其中多多周旋,否则只凭着阿瘦一个人,怕难以见到那位侯爷。” 章文点点头:“放心。” “还有,请县丞大人帮忙带一句话给侯爷,就说……”王婉瞟了一眼贺寿,“事成之前,请侯爷替我暂且保管宝物。” 章文微微愣住了,随即点点头:“好,老夫一定帮忙带到。” 外面狱卒的脚步已经响了起来,贺寿连忙将袖子藏起来,故作镇定地跟在章文身后,两人又是对狱卒好一番道谢,这才拜别了王婉和章文。 等到地牢再一次恢复安静,裴旭找了个草垛坐下来:“戾南侯,真的会来吗?” 王婉心里还有些没有底气,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是他,我就一定会来。” “为何?”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他从出生就被困在了祖辈造成的困难之中,盘桓不前近二十年,这时候但凡有一种可能性,他都会来。” 裴旭皱皱眉,极为疑惑地歪过头:“这一招兵行险道,真的有胜算吗?” 王婉沉默片刻,摇摇头:“我没有。” “老实说,如果不是阿瘦,我根本不想用这么危险的方法,我也不是什么极限运动爱好者,怎么可能凡事都喜欢最刺激的事情?” “但是,眼下我真的很想活下去。”王婉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第一次泛起微微的红,“我感觉我又不再完全属于我自己,我又有需要顾忌的事情——烦死了,我明明不想这样的,我不想要任何牵挂的,但是我为什么摆脱不了,我明明才来这么一会,又有了新的牵挂,真是烦死了。” 裴旭叹了一口气:“本官不懂你那些说辞。但是人生在世,哪有所谓无牵无挂呢?有牵挂未必是坏事,无牵无挂也未必便更加果断干脆。恰如道家所说,凡事福祸相依吧?” 是夜,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夜色,王婉从浅眠中惊醒,望着面前站在栏杆外的黑衣人:“民妇见过贵人。” 周志脱下兜帽,缓慢蹲下来望着王婉,眼睛映着火把晃动暖光:“本侯帮你把那男子看管起来,他必然安全。现在,你该告诉本侯那个计策了。” 说着,他举起手里一片麻布,那是从贺寿衣服上剪下来的,上面四个字已经变得暗红接近于棕褐色。 ——与虎同谋。 第七十一章 与虎同谋·上 王婉坐直起来,朝周志的方向俯身一拜:“多谢侯爷。” “无需言谢,本侯帮你,也绝不是为了听你道谢。”周志有点焦急,他握住栅栏,紧紧盯住王婉,“本侯来此,是听你的计谋的,如果你今日拿不出一个合理的说辞,本侯有的是办法杀了那个男人。” 王婉神态闲适安定:“侯爷且放心,若非当真有了计谋,民妇又怎么敢劳烦您?那日在曲水茶楼的问题,如今民妇已经得了答案,只看侯爷想不想做了。” “且说来。” 王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些许的不安,开口便极其笃定自信:“侯爷说的虎,南山北山,便是大河的南岸北岸,北岸王庭稳固,无侯爷的立锥之地,南岸虽然机会更多,但各自为王,早就圈好了地盘,作为外来者再想占据州郡实在是难上加难。” 王婉说着,看了看周志的反应,瞧见对方的表情,便知道一切猜测和分析都没有错。 “如今侯爷最艰难的处境是被现实逼着四海为家,而侯爷最想要的,就是起码可以占据一个地方,甚至可以是,能够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地方落脚,并发展壮大自身。” “民妇说的,侯爷以为如何?” 周志点点头,有些感慨地叹了一口气:“但是何其容易?这几年我从徽州出来,奔走南岸各地,却没有找到任何立足之地发展自身,如今我空有君侯之名,却无半分属地,只有私兵不过三百人,当如何是好?” “君侯之所以辗转各地,无人接纳,其原因在于君侯身后无人,手上无权,各地世族瞧不见君侯能带来的好处,自然不愿意给君侯方便。” 周志被戳破了自己的窘境,颇有些愤愤不平:“你说的这些,本侯难道不知道吗?可是这些和你的计谋有什么关系?你那个与虎同谋到底是什么意思!” “君侯,当日我在茶楼便告诉过您,比拟当然是好用的,但是归根结底,您的敌人依旧是人,而并非狼与虎,如果在比兴之中找不到解答,不如回归到最根本的状况去。” 周志皱皱眉:“什么意思?” “狼与虎之间并无较量,相互并不干涉,但是现实当真如此吗?” “南方豪强林立,但是各自为政,北方虽然朝廷之中的斗争激烈,但是能力强大,拥有百万雄兵,万亩良田……所有南方的世族,都害怕大司马从背面渡河而来。” 王婉说完这句话,周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牢房陷入一阵沉默,摇晃的火光将几人的影子照在墙上,随着微风不断变化着。 ——大越如今的局势分为南北两岸,双方维持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北方的朝廷之内,大司马为首的武将与唐雄为首的文官集团闹得势同水火,而南方早已脱离了皇权的控制,无论是地方赋税的收缴还是军队建设,几乎都已经行诸侯之便。 “微妙的平衡”指的正是终日流淌在清河县以北的长河。 只要皇庭斗争的胜负还没有完全决出结果,那斗争的中心便依旧在皇城,北方的百万雄兵便不会南下,而南方各统帅便依旧是名义上的越臣。 但是一旦北方内部的斗争得出了胜负,尤其胜者一旦是手握兵权的大司马赵霁,那么他必然会挥师南下,收复南方各州郡,夺回地方的控制权,而到了那时候,伴随着所谓“收复失地”,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必然从今日的北方烧到明日的南方。 “君侯着急想要土地,便是预见了未来或可能发生的战斗,倘若连一个自己的城池都没有,届时便只能像流民一般奔走,还谈什么志向理想呢?” “没错!”周志点点头,“蒙诸位兄弟姊妹不弃,我身边尚有几百兵马,皆是骁勇善战之师。然而倘若没有城池,他们也无处落脚,难以长久。” 王婉笑了起来:“君侯,既然民妇说的这些您都曾自己思考过,那么不妨由您自己说出,为何君侯要放弃徽州山水,转而来到下河?” “哎,徽州多高山,地形崎岖,本来是一片休养生息的好地方——但是徽州的本地世族多绵延数百年,子孙众多,根系庞大。我们虽为周氏皇族,也难以后来居上。更何况那些本地世族早已在徽州盘踞百年,毫无无进取之心,纵使千方百计做了徽州之首,想要利用徽州的兵马打出去,必然要面对重重阻挠。” “所以君侯来到了乔州?” “乔州乃是南北通达之地,又据长河之险,下河被誉为南方第一州郡。与不愿思变的徽州不同,必然是有些进取之心的。魏太守的确带本侯十分恭敬,但是这到底是人家的地盘。” 周志说着,叹了一口气:“如今他将乔州以北的黔城借本侯安顿兵马,然而若是当真要从他手上占据其他地方,那便不那么容易了。” 王婉讳莫如深地说道:“黔城面对长河,倘若大司马当真渡江而来,黔城便是第一道关卡——魏太守当真是看得起君侯啊。” 周志有些不高兴:“本侯知道我是被当斥候使了!用不着你提醒!但是如今还有什么其他办法,人在屋檐下,为了这方寸之地,我不得不这样做!” “君侯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王婉有点狡猾地笑了起来,“君侯既然知道郡守真正的目的,那么为何不见机行事,好揽下更多土地呢?” “什么意思?” “郡守接纳君侯,并非为了君侯的德行,而是看重君侯可以为乔州拦下大司马的攻击,郡守不愿意打架,但是他坐镇南方第一州郡,又不能不会打,便只能依赖君侯。那么若君侯显得更加强大,甚至有能力和大司马谈判,获得大司马的青眼,那么魏太守必然会更加看重君侯,拿出更多物资土地来挽留君侯。” 周志听着,逐渐眼睛亮了起来,他看着王婉:“你是想让本侯迂回从之,借助和大司马交涉展现出的能力,来让魏郡守愿意将下河郡更多土地让给我?” “正是如此。” 第七十二章 与虎同谋·下 周志低头思虑良久,抬起头,神态颇有些拨云见日:“原来如此,妙哉、妙哉……但是本侯要如何和大司马交涉?本侯与大司马之间并无交集,如今忽然要和他交涉,也没有由头啊?” 王婉扶着自己的心口:“所以,民妇这不是为君侯送来了由头吗?” “你?” 王婉总算说到了自己的真实目的,表情带了几分狡猾。 她示意周志凑近些:“吴宝贵的幕后主使,正是大司马大将军赵霁。” “什么?”周志愣住了。 王婉压低声音:“现在吴宝贵一定要尽全力保守秘密,他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赵霁和这次的事情有关系。赵霁的隐身就是他最后的保护网,这也是他为什么甚至连皇上都敢拉下水,也必须要保全大司马的原因。” 说到这里,王婉顿了顿,看着周志,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天,吴宝贵大喊的是,我要回京面圣。” 周志微微转过头,看着王婉,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放大了她脸上有些狂热的笑容:“眼下事情越来越大,吴宝贵也越发着急,他想把事情压下去,但是他也没法子了。既然已经压不下去,就要想办法找人背黑锅。” “如今赵霁正在和我们隔江而望的延州,而圣上在京城,吴宝贵喊的那句话,就是要绕过大司马直接回京,把赵霁从这次事端里摘出去。如果吴宝贵真的绕过延州把我带到京城,那么一切都晚了。他悄无声息地把幕后主使指向皇上,最次也是他的干爹吴月。” 周志眼睛转了转,复看向王婉:“你说的纵使全然正确,但是这事儿又与本侯有什么关系?” “君侯,如今有一个大好的人情,等着君侯送去给大司马,君侯可不要错过啊。” 周志皱皱眉,忽然似乎是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向王婉:“你是说!” “吴宝贵见东窗事发慌不择路,泄露了大司马与此事的关系,在这万般危急的关头,您偷偷带着吴宝贵去交给大司马赵霁,这算不算一桩大人情?” 周志目光微微晃动:“泄露?谁泄露了这件事?” 王婉耸耸肩:“谁知道呢?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或许是无心之失,或许是有人有心出卖,但是不知不觉间,乔州城都知道吴宝贵是帮大司马捞钱呢。” “吴宝贵能猜不到?” “猜到怎么样,猜不到又怎么样?别说是吴宝贵,只要事情做漂亮点,赵霁那边不也是一样。即使有可能作假,但是君侯这个人情已经卖了,甚至冒着风险把吴宝贵和我带过江去,这个人情,他不收下也要收下。” 周志敏锐地抓住了话题里的关键词:“冒风险?什么风险?” “君侯不可能押着吴大人去找大司马,这事儿想要办得隐秘,那么吴宝贵就必须配合行动,也就是我们得想个办法,让吴宝贵乖乖和我们一道去延州。” 周志盯着王婉,眼神透出几分清明,就好像他已经明白了计划,只是等着王婉完完整整说出来一遍。 “吴宝贵着急回京,是因为他要甩锅到朝廷那边,但是他不是完全不害怕皇上,只是比起皇上,他更害怕赵霁,如果这时候出现了一个更好的选择,一个更好的甩锅的对象……如果能有一个这样的选择,吴宝贵肯定不会铤而走险的。” 周志笑了起来:“说了这么多,你就是想要借着本侯的手把吴宝贵除掉?甚至为了这件事,你还想把本侯拉下水?” “但是这件事情的的确确能给君侯带来好处。” “你要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甚至可能自己身上也惹一身骚,还说这是给本侯的好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君侯如今的困境,不就在于不知道力气往何处使吗?等到这件事情过后,您送了大司马一个人情,回来跟郡守谈判也有本钱。” “我要谈什么?” “下河郡的兵权,是全州郡的,您都要捏在手里。魏郡守是什么人物,您比我清楚,您要动赋税土地他都不会退让,但是他天生便不喜欢管刀剑争斗的事情。您说要全部接手,他估计还有些一拍即合。” 周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不动声色地看着王婉:“你有几成把握?” “事在人为,到底几成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废了这么多功夫,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值得吗?” “万事开头难,白手创业总是最为艰辛。”王婉说完,松了一口气,拱手对着周志一拜,“这便是我为大人谋划的计谋。” 周志表情带着几分犹豫,背着手即将离开,在他转身之际,王婉忽然又深深一拜:“下官惟有一事,希望君侯成全。” “无论君侯是否愿意取用此计,希望君侯都能帮忙看守家夫。” 周志嗤笑一声:“还看着?要看到什么时候,难不成要本侯为他养老不成?” 王婉笑了笑:“不用很久,我出去,或者我死了,您就帮忙看护到那时候就好。” 周志扭过头看了一眼王婉。 王婉低下头,解释了一句:“尘埃落定,无论是好是坏他都能扛得住,但是事情还没结束,我不能让他瞎努力,只能将他暂时托付给您。” 周志轻哼:“为了那农户,倒是用心良苦呢。” 说罢,他转过身便离开了。 王婉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听不见了,才怅然地抬起头,望着牢房深处的黑暗。 县令裴旭在旁边牢房扶着门框,表情有些担忧:“虽说兵行险道,但是你这招也太凶险了。” 王婉叹了一口气:“我也知道啊,但是目前还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寄希望于那个诱饵对周志的诱惑力已经超越了他对风险的考量吧。 约莫过了五日,王婉身体已经逐渐恢复过来,第五天深夜,她听得一阵脚步声,许久,一道黑影站定在她的牢房外,披着斗篷,身形高大魁梧,看模样应该是周志手下四位将领其中之一:“王夫人。” 那人微微俯身,声音低沉中透着几分雌雄莫辨的柔软:“流言已经在街市传开,侯爷令小将传话,到底如何操作,只看夫人的表现了。” 第七十三章 流言四起 传话的第二天清晨,吴宝贵身边一个侍从急匆匆地来了地牢,打开门锁,将人架起来,一路拖拽着拉到吴宝贵面前。 那两人动作极其粗暴,几乎是把王婉掼在地上。 吴宝贵坐在位置上品茶,目光冷淡,瞟向王婉的目光冷淡凛然:“贱人,什么人都敢骗。” 王婉疼得抽了几下,扶着地砖一点点爬起来,小幅度地笑了笑:“吴大人,何出此言?” “……我往大司马那里去了一封信,什么王家的,根本没有你这号人物!” 王婉听罢,无奈地笑了一声,近乎于怜悯地瞟一眼吴宝贵,姿态反而怡然起来:“我本来以为吴大人这样的好人物,多少应当与大人极为亲近,没想到也不过尔尔啊。”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是吴大人什么意思吧?这消息是谁传给你的?”王婉扶着脖子,站姿都显出几分不耐烦起来,“是王家那些白痴,还是哪个我都不认识的奴仆?” 吴宝贵瞪大眼睛,怒喝:“是大司马那边来的消息!白纸黑字写着呢!” 王婉嗤笑:“我现在都怀疑您到底是不是帮大司马做事情了……倘若您当真是帮着赵大人做事情,您怎么连问大人本人也不敢呢?” 吴宝贵一顿,随即又厉声呵斥:“什么东西?延州来的信,口口声声说没人知道你是谁,如今就靠着你一家之言,你还要我信你?” 王婉摆摆手,干脆走上前,找了把椅子坐下:“病急乱投医了吧,吴大人。” “什么意思?” “您要是真的信不过我,便带着我过江去见大司马啊。只要能见到大司马,我到底是真是假,一问便能清楚,到时候倘若大司马也不认我,那我引颈就戮,随您处置。”王婉给自己倒了半杯茶水,吹开茶沫,抬头带着几分调侃望向吴宝贵,“除非,您现在不敢过江。” “我怎么不敢过江!”吴宝贵被说中了心事,一阵慌乱后反而更加愤怒,用力拍打着桌面,“信口雌黄,我扒了你这张嘴!” “消息走漏了吧?” “什么?” 王婉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我早先就叫你快点回去快点回去,你却不听,在乔州这里犹豫这么久,如今大人被牵扯进去,你眼下再跑,还来得及吗?” 吴宝贵一阵惊讶,随即怒指向王婉:“是你!” 王婉无奈讥笑,用力把茶盏跺在桌上:“我,什么我?我巴不得这件事情和大人扯不上关系。” “倘若真的为了这么点银子折损了大人的名声,你以为倒霉的只有你?” “百姓不是傻子,您一直犹犹豫豫,端的就是一副替人背锅的委屈模样,他们看在眼里,怎么可能不生出疑心?如今我们大人风头正盛,又恰好得了任务在对岸延州,自然有好事之徒发散是非。” 吴宝贵哑然了片刻,忽然倔强嘀咕起来:“这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王婉似乎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只摆摆手:“有人指使又怎么样?大人如今春风得意,使绊子的人多了去了,有人暗中想要污蔑大人,那再正常不过了。” “苍天明鉴,下官从来没有吐露过一个字!” “您跟我赌咒发誓有什么用?当真要表忠心,不如送我过江,咱们一起去赵大人面前说个清楚。这一摊子事情我是不想管了,您送我过江,正好去见过大人,您跟大人解释去。” 吴宝贵忽然有点慌了:“不行!” 王婉倒是横眉冷对起来:“还不行?您还要犹豫到什么时候?眼下您带着罪状赶紧进了京城,把这事情倒到朝廷里面,也就这样,您好歹才能挣一条活路!” 吴宝贵慌了起来,连连摆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吴宝贵留在乔州这些天,自己内心也免不了犹豫。 大司马的确是个睚眦必报的阴毒性子,但是也并不代表朝廷里面那帮人便是吃素的,他这么大张旗鼓回到朝廷,的确是保全了大司马,但是也是得罪了皇上,到时候,也只能祈求大司马有些良心,愿意回头拉自己一把。 这个锅砸在他手里,他无论往哪里抛都很难有一条生路。不过,不管怎么说,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两头都得罪。 而在目前流言四起的情况下回京,大抵便是最糟糕的结果。 “眼下不能回京!不可以!” “不可以?您自己出去看看,眼下街市上到处都在议论这个事情,光是带我来的一路上我都能看到有人盯着咱们这边看热闹!” 王婉用力敲着茶几,怒目圆瞪:“我知道您的心思,两头下注好跑路呗!但是这事儿既然已经跟我们大人扯上关系,你不把这事情撇干净,这事儿就没完。” “要不是裴旭,要不是裴旭那厮!” “裴旭?区区一个县令你都搞不定?你没那个能耐揽什么活儿啊!”王婉哼了一声,趾高气扬地指着吴宝贵,“我不管你什么心思,就这两天,你带我回京去,把我们大人干干净净摘出去,否则,有的是你受的!” “这……” “这什么这,你真的想去延州!我能去啊,那你怎么解释?眼下你去延州,见了赵大人,你想让天下人看什么笑话?你是想叫天下人以为,你是个好东西,是被咱们大人胁迫才会做这档子事情吗?”王婉喊了起来。 吴宝贵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百口莫辩地绞着衣服,最后仿佛被压垮了似的轰然坐在地上,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王婉瞧瞧他的模样,走过去摇晃起来:“事儿没完呢,你这要去阴曹地府报道,还早了点吧?” 好一会,吴宝贵一口气倒过来,虚弱地睁开眼睛,目光透了几分可怜,气若游丝地哀求:“夫人,夫人您不能看着我死啊!” 王婉蹲在他面前,目光怜悯:“都是命。” “夫人啊,您救救我吧,赵大人救了我这一次,我、我当牛做马!” 王婉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摇摇头:“您都求我这么一个妇道人家了,也是可怜——罢了罢了,我便再救您一次吧。” 第七十四章 嫁祸 王婉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您知道,大司马为何要将我安排在这里吗?” 吴宝贵盯着王婉看了一会,带着几分谨慎的疑惑微微摇头:“请言之。” “大司马心怀天下有鸿鹄之志,如今北方已然收回,大人意在平定南方,我们便是大人的耳目,帮着大人早早了解南方诸多州郡的情况。” 吴宝贵恍然大悟,似乎总算明白过来:“原来如此!” “如今,南方乱得很,个人有个人的主意,各位贵人心不往一处去,这不大好。”王婉站起来,缓缓走回去坐下,慢悠悠继续开口,“下河郡,南方第一州郡,要想占据南方,就必须夺下下河郡,而只要夺下下河郡,那么进取南方便易如反掌。” “下河郡的魏郡守你见过,他并非好斗之人,只要能给他足够的钱和地,做不做郡守的,这人没什么执着。由这样的人守着这一座雄关,对我们大人来说,是极好的事情。不过,最近却生出一些小的变故……” 说到这里,王婉低头喝了一口茶。 吴宝贵却从那闲适的沉默里似乎悟出些什么:“戾南侯?” 王婉点点头,阴阳怪气地笑道:“不愧是吴大人,这不愧是皇上身边的通透之人。” 吴宝贵有些不解:“一个侯爷,连封地都没有,空有个封号,弱冠之年便被赶出徽州四海漂泊,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引起大司马注意?” “到底是个侯爷,况且那位侯爷手上可还有个几百精兵的。单看这两点似乎都不值得注意,但是倘若他和有土地的郡守联合呢?” 吴宝贵脸色变了变,恍然大悟地喃喃几句。 王婉不理会他,继续说下去:“大人可不希望本来唾手可得的下河郡变得难搞起来。把戾南侯从下河赶出去就显得格外重要——我给过你机会,但是你当时满脑子想着裴旭,错过了我们之间唯一一次顺理成章的机会。” 吴宝贵“啊”地轻轻叫出声,随即摇晃着坐下来,似乎总算明白过来。 王婉叹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在魏郡守面前拆穿你,你就应该趁势把所有脏水泼到戾南侯身上……你当时但凡接上了,如今戾南侯便已经成了众矢之的,那也便没有这样的问题。到时候皇上那边你不用得罪,大司马那边,你愿意脏了自己把那个没什么能耐的小侯爷拉下马,咱们大人是个怜惜人才的好人,看你这份机灵劲儿上也要保你的性命。” “可惜,您当时就顾着对付我呢。”王婉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惋惜地摇摇头。 吴宝贵脸色发白,再回忆起那天的事情,似乎所有事情便颠倒翻转有了新的认识:“是小的当时没有见识,是小的当时没有见识。” 当时的吴宝贵,满脑子都只有被眼前这个女人背叛的愤怒,那种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的心情几乎占据了所有理智,但是回过头冷静思考,那天的情形简直是得天独厚,戾南侯恰好来投奔魏郡守不久,自己又恰好出了事情,当时要是能顺势而为,似乎就不至于落到如今的地步。 仔细想起来,当时王婉在和他争辩的时候,目光似乎很冷静,她似乎在看戾南侯的方向。 她看了吗?她是不是真的给了他暗示? 吴宝贵觉得脑子仿佛一团浆糊似的,一会想起来的时候感觉王婉似乎压根没有给他任何讯号,一会又隐约觉得王婉似乎用眼神示意过他。就这样,真真假假的回忆画面叠加扭曲成一团,模模糊糊得最终连脸也看不清了。 就好像平白在他记忆里晕开了一团墨。 然而,无论吴宝贵心里对王婉的身份有几分相信,此刻他最大的感受还是追悔莫及。 王婉看着他呆愣愣的模样,不由得叹息:“时机稍纵即逝,抓不住那便只能认命,您如今后悔还有什么用处呢?” “这么空口捏造,小的当时……” “空口捏造?委托您做的不就是空口捏造的事情吗?”王婉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忽然压低了声音,“您还不明白吗?赵大人现在看戾南侯不舒服,您只要能给他个由头,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件事情假戏真做。” 说着,王婉瞟了一眼对方,语气又轻松下来:“不过眼下,这个法子可行不通了,唉……”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吴宝贵抬起头,心如擂鼓,声音颤抖起来:“眼下,眼下还不迟!王夫人,眼下还不迟!” 王婉语气有些不耐烦:“什么不迟?您那天都已经说得清楚明白了!是我诬陷您,您要进宫面圣说清楚这件事,您要去皇上面前要个公道!” “您自己把路走绝了,眼下还要怎么样?” “没到绝路呢!没有到绝路呢!戾南侯还在乔州,他还在这里,我们还有办法!” 王婉一把把衣袖抽走:“谁跟你我们,我可没做错事情!这台阶我都给你了,说到赵大人面前我也不虚!” 吴宝贵本来已经有些绝望,如今猛然得了一个或有可能的生路,立即恨不得死死抓住:“王夫人,王夫人,咱们抓了戾南侯去见大司马,咱们只要把戾南侯抓过去,大司马一定有法子将这件事情坐实了!” 王婉顿了一瞬,随即破口大骂:“你疯啦!人家好歹是个侯爷!况且与此事毫无关系,你说拿人就拿人?你凭什么拿?你有什么理由拿,况且你就是有理由,你什么身份,敢拿人家?” “我……”吴宝贵脸色惨白,口中喃喃自语,“只要能给大司马个由头,他有的是办法。” 王婉嗤笑一声,就这么默不作声盯着他看。 许久,吴宝贵如同枯死的树一般倚靠在椅背上,仿佛三魂七魄已经走了一般似的,也不说话,只呆愣愣望着虚空。 王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柔和下来:“——您拿不了一个侯爷,但是一个侯爷拿得了您,谁送谁去不要紧,要紧的让戾南侯自己到延州去。” 吴宝贵呆呆地转过头。 “反正眼下去京城的话,您这颗脑袋是肯定保不住了,还不如冒险试试看原本计划好的这条路。如今情况就是这个情况,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第七十五章 螳螂捕蝉 戾南侯得了黔城作为地盘,便打算着在乔州常住,于是在乔州城置办了一套宅院,倒也不大,分里外两块,内舍共家眷家仆居住,外设便用来处理公务招待客人。 今日,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却找上门来。 周志手里打着折扇,带着几分疑惑打量吴宝贵:“吴大人登门来访,有失远迎。今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与本侯商议?” 吴宝贵有点紧张,事关自己的身家性命,他此刻多少有点犹豫不决,神态透着几分毫无自觉的病态和呆滞:“戾南侯,我有一笔买卖,对你可好了,您要不要听听?”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听得周志只皱眉,与左右对视,复才看向吴宝贵:“这话什么意思?” 吴宝贵看周志表情多了几分戒备,便知道自己大约没有发挥好,只能不断在内心平复心绪,大口吞吐空气,好一会才挤出一个笑容:“君侯,您行行好,救我一命吧。” 这下周志彻底戒备起来,摆摆手示意身边的护卫帮忙送客:“什么买卖?什么救命?您这话说得真是吓人,不知道以为要本侯做什么事情呢!” 吴宝贵连话也说不顺溜,颇有些失态,满脑子都是懊恼,只要看见周志的脸,便会想起他错失的那绝佳的机会。他又缓了好一阵子,脑子里回忆了一番王婉教授的那些话,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似乎终于是冷静下来了。 “君侯,有一件事情您得帮我——这事儿成了那便是双赢,咱们都能拿着好处。” 周志皱皱眉,对身边的白午点点头,后者扶着剑走到门口,大约是看守着不让他人靠近。 “吴大人请说。” 吴宝贵这时候才整理了一番心情,将来意仔细道来:“这次咱也算是摊上事情了,如今街头巷尾还传闻说这事儿跟大司马大将军有关,这是横竖小的都难逃一个死啊。” 周志皱皱眉,语气略带敷衍地安慰:“吴大人是圣上面前的大红人,圣上垂怜,吴大人必然安全无恙。” 吴宝贵望着周志已经逐渐失去耐心的模样,深吸一口气,直接进入正题:“我有一事想要请君侯帮忙——请君侯引我去大司马处请罪。” 周志转过头,带着几分不快地瞟了一眼吴宝贵,发出一声嗤笑:“吴大人,您还是自个儿想想怎么解释,早些回京请罪吧。” “君侯,君侯!求您帮我!” 周志不快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后上下打量着吴宝贵:“吴大人这话实在令本侯难以理解,这事儿与大司马无关,更与本侯毫无关系,你非要本侯带你去见大司马?这是什么道理?” “正是因为大司马与此事毫无关系,在下才更应当去道歉,否则大司马倘若以为在下是拉扯他为圣上担下骂名,弄得君臣之间起了嫌隙,那我才是罪过了!” 周志忽然扭过头:“圣上?” 吴宝贵吓得一愣,随即跪下磕了头:“小的着急说错了话,请侯爷恕罪。” 周志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这事儿是你做的就是你做的,别掰扯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出来。再想要活命,也得清楚可以攀扯,什么不可以。” “是,是!君侯提醒的是!”吴宝贵心惊肉跳,连声答应。 就这么沉默了许久,他战战兢兢抬起头,望向周志的方向,眼见着对方没有继续斥责的意思,他才颤抖着继续开口:“君侯,小的必须和大司马说清楚这件事情,若是不说清楚,后面多少的猜疑算计都是免不了的,为以绝后患,这一趟小的必须去!” “……你去不去的,吴大人自己决定就好,何必与我这闲散之人说?”周志看起来还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我若自己去,看起来只会更加可疑。只有您押着我去找大司马问清楚此事,我才有机会见到大司马,向他谢罪。” “饶是如此,你找魏郡守呗,我就一个连封地都没有的小小戾南侯,本事没什么本事,也不想牵扯进去。您既然已经有了计划,就另请高明吧。” 吴宝贵跪在地上蹭了两步,凑到周志脚边:“侯爷,侯爷!这事儿,对侯爷也是个机会啊!” 周志嗤笑:“机会?什么机会?本侯只看到你非要本侯难做,没看出什么机会。” 吴宝贵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王婉的话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五官逐渐模糊,只留下一张带着诡异笑容的嘴,不断张张合合,似乎在念叨诡异的咒语。 我没有依照她的话语去行事,只是现实如此,我只能依照这条路走下去。 女人的脸再一次出现在吴宝贵面前,她的眼睛又黑又亮,仿佛闻到腐肉的鬣狗一样透出兴奋的神色。 “吴大人,您没有其他路可以走,戾南侯也是一样的。” “谎言之所以可以骗人,并不在于其到底有多么完善有多么天衣无缝,而在于说谎的好处够多。只要一个谎言附带的好处足够,哪怕它拙劣至极,也没有人会去揭穿的。” “人人都在期盼奇迹,吴大人,人人都在期盼功成名就,越是野心蓬勃的人,越会被谎言轻易戏耍。只要利用这一条,这个天下谁骗不到?” 那些话激励着吴宝贵,令他领悟出崭新的认识。 吴宝贵拽住周志的衣角,在那激励之中抬起头,低声说道:“下河郡……” 就如同他预料的那样,周志忽然转过身,用带着几分诧异的目光盯着他:“什么意思?” “下河郡,南岸第一郡,古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君侯有鸿鹄之志,心怀天下,如何能看不到这片宝地呢?” “你,你荒唐!” 看了周志的反应,吴宝贵就知道这件事情有门,连忙乘胜追击:“大司马早就听过君侯的名声,他时常感慨,倘若君侯能有一块属地,必然可以大展宏图。您押我去向大司马请罪,正好可以交个朋友,有什么不好呢?” “君侯,雄关需要雄主才能长久安定,您,当真无意吗?” 第七十六章 过江 “今天在幼儿园过得怎么样啊?”妈妈牵着小小的王婉走在回家路上,另一只手拎着几个装着菜的塑料袋,愉快地问道。 周围车水马龙,电瓶车不断发出刺耳的喇叭,狭窄的县城小路挤满了人。 王婉正在吸珍珠奶茶,脚下摇摇晃晃的走着。 今天是周五,她可以喝到一杯两块钱的“台湾正宗珍珠奶茶”,是很平常很好的一天:“今天吴老师批评我了。” “批评你了?吴老师为什么批评你?” “因为我睡午觉睡不着。我想要坐起来看书,但是吴老师不允许,她说是睡午觉的时间,所有小朋友都要睡觉。” “吴老师说得有道理啊。” “可是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休息休息嘛,如果每个小朋友都像你一样,一会这个不睡觉一会那个不吃饭,一会那个不写作业,那老师要怎么管理班级呢?” “嗯,妈妈你说的有道理。”小小的王婉吸着珍珠,情绪看起来还算愉快,“但是我不能接受吴老师批评我的理由。” “吴老师批评你什么呀?” “她说,让我睡午觉是为了我好,我如果不睡觉,就不是听话的好孩子。” “老师没说错啊,多睡觉可以长得高高的。” “不是的,让我们小朋友在那段时间睡觉,并不是为了我好,是为了老师们管理起来方便,否则如果睡觉就是好的,为什么我上午九点想睡觉就是错误的,下午两天睡觉就是好的?” “吴老师应该跟我说,请我配合她下午一点到三点点睡觉,那我就会努力坐在床上。可是她不该骗我,不该把明明是为了自己好的事情说成为了我好,而且她更不应该因为我没有被她骗就生气,说我不是好孩子。她把我当小孩骗,没有骗过去,所以生气了。” 王婉妈妈惊讶地低下头,许久噗嗤一下笑出声:“你本来就是小孩啊。” “小孩就应该被骗嘛?” 徐秋有些惊讶地低下头,发出含糊的声音:“……哎呀,你这孩子,总是问出这种让人难回答的问题呢。” “妈妈,你也不知道吗?” “妈妈不知道的东西很多很多哦,这些问题,等你长大了,自己去寻找答案吧。” 夕阳拉长了王婉的影子,她松开习惯,抬头望着自己的母亲:“妈妈,吴老师说我是很坏的孩子,她说没有人会喜欢我这样的小孩。” “……你需要妈妈帮你去找老师聊聊吗?” 王婉摇摇头:“我做错了吗?” 徐秋哽了一会,有点困扰地歪歪头:“你这孩子,怎么总在这种地方给妈咪出难题呢?妈妈不觉得你错了,但是你这样有点伤人。你说的道理其实是没有错的,但是大人之间相互都会留很多余地,你这样的做法不够圆滑聪明。” “大人的世界很复杂的,有时候训斥不一定是训斥,夸奖不一定是夸奖,贬低也不一定是贬低,一切都可能是演戏。” “好复杂啊。” “不复杂,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伴随着一个浪潮,王婉的头重重砸在木墙上,从一场带着县城潮湿气息的梦里猝然清醒过来,又回到了这个古老陈旧的时代。 她扶着额头在昏暗的船舱里叹了一口气:“怎么感觉弄懂之后更加复杂了啊。” 船舱外传来船夫的声音:“看见延州咯,准备靠岸……” 船舱的门被打开,一束光照了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朝王婉走来,对她微微点点头:“王夫人,可以准备下船了。” 王婉隐约觉得对方似乎有些眼熟:“您是?” “我叫郭二娘,徽州人士,现居奉车都尉,随侍于戾南侯身边。” 王婉回忆片刻,的确隐约想起在周志身边见过这样一号人物,便点点头:“我想起来了,我在君侯身边的确看过将军。” 对方对着王婉抱拳,并将手伸向王婉:“我扶您起来。” 王婉下意识拉住对方的手,等到被拽起来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并非身在现代,这个姿势实在是有些逾矩。 她愣了愣,脑海中逐渐意识到什么,再看向郭二娘那身形模样,从五官之中品出一丝女性的圆润:“你是……你也是女子?和我一样?” 郭二娘微微点点头,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松开王婉的手。 王婉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的话似乎有些冒昧,无论是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郭二娘的真实性别,还是刚刚强调了一番,似乎都是极其不礼貌的行为:“对不起,我没有其他意思。” 郭二娘抬眼看着王婉,片刻后摇摇头:“侯爷让小将保护您的安全。” 王婉的话被打断,只能讷讷地答应一声。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对视了片刻,郭二娘似乎意识到什么,挠挠头:“小将粗人出生,不善言辞,若是有哪里得罪了您,还请勿要见怪。” 王婉也有点被她噎住,只能点点头,短促答应了一声:“好。” 大司马府上的胡管家早早带了一队人马在码头迎候,戾南侯下船,他便上前热络地寒暄一番,遂引几人坐上马车,往延州城中去。 延州比起乔州要更加繁华,来往行人络绎不绝,街市巷口车水马龙,甫一进城门便能隔着整座城远眺看见一座十四层佛塔,佛塔右侧坐落一处宏伟壮丽的府邸,是前朝硕阳公主的行宫,后来供来往贵族官员旅居暂住,眼下大司马赵霁被派来延州视察水患治理情况,正居住在那座府邸之中。 王婉远远瞧着那座佛塔,遥想那个男人的模样,不由得生出几分胃疼的感觉。 ——本来以为那噩梦似的一个瞬间之后,今后便不必相见了,怎么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又以另一种身份扯上关系呢? 那首诡异的儿歌再一次在王婉脑中响起,那个人漆黑的眼睛和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眼神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哎,什么鸾鸟不鸾鸟的……老天保佑,我可一点点也不想跟那种难对付的人扯上关系。” 第七十七章 大司马赵霁 马车停在那座寺庙正门前,郭二娘扶着王婉下车,又带着她走到后面一些,只能远远看到一名黑色锦衣的男子站在路边。 王婉几乎一瞬间便看向对方,一股本能的心悸提醒着她,面前的男人就是当初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大司马大将军——赵霁。 就在她有些紧张地想要转开视线的时候,那人却仿佛意识到什么,忽然扭过头,目光直直地与她对视上。 赵霁虽然比不得贺寿周志那样漂亮,但是赵霁的五官依旧是端正的,大约因为常年奔波,他皮肤透着健康的褐黄色,轻薄的皮肉紧紧贴在宽阔高大的骨架上,眼睛细长,眼尾带着些许狡猾的上扬。 他隔着很远的距离就这么直直地盯着王婉,目光仿佛带着扯住皮肉的钩子一般,不动声色地直直盯着王婉。许久,才微微侧过头,重新挂上和蔼的笑容,与周志笑着说起话来。 “王夫人,大司马刚刚在看你。”郭二娘站在王婉身侧,一直扶着自己的佩剑,“你们之前可曾见过?” 王婉吞了一口唾沫,默默移开视线:“我从生下来起,就没有去过北岸。” “那很可能是大司马猜到了什么,请您务必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王婉点点头,伸手拽住了郭二娘的衣角,小声嘀咕了一句话:“他好吓人。” 郭二娘微微瞟了王婉一眼,顺势让她挽着自己往前走,一边小声提醒:“到了这里不要多说话,不要担心,我们大人会保护好您的。” 赵霁扭头示意:“君侯,后面两位女眷是?” “哦,高大些的是我的侍卫,奉车都尉郭二娘,旁边的是这次事情的知情者,叫王婉,本是村姑,因为认识些字得了县衙提拔,现在在乔州清河县做主笔书吏。” “王,婉?”赵霁扭过头瞟了一眼,随即朝周志笑了起来,“的确是村姑模样,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走路都走不稳呢。” 周志也跟着笑了笑,并不曾接话。 片刻,两人只是安静地往前走,各自怀着一些心思。 打破沉默的依旧是赵霁:“君侯多久没来北岸了?” “有十几年了,只在很年幼的时候跟随父亲去过一趟京城。”周志说着,有些无奈地笑了,“有时候想着也很唏嘘,我本是庄帝之后,却从没有去过北川,实在惭愧。” “凡事不由人嘛。” 周志瞟了一眼赵霁的表情,忽然别有所指地叹了一口气:“若是本侯有些封地,能够拉出个几千人的队伍,当年大司马北征收复北川之时,本侯必然带上全部人马赶来支持。” 赵霁听到这句话,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眉毛,随即笑了起来:“哎呀,那真是……” 他没有说出什么当真有意义的话,但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仿佛缓和亲近了一些。 几人并没有去大司马府上,而是直接去了旁边的白龙寺。 寺院里早早准备好两间斋堂,里面备了些酒菜,寺庙的主持与众人打了个招呼,又上了些斋饭,便带着一众弟子退下,留下几人好好说话。 赵霁倒是当然不让坐了主位,随即便邀请周志坐到他的身边,亲自为他斟酒:“君侯远道而来,本想在府上宴请,然而这次事情略有不同,到底不好直接摆上一桌家宴,故而便在此处准备一桌便饭,还望君侯不要嫌弃。” “大司马客气了。” 周志接过酒杯,同赵霁对饮了一杯,夸赞几句美酒之后,左右看看已经没有外人,便开门见山说了起来:“大司马,我这次来,是和吴大人一同来的,我们打算回京请罪,正好路过延州,便想着来看望大司马。” 赵霁放下酒杯,轻叹一声:“这些话,君侯在信里也说了,只不过在下心里的确有些疑惑。这吴大人是做了什么事情,居然要返京请罪?而且还要中道来我这里一趟……各种原因,还请君侯为本官解惑。” 说到这个话题,周志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酒杯放下,神色略微严肃了些:“赵大人,不瞒您说,这次本侯不过是个由头,到底还是吴大人得罪了您,来负荆请罪了。” “噢?”赵霁故作无辜地眨眨眼睛,“本官近来一直都在延州督促河堤修建,忙得昏天黑地的,这吴大人怎么得罪本官了?” 周志抬眼看向吴宝贵,只见他低着头一言不发,便重新开口:“最近乔州荔枝的事情,大司马可听说了?” “荔枝?那是去年的事情吧?今年的已经开始运送了?”赵霁一副茫然的模样,似乎打定主意装傻到底。 “吴大人去年负责供果运送,招惹上一些是非。”眼见着赵霁端的是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周志也只好说得含糊些。 他伸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压低声音:“搞钱搞昏头,惹了大事了。” 周志这话说得声音并不小,现场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到。 吴宝贵坐在王婉对面,这次明明是他的事情,但是他却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等待着,听着周志这么说,也只是缩了下脖子。 赵霁转头瞟了一眼吴宝贵,发出一声答应声:“百姓闹起来了?” “岂止百姓,搜刮得太狠,连县官也跟着闹起来了。”周志低声说着,语气带几分担忧。 “那确实动静不小啊。”赵霁表情逐渐严肃了起来,他抬眼剐了吴宝贵一眼,“这是捞了多少,弄得这么难看。” “嗨。”周志叹一口气,拍着腿叹了一口气,含糊着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流言蜚语嘛,传起来就没有谱了,最后难免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 赵霁不动神色地端起酒杯,缓慢地啜饮一口:“牵扯到了本官?” “流言蜚语嘛。” 赵霁骤然严肃起来,抬眼去看吴宝贵:“牵扯不牵扯本官的,这事儿不打紧,我们为人臣的,不过为皇上做事情而已。本官担心的是,既然已经牵扯到本官,那应当没有牵扯到圣上吧?牵扯本官事小,牵扯到圣上就事情大了。” 第七十八章 都是假的 周志状似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解释:“还请大司马宽心,此事,外面流言蜚语倒也没有牵扯到圣上。” 赵霁松了一口气,笑起来:“那可真是老天保佑,这事儿,还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现场刚刚氛围已经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王婉嘴里正好塞了一块鹿肉,正在嘎吱嘎吱嚼着呢,就觉得周围氛围不对,塞了半块肉不敢动。随着赵霁表情轻松下来,似乎周围的气氛也总算缓和不少,王婉总算松了一口气,继续嚼起来。 “只是,怎么会牵扯到本官呢?” 就在气氛总算缓和下来,众人又开始准备推杯换盏的时候,一个幽幽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气氛忽然一下就降到冰点,王婉还没嚼开那块肉,此刻不上不下地噎在嗓子眼,哽着脖子抬头去看那个男人。 ——怎么到处都有这种人,净喜欢吃饭的时候讲些扫兴的东西。 吴宝贵一下愣住了,抬眼去看,就见赵霁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目光上下逡巡:“这事儿,说起来也古怪啊,这宫里的供果,内侍府办的事情,荔枝最后分了诸位娘娘享用,全程和在下半点干系没有,最后这骂名怎么会落到在下的身上呢?” 吴宝贵一下便反应过来,吓了一跳,从位置上扑下去,在赵霁面前磕了个头:“大司马,大司马,这事儿与小的毫无关系啊!” 赵霁不说话,只是从银盘子上捻了一颗葡萄送到嘴里,缓慢地咀嚼着,并没有看吴宝贵。 吴宝贵有些慌乱。 他虽然寄了几封密函给赵霁,但是并没有收到什么准确的反馈。这次来也算是冒险行事,若不是赵霁的密探恰好和自己里应外合,他是断不敢这么陷害戾南侯的。 眼下觥筹交错,虽然都是自己人,但是并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他本来预备着等到宴席结束之后,慢慢跟赵霁交代自己的计划。然而这会儿对方忽然发难,似乎要他就在这里把一切说个清楚——这要怎么说清楚?一旦把都是自己的错当真说出口,后面还能保住这条命吗? “大司马,小的这次来,就是专程向您赔罪的。” 赵霁发出一声嗤笑,他目光扫过末席的女人,最终落在吴宝贵身上——吴宝贵的密函里面说,那个女人是自己安插在南岸的密探。但是自己怎么没有听说过呢?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在南岸安插了这么一号人物。 一个不存在的密探和一个不可靠的奴才带着一个没有实权的侯爷将一个沉甸甸的烫手山芋抛到他这里来。 要相信谁?不相信谁?要利用谁?不利用谁?一想到这件事情烦人的程度,赵霁便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恼火。 “什么罪?” 吴宝贵忽然被噎了一下,不由得抬起头,望向赵霁。 赵霁有些不满他迟钝的反应,又提高声音:“本官问吴大人,您说请本官恕罪,是恕什么罪?” 吴宝贵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连忙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流言蜚语,是小的做了错事,让那些不长眼的的东西说了些流言蜚语中伤了大人的名声。” 赵霁这才慢悠悠收回视线,略带自嘲地笑了一声:“吴大人真是客气了,这流言蜚语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本就是捕风捉影牵强附会。又不是吴大人的错处,本官哪里敢受得了吴大人的赔罪啊。” 说完这句话,他便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现场气氛僵持,每个人都各怀心思。 吴宝贵看向赵霁,他真实的盟友,但是对方连一个眼神也吝啬于施舍给他,这是一个很明确的信号,吴宝贵在宫里侍奉的时候见过无数次这样的信号,这种漠视向他传递着一个十分明确的信息——赵霁十分不愉快。 哑然了片刻,心知此刻大约一定要在席间做个了断,哪怕眼下人这么多,而他要泼脏水的对象就坐在赵霁身边,他也必须行动。 赵霁对他保全自身的行为已经表现出十足的不满意,此刻得罪戾南侯的黑锅再不背,他就当真再也没有机会了。 想着,吴宝贵扭头看向了坐在末席的王婉。 ——即使要背黑锅,他总要找个人缓冲一下,那个斥候探子,此刻便是最好用的。 这样想着,吴宝贵忽然提高了声音:“大司马,王夫人有话要向您禀报。” 好不容易把鹿肉吃下去的王婉愣了愣,总算从桌上抬起眼,茫然地看着跪在中间的吴宝贵。 倒是赵霁似乎总算来了点兴趣,他放下酒杯,重新转过身,带着几分疑惑看向吴宝贵,端的是茫然无知的模样:“王夫人?” “就是这位王夫人,她是北川王氏的旁支!她,她知道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吴宝贵声音带着几分兴奋的颤抖,一边指向王婉一边扭头去看,眼神都带着几分热烈。 ——快点说啊!快点说这一切都是戾南侯逼迫我做的,大司马的流言蜚语也是戾南侯在乔州散布开来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想要效仿祖父起兵造反!快点说啊! ——只要说了,我就得救了! 王婉伸手擦了擦嘴角,抬起头就看到赵霁正在饶有趣味地望着自己,似乎也在期待着她的嘴里能说出什么话来。 赵霁等着她能说出什么讳莫如深的话,她便不该说太多的话。 短暂的思考后,她弯着眼睛就好像小孩一样笑了起来,语气轻松中带着几分恶劣:“吴大人,你上当了。” 吴宝贵忽然愣住了,好一会,他才绝望地反应过来那句话的意思,甚至不顾礼数地站了起来,指向王婉:“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又是什么意思?” 王婉擦擦嘴角,也站起身来,无辜地摊开手:“看不懂吗?我骗了你,就像你骗了运送荔枝这一路上沿途所有的官员一样,骗了你。” “一个月之前,你带着那么多人来到清河县,借着那个谎言的名义逼着县丞和县令搜刮民脂民膏的时候,你就没有想过,你自己也是人,也会上当受骗吗?” 第七十九章 恼羞成怒 吴宝贵看着王婉,以往一幕幕闪回在脑海中,他近乎茫然地喃喃:“假的,全都是假的?” 王婉点点头,一股莫名的畅快让他长舒了一口气,近日来的一切谨小慎微和筹谋算计都如浮云一扫而空,此刻她轻松地仿佛身体都跟着轻飘飘起来。 “是啊,假的,全都是假的。” 吴宝贵扭头看向赵霁,又看了看王婉。 王婉抢在他开口之前,语气戏谑地调侃:“怎么样,我有个好姓氏吧?” “你,你根本不认识大司马!你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 “我不认识大司马,我不知道王家,我从来没有去过北面,甚至最远只来过一次乔州,我的确就像吴大人您一开始所说的,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民妇,甚至几个月之前,我连饭都吃不起,差点被绑去给人当续弦。” “但是,那又怎么样?” 王婉直起腰,目光带着几分笑意瞟向吴宝贵:“吴大人,您这样金贵的人物,也会被我这样的人骗得团团转啊。” “我不是和您说过吗——谎言之所以可以骗人,并不在于其到底有多么完善有多么天衣无缝,而在于说谎的好处够多。只要一个谎言附带的好处足够,哪怕它拙劣至极,也没有人会去揭穿的,你不知道我可疑吗?” “您知道,你太知道我的不可信的。只是您,太想活了。” 赵霁听着,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他渐渐放下看热闹时候撑着下巴的手,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发亮地盯着那个女人,嘴边一点点勾出发自内心的笑。 王婉没有打算停下,她提高声音加快语速:“去年七月,您奉旨从海南琼州运送荔枝往京城去,路过七郡三十六县,您每到一处停下,便借着运送供果的名义胁迫当地县衙上供买路钱,若是有些县衙不从,你便在当地寻找痴傻之人或者盲流地痞,引诱他们去偷窃供果,再将他们抓住,用这样的法子给当地官员硬造出错误,再用这个错误胁迫他们掏钱。” “清河县乡民莫朱朱,正是被你用这样的方式掉入陷阱。你先用荔枝引诱她,又在县衙早早布置侍卫,留出空隙方便她偷盗荔枝。去年你没要到钱,今年你又卷土重来,非要逼着县衙从我们身上榨出几万两银子。” “我是个乡野村妇,不知道你们的道理,我不知道那些钱是你自己不够用了,还是你上面还有人等着你去送钱。但是不管是什么,你来我的清河县,要我的朋友性命,那我今日就要讨个公道。我要问问诸位大人!” 王婉扭过头,盯着赵霁,目光里透着几分孤掷一注的气魄:“大人,大司马!请您告诉民妇!这种法子到底是朝廷授意,还是吴宝贵他一意孤行?我们小老百姓,到底还能不能活!这个天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赵霁没有回答,只是勾着嘴角,眼睛微微瞪大,带着几分昂扬的趣味,就这么看着王婉。 “你,你!”吴宝贵瞪大了眼睛,伸手指向王婉。 片刻之后,他猝然地发出一声惨叫,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朝着王婉刺过去。郭二娘眼疾手快,刚刚想要冲上去阻拦,只听得一声脆响,便见一旁黑衣侍卫迅疾地扑出去,几乎一瞬间便压制住吴宝贵所有动作。 吴宝贵摔在王婉脚边,短剑飞出去老远,王婉似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朝着主桌位置倒退两步,紧张地缩着身体,盯着被按在地上的吴宝贵。 “你这个村妇!毒妇!你不得好死!”吴宝贵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扣住地上,留下几道抓痕。 王婉纵使有了些准备,在看到吴宝贵目眦尽裂的扭曲的表情,还是被吓到心如擂鼓,往后小幅度地蹭了几步,忽然仿佛撞在什么上面,便再也退不得。 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似乎是一把扇子。 就在怔忪刹那,抵住她背后的扇子卸了力道,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她身边擦身而过,慢悠悠地拦在她和吴宝贵之间,微微俯下身,未语先笑。 “吴大人,太难看了。” 赵霁微微眯眼,语气十分轻快,甚至听出几分好心情:“您是皇上身边人,凡事应当最讲究体面,怎么能闹得这么难看呢?” 周围鸦雀无声,王婉扭头看向周志,就见他递了个眼神,便匆忙向后退了几步,绕到郭二娘身边,半躲到她身后去了。 也不知道是否是意识到自己大约当真命不久矣,吴宝贵眼角缓慢留下两行眼泪,似乎一瞬间便苍老许多,声音里透出几分哀求:“赵大人,我是冤枉的啊。” 赵霁并不接话,只是笑眯眯看着他。 “那个女子,她能骗我,就能骗您!她,她说的都是假的!没有那样的事情,我们不是这样说的,这事儿不在我啊!”吴宝贵凄凄切切地说着。 “吴大人,本官只问你一件事情——你有没有借着运送荔枝的名义,在各地府衙敛财?” “我……”吴宝贵卡住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睛不断晃动着。 “只一句,有、还是没有?” 吴宝贵身体缓缓垮塌下去,仿佛一只垂死的猛兽做了最后的挣扎,最终只剩下本能的颤抖。 赵霁满意地直起身,回过头叹息着摆摆手:“吴大人是宫里的人,这件事情也是帮圣上做事情,如今闹出这般事端,也不是本官能解决的了。兹事体大,先将吴大人看护起来好生照顾,等本官奏明圣上之后,再押解回京。” “至于你。” 赵霁抬起头,抬头望向王婉,带着几分好奇地上下扫了一眼:“夫人真是好胆识啊——来人,先将这位夫人请入大牢,不可短于饮食,过几日本官亲自审问。” 说罢,赵霁左右扫了一眼,扭头对周志笑起来:“君侯,本官这番安排,君侯可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周志笑了笑,微微瞟了一眼王婉的方向,许久,也只是拱手:“大司马安排得妥帖。” 赵霁走回位置边,挨着周志坐下,笑着举起酒杯:“那便先这样——他们继续忙去,君侯,您与在下继续喝酒。” 第八十章 吴宝贵 是夜,监禁别院的吴宝贵被蒙上黑布,带到另一个房间。 那是一间书房,角落里摆着两架书柜,中间安置一张方桌,方桌上烛火摇晃,将书柜巨大的黑影映在白墙和天顶之上。 吴宝贵走到书柜前,顺着书封挨个看过去。 那些书并不便宜,从四书五经到不寻常的兵法战略,连只有皇宫才有的山川河流地方志也排列其间,书桌上还摊开一本《农时经》,在下面压着一本《水势图》。 “吴大人可有看中的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从背后传来。 吴宝贵循声看去,就见赵霁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慢悠悠地背手走到他身边,抬起头也看着书柜:“有看中的,我送您啊?” 吴宝贵连忙拱手:“不敢,这是大司马的心爱之物,在下不敢冒犯。” 赵霁笑了起来看,他伸手抚摸过那些那些书,目光珍惜:“你不是不敢,你是不喜欢,或者说,不够喜欢。” 吴宝贵没有敢接话,只是微微躬身站在一旁。 赵霁走到书桌边坐下,将书页合上放在一旁:“那我们来聊聊你真正喜欢的东西吧。” “吴月大人将你托付给我父亲,我是看在家父的情面上才答应和你合作的——你应该知道,这几十万两银子并不是我要你们送来的,是你们主动求着我收下的。” 吴宝贵心里一阵紧张,扑通一声跪下:“大司马,求您饶命!” “唉……”赵霁叹了一口气,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喝着一边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吴宝贵,“你们这次送荔枝,一共捞了多少?有没有三十万两?” “回大人,是二十八万两……” “二十八万两,又上上下下打点,又忙着捂嘴,又落了这么多人口实,最后到了我这里就剩下十多万两银子。”赵霁说着,没忍住笑了起来。 吴宝贵战战兢兢地蜷缩着:“大司马,是咱们无能,是咱们无能。” “你们无能?本官看你们有能耐得很!十几万便买了一个个高的帮你们顶着天,本官是稀里糊涂被你们卖了当保护伞呢。” 吴宝贵吓得连连磕头:“大司马,大司马!小的没有这样的心思啊!小的怎么敢生出这样的心思来?” 赵霁扶着额头,怒极反笑地盯着吴宝贵:“十几万两,区区十几万两银子惹了一身骚不说,如今你们还弄出了人命?就为了多少?两万两?就为了这两万两,你们弄出了冤案、民变、甚至差点搞出朝廷命官死谏?” “本官看你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你们是不是匈奴派来的细作?就为了惹出事端横生是非来的?” 吴宝贵被骂得慌不择言:“大司马明鉴,大司马明鉴!小的不是啊!” “我明鉴?我明鉴有什么用?我明鉴我也不能事无巨细一一过手啊!我明鉴也拦不住你们这帮蠢货啊!匈奴花了一百多年励精图治给大越带来的耻辱,你们只需要动动脑筋就能做出来了,真是厉害到不行啊!” 赵霁越想越觉得荒谬,想到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想法如何天才我姑且不和你计较,你说说你都回到京城了,都过去一年了!你到底为什么要卷土重来啊!你到底为什么非要为了这么点破钱,惹出这种离谱的事情?” “这是你在宫里学的吗?还是你那个好干爹吴月教你的?你们内侍做事情,就是这么个作风嘛?完全不考虑后果吗?” 吴宝贵百口莫辩,内心后悔万分。 其实赵霁有一点没有说错,内侍做事情的确是这个风格——他们是环绕在皇帝周围的最亲近的一圈人,他们本身是皇上的“家仆”,一切手上的权力都是皇权辐射扩散的余光。 内侍和后妃的境遇有时候极其相似,他们仰赖的都是皇权荫蔽,他们不像是国相将军,有着明确具体的权力握在手里,有着律法规定的职责范围需要去料理,他们到底有多少权力,可以管多少事情,都在皇上一念之间。 他们是皇权在律法外的暗黑的延伸,是绝对权力绕过硬性规则去执行某些事情的工具。 内侍做事情,很多时候赌的就是“闹不起来”和“压得下去”。只要闹不起来,只要压得下去,那么他们的权力便能无限蔓延,至于什么名正言顺、什么律法公理,那并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内,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规则和秩序,而他们的权力本身就是对那个世界的反叛。 如今,两个世界的壁垒被打破,不得见光的权力碰撞了光本身,吴宝贵成为了触犯禁忌的那个人,注定要被推出去将一切后果承担下来,而那个打破墙壁的人。 ——那个女人狡猾的笑容出现在吴宝贵眼前,他即使只是想到对方,都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要不是,要不是那个女人!大人!要不是那个女人,这事情根本闹不起来的!” 赵霁瞟了他一眼:“王婉?” 吴宝贵点点头:“大人,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她骗我说她是您的内应,是王氏的子弟,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一切都不会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您今天也瞧见了,那是个疯妇!是个满口狂言的骗子!” 提起王婉,赵霁表情倒是难得缓和一些:“吴大人是想要?” 若是平时的吴宝贵,大约早已经发现赵霁表情的不对劲,但是他如今急于求生,早已经丧失了平时察言观色的能耐:“杀了,只要把那个女人杀了!这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杀了?” “杀了她!大人,只要她活着,这件事就总不能安定,只有杀了她,咱们才能安全啊!” 赵霁的目光在吴宝贵说到“咱们”的时候微微沉了沉,随即轻笑起来,站起身,“吴大人,您见过我赵氏一族的至宝吗?” 吴宝贵被忽然打断,有点茫然。 尽管不知道话题怎么跳得那么快,但是他还是顺服地摇摇头:“小的不曾见过。” “那你今日可是有眼福了,我就带你去看看,我赵氏一族的无上至宝吧。” 第八十一章 了断 赵霁坐在榻上仔细地擦拭着一把短剑,那把剑通体银白,只有约一寸长,模样古朴老旧,剑鞘上描摹着麒麟纹样:“这把短剑是当年安国公唐戬赐予我家祖上的。” “我家祖上本是普通农户,天祖骁勇将军赵义幸得安国公赏识,收为义子,后成为北境十八军主帅。赵氏一族起于微末,出生行伍,二百年间不敢有丝毫懈怠,既为了守护大越的万里江山,也为了回馈安国公与庄帝的一番信任。” 吴宝贵跪在地上,瞧着面前斜倚在榻上的赵霁,神态惴惴不安。 “这番身世让我常怀敬畏之心。”赵霁将短剑擦拭干净,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最终满意地点点头,方才珍惜地收起,“赵氏享受的一切,都源自安国公与庄肃皇帝的恩垂荫庇,若没有那番机缘巧合,天祖应当还在鲧山下种地呢。” 吴宝贵心里牵挂着荔枝的事情,听到赵霁还在说些陈年旧事,心情就越发焦躁,实在忍不住,跪着往前蹭了几步,挤出一抹奉承的笑:“大人出生高贵……” 赵霁挤出一声讪笑,忽然扭过头,用剑鞘指了指吴宝贵:“没有你们高贵,你们这些内侍日日在皇上面前服侍,再高贵不过了。” 吴宝贵吓了一跳,连连磕头:“小的惶恐,小的惶恐……求大司马恕罪!求大司马恕罪!” 赵霁无奈地叹一口气,语气却有些轻快:“唉,说到底我不过是为了圣上南征北战的劳碌命,你求我做什么?这些事儿吴大人您还是自个儿去和皇上解释吧。” “大司马!大司马!” 吴宝贵一瞬间慌了神,连忙蹭过去拽住赵霁的衣角:“大司马,这事儿、这事儿不行啊!这事儿没法子解释!没法子解释啊!” “没法子解释的事情你做了干什么?”赵霁就跟看笑话似的瞟他,“你是第一天知道它没法子解释啊?” 吴宝贵吓得嘴唇都在发抖,扯着赵霁的衣角,有话却说不出来:“大人,大人救我一条命!我不求其他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大人就饶了一条命吧!我……我给您当牛做马!我在家日日给大人祈福诵经!” 说着,他用力磕头,额头在石砖上叩得一声声脆响。 赵霁背着手听了好一会,似乎终于有些满意起来,才忽然伸手拉住对方的胳膊:“哎呀,这个样子做什么?咱们同朝为官,谁心里不清楚,磕头什么时候真的有用过?” 吴宝贵额头上一片青紫色,神态绝望:“大人……” 赵霁再一次坐下来,端起茶盏,神态讳莫如深:“吴大人是想要本官把这件事情帮你担下来?这事儿可不小,担下来不容易啊。” 吴宝贵眼里瞬间又有了希望,连忙跪着凑上去:“大司马天威浩荡,天底下哪里有大司马担不住的事情。您老庇护奴才这一次,奴才今后就是您的儿子,奴才孝敬您一辈子。” 赵霁似笑非笑瞟了吴宝贵一眼,放下茶盏:“这是什么话?咱们都是皇上的人,都受着皇恩庇护,吴大人这话说得在下可惶恐了。” 吴宝贵一看事情有了些许转机,立刻乐呵起来,连忙给自己左右脸颊各甩了一巴掌:“您瞧我这嘴!您瞧我这嘴!” 赵霁看够了,扭过头连连摆手:“行啦行啦——吴大人想要我把这事情给您顶了,但是眼下怎么顶?这戾南侯可是带着人来找到我的?” 一说到这个事情,吴宝贵立刻又来了主意,重复起来:“自然是把那个女人杀了!” 赵霁微微抬眉,片刻后笑了笑:“杀了她一个,够吗?” “杀鸡儆猴,最闹腾的斩了,后面那些自然就散了。” 赵霁目光瞟了一眼吴宝贵,再一次冰冷下来:“若是,万一没散呢?” “这……左不过再杀几个。那县令县丞为了自家人肯定会作壁上观,实在不行,咱们就把那个女傻子和她父亲一起杀了!” “戾南侯呢?” “就为了几个升斗小民,戾南侯不至于与您犯冲。再说到时候就是真的计较起来,人都死了,他能找到什么证据?” 赵霁低下头笑了起来,片刻后眼光缓缓扫到吴宝贵身上:“吴大人,是拿我做挡箭牌了?” 吴宝贵吓得连忙摆手:“大司马!大司马,冤枉啊!儿子怎么敢!” “你连骗傻子偷供果以敛财都干得出来,你什么不敢啊?” 赵霁不清不楚地哼了起来,抬眼瞟一眼吴宝贵:“好计谋啊,到时候再出了事端,你两手一摊,只作壁上观就好。反正人是我杀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吴宝贵哆哆嗦嗦抬起头,嘴唇都在发抖:“大司马。” 赵霁就这么看着他,表情透着几分阴冷。 一种刺骨的绝望爬上吴宝贵的内心,在内廷摸爬滚打多年,他最明白那种目光代表着什么。 只在顷刻间,出离的恐惧越过了理智,吴宝贵扑上去保住了赵霁的腿,情绪有些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大司马,大司马,您总要救救我啊!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不能眼下船要沉了,您就不管我了啊!。” 赵霁微微愣住,再看向吴宝贵的时候目光已经变得和蔼起来,神态温和地欠身扶起了吴宝贵:“我知道了,吴大人。” 吴宝贵哭得脸上爬满泪痕,此刻仿佛重新得了希望:“大司马?” 赵霁对他笑了笑:“我会尽力想办法的,不过此事还是要秘密行事,切不可被旁人知晓——您去看下门有没有关好。” 情绪经历了大起大落,吴宝贵此刻神色有些恍惚,居然站在原地一时间愣住了。 赵霁笑了笑,安慰似的拍拍他:“放心,我会想办法的。咱们是一条船的,我怎么样也要努力保下您啊。” 吴宝贵这才松了一口气,走到门口检查门栓:“大司马,这锁——” 忽然,他只觉得心口一阵剧透。低头看去,就看到心口的位置顶出来一小截沾着血的剑锋。 “……大人?” 他张开嘴,一片红色的液体从嗓子里涌出来,粘稠地扑在胸前的衣服上。 第一章 北方有青鸾 新都大雪纷飞的夜晚,鬓发斑白的国相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惊醒,忽然想起一千多年后的那个平凡的暑假。 老式电风扇吱呀作响,墙角圆盘蚊香飘起袅袅青烟,母亲踩着凳子站在高处,正将一面奖状端正地贴在墙上:“白水县中小学生演讲比赛一等奖,王婉……我家女儿真是太厉害了!” “妈,非要挂起来吗?好丢人的……” “这有什么丢人的?这是荣誉!”尚且年轻的母亲从凳子上跳下来,带着几分罕见的活泼,“等到咱们家婉婉长大了,这边就会贴老大一排!什么三好学生,大队长,还有那个北大清华的录取通知,再考个研究生,当个大教授,拿个诺贝尔奖!要不然当官去吧?当县官员?当市长?或者当教育局局长?” “我家女儿,干什么一定都能行!” 王婉虽然说着丢人,但是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勾起嘴角:“那些都很不容易的!都要很努力很努力才可以!” “那也有希望嘛,有希望就有动力。”妈妈一把抱起王婉,两人抬起头看向墙上的讲座,热气贴着王婉的脸颊化成一声感慨的叹息,“婉婉,你这么聪明,以后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国相睁开眼睛,一盆炭火放在脚边,股股热气缥缈成淡淡的烟雾,屋外是漫天大雪。 “王婉,你的理想,如今算实现了吗?” —————————————————————————————————— 鸿鹄律师事务所不远处的咖啡厅,一个背着包的女孩正坐在遮凉棚下面,左边放着一部手机,肩膀上夹着一部手机,电脑还在面前打开,里面铺满了开庭的材料。 “妈,我知道啦,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去见的!好好好,这次肯定不敷衍……不对,我之前也没有敷衍啊,我是很郑重地把那些男人拒绝了。” 中年女人担忧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这次这个是你大伯特地联系老战友,人家又托人去问才找到的,他爸妈就在隔壁镇上,开玩具厂的,家底不错,就是有个兄弟。” “嗯嗯嗯,家底不错。” 王婉一边敷衍,一边回着工作信息,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打字飞快。 忽然,一条信息跳出来,是昨天家暴案的受害人传来的信息:王律师,实在是感谢您。之前的律师和我们说,家暴很难界定,我都没有抱希望,还好是你来帮我辩护。我今天晚上打算带女儿去吃一顿肯德基,庆祝我们终于从苦海逃出去。 王婉盯着短信里面圆脸的母女俩,不由得带着几分骄傲笑起来,顺手回了信息:“都是应该的。不远的话你们可以来我律所这里,我请小姑娘吃好吃的。” 小小的插曲没有打扰母亲的唠叨,电话那边声音还在絮絮叨叨。 “照片你也看到了,样貌虽然谈不上特别好,但是一看就是个过日子的,模样老实本分,瞧着就是个好孩子。” “嗯嗯嗯,老实本分。” “这孩子虽然比你大了六岁,但是男人找女人,哪个不图个年轻?再说了,男人越大越成熟,年纪大会疼人懂不懂?” “嗯嗯嗯,年纪大会疼人。” “……你敷衍你老娘呢!” 王婉回了几条微信,松了一口气,总算有时间关注一下电话那边的老妈:“哪里有?我哪里敢敷衍我亲爱的妈咪呀!”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哼:“你敷衍我不要紧,你可不能敷衍你的个人大事。” “嗯嗯,不敷衍不敷衍。” “更不能太挑剔!” “嗯嗯,不挑剔不挑剔。”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见天敷衍我。你都二十四了,转年就二十五了,女的二十五之后谁还要你啊?你还当真想娶个天仙啊!” “嗯嗯,娶天仙娶天仙。” “王婉!” 听到电话那边传来母亲恼怒的声音,王婉乐了一下,肩膀都放松地耸达下来:“好啦好啦,我最近好累的,今天周六还在加班,你都不关心我。” “今天周六,还加班?” “嗯呐,大城市是没有周末的。”王婉扭头看着路上行色匆匆的路人,无聊地晃了一下脚,“可能因为大城市没有礼拜日礼拜的需要吧,大家都是身处地狱的无神论者。” “又在讲奇奇怪怪的话了……反正自己多注意休息,什么事情也不要总是冲在前面,身体最重要的。” “嗯嗯。” “还有带你的那个杨律师,我看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人出了事情就把你往前面顶,遇到功劳自己就抢,不像是做领导的。你要小心这种人背刺你。” “哟,老妈你还懂背刺啦?时髦时髦。” “跟你很严肃说正经事呢!” “好啦,我知道啦——你们钱够哦?” “够花啦,你在大城市顾好自己,别老想着我们。”那边沉默了片刻,母亲的声音又传过来,却温和些,“刚刚说的是气话,你还是得擦亮眼睛,不能为了完成任务胡乱找一个。” 王婉脸上露出几分温柔的笑意,抬头看向天空:“嗯呐,知道啦。” “在外面辛苦,自己多顾好自己,我们没有什么门路,工作上帮不了你什么。但是婉婉你永远记得,你已经很优秀很优秀了,你就是爸爸妈妈的骄傲。如果累了,停下来歇一歇也不要紧,爸爸妈妈也不是养不起你的。” “知道啦——妈咪——” 另一个手机忽然震动了片刻,王婉拿起手机,就看到上面一条信息赫然弹出:杨律师把你的个人信息告诉昨天桑榆家暴案的被告家属。你昨天让那个被告判了十年,当时他母亲就喊着要弄你,你多注意。 王婉脸色变了变,笑容也收敛半分:“……妈,不聊了,我这边还有点事情。” “哎,好,不打扰你了。记得少喝奶茶啊,还有晚上十点之后少出门……。” 忽然,不远处传来骚乱的声音,王婉握着手机刚刚回过头想看发生了什么,就转过身的功夫,只看到一双染着血丝的疯狂的眼睛如同噩梦一样紧紧盯着自己,紧接着,腹部才缓慢传来剧烈的疼痛。 “……” “过年早几天回来,你爸爸特地准备了腊鸡腿,就知道你喜欢……”“臭律师!你毁了我儿子一辈子!我要你拿命赔给他……” 时间仿佛变得很漫长,凶手狰狞的面容仿佛慢动作似的在她面前化为诡异扭曲的面具,电话那边的声音和面前凄厉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透出一种让人迷茫的割裂感。 最后的瞬间,王婉的手指摸到红色的挂断键上,用力按了下去。 ——妈妈,为什么呢? 我明明努力考了大学,努力学习了专业的知识,努力进入了行业内最好的律所,我明明帮助我的原告打赢了官司……为什么,我会是这样的结果呢? 王婉倾斜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她瘦弱的委托人扑过来,用力撞开凶手,大声惨叫着她的名字:“王律师!王律师你看着我!我叫救护车了!王律师你不能死!” “王律师我求求你,你不要死!你是我的恩人啊!你不要死!” 在那样凄哀到几乎泣血的哭泣声里,王婉眼前一点点昏暗下去。 ——妈妈,原来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只要努力了就可以啊…… 三更,新都大司马府。 葳蕤灯光之下,大司马赵霁合上一封密信,将信纸慢悠悠地送到火边。墨黑色的瞳孔里映照着一点火光,片刻后,他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烬,扭头看向自己的侍从胡更:“那位‘鸾鸟’小姐,可休息下了?” “回禀大司马,王婉小姐用了些晚膳,已经在东厢房歇下了。” “北荒有青鸾,南去落长河,一鸣江山定,从此四海平——鸾鸟现世,意味着新的天下之主即将出现,鸾鸟栖息之处,便是王庭所在。胡更,你说那位王婉小姐,当真是鸾鸟转世吗?” “王小姐是不是鸾鸟的,奴才愚钝,实在看不出。但是如果天下人都觉得王小姐是鸾鸟转世,那么王小姐大抵就是吧?” “那皇上如果说她是呢?” “天子万岁一言九鼎,既然皇上这么说,那王小姐必然是鸾鸟转世。” “鸾鸟栖息处,乃是王庭所在。你说,皇上把这么一个女人赏赐给我,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天子器重大人。” “只是器重吗?” 那贴身仆役弯着腰,声音透出几分不着痕迹地顺从:“不过是一个有些吉祥的女人,王氏敬献给皇上,皇上瞧着满意便送给大人了。神鸟赠与忠臣,应当是美谈才是。” “就这么简单?” “大人想得简单,便可以简单——咱们大越如今四海升平,朝堂稳固,神鸟不过是锦上添花。难不成区区一只小鸟儿还能当真能‘一鸣江山定’?” 赵霁眯起眼轻笑,回头满意地笑起来:“好奴才。” 说着,他从位置上站起来:“走,为我打灯,我们去瞧瞧这位神鸟转世的美人。” “三更——咯。” 伴随着一声锣响,王婉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惊魂未定地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腹部。 “我?” 她低头撩开衣服,就看到自己腹部不仅完好无损,甚至白皙细腻仿佛牛乳一般,她下意识拍了拍肚皮,又顺着腰捏了捏,十分新奇地吸了一口气:“这是,给我小蛮腰捅出来了?” 王婉抬起眼,四下望去,就见周围雕梁画栋,自己则坐在一张柔软繁华的床榻之上,周围环绕着披散开的华服锦缎。王婉勾了一件披上,茫然左右看看:“这是给我干到哪里来了?到底活着还是死了啊?” 屋内四角点了蜡烛,火光明明灭灭。 王婉左右看看,自顾自嘀咕一句:“我这是,穿越到古代了?” 忽然,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开门的声音,王婉吓一跳,连忙爬回被子山里面,把衣服又紧了紧,探头探脑喊了一句:“我换衣服呢!别进来!” 门口脚步声暂停片刻,只听得一声嗤笑,紧接着那脚步反而快了些,只见一个黑衣男人走到床榻边,就这么俯身望着床上的王婉,五官硬朗俊挺,一双漆黑的眼睛仿佛扫过上好的摆件似的从上而下仔仔细细瞧过王婉。 接着,他满意地一笑,拱手弯腰道:“大司马大将军赵霁,见过王小姐。” 王婉被看得极其不自在,被子底下拳头都硬了:“我都说,我在换衣服。” 男人轻笑,却不回答这话,只是伸出手指拂过她的面颊,眼里藏着几分势在必得的晦暗不明:“真不愧天下第一美人,只有这样的容貌才称得上鸾鸟降世。” 王婉脸上被轻轻捏过去,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什么、什么鸾鸟?” 那男人沿着床沿坐下,一边以目光缓慢上下玩赏着王婉的身体,一边眯起眼轻笑,:“你们北川有一首童谣,叫《来自歌》:北荒有青鸾,南去落长河。一鸣江山定,从此四海平。鸾鸟栖息处,王庭拔地起。城郭在此建,天下从此安。” 他一边说,一边极为满意地轻抚王婉的脸颊:“如今,越已历四百年,十八年前,又有一只鸾鸟落在北川,北川王氏恰好生下一个女婴。” “那女婴名为王婉,因为出生时候的天降石鸟,被人称为鸾鸟转世,生得无比美丽不说,性格也如同神鸟般高洁清冷。我听过一个传闻,可以得此女者,就能……” 男人忽然闷闷地笑了一声,手扶着王婉的黑发向后倒去,语气旖旎暧昧:“我本以为,那都是信口胡说的怪力乱神,如今看了你的样貌,的确称得上一句天人之姿。不如,就让我们看看你们王家捏造出的这个传说,到底是真还是假吧。” ——他!要!亲!我! 王婉脑内警报疯狂爆鸣,在理性还没回归的时候,脚已经仿佛弹簧一样崩出去,直接一个腿鞭甩在男人腹部。 “唔!” 趁着对方低头忍痛的瞬间,王婉一个翻身从床上滑下去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露出一个极为戒备的姿势:“什么鸾鸟不鸾鸟的,我要回家!你离我远点!” 男人低头闷哼,许久缓慢抬起头,眼里流露出隐隐怒意:“你做什么?” “自,自保而已!你瞪什么!你个臭流氓我还没瞪你呢!” 王婉左右眼珠子提溜一圈,最后拽住衣服朝着门口开始赤脚狂奔:“什么鬼啊!穿越个屁啊!谁要做什么天下第一美人伺候这家伙啊!给我送回去啊!实在不行给个痛快也行啊!” “站住!” 王婉头都不敢回,一路抱着衣服累赘的衣角赤脚狂奔惨叫:“啊啊啊啊啊!他开始追人啦!快给我送走啊!” “诸天神佛、耶稣基督、佛祖观音,谁都好!” “快把我送走啊!” 忽然,王婉脚下一空,哎呀地惨叫着向前摔倒,就在摔倒的瞬间只觉得脚下一空,四周似乎有一瞬扭曲变形,等到她脸朝下摔得趴在地上,再猛然一抬头,四周却已经又换了地方。 环顾四周,只见自己在一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里,身下堆着一些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摆放着两件农具,破败到摇摇欲坠的门板被寒风来回推搡,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而最让人在意的是,这间屋子从外面落了一把锁。 王婉还沉浸在刚刚室内追逐战的惊魂未定中,警惕地左右看了好几圈,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才长舒一口气,卸了力地倒在干草上,用力拍着自己的心口,许久才叹了一口气,嘀咕抱怨起来:“刚刚那是什么啊?好可怕……” 周围窸窸窣窣响起一片虫鸣鸟叫,逼仄的屋子四处漏风,王婉从缝隙看出去,就见到烟幕笼盖的青山重重叠叠,近处的柳树发了嫩芽,小河溪水涓涓地流向远处。 一派安逸宁静的农家氛围。 “奇怪了,我刚刚不是什么‘天下第一美人’什么‘北荒有青鸾’吗?这又给我干哪里去了?” 正当王婉疑惑的时候,就听到那落锁的门外传来几声细微的叩门声,随即听到小声呼唤的声音:“王大姑娘,王大姑娘,我是阿瘦。” 王婉寻着声音趴在门上,挤开一道缝隙,从那狭窄的视野里就看到一个提着篮子的青年站在门外,姿态带着几分局促不安。 那青年穿着类似清明上河图里面平民穿着的那种粗布短衣,看模样大约二十岁上下,身量算是高挑,就是瘦得有些过分,浑身露出来的皮肤都能透过皮肤看见骨骼的纹理,皮肤有些发黄,本就只有巴掌大的脸更是瘦得只颧骨突出。 不过这样一个人却生得一张叫人移不开脸的美人面。浓墨点睛一双桃花眼,淡墨晕开两弯柳叶眉,有那张脸衬托,瘦骨嶙峋更显弱柳扶风,衣衫褴褛愈发楚楚可怜。 王婉瞧着那个人,只觉得四周风好像都打了个旋儿。 ——天哪,这是给我干哪片瑶池来了? 第二章 王氏有女 那青年却透出几分茫然,他蹲下身揭开篮子,一股热气连带着点点荤油和粮食融合的香气从里面冒出来,只见篮子中间盖着一个嗑破角的海碗,那海碗里面是王婉没有见过的某种面食,在一汪点缀着油花的清汤里面,上下堆着七八条约莫一寸长的面片,面片呈现出浅黄色,与现代人经常吃的面粉似乎有点不一样。 王婉咽了一口唾沫,肚子应时地响了起来。 那青年收拾着碗筷,从篮子里捧出那喷香扑鼻的碗来:“你不想嫁给我哥这大家都知道,但是再怎么样你也不能作自己的身子!这么下去你会饿死的!” 他顺着缝隙把碗往里塞了塞,语气里透着几分着急:“我背着爹娘给你做了点馎饦,虽然不大好吃,但是多少能填饱肚子,你好歹吃一点吧?” 王婉也是饿极了,隔着窗户接过碗埋头便吸溜了起来。 那面片比起面条似乎显得更加粗糙生涩,咬下去的瞬间一股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麦香和着热气扑面而来,唯一美中不足的大约就是那汤略微淡了点,似乎盐没有放够。 见她吃了饭,那青年松了一口气,隔着门蹲下来劝说:“王大姑娘,我知道是我们委屈了你,这事情到底是我们和你叔叔做得不大地道——但是你不应该绝食呀。” “这事儿,我会尽力帮你的。” 王婉抬起头,有些好奇地盯着对方:“你帮我?” 那青年犹豫了片刻,随即才点点头,左右瞧了瞧并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吴老爷回下河县了,他当真是极其狠心的,却没有回村里看过你,便和县丞的女儿成了亲。但是吴老爷既然回来了,就还有转机。” 王婉愣了愣,心里暗自吐槽怎么又有新人物:“吴老爷?吴老爷是谁?” 青年抬起头,有些疑惑地望着王婉:“吴老爷,就是吴疑老爷,你怎么不记得了?” 吴疑? 忽然,一阵钻心的疼痛炸得王婉险些没有拿住碗,她的头盖骨仿佛忽然被敲了一个洞一样疼得刺骨,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一幕幕记忆就仿佛程序更新一样在她脑海中闪回而过。 这个古代的平民王婉本祖上据说也曾是大越的贵族,因为交不起葆官钱而被削去爵位。到了王婉这一代,已然是寻常农户家庭。幼年母亲病故,父亲虽是秀才却没有官职,又不事生产,家中于是越来越落魄。 她自幼聪慧过人,跟随父亲读书,心性比寻常女子孤高,看不起寻常村夫,也不愿做一般村姑,与同村的秀才吴疑暗生情愫,私定终身。 为了资助吴疑进京赶考,王婉将自己所有积蓄都交给对方,指望着那书生飞黄腾达后可以回来,带她脱离这个迂腐贫穷的村子。 然而,就像是任何一个才子佳人的古代故事一样,最终吴疑虽然高中举人,却没有履行当年的诺言。他没有回到村里迎娶王婉,反而在衣锦还乡的当月便和县丞的女儿定了亲。 如今算算日子,两人应当已经成婚了。 与吴疑那光明坦荡的发展之路相比,王婉的日子便显得难捱又艰涩。 在王婉将家中钱财赠与吴疑后不久,她的秀才父亲便因为饮酒过度在家病逝。 离开了父亲的庇护,王婉一直推脱的婚事便被其他族亲安排起来。这些人冲到她家里想要找找看王婉家准备了多少嫁妆,却不知道那些钱财早已经被王婉赠给吴疑。如今,一穷二白的王婉万事不由自己做主,她被家中四舅安排了婚姻,众人七嘴八舌商量,预备将她嫁给村中望族贺家,做贺家长公子贺宇的续弦。 “吴郎,此去山高路远,这些盘缠你且收下。” “婉婉,我怎么能拿你的钱呢?” “你且收下吧,世道混乱,难保没有要用钱的地方。” “这……婉婉,我应当如何答谢你的一片真心呢?” 王婉的脑海中闪回着那个男人的脸,一会远一会近,目光似乎很是深情:“婉婉,我去了。你且等我高中,回来娶你做举人夫人!” 那男人的背影在脑海中不断拉片电影似的来来回回地反复着相似的动作,最终王婉听到自己含着眼泪呼喊对方的声音: “吴郎!待到科举结束,无论是否榜上有名,都要回来娶我!” 紧接着,便是急转直下的雷霆骤雨,黑夜、摇晃的白色蜡烛,乌木棺材,以及悠长连绵不绝的哭声,交替混杂成一团乱麻。 “吴郎,吴郎,连你也辜负我!” “天可怜见,爹爹你撒手人寰,从此倒是再也不用担忧,我却要如何是好?我却要如何是好?天下之大,为什么连我一个弱女子的容身之处也没有!” 那雷鸣暴雨的巨大噪声在王婉脑中不断盘旋,不断重复,越来越嘈杂越来越诡异,混杂着嘈杂的争执和哭喊,像是没有尽头的洪灾一般。 最终,雨声消歇,雷鸣渐远,只留下蝉鸣鸟叫和这一间破屋子在风中发出的吱呀声。 女子瘫坐在破屋之中,神色恍惚黯然,口中喃喃自语:“天啊,你若当真怜我,为何要将我生在这贫寒人家?我纵有万般智慧又哪里来的发挥的地方?天啊,你为何待我如此不公!” “我不该有此命!我不该受此劫!” 在那尖锐而凄厉的惨叫中,王婉浑身猛然一抽,就像是从梦魇中醒来一般忽然睁开眼,惊魂未定地四下张望。 依旧是那间破败的茅草屋,她手里的馎饦还在冒着热气,周围只能听见鸟叫蝉鸣,还有那个青年有些焦急的声音:“王大姑娘,王大姑娘?你还好吗?” 王婉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飘摇恍惚,她望着屋内的一切,伴随着原主的记忆,她就好像是刚刚降生一般真正摸到了这个世界的空气:“我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不是说好的天下第一美人吗?不是说好的活体玉玺,青鸾转世吗?” “这就自愿调剂了?” “……调剂就算了,咋还能还调剂到王宝钏(吃野菜的形态)身上呢?第一志愿第二志愿差这么远的?” 第三章 欠债还钱 俗话说,上山缝鞋、靠水晒网。 虽然情况实在是出乎预料,但是王婉坐在地上吃着大面片子的功夫也就慢慢想通了——如今既然已经到这里了,总归要想办法先活下去,在什么处境做什么事情,眼下先不管那些穿越、鸾鸟之类理解不了的复杂事。 先想办法如何解决眼下这个婚约的难题,才是她目前首要考虑的问题。 她一边拨楞葱花,一边低声自语:“我为什么会被关起来,因为我的叔伯要逼我嫁给贺家大少爷;他们为什么能左右我的婚姻,因为我没有嫁妆钱;我的嫁妆钱哪里去了?” 答案昭然若揭。 王婉眼睛一亮,嘴角都不由得勾了起来:“我的嫁妆钱在那个负心汉那里!” “——闹了半天,就是让我来弄个自己的民事诉讼啊。” 贺瘦蹲在草屋外面,听到里面传来阴恻恻的“桀桀桀”的笑声,似乎有些被吓到了:“王大姑娘?你怎么了?你怎么忽然,忽然笑起来了?” 王婉抬起头,这一次是带着几分审视地看向对方。 ——这人名叫贺瘦,他的母亲是贺家一个底层的洒扫丫头,长得出了名得美丽。 那个美丽的少女据说用了些不得见光的手段爬上了老爷的尊床,玷污了人高马大的老爷,迫使老爷给了她一个外室的名分,留下这个体弱多病的男孩后便香消玉殒。 贺瘦名义上是贺家的二少爷,实际上却一直做着粗活,睡在杂役的房间里,吃穿用度连好一些的仆人也算不上。贺家不给他读书,也不为他张罗娶亲,想来是盘算着让他在家里做一辈子的奴仆。 这孩子是村里有名的好脾气,也是出了名的软骨头,心地善良胆怯懦弱,似乎仿佛并不是能成事的男人,被当做奴仆压迫也是应当的宿命。 王婉被迫要嫁给贺家大少爷做续弦,这件事情本来与贺瘦并没有关系,他从小到大也是基本不插足贺家的事情的。但是这次不知道为了什么,这个贺瘦却会偷偷跑出来,这样小心又胆怯地帮助着孤立无援的王婉。 王婉眼珠子转了转,几种情况在脑海里翻腾了一遍,忽然有了主意。 “阿瘦,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贺瘦连忙坐近了些,点点头:“王大姑娘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肯定都会帮你。” “那个吴老爷,之前去科考前曾经拿了我家十两银子,你能不能去县城里面,帮我把这笔钱讨回来?” 贺瘦有些意外,随即不解地歪歪头:“吴老爷欠了你的钱?那你之前怎么不说呢?” 王婉干巴巴地笑了笑。 ——是啊,之前那个王婉怎么不说呢? 哪怕沦落到要绝食而亡的地步,她也只在心里恨自己识人不清,暗暗赌咒发誓此生不复相见。古代的王婉看重名声与气节多过金钱,但是既然进了这个身体,那越俎代庖是必不可少了。 现代的王婉可没有那么多讲究,见不见的倒在其次,总要把帐先清了吧? “哎,王婉啊王婉,你若是心疼你那感情和你那宁可枝头抱香死的好名声,你就快点把我替代掉,让我回去我的现代继续当我的法庭搬砖工,您继续等着你的不归郎……但是,你要是再不回来呢,你的名声可就由不得您说了算了。” “大家都是讨个生活,你可不要怪我哦。” 就这么等了一天,第二天下午夕阳已近西山之时,王婉才等到贺瘦回来,不同于去的时候,他的身影此刻似乎有些颠簸,随着脚步一高一低,走得有些慢。 “奇怪了?”王婉忽然感到一阵不安,努力推着门探头仔细看过去,“这人是摔了腿吗?” 等到贺瘦走近,王婉方才看清他凄惨的模样。贺瘦脸上蹭了两片青紫,一条腿拖在身后,神态局促又愧疚,许久才抬头望了王婉一样:“我,我没能把钱要回来……” 王婉看着他沾满灰尘的衣服和脸上浮起的青紫,片刻沉默后,忍不住愤怒地大声喊起来:“你……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贺瘦好一会没说话,只是抿着嘴摇摇头,目光里倒是透出几分愧疚和无措:“是我没能耐,我去了县城,上下打点一番才见到吴老爷,我说了你的事情,但是吴老爷说,不曾有过这种事情。他说,他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是谁?” 贺瘦似乎有些不忍,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 王婉对于吴疑的态度并没有什么意外,她低下头想要去看贺瘦的腿,却被他躲开,一瘸一拐退了几步。 那破草屋只有一条门缝,贺瘦退的两步恰好就躲到门后面,王婉便看不到他了:“你躲我做什么?这是不是吴疑让人打的。” “吴老爷没有,他没叫人打,他只是让底下人把我轰出去……” “那你这是?” 贺瘦声音越发小:“摔的,回来时候自己摔的。” 王婉被他这句话堵了片刻,被这小孩撑面子时候才会说的谎话气得笑了起来:“摔的?” 贺瘦听着那听不出情绪的冰冷笑声,一瞬间不知怎么的居然本能地有些难过和不甘心起来:“我,我明日再替你去!你别气!” 王婉扭过头隔着门缝看着贺瘦,看他脸上的青紫,衣服上的灰尘,看他身上的狼狈和眼里不作假的关心。 片刻,她脸上笑容逐渐收敛,目光一点点沉下来,等到笑容彻底消失的瞬间,贺瘦没由来感到一阵暮色将至黑夜到来的压迫感:“不用了,阿瘦,谢谢你替我去这一趟,害得你受累了——不过,还要麻烦你去帮我请下我的舅舅。” “我要亲自去会会那位新科登榜的进士老爷。” 贺瘦只觉得心跳都不由得快了些,他下意识点点头。 回过神的时候,贺瘦才发现自己已经恍恍惚惚走出去很远,转过身,有些不安地看着暮色里关着王婉的那间小木屋,此刻四周逐渐黑下来,那小屋孤独地立在那里。 “王大姑娘,她好像不太一样了……” 第四章 叩门鸣冤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整整三天,王婉都不曾离开过那间充斥着腐败臭味四面漏风的小屋子。如今她离开屋子的第一步便显得有些浪漫,尽管那种浪漫只有她自己能懂。 瓦蓝色的天空下,王婉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暌违已久的自由气息,好一会才缓慢而舒服地长叹一声:“果然还是屋子外面的世界好,空气都格外新鲜。” 四舅上下打量一番王婉那有些神叨叨的模样,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四舅妈走过来,拽住了往往的袖口,连忙提醒:“婉婉,你不能说谎。你那爹真的给你留了一笔嫁妆。” 王婉说得自信又笃定:“我那爹的确给我留了一笔嫁妆,一共有十两银子,只是它现在不在我手里,我要去清河县城,要回本来属于我的那笔钱!” 虽然王婉言之凿凿,但是围观众人多还是不相信。 一来,王秀才当年是个出了名的酒鬼,有点钱便要挥霍掉,不事生产也不知道储蓄,没人能想象他是怎么存下这么一大笔钱的。二来,村里来来去去就这么点人,王秀才自从五十岁落榜后再也没有离开过,他怎么会借这么一大笔钱给一个远在县城的人呢? 然而,疑惑归疑惑,十两银子对于农户来说几乎抵得上一年开销,若当真存在这么一笔钱,且不说舅舅家不必再负担王婉的嫁妆,还能从中捞回之前安葬王秀才的钱。想到这些好处,几人虽然心存疑惑,还是不想轻易反驳。 当天下午,四舅和四舅妈便带着王婉到达了县城。 清河县城位于“大河”南岸,城外泛着蓝绿色的、时不时又滚起黑色与棕黄色的江水滚滚而过,隔断了南北两岸,遥遥看过去,甚至看不见对岸,只以为是天地到了这水边便到了尽头。 进了城便热闹起来,来往多是布衣百姓,他们挑着扁担货物急匆匆往一个方向去。四舅似乎看见了熟人,站起来喊了一句:“哎,罗老头!” 一个戴着草帽的佝偻老人转过身,挑着担子一摇一摆吃力地跑过来几步:“哎哟,这不是罗家四爷吗?您喊我呢?” “你今儿带腌菜了吗?” “带了,备了二十斤呢。” “那行,我去办点事情,等会你在集市老地方给我留点,留个……二斤就行。” “哎哟,那您说的,肯定给您留着。”老人喜笑颜开,连连鞠躬,“我先去占地方了,您办好事情来记得来啊。” “肯定的。”四舅对那老人摆摆手,随即对四舅妈和王婉笑起来,“这十里八乡,就他们家腌菜好吃点,等会带点回去。” 四舅妈笑着抱怨:“你这人!先办正事啊。” 说着,还拉过王婉的手笑着叹了一口气:“你舅舅就是这样,别的不馋,就馋这一口酒和一碟子小菜,这么多年都这样。” 王婉跟着笑着打哈哈,心里却暗自腹诽——忽然得就开起玩笑,就仿佛前几天把她关在小屋子里要饿死的仿佛不是他们似的。 车在长街停下,王婉下了车,寻着门一个个看过去,最终在一个暗红色的门前面停下来了:“章……府?这里就是县丞老爷的家?” 四舅走过来,有些忐忑地拽了拽王婉:“你是说,吴老爷当真欠了你的钱?” 那朱门就仿佛带着什么威慑的魔力一般,仅仅是看见,便让寻常人诚惶诚恐,再三反复地确认自己是否当真有道理,毫无错处,必须上前敲门,最终还要鼓起勇气,才能上前拍上一拍。 王婉没有回答,径直走上前,抓住门上的铜环,用力敲了几下,随即退后两步,端正地立在门口。 四舅和四舅妈被她这忽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一阵后就这么一转身蔫蔫地躲到围观的人里面去,装作不认识了。 好一会,那门从里面被打开,两个包着头巾的中年男人疑惑地探出头,上下打量一番王婉的穿着,便有些嫌弃地驱赶:“去去去,我们不要丫鬟奶妈!上别处去!” 王婉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我来找你们新姑爷!你们新姑爷是新科举人,下河郡清河县大槐村吴家长子吴疑吧?” 两人一愣,又仔细看了看王婉的穿着:“你是什么人?找我们姑爷做什么?” “我姓王,名婉,也是大槐村人……我是来找吴疑还钱的。” 两人一愣,其中矮一些的男人狞笑起来,似乎忽然有了些兴趣:“哟,又来了个骗钱的?昨儿刚来一个男的,说咱们姑爷欠了村里一个姑娘的钱,今儿你就找上门了。” “去去去,你们这些乡野粗人惯会拜高踩低,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吗?如今咱们姑爷金榜题名,又和我们小姐定了亲,你们看不过,便来编排他,想要捞点好处!” 两人态度轻浮讥讽,然而王婉不为所动:“二位只管去请你们姑爷,是非对错,你们姑爷见了我自然就知道了。” “我们姑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王婉无声地笑了笑,忽然提高了声音:“不见?那也正常,躲债的都不乐意见欠债的!那位吴老爷如今到底得了势,欠债不还、倒打一耙也理直气壮起来。” “你!”家丁气得举起棍子,作势要打。 王婉哼了一声,将一直随身带着的包袱放在地上,打开之后,将一把生了绣的镰刀踢到二人脚下:“拿棍子打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就拿这个砍我吧!反正你们县丞府打算包庇这么一个欠债不还的姑爷,父母官的美名也不想要了,那就做绝一点。” 王婉一脚踩在镰刀上,眼里发着狠嘴角却不由自主越笑越猖狂:“绝一点,就在你们这门口,直接砍了我这乡野妇人,让全城百姓看看,敢来县丞府上讨个公道的下场就是这样!” 围观众人瞬间一片哑然,两人这一下反而有点怕了,居然有些无措地对视一眼,僵在那里。 王婉盯着两人看了一阵,知道自己第一招已经起了作用,声调倒柔和下来,只是语气里总透出一股算计:“二位爷,我知道你们是忠厚人。但是如今姑爷的确欠了我的钱,这事儿今天不论明白,后面咱们县丞老爷问起你们来,你们怎么说?” “你们当真觉得,用棍棒把我驱赶,你们老爷便高兴了?万一他日确定了你们姑爷的确欠了我的钱,这县丞大人这么多年的好名声,你们要怎么赔?” 见到两人就这么钉在哪里,王婉温和地附上建议:“这事儿,我觉着两位爷要是拿不准,不如找能拿主意的人来评评道理?” 第五章 对峙府衙 周围看热闹的人多了些,都窃窃私语着,或许是怕惹上事情,他们站得都有些远,几乎将县丞家门口围成了一个扇形的戏剧场,从观众的站位来看,甚至让人联想到那些古典戏剧院和歌剧演出厅。 王婉忽然感受到些许爽快和享受,就好像忽然有一束光追到她的身上,背后站着无数观众,所有人都在等待她下一幕表演。 “这可是我穿越过来的第一台大戏,可得唱好了呀。”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挺直了腰板,背着手站在门口继续等待。 忽然,王婉发现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贺瘦瘦弱的身体被人挤得左摇右晃,好在他比起一般人稍微高一些,仿佛一根竹竿似的随风摇摆了一阵,又担忧地在人堆靠后位置探头望向王婉的方向。 “贺瘦,他也来了啊……”王婉愣了一下,恰好和对方担忧的眼神对上。 也不知那野桃花似的脸是不是能下蛊,王婉那斗志蓬勃的心思忽然间好像被一阵风拂过,不由得走神了片刻:“这小孩,站在人堆里面真出挑呢。” 忽然,县丞府中又有了新的动静,王婉循声看去,就看到一个低矮微胖穿着得体长衫的男人正在一边责骂刚刚两个家丁,一边急匆匆走出来,甫一出来便没有看王婉,而是像斗鸡似的张开双臂驱赶:“去去!看什么看!看什么看!” 人群作势要散开,却又没有完全散开去,只是用一种“将去做”的状态敷衍着那男人的驱赶。 男人也没有纠缠,只是转了一圈重新绕回王婉面前:“妇道人家,你不要危言耸听!什么我们包庇新姑爷,还牵扯我们老爷!你这要是去了衙门,可是死罪。” 王婉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跟男人微微拱手:“我自然相信县丞老爷不是有意包庇,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堂堂举人老爷,眼下如此风光,却连欠我的十两银子都不乐意还。” 那管家模样的人站定下,打量一番王婉后幽幽开口:“你说新姑爷欠了你的钱,可有凭证?” ——这是王婉觉得最为尴尬的一点。那位王小姐在将钱尽数交给吴疑,没有留下任何凭证,只相互用言语交付了真心。 她一心要做崔莺莺,无奈吴疑可不是什么张生。如今生存需要钱财,想要将那些钱讨要回来,便显得格外艰难。 “没有凭证。” “可有欠条?” “没有欠条。” 管家大笑几声,随即仿佛是为了向众人解释一样大喊:“大姑娘,咱们要债起码得有个欠条吧?你这样既没有凭证,也没有欠条,上哪里说去都不占理啊!” 他转过身,笑眯眯地颇为温和地劝说:“口说无凭,大姑娘还是回去找找有没有欠条吧!如果你真的能找到欠条,那我们老爷素来秉公执法,是断然要为你主持公道的。” 王婉知道自己身处劣势——但是这并非意料之外,从她不断反复咀嚼那段记忆,并最终也没能找到一点凭证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次金融纠纷最难的一点在于如何在没有欠条的情况下让吴疑把钱还回来。 常规手段是不可以的,没有借据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在有些特殊情况下,如果当事人因为知识匮乏或者教育水平较低,没有定借据的习惯和知识,那么即使没有欠条,也不能直接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 “贵人老爷,请容许民女为自己申辩一句!”王婉走上前,忽然提高了声音,“吴老爷进京赶考之前,曾去拜会家父,家父知晓学子赶考的艰难,便把多年辛苦攒下的一点点钱,合计十两银子暂时借给吴疑,以防山高路远,有个万一。” 王婉说着,不由得一声叹息:“父亲欣赏吴老爷的才华,为了不给他压力,没有留下欠条。却不想当日的信任尽数错付,如今吴老爷功成名就,居然就翻脸不认账!” “父亲?”这管家忽然有点变了脸色,“你父亲是谁?” “家父乃是大槐村人氏,姓王名笃,字奋之。” “哦,是王秀才!” “就是那个考了二十年多也没考上举人的王秀才?” “他总是神叨叨的,想不到他还会资助吴老爷去科考?” 王婉直了直腰板,露出有些义愤悲哀的表情:“这位贵人,请您回去问问你们姑爷,他当真没有欠这笔钱?家父当时的信任和欣赏,换来的就是这般错付吗?” “若不是那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钱,若不是父亲已经去世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我又何尝愿意上门讨要那笔钱?如果今日吴老爷当真还说不认识,没有这笔钱。反正我这弱女子在这世道也难活下去,我干脆回去一头撞死我爹坟上,也省得继续被世道磋磨。” 王婉说着,有些动情地抽泣几声,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过往人都不由得同情地望向她,甚至有人小声嘀咕起来:“好可怜呢……” “是呀,想不到吴老爷是这样的人。” 这一下,管家有点没辙了,他与左右又急匆匆走回府内。 过了不少时间,虽然等待让人有些困乏,但是小小的县城难得有这么大的热闹,人群不散去,反而又聚拢了不少。 王婉也不着急,站在门口继续等着。 太阳微微朝着中天的位置缓慢行走,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周围人群依旧离开她有一定距离,他们谨慎而驽钝地站在不远处,有些则跑到树荫下或者墙根下坐着。古代世界的时间似乎很缓慢,衣服破旧的人很多,忙碌的人却很少。 王婉被晒得有点难受,浑身黏答答都是汗渍,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门里传来了脚步声,她循声看去,在潮湿有些暗淡的视野里,她终于见到了那个男人。 ——那位掠夺走王婉所有钱财,却忘恩负义与县丞千金订婚,甚至原本属于王婉的钱也不愿偿还,害得王婉险些绝食而亡的新科举人老爷,吴疑。 第六章 巧舌如簧 一个善于说话的人往往最开始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 王婉曾经在青春期有过好几年沉默,那种沉默一方面是要憋着气应对繁重的学业,另一方面则是她在更新和不断修正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认识。 于沉默中成长,最终再开口的时候,便已经是那个在辩论场上战无不胜的崭新的王婉了。 在对人的观察中,王婉注意到一个细节——最好说服的人一般是有一些智慧但是不多的人,因为他们既不能像顶级的聪明人那样避开所以陷阱,也不会如同道德家那样坚守原则,却也不屑像笨蛋和傻瓜那样走一步看一步,完全不知道如何变通。 这样的人,只需要给他们一个趋利避害的选项,然后暗示他们按照这样的逻辑走下去就能掩盖他们真正的错误,他们便会不假思索地走上那条为他们铺设好的断头路。 在王婉看到吴疑的那一个瞬间,她便确信,吴疑,就是这样的人。 那个男人高大俊美,穿着一套得体的靛蓝色长衫,手上还学着时下文人流行的样式,捏着一把折扇。然而,这样周正方端的男人,却在看到王婉的一瞬间躲开了目光,有些嫌弃和不悦地撇了撇嘴角,仿佛极为不耐烦似的。 王婉上下端详一番,瞧着那人不拿正眼看自己的模样,笑着行了个礼:“吴老爷,别来无恙,照理来说,您金榜题名,我应该来和您贺喜的。” 吴疑没有说话,就这么不知道看着什么方向,哼了一声。 “可惜我家的钱都给了您,所以您如果不来村里把钱还给我,我也自然没有钱来县里跟您贺喜。还是只能请您恕罪了。” 吴疑有些恼怒地一摆袖子:“你别说这些!我不认识你!” “你当真不欠我家的钱?”王婉重复了一遍,忽然提高些声音,“吴老爷,人在做天在看,你可不要说胡话!” 吴疑心虚了片刻,忽然爆发了起来:“欠不欠,我自己能不知道吗?你到底是受了谁指使,为何要纠缠不休没完没了!连个凭证也拿不出来,你分明是来骗钱的!” 他穿着锦缎,故而那怒火也显得格外吓人,看到他生气,连围观者也心有戚戚地退后了几句,似乎生怕被波及一般。 王婉笑了笑,反而靠近了一步:“我骗钱?吴老爷,咱们一个村子出来的,我们是同乡,倘若我当真过不下去,我大可以来求您看在同乡份上给点救济的钱,为何要说谎呢?” “令尊贫寒体弱,令堂日夜纺纱尚且连药钱也供给不上,老爷您当初能去学堂,乃是家父与村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共同出资打点先生,又买了四书五经。您眼下,都忘了吧?” “是,我的确没有凭证,但是您别以为一句没有凭证,就能将事情撇干净了!” “这次您进京赶考,从水路转陆路共要走一个多月,其中车马驿站、衣食住行,哪一样不需要花钱?您当时在我家口口声声说,家里不过给了你一两银子!那你这一路上,花的到底是哪里来的钱?您能说清楚吗?” 王婉越说越快,甚至不给任何人打断的机会:“要是不信,不如咱们回村里问问你爹你娘,当初给了你多少钱!不如我们挨个船舵驿站问过去,看看这一两银子到底够你走到哪里!不如去京城问问,你那些社交喝酒清谈聊天的钱,又是从哪里来的!” 王婉说完,顿了片刻,朝着吴疑走近了一步:“吴老爷,如今这笔钱是我的救命钱,没了这笔钱我连活也活不下去——我但凡有条其他路可走,我这样的村姑不至于和您鱼死网破,但是不行啊……我得活着,这个网,今日我不破不行。” 她忽然压低了点声音:“我爹借了你钱,你还了我们便两清。万幸不是我借你钱,否则,您要怎么跟县丞大人交代呢?” 吴疑哑了片刻,却忽然愣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王婉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笑容瞬间收起:“吴老爷,你还是坚称你没有欠父亲的钱吗?十两银子对如今春风得意的您来说不过是微末的收入,但是对我这样的升斗小民来说,却的的确确是安身立命的钱啊。” “您仔仔细细回忆回忆,您到底有没有欠了我父亲一笔钱?” 王婉说着,顺着自己的衣服故作无意地拍了拍,顺手拍到了腰里挂着的一个香包。那朴素而廉价的香包就这么晃了晃,浅绿色的穗子黏在衣服上。 吴疑一阵头皮发麻。 那个香包,是他当年和王婉好的时候随手赠送的,不过是庙会上小摊贩叫卖的便宜东西,王婉如今别在腰里,要挟的意思称得上昭然若揭。 “我……在下……” 见吴疑态度动摇,众人立刻明白了些什么,管家倒是反应很快,小跑到吴疑身边:“姑爷,这位小姐说的可是确有其事?” “我之前,没有见过这个姑娘,加上那日喝了酒。的确是忘记了。”吴疑含含糊糊地回答起来,“现在这么一提醒,我记起来了,的确王先生曾经赠与我一笔路费。” “但是,但是他不曾说是借的……而且,我也不知道这笔钱是王老先生辛苦攒下的钱。我要是知道,我必然是不会拿的!” 那管家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他转头小跑到王婉面前,端出一副笑模样:“王小姐,如今弄清楚了,的确是误会一场。咱们县丞老爷一辈子清廉公正,这次实在是惭愧了。” 王婉舒服起来,话语反而退了一步:“民女知道县丞老爷公道,如今话说开了,我心里也有了底——只是,十两银子数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县丞老爷可需要筹措一两日的?不然,我可以过两日来府上取?” 人堆里爆发出笑声:“你这丫头,忒没见识,对我们小老百姓来说多,对县丞老爷来说,还不是小数目!” 老管家忽然面露惊讶,只看着面前笑眯眯的女子,反应过来后不由得低头一拜:“哎哟,难为王姑娘为我们老爷考虑——这样,我们五日之内准备好,就劳烦姑娘五日后再来取吧?” 第七章 大槐树村 在回去的时候,王婉心情大好,她对着前面准备偷偷溜走的贺瘦摇摇手,提高声音喊了对方:“唉,贺瘦?是贺瘦吗?” 贺瘦吓得缩了下脖子,扭过头望着她,神态说不上是有些欣慰还是有点害怕:“王大姑娘。” 王婉笑起来,跑上前去:“好巧啊,你怎么在这里?” 四舅和四舅妈也跟了上来,在切身看过了刚刚王婉那一场辩论之后,他们此刻显得有些拘谨,甚至稍微带着点陌生人的客气。 四舅妈看到贺瘦的时候也愣了愣:“唉,不是贺家那个小二吗?你怎么会进城的?” 贺瘦局促地绞动衣服,许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来,来买点东西,恰好看到了。” 日头此刻已经偏向下午,四舅邀请了贺瘦一同拼牛车回村里,几人去市场买了点东西之后,便去城门外面坐了牛车,想要赶在天黑前回到大槐村。 车上,四舅有些唏嘘:“真没想到,那个吴老爷居然真的欠姐夫的钱呢。” “是啊,一开始还说得这么言之凿凿的,最后才承认……吴老爷的确有些不大厚道了。”四舅妈叹了一口气,也不免埋怨起来。 四舅叹了一口气,似乎还有很多抱怨的话,却只沉沉叹了一口气,反倒责怪起王婉来:“婉婉,你也真是,这笔钱你为何要下次来取?万一下次他们不给了怎么办?” “是呀,今天那县丞府上的管家都说了该给你,你怎么反而说要迟几天再去拿呢?” 贺瘦缩着身子坐在一旁,听到这里也不免点点头,疑惑地看向王婉。 王婉在市场上买了一块糕,此刻正吃得高兴。 她见几人都想问她要个说法,用拇指擦过嘴角的渣滓:“……十两银子,不少呢?” “对我们这样的人家确实不少,但是那可是县丞老爷家,怎么会十两都拿不出来?” “对那些喜欢搜刮民脂民膏的世族老爷来说的确不多,但是咱们县丞老爷为官清廉,这十两银子让他一下子掏出来,他也免不了要为难一下。我今天已经得了道理,没必要这般步步紧逼,只是这几天还要麻烦舅舅了。” 四舅点点头,如今王婉有了钱,他态度倒是忽然宽厚许多:“好说,好说。” 贺瘦在一旁倒是感慨起来:“但是没想到,十两银子对县丞老爷来说也不少呢,这么看来,咱们县丞老爷是个好官呀。” “县城老爷确实是好官,我们瞧着他穿着都是很朴素的。”驾车的人回头说了起来,“如今北面不安定,咱们清河县还能得这点安稳,也是县丞和县令两位老爷的功劳啊。” 王婉坐在一旁,倒也不怎么掺和,只是兀自笑着,时不时附和几句。 太阳西斜的时候,几人总算回了大槐村,贺瘦才打算和王婉说上点话,就看到一个横胖的女人气冲冲小跑过来,伸手扭过他的耳朵吼起来:“你这遭了瘟的!一天跑到哪里去了!” 贺瘦不敢高声说话,只是哀求地咿咿呀呀几句。 那女人身形痴肥,高大健硕,一对弯刀似的眉毛几乎要挑上天去:“喊什么!叫你在家里干活,你却不知道到哪里偷懒去!” “娘,我这就回去,我这就回去!” 女人听了贺瘦讨饶,才哼一声,临松手前还恶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耳朵:“自己偷懒,又在这里扮可怜,倒是跟你娘一个模样!”那女人骂了几句,扭头对着四舅和四舅妈笑了笑,指着贺瘦,“就这样,烂泥扶不上墙。当年要不是看他娘一个女人不容易,我们也不至于留下他,现在就叫他在家里帮忙干点活都不乐意,懒得都要生蛆了。” 王婉远远看了看贺瘦,他昨日脸上青紫还没好,今天耳朵又被拧得发红。大约是感受到王婉的目光,贺瘦默默扭开脸,像是一截清瘦佝偻的树杈似的沉默,只留给王婉一个侧脸。 四舅妈和那女人打着招呼:“你们家就是心底好呢,把这孩子也照顾到这么大了。” “养废啦!如今当真是自以为成了少爷,连活儿也不愿意干了!” 女人又抱怨几句,才带着干瘦的贺瘦离开。 四舅妈望着两人背影,那宽阔的背影衬托得贺瘦越发羸弱,也收起了方才脸上热络的假笑,有些担忧地摇摇头:“哎,作孽啊,这孩子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这贺家对阿瘦是不大地道啊,将人困在家里想要用到死呢。” “这孩子自己也是,不知道争一争的。” 王婉望着身边两人,心中疑惑越发深重,四舅妈看到了她的目光,忽然抓着她的手安慰起来:“婉婉,之前舅舅家只能给你准备五两银子,如今你自己又得了十两,那就好办多了。你带着这么多钱嫁到贺家去,他们不会亏待你的。” 大约是看出了王婉眼神里的怀疑和抗拒,四舅连忙解释:“这家子的脾气虽然不大好,但是这家人是很有钱的!家里有二十亩地不说,在城里还有两家铺子。你嫁给他们家,后面有的是享福的呢。” “享福?”王婉无声地嗤笑一声,默默看一眼那两人的背影,又扭过头看向四舅。 “四舅,之前你因为要为我准备彩礼,我爹才会把我的婚嫁大事托付给你,如今我拿回那笔钱,我的婚嫁是不是应当由我自己说了算?” 四舅一阵愕然,接着着急起来:“婉婉,你不要觉得我在害你啊!这贺家是很好的,你虽然是去做续弦,但是他家里吃穿都是不用犯愁的,你不要听了几句风言风语,便觉得这家人似乎很差劲似的。舅舅实话跟你说,人家要不是看你爹好歹是个秀才,还看不上咱们呢!” 王婉摆摆手,示意不用多说:“四舅,你就只说清楚便好。贺家什么样,我自己能看见。” 四舅和四舅妈对视一眼,忽然有些哑然了,许久,两人才仿佛默认了似的叹一口气:“哎,这事儿都已经说好了……” 第八章 再访县城 在那些模糊的记忆里面,关于那个县丞的描述很少,但是却有一个极其重要的特点——这人是个清廉的好官,起码自诩是一个清廉正直的好官。 县丞名叫章文,两年前发妻去世后便发誓终生不娶,此后便独自带着一双儿女生活。其中大女儿章柔便是吴疑的妻子,小一些的男孩名叫章云,正是天真烂漫的总角之年,目前还养在后院,不常出来见客,据说生得极其聪明早慧。 尽管在那些不属于王婉的记忆里,章柔似乎是一个诡计多端的恶毒女人,勾引蛊惑了吴疑,但是王婉并不相信那是真相。 她非要分两次去县丞府上,一方面是想要借着这一出戏给县丞送点美名,算作顺水人情,另一方面更关键的,她希望能借着这个机会能不能与章家攀上些关系,这样她在这个世界的路,好歹能稍微顺利点。 如今钱要了回来,虽然还没有摸到银子,但是县丞府上管家都对王婉客气地说了话,四舅和四舅妈自然跟着也战战兢兢起来,别说继续关着王婉,他们晚点的时候甚至特地做了饭让一个半大的孩子送到王婉家里,还特地留了点钱给她生活。 王婉的家是一个破落的小茅草院子,这间屋子看着有年头了,屋外墙根搭了个鸡棚,并没有鸡,连地上的鸡粪也几乎和泥土融为一种颜色。进了屋,便是一张桌子,上面放着落了浮灰的笔墨纸砚。墙角搁着一个旧书箱,里面都是些已经泛黄的经典圣人言,墙上挂着一道匾额,写着“惟吾德馨”四个字。 匾额早已破旧,暗淡的木头悬在高处,像是个被废弃的燕子巢一样摇摇欲坠,一阵风吹进来便吱呀作响。 那姑且称得上的正厅左右各有一面土墙,分割出两间房间。左边应当是王秀的房间,床头摆着烛台,右边是王婉的房间,比父亲的房间朴素,但是被子摸起来厚实一点点。 王婉摸索着房间里每一样看起来仿佛废弃物似的东西的用法,墙角堆着的是柴火,抵在门后面的似乎是锄头,靠在墙根的几根竹竿可以组成一个晾衣架。 这一天过得兵荒马乱,王婉早已困乏,虽然有些嫌弃被褥陈旧发硬,却也只能躺上去,翻个身都能听到床板吱呀作响。 战战兢兢地僵硬了半天,总算确定床铺不会忽然塌陷后,王婉才总算松了口气,放松了四肢,忍不住叹息:“哎,我这个穿越的起点未免也太低了!别说什么金手指,连稍微体面点的身份都没有,当真要我这样一个孱弱可怜的女孩子在这里从零开始打拼吗?太残忍了吧!”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 看向硬气一贫如洗的家里安安静静,王婉眨巴眼睛,盯着屋顶茅草飞开后透出来的缝隙:“我不会种地,也不会纺丝。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就要想办法……眼下我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小小的机会,或许可以见到县丞老爷,但是机会稍纵即逝,我到底要利用这个机会干什么呢?” 忽然,王婉猛然坐了起来:“对了,我想到了!” 她后面地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咯哒咯哒好几声,不过须臾床板轰然塌陷连带着她一起摔在地面上。 片刻后,地面灰尘慢慢落地,留下王婉侧过身扶着腰哼哼唧唧地叫着:“哎哟,哎哟……我的尾椎骨啊……” 五天之后,王婉再一次打算去清河县,这次她计划着独自去。 在经历了最初两天不适应之后,她眼下已经大概摸索出如何在这个时代生活的诀窍和技巧,不管是引火烧柴还是煮饭洗衣,在克服了最初的畏难情绪之后,都并非是完全做不成的事情。 拉牛车的赵大叔瞧见她来坐车,老远打了个招呼:“王大姑娘,去城里呀?” 王婉给了钱之后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她今日颇有些踌躇满志,励志要给自己铺出一条生路。 正是暮春时节,清河县气候与江南相似,两岸多是垂柳香樟,每当有微风拂过,便漫天飞起鹅绒似的柳絮。 又等待着呢,又上来一对年纪不小的老夫妻,相互搀扶着要上车,王婉跳下车帮忙扶了一把,两个老人似乎很惊讶:“谢谢啊,王大姑娘。” 王婉记不得这两人是谁,便含糊应了一句,随口问道:“您二位也去城里呢?” “唉。”两个人憨厚地一笑,“我家孙孙想吃城里酥糖,我们去买。” 驾驶着牛车的赵大叔大声介绍起来:“王大姑娘你还记得不?这是你姑姥姥家,他们家孙孙出生的时候还特地带了几个鸡蛋请你爹起的名字呢!” 王婉装作想起来似的恍然大悟:“哦哦,我想起来了。” 那老两口随即很高兴地笑起来,还从怀里摸出饼,撕了一点点小心地分给王婉:“王大姑娘,你爹走得早,你不容易啊。” 王婉笑着接过饼:“也还好,生活嘛,可不就这样。” “都这样都这样,捱过来了就好了。”那老太太深有同感地点点头,随即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句,“我看你心情好多了,眼下事情都解决了吧?” “什么解决不解决的,慢慢来呗。” “不错不错,什么事情急不得的。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是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就这么沉默了片刻,那老妇忽然抬起头,仿佛憋不住似的问起来:“大姑娘,我问你个事儿你可不要恼——那个贺家,你到底怎么想的?” 那老人忽然拽住老伴:“你这嘴碎的!人家的事情你问什么?” 王婉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点主意。 她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坐得凑近些:“正好您提起来了,我还想问问您呢——您年纪大,见识比我多得多,您觉得我四舅给我安排这婚事怎么样呢?” 老人看起来的确有话要说,她拽住王婉的胳膊,小声说道:“大姑娘,你是我瞧着长大的,我也跟你说句体己话。这个贺家啊,不好!” 第九章 县丞章文 提起前尘旧事,那个老妇人脸上每一根皱纹都拧紧了,好像恨不得要把什么咬碎似的:“我跟你舅公刚成亲那阵儿,当时贺家那个还是他老子当家,就那个所谓的贺老爷,他当时还是个小伙子,那时候还没人看出他和他那个媳妇就坏,坏得人气得心口疼。” 老人在旁边拽她:“你少说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说起来没完没了!” 老妇人说得忘情,断不肯停下,伸着脖子啐老头一口:“我就要说!小四这事情办得不地道,我不能瞒着王大姑娘,这娃娃我从小看着大的,我不能看着她跳火坑。” 王婉连忙一把拽住老妇人的胳膊,表情瞬间委屈起来:“姑姥姥,我打小就知道您对我可好!如今谁都不肯跟我说句实话,我没了爹爹,弱小又无助,连自己以后怎么办都不知道。我求求您,跟我说说那贺家到底什么样吧!” 那老妇人看着王婉的模样,瞬间便心软了:“哎哟,这可怜的!姑姥姥今儿一定给你讲得清清楚楚的,咱们不要遭了骗!” “我嫁给你们姑老爷五六年那会儿,村里征兵,说要和北面匈奴打仗,你们姑老爷和村里不少男的被抓了壮丁,留下我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 “当时日子很困难啊,白天要去洗衣服,晚上还要纺线,又担心他个死人回不来了。每天过得……这个心就是放不下来。然后那个贺州,就是贺宇他爹,他当时怎么弄的!” “他挑着我们男人不在家,自己没有生计,就到处睡女人!他就在村里堂而皇之说,你们这些男人在外面死了,跟他睡觉,一个晚上俩铜板。” 说起三十多年前的事情,老妇人依旧是咬牙切齿,恨不得要把嚼碎了一样。 “俩铜板,就这么两个铜板,现在哪家掏不出来啊?但是放在当时就是压死了人,孩子要吃饭,公婆要吃饭,家里还能过生活,一个女人能怎么办?” “村里不少我这个年纪的大姐就这么跟他睡了,我是咬着牙挺下来的,我宁可吃树皮草根也不要跟着他,我嫌他脏。我们这一辈不少女人心里是恨的,真的,除了恨就是恨!”老妇人说着,眼圈已经红了。 王婉深觉匪夷所思:“征兵,既然是征兵,为什么贺州不用去?” “他花了钱,打通了关系……”老妇人擦擦眼泪,“造孽啊,他自己不去,还在村里欺负女人,真是造孽的坏人!” “那,那后来姑老爷回来了,那些男人要揍死他了吧?这么可恶的家伙!” 老妇人一撇嘴,几乎要哭出来了:“婉儿啊,傻姑娘啊。怎么可能呢?你姑老爷这些壮丁回来了,那个贺州就请他们喝酒,颠倒是非,说是有人求他,非要跟他睡觉,他是看在乡亲份上帮忙的。那些男人跟他喝了几顿,就消了气。” “……” “那些混账男人,同贺州消了气,回家去打自己的女人,骂她们没有用,连一家子的饭都赚不出来,还要去做丢脸事。” “姑姥姥跟你说句实话呀,丫头。没人疼你的,没人会疼你的,甭管那些人说了啥。等到你累了,你委屈了,你遭了难,你就这么打眼一看,没人会帮你的。” “你这话……”姑老爷在一旁嘀嘀咕咕,倒也没能说下去。 王婉道了谢,心里暗自决定,这样的一个家庭,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他们扯上关系的。 ——想到这里,贺瘦的身影却忽然出现在脑海里。 婚姻大事她尚且可以反抗,对方生下来便在那个地方,他到底要怎么办呢? 牛车在城门外停下了,靠着城头的位置支棱着两个茶摊,几个男人正在侃大山。 “要我说,章县丞真是难办啊,本来以为自己女婿年纪轻轻考了进士,应当是个人物呢。但是你们瞧瞧看,这刚刚成了亲,他就得替人家还这些银子。” “是呀,这个吴进士也真是的,借了钱去赶考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他居然就这么忘了,据说还是欠了钱的苦主死啦,人家女儿活不下去上门讨钱呢。” “最后还是岳父帮忙还的。” “这别说,人家县丞老爷也不富裕,据说筹措了好几日呢。” “哎呀,咱们县县令老爷和县丞老爷都是清官,不从咱们老百姓手里捞钱的,为了解决女婿这个问题,据说县丞还腆着脸去找县令老爷借了点呢。” “哎哟,眼下这世道,真是难得了……” 王婉听了几句,心里便有了些底气,便挎着包袱走进城门。 王婉这次倒是没有走前门,特地绕到后门叩了叩门。说明来意之后,上次那个老管家便小跑着从里面赶出来,笑着往前迎了两步,对着王婉拱手一拜:“王姑娘,几日不见了。” 王婉连忙还礼:“不敢不敢,民女的事儿让县丞老爷这几日烦心,实在诚惶诚恐。” “哪里的话,咱们老爷今日正好沐休,我进去通传一声,去给您点银子。” 王婉满眼堆着笑:“贵人老爷,既然县丞老爷在府上,能不能劳烦您去问问老爷。这事儿到底是我给老爷添了麻烦,我想当面和老爷道谢。” “哎哟,”老管家故作为难地踟蹰片刻,“那我去问问,王姑娘您在这里稍等。” 过不一会,老管家又跑回来:“咱们老爷正在书房读书呢,老爷说他这事儿到底是姑爷不地道,他正好有些薄礼想要送给姑娘。” 县丞的府邸比起王婉那个四面漏风的小房子不知道豪华多少倍,然而比起那些曾经看过的亭台楼阁也差远了,四面墙围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面有三处屋子,院落里面有一小片菜地和一口井。 县丞章文正在正厅读书,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麻布做的圆领袍,虽然穿着朴素,然而从胡须到衣服都收拾得干净整洁。 屋内书架上堆了不少藏书空气里弥散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淡香。那人看书的时候脖子挺得很高,像是一只自诩清贵孤高的鹤。 第十章 谋求生计 王婉进了门,俯身叩拜:“民女王婉,见过县丞大人。” 章文这时候才悠悠然地放下书卷,又缓慢地抬了下手:“起来吧,本官与你父亲曾一同参与科考,不要这样拘束。” 老管家搬了个板凳过来,王婉谢过后才小心地坐下。 ——还好,这板凳十分结实,并不会塌。 “本官听说了你父亲的事情,王生与本官是同乡,我们又是同一年科考,如今他去了,清河县少了一个读书人,本官的心里也很是难受。” 章文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吴女婿虽说如今中举,然而此事的确是他的不是。你们安身立命就靠着那一点钱,他如今功成名就,却行背信弃义之举。不管是否有心,这事儿到底已经发生,实在是让本官也深感惭愧。” “民女惶恐,想来,大约是吴老爷贵人多忘事了。” 章文无声叹了一口气,忽然压低些声音:“此处没有旁人,王姑娘且与本官说句实话——你可知我那位吴女婿到底为何对这笔钱避而不谈?” 王婉心中一震,随即意识到章文今天愿意见她的真实意图,她心思微微回转,立即站起身,诚惶诚恐跪下:“大人,民女实在不知,大约吴老爷真的忘记了吧。” 章文见她如此反应,随即拧住双眉:“你不要怕,吴女婿虽然与本官一家,但是本宫素来大公无私,你只要说得有理,本官自然有赏。” 王婉神态踟蹰起来:“这……” “我们读书人都知道名声何其珍贵,倘若你的父亲当真赠与吴疑十两银子,他如今功成名就,第一件事情就应当是还钱,没有钱借了钱都要还,而且要大张旗鼓还。这涓滴之恩涌泉相报的美名可不是时时都有机会换来的。” “吴疑这孩子并非耿介之人,他这样细腻的人,怎么会想不到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你只管说实话,大约是因为什么,本官心里有数的。” 王婉为难地眨了眨眼睛,挣扎了一番后重重磕了个头,随即可怜又惊惶地说道:“大人,并非王婉不愿说实话,实在是……实在是实话过于丢人啊!” “此处只有你我,你且说来。” 王婉这才仿佛退无可退似的一声叹息,难受地说道:“……那,那笔银子是我的嫁妆,家父的心思,我岂能不知?” 章文眯了眯眼睛,露出些许了然的神色,他靠回椅背上,宽厚地点点头:“起来吧。” 王婉起来,着急之下甚至掉了几滴眼泪,她颠三倒四地解释着:“大人,大人我没见过吴老爷,我不认识吴老爷……民女不过是微末的村姑,自知配不上吴老爷,家父大约也是知道的,他只是暗示一番,并不曾与吴大人有过约定!” 章文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明白了:“你与令尊的心思,本官知道,然而吴疑只为了避嫌,居然想要将此事当作从未发生。实在让本官寒心。” 王婉俯下身,连忙解释:“大人,吴老爷是很有才能的!他如今这般年轻已经中了举,今后前途必然光辉灿烂。” “哎,我之前便觉得他心性有些浮躁,如今想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今日他中了举人,便能轻易抛却过去一切,明日有了更大的发展,未尝不会这样对待我的女儿……如何才好呢?” 王婉抬起眼,小心瞥了一眼那个男人,他神态担忧,并不掺杂虚情假意。 “大人,民女有一句话,不知道是否应当说。” “你且说吧。” “倘若我父亲尚在人世,吴老爷断然不敢隐瞒此事。吴老爷之所以想要不认此事,无非看我孤独一个弱女子,任谁都能欺负。” 说着,王婉叹了一口气,随即笑道:“所以,只要大人多多保重身体,多多呵护小姐,吴老爷心中必然有忌惮,也不敢做什么大动作。” 章文思虑片刻,捻须点点头,欣慰地笑了笑:“说得有道理,你这姑娘当真聪明。” 王婉见到时机成熟,打开包袱,从里面碰出一方砚台和一支毛笔:“父亲在世时候,经常与我说起大人,他说大人是清流,是难得的讲道理的好官。民女就是相信家父留下的话,才敢叩门求个公道,没想到大人比家父说得更加公正。” “大人救了民女的性命,民女本想备下厚礼。可惜如今民女家徒四壁,实在没有什么礼物能带给大人,唯有家父生前留下一套笔砚,还请大人勿要嫌弃。” 说着,王婉将笔砚举起,十分谦卑地垂下头。 “啊呀,你这孩子!”章文站起身,扶着王婉的胳膊将她扶起来,“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我怎么能收下!” 说着,章文很有些感慨,他感慨了一阵,不知道想到什么:“我真没有想到,你父亲居然会和你说起我的事情……我只是听传闻,以为他只是倨傲自命不凡之人,实在是惭愧啊。这么说来,你当时询问管家是否要宽裕几天筹措银钱,也是你父亲告诉你的?” 王婉老老实实地摇摇头:“民女听父亲说,大人两袖清风,十两银子对那些贪官污吏来说是根本不足看的数目,但是对大人这样的清官,到底不少啊,可不要筹措一番吗?” 说着,她有些胆怯地看向章文:“大人,倘若,倘若没有那么多……少一点也是可以的,都是好商量的。” “哎呀,真是难为你为我们着想了”章文很是欣慰,怜爱地望着王婉,“我们在老家有些田产,这笔钱虽然不算少,到底也没有伤筋动骨,这笔钱是一分不会少了你的。” 说着,县丞似乎下了什么决定:“我听闻你此番前来讨账乃是无奈之举,你且和本官说说你的难处,本官瞧瞧有没有法子能帮你一二。你看可好?” 王婉眼睛一亮,连忙跪下,很是感激地看向章文:“多谢县丞大人照拂——民女正好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人能够成全!” 第十一章 测试 “你想在六房谋个差事?这……” 章文被王婉的话吓了一跳,随即犹豫起来:“照理来说,你这样品性的男子,想要在县衙谋个差事,我也十分欢迎,可是,你到底是女子。” 王婉听出对方语气里有几分犹豫,随即拱手道:“我如此这般贸然请命,大人自然会犹豫。不过请大人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证明自己的能力——请大人将律令借我一看。” 章文有些站起身,在一旁书柜上翻了翻,翻出一本《越律疏议》递给王婉:“你要看这个做什么……本官观你读书写字,知道你是有能耐的姑娘,但是在衙门当差,这事情非同寻常。我看你不如回去寻了夫君或者兄弟,我自然为他们安排。” 王婉翻得飞快,已经翻完第一部分关于课税的律法规定。 此刻她胸有成竹地放下书页:“大人,我已经看过了户科规定,大人可以将县衙内关于田产、借贷、房宅方面的诉状全部交给我,我保证能依照律法判决,错处不过一二。” 章文被吓得一愣,犹豫一下之后忽然站起来招手:“你来。” 说着,他走到书桌前,拿起几张纸:“一个月之前,恰好有件事情发生在清河县下属的刘家村。村里有个叫刘三的老汉有一头牛,那头牛正是青壮年,干活很利索。同村的刘大胆看中了他的牛,就拿四亩地跟他换了那头牛。” “但是,刘三的牛当年夏天就暴毙了,刘大胆很生气,要求刘三必须要偿还他的四亩地,刘三不同意,刘大胆就伙同村里一帮后生,踩了刘三家的地,刘三被踩坏了粮食,也生气,就找了几个老汉,把刘大胆家的鸡拿锄头砍死了。” 县丞把几张纸递给王婉:“这一个月以来,这两边人三天两头就要来县衙要个说法,你且说说看,依照大越的律法应当怎么办?” 王婉耽一眼几张纸上的记录,便自信开口:“这事儿,混在一起看自然很复杂,但是一件一件拆分开看,却也不难。” “最关键的问题就是,牛是怎么死的。” “这件事情在笔录记录中有两种说法:刘三家说,那头牛本来是很好的,但是刘大胆家往死里用耕牛,还借给其他家用,一直用皮鞭抽打耕牛,导致耕牛累死了。而刘大胆则说耕牛回来就病恹恹的,别说干活,家里还得有人照顾他,甚至还喊了赤脚大夫来看,最后还是死了。” “想要判断这件事情,可以去刘家村跑一趟。调查以下三个内容:其一,刘三家去年粮食的收入是否正常,刘三家附近邻居是否发现刘三卖牛之前有什么异常;其二,刘大胆是否把牛借给其他家,是否有人能作证;最后,那个赤脚大夫有没有说实话。” “只要这三点确认,那么到底是刘三卖了病牛,还是刘大胆把牛使唤到累死就能一目了然。” 章文听完,思索片刻,再看向王婉的眼神带着几分惊讶和刮目相看,短暂的沉默之后,他似乎下了什么决定:“王姑娘,本官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要在衙门谋个差事,但是本官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只不过,是否可以把握得住,还要看你自己。” 王婉抬起头,从县丞那未置可否的脸上似乎读出了什么。她眼睛猛然一亮,就仿佛久渴的人忽然看见水源一般。 刘家村的今日,一如昨日一般燥热而吵闹,谩骂声和叫嚷声连绵不绝,好像早衰的聒噪蝉鸣。 “他妈的,到底过不过日子啦!”田里一个男人抬起头,朝着叫骂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天天吵天天吵,为了一头破牛,吵了他妈的一个月了!” 隔着一条田垄,另一个村妇也直起腰抱怨:“总是吵,也吵不出什么结果,报官了也没啥用处,就变着法相互折腾。这一天天的,真是遭罪。” 一个溜光屁股的小孩顺着田埂跑过来,嚎了一句:“出事啦出事啦,县衙来了个女大人,说要断案子呢。” 田里刷刷刷站起来一大片干活的人,众人挺直了脖子,仿佛放哨的胡獴似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也不知谁先说了一句:“走啊,下晚再干也不迟,去看看怎么判的!” 一呼百应,百姓闹腾腾地丢下活计,有人一边跑还一边嘀咕:“吕大人?咱们清河县啥时候来了个吕大人?” 王婉坐在李家村祠堂门前,两个县衙的皂班衙役分别立于左右,有些好奇又带着几分审视地小心窥视着这个陌生的女人,村正站在一旁,模样亦有些局促,不过到底是给足了县衙面子,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充面子。 村民越围越多,王婉没有什么客套话,直接开门见山:“我受县衙委托,今日来到刘家村,为断刘家村刘三与刘大胆的事情。刘三,你先回答一个问题,去年你家春种,当时那头耕牛开了几亩田地?” “当时开了五亩地,那牛儿还很精神呢!” “好,刘大胆,今年这头耕牛在你家开了几亩地?” 刘大胆一时间有点局促,随即喊起来:“两亩不到!就两亩不到,那头牛就病倒了!” 刘三生了气:“你放屁!你家十亩地可都中了粮食!” “那是后来我喊了短工来干的。”刘大胆辩解,“你那头牛没两下就病倒了,就是头病牛。” “你放屁!” 王婉不理会二人:“带村里大夫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不一会,一个光着脚的小老头被带过来,他一看这个阵仗,似乎有些害怕,本就佝偻的背脊更加弯曲,几乎成了虾一般的形状。 “我问你,刘大胆今年春天带着牛找你看病,可有这事情?” “有,有呢。”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额。”老人擦了擦额角的汗,“大约,大约二月?就,就刚刚开始开新田那会儿,我记不清了,应该就是那会儿。” “刘大胆一共带着牛看了几次?” “三……不对,两次,就两次。” “第一次春种刚刚开始,第二次呢?” “就,就没几天?” “牛当时是什么症状?” 那老人被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晕乎,无助地瞟了一眼刘大胆;“就是……病牛那样儿呗。” 第十二章 成就感 王婉抬起头,根本不给对方反应时间,语调清晰词句稳定:“病牛是什么样?人生了病有些腹泻有些发热有些浑身发软有些起疹子,病灶不同,症状自然不同。你说的牛到底是什么病,这你都记不得了?” “这,这……” “好好回忆一下。如果你连自己看过的牛到底得了什么病都不记得,那你的证言就不一定有效。所以你最好好好考虑下。” 赤脚大夫急得抓耳挠腮好一阵,最后小声心虚似的嘀咕起来:“就,那头牛就是倒在地上,走道都走不了,只进气不出气。” “嗯,然后你给他开了什么方子?” “这……” “那头牛是公牛还是母牛?” “……” “那牛走道都走不了,刘大胆怎么把它带来看病的?牛可不是一般人能抬动的?” “……” “第二次那个牛情况是好了还是差不多还是恶化了?怎么恶化的?详细描述一下。” “……” 眼见着刘大胆要提醒对方,王婉陡然提高音量,双眼瞪向那个一个哑口无言只能瑟瑟发抖的大夫:“别怪我没提醒你,作伪证是要蹲大牢的!这头牛可是耕牛,咱们大越律法保护耕牛保护得紧,你要是作伪证被发现了,后面追究起来,有的你受的。” “眼下可是你最后的机会,要是这会儿不承认,后面再查出来,那就班房见吧。” 那大夫也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干这事,被这么吓唬一番后双膝一软,忽然就跪了下来:“大人,大人饶了我吧!我,我就收了一百文钱!是刘大胆非要我这么说的!我就拿了一百文啊!多一文钱我都没拿。我,我不是故意的啊!我也不知道这事儿这么严重!” 刘大胆几乎要扑上去了:“你,你说什么糊涂话呢!我分明找你看了!这女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她也没有证据,你怕她做什么。” 忽然,一个衙役走过来,对王婉附耳说了几句。 王婉点点头,对那人笑了笑:“我知道了,辛苦您了,麻烦您带他们来一趟。” 不一会儿,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被带了过来。王婉示意把大夫带到一边,对几人笑了笑:“大爷大娘,我们想问问你们点事情——你们今年春种种了多少亩地啊?” “我家三亩地都种了。”“我家种了六亩。”“我家二亩地。” “哦,这都种得不少呢,那你们自己种得过来吗?” “哎呀,大胆租了牛给我们,我……”那嘴最快的大娘似乎说完了才意识到什么,忽然一下哑在当场。 王婉笑着点点头,扭头嘱咐:“记录下来,在场都能佐证,刘大胆的确曾经把牛租给其他人。” 叮嘱完,王婉跟个笑面虎一样对着面前三人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大娘,如今反正都说漏了,也不要隐瞒了,你们租牛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二月,二月底……” “你们租牛花了多少?” “几十文钱……不多。” “既然花了钱,那么对方要是牵了一头病牛,你们肯定是不会答应的吧?你们问他讨回钱了吗?对方带了病牛给你们干活,你们都没有跟村里抱怨吗?”王婉说到最后,不由得笑起来,抬抬头,“解释一下吧,为什么租到病牛,你们一没有讨钱,二没有跟其他人抱怨?” “这,这……”几人最后几乎要哭出来了。 王婉哼了一声,站起身,朗声道:“如今事情已经清楚了。刘大胆,你买了耕牛之后,不顾耕牛也会劳累疲倦,日夜驱使它干活,让他完全多一倍的活儿不说,还租到其他人家去赚钱,最终导致耕牛累死,你不知道悔悟自己错误,却又伙同这位大夫编造伪证,想要把自己已经卖给刘三的土地拿回来。” “刘大胆,此事责任在你,刘三不必归还你的土地。” 刘大胆气得几乎破口大骂。 王婉并不在乎,在当年打辩论的时候曾经有一个说法,辩论虽然和对方打,实际上却是打给观众看的,反方不可能当真倒戈,但是公道自在人心。 围观村民窸窸窣窣,再看向王婉的时候,眼神已经有钦佩叹服之意。 “此事之外,刘大胆你带人毁了刘三家的秧苗,应当照价赔偿,刘三你带人踩碎了刘大胆家的鸡窝,也应当照价赔偿。” 刘三有点高兴地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刘大胆倒是撇着嘴,看起来颇有些不服不忿。 “另外,更有一件严重的事情,你二人为田产耕牛引起矛盾,这本来只是你们两家的事情,倘若你们老老实实报官,回去等待官府判决,本不至于惹得村里人人不满。但是你们非要踩踏秧苗,踩坏鸡窝,聚众斗殴,这性质可就不再是你们二人之间的矛盾了。” 周围一下安静了不少,王婉掏出那本书翻了翻:“依照大越法度,你二人聚众斗殴,毁坏农田与私产,应当罚二两银钱……” 这下刘大胆有些急了:“大人,我,我已经没了耕牛,还要罚钱?” 刘三一听到要罚钱都有点急了:“大人,大人我们知道错了。” 王婉说到此处,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从前你们不知道这一条规矩,念在你们是初犯,县丞老爷特别饶过你们这一次。” 她说着,从怀里抖出两张纸:“这两张纸上是县衙为你二人拟写的保证书,大概意思是你们保证今后有事要找县衙,不再私下用暴力解决问题。等会找个先生来读一下,大家都听一听,你们按了手印之后挂在村口七日,这件事情便算了吧。” 刘三和刘大胆各自羞红了脸,都有些蔫头蔫脑。 村里围观众人,此刻已经从最开始的怀疑变得崇拜喜爱,窃窃私语的赞许认同,传到了王婉耳朵里:“这女大人谁啊?”“不知道,但是办事真清楚啊。”“哎哟,咱们下河这一片的女子从古至今就是出人才啊。” 那些赞美的话语,让王婉舒服得挺直了脊背。 ——她隐约确定,这第一次的机会,到底是被她抓住了。 第十三章 主笔书吏 王婉回到县衙的时候,县丞正在和县令畅谈公务,见到王婉回来,便命她将事情办理的情况做个说明,王婉拱手说起自己如何判断出刘大胆在说谎,那名年轻些的县令听着,有些好奇地投来目光。 等到她说完最后处置的办法,县令笑了笑,扭头打趣:“章兄,素来听闻你们下河的女子最是狠辣,如此看来,的确如此啊。” 章文有些赞许地对王婉点点头,随即扭头对县令笑道:“贤弟,你可不要打趣我了。这女子是我一位旧友的孤女,她求我给个生计,我才让她去试试看这事儿。” “如何算得上打趣,这分明是赞许才是。” 县令裴旭笑了起来:“章兄有所不知,在下为巴渝裴氏出生,本是正齐公裴琦第七代孙。家祖曾与元北侯共事四十载,共同开创明庄盛世。如今再看到如元北侯一般有魄力的女子,在下怎能不倍感亲切呢?” 章文拱手客气道:“贤弟说笑,故人之女不过是一介村妇,到底只是为了讨个活路。如何能与元北侯这般人物相提并论呢?” 王婉有些纳罕,心里犯起嘀咕。 ——那个元北侯是谁?听他们的说辞,似乎是个女人?女人在这个时代也能做王侯将相吗? 不过两人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这么对视了一会儿。 半晌,章文有点不好意思地捏了捏鼻子,伸手拉住了裴旭:“贤弟,你以为呢?” 裴旭扭过头望着王婉,思考好一阵:“若是男子,能办事这么清楚的,我都想资助他去考学,不要在此耽搁前程……只是,毕竟是女子。” 他沉吟片刻,扭过头看向王婉:“王姑娘,不如这样如何?县丞想要让你到六库干活,但是呢,这到底没有女子进入六库的先例。不过你的确有些才能,让你回去做个村姑的确有些屈才,本官便先请你来县衙当个主笔书吏,负责记录卷宗、整理案卷、上传下达。你以为如何?” 王婉眼睛一亮,连忙叩了头:“多谢大人!”复又转向县丞,又是俯身一拜,“多谢县丞大人!” 县丞干咳一声,随即提醒:“王姑娘,虽然说魏大人为你破例,但是本官也要提醒你,这主笔书吏俸禄比一般衙役还少,能不能发下去那点钱,全看本县当年的收入。你可不要觉得这活儿轻松享福啊。” “请大人放心。民女蒙受两位大人恩庇,无以为报,今后必然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松懈!” 两人各自点点头,还是县丞先挥挥手:“也不早了,你且先回去吧。准备准备,六月初一卯时到县衙报道。” 王婉这才站起来,难以压抑心中喜悦地躬下身,又回答了一句:“属下领命。” 今日是四月十二日,离六月初一还有整整一个月又十八天。 走在县城的石板路上,王婉在心里算着日子,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六月一日,也就是我还能休息个五十天,就要准备去干活了……” 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断案的时候,村民混沌的目光还在她面前闪过,那种懵懂中带着些许崇拜的目光,让她光是想起来都觉得酥酥麻麻的,仿佛回到了自己无往不胜的辩论的赛场上。 ——只要我开口,就不会输。 ——只要我想要的东西,只要语言能够争取到的,我就就能抓住它。 王婉藏在破旧的衣袖里的手虚虚地捏了一下,就仿佛真的抓住了什么一般。 她做了这么多事情,努力了这么些天,为的不过是的走出那间一开始困住她的茅草屋,为的是不再被关进去,为的是没人能把她关进去。 在一个宗族力量强大,相对封闭原始的社会里,王婉作为一名孤女,连婚姻大事也不由得自己做主,需要听从长辈的安排。为了能够获得更多主动性,她必须要提高自己的身份,提高身份最快速的办法就是有钱有身份。 只是有钱是不够的,一个不事生产只有一点产业的女人,是注定要被吃干净的。除了钱,王婉还要权力,要身份。 如今,她认识了县令与县丞两位大人,还得了一个小吏的职位,眼下总算是有了谈判的资本,可以彻底和那场荒唐的婚姻说再见了。 四舅和四舅妈傻眼了,来听热闹的三舅一家难以置信,连从来都沉默寡言看不出情绪的二舅都难得变了表情。 王婉坐在几人对面,神态有几分倨傲和疏远,她手指抵着银子将它往前推了推:“四舅,我知道您帮我安葬了我爹,这一两银子您拿好,多的部分只当我谢谢您。至于我的婚姻,也就不劳烦各位长辈费心了,我爹已经给我留了彩礼的钱,如今我又在县衙赚到个生计,是断然不会劳烦各位舅舅的。” 四舅妈看着那银子,发愣了好一会。 片刻后,她倾身靠上前方:“婉儿,你、你在县衙找了个差事?” 王婉听出对方言语间的试探,笑了笑:“我去李家村处理了一桩诉讼,大约是看我做事情清楚,县令老爷和县丞老爷特别应允我在县衙做个主笔书吏,虽然说比起衙役大哥们赚得少一些,但是到底是一份正经的差事。” “真是出息啊。”一旁许久不说话的三舅忽然嘀咕了一句,“我就说,婉儿肯定会有大出息的,你们瞧瞧,这多厉害啊。” 其他人并没有接话,各人有个人的心思。 还是四舅先开口的:“那贺家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贺宇是个不错的孩子,贺家又是有钱的人家,这一家子就有几十亩地。你纵使做了什么书吏,就是有了点钱,你到底是个女娃子。长久没有男人,怎么办呢?” 王婉笑了一声,她气势汹汹,看起来仿佛不是要做小吏,就好像下一秒就要登基了似的:“我如何办,倒也不用舅舅操心了——劳烦您与舅妈和贺家说明白,这婚事就此作废了,从此后我可跟他们家没啥关系。” 第十四章 贺瘦受伤 此后过了五六天,王婉的几个舅舅没有来找过她麻烦,偶尔送点饭菜来,也闭口不提结婚的事情,那贺家的事情就好像从未发生似的。 王婉自信满满,她心里知道,这事儿大概率是成了。 如今,她起码能够暂时地自由了。 虽然比起什么惊天动地的小说里面的发展,她的成绩似乎看起来微末又不值一提,甚至连生存也还存在着各种不确定,但是她依旧很为自己而骄傲。 四月份的大槐村到处都是碧绿的稻田,远处有些不算高的小土坡,也是绿油油的,好像馒头似的。瓦蓝的天空漂浮过几丝流云,偶尔能听见几声惬意的鸟鸣声,“咕咕咕”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鸟。 “是斑鸠。” 王婉猛然从石头上坐起来,就看到一个女人吸着鼻涕看她,她指着天空,神态有些不符合年纪的天真迟钝:“是斑鸠鸟。” 那女人和现在的王婉差不多年纪,甚至可能还要年长一些。她扎了个辫子,有点歪,穿着一件蓝布印着花的衣服,虽然朴素但是浑身都很干净,她见王婉不回答,又重复了一次:“是斑鸠鸟,咕咕咕地叫。” 王婉有点茫然地眨眨眼:“你是谁?” 女人伸出大拇指吃了吃,看着王婉的眼神有些发直:“我叫朱朱,我是大槐村人。” 这两句话仿佛没说似的,听不出任何有效的信息。然而看着对方看着天吃手指的模样,似乎就是问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就这么看着天好一会,那个女人忽然扭过头,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死掉了。” 王婉最开始还有些懵,在反应过来对方说什么的时候一下子连午后的困意都醒过来了:“你说什么?” “我去前面林子摘果子,看到他死了,躺在地上。” “他?死人了?” 这发展一下超出了王婉预期,她愣了一下,脑内翻过无数可能,脚上却不敢贸然往前走,只是试探性问了一句:“谁啊,是大槐村的吗?” 女人先是笑了起来,仿佛死人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忽然她又好像意识到什么,嘴巴一撇就哭了起来:“是阿瘦,阿瘦死掉了。” 王婉一听,有些懵了,那个瘦瘦高高的身影一下浮现在他的视野中。 贺瘦,顶着一个可笑的名字的小孩——的确是小孩,在王婉原本的世界里,年近三十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大人,更何况才二十岁的小屁孩们。 他虽然出生乡村望族,但是身份却十分尴尬,别说少爷的日子,贺瘦的人生连一些底层的佃户也比不上。他长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消瘦懦弱,似乎长期营养不良,身体也很差,走几步都要喘。倘若得不到一个好些的安定生活,等到过几年,说不定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王婉见他第一次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然而当时她自顾不暇,自然也没有余裕随意干涉人家家的事情。 眼下自己的事情告一段落,她昨天晚上还想着怎么能帮帮那个看起来就是软骨头的孩子一把,怎么今天人就没了? 王婉跟着朱朱急匆匆地往林子里赶去,他们没走多远,就看到一片树丛里面歪着一张破草席,贺瘦的脑袋从草席里面冒出来,耷拉在地上,脸色清白,已经分不清是死还是活。旁边挖了半个坑,但是不知道因了什么缘故,却半途而废,就把他草率地丢在这里。 见到这副场景,就是王婉也觉得脑子跟忽然炸开了似的,她的职业是律师也不是法医,就是看过不少卷宗的照片,也没有当面接触过尸体,一想到躺在那边被草席裹着的可能是个已经死掉的人,她就忍不住地一阵头皮发麻,只觉得胃里什么东西都要翻上来了。 ——贺瘦就这么死了,前几天还跟她说话,为她高兴的一个孩子,就这么莫名其妙死了。 她看着那草席,越看越觉得惶恐害怕,甚至不敢走上前。 尸体忽然小幅度动了动,吐出一口气。 那微不可查的动作总算让王婉一口气顺了上来,她忽然回过神了似的扑上去,手足无措好一阵,最终颤抖着伸出手指,学着电视剧里面探了探鼻息,只察觉到了一阵微风挠过指尖,若有似无。 她有些手足无措,伸出手又收回来,上下看了好多遍,居然扭过头问那个吃着手指的女人:“这个,要怎么办?” 对方懵懵懂懂望着她,低头指向贺瘦:“他死了吗?” 贺瘦似乎听着了什么,眼睛眯起来雾蒙蒙一道,眼泪顺着眼角滚出一道泪痕。他拼着全力哼唧起来:“我没有死,不要埋我,求求你们,我还没有死……” 那声音很瘦弱,无力,不仔细听甚至会被淹没在虫鸣鸟叫之中。 王婉手指动了动,短暂犹豫之后,她蹲下来将贺瘦拽起来,一边招呼身边那个目光又追着蝴蝶跑走的女人:“快来帮帮忙啊!我背他去找大夫!” 贺瘦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搭了一条垫被,有一阵没一阵的凉风拂过耳边。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一时间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在干活的时候来了个媒人,带着满脸局促的王婉的四舅,接下来便听到正厅一阵争吵声,似乎是王婉和哥哥贺宇的婚事告吹了,对方来还送过去的一些礼物。 贺瘦松了一口气,打心眼里为王婉高兴,却没想到送走了媒人和王婉的四舅,贺家夫人便盯上了之前帮助王婉的他。 贺瘦挨了有记忆以来最狠毒的一顿打,贺家几人咒骂声如同拳脚一般交叠砸在他身上,打到最后他昏昏沉沉,脑袋一歪就沉入痛苦的黑暗之中。 “我……” “你可终于醒啦。” 一个戏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贺瘦忍着一身疼痛扭过头,就看到王婉抱着胳膊坐在一旁,对他微微挑眉:“你可算是醒过来了,要是再不醒,我下午又要去把那个老大夫请过来看看了。” 第十五章 别看不起我 贺瘦并没有性命之虞,他身上皮外伤和淤青颇为壮观,好在并没有伤筋动骨,王婉好不容易把他扛回家,又着急地去请了村里的大夫。 对方鬓发斑白,看起来仿佛是挂号费二百以上的王牌主任医生,他看了一眼是贺瘦,又把王婉和那个还黏在身边的女人一起驱赶出去,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出来。 “没啥大事,王大姑娘。” 王婉有些不相信,指了指房间的方向质疑:“都只剩下出气不进气了,还没啥大事?” “这孩子被人打了,受的是皮外伤,好养呢。” “被打了?” “哎,也不是第一次了,又被他爹他娘打了呗——只不过这一次怎么这么狠?”大夫说着,有些可怜似的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命苦的娃儿,心底好呢,偏偏托生到这么个人家。” 这话王婉不是第一次听,短短几天就颠来倒去听了许多遍,不过看着贺瘦这一声的伤和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可怜模样,她的认知还是有些被打破了。 知道一个人可怜和看见一个人可怜,那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更何况贺瘦生来就是一副可怜又逆来顺受的模样,看起来就格外让人怜爱和不放心,再看到他的这种遭遇,王婉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愤怒和不解。 “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打得这么狠吧?” 大夫摇摇头:“之前也没有这么狠过……毕竟贺家还要让他干活呢。这次也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等他醒过来了,王大姑娘你可以问问看。” ——综上所述,王婉正在询问贺瘦挨打的原因。 自从王婉的芯子换了个人之后,或许她自己没有察觉,但是不少认识的人都在背后犯嘀咕,说王婉怎么看着不好对付了许多。 原来的王婉,有些执拗,有些孤傲,身上散发着一股孩子气和书生气混杂的理想的气息,就仿佛是那种会说出“宁可枝头抱香死”的才女;如今王婉脱胎换骨,变成一个看起来就阴晴不定讳莫如深的人,神态嚣张不说,有时候看起来又有点老奸巨猾,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好惹的气质。 这种气质的变化让大多数人都深感不安,尤其是王婉那些舅舅,不知道背地里说了多少次这孩子废了这孩子坏了。 但是贺瘦似乎更喜欢眼下的王婉。 过去的王婉会让他想到自己的母亲,贺瘦可怜她、担忧她,看着她除了绝食什么也做不了,会想要不顾一切去救救她。但是眼下这个王婉似乎更好,她胸有成竹、绝处逢生,似乎生来就不需要人为她担忧。 不过,喜欢并不妨碍贺瘦此刻被王婉吓得有点瑟缩。 “王大姑娘……”他小声唤了一句,拽着被子迟缓地盖住嘴,只露出一对圆溜溜的眼睛,有些可怜地望着王婉。 王婉干咳一声,抱住手臂翘了个二郎腿:“你装无辜也没有用,快点给我说实话,你爹娘为啥把你打死了。你怎么惹到这对敏感肌暴力狂了?” “没死。”贺瘦小声纠正。 “裹草席了就是死了。”王婉瞪了一眼对方,“要不是村长家那个丫头朱朱喊了我去帮忙,你在那边挨一天也差不多死了。” 她有点生气。 在贺瘦醒来之前,王婉自己先在村里调查了一番,贺家那天打人打到几乎没气了,也没有怎么确认就喊了家里几个仆人抬到树林子里挖个坑埋了。 结果人抬过去,还在喘气,偶尔还说话,几个仆人也不敢埋了,就把人往地上一丢,权当把贺瘦的命交给老天爷决定。 老天爷很有主意,把烂摊子直接甩给了自己还是一堆烂摊子的王婉。 “你可是被你爹娘差点打死了,你连原因都不愿意说吗?” 贺瘦躲着王婉的目光:“只不过稍微重了一点。” 王婉问他,并非王婉不知道贺瘦什么原因挨打的,贺家在村里破口大骂,除了骂到王婉面前,他们几乎问候了王婉父母两边亲戚祖宗十八代,贺瘦是他们家里的人,却帮了王婉,他们打他的原因不用想也知道。 但是王婉想听贺瘦说这个原因。 她想听贺瘦说自己为什么挨打的原因也很简单,她想要有个理由开始发挥,先发制人。 ——王婉没见过不利己的人类,贺瘦为了帮她遭罪,后面当然是想要让她还的,钱什么的倒也好说,贺瘦看着是善良人,必然不会狮子大开口,这一点点识人的本事王婉还是有的。 王婉怕的是对方借着恩情要点其他东西,比如婚姻、名分。 她从来是极其强势说一不二的性格,想要让所有事情都在自己掌控之中,而希望能掌控别人的第一步,就是先让对方开口。 然而,贺瘦居然就是不愿意开口,这一点的确在王婉意料之外。 贺瘦却倔强起来:“没有原因,就是没有原因的!” ——什么意思,这人现在是想好了要卖她个好处,今后再拿来算账吗?这就难办了,所有账都是当下算了最清楚,不然后来追究起来,都是糊涂账。 王婉有点着急了,看着贺瘦一副咬死了不说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浮现起来卷宗里种种案件细节,语调都不由得提高了:“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知道你为什么挨打,不就是因为你……” “不要一直说什么挨打挨打的了!”贺瘦忽然爆发起来,他声音从来没有那么大过。 王婉被吓了一跳,再看向对方的时候,贺瘦气势已经消散了,像个漏气的气球一点点蔫下去,甚至眼圈都开始泛红:“你不要提我挨打的事儿了好不好?” “为什么?我只是想帮你解决问题。” 贺瘦将头埋在臂弯里,发出一声呜咽:“因为,因为很丢人,我知道被打是很丢人的……别人看不起我便算了,可是,可是我不想你看不起我。” 说着,他忽然提高语调,仿佛解释似的:“我,我只是年纪小了点,今后我还能长大呢!等我长大了他们就不敢打我了!” 第十六章 金点子 王婉哑了好一会,在一段漫长的停滞后,她居然产生了些许上一辈子做实习律师时候才有的无奈的感觉。 ——人类这种生物,其实是极其矛盾的。 一方面,每个人都希望别人回答自己的问题时候可以言简意赅,没有半点情绪,最好能做到客观理性,说出的话都可以恰到好处解决问题;但是,另一方面,当轮到自己去表达的时候,每个人都有无数的“想法”“情感”要去抒发,哪怕是最微末的问题,他们都恨不得从出生讲起,原生家庭点点滴滴,一路上所有挫折和成功都切碎了细细道来。 事件、问题、诉求。 明明大部分事情只需要知道以上三点就可以了,偏偏有人总要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 王婉对于所有情感的抒发都毫无兴趣,她对自己的情感都没有了解的诉求,更不用提其他人的情感需要。 所以当她意识到贺瘦别扭这么久居然是为了那一点点面子的时候,轻蔑又好笑的情绪几乎瞬间便让她憋不住地笑了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差点被家人打死,草席都裹了一身,全村都知道这个人天天要挨打,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面子可言? “你,你!”贺瘦忽然愣住了。 王婉扶着额头,耸着肩膀不断憋着笑,那断断续续的笑声听起来很刺耳,落在此刻的贺瘦耳朵里,仿佛比世界上所有讥讽漠视都更加恶毒。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甚至透出几分无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面子?怎么,面子能当饭吃吗?” 贺瘦哑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婉总算止住了笑,默默扶着床板坐直了身体,抬起头的瞬间,露出有些无奈的目光:“贺瘦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到底应该干什……” “我不要你管!” 王婉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尖利到破音的拒绝打断了话语。 她茫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贺瘦眼眶发红,两行水痕顺着脸颊画到下巴上。他看起来很愤怒,愤怒到痛彻心扉,就好像王婉刚刚把他的心彻底摔碎了一样,尽管王婉甚至不知道那种愤怒到底源自何处。 “你?” “我说我不要你管!我做什么事情是我乐意,我不要你管!” “我……”王婉哑然了片刻,她脑子就好像忽然卡顿了一下,循环又反复地思考着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我只是想要帮你!” “你不是,你不是帮我!你看不起我!”贺瘦伤透了心一样捂住脸,眼泪缓慢从指缝间溢出,浸湿了手背,“你只是看不起我……” 王婉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忽然卡顿了一瞬间,那种说谎的心虚短暂地降低了她的音量。 “我没有,我没有看不起你!”王婉压下那隐约的心虚,随即反驳。 “你就是,你就是看不起我——我只是想要帮你,我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很少,但是我真的想帮你。难道这也有错吗?” 王婉有些一个头两个大,她完全不能理解,这么一个大字不识活得仿佛蝼蚁般可怜的人,怎么就忽然变得这样敏锐,敏锐得好像一个读了不知道多少后现代的人似的。 然而,无论再怎么不理解,王婉也意识到了是自己刚刚没忍住的笑刺伤了对方,惊讶于对方是这样自尊又麻烦的人物,王婉在最初片刻感觉到麻烦后,居然有些意外地升起几分带着惊讶的赞赏之情。 她费心费力解释起来,语气是十足地耐心诚恳:“我没有,我没有看不起你,你帮了我,我也想帮你!就是这样!” 贺瘦抽抽搭搭一阵,抬起通红的眼睛瞟一眼王婉,声音小了不少:“其实我并没有帮上忙,我知道,是王大姑娘你自己好厉害的。” 王婉点着头敷衍:“你帮了你帮了,你有这份心意已经是十分仁义了,我该谢谢你的——你就打算这么一直挨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说起这个话题,贺瘦有点不知所措,他愣了片刻,缓缓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过一段时间就好啦,过一段时间等我长大了,他们就不敢打我了。” 贺瘦长得不矮,又正是抽条长高的年纪,也不知道是否是上天眷顾,这么寒酸的条件倒也没有压住他的个头。他细瘦的一条,似乎为数不多的营养都附着到骨骼上。 “你有独自生活的能力吗?” 贺瘦犹豫了一会,默默点了点头:“我很会种地。” 王婉敷衍地点点头,没怎么把这句话放在心上:“那你有独自生活的能力,他们也不可能给你什么。你为什么不分家呢?” 贺瘦吓了一跳:“分家?” 王婉隐约地回忆着自己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古代小说的概念和老家偶尔能听到的一些闲话:“就是,自己出去住?不住他们的房子了,也不吃他们的东西,也不用为他们干活了——这里,有人这么做过吗?” 这个建议似乎把贺瘦吓坏了,他扶着心口大口吸了几口气,有些心有余悸地皱起眉:“……王大姑娘,你知道分家是什么意思吗?” “啊……我就,我就随便一说?”王婉有点被吓到了,挠挠头决定还是听原住民的意思,“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分家很严重吗?” “分家就意味着,我和贺家再也不是一家人了!” 屋内陷入了片刻尴尬的沉默。 “你很想跟他们继续做一家人?” “也,也没有……但是分家还意味着,我死后不能葬在祖坟里面了。” “你很想跟他们埋在一块吗?” “……也,也不是很想?” “但是,但是村里人会说闲话的!” “你之前被打,他们不也说闲话吗?” “……” “说闲话是被动技能,是Npc出厂设置,你让他们不说闲话他们干嘛呀?”王婉扣扣手指,抬起头看着愣住的贺瘦,“没了?就这么几个不痛不痒的坏处?” 贺瘦哑了一会,皱着眉努力思考,最后默默地摇摇头:“好像,好像就这么多坏处。” 第十七章 分家 大槐树村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贺家那个被欺负了十多年的孩子居然喊着要分家。 最开始,没人把这事儿当真,贺家老爷贺州更是上去就给了他一个嘴巴:“分个屁的家!滚去干活!你心真是野了!” 因为一些陈年旧事,贺州为了自己的儿子贺宇的婚姻可以说费尽了心思,村里大部分人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乐意把女儿嫁过来,愿意嫁过来的人家又多少让人看不上。 前几年好不容易以为安定下来了,结果自己儿子试手打了孕中的妻子,那女子身体不争气,只轻轻摔了一下便撒手人寰,弄得贺州放下来的心又提起来了,还得重新把儿子筹谋婚事。 到手的儿媳妇死了,贺州本来就不大愉快,没想到也不知道村里传了什么事情,那些小门小户的穷苦人家都不乐意把女儿嫁到他家。 好不容易捡到王婉这个漏网之鱼,没想到居然是个鱼死网破的狠角色,到手的儿媳妇就这么被她挣脱了。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贺瘦,只觉得对方仿佛一块发臭的黏皮糖,甩不开又纯粹给自己添堵:“你要分家?你凭什么提分家?” “这么多年,你吃了家里多少?用了家里多少?现在好不容易养到能干活的年纪,你说你要分家?是不是还想分一笔钱走啊?有你这么没良心的畜生吗?” 贺瘦气得呼吸都有些急促,本来他还觉得自己提什么分家似乎有些过于决绝,贺州到底是自己的父亲,无论如何不该如此决绝。眼下当他真的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对方原来一直用这样的眼光看着自己。 “分家,分你个头!我们把你养这么大就是等着你到现在分家的?我都不求你孝顺,你就是随便去哪家吃了这么多年饭,好歹要把钱还上吧?这么急着走啊!” 贺州骂完了,心里的恶气仿佛出了一半,朝着贺瘦摆摆手,极为不耐烦地驱赶对方:“要是闲得无聊就去地里干活,天天饭没少吃,活干得倒是越来越少了。” 换做平时,贺瘦大概已经偃旗息鼓地退下了,但是就在那一瞬间,王婉讥讽里透着怜悯的目光忽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锐利的毫无掩饰的目光,以及其中像毒针一般让人刺痛的嘲笑,让贺瘦疼得浑身一个激灵:“我,我说!我要分家!” ——不想被她看不起,别说嘲笑,就是同情和怜悯都不想看到。 这是贺州第一次没有用那种随意的驱赶把贺瘦赶走,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你?” 贺瘦瑟缩了一瞬间,随即提高声音,极其坚定地重复了一次:“我说,我要分家!” ——想要看到她惊讶的目光,想要再一次从那圆溜溜的眼睛里看到惊喜和探究的情绪。就好像当初自己说还要再去一次吴家时候的那种目光。 贺州难以置信地看向贺瘦,就好像看到一只温顺的兔子忽然咬了人似的,片刻,他发出一声怒喝,像是一头恼羞成怒的鬣狗般瞪大双眼,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贺瘦面前,抡圆了胳膊狠狠砸过去。 “混账东西!真是反了天了!” 今日的村庄依旧十分平静,王婉自知过几天就能有一份收入,这几天到底不愿意太亏待自己。她将一两银子拿出来当作家用,换成了铜钱,这几天又去了一趟镇上买了点零食糕点,再拿着糕点去几个舅舅那里换了点鸡蛋蔬菜。 一同折腾下来,家里食物已经补充得七七八八,看着模样可以吃不少日子。王婉还试着修了床,又买了一卷细纱作为蚊帐,这么忙碌着忙碌着,居然把那个家徒四壁的屋子收拾出一些欣欣向荣的模样。 除了收拾家里,王婉这两日还在村里到处走动,算作和别人打打交道。其中玩得最熟的还是上次那个叫朱朱的女孩。 朱朱姓莫,二十多岁,身材微胖,模样娇憨,是村长的独女,也是村子里有名的“傻大姐”。众人知道了王婉这几天性情大变,难免都要和她保持些距离,只有心智仿佛稚童的朱朱愿意和她玩。 “你家里现在很好,但是少了盐,你得去买盐,才能烧出好吃的饭和菜。”朱朱正在巡视王婉好不容易捯饬出来的屋子,留下极其珍贵的整改意见。 王婉作为外乡人,尤其是早已习惯城市生活、远离基础劳作的孱弱现代人,很有自知之明,此刻正在秉着不耻下问的精神,仔细地学习记录着。 “嗯嗯,要买盐……那朱朱老大,请问要去哪里买盐呢?” 朱朱已经将王婉引为自己的小弟,此刻满心都是对照顾比她还要弱小的王婉的自信。 她拍了拍胸口:“我家有盐,你可以到我家里拿。” 王婉被吓了一跳,一边摆手拒绝一边教育她不能随便把自己的东西给别人。 两人正在说着话呢,就看到外面走过两个村里的婶子,看模样大约是刚刚结伴洗衣服回来,此刻盆里耷拉着几件湿透的衣服,两人正一边走一边嘀咕着。 “阿瘦这孩子,平日里也不见他这么倔啊?”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这孩子倒也是,平日里不声不响的,都以为他好欺负得很。这没想到啊,要不然不闹,一闹就闹个大的,居然说要分家咧!” ——分家? 王婉警觉地抬起头,犹豫片刻后小跑出去,拦住两名妇人:“两位姐姐,你们刚刚说阿瘦要分家?是贺家那个阿瘦吗?” “哟,王大姑娘啊——可不就是阿瘦吗?听说他跟贺老爷彻底闹掰了,眼下在村长家里吵着要分家呢!” 另一名村妇在旁边急切地补充:“我们刚刚从那边过来,眼下估摸着还在吵呢!” “贺州真不是个东西!平日里可劲儿使唤阿瘦就罢了,如今孩子大了,也知道好赖。到了这一步他就是放手了又能怎么样?眼下偏偏不肯放人,当着村长的面就打呐!” “打?贺瘦又挨打了?” 第十八章 村长莫福 贺瘦又被打了,他两边脸颊都被打得浮肿涨红,脖子上留着一圈青紫色的掐痕,露出的手臂和脚腕青一片紫一片。 看到贺瘦满身的狼藉后,王婉忽然生出些许心虚和不安。 等到人稍微少了一些,她从人堆外围慢慢绕着圈进来,坐到贺瘦边上,满肚子的话却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哼唧许久之后只能垂着头嘀咕了一声,却也没有什么内容,只不过是一声简单的呼唤而已。 贺瘦疼得抽气,只能侧躺在木板上扶着腹部忍痛,忽然听到王婉这么蔫头蔫脑地来了一句,他才睁开眼睛用力眨了眨,沙哑着嗓子缓慢地坐起来:“我,我和他们说,我要分家了。” 王婉心里负罪感越发沉重,她沉默了片刻,有点不自在地挠了挠自己的脖子:“我,我也没说让你马上就……你这也太着急了。” 贺瘦没有看到预想中期待的赞许的目光,一时间有点委屈,甚至声音都低落不少:“我只是想有骨气一点的,你不是说这个事情没啥要紧的吗?” “话虽然是这个话,但是你好歹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啊。” 王婉小声辩驳了一句,瞟了一眼贺瘦身上新伤叠着旧伤,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愧怍:“我又没有让你立刻去提这件事情!凡事都要有所准备,你忽然这么做……肯定,肯定要挨打的啊!” 贺瘦没有听出王婉甩锅的意思,只是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自己肯定会挨打的。之前我也不是怕挨打……我只是觉得他好歹是我的父亲,我为他干活是应当的。但是这次说开了之后,我才知道他说怎么看我的。” “他看不起我,还觉得我一直欠了家里的,我这么多年当牛做马,什么重活累活都做,哪怕杂役都能拿点赏钱呢,我却只是得了一口饭而已。” 贺瘦越说越生气,气得眼眶都发红:“今天儿我不跟他把话说清楚,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是这么苦,做了这么多活儿,他依旧觉得我是个吃白食的!如今我不干了,他就是把我打死,我也要分家!” 王婉挠挠脸,看着他五颜六色的皮肤:“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眼下你先把自己身体养好再说吧。如今你这样子,再被打两顿小命都要没了。” “王大姑娘说得在理,阿瘦你这次真的太着急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他身形挺拔,看起来大约五十岁上下,衣服虽然简朴到底看着很体面。 王婉还在纳罕对方是谁呢,就看到朱朱靠在门口吃着手指,犹豫着要不要进来,随即明白过来这位应该就是莫村长。 莫村长示意王婉让开一些,坐到贺瘦床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忍不住地叹了一口气:“阿瘦,我知道你吃了苦了,但是你怎么能做出这么冲动的事情呢?贺州好歹是你的父亲,你居然说要和自己的父亲分家,这样是大不孝啊!” 贺瘦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气魄,瞬间就被那句不孝压得话都说不利索,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难受:“可是,可是爹爹他!” 莫村长摆摆手打断了贺瘦的话,只是循循善诱地规劝:“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的父亲就是再有偏颇,到底是你的父亲,这天底下哪里有父母未死,子女喊着要分家的道理呢?” “贺老爷好歹给了你一口饭吃,将你抚养长大,你就是再怎么样,也不能提什么分家啊?你提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要求,就是摆明了告诉村里人你父亲苛待你,如此,你父亲打你也是人之常情,你心里不要记恨他,他不过是被气急了。” 贺瘦有些焦急想要解释,然而,他越着急嘴巴就越发笨拙,连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可是,可是我!” “没有什么可是的,这样,这几天你在这里修养,等到你父亲气消下去,我便送你回去,然后帮你调解调解,如何?” 贺瘦百口莫辩,委屈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许久,迎着莫村长那关切的目光,只能默然又委屈地低下头,似乎是想要点点头,不再去解释了。 就在此刻,一个声音忽然插入了对话。 “村长,你也不用劝啦。其实阿瘦和贺州,早已经不是父子了。” 莫村长本来瞧着贺瘦都已经软化,暗自送一口气,想着这件事好歹算是过去了吗,却没想忽然杀进来这么一句话。 扭头看去,说话的果然是那位有些古怪的王大姑娘。 莫村长最近总是听人说起这位王大姑娘。父亲去世之后,舅舅便打算撮合她做贺家长子的续弦,她绝食不从,被舅舅家关了起来。村里人都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服软,谁曾想饿了几日后这姑娘居然仿佛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行事诡谲,不仅退了婚,还给自己在城里找了份生计。 村里有人偷偷跟村长说,怀疑这姑娘是被长舌鬼上了身。村长虽然呵斥了对方,但是心里到底惴惴不安,也难免不会犯嘀咕。 “王大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婉走过来,笑嘻嘻地拱手跟村长行了个礼,模样倒是一等一乖巧,就是说出的话一句塞一句的诡异:“莫叔,贺瘦上辈子的确是贺家的孩子,的确是贺州的儿子,但是贺瘦如今死过了一回,拿着自己的性命把往日的父子恩情的债都还清楚了。眼下他和贺州老爷,早就是陌生人啦。” 莫村长一时间说不出话,惊得眼睛都要掉出去了,他扭头看看活生生的贺瘦,再转头指着贺瘦对王婉问道:“贺瘦死了?” 王婉笃定地点点头:“是呀,贺瘦死过了。” 莫村长又扭头看看同样茫然的贺瘦,就仿佛听着什么天方夜谭似的:“贺瘦死了?那这个是什么?王大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婉笑着解释起来:“原来那个贺瘦的的确确死了,不过上天看他如此可怜,便将他救活过来,就跟哪吒似的……眼下呢,那个身为贺州儿子的贺瘦已经被父亲给打死了,如今活过来的这个可不就跟那父亲毫无关系了吗?” 第十九章 身死债消 莫村长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本是北方七族旁支出生,家境富庶殷实,然而遭逢北方大乱,只能南下避祸。过了江到大槐树村便和当时村长的女儿王珠儿成亲,从此安定下来。 王珠儿身体孱弱,婚后留下一个女儿莫朱朱便撒手人寰,离父女二人而去。屋漏偏逢连夜雨,莫朱朱五六岁还不会说话,莫村长找来医生一看,才知道自己女儿天生不足。 因为害怕女儿被后娘欺负,莫村长再没有娶妻,只是一个人默默带大了莫朱朱。 大槐树村能够默认让他一个外姓人做村长,除了前任村长的余威荫蔽之外,最关键的就是他大事小情总能秉公办事,无论是衡量土地还是调解邻里矛盾,或者是讨论村里孤儿的安置问题,莫村长总能让大部分人满意。 口碑是人情社会隐形的规则。 这么多年,莫村长一直靠着这样一种坚韧和耐心的态度,用他当年在学堂里面学到的那一些微末的知识结合了人情世故,兢兢业业管理着整个村子。 但是这个王婉说的话,似乎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了。 ——什么死了活了?贺瘦活生生在这里,还能死了? 在辩论场上,为了能让对方老老实实听话,为了吸引住观众那缥缈的注意,辩手必须不断抛出最夸张最颠覆的表达,再老老实实去解释。 王婉见到村长的注意被自己吸引住,知道他肯定会听自己接下来说的话,这才放慢语速,把前几天的遭遇说了出来:“……村长,从前的贺瘦已经死了,是被他父亲亲手打死的,他已经把他的第一条命赔给自己的父亲了。如今这个贺瘦,他想要一段新的人生,有错吗?” 这一句话把莫福问得愣住了,贺瘦夹在中间,他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劲,又生怕自己哪里说错了,最后只能扯扯王婉,小声纠正:“可是,我,我应该没死?” 王婉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耐心地随口解释:“你死了,只是后来又活过来而已。” 贺瘦有点恍惚,低下头陷入了思考:“我原来已经死了?” 王婉翘起腿,极其笃定地说道:“其实啊,有些话一开始我不想说的,因为实在是太离谱了,说出来感觉还挺可怕的。但是既然事情闹到这一步,我也不得不说实话了。” “其实那天,贺瘦的确就差一口气就没了,而且贺家那帮人也没打算给他留活路,他们只是怕埋活人遭报应才把他抛在林子里。” “当时,有一只会说话的鸟带我和朱朱找到了他,他才没有死掉。” “会说话的鸟?”村长扭头看向女儿,“朱朱,是真的吗?” 朱朱歪着脑袋,有些迟钝地摇晃着脑袋,许久,才忽然冒出一句话:“斑鸠,那天我和婉婉看到了斑鸠。” “斑鸠?” 王婉不给村长反应的时间,连忙接过话:“没错,那只斑鸠当时一边飞一边说话,当时我还不理解那句话什么意思,眼下可算是知道了。” “斑鸠说了什么?” “斑鸠说,故事不顾,故人不顾,故情不顾,身死债消。”王婉说得煞有介事,说到最后仿佛自己都被说服了一般,不由得点点头,“我想,那只鸟大概是老天派来的,从前的父子恩情已经以命相抵,如今连老天都应允了让贺瘦重活一次了。” “竟然有这样的事情……”村长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随即扭头问自己的女儿,“朱朱,你和爹说,当时那只斑鸠是不是说了话?” 朱朱反应有些迟钝,她点着嘴唇,许久才疑惑着哼唧:“斑鸠说,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故事不顾,故人不顾,故情不顾?” 朱朱大约是没太听明白,只是懵懂地点点头:“对的,就是咕咕咕咕。” 村长还没反应,病床上躺着的贺瘦倒是坐直起来,激动地眼泪都要落下来:“王大姑娘,朱朱,是真的吗?你们真的看到会说话的斑鸠?是它让你们救了我?” 王婉内心略有几分无奈,随即又感到有些心疼:“是啊是啊,朱朱都说了,就是有一只说人话的斑鸠嘛。” 贺瘦似乎有些受宠若惊,甚至不知所措地绞着被子的一角,那一双漂亮的含情目此刻又泛着红:“那,那只斑鸠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啊?那些故事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王婉没想到村长没骗到,倒是先把贺瘦骗了个干净。不过瞧着他眼巴巴的样子,又觉得对方似乎有些可怜,便耐心解释起来。 “故事不顾,就是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 “故人不顾,就是之前你遇到的那些人,以后不用在为他们所累啦。” “故情不顾,就是旧日里你和那些人的情分已经一笔勾销,此后谁也不欠谁的。” “身死帐销嘛,意思是说你已经死过一回了,你从前欠下的债就一笔勾销啦。” “欠的债?” “恩情债呗,你父亲贺州对你的养育之恩,你算还完了。” 贺瘦听完愣了许久,两行眼泪顺着眼角就滚了出来,他一边抹眼泪一边笑着:“老天爷看见了,老天爷看见了我的委屈。我没有不孝顺,我欠他们的,老天都说已经还完了!” 莫村长看着贺瘦那副一边哭一边笑的模样,露出了心疼又唏嘘的表情,扶着他便安慰起来:“你这孩子,你看看都哭成什么样子了?这有什么好哭的呢?你本来就受了伤,再这么哭下去,身体会哭坏的。” 贺瘦一边抽泣一边笑着,且喜且悲,神态分外感慨:“我只是,我只是高兴。” “你这孩子,这有什么高兴的?快擦擦眼泪吧……” 王婉本来想要尽快进入话题的,但是看着贺瘦哭得那么可怜,也只能坐在一旁等着,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顺着声音望去,就见到晴朗的蓝天下远处青山绵延起伏,就仿佛是山水画里才有的美景。 她扭头看看喜极而泣的贺瘦,不由得跟着笑起来:“哎,谢什么老天爷呀,谢我还差不多……” 第二十章 处境 得到了老天的启示之后,贺瘦要分家的心意越来越坚定。莫福再怎么劝说他,都没有办法改变他的心意。 贺州骂骂咧咧,贺州的妻子天天逢人就说自己家里养出来一个白眼狼。 他们哭得十分起劲,言之凿凿地讲着对贺瘦的好处,从他小时候吃的半片鸡蛋一直讲到去年生病给他冲的小半碗红糖水,或者期期艾艾,逢了伤心处还要哭几嗓子。 贺家老爷并不能这样嚎啕地哭,只是时不时叹气,反复嘀嘀咕咕:“到底是他娘早死了,与我们没有感情,被我们宠废了——我今后闭了眼,有什么脸面对这孩子的亲娘啊?” 贺家这边各有各的委屈,贺瘦的日子却是不好过。 从王婉退婚以来,家里贺瘦也住不下去了。 贺家没有给他任何东西,甚至临走前饭都没有给一口,除了整日整日在村口骂他,便是想用这种困窘的生活一直折磨他,等着他放弃分家。 在下河一代,没有田产没有亲族的自由民被称为“氓流”,生活往往是极其困苦的。村里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招工,哪怕到了县里,需要短工的地方也少之又少,偶尔有一两个还在招工的地方,却不是当铺就是药房,别的不说,好歹要会读书写字。 贺瘦打小没有读过书,那些工作做不了,只能继续寻找能做的活儿。 他在县城转了几天,好不容易有个酒楼瞧他模样清秀,想要找他做个伙计,却不知道贺州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去酒楼大闹了一通,说酒楼要找一个不认自己父亲的不孝子做伙计。 贺瘦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就这样又被搅黄了。 那天他回到村里,神情带着几分恍惚,朦胧一层夕阳打在他身上,影子在身后扯得很长,将他本就沉重的脚步拖得越发缓慢。 就这么恍恍惚惚的,贺瘦走到王婉家旁边,王婉蹲在地上,身边支棱着一柄锄头,听到背后有动静,她扭过头,笑嘻嘻地跟贺瘦挥挥手:“阿瘦,你今天去酒楼做得怎么样啊?” 她让开一些,叫贺瘦看见她背后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一片地:“你瞧!我正在翻菜地呢!” “我看这边家家户户都有点小菜畦,也不是很大的,就靠着墙根,可以种点蔬菜瓜果,能吃口新鲜的。我一开始还觉得应当很简单,没想到干起来才发现还挺难的。下午我找三舅来看过了,他说我挖得不够深,明儿还得往地下再挖挖。” 她噼里啪啦喜滋滋地说了一堆,回过头语气还带着几分莫名的小骄傲:“你还没说呢?今儿你怎么样啦?第一日上工还习惯吗?” 贺瘦背对着夕阳,脸上表情沉在一片昏暗之中。 王婉在那沉默之中缓慢收敛了笑容,皱起眉:“怎么了?今天不顺利吗?” 这一句话让贺瘦再也憋不住了,蹲下身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什么?贺州跑到酒楼去闹了?” 贺瘦擦着眼泪点点头,一对眼睛哭得发红:“他闹得厉害,老板说没办法用我,说这样天天闹,他没法子做生意。” “完蛋玩意……”王婉给贺瘦拿了个凳子,又倒了一碗茶,“先喝点茶压压惊,别哭伤了。” 贺瘦捧着茶碗,眼泪顺着眼眶吧嗒吧嗒地落在碗里:“我跑了这么多天,赵老板是第一个愿意收留我干活的,他人很好的,他都说没法子留下我,那我是真的没处去了。” “问题还是在你爹身上,你爹消停,天地广阔,你自然有你的去处。” “可是……” 贺瘦有些无奈,用袖口擦了擦眼泪:“有什么办法呢?” “我本想着,不拿贺家一针一线,不带走一点东西,就这样走了,好歹彼此留个面子上的体面,但是如今,贺州为什么还要这样步步紧逼?” “你问他为什么,还不如想想办法呢。” 王婉有些生气起来,抱住胳膊陷入了思考。 她昨日听贺瘦说起酒店跑堂的工作,心里还很为他高兴,今日看着他好不容易稍微安定下来的生活又被搅浑了,心里生出几分义愤:“贺州那个老东西,他就是想要逼你回家,你怎么也不能回去的!” “他嫌弃我给他丢人,他恨我不愿意继续给他干活,我都知道。”贺瘦擦擦眼角,眼里却不由得坚定一些,“我不回去,我就是饿死我也不回去,他们欺负了我娘,如今又欺负我,我就是要让全村都看看,他是什么人!” 王婉瞟了他一眼,眼光温和些:“也不能真的饿死——只是,要怎么办呢?” “如今你要的也不多,既不要家里的田产也不要家里的房,你就是不想在贺家继续过了,要一个自由身而已。怎么这都这么难呢?” 王婉不理解,贺瘦倒是很习以为常:“贺州就是万般不是,到底是我爹,我说要与他分家,怎么说也还是不孝。” “荒唐。” 王婉嘀咕了一句,有些不悦地坐下来,手抵着额角。 两人没有说话,风吹过桑树,空气里传来一阵和着叶片沙沙作响的风声。 许久,贺瘦抱着茶碗,循着茶碗倒影的方向看去,就见到叶片缝隙里漏出胭脂红的天空,大片斑驳的阴影透过桑树落在他身上:“我小时候,有几年日子过得还行,当时我娘还在,尽管生活也不那么好,但是娘会给我偷偷做些好吃的,还会拿老爷赏的钱给我买玩具。” 王婉看着他,神态有些悲戚。 “我记得她病逝前几日,我照顾她,她拉着我说今后不能陪我长大了,世事艰难,为娘的帮不了你什么,你要自己多多坚强。如果有一日你真的觉得过不下去了,为娘也不怪你,是为娘没有本事……她就这么嘱咐了很多话,她就看着我,神态很难过。” “如今我已经快和母亲去世时候一样大了,这多熬的十年,似乎除了心酸苦楚也没有其他。” 这话听得王婉心酸,她叹了一口气,忽然站起来。 “不如这样,我们明天去看你母亲吧?” 第二十一章 母亲 死去的人自然是见不着面的,所幸还有一个小小的土馒头供人凭吊。 第二天,王婉陪着贺瘦去了贺瘦母亲的坟前,为了这次祭扫,贺瘦特地问王婉借了五个铜板,买了一个白碗,装了一大碗黄米饭带上。 贺瘦的母亲葬在村外面,因为是外室,又据说是个仗着姿色“不老实”的女人,贺州没有把她葬在祖坟里面,只裹了草席,在林子和田地分界的荒地里堆了一个小土包。 王婉跟着贺瘦去的时候,就看到远远地长着七八个土馒头,凑近了才发现大约不止那么多,只不过好些已经塌陷,徒留下地上些许痕迹。 贺瘦的母亲没有碑,但是她的坟堆得很高很结实,看起来十分饱满,周遭连杂草都很少。 “娘,我看你来了。” 贺瘦跪在土堆前面,磕了个头,扭头看向王婉,这是王家大姑娘,你小时候总说她是能有大出息的,她如今果然真的好厉害,今日她陪我来看望您。 王婉没想到还有这一茬,慌忙要跪下,被贺瘦拦住了:“没事,没事,王大姑娘,今日你是陪我来的,不必跪。” “但是你妈妈到底是长辈嘛……”王婉有点犹豫。 然后贺瘦却很坚决,用力摇摇头:“你是读书的人,是要做大事的人,既然要读书,要做大事,就不能随便给人下跪。这叫,叫,要有读书人的骨头!” 王婉有些疑惑:“你是说,要有读书人的风骨?你知道风骨?” 贺瘦连连点头,眼里有些惊喜:“对,就是风骨!是你爹说得,你爹说读书人的膝盖是宝贝,不能随便下跪,只能跪什么圣人皇帝,不能跪老百姓。” “哟,那读书人还挺自命清高的,就一双破膝盖还要待价而沽——” 王婉无声地嗤笑了一声,却也没有坚持,只是朝着坟头拱手一拜:“失礼了……阿瘦,我之前喊你娘什么来着?” “娘亲母家也是姓罗,算起来跟罗四叔应该是远房表亲,我见过你二舅喊我母亲表妹,那你应该喊……表姨妈?” 王婉不明觉厉地点点头,对着坟头又是恭恭敬敬一拜:“表姨妈,我来看你了。” 忽然,就在王婉喊出名号的当口,她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几个画面,那是还小小的王婉的视角,她仰着头看向窗外,随即被一旁的声音吸引,扭头看去。 她看到自己的父亲,尚且年轻些的王秀才坐在桌边,正在安慰着什么人,继而转过目光,就看到一个美丽而瘦弱的女人捂着脸不住啜泣。 王婉的视野不断晃动,仿佛从榻上翻下来,小跑向那个女人。 那女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一只冰凉有些变形的手抚上王婉的脸颊:“好孩子,表姨拜托你一件事情好不好?” 那幻梦似的回忆之中,女人的眼睛带着和贺瘦十分相似的哀伤,在幻梦中飘飘忽忽。 “我求你爹爹写了一封救命的信,只能放在你家。” “如果阿瘦有朝一日用得到。” “王大姑娘,求你发发善心,救救他。” “那东西就放在,书箱的夹层里面……” 王婉猛然抬起头,急促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只见自己还是身处荒地之中,面前依旧是堆得饱满的那个土馒头。 ——刚刚那亦真亦幻的回忆里面,那位如暮春梨花一般秀丽清雅的女子,就埋在这里面。 贺瘦似乎被吓了一跳,在旁边喊了一声:“王大姑娘,你怎么了?” 王婉摇摇头,一时间说不出话,只是有些恍惚地扶了一下那还带着些许湿气的泥土。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泥土在她手掌下面隐约地跳动起来,就好像摸到了心跳一般。 她猛回过头:“阿瘦,你娘有没有和你说过,有个东西可以救你的命?” 贺瘦愣住了,犹豫片刻之后点点头:“我娘说过……” 王婉一下眼睛就亮起来:“说过?那东西在哪里?你怎么不早说?” “我娘说,倘若有一日我过不下去了,就去找王秀才,说王秀才那里有救我命的法子。” “那就对上了。” 王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不满地皱起眉,抱怨起来:“你妈妈说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好歹是王秀才的女儿,你起码问问我呀!” 说起这件事情,贺瘦倒是露出几分委屈。 “我问了!王秀才过世之后,我就问了你!” “……你问了?” 贺瘦委屈地点点头,难得有点埋怨地看了一眼王婉:“你当时说,你从来不知道什么‘救命的法子’,说那大抵是我娘亲用来哄骗我的话。” “我说了,说了这种话?” “不止如此,你还说我堂堂一男子,母亲去世多年却依旧想着受她庇佑,出了事情自己不去想办法,还想着依赖母亲,实在没有出息!” “……我,还这么说了?” 说起伤心的事,贺瘦神态都透着几分可怜:“虽然,虽然你说得有些道理,这么多年出了事情我还是想到母亲,的确是好没有出息。但是你说得也确实有些伤人,我没有想要真的靠那东西救命,只不过是想知道娘给我留了什么,不过是想看看能不能今后的日子有个念想记着娘亲。你却对我说那么伤人的话……” “你就是生气,我今日也要说!这件事你的确叫我好难过!” 王婉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小声兀自嘀咕了一句:“……说就说吧,您没直接给我一拳就算给我面子了——上次,上次那事情不算!那是我的错!是我悲伤过度,心情不好,才会迁怒你。加上那件事都过去十年有余,我一时没想起来!” 王婉语气一转,变得自信起来:“眼下我想起来了,表姨确实给你留了东西!就在我家书箱里面,不过年岁久远,我要努力去找找还在不在。” 贺瘦愣了片刻,又惊又喜:“真的吗?我娘真的在王秀才那里给我留了东西?” “骗你干嘛?”王婉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我先回去找找那东西在哪里,你跟娘亲再说说话,等好了再来找我。” 说着,她扭头又对着小坟包拜了拜,这才转身风风火火又跑走了。 第二十二章 陈年书信 “在哪里?在哪里?” 王秀才留下最多的就是那些堆积如山的书籍,王婉里面好些已经被虫子咬破,有些一打开便是一股粉尘和呛鼻的霉味。 王婉一边咳嗽,一边挥开灰尘继续寻找,半个身子几乎都要埋到书箱里面。 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并没有卖过书,王秀才是个迂腐书生,也不会去卖写了字的纸。那么那东西大概率还在这个家里面。 “奇怪了,到底在哪里啊?” 王婉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周围打开的七八个书箱,垂下头叹了一口气:“我明明看到了,一定就藏在哪里的……” 贺瘦从门缝探头看进来就看到地上七八个书箱和颓然坐在地上的王婉:“王大姑娘?” “进来吧……” 王婉声音透着几分颓丧:“我明明记得有那么个东西的,但是怎么翻都找不到。” 贺瘦小声嘀咕了一句打扰了,便走进来,用一块石头抵住门,这才走进来蹲坐到王婉身边,四下茫然地望着几个书箱:“没有找到吗?” “没有呢。”王婉盘腿坐直,给贺瘦比划起来,“我记得是一个信封,大概这么大。是你娘亲委托我父亲写了什么。” 贺瘦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却不敢随意翻找那些书籍,只能探着头小心地看。 就这么浮光掠影地看了一会,他有些难过地低下头,也不知道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安慰王婉:“没事的,十年多前的老物件,找不到也是正常的。” 王婉坐在地上揉了一会头发,又不放弃地翻找起来:“不行,不找到我睡不着!我记得我家没有卖纸的习惯,也不曾遭遇窃贼,怎么可能不见了呢?” 贺瘦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在一旁僵住。 王婉翻了一会,见他不懂,扭过头嘱咐了一句:“别干看着啊,一起找找不快一点吗?” 贺瘦很紧张:“但是,这些是书。” 王婉回过头,表情带着几分疑惑:“是书啊?书箱里面不放书干什么?” “我,我是粗人,我不能碰、碰书!” “……啊?”王婉回过头,表情有点狰狞,“谁说的?” 贺瘦有点不安地瞟了一眼王婉,抿着嘴没有说话。 “也是,也是我说的?” “嗯,你说我是目十丁的粗人,我不能碰这些书。” 王婉有点尴尬,心里不由得埋怨了一下原本的王婉:“我……我的意思是,就你不能拽它,你不能撕它!就,就你得保护着点,我不是说你不能碰他!” 贺瘦表情有点狐疑:“是,是这个意思吗?” “当然啦!你不知道怎么读书,那书很薄的!扯一扯就坏了,而且还很贵,抄起来也特别麻烦,我、我也很担心啊!” “但是这不是说你不能碰,是让你小心地碰,我读书也要小心地翻。” 贺瘦似懂非懂,片刻思考之后,他小心地从书箱里面捧出一本书:“我就这样轻轻碰它,我不撕坏它。” 王婉鼓励地点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贺瘦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由得抿出一个小酒窝,随即小心地把书捧出来,跟着翻找起来。 “我们找的就是一封信,扁扁的。” “好。” 贺瘦翻了一会,从里面拔出一本很薄的书,捧到王婉面前:“王大姑娘,你看这是什么?” “这本是《葬经》,是将人死了之后如何选墓地如何下葬的。” “这本大大的呢?” “这是《搜神记》,是一本志怪小说,讲了好多神神鬼鬼的故事。” “这个是?” “让我努力辨认一下,繁体字看着好累……这是《离骚》,是一本很伟大的浪漫主义诗集。” 贺瘦点点头,有些羡慕地摸了摸那些扉页:“王大姑娘,你好厉害啊,这些书你都知道!难不成这边这么多书你都看过吗?” 王婉忽然被夸了一下,有点飘飘然:“没有啦,我只是认识上面的字而已。” 贺瘦有点难过地顺着扉页摸过去,又恋恋不舍放下,继续寻找:“我小时候想读书来着,但是他们不让。” “贺州不让?” “嗯。他们说读书耗钱特别多,要请夫子,买笔砚,也不能天天干活,家里为了给我娘治病已经用了许多钱,我再想读书就是不知廉耻。” “那家伙,哼……” 王婉下意识冷笑了一声,忽然想起贺瘦难处,便将一些难听的话兀自吞下去,语气柔缓不少:“不就是识字吗,这有什么困难?你以后来这里,我教你识字。” 贺瘦很是惊讶:“真的?” “认几个字而已,这还能假的?若不是今日着急,我今日便能教你一些,其实我觉得你还是挺聪明的,只不过没有机会,你要是有机会,学习不会差的。” 贺瘦激动起来,眼睛红了一片:“王大姑娘,你真是一等一的善人。” 王婉摆摆手,有点得意地受用了这句夸赞:“好说好说。” 两人就这么找了一大圈,却还是没有找到,眼见着日头偏西,不免有些泄气:“来来回回找了这些遍,怎么就是找不到呢?难不成真的丢了?” 忽然,贺瘦似乎看见了什么站起来走到书桌边上,指着一个较小的书箱:“王大姑娘,这个书箱是不是刚刚一直没找?” 王婉也才注意到,桌上还有个置物柜大小的竹编书箱:“哎呀,刚刚光顾着看地上的了——啊,这个书箱啊?” 贺瘦一边小心把里面的书整理出来,一边埋着头问:“这个书箱怎么了?” “这里面装四书五经的,什么《论语》《孟子》《礼记》之类的书都放在这里。” “四书五经?” “就是科举用的书,是最重要最重要的书——我爹大概率不会把其他东西……” 王婉话还没说完,从礼记里面滑出来一个黄皮纸信封,啪叽一声落在地上,上面的墨迹晕开些许,赫然写着一列字。 贺瘦捡起信封,递到王婉面前:“王大姑娘,这是那个信封吗?上面写了什么?” 王婉接过信封,有些惊讶翻来覆去看了片刻:“这应当就是那个信封了,它上面写着,吾儿贺瘦亲启……” 第二十三章 织娘 那两张已经泛黄的纸上不过记录了寥寥数百字,王婉却读得触目惊心,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随着这些字句变得越发沉重,一种深刻而充满着悲悯的敬佩让她眼眶发热。 “王大姑娘?” 王婉的思绪被呼唤声打断,眼睛眨了眨,一滴眼泪吧嗒地落在信纸上。 她擦了擦眼睛:“没什么,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娘亲真的好厉害。” 贺瘦有点疑惑地看向她,又转头看了看纸。 王婉指着其中一张纸:“这一张应该是你母亲问贺州求来的一张契约,上面写着贺州应当无条件答应你母亲一件事情,以此纸为凭证。” “而这一张……” 王婉举起另一张纸的时候,她手指带着几分颤抖,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是因为惊叹?还是义愤?还是…… “这张纸上,写着你的娘亲想要对你说的所有话,她说她当初没有引诱老爷,她被父母卖到贺家做仆役,心里一直想着等到钱赚差不多了,就自己出去寻一个良人过日子。但是有一日她在喂鸡,贺州从后面扑过来,强迫了她……她的父母嫌弃她丢人现眼,并没有为她讨回公道,而是很快便将她卖给贺州,从此后她就背负勾引主家的骂名,成为一个在贺家人人可以欺负的外室。” “你的母亲,从来没有爱过贺州一天,从始至终,到死为止,她都将他视作毁了自己一生的仇敌。但是她知道,你是一个无辜的孩子,你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的愤怒隐没在心里化为了力量。最终,她留下这封信,作为唯一可以留给你的东西。” “她说,如果你走到这一步,打开了这封信,一定是已经打算与贺州恩断义绝,那你千万不要犹豫。他不是你的父亲,他是你母亲的仇人,他对你没有恩典,你也不必为他所累。” 贺瘦彻底愣住了,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无意识地滚出来,王婉多说一句便多落一滴,砸在贺瘦自己的衣服上,化为花团一样的印记。 “至于这张纸,这封信里面也说了,这是你的母亲在最得到宠爱的时候求来的退路,上面的承诺是贺州吃醉了酒写下的,旁边有他的手指印和指节印。你的娘亲藏了许多年,在多么困难的时候都没有拿出来用过,为的就是有一天,如果你需要离开贺家,这就是她唯一能给你的底牌。” 王婉低下头,将两张纸郑重地放回信封里面,又双手递给贺瘦。 “贺瘦,你妈妈好了不起啊。” “她明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她明明受了那么多委屈和心酸,但是她居然能保持自己的心智不被磋磨,她还能想到你,为你留下这些。” 贺瘦接过信封,抵在心口上,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娘亲……” 王婉站了起来,如果说之前的她还有些犹豫,眼下她也没有什么好继续犹豫的了:“我实习了三四家律所,其中最麻烦的事情莫过于‘法律援助’,因为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加上回报不高,当事人又很容易说谎,许多人都觉得做这件事不划算。” “但是我很喜欢,因为能够用法律的武器,用我的唇舌帮助弱者去战胜强者,哪怕只是一件小事,都会让我觉得无比满足。” 贺瘦擦擦眼泪,疑惑地抬起头,王婉似乎又说了什么他听不懂的话,但是每次说起这些的时候,王婉都会流露出一种势在必得的攻击性,就好像天下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王大姑娘?” “阿瘦,你娘做这些不仅仅出于母爱……” 王婉转头看向贺瘦,轻轻戳了戳他胸口的信封:“你是她的孩子不假,但是你更是她的未竟之志,她被困死在那个家里,困死在亲人的漠视和夫家的虐待里面,但是你还没有。” 贺瘦紧紧捏住那个信封,有些紧张地发抖:“我明白了,王大姑娘。” “我要反抗到底,贺州不是我的父亲,他是我母亲的仇人!我一定要跟他分家!” 眼见着泥人都被逼出几分血性,王婉有点满意地点点头。 贺瘦气急了:“我,我现在就去!” “哎,你回来!” “我要,我要和他理论理论!他凭什么这么对我娘亲!” “哎哟,让你有点斗志又不是让你立刻去斗牛!你冷静点好不好啦。” 王婉好说歹说总算把热血上头的贺瘦劝了下来,对方气得眼眶发红,说不清是气得眼睛充血还是哭得眼角流泪:“我娘这么多年……我就是拼了这一条命。” 王婉赶紧叫停:“停停停,谁要看你拼命啊?” 贺瘦忽然被教训了一声,委屈地缩了下脖子,小声辩驳:“这是我娘的名声……” “我又没说不要你娘的名声。但是凡事都要厘清现在首要的问题是什么。凡事一件件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慢慢解决,不能意气用事。像你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出去,想法虽然好,但是你以为能解决问题吗?” “眼下你就这么回去,逞一时之快,却不想好后面的策略,只会白白浪费你娘亲留下的这些东西——这事儿,还是得仔细合计合计。” 贺瘦有点委屈地瘪瘪嘴,大约是最初气性过去了,他不由得安静下来,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低声说道:“王大姑娘,你好人做到底,教教我,该如何是好?” 王婉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正好存了几分逗逗他贺瘦的意思,语气不免带上几分调侃:“我帮你这样多,你要怎么回报呢?” 话说出口,王婉便忽然意识到不对,大抵是因为今日两人分享了秘密,她一时间有些松懈疏忽,忘记了身处古代世界,不该这样去询问一名男子。 就在她懊恼之际,贺瘦却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和失落:“我会去做工赚钱,等我赚些钱,我总归要连本带利地回报王大姑娘的恩情。” 王婉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不由得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第二十四章 正式分家 贺州最近心情甚是不错。 自从之前将贺瘦的工作搅和黄了,他便得意起来。 一想起那天傍晚贺瘦的背影如何失魂落魄,他就忍不住高兴,心里都是理所当然地骄傲:“这不肖子孙,如今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认了,便是死了倒也活该。” 就这么高兴着吃了好几天酒,醉醺醺地半梦半醒到第三日,村长莫福上门,客客气气说要请他去家里商量点事情。 贺州吃了好几天酒,脑子还糊涂着,只管跟着走,等到了村长家,一打眼就瞧见了贺瘦坐在椅子上,他就这么瞟一眼贺瘦低着头那副模样,嗤笑一声,也不多说什么,背着手跟在莫福背后慢悠悠走进来。 朱朱原本拘谨地坐在一旁,见到莫福匆忙迎上来:“阿爹,你回来了。” 贺州哈哈大笑,指着莫朱朱,又吃吃笑了一阵指了指贺瘦:“莫村长,您老不会是想要把这个小子捡回去给咱们朱朱做个依靠吧?合适倒是合适,不过你可看着点,这孩子可没有面上这么老实,心肠狠毒起来连亲爹都不认的。” 莫福有点不快地皱皱眉,到底没有说什么。 倒是贺瘦,猛然抬起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眼里一片血丝。 “哟,生气了?你个不认祖宗的白眼狼,你还生气呢?你母亲菩萨一样的好人,怎么生出来你这种忤逆子!” “母亲是菩萨,儿子是逆种,那必然是爹那半边血脉污染了母亲的善良。”一个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贺州摇摆着转过身,迷迷糊糊地就看到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等到瞳孔对焦了好一会,才看清楚对方的模样,那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子,看起来没有到二十岁,着布衣,五官清秀端正。 在意识到贺州看着她的时候,那女人微微仰起脖子,仿佛一只舒展身体的懒散幼虎似的扭了扭脖子,眼睛带着几分无声的挑衅眯起笑了笑:“贺老爷,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贺州看着那个女人,愣神的眼睛忽然清醒一些,他站直了身体,望着这个几乎没有相处过,却让他这段时间丢尽面子的女人:“王大姑娘?” 王婉站起身,微微拱手笑着打了个招呼:“贺老爷安好。” 贺州不悦,连回礼懒得:“你在这里做什么?” 王婉也不在意,兀自放下手,重新坐下:“贺老爷最近好得意啊?” 贺州哼一声:“你什么意思?我有什么可得意的?如今年轻人这么没规矩,说分家就分家,说退婚就退婚,都要骑到我们这些老东西头顶上了,我还得意什么?” “阿瘦好不容易费心给自己谋了个生计,一没偷二没抢,就是在城里酒楼做个小跑堂的。贺老爷过去好一通威风,便把这事儿搅和黄了,可不好威风吗?” “王大姑娘这话说得,我去城里喝酒,恰好瞧见这小子给人家做工。那掌柜我认得,是个极其重视孝道的厚道人,我心想不能瞒着赵掌柜,就跟他说了这小子跟我分家的事情。然后你猜猜怎么了——” 说到此处,贺州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贺瘦被吓得下意识浑身一抖,朱朱直接被吓哭起来,被莫福拉到外面。 王婉表情没有变化,依旧带着淡淡笑容:“怎么了?” 贺州哈哈大笑,指向贺瘦:“赵掌柜气得脸通红,胡子都要飞起来了。他在我面前捶胸顿足啊,说自己怎么就被小子骗了。他要是早知道这小子是个连爹也不认的,他是绝对不可能用他的!这种没爹的东西,就活该饿死。” 贺瘦气得发抖:“你胡说!” 贺州理都不理他,只是慢悠悠拍着腹部,表情很是得意:“爹老子就是家里的天,王大姑娘,你爹读书人,读书人知道见了皇帝要跪。我们老百姓一辈子瞧不见一次皇帝,在咱们这普通人家,要紧的就是爹。” “咱们老爷们在家就是天,没了咱就是家没了天……这小子呢,就是非要把天捅个窟窿,是一等一的混账东西啊!” 王婉未置可否地微微笑了笑:“所以,那个赵老板是知道贺瘦不孝,才会把他赶走的。” “不错。” “您在里面可没出力气,不过说了些实话?” “我就说了几句实话。”说完,贺州十分得意地摸了摸肚子,斜睨王婉,神态甚至带了几分挑衅。 “哎呀,只是要分家,居然就这么难,如此看来,名声真的好重要啊。”王婉笑起来,“要是做了什么更加糟糕的事情,叫别人知道了,那就更难办了。” “天底下还有比儿子反老子更糟糕的事情吗?” 王婉将身体朝贺州方向侧了侧,微微压低声音:“阿瘦的娘,叫罗织娘对吧?” “你想说什么!”贺州忽然警觉起来。 贺瘦有些想要暴起,被王婉一个眼神止住:“您第一位儿媳妇,姓柳,叫柳荣对吧?” 贺州却忽然站起来,指着王婉:“我告诉你,王大姑娘,我之前尊敬你爹是个读书人,才没有对你动手!你别以为我弄不死你!” “织娘当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我的,你翻不起风浪的。还有阿荣!阿荣自己身子弱,连个根也没给我贺家留下就走了,我还心疼我给她爹娘那些彩礼呢!” “那三十年前,朝廷征兵,罗家二婶,四婶,分别叫什么,贺老爷还记得吗?” 王婉眼睛就这么盯着他,半点不移开:“贺老爷,凡事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你比我清楚。” “许多事情,你糊弄几句没人知道。但是很多事情,旧事虽然难翻账簿,但是想要找,总有记录下来的东西的。” “什么记录!我做什么了!” “您问哪一件?您对织娘做的腌臜事,您家那好公子对柳姑娘做的腌臜事,还是您当年在村里请男人喝酒压下去的恶行,还是您收买军需官逃避兵役的事情?” 王婉挠挠头发,故作为难:“太多了,也不知道你哪一件呢?” 贺州气得发抖:“……你到底要干什么?” 王婉这时候才把视线转向贺瘦:“阿瘦,这曾经也算是你的父亲,如今你和他说吧,将你母亲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给他,将你准备好的话和他说了吧。” 第二十五章 无家可归 经历这许多波折,贺瘦分家的事情总算是落到了地上。 贺瘦没有拿到贺家任何东西,不过贺州也不能再阻挠他外出谋生,两人恩断义绝,从此再也不是父子。 莫福打从心里也并不觉得贺家当真对贺瘦仁至义尽,这孩子这么多年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村里人都能看得到,加上贺家到底是什么货色,也算是有口皆碑,最后那说得煞有其事的“老天开眼”也让他多少有些惴惴不安。 老天都想要帮帮这个孩子,再拦着贺瘦分家,这不会哪天报应到自己身上吧。 伦理孝道宗族亲缘和因果循环善恶报应在莫福心里打了好几天,最终他干脆耳朵一堵,只当个不闻不问的聋子,随便怎么折腾去。 父子断绝关系,这在村里也算是个大新闻。 若换了一般家庭,这个儿子当真要给骂死了,但是因为主角是贺州和贺瘦,故而村里大多人不过是作壁上观,等着看最后结果。 众人各看各的热闹,真的说起来的时候态度都很含糊,虽然说当真来帮贺瘦的没有多少人,但是在背后嘀咕贺瘦不孝顺的也没有多少人。 贺瘦的处境一时有些尴尬。 而王婉对此,除了担忧之外,还有几分隐秘的愧怍。 她本来以为,只要堵住了贺州的嘴,贺瘦的日子就能一点点好起来,却没想到,情况虽然略好了些,却也没有好转多少。 亲缘宗法在农村社会从古至今都是根深蒂固,贺瘦纵使受尽了委屈,险些丢了命,但是此时他要跟父亲划清界限,依旧得不到几句鼓励。 王婉对这件事情存着一份极其复杂的心思,虽然从结果看,贺瘦的确挣脱了牢笼,但是过程里的艰难与往后的未知还是会让她偶尔生出几分“如果我从来没有出现过,会不会一切这样按部就班也不错”的复杂心绪。 在封闭的稳固的社会里,身份和血缘会一次次凌辱道德与秩序。 乡土社会对于不同身份的人有着一套不同的道德准则,复杂灵活而多变,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王婉才会用尽全身力气去往那座陌生的大城市,宁可选择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吃泡面,也不会回到那个县城里。 她要一个公平的对错,为了追求那个公平的对错,她宁可亲手剪断自己与故乡的脐带。 但是,尽管自己活得如此坚定,王婉并不希望其他人模仿自己。她喜欢辩论,却只把辩论当作表演,而极其讨厌将辩论作为一种宣讲和传教。 个人自有个人的因果,王婉坚信这一条艰难的自由之路,只适合她这样的强者去跋涉。 但是贺瘦却记住了她那些无心又夸张的话,他不仅被说服,更切实地付诸行动。 于是他仿佛变得不幸。 “……哎,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说得那么多的。”王婉有些发愁地叹了一口气。 朱朱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筐果子,从王婉家墙根冒出来:“你不高兴吗?” 看到她,王婉挤出一个笑容:“朱朱老大,你去哪里啦?” “我去山上摘果子。”朱朱从篮子里捡了两个大果子递给王婉,“给你!” 自从之前朱朱教会王婉怎么买盐之后,就眼巴巴地命令王婉要喊她老大,王婉不明所以了一阵就屈服了,于是两人就成了“老大”和“小弟”的关系。 朱朱作为老大十分无私又负责,只要自己有点什么好的,都要给小弟王婉分一口。 王婉接过果子,那山果通体成紫红色,看起来有点像杏子,又有点像油桃:“这个好吃吗?” “甜的,很好吃。”朱朱坐在王婉边上,“吃吧。” 王婉如今的困难肯定是无法跟朱朱诉说的,她咬了一口果子,被酸得鼻子皱起来,最后呲着牙抽了一口气,心里更委屈了:“好酸……贺瘦好可怜……” 朱朱坐在她边上吃果子,却接上话:“不酸,阿瘦不可怜。” “贺瘦这几天只能住在破庙里面,没有去处,他那个便宜老爹不停给他找麻烦,宁可把他整死都不愿意给他自由,他哪里不可怜了?” 朱朱低下头,哼哼一会,大约是王婉说得太快了,她便反应不过来:“阿瘦跟我说,他现在过得很高兴。” 王婉叹一口气,想起来昨天才知道贺瘦这几天只能住在村外那个破庙里面,那边连个门都没有:“他倒是容易满足呢,再这么过下去他都要去乞讨了……贺家多缺德啊!分家连件衣服都不给,屋子田产都不给!摆明了等他回去求人呢!” 乡村里面,土地和房屋就是根系,贺瘦摆明了跟贺家决裂,莫村长置身事外,贺州就是恨得咬牙启齿也不能把他困死在家里,于是想出个损招,把他踹出去,什么都不给,看他能抗几天回家讨饶。这几天他只能在破庙里蜷缩着过活。 王婉想起昨天自己和他聊天,贺瘦还反过来安慰她:“不要紧,等到麦子要收成了,我就去附近村子打短工,他们会给个住处管口饭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饿得尖瘦,两弯微微下撇的淡眉生动而活泼地挑起,仿佛那种劳苦终日混一口饭的日子真的能拼一条活路。 “贺瘦很饿,我给他一个馒头,他全部吃掉了。”朱朱哼唧着说道。 王婉心里替他难过:“……我下午去看看他吧,顺便给他送点吃的。” 她说着,叹了一口气向后躺倒:“我原本看小说的时候还在疑惑,为什么大家在家里受了那么多委屈都不能离开,果然我还是被娇养的现代人,都忘记了在没有正常劳动和工作的社会里面,反抗家族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贺瘦甚至还是男人,要是女人,更是想也不敢想……” 朱朱顺着王婉趴下来,她歪着头看王婉:“小弟,小弟。” “老大,有什么吩咐?” “阿瘦会不会死掉?” 王婉本想说不会的,但是她忽然哑住了,贺瘦清瘦的背影无端地浮现在她眼前:“阿瘦,有阿瘦的命。短工,很辛苦的。” “我不希望阿瘦死掉。”朱朱有点丧气地趴在床板上,“他对我很好。如果他死掉了,我会很伤心很伤心。” 第二十六章 突发奇想 王婉有些无奈地扭过身子,学着朱朱一样趴着:“那你爹有没有说什么办法?” “爹爹说,我们是外人,纵使我们每一日都给贺瘦一口饭吃,我们也不能管他一辈子的。” “也是啊……” “所以,我就跟爹爹说,我要嫁给阿瘦!” 王婉本来正要喝水,闻言一口水全部喷出去了,扭过头跟见鬼了一样望着朱朱,提高声音发出质疑:“你刚刚说啥?” 朱朱胸有成竹地哼哼笑了起来,仿佛给王婉科普一样:“因为我们是外人啊。如果我嫁给阿瘦,阿瘦就是我的家人了!这样爹爹、我和阿瘦都可以生活在一起了。” 说到这里,朱朱似乎意识到什么,拉住了王婉:“小弟你也不要着急,你可以再嫁给阿瘦,这样我们就都能生活在一起了!” “……别的不说,这么open的relationship就是一千多年之后也很罕见啊。” 王婉嘀咕吐槽了一句,随即摆摆手,正色道:“不是,婚姻不是那么简单的!朱朱你也不能瞎说啊!” 朱朱有点丧气:“我爹也是这么说的。” 王婉松了一口气,兀自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莫村长还有点理智呢。” 当天下午,王婉拿篮子装了三五个鸡蛋,又装了一碗饭和一碗菜,垮着小篮子就去找贺瘦。 贺瘦住在村口不远的土地庙里面,那庙早就破败,神像只剩下半截泥块歪在灰蒙蒙的莲台上,香案和供桌都早已被偷走,只剩下两个破旧到看不出颜色的蒲团堆在角落里。 王婉走到门口,恰好看到贺瘦用一片宽大的叶片擦着莲台。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衣,裤子只有半截不说,鞋子也破旧到几乎磨断草绳,饶是如此落魄,他也在努力收拾着这个地方。两个破旧的蒲团已经被他洗过,此时正搁在门外晒太阳。 “贺瘦?” 贺瘦回过头,随即笑盈盈地弯了眼睛:“王大姑娘!” 他下意识想要找个地方给王婉坐,四下张望却什么都没看到,只能局促地擦了擦衣角:“我刚刚把蒲团洗好了,可惜还没干,我找布给你垫一垫。” 王婉连忙喊住他,把篮子递过去:“我不用坐下来,我是来给你送点东西的。” 贺瘦打开篮子,有些受宠若惊地抬起眼看着王婉:“鸡蛋?我不能受,这个太贵重了!” “哎呀!让你拿着就拿着!”王婉不由分说,直接塞到他手里,“我还有十多天就要去衙门上班了,虽然说肯定不至于锦衣玉食,但是到底不会连口饭都吃不起,这些鸡蛋你就收下吧,就当补充点蛋白质。” “蛋白质?”贺瘦有点疑惑地歪歪头。 “蛋白质就是,很好的东西,吃完身体棒棒的。”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捏着篮子愣了很久,还是默默抱到自己怀里:“多谢了——说起来,你十天之后就要去县衙做官了?真是厉害!” “不是做官,不是做官!就是做个小书吏而已!” 贺瘦柔柔地笑了笑:“那也很厉害,我没有听过女子在县衙当差的,你是头一个!” “哎呀,那都是机缘巧合——不要聊我的事情了,我上午听朱朱说,你要出去做短工?短工好苦的,你身体吃得消吗?” 贺瘦母亲本就体弱,生下来他便是个病秧子,这么多年又衣食短缺,身体很是孱弱,眼下贺州在外面经常抱怨这个被全家敲骨吸髓的庶子越发不中用好偷懒。 贺瘦表情倒是十分平静:“讨生活嘛,哪里有吃不消吃得消的?” 王婉靠在神龛上,犹豫了好一会:“我,我其实没有想到,我不知道这个时代分家是这么绝望的一件事情。” “我以为,就和背个行囊去大城市打工一样,怎么都能闯一闯,怎么都能活下去。” 她终于将那种别扭的歉意宣之于口,说着说着,不由得替贺瘦着急难过起来:“你这样不行,你打短工赚不到钱不说,这个时代又没有劳动法,这么干就是死路一条!” 贺瘦听得云里雾里,王婉用的很多词似乎都超越了他的认识,不过那核心的意思到底还是被抓住了:“我可以的,我会学着偷点懒,等到今年打了短工赚点钱回来,我就去买点木头准备起房子!” 王婉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替他着急:“没有那么好的事情……我!” 她有些愁苦地皱起眉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诉说自己心里那种复杂又苦闷的情绪。 贺瘦盯着王婉看了好一会,渐渐地,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走近了一步,那一对黑亮的眼睛眯成两弯月牙:“王大姑娘,我没有怪你,我是真的很感激你,无论这个选择最终会经历什么,我都觉得这一步我没有走错。” 王婉看向他,反倒露出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可是……” “你说得对,我不愿意和他们在一起,我也不愿意和他们埋在一起。我的亲人应当只有我的母亲,而他,只是毁了我母亲一生的人。” “如果没有你,我这样胆小又懦弱的人,永远不可能真正有勇气面对这一点。所以我对你只有感谢,我也不会后悔自己分了家,从此和他们再也没有关系——而且其实不亏的,因为此前我从来不知道他们是抱着那种想法对待我,如今我清醒了,明白他是坏人。就单单说这一点,我都不觉得亏。” 贺瘦就这么抱着篮子笑了起来,他笑得有些朦胧,空气里漂浮的蜉蝣灰尘萤虫似的漫天游动着,背后早就看不清原型的半截神像就这么倒在莲台上,静谧而安宁。 忽然,一个疯狂的想法占满了王婉的内心。 那是一个极其不理智,极其不聪明,极其不够“穿越”的想法,但是在那一个瞬间,王婉被那个灰蒙蒙的想法内在的华彩吸引了全部的注意。 她伸手拉住了贺瘦,眼里充满了侵略和占有,就好像急于把无价之宝收入囊中一般。 “贺瘦,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二十七章 婚婚昏昏 贺瘦忽然一愣,往后退了两步,一脚绊在破碎的石砖上,“哎呀”叫了一声向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王婉下意识想要扶一下,又被贺瘦急匆匆躲过去。 那姿态,就仿佛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弄得王婉一下都愣住了,片刻之后,不由得涌上几分委屈和恼火。 “你干嘛!我就扶你一下……” “不可以的。”贺瘦蹭了半天,才兀自扶着香案站起来,“我们应该那个,男女不亲。” 王婉听他的意思大约是要拒绝,抱着胳膊,语气也带了几分不爽快:“你不乐意就不乐意,跟我扯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 “我,我没有不乐意。” “那你乐意?” “我,我不能……”贺瘦讷讷了几声,忽然扭过头跑去,又被破庙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就这么留下一句不清不楚的话,逃跑了。 王婉呆立在原地,手里还捧着碗,眼见着贺瘦跑得狼狈,仿佛有洪水猛兽追他似的:“不能,不是不愿意?” 她脸上怒火一点点憋不住了:“这算什么道理?拿这种破话糊弄谁呢!” 说着,她把碗砸在莲座上,扯住衣摆卯足力气就追了上去:“有什么就说清楚,乐意就是乐意,不乐意就是不乐意,你扯什么东西啊!” 贺瘦一边跑一边回头,吓得差点腿软:“王大姑娘,为什么、为什么追我!” 王婉全速冲刺:“你不跑,你不跑我就不追啊!” “我不能,我不能跟你成亲!那会害了你的!” “我就问你愿不愿意……又,又没问你,能不能!” “你,你,不要跑!等会岔气了!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特么跑慢点我就……就不岔气了……我图你身子行不行!” “你,你不能乱说!名节很重要的!你是读书人!” 眼见着王婉越跑越喘,贺瘦也不敢加快速度,脚下犹犹豫豫越来越慢。忽然,王婉抬起头,就好像看准了机会一样猛然加速,仿佛泥头车一样冲上来,最后往前一扑,跟猛兽捕猎一样扒拉住贺瘦的肩膀,带着他往后倒过去,一起摔在泥巴上面。 王婉抬起头,捂着撞红了的鼻尖,表情格外得意:“跑啊,你再跑啊!” 贺瘦目光带着几分恍惚,愣了片刻,睫毛就像是蝴蝶一样扑闪:“王大姑娘,你不该这样,你是读书的人,你命尊贵呢……” 王婉笑了起来:“哟,阿瘦还知道尊贵呢?” “我,我当然知道!男子读了书,是文曲星下凡,你是女子,却读过那么多书,必然是瑶池女仙转世。吴老爷都配不上你,你应当去寻更好的,更好的。” 王婉听着,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从贺瘦身上翻下来,慢悠悠在他腿上拍了拍:“更好的,还要更好的?那不够到天上去了?” “那有什么!”贺瘦坐起来,“我看那些宫里的娘娘,未必有你这么厉害!” 王婉肃然起敬,心说这是哪里来的滤镜:“照你说法,我配得上王侯将相,却配不上你?” 贺瘦拨浪鼓似的摇头。 “你既然觉得我配得上王侯将相,那我说要跟你在一块,你该高兴才是?这不是你赚了吗?” 贺瘦愣了愣,随即又难过起来,他从地上捡了一朵野花,最初大约想要插在王婉的发髻里面,手指方向却忽然转低,将那浅紫色的花送到她手心里:“但是,你亏了啊……” “王大姑娘,王秀才虽然有才学,但是对于这些俗事却知之甚少,我打小在村里长大,这家家的事情都是看过的。” “老话说,女怕嫁错郎,这女子一旦嫁了人,这条命便挂在人家家里,到时候就是万般不由人,婚嫁对女子来说何其重要,你不能草率啊。” 王婉听得烦闷,把花抛出去,向后跟大字一样倒在地上:“哎呀,说一千道一万,你不就是嫌弃我吗?” “我没有!我喜欢你!” 王婉眉头微微一挑:“你就是有,你嫌弃我不如你漂亮你嫌弃我凶悍,你还嫌弃我……我其他方面都挺完美的哦……对了!你还嫌弃我不会做活儿!” “不会做活儿是富贵命。”贺瘦着急解释,最后忽然合起手发誓,“我,你,你要是不信我,我就去和尚去!我一定不找其他女子!” 王婉被他一句话说得肃然起敬,小声嘀咕:“宁可当和尚都不跟我在一起啊?” 贺瘦没招了,又气又急,往地上一坐,兀自生闷气去了。 树叶间溜过一串鸟鸣,叽叽咕咕的。 王婉捡了一根树枝,戳戳贺瘦:“怎么不说话了?” 贺瘦哼唧片刻:“说什么?你拿我打趣呢。” 王婉哈哈大笑。 过了好一会,她收敛笑意,语气倒是温和不少:“不逗你了,咱们说说正经事——阿瘦,我说的不是我嫁你,而是你嫁给我。” 贺瘦扭过头,表情有点疑惑:“我……嫁给你?” 王婉点点头:“就是说呢,从此以后我来当家做主,我来想怎么赚钱怎么养家,以后你跟了我,我能吃米你就一起吃米,我要是穷到吃糠你就只能跟着我吃糠。怎么样?” “我,嫁人?”贺瘦有点惊讶,他愣神思考了很久,又低声重复一次,“嫁人?” 王婉得意地点点头:“嗯!你一会说我命尊贵,一会说我富贵命,但是你知不知道富贵命到底是什么呀?” 贺瘦茫然地摇摇头,他这话是和算命的学的,只朦胧知道大概,却不了解含义。 “富贵命就是……什么都不是。” 说完,王婉笑了几声,放松地看向天空:“天下熙熙攘攘这么多人,如果有人的命贵,那么久注定有人的命贱。”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是我所求的,那么我要的远比富贵多多了,我要的不是绫罗绸缎锦衣玉食,我要的是光明正大的自由,名正言顺的权力——” “至于婚姻。”王婉站起来,将手递给贺瘦,“婚姻从来不是我的事业,我只想要从中得一些快乐和自在。” “你能让我快活吗,阿瘦?” 贺瘦犹豫了一会,伸出手轻轻覆在王婉手掌上:“我想要试试……” 第二十八章 头大的莫村长 大槐树村的热闹是一波接着一波,大槐树村的莫村长是一个头两个大。 贺家的那一摊子破事就像是一架失控的马车,正在朝着越发吊诡的方向发展。 当事情只有一点点异常的时候,人们乐于把任何规则外的事情当作谈资,但是一旦事情离经叛道到一定地步,就没有人会轻易说出反对了。 这就好像一个闭塞又传统的姑娘,偶然露出的白色的手臂,那么下午村口便会传出她故意露了胳膊,等再过几天,就变成了她仿佛存着心思要勾引人,再不消几日,传闻就会变成她似乎已然和人私通,言之凿凿。 不过若是换了个土匪,抡着锤子赤裸身体走在路上,左边砸一下右边骂一句,那么便仿佛没有那些香艳传闻了,人们只会在后怕之余说几句“疯了疯了”,却不敢说更多。 贺家的事情眼下就像是抡着锤子砸墙的土匪,那本就没啥依靠的道德宗法的高墙被砸出一个窟窿,露出外面礼崩乐坏成何体统的新世界。 ——王家大姑娘要娶贺家那个分了家的小儿子。 听到的人无不挠头,一时半刻地反应过来,最终大抵要先问一句:“谁,娶谁?” 莫福村长一个头两个大,村子在他的管理之下,大情小事大抵他都要过过眼,但是这件事,饶是他也一时间没有办法。 他依稀回忆起自己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的场景,那是一个平常到不能更加平常的午后,和任何一天的午后一样,宁静且安稳。 王婉来的时候带了半袋米和四颗鸡蛋,又给朱朱带了两块糖。 她笑嘻嘻坐下来,喝了半杯茶,才缓缓开口,说辞极其简单,仿佛这不过是小事一桩:“莫村长,我打算娶贺瘦。” 就这样,莫村长所有的安宁都被打破了。 他呛了水,咳嗽咳得震天响,罪魁祸首王婉似乎有些过意不去,匆忙凑上来拍着他的背:“村长,村长您慢点,喝水急不得。” 莫福就这么咳了许久,才堪堪止住,嗓子里发痒脑子里发蒙:“你刚刚说什么?” 王婉坐回去,又微笑着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娶贺瘦。” “你……”莫福停顿了许久,“你想要找贺瘦做上门女婿?” 王婉抱着胳膊,皱着眉露出思考的表情,许久才点点头:“虽然感觉似乎有点区别,但是总之差不多是这样吧?” 莫福只觉得自己的思考似乎被迫短暂停下了,就这么呆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才有些哑然地询问:“可是,可是你爹爹不是去世了吗?” 王婉疑惑地看了莫福一会,最后摇摇头,仔细且耐心地解释起来:“我爹大概是直男,不好龙阳,是我娶贺瘦。” “你,你舅舅那边?” “我拿我自己的钱娶,跟舅舅们没有关系。” “可是,可是你才拒绝了贺家长子,你眼下就要娶他们家小儿子?” “那是两回事,我坚决拒绝贺宇,是因为我瞧不上贺家,我觉得我进了他家门我就完了。我现在娶贺瘦是因为我觉得贺瘦好,而且他不是跟贺家分家了吗,那就更好了。” 莫福结结巴巴地摇摇头:“这,这不好吧?” 王婉叹了一口气,露出极其悲伤又无奈的表情:“我也知道这件事情不太好,简直就是当众啪啪啪打贺家的脸,会弄得大家都很为难。” 莫福松了一口气,匆忙想要插话劝说, 却见王婉忽然又笑了起来:“但是啊,我们只是过我们的日子,总不能为了他们的面子就不好好过日子了吧?眼下贺家分家,连一点粮食都没有分给贺瘦,更别说田地和房屋,他再不嫁给我难不成要他饿死吗?” 说罢,她无奈地摇摇头:“没办法,贺家自己拦在我们吃饭的路上了,我不打他的脸他不挪开,那为了吃饭,我就是再怎么痛心胆怯,也要打下去啊。” “这……”莫福一瞬间也哑然了。 他自然也知道贺家的做法,贺瘦本来就是个病秧子,贺家眼下虽然同意和他分家,但是一点点粮食和田产都不给,这就是逼着他远走他乡去做短工,这其中狠毒的心思,别说莫福,村里大多人都看在眼里。 王婉这话说得似乎又有些情真意切,他一时居然没办法反驳。 “可是,贺州到底是贺瘦的爹。贺瘦说出分家那种话,爹生气也正常,要不贺瘦去道个歉,贺州也不会叫他这么难过的。” 王婉叹了一口气,语气也低沉下来:“莫村长,我也跟您说几句掏心窝的话吧——贺州这人怎么样,我们这些小辈不清楚,您还能不知道?” “他往日做过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地道不地道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平日里做了亏心事,如今他忽然说自己也有脾气,也有心肝,反正我是不信的。” 王婉说得情真意切:“而且,贺瘦是什么人?心软得跟棉絮似的,但凡对他有一分好,哪怕往日欺负他十分,他心里也能给自己说服了。这样的人都能气到分家,宁可饿死也不低头,这到底是谁的错?”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个道理谁都知道,但是父亲不做父亲,那儿子还要做儿子吗?” 莫福被说得是哑口无言,连连叹气:“哎,你这!你要不回去再想想吧,再考虑考虑吧?” 王婉果断地摆摆手:“这事儿反正我跟阿瘦都想好了,估计也不会改了——不过我们的确还在考虑另外一件事情?” 莫福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疼:“又是什么事啊?” “如果阿瘦嫁给我,入赘的话,那我应该可以给阿瘦改姓?如果要改姓的话,是来村长你这边登记是吗,还是去县衙呀?” “你们实在要嫁就嫁吧,我这老头子也拦不住,但是这个姓氏不能随便改啊!到时候人家要怎么看啊!我这个村长要怎么跟贺家交代啊!你,你跟他家大儿子才退了婚,你就转头娶了他小儿子,还给人家姓改了,你这都恨不得骑在他头上了……王大姑娘,算我老头子求求你了,你们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暂时就别想着改宗的问题啦!” 在莫福近乎绝望的劝说之中,王婉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村长家,眯着眼睛看向天边一轮白亮的太阳,不由得欣慰笑道:“虽然还是有点可惜,但是” “——破窗效应可真是什么时代都管用啊!” 第二十九章 小日子 王婉回去的时候水缸已经满了,门口的架子上挂着两件衣服,灶台上摆着一碗糙米饭,旁边又放了一碗放了点猪油的汤饼,那是特地为王婉准备的。 贺瘦从屋里探出头来,他正在修床,脸上粉扑扑的。他额角挂着汗珠,神色带着几分慌张和胆怯:“莫叔,莫叔定然是不同意的吧?” 王婉舀了一碗水咕嘟咕嘟灌下去,舒服地叹了一口气:“莫村长说随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他说,暂时你不能改着跟我姓。” 贺瘦一下眼睛就亮了,他小跑过来,扯了扯王婉的袖子:“莫叔,真的这么说?” “他都快被我吓哭了,说成亲我们想怎么样都行,但是改姓不行。我虽然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他的底线,但是应该是他心脑血管的底线——莫村长是个好人,退一步就退一步吧。”说罢,王婉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贺瘦恍惚地坐下来,片刻后,他忽然转过头:“王大姑娘……” 王婉买了一点点瓜子做小零食,此刻正珍惜地数者个儿嗑瓜子,随口语气调侃地打断对方:“这都要成亲了,还喊王大姑娘呢——哎哟,这个瓜子真是的!怎么壳这么软啊,一点也没有恰恰好吃。” 贺瘦一愣,片刻后脸上不由得发红,耳朵尖都仿佛要滴血似的。他侧过头小心地瞟向正在跟瓜子壳较劲的王婉,小声地嘀咕起来:“夫,夫君?” 王婉一个瓜子仁呛到气管里,险些命丧当场,咳得惊天动地。 贺瘦吓了一跳,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喊错了,慌忙之中手足无措起来:“我,我不是……那怎么喊才对?那个,那个……当,当家的?” 王婉倒气倒到一半,正要恢复正常,又被这个封建意味浓郁的称呼吓得岔了气,一边咳嗽一边捂着侧腹,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险些被贺瘦以瓜子误杀的王婉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奄奄一息地扶着桌子,似乎还有些心有余悸:“你这孩子,某种程度上也是天然黑吧?” 贺瘦扶着王婉的胳膊,总算从这句话里面听出几分笑着调侃的意思,不由得害羞到抿着嘴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谢谢。” 他模样比起王婉第一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点,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圆又大,眉尾微微下撇,仿佛生来就是一副受了委屈的脸。 王婉隔着袖子扯了扯他,心里软得仿佛装了棉花似的:“你说话声音真小,跟兔子似的。” 贺瘦有些嗔怒地瞪了一眼,提高了些声音:“我说,谢谢!” 不过他随即又低下头,似乎陷入了愧怍,话语忽然变得艰难又细微起来:“我知道你是在帮我,我知道我拖累你了……你那么有出息的人,本来应当有更好的归宿的。”说着,他用力擦了下脸颊,语气转而坚定起来,“今后,我一定会努力的!我会努力地赚钱、种地,我一定不会……” 忽然,指尖压在贺瘦嘴唇上,将他剩下所有的话都憋回去。 王婉拉过他,见他不再说话,才笑嘻嘻地伸手捏了捏脸颊:“不要这么说,我是觉得你现在很可爱的才会做出这种选择,跟未来没有什么关系。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去争取,我的未来,也是我自己应当筹谋的。” 贺瘦有些迷惑地歪歪头:“可是……” “没有可是。” “你是,不相信我吗?” “不,贺瘦,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最相信我自己。”王婉拽住他的手,有些满意地翻过去,就像是在鉴赏什么艺术品一般,“我知道你很难理解,但是没关系。”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那么就换一个说法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住上大房子,不用这样辛劳地劳动。虽然目前看起来似乎还要很久,但是,我会为了这个未来去努力的。” 贺瘦忽然有些感动了,王婉手臂从背后勾着他的腰,那种距离有些让他脸上发烫,别样的刺激就像是烈酒,让他满脑子都是晕乎乎的快乐:“……也是。” “嗯?” 贺瘦揪着王婉袖口,无师自通地小声哼唧起来:“我说,我也是。如果是跟婉儿你的话,吃糠也好,讨饭也好,我都乐意的。” 王婉挑下眉,哑然失笑:“你不能想我点好?我这样的能耐我就不信找不到发挥的地方,我可不允许你跟着我吃苦。” 贺瘦歪歪头,顺从地垂下眼,抿嘴点点头:“我相信婉婉。” 王婉从那顺从与亲近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忽然心里生出点捣蛋的坏心思,伸手在贺瘦腰上挠了挠,把低着头不说话的贺瘦急得结结巴巴:“干嘛!忽然挠我干嘛!” 看着他满脸臊得通红,最后吓得缩到旁边去了,王婉这才满足地摇摇头,发自内心感慨了一句:“我啊,真是超级幸运的穿越人士呢!” 无论村里人如何描述,男人如何气愤,女人如何不解,闲话如何流传,贺瘦就这么住进了王婉家里,仿佛默认坐实了“女娶男嫁”的事情。 王婉的父亲本就是孤身来到大槐树村落户,族亲只有舅舅,虽说舅舅数量不少,但是到底不是“一家人”,从前王婉没有钱,要舅舅准备嫁妆的时候的确要听他们的,但是眼下王婉有了钱,自己管自己,舅舅们就是咬着牙最多也就是说一句“荒唐”。 贺瘦的情况则更加复杂一些,他本来是贺家的小儿子,但是因为前几天才分了家,如今就算是个无产业无田地的流民。王婉花了五两银子作为聘礼把他娶回家,但是因为贺瘦没有家人,这五两银子最终又被他带到家里补贴家用,等于又回到了王婉手里,约莫等于是王婉在礼数周全的情况下一分钱不花地娶了个媳妇。 对此,律师王婉颇有些得意地表示:“哼哼哼,《婚姻法》我可太熟悉了,这个时代还没有那么复杂的条文和解读,利用规则玩点小技巧还不是手拿把掐的!” 第三十章 礼物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几人正在准备辩论,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大大的辩题:只依靠爱情维持的婚姻是否存在。 几个人或坐、或站着、思考在沉默中发酵。 “好困难啊,这个辩题打正方打不好就会打成恋爱脑,这个度怎么把握很困难。”“要不然打定义战?尽量缩小定义范围,主打‘是否’这个概念,也就是只要有一个特例,我们就能成立。”“但是定义战最无聊了,这场赛有普通观众,我们要注意表演美观。” 一辩队友拧着眉毛,最后叹息着移开目光,扭头望向坐在座位上正在放空的王婉:“婉婉,你怎么看?这个正方怎么打?” 王婉发了一会愣,走上去在婚姻上画了个圈:“婚姻可以是什么?” “如果一个人期待婚姻带给他优渥的物质条件,如果一个人期待婚姻带给他可靠的保护和庇佑,如果一个人期待婚姻带给他阶级跃升的机会,那么他当然不可能去选择一段只有爱情的婚姻,因为他要的就不是爱情。” “但是,人可不可以做出除此以外的决定?” “或者说,除了物质的需求以外,其他的诉求是否被婚姻这个概念本身所接受?” “我们从最基本的词义来说,婚姻在本时代指的就是一种仪式,一种缔结家庭关系的仪式。因为情感关系想要去建立这种社会关系,这个诉求是受到法律允许,受到道德鼓励的。甚至可以说,这是符合婚姻关系的终级想象的,纯粹的情感的缔结,所以,为什么不存在呢?” 与王婉最为亲近的队友皱皱眉,在其他人已经被绕晕的时候反对道:“但是,你应该知道这一场大家想看什么?” “想看什么?公共空间与私人空间,家庭制度与性别主义,存在与虚无、社会权威的崩塌和酷儿运动的兴起……”王婉有些嫌弃地皱皱鼻子,用力摇摇头,“没意思,你知道我最烦用意义反驳意义,用愤怒对抗愤怒。” “溯源不是这场辩论需要的,这场辩论需要的是对现实的思考。” “溯源正是对现实的思考,对于这个辩题来说,探索婚姻制度责任边界的范围比描述婚姻带来的悲剧更加切中要害。” “但是不好打,也不好看。” 两边沉默许久,最终王婉低下头,选择承认对方:“是,不好打也不好看。” 讨论得以继续,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在基本确定打法之后,现场氛围也活泼起来,有个学妹壮着胆子凑近王婉:“王婉学姐,你怎么看待爱情?” 王婉沉默了一会,笑了起来,那笑容里面透出一种和蔼和年轻的傲慢:“我不看待爱情,我只会享受爱情。” “哎呀,学姐好浪漫呀!” 有个男生言之凿凿地说道:“其实爱情说到底只是多巴胺分泌罢了。” 王婉没有反驳,只是笑了起来:“做多巴胺的奴隶没有什么不好的,人这一生总归会臣服于什么的,与其臣服那些傲慢又丑陋的金钱或者权力,可以做多巴胺的奴隶是最放松的了。” “哈哈哈,没想到学姐还是纯爱战士呢!” ——我是纯爱战士吗?或者我是恋爱脑? 任长生靠在椅子上思考,她没有特别强烈的被冒犯的感觉,只是觉得发自内心地困惑。她以为享受情感关系应该是一件十分大众的事情,却没想到似乎大部分人并不会这么想。 她并不以此为耻,只是有些失落。 贺瘦正在忙着在屋子前面开出一小片菜地,忙得一头的汗。 如今第一季小麦还没收获,第二季水稻尚且没到播种的时间,王秀才给王婉留了一亩地,贺瘦和王婉商量着第二季他去种水稻,王婉去县衙当差,这样日子就宽裕了。 长河以北似乎有些乱,但是南面的生活还算安宁,老百姓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还算安稳。 天气有些炎热,王婉担心贺瘦中暑,过一会就让他来阴凉处歇歇。 自从贺瘦住进来之后,她就成了甩手掌柜,家务事都被贺瘦承包,王婉趁着有些时间,便拿着王秀才剩下的书开始联系写毛笔字。 贺瘦身子虽然弱,但是干活十分麻利,两人需要做的事情也不多,他常闲下来无事可做,便显得有些局促,王婉就拉着他半开玩笑给他读书上的内容,贺瘦喜欢听《诗经》,王婉就拿着一本诗经看着那些一知半解的注疏给他胡讲。 水平不提,姑且足够糊弄贺瘦了。 却没想到这读书会莫名其妙越办越大,最初来的是朱朱,后来村里四五个孩子都挤到王婉家里,听她念四书五经,偶尔讲点文言小说的故事。 王婉讲得挠头,最后没啥办法了,就把《一千零一夜》《格林童话》简单本土化一下讲给小孩子听,结果贺瘦又给听入迷了。 村里没有先生,从前唯一识字的吴疑去了县城,如今村里的孩子开蒙有些困难,王婉在这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读读书,倒是白白卖了不少人情出去。 就这么过了几日,村里不少人都对贺瘦嫁给王婉没啥反应了,就仿佛大槐树村古来就是可以女娶男嫁的一样。 王婉和贺瘦没有办什么仪式,只是挑了一个下午,自然又低调地住到一起,贺瘦一间屋子王婉住在另一间,比起结婚更多像是合租。 王婉即将去当差前一周,为贺瘦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那天,王婉难得跑了一趟县衙,忙碌到下午才回来,还收获了县丞一些善意的调侃。她回来后自信满满地拍了一张纸在桌上:“阿瘦,你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贺瘦正在外面浇水,闻言小跑着进来。 他捏着桌上的纸瞧了瞧,却不认识,只能转头向王婉求证:“婉婉,这是什么意思?” 王婉有些得意地哼哼了几声:“我去给你改名了,从今天起你改名叫贺寿,不是从前那个瘦骨伶仃的瘦,是寿与天齐的寿!” 贺寿惊得瞪大了眼睛,低下头看向纸上那个陌生的字,颤抖着摸过干透的墨迹。 “这可不容易呢,我好不容易给你改的名字!你快谢……”王婉被贺寿激动地抱住,余下的话语便也消失在嘴边,化为一个笑容了。 第三十一章 旅程 “我还有四天就要去上工啦。” 王婉勾着脚歪在榻上,手里翻着那本《搜神记》,看得意兴阑珊心不在焉,最后把书丢在旁边,如同一条蛞蝓似的缓慢滑下去:“阿瘦!你听到了吗,我还有四天就要上工啦!” 她之前兴趣盎然要开一片菜畦,结果自己开了半块就干不下去了,翻土施肥播种都不会,最后干脆放弃。贺寿进了门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菜地收拾好,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种什么长什么,如今那小菜地已经冒了一片嫩绿的苗。 贺寿挨个跟王婉讲这是胡瓜,这是昆仑瓜,那是波斯草,那是胡芹。 王婉盯着一片看不出差别的嫩芽,根本对不上自己认识的蔬菜和这些东西,最后只能嗯嗯嗯答应了半天,心想着等长出来挨个开盲盒。 贺寿从屋外回来,在墙上挂的麻布上擦擦手:“听到啦,听到啦,那不是上工,是当差。” 王婉勾着木头围栏看贺寿又去擦洗桌子,在他掠过的时候伸手勾了下腰带:“上工就是当差,当差就是上工,有什么区别。” 贺寿舀了点水,洗了一条胖乎乎的黄瓜递给王婉:“怎么没区别?上工是咱们做的事情,是给人家干活去,当差是给官府办事情,那多么威风啊。” “先吃个胡瓜垫垫,我去做饭。” “哦。” 王婉接过胡瓜,吧唧吧唧咬起来:“还真是黄瓜味道——等等,我一起来做事情!” 她说着,从榻上总算跳下来,往灶台溜达:“天天都是你做事,都不带休息的,我都不好意思了——你看看我做点啥好!” 贺寿扑棱胳膊把她往外赶:“离远点,离远点,你不能做这些粗活!” “为什么?” “你是读书人,读书人不能做粗活儿!你是要做大事的!” “我眼下又没有大事要做,我也是家里一员,做点家务不是理所当然。” “那不一样。”贺寿把王婉赶回榻上,“你把胡瓜吃好了就行,要是实在要帮忙,就把桌子收拾下摆开,等会我们吃饭。” 眼见着对方风风火火又往灶台去了,王婉咬着瓜乖乖开始搬桌子,摆在榻上,嘴里哼唧着开始嘀咕:“虽然说是我争取的,但是这日子也太美了吧?我就是在家我妈都该骂我只会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了……” 这一季没有种田,两人一天吃两顿,上午天亮了吃一顿,傍晚太阳西斜再吃一顿。家里到底不算宽裕,吃得寡盐少油,但是贺寿每日准备得都很仔细,努力用有限的食材给王婉弄出点好吃的东西。 今日用猪皮熬一些油来煮菜,明日没有油就用水炖鸡蛋,再洒一点点盐巴提味,后天又割几片香肠隔水蒸熟切了薄片搁在汤饼上做码子。与现代丰盛的饮食当然比不了,但是比起王婉最初几天自己凑活的日子已经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今日吃得简单些,明日我去县城割一点羊肉回来。明日他们铺子拉新羊来,买肉的时候顺道跟他们要一根骨头,我们熬羊肉汤吃。” 贺寿说着,将一碗菜汤的汤饼放在王婉面前,自己则坐下来,开始掰馍。 王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海碗,思考了一会:“……明儿我们不吃羊汤了!” 贺寿惊讶地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块馍:“不喜欢?” 王婉摇摇头,咧开嘴笑起来:“我们出去玩吧!” “出去玩?” 贺寿惊讶地重复了一次。 王婉点点头:“对啊对啊!我还有四天就要去工作,就不能随便离开清河县了,趁着还有几天,我们去附近山山水水或者大城市之类的地方玩玩嘛。” 贺寿听罢,拨浪鼓似的摇摇头:“婉婉,你要去玩玩也好,你们读书人要长见识的。我就不去了,我看不懂,出去一趟还要不少钱呢。” 王婉无语地抽了抽嘴角,小声吐槽:“你说话怎么跟我奶奶似的……” 贺寿有点不好意思,又小声辩解一句:“而且,地里也离不开人呢。” “就三天多就回来了!” “那你自己去走走嘛。” “我俩一块的,我一个人玩不带你也太不道义了吧!”王婉不由得抱怨起来,说罢,也不理贺寿,转身跑去书箱里面摸出一册地理志,“我前几天就想到这件事了,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个乔州城?” “乔州城的话,腿脚要走两日,如果能租牛车,大约一日就能到了。” “明日去,傍晚到城外歇脚,后天进城住一日好的酒楼,大后天再转转玩玩我,晚上出城休息,第二天坐牛车回来?” 王婉没理会贺寿,已经开始兀自算起来时间:“花销的话……牛车来回一百文,住宿五百文够吗?我们再花点别的,你说一两银子足够吗?如果不足够,最多只能二两,要是超过了二两,那这也去不了了。” “要,要花二两!”贺寿似乎被这价格吓得不轻,下意识就要摆手拒绝。 “哎呀,你这人!”王婉不耐烦了,隔着桌子拽住对方的手,“怎么?你别忘了咱们这成亲的钱可是已经省下来了,眼下在其他方面小小享受一下怎么了?” “但是……”贺寿有些犹豫了。 王婉决定从其他方向下手:“你去过乔州吗?” 贺寿老老实实地摇头:“村里没多少人去过乔州,之前吴先生去乔州拜访过什么人,回来说起乔州有很多很多人。” 王婉眼睛转了转,小声耳语:“吴疑那家伙都去过,阿瘦你就不想去看看?” 说起吴疑,贺寿果然生了几分犹豫的心思:“但是,但是……” 王婉有点小得意,更凑近了一点点:“当时吴疑去,可是自己花钱去的,我可没有和他一起去的意思。如今我想要花钱带你去乔州,你去不去?” 这话仿佛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贺寿那点犹豫的心思,他捏着已经碎成渣渣的馍,哼唧了好一会,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连耳廓都红了。 “那,那我想去!” 王婉满意地点点头,拍板决定:“好嘞,那我们明天就一起去乔州玩吧!” 第三十二章 启程 吃了饭,贺寿便急匆匆出门去,等到天擦黑才会来。 王婉点了油灯,正靠着灯光看书,抬头看见他:“你吃完饭就跑了,这是去哪里了?” 贺寿看着有些心虚,他小跑到王婉边上,难得坐得靠近些:“婉婉,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情。” 王婉抬眼,表情带着几分探究,在贺寿身上扫了扫:“嗯?” “明天咱们坐牛车过去……要是坐赵大叔的牛车,咱们就只能先坐到清河县,然后从清河县找其他车去乔州。这中间折了一趟,到底不划算,而且找不找得到还要另说,万一找不到,后天就哪里也去不了了。” 古代交通多有不便,贺寿倒是说得在理。 王婉点点头:“这的确还挺麻烦的——我之前只想着出去玩,没想到眼下交通这么复杂。那我们还能去吗?要不然就在附近转转。” 贺寿摇摇头,他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黑亮的葡萄似的眼睛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人:“我找到了愿意载我们去乔州再送我们回来的人了。” 王婉有点高兴:“真的呀!” 她看着贺寿有点心虚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了几分底:“怎么了?那个车很贵啊?” 贺寿小声哼了几句:“不是贵不贵的。” “那是什么?” 贺寿挪近了点:“是……村里有个徐老汉,我喊他徐老爹。从前他在贺家干活,做事情很踏实,后来他不在贺家干,自己出去单独做生活,但是我们一起还有些联系。前几日我住在破庙的时候,他给了送了好些吃的。” 王婉回忆了片刻:“徐老汉?是前几天来给你送了两个鸡蛋的徐老汉?” 贺寿见王婉有印象,神态都轻松些,连忙点点头:“他这辈子过得很辛苦,早些年他还有一把力气,在贺家给贺州的父亲种地,当时贺州的爹打断了家里一个丫头的腿,又赶出家门,在外面说她是个不老实的人。徐老爹看那个丫头可怜,就照顾她一段时间,两人一来二去地在一起了。” “两人过了好几年平淡日子,有了一儿一女。但是,后来有天下雨,那女人瘸腿,从山坡摔下来死掉了。再然后清河县抓壮丁,徐老爹的儿子被抓走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那几年眼见着徐老爹老了许多,话也很少。” 王婉听着都叹气:“这人,是福贵的命啊……” “徐老汉就剩下一个闺女,他准备了一大笔陪嫁给女儿找了个好人,却不想女儿嫁过去之后生了个脸上长着胎记的瘦小女娃,不久就病死了。那男人家收了钱却不认情谊,看这幅模样便商量着干脆把女孩溺死,好再娶新媳妇。” “徐老汉听说了,赶牛车走了两天山路,过去把女娃娃抱了回来,一个人把自己的孙女就这么拉扯大,如今眼见着小姑娘已经六岁了。” 话到这里,王婉都说不下去话了。 贺寿说到这里,扭过头眼巴巴地看着王婉:“徐老爹这几年为了养那个小女娃娃,努力买下了一头黄牛,但是那个卖牛的欺负他没有家人,卖了一头腿有点瘸的牛给他,根本耕不了地。但是那头牛可以走官道,虽然比一般的牛慢一点点,不过我们不用去清河县找其他车子,也不用担心回程的事情。” 说着,贺寿坐靠近了点,用手指拽了拽王婉的衣角,声音越来越小,总算是把自己想说的话哼唧出来:“咱们,咱们反正要去乔州,不如就帮帮徐老爹。” 王婉故意板着脸,上下偷偷打量了贺寿忐忑的模样一番,最后憋不住笑了起来:“什么帮不帮的,咱们有需要,人家能提供商品,这是等价交换的买卖,别弄得好像自己做了大善人似的,这样子弄得仿佛可怜人家似的,你是叫他们也难做啊。” 贺寿抬起头,懵懵懂懂望着王婉。 王婉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拉长了语调:“我是说呀,阿瘦你去和徐老爹磨一磨,能不能给咱们便宜点?” 贺寿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笑成两弯月牙儿:“好,我去和他谈!”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婉被从床榻上拽起来,睡眼惺忪地拉扯起来洗漱,迷迷糊糊被塞了一个麻布包袱,还冒着白气。 “……你早上还能起来炕俩馍馍?” 贺寿手脚极其麻利,将几片腌咸肉塞到馍馍中间,回头灌满了水袋便开始给门上锁。:“沿途虽然有驿站,到底贵一些,能省则省——徐老爹就在村口等着咱们,晚上也不要在城外住了,到底很贵,我们就在车上凑活凑合。来回四天,一共给他二百文就好。” 任长生眯着眼睛点头:“安排得好,安排得好,咱们阿瘦就是可靠。” 徐老头在村口等两人,他牵着牛车,战战兢兢地等在一边。 那牛车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车厢通透,两面用布帘做围挡,王婉从后面爬进车厢,就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小女孩,见到王婉,她小大人似的小跑过来,板着脸将手里的芝麻糖递给王婉:“婉婉姐姐,这是送给你的芝麻糖。” “谢谢。” “谢谢姐姐和阿瘦哥哥愿意选我爷爷做车夫,我爷爷驾车很稳当的。”那小女孩脸上长着一大片青色的胎记,看起来十分独特。她跟说贯口似的忽然说了好长一句话,随即板着脸蹦到后面帮王婉放行李去了。 “出来帮忙拿东西,不要在车厢里面窝着。”徐老头的声音透过木板传来。 小女孩乖乖地跳下来去帮忙,也不抱怨撒娇,模样不像一个孩子。 王婉从车厢里面探出头,好奇地看着,等到贺寿也坐上来,才与他小声耳语:“这小姑娘很懂事啊,我看她做事情比好些大人还麻利呢。” 贺寿靠着王婉坐下来,瞧了一眼陪着祖父坐在前面的小女孩,与王婉小声耳语:“谁说不是呢?这孩子生来就仿佛是来报恩的,说话也顺溜做事也漂亮,不知道还以为哪家读书人的姑娘呢。就是可惜了……” 王婉倒是不觉得惋惜,她喜欢所有与众不同的东西:“昨日额上疤,点金梅花妆。保不准哪天这孩子出息了,还有人刻意模仿她呢。” 第三十三章 乔州城 “好厉害,感觉跟当时去清明上河园玩的时候差不多啊。”王婉拽着贺寿,好奇地左右张望。 沿街叫卖的小贩,城楼上来回巡逻的士兵,酒楼茶肆里面的食客,小铺子飘出的食物香气,处处都写满了和清河县不一样的繁华与丰富。 “让一让啊,让一让啊。” “小二,再来二两白肉,配一碟醋。” “各位老爷夫人进来看看啊!咱家的绣娘可是锦绣阁出来的,各个都是好手艺,进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料子唉!” “酸梅汤——饮子——荷叶糕——走走看看尝一尝咧!清热解暑咯!” “阿瘦,阿瘦!你看看这是什么!”到了这个时间这么多天,王婉可算见到点热闹的场景,此刻如鱼得水十分快乐,“这个也想吃,这个也想吃……呜……都是好吃的。” 贺寿跟在后面,表情也有点为难:“这个有一点点贵,这么一点点要三十文呢——选两样吧?都买的话要喝西北风了。” 王婉趴在柜台前面皱眉仔仔细细寻了很久,最后艰难地用手指了指两样东西:“那我要这个双皮奶!还有这个肉松小贝!” 老板一边笑着一边用竹筒给王婉将东西装起来:“哈哈哈,您这可是真会选啊,这两样平日里想买都难呢,今儿时辰早,就剩下这么几例。这叫白玉膏,这叫乔州金丝酥酪,都是我家的招牌,乔州城好多老人家打小就好这口。” 王婉是个捧场的:“哟,还是地道的点心?那我运气可好了!” “一等一地道!”那店小二也是个能说会道的,“至于运气好不好,那可说不准。” “怎么,吃着您家招牌运气还不好?” “这不吃不念,一吃总想着,您这一吃要是当真喜欢上了,下次买不着,那可难受咯!” 店里哄笑成一团,王婉跟着拍了拍手,远远跟店里的老板打了招呼:“老板,你这伙计找得好啊,一张嘴就值个十五文呢!” “哎哟,您哪里的话?” “这样,我们也是难得来一趟,我再带两块走,您给我算便宜点,就当交个朋友。行不行?” “您这话说得,哪有生意人不喜欢朋友的?” “我一共拿四块,算您买三块送一块,行不行?” 那老板捶胸顿足了好一阵子:“哎哟,您这……行行行,交个朋友,就当是交个朋友!” 出了店,王婉格外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小竹篾盒子:“怎么样?四个一组买还能拿一个漂亮的小点心盒,这可比油纸装着好看多了。虽然多花了三十文,但是乔州也不是日日来的,就奢侈这么一次嘛。” 贺寿跟在后面,小跑几步和王婉肩并肩,他看看王婉,忽然又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想什么呢?” “……你真的变了好多啊。”贺寿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之前你从来不会讲价的,你说读书人怎么可能跟人讲价。” “嘛,读书人也会讲价啊,不然户部天天做什么?”王婉从小盒子里折了一小块桂花米糕,捻着送到嘴里,抿开的同时满足地眯起眼睛,几乎要哭出来,“不愧是高级货,居然放了牛乳……我八百年没吃牛乳了……好醇厚好好吃。” 贺寿看着王婉,跟着笑了起来:“这家名头可大了,到底有点东西的。” “——喏,你也吃。” 王婉说着,从里面撕了小半块,递到贺寿嘴边:“快尝尝,这时候新鲜,最好吃了。” “这个少,你自己吃。” “一起吃嘛,快点张嘴,真的可好吃了。” “可是……” “快点快点,我可从来没想过给吴疑买这东西,他配不上吃这么好吃的东西。” 提到吴疑,贺寿便犹豫起来,黑葡萄似的眼睛瞟一样王婉,俯身将那点米糕抿到嘴里,一边小心地嚼,一边低声抱怨:“这东西给我吃,不是浪费了吗?” “什么浪费不浪费的,你只说,好吃吗?” 贺寿脸红着笑起来,点点头:“好吃。” 他最近几日气色好了些,虽然依旧是瘦的,但是到底不用过度劳累,又有了时间收拾收拾。也不用如何打扮,只是换一身整洁些的衣服,将脸上洗干净,贺寿这一副好模样便仿佛被风拂过的花朵,满心的芳香藏不住似的招摇起来。 他同王婉走在路上,不笑的时候已经引得不少人侧目,这一笑起来更是仿佛云开雾散似的,甚至许多过路人特地回过头去看他。 “好吃就再来点。” 见王婉又要揪一块分给自己,贺寿连忙阻止:“好了好了,我吃过了。” 王婉不理会他,非要践行自己的公平原则:“咱们俩一人一半嘛。” 贺寿阻拦着,神态却一副话里有话的模样:“就是一人一半,那也留着嘛!留着,我等会儿回去的时候吃!” 王婉似笑非笑瞟了他一样,伸手又捻了一小块抵在嘴唇上塞到他嘴里:“吃着,这块就是我们分的。” “老爹和那个小女娃娃的芝麻饼我已经单独让店家用油纸包起来了,等回了车上就给那孩子,你就不要担心了。” 贺寿有点惊讶,随即不好意思起来,不由得低下头,小心地勾了勾王婉的衣角:“嗯。” 两人走出市口,钻进小巷里面随处走走,正在商量着晚上住在哪里,就听到墙根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谄媚兴奋的声音。 “有鸾鸟自千年后来,扶大厦于将倾。贵人的命格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啊!” 王婉被那忽然高亢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扭头看去,就见到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男人蹲在墙角,胳膊上搭着一杆幡,模样沧桑圆滑但却隐隐透出非凡的气度。 贺寿拽了拽王婉,对那人喊了一句:“……我们不算命。” 那人哈哈大笑,忽然语气严肃,猛得扭过头对上二人背影:“且慢,贫道并非要算命。我只是想请教贵人,贵人既然是天外来客,为何居然会落入此世间内?” 王婉吓了一跳,脚步不由得慢下来:“你……” ——你怎么知道?你还知道多少?你知不知道我怎么回去! 第三十四章 算命的 那人慢悠悠走上前,绕着两人走了一圈:“奇了,真是奇了。” “你非你,他非他,天命错位,祸福难测……真是奇怪至极。” 王婉有点不耐烦了,略微提高点声音:“你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是天外来客?” 那人捻须沉吟片刻,并没有正面回答王婉,只是讳莫如深地背过手,忽然仰头吟诵起来:“天不忍见生民苦,便遣女仙救凡尘。鸾鸟此去本福贵,李代桃僵违天命。白鹿一朝辞青山,路遇豺狼中道别。” “感慨古来万千事,从来伟业苦心来。万世太平从此起,百代昌盛从此出。” 王婉越琢磨越觉得脊背发凉,她板起脸,正面对着那个人,上下打量一番:“你到底知道多少?什么鸾鸟,什么李代桃僵,什么豺狼?你好好说清楚!别打些破哑谜!” 贺寿没想到这个变故,一时间吓得不敢说话,只能偷偷瞟王婉。 王婉咄咄逼人,那人却也不着急,只慢悠悠站起身,端的一副讳莫如深的态度,朝两人缓缓走来,最后停下,忽然扭头看向贺寿。 “贵人这模样一看就是神仙落了凡尘,可惜是女仙命落了男儿身,实在是污了自己啊!” 王婉卸了一口气,眼神都清澈了。 贺寿忽然被人围住了,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抬起头寻找王婉,以目光求救。 那算子却置若罔闻,只是绕着他感慨:“哎呀贵人,您瞧瞧您这样貌,您瞧瞧你的气派,您这哪里是男人呀,您这就是天上的仙女、莲台上的菩萨,您生来是要去宫里做娘娘的,这是被哪路拦路鬼挡了路,夺了您的富贵命,这才沦落到这里的?” 贺寿气得脸上都发红:“我,我觉得我现在很好!什么菩萨仙女,我听不懂!你离我远点!” 王婉有点无语地站在另一边,肩膀都垮下去,最后兀自气笑了,扶着额头嘀咕:“我真是昏了头了,怎么还能相信算命的讲的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阿瘦,我们走吧!” 贺寿也被吓得够呛,王婉一喊他,他都顾不得害羞,伸手就拽住王婉,小跑着就要离开。 忽然,背后传来那人的声音:“两位贵人啊,等等哎两位贵人——我饿了一天了,什么也没吃上,您二位可怜可怜我,给我两个铜板买点吃的吧?” 他说到这里,刚刚还着急走的贺寿脚步又有点犹豫了,他回头瞟一眼那人。只见那仿佛应当是个男人,头发和身子收拾得还算整齐,十分消瘦,穿着宽大破旧的衣服就好像架子上挂着一块布似的。 “可怜可怜唉!” 王婉扭头看看贺寿,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摸了两个铜板递给贺寿:“呐,去给他吧,好歹喷了半天唾沫,让他去买口茶去。” 贺寿接过钱,有些高兴地点点头,扭头就板了脸,将钱递给那个男人,还不忘嘱咐了一句:“这钱你拿着去买点东西吃吧。” 那男人接了铜板,笑呵呵点点头:“谢谢唉,谢谢两位贵人唉!” 王婉回头瞧着贺寿,呼唤:“阿瘦,走了。” 贺寿扭过头,还是没忍住,添了一句:“凡事靠天靠地不如靠手靠脚,等到这阵子过去,你还是应该找个正经活计,老是在这里混日子,也不是正经生活。” 算命人也不恼,拱着手答应:“受教受教。” “二位且慢!今日二位既然给在下指了一条生路,在下自然也要给二位指了一条生路。” 男人抬起头,脸还是那张脸,神态却显出几分高深来:“最重要的抉择往往是在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其重要的情况下便已经做出,最珍贵的东西往往在其珍贵还不曾显现的情况下便已经丢失。” 王婉愣了片刻,随后也不再多问,只不在意地摆摆手:“……我没有失去珍贵的东西。” “你本是鸾鸟现世,如今却沦为籍籍无名的乡野村姑。是谁夺走了属于你的气运,又是谁偷窃了属于你的前程?你应当去查清楚这一切,你应当去纠正这一切,你应当去拨乱反正,让一切回到正轨上。” “有一个人,她偷走了属于你的一切!眼下她就在你原本应当在的位置,她胆战心惊、如履薄冰,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一个赝品!因为她知道那一切应当是属于你的。” 那幻梦一样的场景再一次出现在王婉的记忆中,那缥缈的烛光、那个带着讳莫如深笑容的黑衣男人,和那一首吊诡的儿歌。 她当时在男人漆黑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像玩偶一样躺在绫罗绸缎之中,极为美丽,但是极为弱小,男人漆黑的瞳孔就像是鸟笼一般,轻而易举将她囚禁在一轮墨黑之中。 “北荒有青鸾,南去落长河。一鸣江山定,从此四海平。鸾鸟栖息处,王庭拔地起。城郭在此建,天下从此安。” 算命人缓慢地重复出那一首儿歌,他漆黑的眼睛盯着王婉,墨黑色的瞳孔中倒影出她安静中隐隐透出愤怒的脸:“你才是真正的鸾鸟。” 贺瘦夹在中间,不安地看向王婉。 短暂地沉默之后,王婉低下头,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随即坦然地抬起头,朝着算命人微笑起来:“是不是小鸟儿姑且不论,我没有觉得自己丢了任何珍重的东西。” “那是你还不知道它的重要。” 王婉耸耸肩,不置可否地笑起来:“又或者,它从来都没有那么重要。” 算命人有些讥讽地笑了出来:“愚昧啊,那可是天下英雄人人都想占为己有的鸾鸟命格,你尚且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多少,那些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权力与地位、爱慕与臣服、仰望与艳羡……等到你到了那个位置你才会发现,如今你所说的话多么愚蠢。” “你生而尊贵,你应当身处高处,你是救世的鸾鸟,大越的神明与图腾。” “往北方去吧,去王都寻找大司马赵霁!那里有上苍为你安排好的一条黄金铺成的大路。在赵霁的身边,你将获得你应得的一切。” 第三十五章 启示 王婉思考片刻,顺着蓝天看过去,那是一片澄澈的蓝:“或许吧……或许往北方去真的能够得到你说的那些东西。但是,你怎么知道那些就是我想要的呢?” “你不喜欢权利和地位?你不喜欢美貌和爱慕?” “我喜欢啊,我发疯一样的喜欢!”王婉上前一步,她看着那个算命人的眼睛,一直靠近到自己的身影无法被圈在对方眼睛里,她才满意地停下,“我就像任何人类一样,我对这些东西毫无抵抗力,你要是给我,我只会拱手笑纳。” “但是……” “但是?” “我知道,你其实也知道,这些不是白白给我的,这些是要付出代价的。” “比起收获的东西,那代价几乎称得上无足轻重。” “你们要我从一个人,变成一只鸟,这个代价是无足轻重的?” “多少人祈求都换不来这样一个好的机会。所谓人的身份,对你而言真的那么重要吗?” 王婉举起双手,在算命人面前晃了晃:“你看见这双手了吗?” “人类在进化的大树上爬行超过十亿年,演化出中枢神经、演化出一个完整的大脑,演化出四肢、无数死亡选择与淘汰,最终,才诞生了这双手。” “这双手的存在,保证了我在拥有东西的时候,可以像这样紧紧地把它抓起来。”说着,王婉用力捏了一下双手。 “为了长出这双手和这颗经常过载的大脑,我们损耗了那么多年的时光,在身体结构上吃了多少苦,放弃多少可能,就为了体验最后那一个瞬间,那种把东西‘掌控’在自己手里的快感。如今你让我抛下它们,去抢着做一只鸟?”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那我们一起等待那个总有一天吧。” “你放弃了名垂青史的机会,你泯然众人。” “泯然众人从来不是耻辱,因为害怕泯然众人、害怕贫穷和不体面,而把自己一个好端端的人折腾成奇形怪状,那才是真的丢人。” 说到这里,王婉似乎自己也释怀了,语气轻松不少,甚至讲了个笑话:“而且啊,你念叨的那首诗。什么‘鸾鸟栖息处,王庭拔地起’,那如果我真的是你说的什么鸾鸟,那就不该是我巴巴去找王庭,而应该是我身处哪里,王庭就会在哪里拔地而起。” “这个主次关系可不能颠倒。” 算命人沉默许久,最终忽然笑起来,附身一拜:“既然这是姑娘选择的道路,还请姑娘无论如何不要忘记今日所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此后艰难虽多,万不可改变志向。” “只要姑娘初心如磐,最终必然能如愿以偿。” 说罢,男人转过身摇晃着拂尘向小巷深处去,再一晃眼,居然已经不见了。 贺寿吓了一跳:“那人,那人不见了?” 王婉听了刚刚一番话,心中若有所思,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扭头对贺寿笑了笑,故作不经意地安慰:“不必在意,就当是听了几句吉利话呗。” 两人走出去好一段,贺寿还在回味着,神态有些恍惚:“那人是不是真的神仙?” “他要是神仙,那阿瘦不就是娥皇女英转世了?”王婉笑嘻嘻捏了捏贺寿脸颊,“阿瘦这么想要做仙女呢?” 贺寿脸红了红,羞恼地瞥了一眼王婉:“又拿我开玩笑!” “不过咱们阿瘦这个小脸,的的确确应当是天上女仙落了凡尘误投的男儿胎。不然,怎么就能这么漂亮,这么可爱呢?” “我……我……”贺寿急了好一会,忽然,也不知道想起什么,又沉默下来,表情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怎么了?忽然不说话了?” “刚刚那个算命人说,婉婉你是鸾鸟。” “听他胡说,你看我也没有长翅膀也没有长羽毛,我怎么可能是鸟啊。”王婉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似乎对这话十分不在意。 “那个人觉得,婉婉在这里屈才了……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 王婉笑了笑,拉着贺寿的手慢慢往前走:“阿瘦,人这一生呢,顺遂少坎坷多,只要想明白自己什么是绝对不能丢弃的,余下的尽人事听天命就好了,凡事想的太多没有意义。” “但是,我知道婉婉你的才能很大的,你处理自己的事情,处理我家的事情,还有在县衙谋取职位,都是很厉害的!你应该比现在厉害得多!” 王婉受用地笑了笑:“低调低调,我们要谦虚点。” “原来我还疑惑,你怎么会这么厉害,如果那个算子说的真的,那全部都说得通了!你是鸾鸟转世,是天上的神鸟!” 王婉哈哈大笑:“……阿瘦还真信啦?我这样,鸾鸟?我看我顶多是个蒜鸟蒜鸟。” 贺寿不满意,小声嘀咕:“你就是呀,那个算子都说了,是有坏人顶替了你的位置!” 王婉心里自有自己的想法,也不多解释,只是牵着贺寿慢悠悠往前走:“这事儿到底怎么回事,以后慢慢查,今日不着急。你看我们来一趟乔州都这么费劲,再往北还在打仗,要怎么去查啊?” “但是,查是因为这件事必须查清楚,而不是我不甘心。”王婉扭过头,看着贺寿,“阿瘦,我觉得现在生活很好,虽然很艰难,但是我手里得到的是我想要的。” 贺寿有些动容:“我也觉得,现在很好……” “而且啊,我也不喜欢什么鸾鸟的说法。说什么‘一鸣江山定’,哪里有叫一声就能定下的江山?要社会安定,靠的是农人一粒一粒播种一茬一茬收穗、是工匠一天天劳动、是军士一日日苦熬、是好的官吏上传下达调度资源,靠的是土地上每个老百姓努力过好自己的日子,最终才能拼凑出一个稳定的江山。” “那些龙吟凤鸣,虎啸鲸歌,只不过是稍微嘹亮些的报晓鸡叫,总不能因为村里的大公鸡叫得响亮,就觉得太阳是鸡叫出来的吧?” 贺寿似懂非懂,许久才抿出一个小酒窝:“我大概懂了,婉婉觉得做鸾鸟还是不如做人好。” 王婉凑上去轻轻捏了捏贺寿的脸颊:“没错,我们阿瘦就是聪明。” 第三十六章 揭榜 两人这么闲扯了好一阵子,也逐渐忘了刚刚的插曲。一边闲聊一边晃悠,就这么顺着小巷绕回大路上,凑巧路过一间茶社,就看到那茶社外面挤着不少人,里三层外三层挤挤挨挨的,连路都占了半条。 王婉往高处跳了跳,有点好奇地盯着人群:“好热闹啊。” 贺寿个子高,抻长了脖子观察片刻:“好像是中间有人张榜?” “张榜?” 一旁有好事者给二人科普:“说是有个有钱的老爷来咱们乔州,听说咱们这里能人异士特别多,就特地张榜说要寻找辩才。” “辩才?” “就是能说会道的秀才老爷呗!说要进去说什么东西,然后只要能把其他人辩倒,就能拿赏金一百两!” 贺寿有些惊讶:“一百两!那好多呀!婉婉,你……你在做什么?” 王婉眼睛都发亮了,正在摩拳擦掌:“好家伙,这不就是辩论赛吗?这真的是专业对口了,我这么多年辩论可不是白打的。这一百两银子,今儿就是我囊中之物了!” 贺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婉拉着手挤进人堆里,两人艰难穿过人墙,最终一个趔趄总算从人堆里又挤了出来。 只见王婉深吸一口气,顶着众人和贺瘦惊异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朝两位侍从各一拱手:“两位官爷,听闻有贵人想找辩才,民女特来揭榜。”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忽而都笑了起来。 其中憨厚些的朝王婉摆摆手:“去去去!我们公子是招贤纳士,又不是绵延子嗣,你这姑娘家跟着凑什么热闹?” 人堆里也爆发出一阵嘲笑声。 “这小女娃娃,胆子倒是大咧!”“噫,你这女娃娃跟着凑什么热闹,人家又不是选美人,你去作甚?” 贺瘦被夹在中间,脸色很有些慌张,许是因为从小被嘲笑得多了,他不大喜欢旁人这样看着他,一旦感觉到旁人嘲笑的目光,心脏就本能绞痛起来。 “婉婉,我们……” 王婉倒是不为所动,俯身一拜,伸手指向那张宣纸:“民女学识鄙陋,只浅识得些文字,这榜上只说找能言善辩之才,何曾说过不许女子参加?” “这还要写出来啊?女人算什么才啊?” 人堆里不知道谁笑着回了一句,人群即刻又爆发出一阵笑。 王婉未曾回话,待人群笑声略歇下后,方才缓缓问道:“才,草木之初生也,草木焉有男女之别?” 多数人被这话说得一愣,少数几个读过书的却忽然严肃了表情,在人堆里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衣着粗陋的农妇。 “你这姑娘是哪家妇人?在这里狡辩掺和,也不嫌抛头露面丢人显眼。” “我乃清河县一乡野农妇,人微言轻,何足诸位先生挂齿?” 王婉在榜前左右缓缓踱步,绕到方才接话的书生面前,凑到榜前看了一会,忽然讪笑一声。 “奇怪,这榜上字字句句写的都是不拘一格降人才。而诸位先生却还在这里拿着些名可传否,位可言否的东西与我论辩,这岂不与贵人之意背道而驰?” “再怎么要人才,那这天下熙熙攘攘如此多男子,何尝需要你一位乡野村妇!” 人群里的书生特地将“乡野村妇”四个字缓缓咬着说出来,仿佛在咀嚼什么笑话似的,旁人听出他语气里调侃之意,随即跟着哄笑起来。 王婉不着急,等笑声弱下去才慢慢挪到那书生面前:“村妇怎么了?” “昔者,伊尹出生于微末,姜尚垂钓于渭水、孔明躬耕于南阳。古之大贤,不以曾事农耕鄙薄自身,古之明主,亦从来不以出生论人之贵贱。” “人之出生乃承恩于父母,非人力所能改也。对父母心存不满者,无行;依傍世族之大而乘风起者,无能;讥笑旁人父母身份低微者,无德。敢问各位先生,诸位今日笑我的道理,出自四书五经哪一条?” 众人忽然一阵沉默,随即窸窸窣窣响起一些不满的声音。 “牙尖嘴利,瞧着就不像正经人家姑娘!” “你这妇人,分明是在诡辩!” 那恼怒的声音越响,王婉姿态越自在怡然:“我方才所言,诸位究竟在哪里听出诡辩?若真有诡辩,诸位大可以直接指出。这般无凭无据空口污人清白,在我看来,不像是得了道理,反而像极恼羞成怒,着实有辱斯文。” 一名老儒生从人群里走出:“妇道人家,自以为读了几本圣贤书就懂了道理了!这道理是只有君子大夫读得懂的,你就是读了,也总归不能理解其中真意。” “今日是贵人开宴辩论,又不是辩经。我懂不懂的,您说了不算,那位贵人说了算。” 老者气得用力跺拐杖:“荒谬荒谬,怪不得夫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女人一旦读了书,变会变得这样难以对付!” 王婉低头笑了起来:“哈哈哈。” “你笑什么?” “我笑您枉读圣贤书,这么多年治学,却连《论语》还没有读透——孔夫子说这句话,乃是感慨君子治家艰难,不知道如何和家中女眷子女仆役相处,几时被牵强附会出您想要指的这种意思了?” 说着,王婉背着手走向那个老人,脸上笑容逐渐变冷,走到对方面前时候,已经带了几分冰冷的讥讽。 她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到带了几分挑衅:“我知道了,您怕女人。” 老儒生目瞪口呆,甚至有些哑然:“你!” “您怕女人,所以您翻遍圣人言,最后看到这句话,便松了一口气,引以为知己——连孔夫子也怕女人,那我便怕得有道理了。” 周围书生们各个都已经沉默下来,王婉的话过于荒谬,甚至让他们连反驳也不知道从何下口,只能以怒目盯着她,试图让她感到害怕。 王婉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拱手深深一拜,再抬起头来,模样都透着几分乖巧:“老先生,您别怕。您瞧瞧我这女子,我这样无害,与你们男子是没有区别的。” 第三十七章 他乡遇故知 “王婉?”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婉循声看去,就见到吴疑一脸惊讶地望着自己。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面对吴疑,王婉除了嫌弃没有太多想法。正想要直接无视,却见到吴疑背后一个年轻的美丽女人正探头看着自己,神态带着些许戒备和局促,模样似乎有些眼熟。 王婉愣了愣,走过去直接对那女子拱手行礼,打了个招呼:“章小姐。” 那女子局促片刻,倒也点点头应下了:“你就是,家父曾经与我说起的那位王夫人吧?” 王婉点点头:“是我。” 章柔模样温婉,气质内敛,只是稍稍抬起头瞟了一眼王婉的模样,便温顺地低下头,端起无害又温和的姿态:“家父盛赞你非寻常女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夫人谬赞。” 王婉恭敬地一拜,半是真心半是奉承地感慨:“众人皆传言章大人府上的大小姐气度非凡,有神仙之姿,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章柔手拿着团扇,似乎是不好意思地半遮住脸,片刻后微微点头,又躲到吴疑背后去了。 看到吴疑,王婉脸上又不免生出几分下意识的不耐烦。 吴疑从前只是觉得王婉这个女人心比天高,居然幻想着举人会娶一个村姑,然而经历过上次短暂交涉之后,他开始觉得王婉似乎变了一个人,变得有些可怕起来。 恶心尚且可以逃离,可怕就难免让人心生不安,于是吴疑对王婉的厌恶便更加深重一些:“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婉指了指不远处的榜:“有贵人贴告示说寻找城内辩才,我便来了。” 吴疑大约已经在旁边听了不少时候,走上前朝着被王婉堵到哑口无言的老先生躬身一拜:“何老先生,此女与我乃是同乡,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老先生勿要见怪。” 何老先生看到吴疑,便仿佛瞧见了救星似的,有人撑腰了:“吴举人,啊呀,这女子居然是你的同乡?” 吴疑仿佛羞耻似的低下头:“惭愧,惭愧。” “啊呀,她说的那些歪理邪说,我真是看着都发抖啊!那些圣人言,居然被一个女子这样污蔑,实在是,实在是礼崩乐坏啊!” 吴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似乎也为王婉羞耻,再看向她的时候,眼光里流露出威严的愤怒:“王婉,你闹够了没有?” 王婉歪过头,疑惑到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亏你父亲也是秀才读书人,却生出你这样的女儿!何老先生的学识谁人不知,你却在他面前信口雌黄,胡言乱语!” 王婉疑惑了半天,总算趁着吴疑说话的空隙插进去:“等下等下,吴举人,我且问一句——且不论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就是当真做了什么,与你有什么关系?” 吴疑一愣,忽然回答不出,卡了一会之后才怒道:“你我乃是同乡,你做了丑事,丢的却是我们的人。我是代替村中父老训斥你。” 吴疑说着,忽然目光瞟向在一旁惶惶不安的贺瘦,不由得讥讽一笑:“一般来说,这管束女子的事务,是应当由夫家承担的,既然你的夫君承担不起这份重担,也只能由我这个同乡越俎代庖了。” 章柔有些不快地皱皱眉,轻声劝说:“吴郎,不要说了。” 贺寿脸色发白,虽然吴疑从头到尾都没有和他说过一个字,但是他那鄙夷和讥讽的眼神时不时便会落在他身上,如同针扎一样浑身刺痛。 ——他是在看不起我吗?他是在透过我看不起婉婉吗? 贺寿朦朦胧胧地这么想着,忽然想要反驳些什么:“你,吴老爷你说我就说我!你为什么要说王大姑娘?” 贺寿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王婉本来想讲的话似乎都被他打断了,惊讶地回过头看他。 周围安静了一瞬间,人堆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更大了。 他忽然觉得惶恐,似乎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把事情搞砸了,此刻也不知道怎么辩驳,也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贺瘦从前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很习惯被人看不起了,但是当他忽然意识到王婉此刻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一种崭新的情绪从他早已习惯随波逐流的身体里迸发出来。 “你们这些大老爷,仗着读书多欺负人!王大姑娘哪里说得不对!那个什么榜也没说一定要男人,你们怎么一个个就欺负她?一边自己拉帮结派抱怨,一边讥讽看不起她一个小女孩!你们,你们算什么读书人?读书……读书就是让你们用读过的书欺负女人吗?” “阿瘦?”王婉有些惊讶地喊了贺寿一声。 贺寿根本不敢低头看王婉,生怕自己憋着的一口气泄了,只是这么瞪着这些之前嘲笑王婉的人,摆出咬牙切齿的神情。 一个书生愣了片刻之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啊,你们瞧瞧这佃户,一身短衣来教训我们,果然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啊!” 这句笑话一下打破了僵局,周围人瞬间又哄笑起来。 贺寿被那笑声逼得说不出话来,又气又恼。他本来就不是吵架的材料,刚刚那几句已经算得上超常发挥,眼下只剩下委屈和不甘心,只能小声辩驳:“你们说我就说我,你们说她做什么?她很厉害的,她读书厉害,还会断案!你们根本不懂她多厉害!” 周围人听到这话,笑得更加厉害:“哈哈,你们听到没有,这个农夫说,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农妇多厉害!” “哈哈哈,怪不得什么锅配什么盖,这女人的厉害只有这个男人知道,可不是配得很配得很吗?简直是天作之合啊!” 哄笑之中,连吴疑也不由得咧开嘴,轻松地笑了起来。 倒是章柔有些担忧,不由得想要上前解围,被吴疑一把拦住:“夫人?” “到底是你的同乡,两人都是无依无靠的,我去帮帮他们。” “夫人千金之躯,何必招惹上这种事情?今日他们僭越惹了事情,是自作自受,夫人不必替他们为难。” “可是……” 章柔担忧地转过身,有些于心不忍,“一群读书人欺负两个半大的孩子,实在是……” 第三十八章 柔 贺寿气得脸颊都发红,周围一圈都是平日里他最敬重的读书人,是他以为的天底下最讲道理的人。贺瘦觉得那些人应当是很好的——哪怕是王婉的父亲,那个自嘲一生没有学问的王秀才,也帮了自己的母亲那么多。 然而,乔州的读书人似乎不是那样的。没有人帮他们解围不说,现在所有人还将王婉视作众矢之的,一边嘲讽她,一边又斥责他们不懂得什么规矩。 贺寿又怕又着急。 他总觉得这些人是因为自己和王婉在一块,才会连带着看不起王婉,于是越发着急想要解释。 忽然,一只手拽住他的手腕,接着把他手指拢到自己手心里。 贺寿一愣,扭头看过去,就看到王婉望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担忧,却没有丝毫恐慌,就仿佛那些斥责讥笑的声音对她而言不过是扫过衣服的微风,不费劲便能置若罔闻:“阿瘦,你还好吗?” “我?”贺寿下意识扶着心口,说不出话来。 王婉上下瞧他,担心地皱起眉:“你脸色不好看?是不是害怕这么多人?” 贺寿微微摇摇头,有点难受地拽住自己的衣服:“我胸口有些发闷……” “是我不好,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还把你拽进来。”王婉轻轻拽了拽贺寿的手腕,略带几分惋惜地远远望向那张榜单,随即释然笑了一下,“我们回家吧?” 贺寿其实一直想离开这里。 但是听到王婉这么说,他却感觉更难受起来,拽住王婉的手腕摇摇头:“不要。” 王婉却似乎没有多可惜,刚刚只一瞬的惋惜也收拾好了,脸上又挂上了温和的笑容:“你难受嘛……再说了,跟他们纠缠很浪费时间的,说好了这次带你来乔州玩,有这个时间我们还不如去好好转转。” “可是。”贺寿却不能接受了,他皱着眉又委屈又愤怒地看向那些读书人。 听到王婉要离开,那些人倒是温和下来,甚至有人提高声音解围:“对嘛对嘛,你一个小姑娘,一个村妇,你来凑什么热闹?” “是这个道理,回去吧回去吧。” “到底还是有点勇气的,可惜了是个女孩儿。” “你们别太过分了!”忽然,一道女声破开人群和谐的调侃,尖锐地再次打破了好不容易恢复的平静。 王婉惊讶地动作都停了一下,寻声看去,就看到章柔居然推开吴疑想要阻止她的手:“亏你们还自诩读书人,你们就是这样读的圣贤书?聚在一起冷嘲热讽晚辈不说,这榜文上明明白白写着‘论辩并无限制’,你们都没看见吗?” 吴疑急得脑门都出汗了:“夫人,夫人!对不住啊诸位,家妻,家妻……实在是……” 王婉愣住了,章柔会帮她说话完全在意料之外,这甚至打乱了她本来已经打算逃离是非的计划,又被硬生生留在现场。 几个书生在旁边窃窃私语,估计是互相交流着章柔的身份。 何老先生走过来,语气温柔了不少,恭恭敬敬地行礼:“这位夫人,应当是章大人的千金?” 章柔脾性大抵和贺寿有些相似,都是脾气小哑火快。 见到何老先生对自己客客气气笑脸相迎,章柔随即便没了刚刚的怒气,只是拘束地打了个招呼:“何老先生,方才多有得罪,还请您多多担待。” “无妨无妨,年轻人有点冲劲是好的。”何老先生此刻也不生气了,脸也不涨得通红,只是乐呵呵地捻须,随即颇为满意地对着几人点点头。 “后生可畏啊!是好事,是好事!” “章小姐,如今应该叫你吴夫人才是,数十年前,我与令尊在京城相识,他学问出众、刚正不阿!如今看到你,真是令老夫感慨万千啊。” 说罢,何老先生呵呵笑起来,场面瞬间又其乐融融起来。 王婉看到章柔似乎仿佛想要说什么,然后吴疑却忽然拦住她:“夫人!不可再语!” 章柔表情很难过:“可是……” 吴疑目光变得严厉,甚至带上几分威胁:“夫人,你刚刚行状都已经过分了。再说下去,丢的可就是县丞大人的脸面了!” 章柔瞬间抿起嘴,神态不安起来:“我只是想……” 见到章柔犹豫,吴疑瞬间便温和不少:“夫人,凡事要讲规矩,你是书香门第的小姐,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呢?” 那些儒生此刻却不阻拦,只是笑呵呵地各自站着,就仿佛没有听见吴疑训斥威胁章柔的那些话,又或者,他们和吴疑早就达成了默契。 ——吴疑就是在替代他们说出他们想说的那些话。 就在那一个瞬间,章柔局促而不安的姿态和记忆里最为熟悉的那个背影重合起来。 在那个并不算特别幸福的平淡童年里面,王婉大部分时候都是沉浸在和自己较劲的困斗之中,只是很偶尔地,她也会被琐事打扰。 就比如过年的时候,会有些不认识的亲人来到家里,他们一般会喝得醉醺醺的,躺在沙发上,眯着眼睛打量王婉,然后笑道:“太有出息了,可惜是个女孩。” 随即扭头对母亲调侃:“哎呀,你还是没有福气啊。” 那个时候,母亲就是这样站着的,带着几分软弱的犹豫、几分隐约的愤怒、几分彷徨迷茫的悲哀,就这样站在那里,也不点头也不摇头,拦在王婉和那些人之间,沉默而弱小。 往往在那些人走了之后,母亲会捏住她的手,不知道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婉婉,没事的,你是最有出息的。他们是羡慕我,否则不会那么说的。” “没事的,不要去反驳,不要计较那么多。爸爸妈妈老家那边就是这样的,我们这个年代就是这样的,很多事情都是没有办法的。我们做好自己就好了,不要去计较去……” 想到这里,王婉不由得笑了一声,她松开贺寿的手,在他手背上拍拍,轻声说道:“阿瘦,你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 “婉婉?” 王婉对他笑了笑:“放心——” 她扭过头的时候,表情已经带了几分冷意。 “我只是稍微去,说几句公道话而已。” 第三十九章 登堂入室 虎啸震慑山林,狮吼动摇荒原。 凤鸣岐山,猿啼两岸,雄鸡一声天下白。 在人类没有语言之前,鸣叫就是最原始的示威,在没有复杂语言出现的时代,没有意义的尖锐的声音已经天然具有攻击性。 为什么母亲不愿意说话呢?为什么母亲只相信沉默地无害的反抗呢? 那种沉默的背后,是对自己委屈的漠视,还是对其他动物高声叫喊的习以为常? 有没有办法发出一个声音,一个最一锤定音的声音,从这个声音之后,四海之内都不要再响起那种无聊又嘈杂的鸣叫? 王婉扭过头,目光落在人群外一个俊美的年轻人身上。那人身着低调的锦缎翻领袍,头发简单地绑了一个发髻点缀着一根白玉发簪,模样仿佛一块上等的金镶玉,通身都是富贵气。 他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缓慢拍打手里的折扇,期间那两个张榜的人和他说过几次话,他只微微侧过头,甚至没有看向他们,目光一直落在争辩的中心这里。倒是他身边跟着的一个穿锦袍的老人,一直在和张榜的人交代着什么,表情颇为严厉。 在接触到王婉的目光之后,那人短暂愣了一下,随即扭开视线,躲开她的目光。 王婉又瞟了一眼那个方向,心里有了七八分底气,随即拨开人群,走到吴疑和章柔之间,极其不礼貌地隔开两人,拦在章柔面前:“吴老爷,您不该这么您的夫人说话。” 吴疑有点崩溃了:“……王婉,你有完没完?” “在刚刚之前,我进不进这扇门,参不参加论辩到底是不打紧的,反正在场诸君都是惊世辩才,熟读儒学经典,通晓古今之变,我尚且年轻、才学粗陋,不过是凑凑热闹。” “但是如今不一样了。” 王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扭头望了一眼那个男人的方向,刻意提高了声音:“今日我不仅要参与,我还要拿下这一场论辩,拿到这一百两银子。” 章柔望着王婉,表情带了几分茫然和无措。 “涓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今日你们讥讽我,章小姐却能为我仗义执言,那么章小姐便是我的恩人。” “如果我今天不拿下这一百两,你今后不知道多少次拿这件事情来羞辱我的恩人,讥讽我的恩人今日的仗义执言是多管闲事。” “所以我今日必须进去,我还一定会拿下那一百两。让今后吴老爷你提起这件事情,只能想起输给我的不甘心和羞耻,想起在场诸位的才学如何粗鄙,眼界如何狭隘,再也不会拿这件事情洋洋洒洒和您做文章。” 章柔吓了一跳,伸手扶着王婉的手臂,轻轻摇头:“王姑娘,不要……” 王婉扭过头,就看到章柔眼里透出的是极为强烈的不安和担忧:“你的心意我了解了,我很感激你愿意为我说话,但是今日就算了吧。” ——你在怕什么呢,章柔? 你所做的事情,如果是男子做出的,一定会被夸赞为英雄所为仗义执言的,不是吗?没有人会看不起打破秩序的男人,不是吗?那为什么我们的“不守规则”就要成为众矢之的呢? 王婉笑了笑,伸手在章柔手背上拍了拍,示意她不用担心,语气都温柔不少:“今日夫人为我仗义执言,唯有回报成功,才能不辜负夫人。” “夫人不必以王婉为念。既然夫人愿意为在下说一句话,那么今日我便必然要叫夫人知道,这公道话说得是值得的。” “这便是我生而为人的信念。” 她说着,扭过头看向在场所有人:“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今日夫人为我开口之时,我们便已经是同舟共济的同伴。既然受恩于人,就应当全心全意地思考如何回报,而不是看到恩人处于劣势却视而不见,更不能看见恩人被人欺侮却无动于衷。” “我知道您帮我只是天性使然,因为您家教优秀,品德高洁,看见我这样一位弱女子被人群聚欺负便心生不忍。” “我今日不臣服于圣人道理,只服从于您那份高尚的品行本身。” 众人一时都有些茫然,不知道王婉为何忽然说这些。 章柔一时间愣住,片刻后有些局促地捏了下衣角,耳朵居然红了起来:“别,别这样说……” 然而王婉在说完这一段话之后,却忽然笑着看向人群最后那名沉默许久的青年:“乱世之中,礼法会经历崩坏,身份会经历变化,人伦纲常会被重新清洗。思变则安、思安则危,您想要问的答案,便在这思变的强大决心之中。” “贵人,您想要寻找的贤才,不会是一些庸庸碌碌只会拿圣人道理压别人一头的无用书生,更不会是一些满心自己的利益,却说着冠冕堂皇话语的群儒。” “他们给不了你答案。” 众人还在惊讶之中,就听得人群外响起一阵畅快的笑声。那名锦衣华服的青年慢悠悠地走上前,最后停在王婉面前,上下仔细地打量着这名穿着朴素的农妇:“你还没有听我的问题,就知道他们给不了答案?” “乱世张榜,贵人必然是思变之人。既然想要在乱世闯荡一番,去问那些只会固守成规的人,又能得到什么答案?” 那少年轻笑了一声,他扭过头望向站在一旁呆立的章柔:“夫人那些话,是说给这位章小姐听的,还是说给在下听的?” “谁听到了,便是说给谁听的。” “就为了一句仗义执言,就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情义当真如此重要?” “天下再无重于此物者。” 少年轻声嗤笑:“一个女人的情义,又能有多么重要?” “万水之源不过一滴水,千山之祖不过一粒土。一滴水、一粒土,又能有多么重要?” 那男子望着王婉,许久笑着让开一条路:“方才多有怠慢,还请夫人谢罪,请移步茶楼小叙。” 王婉微微低头示意,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跟在男人身后仰着头带着几分骄傲离开了。 第四十章 虎狼之辩·上 论辩的地点选在了乔州城的“曲水茶楼”。 王婉跟着那个看上去身份显赫的男人走进去,带上二楼,就看见本来用来做隔断的屏风已经被撤去,整个二楼被改造为一个通透的开阔空间。 一个仆役走过来恭敬地把王婉领到位于末席的位置上坐下。面前摆放着一张乌木案几,上面摆着四五块精致的点心,一旁还晾着一壶茶。 王婉见到周围没人注意自己,偷偷捻了一块送到嘴里,随即眼睛一亮,小心地把几块叠起来,用油纸拢了拢,打算最后散席顺便带走。 等她坐下来不久,茶社里面读书人越来越多,好些刚刚还在下面和她有些言语上的摩擦,进来的时候愤恨地瞟了她一眼。 王婉置若罔闻,兀自剥橘子吃。 进来的人多了些,相互之间便攀谈起来,那位“何老先生”看起来大约是德高望重,此刻不少人走过来与他敬茶,众人和乐融融,俨然似乎是世家内部自己开的清谈会。 几个年轻些的后生在何彦昌周围奉茶高谈,言笑晏晏,时不时相互颔首表示赞许,彼此间倒是融洽得很。 何彦昌放下手中茶盏,也不见刚刚和王婉争辩时候的怒火中烧,又变得和蔼起来:“啊呀,你们这帮后生真是要折煞老夫咧。老夫久归田垄,疏懒治学,今儿不过是来凑凑年轻人的热闹,哪里谈得上传道解惑呢?” “何先生说得哪里话?先生乃是世之大儒,治学经典博古通今,曾为国子学直讲。授业于庙堂之上,为天下读书人之典范,今日既然能见得先生,为我辈大幸。” 无声的隔膜将王婉置于一种被孤立的压抑之中,她倒是很愉快,乐得不说话,甚至去偷偷补了两个橘子。 有人瞟到了她,轻声嗤笑:“哼,乡野村妇,连个橘子都吃不够。” 吴疑几乎在最后才走进来,进了门便瞪了一眼王婉,与何老先生打个招呼,便自觉坐在了末席。忽然来了两个小辈,站起身又和他谦让一番,大约是要他往前坐一些。 就这么来回拉扯许久,最终吴疑才端着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坐到了何彦昌身边。何彦昌表情十分慈祥,将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分了一片给他:“不要这样拘束,来,尝尝这个橘子,吃着很甜。” 吴疑接过了橘子,客气地回答:“晚辈尚且年轻,实在不该坐在这么前面。” “唉,咱们都是下河郡走出去的读书人,自己人何必说这么多规矩呢?” “是呀,哪里有什么规矩呢?” “本来就是清谈,随意坐,大家随意坐。” 话虽如此,等到众人落座,才能看到整个茶会的座次早已秩序井然。 前排坐着几位须发斑白的老者,旁边还有几位童子服侍,其后是几名格外年轻意气风发的读书人,似乎都是各县的新科举人,再往后则是世家子弟依照依照宗族亲疏和科举成绩向后延伸,一直到王婉所在的最后排,那并排的年轻人已经是一个穿着补丁的驽钝的少年。 他瞟一眼王婉,仿佛很嫌弃似的哼了一声,撇开视线:“真倒霉,跟女人同一排……” 前排几个青年回过头,对着那个少年扮鬼脸:“丢脸,跟女人一排。” “你好到哪里去?真晦气,怎么会让女人进来的?” 王婉不为所动,仿佛听不到他们说的话一样,收拾了橘子皮堆在一遍,慢悠悠地坐直了身体。 不多会儿,方才衣着华贵的少年自书斋外走进来,他换了一身棉布圆领的便服,腰间红色的坠子与眉间胭脂痣相得益彰,仿佛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似的。 他走过王婉身边时,缓步意味深长地瞟了她一眼,便又走向前面主桌位置。 等到那少年不急不慢地坐下后,方才吩咐左右:“请为诸位先生上茶。” “眼下时局动荡,以淮水为界分南北两地分庭抗礼,此正为英雄辈出的时机。在下遍游四海,结交天下名士,早闻下河郡一代乃礼仪之乡,妇孺皆知四书五经,今日来到乔州果觉不同凡响。贩夫走卒气度不凡,连农家妇人也能做振聋发聩之言,实在佩服!” 众人举起茶盏,何彦昌向主座上的少年微微颔首示意:“贵人仪表堂堂,不同凡响,今在我此地以重金开榜纳才,乃是乔州荣幸。老夫今以茶代酒,替乔州读书人谢过贵人。” 所有人都跟着何彦昌举起杯,一番客客气气含蓄后,连在后排照猫画虎的王婉都多喝了两杯茶下肚,涩得嘴里发麻。 茶毕,少年坐起身:“那么既然诸位聚于此处,在下便也不多寒暄,在下有一个故事想分享给诸位,请诸位听完后为在下分析分析。” 王婉听闻有些好奇,不禁小声嘀咕了一句:“……阅读理解啊?” “有一少年,其家族世代居于南北两山山坳之间。然忽有一年,北山虎患肆虐,少年不得已举家迁往南山,却又发觉南山上早有狼群作乱,眼下少年一家被困于南山,前狼后虎,无路可退。诸生以为少年当如何才好?” 周遭书生闻言相顾而茫然,一时均有些鸦雀无声。其中一个衣着锦袍的年轻人,捻须沉吟片刻后一拱手:“这问题中既无经典之言,亦无仁德之辩,乃是猎户偷生之法。这样的问题,怎么能拿来清谈辩论呢?” “先生说的是。”一个学生模样的短须男子也拱手附和,“我等为当世儒生,所学所闻均为达到道义礼法,这普通猎户如何脱困于虎狼之中,这属实非我等所学啊!” “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先生可是借此故事作喻,感慨乱世生民流离?” 一旦有儒生开始从赋比兴的角度出发,这些周遭人自然就好发挥了。 一会左边传来一句“哀民生多艰”,一会右边又是一句“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左右都仿佛得了道理,开始讲述眼下百姓前狼后虎的不容易。 王婉环视四周,只见那少年坐于案前,表情波澜不惊,虽时不时颔首微笑,却也能看出早已经心不在焉:“这小孩并不是在暗喻什么,这帮书生大概跑题了……” 第四十一章 虎狼之辩·下 ——但是这个少年想问的到底是什么呢? 王婉来到这个时代时间并不算长久,对于许多事情也是一知半解,乍一听这个问题也有些打不定主意。 “前狼后虎?吞狼驱虎?”她嘀咕了几句,借着喝茶的功夫任由前面人先吵闹去,自己则飞快理清思路。 如果只是从字面理解这个问题,可以有答案吗? 忽然,几天前跟贺寿的一次闲聊猛得出现在王婉眼前。 前几天的一个下午,王婉正在院子里看书,就听到远处传来几声呜咽的狼嚎。 一开始王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到其他狼也应和着叫了起来,她才意识到她自己听到的真的是狼嚎。 这个时代可没有动物园,那些狼是实打实生活在山林里面的。 想到这里,王婉蹭一下站起来了:“阿瘦!阿瘦!” 贺寿正在灶台边上编簸箩。 最近王婉主张要把水烧开了再喝,他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好歹夏天柴火并不缺少,王婉想要喝开水,他便每天煮一桶出来。 听着王婉喊他,贺寿疑惑地跑过去:“怎么了?” 王婉指了指远处的山,表情格外惊讶惶恐:“阿瘦你听,山上有狼!” 贺寿松了一口气,不由得笑起来:“狼叫嘛,这有啥的。” “这,这很常见?”这倒是触及了王婉的知识盲区。 “倒也谈不上常见,前几年县衙钱多的时候都会定期上山去打狼,但是这几年北面打仗,赋税重了,到处都缺少钱,估计县衙也没钱找人打狼,所以才会听着狼嚎。”贺寿给王婉倒了一杯热水,又将自己才做好的一把蒲扇递到她手里,“这声音听着距离有些近了,我这两天把门板加固下。” “真稀奇啊?”王婉还在感慨着,“我生下来的时候,要看这种动物就只能去动物园了——怎么就一下到了这里呢?” 贺寿似乎已经习惯了王婉有时候有些古怪的行为,只是笑着摇头:“又说奇怪的话了。若是暂时不看书就来帮我把这些菜摘了。” 王婉答应一声,心里还想着狼嚎,跟到厨房之后一边择菜还一边问起来:“那老虎呢?这里有老虎吗?” 贺寿摇摇头:“老虎可不多见的,我们七八岁那阵子不是闹过一回么。当时吃了好几个人,家家户户都吓得不敢出门,后来县衙出赏钱十五两,罗达叔就带人上山去打虎了。当时的阵仗可比打狼的时候大多了,后来抬回来好大一条老虎,哪怕死了脸上都很狰狞可怕,我看了一眼就吓得做了好几天噩梦。” “罗达叔?” “就是咱们村里那个脸上有疤的叔爷,他是全县最有名的虎匠。” 王婉点点头,听到这些新鲜的知识很显然满足了她的好奇心:“那照你这么说,这么多年就闹过那一次虎患?” 贺寿似乎有些疑惑,但是王婉这样问,他便也不多想,只是点点头:“这么多年可不就一次吗?据说那次还是因为山上老虎生了小老虎,得要新的地盘,就闯到村子边缘了。” “哦?” 贺寿坐在王婉边上,低下头也拿了一把菜摘起来,随口回答着:“老话不是说,一山不容二虎嘛,老虎就是这样,要自己独占一大片山头的。不像狼,狼四处都是,而且一群一群的,也不知道打没打干净,烦人得很。” ——一山不容二虎,新的老虎出现,就要圈占新的地盘。 那黑衣的男人再次出现在王婉眼前,他阴鸷的双眸透出轻蔑而冰冷的目光,连笑起来的时候都显得格外惹人惧怕。 大司马大将军赵霁,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如今北方全部兵权几乎已经被纳入他的手中。这几年他把持朝政,许多亲王公爵为了避祸渡河南下。 最终天下以长河为界,分立南北两片,北面王庭名存实亡,南面诸侯各自为政。 贺寿那天说的话此刻历历在目,每一个细节都显得仿佛是今日谜题的谶言,天下格局的缩影。 王婉带着几分胸有成竹地抬起头。 ——她大概已经知道这个少年到底想要问什么了。 周围那些熙熙攘攘的讨论声逐渐弱下去,大约是看出那位少年的不耐烦,这些书生们也有些哑口无言,周围恢复了一片寂静。 少年揉了揉额角,将目光投向最后排的王婉:“这位夫人,在外面时候你言之凿凿,说对这一百两纹银势在必得,如今进来了,为何一言不发?” 王婉慢慢站起来,对少年拱手一拜:“贵人以为,虎患何以发生?” 少年一愣,随即抬手:“愿闻其详。” “老虎占山为王,远离俗世,本来是各过各的。但是倘若幼虎降生后长大了,它便要新的地盘,要新的山头,难免便会侵扰人世。” 那少年愣了愣:“所以,之所以出现虎患,是因为幼虎长大了。” “是。” “少年没有及时杀了幼虎,实在可惜。” “不可能杀尽幼虎的,母虎总要生产,新的生命总要诞生,生下来便有长大的可能。后悔往日不够谨慎是无用的,重要的是眼下要怎么做。” “那夫人以为如今应当怎么做?” “狼患处处可见,虎患来势汹汹,少年有多大的力气就应当做多大的事情,若有打虎的本事,便去打虎,若只有驱狼的本事,那就先去驱狼,若是虎也打不过,狼也赶不走,那便离开这危险的地方。树挪死人挪活,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岂能被两面的畜生憋死了。” 那少年猛然站起来,眼里带着几分怅然愤懑:“若是,若是这天下到处都是狼,若是那老虎占了无数山头还不满足呢?若是偌大天地连一处安稳处也找不到了呢?” 书生们面面相觑,似乎都明白过来,各自不敢多说话了。 王婉仰头笑了起来,最终看向少年,眼里带着几分讥诮:“那贵人问我做什么呢?天下若是当真被嗜血的畜生占领,再无半点立锥之地,那我们各自裁一道白绳自挂东南枝去得了,在这里辩来辩去又为了什么呢?” 第四十二章 酬谢 少年站在原地,许久抬起眼望向王婉:“……跑,往哪里跑?” “哪里弱往哪里跑。” 他有些急切起来:“具体是哪里?” 王婉拱手一拜:“那便不是一句话能够说清楚的了。” 少年低下头思考许久,抬头望向王婉,语气急切:“眼下除了跑,什么都做不了吗?” 王婉愣住了片刻,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瞬间,当面对大司马的时候,她除了跑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情有轻重缓急,既然是逃跑的时候,那么逃跑自然是最要紧的。” 少年低下头,有些失落地扶着额头。 王婉本想把话题停留在此处,反正今天在场如果有一个人可以拿到那笔钱,那么必然是她了,多余的话说出来只会造成多余的负担和累赘。但是少年那种彷徨的神色引起了一种不够理智的共情。 ——我也被那家伙吓成这样的,我明白这种感觉。 伴随着这种同情混杂着理解的温良情绪,王婉再一次开口了:“但是……” 贵族少年抬起头,带着几分求助看向她,并没有打断王婉的话。 “其实,并没有人真的会被老虎和狼为难到活不下去,您说的那些虎与狼,他们本质上都是人。”王婉斟酌着开口。 少年一开始还带着几分期待,听到她这样说,不由得摆摆手:“我只不过是打个比方,我当然知道他们都是人,眼下现场诸位也都应该明白过来它们都是人。人比虎狼可难对付多了。你说这些做什么?” “人,再如何凶猛如虎,贪婪如狼,根本也是人。不能被一个比喻蒙蔽了观察现实的能力,要观察这件事情本身,而不是把注意力都放在对这个朦胧的比拟的咀嚼上。生路既然不在这个比喻里面,那么必然在被这个笼统的比喻忽略掉的细节里面。” “只要贵人能够把注意放在对现实的观察中,必然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 说罢,王婉拱手深深一拜,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现在一片安静,许久,少年点头示意身边老者,而后走到王婉面前,恭恭敬敬俯身一拜:“多谢夫人指点,这里是五十两纹银,请夫人先行收下,恰好天色已晚,在下想要请夫人与外面那位贺先生一同到在下府上,用一顿便饭。” 王婉拱手:“好说,好说。” 周围其他读书人瞧着王婉,有些眼神里透着不屑,有些则透着厌倦,期间还有几个好事者,十分好奇地上下打量她。 等到出了茶楼,王婉便看到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不由得吓了一跳,贺寿着急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看到王婉身后跟着手持银两的仆役,大约也是明白过来,登时眼前一亮:“婉婉,你好厉害!” 王婉扬起下巴笑了笑:“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忽然,王婉视线瞥到一旁的章柔,只见她眼里透着几分担忧,被挤到人群外面。于是王婉示意贺寿蹲下来一些,附耳轻声说了几句。 贺寿听罢有些惊讶,随即露出一个笑容:“这是婉婉自己赚到的,自然是由婉婉说了算。” 这答案听得王婉颇为温暖,小幅度帮贺寿理了理挤出褶皱的衣领:“我们不是一家人嘛,凡事都应该有商有量的——那我去了?” 贺寿点点头:“我在这里等你。” 王婉走到章柔面前,对着对方深深一拜:“多谢章小姐方才仗义执言,这五十两纹银,还请章小姐笑纳。” 章柔唉了一声,忽然看见王婉把赏金举到自己面前:“我,我不用……这是你自己赢得的。” “若没有贵人仗义执言,今日一切都是空谈,这是赏金其中的一半,还请恩人收下。” 吴疑出来便看见王婉又在讨好自己的妻子,他心情越发不愉快起来。 遭逢乱世,读书人本就处处无奈。 虽然科举还是照常举行,但是因为南方门阀林立,不受管控,故而朝廷能够安排科举考生的官职数量也大幅度减少,大约从六年前开始,便不是所有中举考生都能安排到官职了。 没有得到官职便回到家乡的举人们每年只能从县衙领到一小笔安置费用,并没有官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朝廷安排。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连一点点权力都没有,只能靠着学问的虚名攀附权贵,谋求生活。 和章柔的婚姻也是如此。 如果在过去,一个清河县县丞的女儿,性格古板固执,父亲既不会经营也没有祖上荫蔽,吴疑是断然看不上对方的。 但是如今世道不一样了,有官职的就是比他们这样的高出不知道多少,寒门学子成了最为尴尬的一群人,从前看不上的章柔,如今也成了高攀。 ——但是眼下算是怎么回事?这个王婉,怎么就是阴魂不散呢? 一个妇人,嫁给一名从前在村里连盲流也能欺侮两句的农夫,本该是世上最天作之合的贫贱夫妻。为什么却偏偏总是会缠绕在自己周围?先是当年那笔钱的事情,如今连论辩清谈也要横插一脚? 如果只是胡闹倒也罢了,但是王婉分明已经在很短的时间里获得了自己老丈人和自己妻子的赏识,甚至让吴疑生出一种错位的危机感——只要但凡王婉不是一个女人,如今的局面对他来说便已经是绝境了。 “乱世必然礼崩乐坏,女人都能如此不守规矩。”忽然,身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吴疑吓了一跳,恍惚间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声,扭头看去,就看见一个身量中等的年轻女子站在自己身边,目光带着几分同情与怜惜:“吴举人,您受委屈了。” 吴疑心中一颤:“这位夫人,您是?” 那女子暧昧而朦胧地一笑:“吴举人抱有经世之才,何该有大志向,为何要为区区百两纹银在此长吁短叹?” 吴疑心中一动,那女子娴静美丽的姿容在她说出那些话之后更显得仿佛有天人之姿:“夫人,您怎么会认识在下?” 女子错开身离开,只留下一阵香风和一句仿佛幻梦似的话语:“我家主人已经在酒楼上备上一桌酒席,还请吴举人赏光。” 第四十三章 不情之请 王婉就这样和章柔说了许久的话,说了好几次道别却还有些恋恋不舍。 还是出来了两个仆役催促,王婉才恋恋不舍松开对方的手:“那我们先去应酬,等回了村子,我要多去找你玩呢?” 章柔点点头:“你总归要来县衙当差,到时候你就来我家,我做些好吃的给你吃。” 王婉用力点点头,瞧一眼章柔背后的仆役,又四面寻了寻吴疑的身影:“路上小心些——举人老爷呢?怎么不见他?” “莫要管他了,大约是与那些先生们一同喝酒去了。反正今日我们住在乔州,明日再回清河去,他就是吃醉了也会住在那些老先生的家里,明早我们再去寻他。” 章柔似乎忽然想到什么,捉住王婉的手,示意她附耳过去,便贴在她耳边小声说,“你放心,这钱我不给夫君,只回去给我爹爹去,到时候到底怎么安排,我爹说了算。” 王婉惊讶了瞬间,随即笑了起来,点点头:“嗯!” 告别章柔之后,王婉和贺寿便跟随着两个穿着富贵的仆人,来到了少年下榻的驿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少年已经换了一套衣服,此刻穿着一身浅色金边的圆领袍,头发高高束起,用一个镶嵌着珍珠与金线冠冕的拢成一个漂亮的发髻,越发衬托得他珠光宝气,气度富贵。 王婉不由得发自内心赞叹一番对方的美貌,随即左右偷偷开始寻找饭桌在哪里。 并没有饭桌,所谓晚膳也不见踪影。 王婉左右看了看,就见到那少年左右站着四五个人高马大的成年人,尤其是最靠近他的两人,显然从身量气度上都不像是仆役。 方才被一百两银子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此刻王婉才感觉紧张起来——这里可是古代,一个人悄摸悄消失没人会在意的古代,既没有监控也没有定位系统,自己居然就这么跟着一个来路不明的神秘人进了对方的地盘。 ——这怎么看都是很不妙的展开啊! 还没等王婉这边回过神,忽然感觉被拽了一把,随即被一道黑影遮住视线。再抬头看去,就看到贺寿拦在她身前,神态紧张地看着面前几个人那气势汹汹的姿态:“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贺寿似乎想起什么,忽然提高了声音:“钱是你们主动说要给的!不是婉婉跟你们抢的!” 少年坐在主位上,微微愣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倒是忠厚人讷。” “你们不要紧张,本侯不会为难你们的,你们解开了本侯心中的疑惑,本侯今日赏你们还来不及,怎么会为了区区五十两在这里为难你们?” “本侯?” 站立于少年背后的一名四十岁左右的虬须大汉终于憋不住,指着两人大笑起来:“你们这两个小娃娃,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这位正是越庄帝后人,戾南侯周志。” “戾南侯?”王婉嘀咕了一句,并没有唤起任何回忆,于是便只能求助似的望向贺寿。 然而,贺寿似乎也有些迷茫,接受到王婉的眼神,也只能默默地摇摇头。 “从前不认识不要紧,我们今后自然有的是时间相互熟悉。” 那名名叫周志的少年似乎对两人的反应并不在意,只是摆摆手,示意仆役退下,只留下背后左右四名武将模样的壮汉,只剩下一个面无表情的美丽侍女端着一张盖了丝绸的茶托走上前。 王婉和贺寿有些不明所以 周志跳下椅子,轻快地走到侍女身边,掀开盖在茶托上的丝绸,从茶托上捧起一张纸:“这里是钱庄的银票,请公子笑纳。” 王婉一愣,只见那少年径直走向贺寿,将那张纸递给他。 贺瘦没想到对方会直接递给自己,微微一愣,犹犹豫豫拿过那张轻飘飘的纸,低声道了谢,下意识递给王婉:“婉婉,你看看呢?” 王婉接过银票,颇有些不满狐疑地望了一眼那位年轻公子,低下头一眼就发现了不对:“这是……一百两黄金?你?” 少年带着一脸明朗笑容,对贺瘦拱手:“我今日忽生一愿,求公子成全。如若公子愿意成全,除这一百两黄金之外,另有乔州两处宅邸,城外良田百亩相赠。公子可愿一听?” 贺瘦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王婉却已经明白了。 “公子怀璧在身,却不知其美,这穷乡僻壤只能让宝玉蒙尘。若公子不弃,我愿以宅邸良田美妾金银为聘,求公子成人之美。” 王婉嘴角一抽:他娘的,这小屁孩是让贺瘦把自己转让给他啊! 贺瘦没太听懂,低头顺着衣服摸了摸:“玉?我没有玉,我娘去世前只给我留下了一封信,我没有侯爷您说的什么玉?” 那少年低头讪笑片刻,轻声叹息:“乡野村夫,果真愚钝……难怪本侯观夫人眉宇间多有忧虑,似乎藏着未竟之志。” 王婉低下头,片刻后抬眼看向少年,面色不虞:“什么未竟之志?我可没有那种东西……我本以为侯爷是礼贤下士之人,既然礼贤下士,眼下却如此怠慢我夫妻二人,为何?” 贺瘦这才似乎有些反应过来,琢磨了一会,眉头便紧锁起来:“你,你说的玉,不会是指婉婉吧?” 周志但笑不语。 贺瘦思考片刻,气得胸脯起伏,惨白的脸上泛起恼怒的红晕,连拳头也攥得紧紧的:“你,你想要我把婉婉让给你!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公子莫要生气。” 周志依旧是笑嘻嘻的,伸手抓住贺寿的拳头,亲切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如今这里没有外人,我便也不说客套话——” “眼下世道混乱艰难,普通人谋生如何艰难?在下为公子准备的酬谢,就是种上几辈子地只怕也攒不出来。能做个乡绅的机会可不多,公子何必自苦?” “我见公子与这位夫人衣着朴素,想来必然在生活上多有困窘之处。而且公子如此瘦弱,看来身体上也需要多多调养,如今是上天赐予公子机会。只需要舍弃一段不适合的姻缘,便可以享受一世荣华富贵,公子何必犹豫呢?” 第四十四章 争执 “你,你让我!你让我把婉婉给你!你这人怎么!” “公子休怪公子休怪!” “婉婉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怎么可能说给就给!你,你这混蛋,分明就是把婉婉当一个物件,哪里来得半分爱惜!纵使我配不上婉婉,我也不可能把她交给你!” 这话说得那少年忽然愣住了,罕见地抬眼细细打量了一番贺瘦,这才拱手一拜权作道歉,语气也不知为何客气了不少:“公子仁义专情令人钦佩,对夫人亦是真心天地可鉴,可以想见公子对夫人是极其爱护的,到底是在下唐突了,恕罪恕罪。” 说着,周志后退半步,朝两人拱拱手,态度倒是更加恭敬一些。 听到他这样说,贺寿表情才稍微好看一些:“没事,其实,我也能理解您。” 周志一愣,茫然抬起头。 “婉婉的确是十分特别的女子,侯爷您心悦婉婉实属正常,不过您这样也太不尊重人了。我知道您身份高贵,但是再怎么高贵,您也不能这么过分,跟村里人牙子收小孩似的。” 说到最后,贺寿声音越来越小,大约是觉得自己抱怨过分了,便瘪着嘴不说话了。 王婉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站在周志背后的武将们相互看了看,似乎都没有想到情势如此发展,其中稍微年轻些的居然差点笑出来,嘴咧了一半又化为几声干咳。 周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模样仿佛吃了苍蝇似的,下意识反驳:“谁说我喜欢这个女人了?” 这一声大约是没压住嗓子,声音里面难得透出几分少年独有的清朗和爽快。 “你不喜欢?”贺寿越发迷茫,“那不就更过分了吗?” 周志哼了一声,小声嘀咕了几句,好一会才重新整理好表情,忽然语气轻松地换了一个话题:“您看起来十分珍惜您的夫人呢?” 贺寿听到这句话,也没有多想,只是乐呵呵地点点头,脸上浮起一片红晕:“这,这都是应该做的。而且婉婉真的很厉害啊!她懂的可多可多,要是有机会科考,她一定能种状元!” 王婉在贺寿背后小声嘀咕:“低调低调,状元什么的没那么容易考——我那年考的是我们市的文科探花,没考到状元。” 她好不容易炫耀一次,可惜面前两人忙着对峙,没有顾得上理会她。 “是啊,依照这位夫人的才学和眼界,倘若是男子,那么早就可以去建功立业,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只因为女儿身,却只能埋没才华。您不为您的夫人感到可惜吗?” 贺寿连忙点头,急切询问:“这么说,您有办法?” “昔者,商王武丁之时,便有女杰妇好内修祭祀,外拓疆土,封邑安阳,追谥曰辛;赵威后主政之时,留下‘苟无岁,何有民?苟无民,何有君?’这般大德之言;吕后主持朝政之时,正值乱世之末,吕后深知百姓累于连年战乱、酷吏徭役,故广推黄老之术,主张与民休息,鼓励修复典籍,为后世兴盛伏笔。” “史书之中未尝没有女杰,但是,这些女杰之所以能成就大业,大抵都需要一段上佳婚姻来作为施展抱负的平台。” “或许是在下孤陋寡闻吧,在下遍阅史书,从来没有见过能够独自闯出一片天地的女子,哪怕是我朝第一位女侯元北侯,若不是贵为庄帝的妻子,相伴多年,她又能有多大的天地去发挥自己的才能呢?” 贺寿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起来。 “本侯承认,这位夫人的才学实在令人钦佩。但是如今遭逢乱世,天下有识之士如过江之鲫,任是有天大的才华,被埋没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如今本侯愿意给您的妻子一个机会,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这位王婉夫人,在您家里不过是一介村妇,在我府中却能大展宏图。公子何苦让意中人空老林泉呢?” “这……”那少年这番话一出,贺寿反而一下找不到话反驳了,竟然又下意识望向王婉,又匆匆转开视线,再说不出一个字。 “女子想要建功立业,何其难也?我知公子心中忧虑,然古今成大事之女子,或为妻,或为母,焉有白手起家之女杰也?” “公子割爱,方才是大爱大仁啊。” “我……”贺寿说不出话,眼眶眼见着就一点点红了起来。 王婉看不下去了,一把抓住贺寿的手,将他拽到自己身边:“民女媒妁之事,与民女说便好,何须欺负我家夫君?” 那贵族公子看着贺瘦犹豫的神态,心中已经有了三分把握,笑着对王婉一拱手:“方才求美人心切,多有怠慢,望夫人见谅。不过在下之言,均出自真心,夫人之口才世间罕有,埋没乡野着实可惜,不如入我府中,效仿赵威后等女杰,岂不完满?” “你若要用我,便引我为座上宾,为何要将我纳入府中?” “本侯方才已经说过,古今成大事之女子,或为妻,或为母,焉有白手起家之女杰也?夫人在榜前所举之女杰,均为帝王诸侯之妻,夫人若想成大事,可效法之。” 王婉一转头,想了好一会却还真的没想到什么反驳的例子,不过她随即还是笑起来:“从来如此,便对么?” “座上宾我做得,要我入你家里后院,我可做不得。” 说罢,王婉拽过贺寿的手,像是说给周志听,又像是说给贺寿听:“成就大事?听起来确实不错——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婚姻呢?” “为什么同样是面对贤才,如果是个男人,您就会极为尊重地奉为上宾,赠与他金银钱财,而只是因为我是女子,您就要我抛弃爱人,进入您的后院,白天做您的谋士,晚上还要做您的妾室?” 王婉说着,拉住贺寿的手,坦然地松了一口气:“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们夫妻二人并无那么远大的志向,就此别过。遥祝贵人可以建立功业。” 第四十五章 拒绝 “且慢!” 周志站起来,疾步走到两人面前,语气也凌厉不少:“你的意思是,要让本侯向对待卧龙凤雏、苏秦张仪一般,拜你这妇人家为上宾?” “是。” “你可曾想过,我既然拜你为上宾,便还要封你官职?” “既然要我来做事,难不成侯爷不打算封我官职吗?” 周志惊讶到近乎恼怒,他望着王婉,有些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官职你也想要?你既要我奉你为上宾,还要我给你加官进爵!你怎么不要我直接下来,把侯爷的位置让给你坐?” 王婉也火大了,音量一点点控制不住:“我要的不过是您看到一个贤才时候会主动给予的东西,我还奇怪为什么区区这些东西还需要我亲自开口要呢!” “荒唐,天底下从来没有将官衔授予女人的君侯!” “此前没有,就不可以从今日起有吗?” “君侯好道理!口口声声说什么自己有宏图伟业,我还以为您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就这么一件小事也不敢为天下先!如此看来,就是跟了您,我心里的志向也也未必能实现!” “你!” 周志瞪着王婉,后者此刻气头也上来了,用力瞪了回去。 “若当真用你,天下有识之士何人再会投奔本侯而来?” “若侯爷足够强大,别说用我,就是用猫、用狗,天下有抱负野心之人也必将纷至沓来。” “我已经答应用你,侯府的身份能给你更大的权力,这是你这乡野村妇这辈子都无法再来一次的机会!你别以为本侯非你不用!” “我有的是才华和能力,纵使不跟您,自己去讨个生活总归不成问题。倒是您,今日您不用我,就等着去用那帮只会长吁‘苛政猛于虎’而毫无作为的儒生吧!” “你自视甚高!” “您蛮不讲理!” “你满口胡言!” “你……你性别歧视!” 两人吵着吵着,从一开始还有些内容,到后面都已经仿佛撒泼似的。 贺寿吓得有些慌乱,有意想在中间阻拦,结果被两个人推搡来推搡去地,弄得晕头转向,连话也说不利索。 一旁四个武将模样的面面相觑,其中独眼的才想要上去阻拦,就被身边沉稳的年长者拽住了,那人说话声音低沉:“都是孩子,吵一吵没什么大事情的。” 没有人帮忙,三人就这么扭成一团,最后看着都快缠成一窝球了,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体型壮硕的汉子才沉默地上前,将周志提出来。 周志发冠有些歪,发狠地呲牙:“你走,你们两个村夫村妇,见识狭窄!你们走!我们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大佛,我倒看看天下谁敢用你!” 王婉鬓角头发都被捋下来一撇,她把那一抹头发撩到耳后,哼一声:“走就走!” 说着,也不管贺寿还在不知所措,拉着他就往外走,等到出了后面才忽然停下来。 “婉婉?”贺寿有点疑惑地喊了一声。 就听到“碰”一声,王婉把拳头重重地砸在白墙上,表情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可恶。” 贺寿的心瞬间便软下来,一边心里埋怨着那个戾南侯好不讲道理,一边嘴上不住安慰起来:“没事的,没事的婉婉……你这么厉害,一定会有其他更好的机会——” “啊!我的钱啊!” 王婉忽然仰天长啸,发出一声崩溃的哭嚎:“五十两啊!我早知道就要求一次结清了!眼下到底怎么办啊!早知道这样,前面五十两我就不那么大方送出去做人情了!我的钱啊!” 贺寿哽了一下,反而笑起来,轻轻拍拍王婉的肩膀:“别难过啦,我等会进去要了。” 王婉听罢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跟在他后面那四个人看起来好凶啊,万一这臭小子忽然想起来把前面五十两再要回去,那我就更倒霉了。” 贺寿乐了一下,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模样:“那就不要再去想了,眼下这样不是也很好嘛?” “哎,赚钱很难很难的。”王婉忍着悲伤难过地往前走,手在身侧摆了摆,贺寿便小跑两步跟上去拉住她的手,“我还以为我们这次可以赚很多很多钱呢,还想着今天请你去酒楼住那个天字号房间!那个很好的,还有热水供应,据说还能洗花瓣澡。” “那我请也一样嘛。” “嗯?”王婉有点疑惑地歪过头,看着贺寿身上的补丁,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摆了摆牵在一起的手,“下次阿瘦请。” 贺寿摇摇头,颇有些得意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炫耀一般在王婉面前展开:“不用下次了,这次我就能请。你看!” 王婉定睛看去,就看到那里面包着一串铜钱,大约有一百多枚:“这么多钱?” 贺寿摇了摇脑袋:“这几天家里没有活儿,我就帮村里许多人家做些针线活,那些婶子都是好心的,我帮忙做了活多少就给几个铜板。你看,已经有这么多了!” 王婉眼睛发亮:“阿瘦,你好厉害!” 听到这话,贺寿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随即遮掩住那些许悲伤,提高了声音:“总之,今天我请客,我们去住那种可以洗澡的酒楼吧?” “什么,要三两银子?”王婉瞪大了眼睛,手指比出一个三两的手势,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店小二。 店小二倒是一脸无辜:“客官您这话说得,这天字号的房间饮食服务可不一般,都是下河郡最好的,咱们这店开了两百多年了,就没有客人体验过说不好的。” 片刻,他瞧着面前着装朴素的王婉和贺寿,话锋一转:“您二位想来是小夫妻偶尔来咱们乔州一趟?那没必要跟那些富贵老爷们比,咱们就住这个地字号的房间如何?这是单间,供应一桶热水还带两碗咱们乔州特色大肉面,只要三百文一晚。” 王婉被这物价吓得吐了舌头,怏怏掏钱:“到底是乔州啊,东西都贵呢。” 她忙着数钱,却没注意到一旁的贺寿表情有些忧郁怅然。 第四十六章 夜宿乔州 进了房间,王婉才意识到刚刚还是疏忽些——现代都有标间,但是古代的标间似乎默认就是大床房,她与贺寿两人对着一张床,气氛颇有些尴尬。 王婉瞟了一眼贺寿的方向,带着些许无措挠挠脸,两人定下婚约之前的画面又浮上心头。 “我们成亲可以,但是我希望阿瘦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 贺寿坐在桌子边上,很乖地点点头:“我答应。” “……你还没问是什么呢你答应个啥哟。”王婉叹一口气,抱起胳膊严肃道,“我呢,是一个很有自己的人生规划的人,也就是说,我对我伴侣的要求就是,必须要按照我的节奏来走,否则就没有办法在一起。” 听到最后一句话,贺寿连忙点点头,好一会才疑惑地歪歪头:“节奏是……” 王婉抱着手,有点霸道地仰起头:“就是什么都要听我的!” 贺寿点点头,忽然又犹豫了一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你不可以做坏的事情,那个我不能听你的。” “你觉得我会做坏事吗?” 贺寿摇摇头,随即有点担心地瞧了一眼王婉:“而且,很多时候我也想劝劝你,虽然你做事情很厉害,但是你脾气有点暴躁,我有时候还是想跟你商量商量。” 王婉无语片刻,手指在胳膊上敲了敲:“我不是说这些事情,那些事情可以商量着来——我是说一些人生计划,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的,你得听我的。” 贺寿表情有些茫然,依旧乖乖地点了头。 “首先,我是一个很享受恋爱的人,所以我们现在是恋爱关系,虽然我们的的确确登基成为夫妻,但是我要先谈恋爱。” “谈恋爱?” “谈恋爱就是……就是我们要愉快地玩耍,多交流,不生孩子!”说到这里,王婉用力在身前比了个叉,“生孩子达咩,达咩!” 贺寿有点意外,眼里生出些许踟蹰:“不生孩子吗?” “我个人完全没有办法接受一个二十岁都没到的小女孩跟一个同样二十岁没到的小男孩结婚生孩子。”王婉言之凿凿,表情略带几分不赞同,“我才不管古代人怎么想的,反正我作为现代人接受不了就是接受不了。” 贺寿似乎有点失望,但是还是点点头:“但是,我不知道什么叫谈恋爱?” 王婉满意地笑了笑:“不要紧,这些我都会慢慢教你的。” 就这样,两人开启了一段“恋爱”。 这种生活的初衷贺寿其实并不是特别了解,在他的记忆中,婚姻就是两个人不断地为了家长里短争吵,生育无数孩子,然后操劳地度过一生。 他并不理解王婉说的“谈恋爱”是什么意思,于是只能拙劣地模仿和配合。 但是在这不断地配合之后,他逐渐从其中觉察出许多不一样的滋味——他们会坐在一起聊起不同的事情,王婉会趴在床榻上天南海北地胡诌,她也会一遍遍跟贺寿重复,你就是最好的,要有信心。 许多在过往,即使是最温柔的梦境里也不曾有过的快乐的事情就这样发生在他的身上,有时候哪怕是梦里,他也会忽然惊醒过来,难以分辨到底哪里才是现实。 这样的快乐让人沉醉,最终贺寿甚至生出“如果可以一辈子这样‘谈恋爱’就好了”的想法。 一辈子就这样,不用那么近也不用隔得那么远,只为了自己的快乐,只为了那份从来没有过的满足,把所有关系停在这里…… 王婉干咳一声,走上前坐在床榻上,拍了拍旁边:“呐,今晚就一起睡这里嘛!” 贺寿下意识摇摇头,往后退了半步:“我,我睡地上。” 王婉表情一下有点愕然,默然地低头看看自己:“不是,我这么没魅力?” 贺寿错开视线,局促地搓搓手臂:“想,想继续谈恋爱……” 王婉挑起眉,许久,朝后笑得倒在床上,许久才重新坐起来,用力拍了拍身边:“安心安心,咱们就一张床上凑活一晚上,明日我们照旧谈恋爱去。” 贺寿这才松了一口气,靠着王婉坐下来,有点好奇地拍了拍身子下方的被褥:“这个被褥好软啊,要是我们家里也能有就好了。” “很贵吗?”王婉捏了捏,“我们买一床呢?” “很贵的,棉花特别贵。”贺寿顿了一会,忽然提高了声音,“今年下半年我要把稻子种起来,再去接一点绣工的活儿,等到秋收之后就能买到暖和的被子过冬了。” 王婉有点迷茫于他忽然的热血,不过还是笑着说了一声好。 酒楼贵,到底有贵的道理。 不一会,店家便将洗澡水和两碗面都送上来,又将床尾的驱虫熏香点上,很快屋里便蒸腾起温暖的热气。 两人舒舒服服擦洗之后各自盖着一床被子躺下。王婉睡眠浅,又不习惯有人躺在旁边,等到屋外都月上中天了还在辗转反侧:“阿瘦,你睡着了吗?” “没有。”贺寿翻了个身,脸贴在枕头上,月光映照得他眼睛亮得出奇。 “我吵到你了?” 他摇摇头:“我在想今天那个戾南侯的事情。” 王婉心里也装着那件事情,虽然当时装着很洒脱,但是过后心里似乎还是有那么些不确定。那种彷徨的心情让她不断想起今天的种种场景。 “阿瘦怎么想的?” 贺寿在被子里缩了缩,犹豫片刻:“一开始,我觉得戾南侯说得有道理,似乎女子想要成就事业,就是非得嫁个好人家的。” “但是后来,我听婉婉你说的话,似乎也很有道理。怎么能这么不公平呢?凭什么男子有了才华,就能得到高官厚禄,但是作为女子,却一定要委身于人?”贺寿说着,似乎有些难过,低下头睫毛在月光中颤了颤,“我就想到我娘亲,明明是娘亲被侮辱了,最后人们骂的还是她,她还要嫁给那个她最痛恨的人——为什么会这么不公平呢?” 第四十七章 剖白 这话似乎也引起王婉的共情,她眨眨眼睛,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是啊,一样的才华,只因为性别不一样,就要遭受不同的对待……” 贺寿抿着嘴沉默片刻,才接着说下去:“如果我是婉婉,我大概已经答应了戾南侯的条件了。” 王婉有点意外,翻过身跟贺寿面对面:“你会答应?” 贺寿点点头:“因为我会想,这一点似乎对大家都很好,我的丈夫可以拿到钱和土地,我自己可以摆脱民妇的身份,成为侯府的妾室,从此能够施展自己的抱负。反正每个人仿佛都收获了些什么,所以这么选也挺好的。” 王婉听完,哑然了一会,随即笑着开玩笑:“哇……阿瘦是怪我拦了你的富贵命吗?” 贺寿摇摇头:“但是后来我想,这应该是一种必然。” “如果选了大部分人都会选的那个选项,那婉婉不可能变得这么厉害的。婉婉之所以是婉婉,是因为有些事情,哪怕别人不理解,你也会去那么做的。” “……” “经历过几次的事情以后我已经可以相信了,婉婉你选的一定是对的。他们人如果觉得你错了,那一定是他们看得没有你那么远。等到未来某一天,那个侯爷一定会明白的。” 王婉瞪大眼睛愣了好久,最后咧开嘴笑起来:“这么相信我?” 贺寿十分认真地点点头:“而且我虽然不是很懂你说的话,但是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哦?哪里有道理?” “前几天你给我读《论语》的时候不是说过吗?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就是说凡事做什么事情都要名正言顺,也就是他想要你做门客的活儿,他就要把你当门客。如果又要你做门客的事情,又要你做他的妻子,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后面肯定会出问题的!” 王婉从被子里伸出手指轻轻拍了拍:“阿瘦真的好聪明。” “那是因为婉婉你说得很对啊。” 听到这话,王婉叹了一口气,坐起来望向窗外的一轮残月:“其实,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也在疑惑自己的选择到底是不是对的。或许,嫁给那个什么侯爷,然后用一种模棱两可的身份去实现自己的抱负,这似乎也是一条路。” “阿瘦,也不怕你笑话。我最后拒绝的理由,并非我真的想通了,或者我自愿贯彻圣人的话语,而是因为我发现我接受不了——” “我接受不了作为妻妾去成就一份含糊其辞的事业。” “作为妻子成就的事业,就好像是吃了男人吃过一遍的菜,就是菜再好吃,再珍贵,都是一股的男人味,都是残羹剩饭。我就是吃不下去!” 贺寿也坐了起来,他表情透着几分朦胧的理解,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地倾听。 “我喜欢权力,阿瘦,我喜欢干干净净独属于我的权力!我还喜欢被人崇拜,被人依靠!我喜欢他们看着我,就仿佛看见了救星,我太享受这种感觉了。” “如果我真的选择了那条路,我就永远不能堂堂正正在这里生存了。从此之后,很有可能我的所有智慧都要上供给那个戾南侯,它们不再会冠以我的姓名,我会被没有回馈的索取消耗光智慧和冲劲,最后变成一个庸庸碌碌只会坐在后院说起什么‘相当年’来自我欺骗的怨妇,我才不要这样!” 王婉说到这里,仿佛卸了力一般垂下肩膀,嘟嘟囔囔起来:“其实,这未必是好的……但是,反正我总要选一条自己能走下去的路啊。” 贺寿眨眨眼,坐直了一些。 他心里有一个疑惑,那个疑惑在如此快乐的相处之中变得越来越强烈。 “婉婉,我有件事情想要问问你。” “嗯?” “有人跟我说,他说……”贺寿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下去,“他说你愿意和我成亲只是因为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因为我性格懦弱。你不想找个男子汉,你只想找一个自己可以控制摆弄的人……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王婉愣了一下。 贺寿表情十分严肃,他手指紧紧捏着被子,皱着眉仿佛等待审判一样拘束又不安地僵硬身体跪坐在床板上。 “如果我说,他说的是对的呢?” 贺寿愣了一下,低下头把脸藏进阴影里面,手指无意识绞着被子,肩膀一点点垮塌下来,声音瞬间就染上了鼻音:“那,那就对了,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其实也挺好的,想不到这样的出生还有一天会成为我的优势呢……”他说着,忽然抬起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只是,只是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呢?只是因为我很弱小吗?” 王婉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捏了捏贺寿的下巴:“哭啦?” “……没。” 她就这么把人家下巴强硬地抬起头,只看到脸颊上一道水痕映着月光,泛着盈盈的波光。 “逗你玩呢,你想想,戾南侯真金白银的诱惑我都装不出一点点喜欢,怎么可能跟你演戏呀?我说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我这人最不会说谎了,你还不知道?” 贺寿愣了愣,鼻子上红红一片,眼里带着几分期待地看着王婉:“真的?” “我骗你干嘛?你瞧瞧,你长得又漂亮,性格又善良,又勤劳又温柔又有耐心,做的活儿那么漂亮不说,就是我跟你说的话你也能一遍就记住。你这么可爱,谁会不喜欢你?” 贺寿脸颊一点点红了起来,瞧着表情似乎在憋着笑不敢说话了。 王婉看着他一双眼睛波光粼粼的,越发觉得可爱得紧,凑上去在他额头上轻轻嘬了一下:“以后不要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他们那些人看不懂你,更看不懂我,说出来的话除了给我们添乱,什么用处也没有。” “咱们生活得怎么样,咱们自己心里才清楚。对不对?” 贺寿终于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用力点点头:“嗯!” 第四十八章 上工 去县衙当差的第一天,贺寿比王婉还紧张,他提早两天便洗好了一整套干净的布衣,又去摘了些艾草熏过,还仔仔细细将上面所有大小破洞都补好,大约是还嫌弃不够,前一天晚上半夜起来非要忙活着蒸了一大锅白面馍馍,第二天硬要王婉带去县衙和同僚分享。 “你是女子,他们难免不会欺负你,如今你带些吃的过去叫那些兄弟分分,他们吃了之后,多少会对你客气一些。” 王婉都有些无奈了:“哎呀,家里白面也不多,你不留着自己吃,这是干嘛呀?当差就当差,何必对同僚那么好?” 贺寿难得倔强起来:“你头次去当差,带些东西去总没错,家里虽然东西不多,但是我蒸馒头的手艺不错,这些东西姑且也算拿得出手,你到底带去分分。” “自己留着吃啦,我可不想给同事分享。” 贺寿将篮子抵着王婉,语气坚定了些:“听话。” 最终,王婉还是垮着一篮子馒头出门了,在牛车上的时候她自己偷偷拆了半个塞在嘴里,只刚一入口便被扑鼻的麦香给勾得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嗯!好吃!酵母都没有的时代,到底怎么做出来的啊?” 王婉前几天来办了个改名的手续,顺便和县丞老爷说起自己的婚事,今日县丞正好当值,正在批阅今年各村的税收,瞧见她垮着篮子过来了,不由得笑着打趣:“前日里乔州城,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王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恭恭敬敬给县丞行了个礼:“大人说笑了,民妇能有个逞威风的机会,还要多谢章小姐啊。” “哈哈,柔儿说叫你这两日来家里吃饭——你可真是厉害,本官这个姑娘性子冷淡,鲜少对人这般热情,还特地嘱咐本官来请您。” “属下惶恐,属下惶恐。”王婉连忙拱手招呼。 章文笑呵呵摆摆手,看起来对王婉下了自家女婿面子的事情毫不在意:“别这样客气,我这对儿女啊,他们娘亲走得早,本官一个人辛苦把他们带大,如今只希望他们能快乐平安。有人能在外人面前给我家姑娘这么大的面子,本官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说着,章文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那笔钱,来吃饭的时候本官一并还给你。” 见王婉还要推脱,章文摆摆手:“莫要多说。那笔钱不过是当时为了给我女儿挣个面子,这面子挣过了,你跟你家夫君还要过日子呢。这钱拿着正好来镇上买一处房子,你也不用天天跑这么远的路。” 王婉见推脱不过,只拱手道谢几句。 说笑罢,章文指了指不远处一张桌子:“那上面是县衙去年的遗留的几案子的卷宗,你且先看看,大概想明白怎么判就来找我,这几日就先处理那些事情吧?” 王婉答应了一声,在角落坐下来开始翻阅——案件都不涉及人命,都是些家长里短财产分割的矛盾,王婉一边在旁边用尚且有些笨拙的字缓慢记录着,一边学着之前的卷宗,将重要信息圈出来。 三起案子都不算难办,无非是相邻两家占了田地多少和叔叔与侄子的财产如何分配,王婉这边批注着,那边的章文去审理了账簿,等到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 章文这边才坐下,那边裴旭风风火火地来了,眼见着王婉正在审理卷宗,拔高声音笑道:“王夫人,前日在乔州玩得可好啊?” 章文笑起来,招呼裴旭来吃饭:“我刚刚才调侃了王夫人,她真的是好大的威风啊。” 裴旭脑门上沾着汗珠,坐下寻了个轻松的姿势,接过王婉递上来的馒头,倒也不嫌弃:“这馒头做得漂亮啊?乔州带回去的?” 王婉不好意思地笑笑:“家夫做的。民妇家贫,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好在家夫手艺不错,做了这些吃食,叮嘱我给同僚们分一分,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裴旭摆摆手,“如今能吃上这大白馍,都是咱们的福分——你这配方下次给我抄一份,我家下人怎么就做不出来呢?你那位夫君的确好手艺啊。” “就是之前你特地为他特地来县衙改名的吧?本官记着好像姓贺,吾爱回来跟我说起,说是一副好模样,怪不得喜欢得紧?” 王婉被说得有些害羞,脸上倒是还有几分骄傲。 裴旭笑得前仰后合,远远地摇着手指指了指王婉:“怪不得,君侯在席间居然抱怨着,说你这妇人贪图美色,胸无大志?” “嗯?”王婉懵了片刻,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章文倒是有些意外,一边撕着手里的白馍,一边询问:“贤弟昨日去乔州赴约,还聊到这件事情了?” 裴旭笑着继续讲下去:“可不,君侯做东,下河郡守相陪,我本以为自己不过是去凑数吃个饭的。哪里知道酒宴正酣呢,君侯忽然叫我去跟前,问我知不知道清河县有个女子叫王婉。” 提到自己的名字,王婉不由得吓了一跳,心里惴惴不安,瞟了瞟裴旭的表情,只见他神色如常,还带着几分轻快,并不像兴师问罪的模样。 王婉略松一口气,陪着笑脸凑上去:“大人,我可是得罪了君侯?” 裴旭笑着摆摆手,示意王婉不用紧张:“在听说夫人在县衙做事之后,君侯先是点点头,说他就知道这样的人到底不是走寻常路的,还对本官打趣说从今后我与章兄倒是轻松了。” 王婉松了一口气,心里暗自嘀咕那位戾南侯还能在背后说她几句好话呢。 却不想裴旭话锋一转,拍着腿笑了起来:“但是转头,那侯爷就忽然变了脸色,跟我说公事上用你可以,内事上可不能被你骗了——君侯说你这人大事颇有些想法,小事上荒唐得很,还说你贪恋美色,胸无大志。” 章文愣了片刻,随即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裴旭笑了片刻,摆摆手示意王婉靠近些:“王夫人,你倒是同本官说说,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王婉抽抽嘴角,只能尴尬敷衍:“误会,回禀大人,都是误会。” 第四十九章 戾南侯 王婉在描述的时候忽略了一些她和戾南侯的争吵,但是章文和裴旭依旧听得哈哈大笑。 许久,笑声逐渐小了下去,倒是章文使劲琢磨回味起来,只摇晃着脑袋嘀咕:“匪夷所思。” 裴旭笑够了,安慰王婉:“王夫人,不用太过忧心。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君侯做得有些欠妥,反正你也拒绝了,就不要想太多去。” 王婉叹了一口气,神态有些颓丧:“我倒也不是……就怕那日驳了君侯的面子,往后生活里多有难处啊。” 章文笑着摇摇头:“这个且不用担心,戾南侯资历虽浅,到底是忠厚仁义之人,善名广播四海,不会多计较的。” 说着,裴旭却感慨似的叹了一口气:“真是可惜啊……” 章文叹了一声:“什么可惜不可惜的,都是命罢了。” 王婉没太听懂那些哑谜,左右看了看有些疑惑:“二位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章文瞟了一眼王婉:“王夫人,你知道戾南侯爵位的由来吗?” 王婉摇摇头:“还请大人赐教。” “这戾南侯本来是庄肃皇帝的后人,两百年前……”章文说到这里,就看到王婉一脸懵地瞧着自己,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奇怪平时听你引经据典的,怎么说起我朝历史反而一副茫然的模样?这不应该啊?” 王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方面的确是我疏懒了,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罢了罢了,就跟你从头说起吧。” “四百年前,大越起于中原,圣主平定天下一统四海,而后百年间四海升平,民不闭户路不拾遗。不过世事总有起起落落,约莫三百年前,世家大族林立,朝廷衰微,赋税日益加重,民怨沸腾。这种局面持续了几十年,等到桓仁帝在位时期,才借助北川杨氏在内的一脉力量重振朝纲。” “随后,也就迎来我们大越真正意义上的盛世——明庄盛世。” 提起那个时代,不管是裴旭还是章文,脸上都流淌出极为怀念又喜悦的神态,章文放下茶盏,不由得一声叹息:“那是个天下无人不怀念的好时候……那七十年间四海太平、五谷丰收、朝堂清明、国富民强,简直仿佛是一场美梦似的。” “明庄盛世?” “桓仁帝的长子晋王与三子广王,便是庄肃皇帝与明献皇帝,他兄弟二人执掌朝政的五十多年以来,是大越最为兴盛的时代。” “兄弟俩做皇帝?”王婉有些犯嘀咕。 大约是看出她的疑惑,章文笑了笑:“你这女子,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当年先皇受小人蒙蔽,又大兴巫蛊,将当时还是太子的晋王贬为庶人不说,还残害了朝中不少忠臣良将。为拨乱反正,晋王万般无奈之下联合宣威将军唐戬发动了上元政变,将先皇软禁于正阳殿内,开城门迎接广王入京。” “当时,本该是晋王继承大统,但是晋王却坚持不受,他以为,无论是否无奈,他都行了政变之实,行不忠不孝之事,不应当承袭皇位。” 王婉点点头,有些了然地嘀咕了一句:“是程序正义必要性啊……” “广王继位之后,的确没有辜负兄长的信任,他勤政爱民、轻徭薄赋,还主持修改了越律,南抚百越北和匈奴,的确是一代明主。只可惜明帝子嗣凋敝,虽然有四五个孩子,但是不知道为何都十分短寿。他去世之时,新册立的太子年仅七岁。” “幼主悍臣,局面不可谓不危险。当时晋王将自己的职权交给长子,从北川回到京城,以摄政王身份暂领朝纲。大约十五年之后,新帝逐渐成熟,他又将皇权完璧归赵,奔赴琼州一代平定百越。” “哇哦……”王婉都有点佩服了,“真是好有活力的人类啊。” “庄帝一生没有领受帝王身份。他一直坚称,无论理由如何,一个弑父篡权之人,绝不应当坐上皇位,我如此,后人亦如此。然而庄帝去世之后,新帝却以与父亲明帝相同的规制将其葬在鲧山以西的玄陵中,并追谥为庄肃宣德武皇帝。” 裴旭听得连连点头:“庄肃帝与明献帝不仅能兄弟互相信任,还能将这份情谊延续,不亚于周公吐哺,太伯入吴。真乃是万古难见的美谈啊!” 王婉听得也点点头,似乎颇有同感:“我也喜欢坚持程序正义的人。” 忽然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猛然抬起头:“这故事虽然好,但是跟戾南侯有什么关系?” “庄帝回京摄理朝政,其长子周云承袭晋王爵位,统领北川三郡。可惜哎……” 章文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北川本是大越北地第一雄关,两百年前,晋王周璟与忠武侯唐戬曾经此地发展民生、建立功业,北川因此壮大繁荣,南通隆山,北御匈奴,土地丰饶,物产富庶,被誉为‘天下第一关’。然而,五十年前,哀帝沉迷巫蛊,在皇都大兴土木,为筹措钱粮、防止兵变,他收回唐家军兵符,将北川拱手让给匈奴。当时晋王爵位已经传了四代,正好传到如今戾南侯周志的祖父手上,北川封地失守,晋王只能暂时回到京城。” “然而,也不知道当时到底怎么想的,晋王回京之后,某一日忽然起兵造反,围了正阳殿,将玉玺偷走,说庄肃皇帝才是正统,这天子之位应当是他的。” 这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开展听得王婉一阵皱眉:“……啊?” 别说王婉,就是章文和裴旭表情也复杂了不少:“这事儿真是……” “哀帝心软,不忍心杀死手足兄弟不说,甚至都将晋王一脉贬为庶民。只是夺了广王封号,贬为戾南侯,将其流放到徽州一带,给了几百亩地,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王婉听完,挠了挠下巴,小声嘀咕起来:“有种汉武大帝看到一半忽然转台去看张勋复辟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想起来那个年轻的贵族,再听到这一翻身世,不由得喟叹一声:“都说坑爹,这人倒好,被爷爷辈坑死了,想想也蛮唏嘘的。” 第五十章 意外情况 王婉在县衙做了几天活儿,基本上便如鱼得水起来。 六月到了第二周,天气也进入最热的时候,树上蝉鸣声嘶力竭,一轮太阳把天地都烘得白花花一片,连从来冷面无私的睚眦石像都被晒得滚烫。 这样的天气,谁都懒洋洋的,下午走在县城里面,墙根阴凉地里都三三两两躺着人午睡。 县衙到了一年最清闲的时候,衙役捕快们都争着告假回去休息。 章文上午来的时候,王婉已经到了有一会。 她做事十分爽快不说,周全也是旁人难以企及的,不过几天的功夫,堆放的卷宗便清理了一半,眼下只剩下十来本,堆在角落里——都是不大重要的案子。 见到章文来了,王婉起身朝对方打了个招呼:“章大人。” “你坐吧——这两日热得很,你上午坐牛车过来可累着?” 王婉拱手,坐回去继续低头看着卷宗,另一只手在一旁记录着:“回大人,能有一份差事已经不容易,哪里谈得上辛苦。” “这份心是好的,但是这样炎热,不要累病了才是。”章文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这些案子看完之后暂时也没有要你做的事情,你且回去休息几天吧。” 听到放假,王婉倒是来了点精神:“不用我当值吗?” “这几日田里都空着,大家都在家里躲夏,用不着什么人——我和住在城里的几个衙役轮流当值就行了。”章文摆摆手,“等到秋后收稻子的时候有得忙呢,提前放放假,也算是为后面忙碌养精蓄锐。” 王婉面露喜色,对着县丞拱手一拜:“那便多谢大人关怀。” 章文点点头,对着她面色和蔼:“等会儿中午去本官家里吃些便饭。吾爱说上次就要请你尝尝她的手艺,今日正合适。” 提起去章文家里,王婉倒是犹豫了片刻:“属下不胜荣幸,只是吴老爷?” 章文立刻反应过来,点点头:“你不用担忧,吴疑去乔州了,这几日都不回来。” “乔州?” “最近他去得勤快——乔州世族林立,适合结交好友交流学问。如今读书人出路比不得原来宽敞,他自然要多多走动,广结人脉。”章文语气平淡地解释了几句,随即也不免叹了一口气,“只是,总这样依傍关系人脉,到底能有多少用处呢?” 忽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口快步走来,县令裴旭从外面急匆匆走进来,随手拿了一杯茶水喝了好几口,才一声悲叹:“章兄,大事不好了!” 章文搁下笔,茫然了片刻,这才忽然倒吸一口气:“还是那事儿?” “哎哟,可不是那事儿嘛!” ——那事儿? 王婉有些警觉地抬起头,仔细观察起二人表情。 章文扶着额头,模样近乎无奈:“钱也罚过了,咱们这治理不严的罪责也领受了,这无端的骂都不知道挨了多少回,如今还不够吗?” 裴旭在一旁坐下,无奈地叹息一声,用力摆摆手:“洛城来了人,说咱们这事情做得息事宁人,显不出天家威严,说宫里很是不满。” 章文欲言又止了许久,最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哎!什么天家威仪!无非是那些奴才宦官借个天子的名头来抢钱的吧!说罢,这次又要多少?” 裴旭摇了摇头,比出一个手势。 章文吓了一跳:“两千两?” “两万!” 这下,章文彻底憋不住了,气得哑然笑了起来:“我们一个小小的县城,一年能有多少钱?如今他们张口就要两万白银,我上哪里去变来?” 裴旭无奈一笑:“我早已同那位大人说了难处,章兄你可知那位大人说什么?” “什么?” “他说,圣上早就知道了自己这里的事情,眼下等着要治罪,他是死活帮忙拦着才留了我们一条活路,如今若是不想交钱也简单,就把那窃取了供果的女子和那吃了供果的孩子的头砍下来,让他带回去复命。” 章文气得站了起来,连续拍桌子三下:“荒唐!荒唐!荒唐!” “章兄,谁都知道荒唐!你说荒唐有什么用啊!如今这人就在这里,咱们到底怎么办?眼下要不然破财,要不然造孽,可真是没有路可走了啊!” “大越,大越如今就落到这帮人的手里!天命不复!天命不复啊!” 比起章文的愤怒与刚烈,裴旭倒是满脸的无奈和惆怅:“天命不天命的再说吧,我们俩的命怎么办呢?” 章文没有回答,场面一时陷入寂静之中。 王婉瞧瞧左边,又瞧瞧右边,总算是抽了空说上话来:“二位大人,可是遇到难事了?”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了王婉,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现场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章文耐着性子摆摆手:“事关紧要,不是你能解决的——你且去看那些卷宗便好。” 然而,裴县令却似乎想起什么,伸手招了招,示意王婉过去:“王夫人,我记得,你应当是大槐树村人士?你们村长可是叫莫福?” 王婉连忙点头:“是,不知大人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你们村里,是不是有个姑娘,生得高大有些痴傻,名字……应当叫朱朱?” 王婉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她愣了愣,才谨慎地回答:“的确有这位姑娘。” “她为人如何?” “朱朱姑娘……”王婉踟蹰了片刻,却有些不太确定地望向面前两人。 章文态度有些着急“你只管说实话便好,莫要顾忌太多。” “朱朱姑娘平日行为的确如稚童一般,这村里人都是知道的。然而她虽有些心智不全,却淳朴善良,从来以助人为乐,在村里颇受欢迎。” 裴旭听罢,点点头,随即扶着额角发出一声叹息:“哎,的确如此。” 王婉看看两位大人,走到两人面前,深深一拜,方才开口说道:“二位大人,实不相瞒,我与这位朱朱姑娘虽算不上刎颈之交,却也感情深厚。倘若她当真遇着什么难事,我身为朋友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第五十一章 供果案 裴旭和章文对视一眼,又都看向面前神态恳切真诚的王婉。许久,还是裴旭先开口问:“章兄,你以为应当如何?” 章文思忖片刻,不由得一声叹息:“如今你我一时半会也没有主意,说了就说了吧……这孩子颇有些小聪明,又聪慧敏捷。死马当做活马医,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法子倒也无妨。” 裴旭点点头:“章兄所想正是在下所想——王夫人,你且过来。” 王婉神态恭顺地凑上去,怕自己站着高出一些,便蹲下身仔细听裴旭讲来。 “去年夏季炎热,李美人得了热症,又怀着龙嗣。圣上便派内侍吴宝贵吴大人去岭南购置一批新鲜荔枝送回皇都。荔枝这东西自从离了枝头就是一日一个样,为了能将新鲜荔枝带回皇宫,吴大人领着着车队从临淄王府邸带了两车荔枝星夜赶路奔回洛城。” “他们是第三日早上到达的清河县。本官与章县丞早早得了消息,备下饭食钱粮和新鲜的冰块,车队到了之后便入县衙休息,荔枝则被暂时保存在地窖。” “本来,他们休息半天也就离开了。谁曾想那日下午,有个女孩居然偷偷溜进地窖偷荔枝,还被吴大人的亲随发现了。” 王婉听到这里心猛然一紧:“莫非,那个女孩就是……” “哎,正是你那位密友,朱朱。” 裴旭有些难以理解地摇摇头:“我当日便看出那女子有些憨傻,她偷荔枝只是无心之举。或许只是一时间嘴馋了,或许只是好奇玩耍,总之,定然不是故意的。本官自知也不算什么青天大老爷,然而叫本官为了几个荔枝去罚一个生来便可怜的女子。这本官做不到啊!” 王婉有些意外,下意识称颂:“大人真是仁厚。” 裴旭摆摆手,越说越有些激动:“说到底,几个荔枝而已,又不是真金白银,多吃一口少吃一口也不是大事。这几年江山不太平,护送荔枝的路上又是劳民伤财,百姓本就对此事怨声载道,本官要是真的为了几个荔枝惩罚治下百姓,那肯定要名声扫地的!” 章文接过话:“话虽如此,那位吴大人倒也不能轻易得罪。我们去年凑了接近一百两银子,当作车马费补给那位吴大人,不过当时他就不大满意,大约是嫌少吧?” “多的也掏不出了。我们清河县是清水衙门,我跟章兄两人凑一块大约也就有个十几亩地私产罢了。眼下世事艰难,本来这几年赋税就不轻,我们实在没有钱孝敬这帮人了。” “就是那时候给的少了,没有填饱那位吴大人的胃口,今日他才会卷土重来。” “这位吴大人提起去年的事情,说皇帝龙颜大怒,说我们纵容乱民偷窃御前供果,眼下要不治我们的罪,要不叫我们判那个朱朱死罪,要不就要给他两万两银子,他替我们说情去。哎,如今要如何是好?” 章文最后忍不住一拍桌子:“大不了,我便一人将这事情揽下来!此事倘若当真论起道理是罚不重的,平地降半级或罚些俸禄也就罢了。你尚且年轻,未来大有可为,犯不着为了这种事情得罪小人。” “章兄,你这叫我情何以堪啊?再说我们进退一致,我就是置身事外,那吴大人也不信呀!” 两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王婉却低头思考了起来。 片刻后,她忽然抬起头:“两位大人,请问县衙当时可审理过此案?若有当时留下的卷宗,可否取来借民妇一观?” 两人回过神来,章文摇摇头:“这事儿怎么能公开审理呢?那不是坐实了那姑娘的确有罪吗?我们只是在县衙问了她一些问题,又将她爹喊来,叫他略赔了些钱,便放走这父女二人。” 裴旭想起来什么:“不错,我们后来是让他赔了二两银子。那位莫村长感恩戴德,对我们连连磕头——真是让人看着便觉心酸啊。” 王婉心里已经生出几分疑惑,一个有些朦胧的问题的关键透过那些话语隐约暴露在她面前,就好像是一只藏在树丛后的猎物。 王婉尚且无法看到那到底是什么,但是她的猎枪已经本能地举了起来:“两位大人可知,那位姑娘到底为何要去县衙地窖窃取荔枝?” 章文和裴旭对视一眼,裴旭摆摆手,不甚在意地回答:“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嘴馋了吗?” “是呀,这事儿有什么好纠结的?” 王婉摇摇头:“那位姑娘为何能知道荔枝在那里?” 这个问题却让章文和裴旭有些难以回答了,章文还有些迷糊,倒是裴旭眼睛亮了一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你且细细说来?” “朱朱一介乡野村妇,从生下来起便不曾离开过大槐树村,她连荔枝都不知道是什么?怎么会想到去县衙偷荔枝呢?” 章文犹豫片刻,皱着眉问道:“或许,那位朱朱姑娘曾经偷听到此事?” 王婉笃定地摇摇头:“二位大人有所不知,朱朱先天心智不全,与她说话比与常人说话要废更多力气,需要一字一句耐心解释,还必须轻声缓语,多次重复,用词简单,她才能稍稍记住一些词汇。纵使她听到有人说起荔枝,只要她不曾尝过就根本想象不出这个东西,又怎么会因为嘴馋偷溜去拿荔枝来吃呢?” 裴旭若有所思点点头,随即问道:“所以,你以为?” 王婉心里惴惴片刻,故作果断自信地判断:“我以为,朱朱会去偷窃荔枝是有人教唆!否则这也太过凑巧了!” “有人教唆……”两人对视一眼,章文谨慎地问道,“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如今到底是中了陷阱还是无心之失都已经不重要。难不成,你觉得有人教唆那位姑娘偷窃供果,和如今朝廷来人要严查我等,两件事情是有关系的?” 王婉拱手一拜:“二位大人,此刻民妇尚且没有十足把握,然而这两件事绝非毫无关联,还请两位大人稍缓片刻,容民妇先去调查一番。” 第五十二章 浣衣 贺寿今日心情很好,王婉去县衙当差似乎还挺适应的,他一个人在家里干活也不算劳累。 屋子里没有太多东西,需要做的家务活也不多,最要紧的开垦小菜地的事情和修好床腿的事情都已经做完,贺寿空闲得有些心虚,便翻出冬日里的衣服,展开皱皱巴巴那一堆,遂满足地笑了起来:“这冬衣看着就没有洗过,等到冬日再拿出来穿,大抵都要生霉斑了。” 贺寿可算找到了事情,心里踏实不少,将为数不多的两件冬衣搬出来,抖落抖落,放在木盆里面,又将棒槌压在衣服上,打算去河边把衣服洗了。 河边坐着三四个村里的妇人,正在一边浆衣一边聊天,他们瞧见贺寿来了,表情有些意外,连说话声音都小了不少。 贺寿打小就要帮贺家洗衣服,早已经熟知这河边的“规矩”,也习惯了这种拘束和无声的疏远。只远远打了个招呼,便在下游偏远的位置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提起冬衣在石头上铺开。 上游的一个略胖些的妇人朝着贺瘦的方向喊了一句:“阿瘦?” 贺瘦在这里洗了十多年衣服,这还是第一次被主动搭话。他茫然地抬起头,对着说话的妇人喊了一句:“葛婶?” 葛婶对他笑了起来,拍拍身边的位置:“你来婶子这边,这边水急些,洗起来方便。” 贺寿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顺从地重新把衣服放到篮子里面,走到几名妇人边上坐下来,有些忐忑地霸占了那块最上游的石头。 几个妇人相互交换个眼神:“阿瘦,你今儿来洗冬衣啊?” 贺寿讷讷答应了一句:“是啊,冬衣不洗,来年穿着不暖和。” “这是,王大姑娘的衣服吧?” “是婉婉的。” 那几人相互瞧了瞧,有些好奇地压低声音:“如今在家里,可是你洗衣做饭?” 贺寿哑了片刻,局促地点点头:“婉婉今日起便去县城里当差了,家里的事情自然是应当我来做的。” 几个妇人答应了一句,扭过头探究地望着贺瘦:“阿瘦,你这几天瞧着胖了点。”“是呀,脸色看着也好了。” 贺瘦微微怔住,片刻没有说话,低下头耳廓跟着红了起来。 ——这几日他的确觉得自己似乎胖了一些。 从前他身上是皮包着骨头,隔着皮肤都能看出有几条肋骨。贺家人对他比对待寻常杂役更苛刻,常常叫他饿得睡不着。 这几天干的活又没有那么多,每日都能吃上饱饭,甚至偶尔吃个鸡蛋的时候,王婉也执意要分着一个人一半这么吃。吃得好休息得好,加上心情也不再愁苦,贺瘦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要抽条发芽的树一样,萌发着勃勃生机。 几个妇人看他不好意思,便有些了然地哈哈大笑起来:“阿瘦像他娘,粉白面团似的。你们瞧瞧才过了没几天啊,这就养得跟画里的人似的。” 贺寿哼哼唧唧好一会,仿佛炫耀似的抱怨起来:“能不胖吗?我说我想出去干活,但是婉婉不许,说这几天热死了,叫我多多吃饭好好养身体,后面要是无聊,就去把家里那一亩地收拾收拾好了。我说她当差要吃点好的,我可以随便吃点,但是她却不依,就说家里面什么好东西都应当一人一半,就是鸡蛋也要分半个给我。” “噫,这是疼你呢!” 村里人就是再怎么说着成何体统,心里对于能去县衙当差的人倒也心存几分敬畏,在最初的讥讽排斥过去后,此刻见到贺寿倒也生出几分浅薄的羡慕。 这种羡慕透着些许错位,她们似乎把自己想象成贺寿,又会把自己想象成王婉,想到贺寿的时候便会想到自己吃着家里最差的饭食,却得不到家里一句好,想到王婉的时候就会想到她风风光光去做了差役,如今再不用灶台前忙活那做不完一日三餐。 “你们如今日子,倒也好啦……”其中一个妇人大约收拾好情绪,叹息一声说道,“你这孩子从前吃了许多苦,如今王大姑娘待你这般好,应当是老天有眼呐。” 贺寿听着感觉十分高兴,手里棒槌都格外有力气。 其中一个话不多的婶子忽然开口:“阿瘦,你跟王大姑娘那屋子眼下有没有看门狗?我家那大黄狗刚刚下了一窝,脑袋圆,性子都好。你要是缺一条,我下午给你送过去?”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哪里有狗子不下崽的?你们给口饭吃也算是给小狗一条活路。再说,我家孙孙前几天一直在你们那里读书,弄得我儿子和媳妇都不大好意思。”那头发斑白的妇人站起来,佝偻背脊抬起地上的脸盆,“就这么说了,我等太阳下去些给你家送去。” 贺寿洗好了衣服,回去将两件变得有些沉重的棉衣挂在竹竿上放在院子里晾晒。他坐在门口阴凉的地方掐蒿草的叶片,铺在簸箕里面——他前几日就发现了,王婉似乎格外讨厌蚊子,被咬一口能难受一天。眼下有时间,正好可以做一些香囊让她带着,这样就是去当差也不怕被蚊子咬了。 暮春的鸟鸣叽叽喳喳,空气里已经带上几分暑气。贺寿一边仔细捡着叶片一边有些愉快地哼起歌来。 他之前也从来没有被这样温和对待过,本来他以为那些婶子会说些刻薄的话,或者讥笑他几句,然而并没有。 甚至那简单的话语里似乎有几分讨好和亲切。 “有条小狗也是好的,晚上能有个看门的。过几天再去抱只小狸子回来,到时候家里老鼠也不用烦了。”贺瘦小声说着,声音里面透出几分期待。 日头下去一些,跑过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他擦了一把鼻涕,将怀里一只小狗抓住递给贺寿:“哥,这是老黄下的崽,我特地给你挑了一只可爱的,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小狗很是乖巧,被抓在手里都只是摇摇尾巴。 贺寿欢喜地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晃了晃:“好乖咧,你先坐下,哥哥给你去拿块饼。” 第五十三章 嫁人的感觉 霍小虎一听说有饼吃,便不着急回家了,拿手背又擦擦鼻涕,找了个小板凳就坐下来,也不客气,对着厨房家就喊起来:“阿瘦哥,我想喝水。” 贺寿从屋里面走出来,手里捏了一片荷叶,里面包了半块糍粑,上面撒了点点糖,递给霍小虎之后又回头去给他倒水:“走过来热不热?” “热,你看我脑门上都是汗!婉婉姐呢?她不在吗?” “婉婉去县城县衙当差去啦。”贺寿倒了水,在小虎身边坐下。 他偷偷撇过头,小心地瞟了瞟正在埋头吃饼的小孩,忽然压低声音说道:“能去县衙当差都是很厉害的人物,而且整个县衙只有婉婉一个女子……婉婉姐姐可厉害了。” 霍小虎沉浸在糍粑里面,连头也没有抬,只是糊着一嘴点点头:“我知道!我爹娘说了,叫我常来找婉婉姐姐学写字,婉婉姐姐比县城里的秀才还厉害。” 贺寿有些矜持又带着几分骄傲地笑了起来,他低头拨弄了半天叶片:“我正在做艾草香囊,等会你拿一个回家,让你爹娘挂上,这样蚊子就少了。” 小虎埋着头吃了半天,梗着脖子打了个嗝,总算舍得抬起头。阿瘦这时候正在旁边翻这蒿草叶子和艾叶,神态很专注,阳光偏着走到屋子侧面,傍晚的夕阳烧到两人脚边:“阿瘦哥哥,爹娘说你嫁人了?” 贺瘦愣了愣,忽然有些局促起来,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让他近乎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个话题。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点点头:“嗯。” 小孩子不懂什么是尴尬,他们只是顺着好奇心问出他们不知道的话:“可是你是男人,男人怎么能嫁人呢?” 贺瘦愣了愣,他有些哑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男人当然可以嫁人啦。” 忽然,一个轻快的声音就这么插入了对话,贺寿循声看去,就看到王婉脸上挂着些汗珠,笑盈盈地对他眨眨眼睛:“今儿做了糍粑?” 贺寿没由来松了一口气,接着笑起来:“你上次说喜欢,正好你二舅家送了一点糯米过来,我就又弄了一些。” 王婉将背上包袱放下来,笑嘻嘻地在霍小虎头上搓了搓:“小虎子,你今天过来干嘛的呀?” “我替我奶奶来送小狗的!”小虎有点骄傲地挺起胸膛。 王婉有些惊喜,指了指门外那只走路还不稳当的小狗:“就是门口那只呀?” 贺寿给王婉也拿了块糍粑来,又倒了水,笑着点点头:“嗯,早上我洗衣服恰好遇到小虎他奶奶,说到他们家刚刚下了一窝小狗,就给我们送来一只了。” “哎哟……”王婉顾不得拿糍粑,跑到门口蹲下身对着小狗崽就是一顿搓,“好可爱的宝宝啊!这长得也太好了吧。小虎子,你回去替我跟阿瘦好好谢谢你奶奶。” “嗯呐。”霍小虎答应了一句,有点骄傲地挺起胸脯,“我们家大黄狗最乖了,它下的崽可多人想要,我们都不给的。” 王婉跟小狗玩得极其欢快:“那这份殊荣我就受着了——阿瘦,这狗狗这么可爱,咱们多少要回点东西。那个糍粑你让小虎子带些回去吧?” 等到送走了小虎子,两人这才有功夫吃点东西。 天光昏暗,夜幕逐渐降临,贺瘦将小狗用一根麻绳拴在门口,又给了几口粗饭,回屋开始熏艾草,借着一点点油灯的光将蚊帐里面的蚊子拍打出来:“今儿我将冬衣洗了,还需要再晾晒几日。” 王婉借着油灯的一点点微光看书,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小包铜板,递给贺瘦,“县令老爷赏的,你且收好,未曾破开的银子暂时不要用了,先用这些铜板。” 贺寿有些惊讶,在王婉身边坐下,一边数着铜板一边感叹:“婉婉,你第一日当差便得了这么多赏赐?” 王婉叹了一口气,表情藏在那摇晃的油灯里明暗不定:“这钱不好拿,拿了是要办难事的。” 贺寿有些担心地皱皱眉:“什么事情啊?” “眼下还说不得,等能说了再跟你讲。”王婉叹一口气,抬手捏了捏贺寿的脸颊。 大约是因为这事情实在太沉重,王婉干脆转了个话题,有些戏谑轻佻地捏捏那好不容易养出一层肉的脸颊:“我听见小虎子的话了,他问你嫁人什么感觉?你当时没有回答?” 贺寿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有点不知所措地垂下眼。 “哎,我还以为你会说,嫁人还是很开心的,却没想到,你还是不高兴呢。” 贺寿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知所措和惶恐,连忙开口申辩:“的确是开心的!如今我过得很好,你也待我很好,我没什么不高兴的!我只是一下子没说出来!” 王婉歪着头晃悠了几下,看着贺寿不由得笑了起来,片刻,方才压低声音柔声道:“我知道原因,我不生气。别说这里,就是那里,嫁人本身就仿佛是把一个人当作物件似的换到其他人家去,是很伤自尊的。” “你知道他们背后仿佛会看不起你,所以心里难受,这都是正常的。” 贺寿有些难过地低下头,仿佛生出几分愧疚似的:“我不该这样的……”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阿瘦。” 王婉语调放得极其平缓,甚至带着几分强势的旖旎:“但是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情——我和你结婚不是为了救你的无奈之举,是我喜欢你。” “我好喜欢你这样的男人,你温顺善良又美丽,有一颗水晶一样剔透的心,是奥菲利亚那样的美人,连偶尔的虚荣和短暂的怯懦也那么可爱。” “虽然今日只有我知晓你的可爱,但是总有一天,我会高于今日鄙夷和看不惯我们的所有人,我会比他们更加强大,我的声音会比他们更加权威。到了那一天,你就会是审美的标准,无数庸庸碌碌的家庭会开始担心自己家儿子是否足够白皙,是否足够美丽,而不是放任他们变得又自负又愚蠢。” 王婉说着,有些傲慢又带着几分得意眯起眼,望着烛火中晃动,脸上带着疑惑表情的贺寿:“给我点时间,嗯?” 第五十四章 荔枝的阴谋 王婉心里虽然装着“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志向,然而事情还是要一件一件去办。 第二天,她早早起来去和莫村长说明了情况,将莫福和莫朱朱带去了县城,因为要掩人耳目,便选了将人带到县丞章文家中安置下来,再询问情况。 莫朱朱对此事可谓是半点没有察觉,还以为自己是出去玩,一路上都笑得极其开心。倒是莫福愁容满面,这一路上走过去,便已经仿佛苍老了十岁。 章文在府中等着他们。 他态度十分和蔼,瞧见莫福那战战兢兢的样子,便示意身边仆役走上前扶着对方,又安排板凳让父女二人坐下。 莫福根本不敢坐下,双脚打哆嗦,见了章文膝盖一软跪下就是三个响头:“章大人,去年的荔枝是老头我偷的,与这孩子没有关系,求您放了她吧!” 他这骤然一跪,弄得章文也是吓了一跳,随即看向王婉,有些头大地看向王婉,示意她处理一下,自己则回避一般扭开脸。 王婉知道章文的心思,拱手一拜后转身扶住莫福的胳膊:“莫叔,我今早已经和你说过了,县丞大人请您来,是要解决问题,不是问你的罪,更没有定你和朱朱的罪。如今事情还没说你先这样嚎哭,是没有用的。” 莫福包着眼泪,无助地看向王婉:“王大姑娘……” 王婉语气平静,自带一种可靠而自信的气势:“您听我的,先坐下来把事情理清楚,再去想如何解决,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最大的胜算!” 此刻的莫福虽然是长辈,神态却仿佛稚童一般无助:“可是,王大姑娘,这事儿还有什么可论的?分明就是……” 王婉打断了莫福的话,语气逐渐缓慢:“论有没有意义,论了才知道。您听我的,先站起来把问题说明白了,等事情尘埃落定,谢恩的时候再跪下哭泣也不迟。” 或许是因为王婉的气势过于强大,莫福一时竟然咽下了眼泪,哆哆嗦嗦冷静下来,对着王婉俯身一拜:“王大姑娘,万事拜托了。” 王婉劝住了莫福,又拉住在一旁吓傻了的莫朱朱,带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来,自己则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拿出纸笔:“朱朱老大,小弟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好不好?” 莫朱朱左右看了一圈,被这种严肃又紧张的氛围感染,紧张地贴在父亲身边,就在王婉以为对方又要哭出来的时候,莫朱朱却出乎意料地咬住嘴唇,表情坚毅了一些,用力点点头:“我知道了,小弟,你问吧。” 无论怎么说,莫朱朱可以正常交流还是让王婉松了一口气。她凑近了蹲在地上,尽量平缓温和地问了起来:“朱朱,你还记得一年前,你曾经吃过一种白白的软软的果子吗?” 朱朱点点头:“是荔枝。” 几个成年人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了几分变化,王婉乘胜追击:“朱朱老大,你好厉害,你是从那里知道的荔枝?” “哼,有个叔叔告诉我的。”朱朱有点得意地仰起头。 “叔叔。” “就是一个不认识的叔叔。”莫朱朱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我当时跟黄花儿在玩,叔叔过来看我们。我们没见过他,就想跑,但是叔叔人很好,给了我们好多糕点。” 莫福刚想要斥责莫朱朱居然乱吃东西,便被王婉一把拦住,后者压抑着语气,继续温和地诱导莫朱朱说出更多话:“这样啊?然后那个叔叔就跟你们说了荔枝?” “那个叔叔问我们,有没有看到一支车队。我跟他说我看到了,他就说那是皇宫里面车队,是要把‘荔枝’送到皇上那边去的。”莫朱朱一边哼唧一边说,对她来说这么长的句子已经是极限了,忽然,她就仿佛卡壳似的说不下去,然后忽然就生气了。 “我不说了!” 后面三个男人急得团团转,县令差一点就吼出来,最后只急得跳脚:“怎么能不说了呢?这么要紧的事情!” 莫朱朱捏着衣角抿紧了嘴唇。 王婉这么看了她好一会,伸手帮她扯了扯衣服,温和地开口:“朱朱老大,那个男人是坏人你知道吗?” 朱朱抬起眼,惊讶地看着王婉:“是坏人?” 王婉点点头:“他是不是让你吃了那个叫荔枝的果子?” 朱朱愣了愣,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没有说让我去吃,他只是说,那个果子在那个房子里面,要送进皇宫里面,说吃了就能成仙,是皇上吃的。” 说着,朱朱忽然兴奋起来:“第一天那个叔叔给我们一颗荔枝,然后我和小黄花分了,但是第二天小黄花找到我说,她想要吃荔枝,她想要成仙!她求我带她去城里,我是她的老大,我就带她去找那个屋子。” “那个屋子?” “就是县里有个屋子,荔枝放在里面。” 王婉觉察出有些奇怪:“他只告诉你县城里有个屋子,没有告诉你具体在哪里?” 莫朱朱点点头,随即拍了拍胸脯:“但是我很厉害,我带着小黄花儿一下就找到了!” “……那小黄花儿呢?” 莫福倒是愁眉苦脸起来:“走掉了。去年朱朱出事情前,她从山上采果子,嘎嘣一下就掉了下来,脖子歪着就没了。” 朱朱忽然大声反驳起来:“不对!不对!” “朱朱,怎么不对?” “小黄花爬山特别厉害,几乎天天上山采果子,她怎么可能摔下去!” 莫福叹了一口气,跟几人解释:“朱朱这个样子,村里几乎没有孩子愿意和她玩,小黄花儿是她为数不多的玩伴——所以这孩子到现在都不肯承认小黄花儿已经死了。” 王婉了然地点点头,站起身对章文与裴旭汇报说:“二位大人,依照这个朱朱姑娘所言,朱朱姑娘的确应该是被人陷害的,民妇猜测,关键就在那个叫小黄花儿的孩子身上。” “那些人大约靠着一点好吃的买通了小孩,让她求朱朱去盗窃荔枝,再放宽周围警戒,等待瓮中捉鳖,再用这种办法嫁祸给两位大人,指责大人看守供果不利。等到事成之后便杀死了小黄花儿,此事就再无人知晓了。” 县令与县丞点点头:“如此,便都说得通了。” 第五十五章 情况突变 如今情况已经清楚了,朱朱被人算计,甚至第一颗荔枝都是有人故意给她吃的。 然而,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依旧是一片僵局。 他们想要一个公道,但是去哪里要公道?他们想要论一论是非,但是要去哪里论是非? 吴大人是大司马的人,大司马是何等人物?狠辣老道,凌厉谨慎,挟天子以令诸侯,朝中地方无人不惧怕。 而现场知道真相的最大的官不过是裴旭这个八品文官,想要对付这样两股力量,实在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就是现场所有人拿出十二万分的精力去应对,只怕也难以撼动丝毫,更何况就是再好的县官,非要他们为了朱朱直接用全家性命去对抗吴大人。 别说古代,就是放在现代,也实在是强人所难。 后院一时陷入沉默,裴旭和章文各怀心思,莫福抱着莫朱朱,忐忑地左右看着,莫朱朱不理解这充满着算计的沉默,扭过头去看向蝴蝶。 王婉也没有说话,她左右看了看,眼睛转了一圈,端起茶盏缓慢地吹开茶沫,接着热气左右观察着两边人。 许久无人说话,最终还是裴旭先开口:“此事,只能徐徐图之啊。” 章文这才点起头来:“不错,也不知道是知道了好还是不知道了好,不知道的时候危险,眼下知道了,却觉得更加危险了。” 莫福有些心慌,抱紧了女儿:“二位大人,只有您二位能为小女做主啊!” 老村长的眼泪又泫然欲泣起来,然而此刻两位大人却不像之前那样愤然。也不知是否是猜出了些天外的秘密,两人此刻各有各的肃穆沉默,对莫福的话置若罔闻。 这边几个人尚且态度暧昧,那边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响到了后门,紧接着就是几个熟悉的叱骂,后门被轰然打开,两个穿着红色袍子的小内侍打头,如同野犬莽牛一般冲撞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倭瓜似的矮胖男人,那人穿着红袍,脚步缓慢,神态傲慢中带着几分不动声色。 他脚步虽然慢,但是身后跟随着数十名佩剑的侍卫动作却很快,须臾间便涌入后院,将县令县丞莫家父女和王婉围了起来。 “裴大人,章大人。”吴内侍笑眯眯地对两人分别拱手,目光别有所指地望向了莫朱朱和莫福村长,“这位姑娘,咱见过。不就是之前偷吃了皇家贡品荔枝的那名村姑吗?她怎么会在县丞的府上?” 这一句话问过去,现场几人只有沉默,章文更是一句话不说,默然低下头。 吴内侍笑了起来,慢悠悠踱步到椅子上坐下:“如今,县衙要不然该把这罪妇压入大牢,要不然就该去筹措钱款,怎么会朝廷命官和罪人在一个屋子里?该不会,章大人是有什么其他打算吧?” 章文说不出话,只缩着脖子低下头。 忽然,一声慢悠悠的女声响起来:“这位大人可是北面来的?” 吴内侍扭过头,疑惑地望向出声的位置,就看到一个穿着素朴的年轻女子,神态有些忐忑地望向自己,见自己没有回话,便又恳请地问了一句:“大人,您可是从朝廷那边来的?” “你是?” 王婉哎呀地喊了一声,随即跪下身嗑了一个重重的响头:“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您要给我们百姓做主啊!” 这一番变故谁也没想到,裴旭眼神微微变化,低下头望着王婉,若有所思。 吴内侍眼珠子转了转,似乎隐约察觉到什么,面上耐心地笑了起来:“什么做主?你要咱给你做什么主?” 王婉这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露出一副极其委屈可怜的模样:“青天老爷有所不知,前天……”忽然,她仿佛是被什么吓到了一样,扭过头哆哆嗦嗦地望了一眼章文和裴旭,低头又不敢说话了似的嗑头,“求大老爷饶命,饶命!”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别的什么都不想!求您饶命!求您饶命!” 吴内侍扭头看向王婉刚刚慌乱看着的方向,那里站着的正是县令和县丞两人。他瞬间便有些高兴起来,背脊舒展,表情缓和:“你不要怕。” “民妇,民妇不是怕!”王婉头也不敢抬,只是跪在地上,姿态仿佛一只可怜的老鼠。 吴内侍了然地点点头,态度越发怡然得意:“都求着饶命了,还不是怕?如今朝廷的人就在这里,你有什么冤屈,便一一道来。” 王婉眼睛一亮,低下头重重嗑了下,接着仿佛久旱逢甘霖一般着急着说:“恩人!这县令县丞问我们要钱,还要杀人!” “他们?”吴内侍斜眼觑向章文和裴旭,带着几分微不可查的恶劣笑容“两位大人可都是朝廷命官,是朝廷选拔的父母官,你何出此言啊?” “他们说,那个朱朱姑娘冲撞了朝廷,问我们村要四万两的赔偿!我们,我们一个村子哪里掏得出这么多钱?掏不出,他们就要杀了朱朱!” 吴内侍闻言,直接笑了起来,拉长了调子大喊了一句:“四万两唉!” 随即,他脸色便沉下来,忽然瞪起眼指着王婉叱骂:“你这无知小民,难不成你以为咱家不知道咱们大越的律法吗?” 王婉吓得一个哆嗦,随即稳住心思,慌忙地摇摇头:“民妇不敢,民妇不敢。” “你不敢?那咱问你,你为何避重就轻,只说两位大人要治你们死罪,却不说他们为何要治你们的罪?” 王婉往后缩了缩,话语忽然仿佛被掐断了似的,低下头抖了抖,忽然又低了声音:“恩人,神仙大人,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吧!我们真的掏不出那么多钱,那个朱朱,她、她就是个傻子!她能做出什么事情!她,她就是个傻子啊!” 朱朱着急起来,想要冲过来:“小弟!小弟你怎么说我的!我不是傻子,我是你老大!” 莫福知道王婉在帮着自己,连忙要拦住莫朱朱,却不想莫朱朱身强体壮的,几乎要将他撞倒,情急之下,莫福一巴掌扇过去,打得自己女儿忽然愣住,随即便更加委屈伤心地嚎啕起来:“你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爹爹坏!小弟也坏!” 第五十六章 各怀心思 王婉说话的时候吴内侍还没有什么反应,等到朱朱这么喊起来,他便憋不住了笑起来,扶着肩膀笑得靠在椅背上:“……是啊,这么个傻子,能犯多大的事情呢?” 说着,他笑眯眯转头看向县丞县令:“二位大人,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章文和裴旭对视一眼,到底是裴旭反应快一些:“吴大人,事情总要解决。偷窃供果可是死罪,这是朝廷定下的规矩,我二人也是无奈。” 王婉着急地直起腰,高声反驳:“哪,哪里有吃几个果子就要定死罪的!而且朱朱这个傻子能知道什么?这不合理,这不合理!” “王法就是这么定的,什么合理不合理的!你这乡野村妇休得妄言!” 眼见着两面都要吵起来了,吴内侍这才不紧不慢打断了对话:“好了好了,裴大人,何必要跟这没见识的升斗小民认真理论呢?” 说着,他一声叹息将茶盏放在旁边,转过头去望向站在一旁的裴旭:“裴大人,无论如何,如此严重的罪责全部担在百姓头上,他们也受不住啊。” “下官惶恐。”裴旭连忙答应。 “很多事情啊,不是做不得,是做得得干净点、利索点。二位大人到底是小地方做官的,做事情还在想着周全。你们瞧瞧,这一周全,可不就拖泥带水了吗?这事儿多亏了在这里,要是在京城,二位大人的俩脑袋怕是都难保咯。” 吴宝贵神态得意不少,讳莫如深地瞟过两人。 裴旭和章文说不出话来,只能垂首默然而立,许久,章文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求吴大人宽赦,我二人只是一时糊涂,情急之下才会做出这种混账事。” 吴宝贵忽然提高了声音:“四万两!你们可的确糊涂!” 他目光透着几分洋洋得意,就这么瞟了一眼两人,仿佛抓住了对方的把柄一般。 就这么得意了片刻,吴宝贵才把眼神缓缓落回王婉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回恩公的话,民妇名叫王婉。” “王婉?”吴宝贵兀自笑了一声,“倒是富贵的名字——起来吧。” 王婉脸上一阵欣喜,匆忙站起身:“多谢恩人!” “还没到谢谢的时候呢——”吴宝贵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满意,“本官且问你,你如今状告到本官面前,意欲何为啊?” 王婉站起身也不站直了,只是仿佛一只习惯爬行的狐狸似的弓着背脊,眼睛转了转,随即谄媚地笑起来:“大人,我们升斗小民,就想讨个活路!” “讨个活路?” “朱朱偷窃供果,的确是犯了天家大忌,但是大人你看看她这个痴痴傻傻的样子就知道,我们村子里也实在是管不住啊!咱们又要种地又要讨生活,哪里来的时间再看着一个傻子,谁能知道她还能犯下这么大的事情呢,要是早知道……” “行啦行啦!” 吴宝贵不耐烦地摆摆手:“别说那些废话了,只说你们要什么吧。” 王婉局促地搓搓手:“村长的闺女出了事情,咱们村子认罚。但是四万两从哪里掏出来啊?朝廷可不就是要我们的命吗?咱们莫村长是好的,从来都把村子管得好,这么多年地里一块荒着的都没有,年年收获的时候都早早把税缴纳了。” 吴宝贵听着,满意地点点头,似笑非笑地瞟着王婉。 “吴大人,吴青天。”王婉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你且救救我们吧?您说朝廷罚个一百两二百两的,我们咬咬牙,各自再借一些倒也罢了。” 吴宝贵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吹开茶沫,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你们的心倒是好的。” 王婉连忙点头:“大人,做错事情就该罚,这个道理我们也懂得呀!我们不是不认罚,是这个罚就跟山似的,砸下来我们就要死了啊!这,这一颗荔枝总不能要一条命吧?” 吴宝贵把茶盏重重跺在茶几上,目光瞬间刀子似的扫向王婉:“说话注意点,谁要你们的命!这话让人家听了,玷污了圣名,你们多少命都不够的。” 王婉吓得一个激灵,扑在地上瑟瑟发抖:“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吴宝贵瞧着她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脸上倒是露出几分笑意:“看在你这乡野妇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这次便算了,从今后你说话前掂量掂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王婉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多谢大人。” 吴宝贵满意地点点头,不疾不徐地又看向章文和裴旭:“说什么正人君子,到底不过也是这样,真是惹人发笑。” 章文皱着眉,似乎想要冲上来,裴旭眼疾手快在灌木遮蔽之下拦住他:“吴大人,我二人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你们一时糊涂却险些害了人命,这也能一时糊涂!”吴宝贵提高了声音,尖细的声音透着几分刺耳,“到时候民间好事者传出来,天子为了吃几颗荔枝害死了百姓,这罪名你们两个人担得起吗?” 裴旭默然低头,并不辩解。 “凡事做事要有个分寸,你们啊,当真是乡野做派,做不得大事。”说着,吴宝贵摇摇头,又将目光转向王婉,“你这民妇,还好你今日遇到了本官,否则你今日怕是走出这个院子都难咯。” 王婉抬起头,脸上满是依赖和尊重,仿佛瞧见了救星似的:“今天可以见到大人,是咱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吴宝贵瞟一眼裴旭和章文的方向,忽然脸上升起些笑容:“本官问你,你们这个县令县丞管理得可好?” 王婉瞟一眼两人的方向,脸上带了几分恐惧,不由得吞吞吐吐起来:“平日大约还好吧……到底是咱们这里的天呢。” “哟,这话是什么道理。你们头顶上只有皇上一片天,怎么又出来个天外天呢?”吴宝贵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瞟向章文和裴旭,带着几分志在必得。 第五十七章 相互指认 王婉大气不敢出,章文和裴旭也各自沉默着。 吴宝贵目光在几个人之间飘过,一个计划逐渐成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王婉身上,带上几分算计的味道:“其实,朝廷根本没有追究的供果的事情。” 他这句话一出,章文猛然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裴旭用力拽住他的衣服,示意此刻务必按兵不动。 王婉抬起头,表情有点茫然:“大人?” “天子仁厚慈爱,视万民如子,怎么可能为了这样的事情对尔等施以严酷惩罚?” 王婉眨眨眼睛,随即猛然转过头,以愤怒的目光望向县令与县丞。 吴宝贵见对方已经明白过来,随即满意地笑了起来:“这事情牵扯甚广,如今我就是想帮着你们隐瞒也不行了。” 说罢,吴宝贵状似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测过脸不再看章文和裴旭:“怎么办呢?你们闯下这么大的祸端,本官就是想要帮着你们,如今也兜不住了——” 吴宝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挑眉看向裴旭和章文,等待着二人的反应,却见两人只是肃然静立,在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之后,裴旭忽然抬起头,之前从来未曾发一眼的年轻县令却忽然发难:“天大的事情,只管往我们身上砸吧!” “反正我们两人也不过两条烂命而已,吴大人不就想拿着我两人的命当烂抹布,给朝廷擦屁股吗?” 吴宝贵忽然愣住了。 就在他哑然的瞬间,裴旭一刻不耽误,喊得震天响:“反正我两人也活不了了,如今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从琼州海南一路到京城,一路辗转,这一颗荔枝到底沾了多少钱,捞了多少钱,只有您老人家最清楚了。” “如今我也不怕了!是!我们就是让百姓把钱捞过来!但是是谁让我们非要去搜刮这些民脂民膏的!我们想做好官啊,但是你们,你们允许我们清廉吗?” “王婉!”他摇晃片刻,忽然指向跪在中间的王婉,“你跪错人啦!你求的才是那个真的要那人命换钱的人!我们与你有什么仇怨,我们不想让清河好好的吗?是我们非要起事端吗?” “你好好想一想!你跪错人啦!” 这情况几乎出乎所有人预料,吴宝贵噌一下站起来,将手里的茶盏砸在案上:“反啦!都疯啦!快把这发了疯的县令押下去!关起来!把他嘴堵住!” 章文下意识想要阻拦,却被裴旭压着手拦在后面,在短暂的对视之后,他缓缓退后两步,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沉默下来。 王婉直起腰,愣愣地看向裴旭被两个侍卫反绞双手,嘴里塞了麻布,就这样翻腾着挣扎着被带走了。 吴宝贵心有余悸地擦擦额角的汗,刚刚着急中他嗓子喊得破了声,此刻声音不免沙哑起来:“真是荒谬!无比荒唐!这还是当年的状元郎呢!想不到居然变成这般模样!” 他一边擦汗,一边瞟向王婉,好一会才整理好了仪容,声音重新变得又尖又细:“脏水都泼到朝廷了,这可真是了不得!再不好好管管,下面你们可不就要往皇上身上泼了吗?” “严查,这事儿严查!”吴宝贵哼了一声,又看了看王婉,不知道正在算计什么。 王婉就这么神色恍惚了一会,最后仿佛求救似的看向了吴宝贵,那可怜的眼神似乎在哀求着吴宝贵可以给她一个确凿的答案。 这眼神让吴宝贵放心下来。 他哼了一声,别有所指地说道:“你们百姓该信的是朝廷,是天子,而不是这些仗着天子威名来代管的土霸王。当时这县令县丞问你们要钱的时候的嘴脸都忘记了?这点事情还需要本官来提醒?” 王婉这才仿佛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 吴宝贵瞧着她,极为满意——这样一个女子,身份低微、能言善辩、极易被煽动、带着几分天真的书生意气。 ——作为斩杀裴旭和章文的刀,可以说再合适不过了。 女人做替死鬼,比那些只会写比兴闺怨诗的书生更适合。女人更愚蠢、女人更心软、女人更弱小、女人更决绝。 天底下少了一个书生,便会垮了一个家。但是少了一个女人,就如同沧海一粟,不要说其他人,连自己家里都不定会仔细寻找。 他就这么细细观察了王婉一番,内心把刚刚便已经基本成型的计划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心里随即有了七八分底气,遂站起身来拍拍衣角:“把裴县令先关到县衙大牢里面,这两日由本官暂时代管清河县县衙。” 吴宝贵说着,瞟了一眼章文:“章大人,您可有什么指教?” 章文此刻已经是唯一全身而退之人,他垂眼不说话,许久才拱手回应:“下官才微德薄,未能治理好清河县,有负圣上厚恩,实在惭愧。” 吴宝贵发出几声得意的笑:“……章大人的德行广播乡野,若是章大人也德薄,那我们这样的不知道要如何自谦了。” 带走了裴旭之后,吴宝贵将莫朱朱、莫福和王婉三人送到驿馆住下,在外面安排了重兵把守。莫朱朱受不了刺激,几乎进了屋子便开始发高热。 莫福一边照料女儿,一边掉眼泪,嘴里还不断嘀嘀咕咕着伤心的话:“罪过啊,罪过啊,如今县令大人为了朱朱身陷囹圄,我们死了之后断然要下地狱去了……” 王婉坐在窗边,表情十分严肃,似乎正在想事情。 “我只是想要保住这孩子的姓名,如今看来,倒不如一开始把我俩人头送上去,还免得县丞县令遭这一番劫难。” 王婉撇过头看他,就看到莫福虽然这样说着,但是一直用帕子擦洗女儿的双手,包着泪水的老眼里满是不舍:“这孩子,到了现在还是这样,见多了生人就要发热。这孩子命已经这般苦,为何还要遭这一番罪呢?” 王婉观察一番窗外,随即扭过头,压低声音提醒:“村长,眼下这番情况,你还要帮裴大人和章大人说话吗?” 第五十八章 传递消息 提起这件事,莫福便更加伤心,擦着眼泪不满道:“我还想问你呢,王姑娘。你为何要说他们的坏话?你,你明明最知道!章大人和裴大人是如何好人,你明明都知道!你为什么还要那么说!他们是好官!你为什么要往他们身上泼脏水!” “吴宝贵要杀的就是好官!” 王婉不耐烦了,扭过头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从琼州到京城,其他州县为什么没有出事情,为什么偏偏是我们清河县出了事情?” 莫福愣了片刻。 “因为清河县是唯一没有交上那笔钱的县衙!清河县没有交那笔脏钱,他们就要弄裴大人和章大人。哪怕事情过去一年,他们照样能把那件事情拉出来再挤轧一番。” “这,怎么会这样呢……”莫福颓然地坐下来,片刻,忽然掉了眼泪,“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我动了手,我一个人伤心罢了,何苦呢……” “没用的,我们做什么都没有用。”王婉看向窗外,目光十分锐利,“您就是砍了朱朱的头,真的给吴宝贵,他转头就能拿着朱朱的命去朝廷,说两位大人逼死了治下百姓,转头让朝廷治他们的罪。” “没有人真的要朱朱的头。他们要的是那两万两银子,他们要的是一对随时能给他们供奉两万两银子的县令和县丞。” 莫福啜泣了片刻,转头看着王婉,目光里带着几分哀求:“王姑娘,你有没有办法?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救救两位大人?” 王婉面色不虞,并没有回答。 本来,她泼脏水的行为就是想在吴宝贵那边为两人打个掩护。四万两,这个数字就是告诉吴宝贵,裴旭和章文并不干净,他们也是层层加码的一环,他们是吴宝贵那一边的。 她原以为,自己这样说了,多少能给对方换来短暂的休憩和喘息余地,但是没有想到,吴宝贵的态度如此咄咄逼人,打定主意要把两人连根拔起。 ——更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章文会忽然站出来,忽然说出那番话。 “裴县令……明明再忍一忍,多少可以保住仕途的,为何他要忽然发难?这下别说前程,连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啊?” 王婉有点不解地将手指抵在嘴上,皱眉思考起来。 吴宝贵并没有来寻找他们,三人就这样半软禁地在馆内住了一日,就仿佛被所有人遗忘了。 等到第二天午后,后院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王婉猛然抬起头来,便看到章柔扶着一个篮子,在门外打了个招呼,便挎着篮子缓慢地走进来,走到屋子外面,与王婉隔着窗对上目光。 她那哀愁而担忧的目光微微晃动,随即低下头,疏离地说道:“夫君与吴大人打了个招呼,你们到底是清河县的百姓,我来给你们送饭。” 王婉嘴唇动了动,随即有些疏离地看着对方。 章柔望着那陌生的眼神,又补了一句:“我是县丞章柔的女儿,是举人吴疑的妻子——你们三人是夫君的同乡,来为你们送些吃的。” 王婉皱皱眉,似乎还有些不信任:“那,有劳吴夫人了。” 章柔这才点点头,挎着篮子在背后吴宝贵侍卫的目光里走进屋内。 莫朱朱比昨日烧得更加厉害一些,到了现在还没醒过来。章柔将篮子放在桌上,缓慢地走到床边,有点担忧地凑近瞧了莫朱朱:“病了?” 王婉坐在床沿,闻言点点头,目光落在章柔脸上:“昨日就烧起来了,到了今日更严重些。夫人宅心仁厚,能否帮忙请个郎中来看看?” 此刻王婉和章柔靠得很近,两人之间距离不过几寸,连呼吸声也能听得十分清晰。 章柔的目光落在王婉脸上,她在帮忙莫朱朱掖被子的当口将手腕卷起一道,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乔州府衙”。 “看着烧得挺严重的,等会儿我去请示下吴大人,找个郎中来看看吧。” 章柔在看到了王婉轻微点头之后便将衣袖拍了拍,那四个字又藏进袖口内。她忽然站定了,对王婉不疾不徐地说道:“夫君和我说,就为了你们的事情,吴大人昨晚一宿没有睡好。他也没想到清河县会出这么大的事情。” “兹事体大,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弄好的。你们还需要在此等待几日。” 王婉连忙跪下来:“多谢吴大人!” 章柔点点头:“那我走了,那里面的东西你们先吃着,若是不够的话,便和门口的军爷说明白。为这小小的荔枝,你们已经受了许多委屈,吴大人是不会叫你们继续受磋磨的。” 王婉又说了几句漂亮话,在地上磕了好几下,这才将这一天唯一的访客又匆匆送走。 莫福望着重新关上的门,带着几分怅然若失:“章小姐到底是体贴的啊,就是连句话也没说上,怎么又急匆匆走了?” 他带着几分不安坐回床边,重新看向女儿那无辜的睡颜,嘴里忍不住嘀咕起来:“也不知道郎中能不能喊过来,要是没有郎中,这孩子再烧个几日,到底还能熬过去吗?” 章柔短暂的来访并没有给莫福送来任何安慰,但是,王婉的眼神里面却多了几分笃定。 刚刚章柔的话虽然不多,却包含了不少信息。 她处处强调吴疑的面子,乍一看似乎是在夸赞丈夫的功勋,然而实际上却是在暗暗告诉王婉,吴疑早就不是章文这边的人,他已经投往更大的利益去了。 同时,吴疑的显身也解决了另一个疑惑。 ——昨天吴宝贵是怎么能够一下查到章文家里的。 “看起来,吴疑应该早就成了吴宝贵的内应,也是他把我们正在聚会的事情告诉了吴宝贵,所以他们才能忽然带人查过来。” 想通了这一点,便知道了几人到底是被谁出卖。 但是,另一个写在手腕上的信息却让王婉有点犯难:“章柔胳膊上的那四个字应该是裴旭希望能告诉我的话语……但是那个‘乔州府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裴县令是在告诉我,应当把事情尽可能闹到郡守那边去,才有活路?” 第五十九章 柔的延宕 有些人生来便是聪慧早熟的,他们往往比一般的孩子更早地理解自身、感知到世界上种种现实,章柔便是其中之一。 傍晚,暮色将至,县丞府衙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透着枯黄的阴影中。 县丞府衙中,一个丫头为房间里点了灯,又小心翼翼瞟了一眼自家小姐的方向:“小姐,可要准备些热水?” 章柔靠在案几边上,捧着一本书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着。 闻言,她抬起头,朝着门口方向看了看:“姑爷呢?” “跟着姑爷的大虎刚刚回来报说,今日吴大人留了姑爷吃饭。” 听到吴宝贵的名字,章柔的不满地皱皱眉,随即不动声色放下了手中书卷:“不用准备什么了,你们吩咐厨房做点醒酒汤备着就好。” 丫鬟青雀应了一声,随即有些担忧地低声说道:“照顾老爷的大冬刚刚和我说,老爷昨晚一宿没有睡好,早上抱来了小少爷,说了半天不吉利的话。大冬担心老爷要做傻事,让我来偷偷和小姐说一声。” 吴宝贵接管县衙之后,虽然名义上并没有波及到章文,但是府中多了几个吴大人带来的侍卫,门口多了几个看管的人,所有人到底都战战兢兢起来。 章柔有些担忧地蹙眉,随即宽慰青雀:“不要紧,爹爹想着我和阿弟,是不会做傻事的。你且让大冬看护好老爷,留心老爷的身体,余下的不用紧张。如今事情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不能先自乱起来。” 青雀得了这句话,松了口气:“好嘞,奴婢等会儿就去和大冬说明白。” 瞧见她这幅神态,章柔心里生出几分怜惜,站起身朝她轻轻招招手,等到青雀走过来,便伸手帮她梳理额角飞散的碎发:“这几日,连累你们辛苦了。” 青雀一愣,随即眼睛有些发热:“小姐,我们不劳苦——非要说的话,管家比我们还要劳苦,他这几日总要去县衙探望县令大人,明里暗里被刁难不少。但是他说,他是咱们府上的大管家,这事儿他应当扛下来。” 章柔听得心里酸涩,只能点点头:“你们都辛苦了,我和爹爹都看在眼里,若是能够脱困,必然报答这份不离不弃。” 青雀笑起来,脸上透出几分羞涩的娇憨:“小姐说得哪里话,我们给小姐老爷做事情,心里都是乐意的呢。” 青雀离开后,章柔却陷入了迷惘的思考。 方才小丫鬟的话尚且在耳边回响——一个小丫鬟都懂,哪怕是伺候人的事情,也有的是乐意的,有的是不情愿的。他们也知道,应当做乐意做的事情。 但是为什么,她却不可以呢? 章柔从小便是习惯受人称赞的孩子,她是章文的嫡长女,是下河郡小有名气的“女君子”,模样生得清丽动人,性格也是翩翩有君子之风,淳淳有君子之德。 嫁给吴疑是章柔人生之中必经的一步,她从很早便意识到自己一定会嫁给一名和父亲一样的读书人,学着做和母亲一样的贤妻良母,将家业努力打理经营。 从遇到吴疑之前,她并不以为这条路似乎存在艰难与隐晦的疼痛,或者及时知道存在艰难,但是并不会让她对这条道路产生怀疑,一个致力于做贤妇的女性,她是不会因为世道变动、生活艰难儿改变志向和决心。 但是另一种更为隐秘的矛盾和怀疑却轻而易举地冲击着她磐石一般坚定的心智。在嫁给吴疑的这不长的日子里,她被一种之前从来没有思考过的巨大的疑虑裹挟。 ——外部一切风雨都是微不足道的。当女子坚定地选择了一名君子,便要做好一切准备和他共同面对风雨。但是如果,那名君子本身的操守和德行引起了怀疑呢? 那么这种柔顺的坚持,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吴疑又是醉醺醺地回来了。 他领口上扑着香粉,内襟蹭了胭脂,脸颊透着醉醺醺的驼红,脚下还在摇摇晃晃打飘,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陈年酒坛子:“水、水!” ——父亲从来不会将自己喝得这样。哪怕是娘亲去世以泪洗面的时候,为了看护我和弟弟,他也只是一个人默默然地坐在院子里,苦闷地望着当年和母亲一起栽种的树苗。 章柔心里这样想,不由得皱皱眉。 吴疑绊进门里,往前一扑,撞得桌子摇摇晃晃,他摸着桌沿迟钝地坐下来,身体匍匐坍塌在桌子一侧,再一次大喊:“水!给我倒水!” 章柔这才有些不情愿地起身,倒了一碗水,递到吴疑面前。 吴疑手发抖,接不稳,于是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不会喂给我吗?” 章柔沉默了一会,将水递到吴疑的嘴边,还是没有忍住叮嘱了一句:“你也少喝一点点吧,纵使吴大人再怎么器重你,你天天这样昏昏沉沉,实在不像样子。” 吴疑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洒了半片在地上:“要不是为了你和你爹,我犯得着吗?” 章柔听到这句话有些恼火:“我爹没有过错,即使有,也不是你多喝一顿少喝一顿能摆平的。” 吴疑忽然抬起头,冷静而压抑地望向自己的妻子:“……” 章柔一阵头皮发麻,将手缓缓抽回来:“我去给你端点醒酒汤来,你喝了便睡了吧。” “我知道,我知道你和你爹一直看不起我。”吴疑干呕了几声,扶着桌沿摇摇摆摆站了起来,“你们怕我,你们信不过我,因为我是寒门出生,因为我偏巧赶上这个科考也不安排官职的世道!” 章柔转头看他,许久垂下眼:“你吃醉了乱说话,我不和你计较。” “你别以为你们家好到哪里去,你那个爹不是和我一样嘛?不是也是寒门出生吗?就因为他早生了几年,科考得了个县丞的位置,便自觉清高了!” 他那发愣空泛的眼里透出一种迷醉的癫狂:“章柔,总有一日,我要让你们百倍奉还的,你们今日对我的看不起,我总有一天要你们偿还的。” 第六十章 相互揣测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门再一次被匆匆打开,这次是两个侍卫带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郎中慢悠悠地摇进来。 莫福松了一口气,连忙让开位置让老郎中看诊,一边弓着腰在旁边交代病情。 后来一名侍从走上前,对着王婉一拱手:“王夫人,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王婉本来还想要看着郎中给朱朱诊治,扭过头看到那人,隐约想起似乎这张脸曾经在吴宝贵身边看过,于是便点点头,乖顺地跟随对方退出来。 那人领着王婉一路来到县衙后门。 这几日出了大事情,县衙大门紧闭,门口围了些百姓,战战兢兢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仿佛想要跟门口的侍卫解释些什么,随即被驱赶开。 吴宝贵的侍卫哼了一声,别有所指地阴阳怪气一句:“你们县令好大的面子。” 王婉装傻,只疑惑地看向对方。 “昨儿吴大人把那位裴县令押到县衙里面,也不知道被哪个好事的看见了,今儿来了不少人都说要为了县令老爷打抱不平——这父母官做得当真称职啊。” 王婉收回视线,跟在那侍从身后,许久,只是谨慎地回答:“或许,也有些是得了县令老爷的好处呢?” “有道理!” 那侍从闻言,极为满意地点点头:“这读书,不能把人读傻了。咱们说这天下到底是咱们皇上的天下,这百姓是皇上的百姓。咱们当差的,在中间能做好的自然是两全其美,但是遇到两头顾不上的,到底要向着朝廷。” “你瞧瞧这两人,把百姓弄得只认识他们,不认识朝廷,这是要做什么啊?”那小侍从王婉的顺从和附和中得了趣,开始侃侃而谈起来。 “刁民刁民,天底下最难相处的就是这些一无所有的升斗小民,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便从此赖上你了,这样的人,又给不出什么好处,又做不成什么大事。到时候你遭了难,他们还会第一个来落井下石呢。” 王婉听得心里难受,吴宝贵和面前这个人的脸逐渐与记忆中自己的前辈杨律师重合,都是侃侃而谈的模样,都是洋洋得意地说着一些上不得台面。 ——就是那个杨律师,把她的信息透露给原告的家人,最终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其实从看到杨律师的第一瞬间,王婉就知道自己和对方不可能对付,她的到来对这位名誉加上的成熟律师来说是一种无形的挑衅,而对方对社会规则的如鱼得水和对道德的耻笑本能对她来说又是另一种精神折磨。 说得更直接一点,王婉知道,杨律师在嫉妒她,也在忌惮她。 后来他们极其有边界地度过了实习期,没有过分热络也没有过分僵化。杨律师总会把最难解决的案件甩给王婉,一点点帮助也不提供,就好像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早就熟练的成熟律师。 而王婉,总能把那些案件稳妥地解决掉。 她越妥帖,便能感觉对方越焦躁,最终,只要她在案件中犯一点点错误,他都会大声叫嚷,不断以嘲笑的口吻放大那些错误。 ……或许,当杨律师把自己的行踪透底的时候,内心就在暗暗期待那个疯狂的母亲会杀死王婉。他就在期待自己选的疯狂的刀,可以斩杀自己想要杀死的人。 王婉微不可查地皱皱眉,随即笑了一下:“真是受教了,到底您是跟着吴大人的,见识比我这边的那些读书人广博多了。” 侍从极其受用这份赞美:“吴大人调教得好呢。大人早早就跟我们嘱咐,离那些穿布衣的远一点,他们可是这天下最坏的东西了。” ——太像了,连这个腔调都一模一样。 那种相似性让王婉感到本能的厌恶,她抬起头看向对方背影的时候,心里满是如何让这颗头从那油润滑腻的脖子上如同西西弗斯的石头一样滚落的计划。 不过还不是此刻,也不止是他,要紧的人还在县衙里面,还在公堂高坐。 王婉想着,跟随那仆役走入公堂内。 那里今日似乎有些阴霾,大约是平日总忙碌的捕快们也没有来当值,于是蒙着门口的木板便只取下两片搁在旁边,屋内也没有扫灰。 吴宝贵的侍从们专心俯视着吴宝贵,但是任谁也没有想要去收拾收拾,打扫打扫的意思。 王婉前几日整理的资料被他们胡乱堆放在角落里面,已经分不清哪一份是哪一份。 进了屋子,王婉随即便跪下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民妇见过吴大人!” 吴宝贵抬眼看向王婉,微微点点头,随即示意旁边人搬过来一个板凳:“起来吧,别一直这么拘束着。” 眼见着王婉坐下来,满脸堆着笑容,吴宝贵慢条斯理地开口:“郎中去看过了吗?” 王婉点头如捣蒜:“多亏了大人仁慈宽厚,民妇离开的时候郎中刚刚到,眼下正在帮朱朱看病呢。” 吴宝贵点点头,语气慢悠悠的:“到了就好,今后病了要早早跟我们说,早些请郎中才不至于耽搁病情啊。” 王婉笑着叹了一口气:“吴大人之前,我们哪里见过这么好的官?哪里知道,当官的还真的能把我们百姓放在心上啊。” 吴宝贵笑了起来,摆摆手:“这话啊,你说给我听有什么用。你应当说给皇上听,说给大司马听,我不过是个奴才,力所能及能照应着你们,便照应着吧。” “吴大人仁厚!民妇与村人无以为报!” 听到这话,吴宝贵讳莫如深地沉默片刻,许久,才抬眼看向王婉:“王夫人,有件事情,本官倒是真的需要你去做个见证。” 王婉心中一阵狂跳,面上只装着严肃起来,她短暂思考之后,有些谨慎地压低声音:“大人,这件事情是不是和裴旭有关系?” 吴宝贵连忙摆手着急叮嘱:“裴县令依旧还是你们清河县的县令,你怎么能直呼其名!” 王婉忽然被呵斥了,面上多有不快之色,却只能小声嘀咕:“他险些害了我们全村,朝廷早晚要办了这个贪官才是……” 第六十一章 借刀杀人 吴宝贵不动声色,只是叹了一口气:“朝廷也难,这种事情,全无凭证,我就是替你们去皇上跟前说,一个是朝廷命官,一个是乡野妇人。你说换了你,你要信谁呢?” 王婉哑了片刻,忽然一下没收住猛得站起来:“怎么,怎么可以这样!这件事明明就……明明就是!”“明明就是两位县老爷的错,你是想这么说吧?” 王婉似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嘴,摇摇头。 吴宝贵十分满意:“你不用担心,如今有人为你做主了。” 王婉带着几分期待抬起头,目光盈盈地落在吴宝贵身上:“吴大人……” 吴宝贵与她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宽慰和鼓励:“如今本官为你撑腰,凡事你都不要怕,本官自会为你做主。” 王婉十分感激地望向吴宝贵,目光发亮眼神闪烁,仿佛是当真看见了救星一般:“大人,大人有如此仁厚之心,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吴宝贵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说了:“不过这件事,本官虽然能帮你,但是归根结底还是要靠你自己。” 王婉有点疑惑地歪歪头:“靠我自己?” “这件事情,归根结底是你们受了委屈,要报官求个公道而已,这是你们下河的事情,说到底还是要下河的人自己来解决。” 王婉目光透着茫然,又似乎透着透着几分惊惶:“您这是,什么意思?” “下河的事情,从上到下,都只能由你们下河自己解决。”吴宝贵讳莫如深地说着,他看着王婉茫然的表情,在短暂地笑了一声之后示意王婉凑近些。 “本官打算带着你去乔州,让你有机会当着郡守的面指出两位县官的种种恶行。” 王婉微微吸了一口气,有些惊讶地看向吴宝贵。 “你怕了?” 在短暂的愕然之后,王婉表情随即变得极其坚定,她跪下用力磕了个头:“吴大人,如今民妇也和你坦诚相告。许多话,我们不是不会说,只是没有机会,我们即使说出口,也早早被人叫停,如今能有个说出实话的机会,民女万死不辞!” 吴宝贵有些满意地眯起眼,随即笑着扶着王婉的胳膊:“哎哟,你这是干什么?什么话都能随便喊吗?还万死不辞,谁要你的命呀?” 王婉被扶着手腕掉下眼泪,抬起头泪眼朦胧望着吴宝贵:“吴大人,我知道的,只要我说出来真相,我就很难活下去了。” “你这话说得,本官护着你呢?” 王婉难过地哭了起来:“……即使是这样,我也要说,我要揭露他们的恶行,我一定要勇敢起来,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 吴宝贵满意地点点头:“对,对,就是要这个决心……等到了乔州,见到了郡守,你就把今日对着在下说出的话全部都对郡守说一遍,包括他们是怎么假借荔枝的名义敛财,包括那四万两银子,还有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都说明白了,听到没有?” “凡事本官给你撑腰呢,必然不叫你委屈。” 王婉眼睛垂着,掉了几滴眼泪,用力点点头。 这是王婉第二次来乔州,与上次和贺寿两个人快快乐乐来旅游不一样,这一次她心里揣着沉重的心事,心情格外复杂。 莫福和莫朱朱暂时被留在清河县由章文和吴宝贵的人一同看管起来。 此刻这事情和莫朱朱本人关系已经不大了,她的死活早就没什么人在意,吴宝贵现在全部的心思就是在如何把王婉当作利器,将章文和裴旭拉下马去。 压抑的心情一扫而空,吴宝贵自觉这个计划实在是太多巧妙。 他利用王婉到郡守面前告一笔,不仅仅能把没有搞回来的那笔钱弄回来,还能用治下不严的罪名再参对方一笔,再从郡守那边敲一笔,那就最好了。 据说下河郡的魏郡守是个软弱延宕的人,凡事都喜欢和稀泥,只要事情不伤及根本,他就喜欢用一种最含糊的态度解决了事。 这样的人,一旦知道了章文和裴旭的治下出了这样的事情,无论到底是谁的过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如何把这个问题压下去。而这种“贪安”的心理,便成为吴宝贵最为重视的美好品德——倘若所有官员都像这样,愿意用钱来解决一切问题,那么内侍的日子可就好多了。 只要利用王婉这个人,就能同时扳倒清河县那两个小小的县官,还能帮着他拉拢到更多财富好应付差事,这样一举两得的事情他总不能错过。 就在吴宝贵畅想的时候,忽然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打乱了他的思绪。 吴宝贵转身检查了一会,才发现是马车里面的椅子有个地方有些松动,他心情随即不愉快起来,拉开蒙着窗户的帘布,厉声斥骂:“之前是不是就说了要把座位修理好的?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是没修?” 一个约莫十多岁的少年跑过来,弓着腰交代:“回吴大人的话,上次已经找工匠看过,这马车椅子要用上等的樟木替换,这地儿没有,只能回去京城再修理。” 吴宝贵随即便觉得焦躁和烦闷,那马车座位的吱呀作响的声音,随着时间变得越发刺耳,几乎让他难以忍受。 忽然,干爹吴月的话没由来地仿佛风似的飘到耳边:“宝贵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是你总要记住一点,你不是皇帝,凡事不可以要十全十美,很多事情,连皇上也要勉为其难,更何况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 “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含糊,自己身上有点脏水不要怕,遇到些预料之外的事情也不要着急,凡事永远记得一条。皇上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靠着这一条,多数时候保下一条命还是不成问题的。” 吴宝贵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忽然想起这些话。 吴月碎碎叨叨的叮嘱就和那吱呀作响的椅子一样令人烦躁,都是些含糊不清的说辞。 “什么老祖宗,不过是照顾了儿时的皇上,运气好一些攀上高位罢了。”他冷哼了一声,透过帘布缝隙远远眺望向乔州城,“也只有好命的人才能说出那种含糊了事的话来。” 第六十二章 乔州受审 下河郡郡守是巴渝一代名门望族的后代,姓魏名北望。听名字就知道,他出生于北川被匈奴掠夺走的最初一段时间。 如今北川已经重新回到大越,北望便也没有了过去那些悲愤与壮烈的意义。 就好像是这个姓名已经丧失了意义一般,如今的魏北望本人也属于是慵慵懒懒的躺平专业户,在一个波谲云诡的世道,他虽然据守一方,但是对于那些逐鹿中原的事情没有什么打算。 王婉被带到郡守的府衙的时候,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位下河的管理者。 魏北望大约五十岁上下,戴着坠满珍珠的朝天冠,留着精致的短须,皮肤白皙,模样懒散,生得是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仿佛多年不曾风吹日晒过似的。 在吴宝贵身边站立的是老熟人——周志。 他今日的打扮比起之前似乎老成一些,穿着一身颇为庄重的玄色长衫,头发也被老老实实束在头顶,并套上了一层带着网纱的朝天冠。尽管目前似乎还没到蓄须的年纪,但是今日一丝不苟的打扮还是让周正显得比实际年纪大很多。 他见到王婉的那一刻似乎也有些惊讶,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郡守和吴宝贵攀谈的时候瞟了一眼几人的方向。 有关县令裴旭的审问很快便被安排开始。 由于案件本身的特殊性,众人移步到府衙内部的一间书房,魏北望、吴宝贵和周志三个人又是好一番推拒,最终总算大约定下来是魏北望坐在主位左侧,周志坐在右侧,吴宝贵则坐在其他宾客之中。众人又是好一番寒暄,最终总算是定了下来,将裴旭带上来,垂手站立在正中,神态坦坦荡荡,目光平静。 魏北望看着面前的裴旭,内心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占了些天时地利,坐上了下河太守的位置,本来倒也有些踌躇满志的心情,但是大约是骨子里便不太有志向和能力,事情一多便头疼得很。就这么左左右右忙碌了好久,自己反而被消磨得差不多,也没有了当初的鸿鹄之志,只希望落到自己的事情少一点。 上面的任由他们争权夺利,下面的任由他们去偷鸡摸狗,他夹在中间,既不需要那么疲倦地瞒着做坏事,也不需要步步为营地谋取天下,就这么懒洋洋地管着下河郡,任由他天翻地覆,反正就只做一块软面团,谁来了他都不得罪。 裴旭其人魏北望之前交情虽然不算深厚,但是也是颇为欣赏的。除了有时候他有些头疼于对方过于较真的性格,大部分时候,裴旭带来的只有便利。 最为平实的便利。 北方乱成一锅粥,南面又各自为政,下河郡夹在南北之间,既避免了两边的灾祸,却又不免被两面同时影响。各地府衙最基本的任务就是确保治下土地不会荒芜,确保人丁不会大规模转移,确保年年能基本缴纳当年的赋税。 这三点基本是庞大的国家机器运作的根本,但是如今,却很少有地方能完整做到。时不时爆发的小规模战争、沉重的徭役和赋税、四处流落的难民,让这套最为基本的社会运作逻辑在这个时刻基本处于半停摆的状态。 在如今的环境之下,下河几乎是大越境内运行最为稳定的区域,而清河县几乎是全郡最为稳定的一个县——这几年,清河县的常住人口几乎没有变化,除了老死销户的部分,几乎还在维持着自然增长的速度,甚至还收留了少数流民。人没缺少,每年统计的正在耕作的田地数量便也没有减少,赋税也就还能供给得上。 虽然裴旭和章文拒绝了增长赋税,但是原本的份额也并没有少交。 在如今的年代,能维持住这样的稳定性,放在哪里都是珍宝似的下属,更关键的是,只要有这个有志气的模范在那里,其他县令便不敢做得太差,他知道裴旭和章文分开可以管辖四个县以上,那么手下其他人犯错,他便能有足够的余裕撤除换人。 更何况,两个平民出生的县令能够对抗乔州那些不听话的世族,就像是游鱼可以让死水活起来一样。 在能力范围内,魏北望绝对不希望裴旭和章文出事,但是对面是吴宝贵,他当然更不愿意得罪皇上身边的内侍。 今儿这事情似乎是他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最为头疼的时刻了,他扶着额头,在听吴宝贵说话的间隙几乎是带着几分隐忍地偷偷打了好几次哈切。 吴宝贵简单交代了事情来龙去脉,便把王婉推出去跪了下来,以目光示意她该说话了。 王婉战战兢兢地走到几人面前,她并没有官职,所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有些紧张地扶着地面。 坐在正中间的是郡守和戾南侯,旁边是吴宝贵,余下并没有其他重要的人物。 王婉沉默地磕了个头,用着附身的短暂时间在脑海中理清了情况——眼下具有最高权限的自然是郡守魏北望,但是周志既然坐在他身边,那么权力范围也不会相差太远,吴宝贵坐在下面并非没有左右事件的能力,而是表达自己想要置身事外的态度。 吴宝贵想要置身事外,把她推出去,他把清河的百姓当作刺向清河县令的一把刀,他预设好一场官员与百姓之间的博弈,此刻才会如此悠闲。 ——魏北望,他到底会怎么想呢?如果自己抛出了鱼饵,对方是会接住鱼饵顺势表演,还是会直接把自己交给吴宝贵?只要弄清楚这一点,就能明确到底应该往哪个方向开口了。 王婉抬起头盯着最中间的男人观察了片刻,最终犹豫着开口:“大人,民妇有冤屈啊!” 魏北望望着她,并没有很在意,只是敷衍地询问:“你有什么冤屈啊?” “大人,民妇是清河县大槐树村的人,咱们村子是在长河南边紧挨着的一个村子,村里大家伙儿都是小老百姓,各自都是老老实实耕种讨个活路的……” 吴宝贵有些着急地摆摆手,匆忙打断王婉的话:“你别说那些废话了,说重点。” 第六十三章 撕开谎言 王婉讷讷答应了一声,犹豫了片刻,又重复起来:“咱们都是小老百姓,咱们年年这粮食都是交的,征兵徭役村里也都应声去的,咱们一个村子可都是顶好顶好的人啊。” 别说吴宝贵,就是魏北望也笑了起来:“你这村妇,恨不得从开天辟地说起来呢。说重点,就说这次到底是个什么事情!” 王婉有点胆怯地抬起头:“咱们村子能这么好,跟除了郡守您仁厚,县衙的老爷们善良,我们村的莫村长也是出了不少力气的。” 这话似乎让魏北望颇为愉悦,他点点头:“继续。” 王婉有些忐忑地看了对方的表情,便继续说道:“村长是个好人,但是他有个女儿叫朱朱,是出了名的傻大姐。朱朱闯了祸,偷吃了一颗供果……” “哎呀。”魏北望有点尴尬地瞟了一眼吴宝贵,“吴大人,这莫非是去年的事情?” 吴宝贵本以为就直接讲那四万两银子的事情,却没想到王婉会说得这么细致,有些有苦说不出:“是,去年送荔枝的时候,出了些岔子。” “这么大的事情,本官怎么不知道?”魏北望有些不悦地皱起眉,看下在堂下站立的裴旭:“裴县令,供果在你的辖内出了事情,为何没有上报!” 裴旭不卑不亢,拱手回答:“回禀郡守,并非属下不愿上报,只是去年出事之时,吴大人特地叮嘱说,此事关系甚大,倘若上报,那女孩的性命……” “裴大人!”吴宝贵恼怒地打断了裴旭的话,“眼下好像并不是你说话的时候吧?” 魏北望有些疑惑地移开了视线,垂眼思考了片刻,笑着扭过头去看着吴宝贵:“吴大人,咱们今日既然说着要把事情理清楚,那就索性把事情都说开去吧,到时候几个方位对一对,谁说了真话谁说了假话,那不就清楚了。” 吴宝贵心里虽然很有些不服不忿,但是魏北望都这样说,他也不好再反驳什么,只能压下怒气和不安附和:“能把事情说清楚当然最好——只是倘若牵扯太多,圣上那边不好交差啊?” 魏北望不动神色地沉默了片刻,随即温和地看向吴宝贵:“吴大人,本官知道大人的良苦用心,但是这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而且时隔一年还没平息下去,这事情就该好好解决问题才能平息,总是这么含糊着,万一今后再闹大了,那咱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魏北望这话说得倒也明确,从前他不知道这件事情,这件事情怎么样的不归他管,如今事情已经捅到他面前,那么丁是丁卯是卯,该怎么解决就要怎么解决,他要不然把这摊烂泥送到高处给朝廷解决去,要不然压到低处砸在裴旭那一层。 反正他自己是摆明了态度,他不接锅不入伙,只当个没有感情的处置机器。 “唉……”吴宝贵大约是对魏北望不愿意合伙的态度有些失望,含糊着叹了一口气,“也行,咱们把事情理清楚,也省得日后烦心。” 魏北望笑着点点头,似乎深以为然。 王婉在听到这话的时候神色却微微动了动,她心里那种本能忽然地意识到什么。 乍一看,魏北望已经摆明了自己的立场,他想的就是先厘清状况,根据真相分析出最符合自己利益的选项,尽可能别惹祸上身就行。但是在这种立场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怪异,那就是周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这么想着,王婉故意看向周志,极其茫然地看着对方。 周志接触到那目光,有些疑惑地回望:“这位夫人,怎么了?” “您怎么会在这里?”王婉有些疑惑地问了出来,这个问题极其突兀,问得在场众人都有些发愣。 周志也有些意外,他眨眨眼睛,扭头和郡守解释起来:“我之前在乔州曾经见过这位王夫人,我们姑且算得上认识。” 魏北望了然地点点头,仿佛才看见王婉跪在地上一般伸手示意她站起来:“是本官请戾南侯来做个见证,却没想到还有这层缘分——别一直跪着了,站起来回话。” 王婉道了一声谢,缓缓站起身。 此刻,她已经弄清楚魏北望的态度了:魏北望虽然嘴上说着是置身事外,哪个方向好解决就往哪个方向解决,但是这只是他用来敷衍吴宝贵的态度。 魏北望真正的态度是要把这件事情捅上去,捅到朝廷里面去,他要把这个不和谐的事件从他的治下彻底清除出去,别打扰了下河整体的安稳。也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才会请来戾南侯作为见证,他没有想要隐藏这件事情,甚至唯恐事情没有人知道。 魏北望和吴宝贵立场不同,魏北望是郡守,那支运送荔枝的队伍只是匆匆从下河路过,甚至没有路过乔州,事情他完全不知情,当时该送来的冰块和车马费也全部带到,这件事情不足以动摇他,他也没有做错事情。 但是吴宝贵立场不一样,他是当年负责这件事情的人,他才是真正利益相关的人,这件事情闹大了,就不归下河管了,但是相对的,这件事情闹大了,吴宝贵就完蛋了。 如此想来,王婉总算理解了裴旭的“乔州府衙”是什么意思,裴旭了解自己的上司,他就是把希望堵在这一层,堵在魏北望完全不在乎吴宝贵死活这一层。 思及此处,王婉拱手一拜:“但是,真相不是那样的。” 魏北望抬起头,重新看向她:“什么真相?” “最开始,我们所有人都觉得,那件事情是朱朱偷吃了皇室供果,为了弥补损失,所以背上了沉重的惩罚,需要交几万两银子——但是诸位大人,你们可曾想过,一个村里的姑娘,一个连葡萄都没有见过的傻子,她是怎么知道运送荔枝队伍到了县衙,绕过看守目标明确地偷到藏在地窖里面的荔枝的?” 吴宝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力拍了拍桌子:“王婉,你、你到底要说什么?你现在该说那四万两的事情,你绕着荔枝说什么?” 魏北望却凝重了表情,摆摆手:“吴大人,让她说完。” 第六十四章 失控 “去年,有人曾经到我们村子里,偷偷给那个傻姑娘尝过荔枝这种东西,并且告诉她,在县衙的后院地下冰窖里面储藏着不少荔枝。在那个人的诱导之下,那个叫朱朱的傻姑娘才会去偷窃供果荔枝,而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县衙的裴大人和章大人犯下错误,留下一个看管供果不利的罪名。” 吴宝贵似乎已经明白自己受了骗,他眼神怨毒地望着王婉,几乎要从她身上剜下一片肉来。 此刻的王婉对那目光置若罔闻,语速越来越快。 “前些日子,吴宝贵吴大人来到清河县,说圣上知道了供果看管不利的事情,勃然大怒,要县衙的两位大人掏出两万两银子摆平事情。两位大人没办法掏出那么多钱,吴大人便要挟两位大人,说朝廷要那位姑娘的性命。” “消息传到村里,朱朱姑娘一家找到我帮忙,我带着朱朱和她的父亲去寻找县丞县令,想要讨要个说法,却不知道为何,吴大人又找上门。为了能够有机会将这件事情告诉诸位大人,我们略施小计,总算得到一个机会,站在郡守大人您面前。” “民妇并不知道之前大人您听见的是怎样的说辞,但是民妇方才所言,民妇敢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我们清河县是个清水衙门,我们也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只是供果从我们的地头过了,我们就要因此赔上根本赚不上的钱?我们就要稀里糊涂死掉?” “郡守大人,君侯。请您为我们伸冤啊,请您为裴县令和章县丞主持公道啊!” 王婉跪下,言辞恳切,语气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魏北望不曾回答,只是望向许久没有说话的吴宝贵,就见到他脸色枯白,对他带着几分询问的目光毫无反应,只是恶狠狠地盯着王婉。 许久,吴宝贵颤抖着指向王婉:“骗子,毒妇!你,不对,是你们!你们借着这样的名义,用这样的计谋来害本官!” “你们以为自己说什么就能搬弄是非了吗?” 王婉抬起头,此刻她没有必要再装着可怜,眼神里面那种狠厉便不再隐藏,甚至带着几分得意:“什么搬弄是非?” 吴宝贵一愣。 “吴大人说我搬弄是非,那就说说看,我刚刚哪里搬弄是非了?” 王婉站起身,垂眼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吴宝贵,眼神带着几分轻蔑:“是您设计让朱朱去偷荔枝,还是您以此为要挟向县衙索要贿赂?是您今年卷土重来,重新以朱朱性命为要挟逼迫县衙掏出两万两银子,还是……” “好啦好啦!”忽然,魏北望打断了王婉的话,抬手示意她不要继续说下去,“本官已经知道了,这些话暂且不必多说了。” 说罢,他抬起头看向吴宝贵,虽然话语还颇为客气,但是语气已经有些疏远:“吴大人,这事儿似乎和您与本官说的不大一样……还请大人给本官一个解释。” 吴宝贵抬起眼,就像是要抓住最后希望似的小声说:“咱们移步内舍,下官必然为郡守一一解释。” 魏北望却连忙摆手:“不不不,这事儿在这里发生,咱们就在这里解决吧,没什么不好说的,本官相信都是误会,现场能开解的,本官必然在中间帮着周旋。” 短暂的沉默在狭窄的书房内蔓延开来,所有人都各自揣摩着情况,相互观察着。 忽然,吴宝贵忽然拍案而起,声音尖锐而刺耳地叫喊起来:“我要回京面圣!我要回京面圣!” 就是那一声,让现场陷入更加诡异的寂静之中,连魏北望的脸上也露出些许诧异的表情,下意识和周志对视一眼。 王婉眉头下意识一挑,猛然间意识到什么。 吴宝贵指着众人,神态带着几分扭曲:“你们眼里已经看不见皇上了,你们眼里早就不知道朝廷了,一个个说着好听,你们谁当真为朝廷分过忧?谁当真为皇上做过事情?你们这些君子士大夫,说的话倒是冠冕堂皇,做的事情却如此龌龊。” “你们眼下要做什么,不就是把一切推到咱的头上,逼着皇上砍了咱的脑袋吗?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你们谁在乎呀?你们就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你们就想着自己!皇上心里不一样,他装着九州万方!你们就等着吧!等着吧!” “真是疯了……”魏北望被吓得险些骂出声,咬牙切齿地嘀咕了一句,随即高声喊起来:“来人!来人!把吴大人请下去好生看护起来!” 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走进来,架着吴宝贵就往外去。 魏北望还在一旁混混沌沌地指挥着:“轻着点!这是吴大人,你们好好请他去歇一歇,歇一歇就好了。去请几个下河最好的大夫,准备点消火气的药,煎好了送到大人屋里。” 安排罢,魏北望心有余悸地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事儿,怎么会闹到这种地步呢?” 周志大约也被这忽然的变化吓了一跳,摇摇头疑惑道:“再怎么样也不应当啊。” 这两人目前对情形的把握说到底都还只是一知半解,大约也就知道这件事情是朝廷来收暗地里的“保护费”,结果收到了清水衙门,和地方官闹起来了。这事儿虽然不好解决,但是一般来说,到了这一步到底就该各退一步了,吴宝贵这次得罪了上下不少人,最后被人捅出这样的坏事情,换做一般情况最后就这么潦草收场,也就罢了。 眼下是闹什么?要闹回皇帝那里去?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眼,魏北望有点狐疑地皱了皱眉:“刚刚吴大人说了什么?可曾说到刚刚那女子说的是诬陷的假话了?” 周志摇摇头:“不曾。” “没反驳?什么都没反驳?” 周志摇摇头,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自信:“没有。” ——那就是真的?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魏北望把这句话默默咽下去了,尽管现场所有人几乎都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但是这句话依旧不能从他嘴里说出去:“把那个女人和裴旭暂且押入地牢。” 周志微微皱眉,瞟了一眼王婉的方向,刚想要说点什么,被魏北望抬手阻止:“君侯,这事儿暂且先这么搁着,等吴大人醒过来了,吴大人想要如何是好,咱们听他的建议再做下一步打算吧。” 周志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也好,也好。” 第六十五章 狱中书 “嘶。”王婉被抬回牢房的时候已经是出气少进气多,疼得动不了,躺在地上发抖。 裴旭坐在她隔壁,他早一些已经挨了一遭,对方大约看他还是朝廷命官,打得没有很严重,他到底还能动动,听着隔壁动静,便用手一点点爬到栏杆边上:“活着呢?” 王婉咳出一串血沫,为了防止呛住,忍着痛歪过头让那些粘稠的液体顺着嘴角流出去:“喘气呢——命不好,没死干净。” “他们不会让你死的。眼下这事情没完,你死了,吴宝贵怎么交差。” 王婉被狱卒好一番招待,此刻浑身上下都仿佛分筋错骨似的疼,她躺在草席上,胸口夸张地大幅度起伏着,嗓子里发出破风箱发动的声音:“……他在泄愤。” 裴旭靠在栏杆上,听着王婉痛苦的抽气声,仿佛通感似的疼起来:“你把他骗成那样,在郡守面前直接把他脸皮撕破了,他能不拿你泄愤吗?” 王婉疼得皱眉,思维却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清醒,甚至在事情未发生之前那种恐惧感也随着现实的疼痛散去,她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甚至从那种极度的疼痛里品味出一丝畅快。 已经发生的事情就没有任何可害怕了,最差的结局她早有设想,如今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一次出击,以卵击石的疼痛早有预期。 “我是说,他眼下只能拿我泄愤,咳咳……这是好事情。” 王婉说完,扶着心口咳地满嘴都是血沫,顶着一张脏兮兮的带着红的嘴躺在地上,虚弱的声音冷静到有些可怕:“证明郡守没有直接,咳咳,直接站在他们那边。” “郡守魏大人是个明白人,这种事情闹到自己面前,便是极其烫手的山芋,这时候他接下来又不会有什么好处,到最后万一查出来,他反而和吴宝贵成了同党,实在不值当。” 裴旭靠在木头上,虽然他远没有王婉那么严重,到底受了许多皮肉之苦,此刻疼得脑袋都有些麻木,说话也不大在意是否可以说出口:“如今这事儿已经闹到这番田地,多少是要好好地敞亮地清算的。否则,这事儿过不去,明年的荔枝怎么办啊?” 王婉躺在地上笑了起来:“是啊,怀疑的种子要是种下,明年没有府衙敢招待,百姓看着车队就心生憎恶,这荔枝可怎么运过去啊?” 裴旭笑得咳嗽,靠在石墙上:“也好,也好,能够让上面好好地清算一次,我也算不枉巴渝裴氏子弟出生——就是苦了你了。” “什么苦不苦的,我倒霉呗……”王婉望着监牢青墨色的屋顶,带着几分无奈,释然地叹了一口气,“……别一副交代遗言的模样,事情可能还没完呢?” 听到这句话,裴旭忽然扭过头,平白被吓出几分清醒:“什么?” 王婉抽着翻个身,将头搭在自己的胳膊上:“什么叫结束?” “什么叫结束——还能什么叫结束?这事儿已经闹到了乔州几乎人尽皆知,郡守应当已经把此事向朝廷上报,此刻就等着朝廷的人来处理而已。” “真的这么简单吗?” “还能如何?若是皇上怜惜他,多少留一条命,若是依照寻常办法处理,吴宝贵做出这种事情,大抵是小命难保。还能有什么?” “但是,您说的这种发展的源头,应该是吴宝贵是皇帝的人吧?如果吴宝贵是皇帝的人……咳咳咳,要不然他自己起了贪念,要不然就是帮皇上收这些钱,那这么发展的确是情理之中。” 王婉在裴旭逐渐变得惊恐的目光里,讲最后一句话问了出来: “但是,吴宝贵的后面,是皇上吗?” “……” “当时吴宝贵喊了什么,县令您还记得吗?在我们把他的事情揭穿的时候,他慌不择言地喊了一句——” “他喊了一句‘我要回京面圣!我要回京面圣!’。”裴旭喃喃自语,最后,仿佛忽然明白过来似的抽了一口气,猛得看向王婉,“你是说!” 王婉靠在地上,吃力地点点头:“没错,就是那句话,暴露了吴宝贵真正的靠山。” “如果,如果吴宝贵的靠山真的是皇上,那么他做出这样的事情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他自己脑子坏了,贪欲上来了,用运送荔枝的名义敛财,第二种,他替皇上做事,是皇上让他弄钱。不管是哪一种,他哪怕面对铁证如山,都不该喊那一句话。” 裴旭已经反应过来了:“第一种,他要隐瞒自己的罪证,只要死不认账,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第二种,他要帮圣上背负些污名,更是一个字都不能说。吴宝贵做了宠臣内侍那么多年,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他会忽然冒出那句话,只有一个可能,吴宝贵的背后另有其人。” 王婉靠在地上,微微动了动脖子:“因为还有一个被藏在更深处的人存在,吴宝贵宁可牵扯到皇上也不能动那个人,所以他才会下意识喊出我要回京面圣。” “那个真正藏在幕后的人,他有保住吴宝贵的能力,哪怕吴宝贵把这件事真的闹到皇上面前,只要他把那个人藏好,那个人就能救他的命——这才是,这次事情的真相。” 裴旭一阵头皮发麻,拨云见日的畅快甚至让他连身体上的疼痛也单薄不少,随即,更深刻的绝望和虚无让他无意识地摇摇头:“所以,即使我们拼上这条命,也都是徒劳,吴宝贵一定能活下来,一定能逃脱。” “未必。” 王婉忽然笑起来,她咳嗽了几声,总算恢复了几分力气,伸手沿着嘴角胡乱抹开血迹。 “吴宝贵这么慌乱,都没有把那个人捅出来,这就说明得罪那个人比得罪皇上还要可怕——既然这样,我们不如帮他把那个人找出来?” “意思是,还要把这件事情闹得更大?”裴旭思考着抱着手臂靠在栏杆上,“再大,真的要把事情捅上天去了。” 王婉笑得呛血:“捅呗,都走到这一步了……不看一眼太阳,我也不甘心走啊。” 第六十六章 试探 稍微晚一些,狭窄的漏窗透进几缕夕阳。王婉第二次从短暂的昏迷醒过来,这一次她总算可以翻过身,缓慢爬到墙边靠着放饭的窗口坐下。 地上摔了两块干瘪发硬的麦饼,她撕开那干结的外皮,食之无味地嚼了几口。又就着一碗有些发臭的水送服下去一些:“难吃。” 裴旭在另一边早就领教了这些食物的厉害,他扭头看着王婉皱眉,虽然是皱着眉,但是依旧努力把手上的东西往肚子里送。 就这么囫囵吃了几口,王婉嘴里用力咀嚼着粗糙地食物,含糊开口:“我挨打的时候,听到吴宝贵说,他说,跟我没完呢。” 裴旭心一沉,看着王婉的目光带上几分同情。 他刚刚想要安慰些什么,就看到王婉撕扯着手里的麦饼,眼神亮得有点诡异:“也就是说,我起码还能再见吴宝贵一次。” “……” “上次吴宝贵失言,暴露了他的身份,如果我有办法再见他一次,我就很可能能从他嘴里套出话来——有关那个人到底是谁。” 裴旭沉默了片刻,再看王婉的目光已经透着几分恐惧和不解:“真是疯了。” “什么疯了?” “你这妇人,当真是疯子。”裴旭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目光极其复杂,“他们就是留活口,很有可能只留我的,你要怎么办?你不怕死吗?” 王婉愕然地眨眨眼睛,似乎刚刚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她仰着头眨了眨眼睛,随即意识到什么:“说得对!我应该留几个后手名单,然后试探吴宝贵,如果我回不来,就证明吴宝贵的靠山就在这几个人之间!” 裴旭哑了一会,最后默默靠在栏杆上:“你如果……” 王婉没有听清,皱着眉贴近栏杆:“您说什么?” 裴旭长长地叹息一声:“我说,你如果是男子,真的是让人畏惧之人啊。” “我现在就不足以让人畏惧吗?” 裴旭无声地笑了起来:“也是,多少男子面对死亡也难做到这样大义凛然。” “谁说我大义凛然了?”王婉嘶嘶抽气擦了擦嘴角,“我还想回去呢,我好不容易有了美丽的丈夫,我可舍不得死。” 她吃了东西,恢复一些活动能力,一边喝发馊的水,一边借着水渍擦了擦嘴角:“我要活,最好的办法就是干掉吴宝贵,干掉吴宝贵,我就能活。干不掉吴宝贵,我就很可能会死,所以我要用尽一切方法把他弄死。” “这事情是这样的吗?” “忍耐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我已经是出头鸟了。”王婉一边擦嘴一边嘀咕,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的,还是说给裴旭,“做出头鸟就要有被攻击的觉悟,既然做好了被攻击的觉悟,就要有对抗的勇气,我做出头鸟不是奔着牺牲去的,我要的是做赢家。” 裴旭低下头,心里翻涌着一些别样的心绪,最终化为一种隐没的羞愧与自省:“相国唐雄,大司马大将军赵霁、内侍总管吴月,吴宝贵的靠山只可能在三个人之中。” “吴宝贵想要自保,最重要的是他背后的靠山要有在皇帝面前保全他性命的能力,相国唐雄位居百官之首,可以借百官之口掩盖这次事端,大司马赵霁执掌天下兵权,挟天子以令诸侯,内侍总管吴月深得圣心,常年侍奉圣上左右,为吴宝贵求一条命不可谓不轻而易举。” 王婉听着,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也就是,吴宝贵背后的人极大可能就在这三人之中?” 她扶着脖子坐起来一些,抽着气靠在门上。 ——赵霁,因收复北川有功,二十岁便被封为大司马大将军,如今四年过去,他与父亲赵齐几乎收编天下兵马,如今赵氏父子权势滔天,民间称呼两位“赵天王”与“少天王”。 北荒有青鸾,南去落长河。一鸣江山定,从此四海平。 圣上将那只代表了“江山定”的青鸾赐予对方。 “那会不会,是大司马?” “不能这样武断。” 裴旭摇摇头,继而低声说道:“我以为,吴月的可能性最大。唐雄位居百官之首,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增加风险,他若是真想要敛财,大可以交给自己的同僚门生去做,没必要非要借运送供果的事情做文章。” “大司马虽然比唐雄更加可疑,但是他统领天下兵权,如今富有四海,多的是人上赶着巴结他——运送荔枝一路上虽然牵扯出来数十万白银,但是也就数十万。” “如今他在朝廷本来就政敌林立,何必为了几十万把名声担上?” “但是吴月不一样,吴月虽然是皇上最信任的内侍,但是到底只是内臣,并没有实权,没有唐雄赵霁那么多门路。吴宝贵是吴月的干儿子,这次送荔枝的差事也是吴月安排吴宝贵去做的,吴月与这次的事情联系最为紧密。” 王婉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会,不解地皱眉:“但是吴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身为内侍,最应该知道,不能用皇上的名义做坏事。就是再想要钱,他有的是办法做老祖宗捞好处,非要拿皇上要吃的荔枝做文章干什么?” 听到王婉这么问,裴旭也有点疑惑地皱起眉:“……这?” 又思考了一会,他费解地摇摇头:“这事情,各有各的不合理,我一时之间也摸不清。” 王婉却乐观,用袖子擦了擦身体,在背脊上挠了挠,抓出一只跳蚤,极为嫌弃地皱眉:“没事,起码已经有了范围,有了范围就不至于瞎努力——再下去真要脏死了,什么时候可以洗澡啊……” 裴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如果我们有命回去,我保举你做主簿吧,不是那种无名分的小吏,是正经的县衙主簿。” 王婉笑了笑,并没有应答这句目前看来尚且缥缈的话。 两人就这样枯坐了半天,昏昏沉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听到外面脚步嘈杂,吴宝贵身边的仆役趾高气扬地在狱卒簇拥下走过来,停在王婉的牢房外:“王夫人,休息得如何啊?” 王婉坐起来,叹了一口气:“托吴大人的福气,休息得不错。” 第六十七章 确认目的 王婉再一次被带去吴宝贵那边的时候有点麻木,一路上都在跑神,从小时候老家的山山水水,到自己如何从县城考到大城市,还有无疾而终的校园恋爱和丰富多彩的学生时代,最终她想起来大三那年暑假,她穿着西装站在礼堂中央,代表校队拿下了华语辩论的最高荣誉。 那时候的王婉,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有人说她是只会摇唇鼓舌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有些人吐槽她是“极端的女权”,有人说她到底是“没有见识的乡下人”,有人讥讽她辩论“听来听去就是那一套”…… 所有的赞美和诋毁化作漫天金粉,落在属于她的辩论场上,无论是好还是不好,那一夜的S大礼堂就是属于她的加冕仪式。 人会习惯于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放松大意。 荣誉从何处来,危险便栖息于何处。 提着王婉的两个侍卫松开手,她摔在地上,从一场幻梦中仓促醒来,趴在地上恍惚了片刻,最终摇摇头,向前看去,便看到一双黑色的鹿皮长靴。 “到底是年轻人,恢复得不错啊。” 王婉擦了擦嘴角,伏在地上叩了一下:“拜见吴大人。” “倒是乖顺了?” 吴宝贵发出一声嗤笑,轻轻摇摇头:“如今再后悔,只怕晚啦,咬过人的狗留不得。你上次好好算计本官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今日的下场。” 王婉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嘀咕了一句:“大司马……” 吴宝贵忽然愣住一瞬,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看着王婉,并不开口。 “吴大人,我不是来给你擦屁股的,我本来还有其他更要紧的事情要做,但是你怎么这样不中用呢?” 她这句话一出,现场几人都愣住,吴宝贵眼睛动了动,并没有理会这句话:“什么东西,我可听不懂。” “我姓王,您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问大司马,如今王氏如何帮他做事情的。”王婉说得言之凿凿,说到最后,自己都信了似的笑起来,“都姓王,二百年前都是一家,您说凭什么啊?我就要做这样的事情,她就能享受人间至乐。” 吴宝贵愣了愣:“你,不是下河人吗?” 王婉笑得十分得体,说辞隐晦:“我父亲从北川而来。” 吴宝贵就这么沉默片刻,左右仆役便自发退下。等到门被虚掩上,他仔仔细细打量起王婉的神态:“大司马待你如何?” 王婉眼见他似乎有些上钩,便摆出一副轻松的模样,姿态也疏懒了不少:“待我?他与我有什么关系,不应该问他待我同宗姐妹如何嘛?我不过是帮忙做事情的。” 吴宝贵有些着急:“你到底帮忙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是大人做了什么吧?” 王婉扶着地缓缓站起来,朝着吴宝贵的方向缓慢摇晃地走了两步:“这件事儿,您还想堵着?杀个村里的人不得行,又要动朝廷命官?当真那帮举人进士是吃素的?裴旭出生裴氏,如今虽然没落些,到底根基还在,徽州那帮书生,可不是好惹的。” 吴宝贵哑了片刻,骤然反驳:“……我能怎么办?本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不过区区几万两银子,要的又不多,随便搜罗搜罗总能抠出来。就是实在抠不出来,我难不成真的能要他们的命吗?偏偏遇上个讲死理的主儿,这谁也管不住啊!” “管不住也得管!不然要你做什么!” “……那你呢,你是来做什么的?你不过是把事情闹得更大了而已!若是你不说那些浑话,如今郡守都不知道,这事儿就是管不住,又能大到哪里去!” “我闹?” 王婉嗤笑了一声,扶着鼻梁就这么闷闷地抽了一口气:“吴大人,我不跟玩这一出,你才是真的收不了场了!” 吴宝贵愣了愣。 “这事儿自从你重新问他们要那两万两银子开始,就没有收场的办法了!你说你非要回来贪心这么点干什么呢?本来不至于走到这一步的!” 吴宝贵望着王婉,表情带着几分疑惑。 王婉叹了一口气:“吴大人,如果没有我,你本来打算怎么解决?” “那县丞家里有一双儿女,是个好拿捏的,只有这县令颇为麻烦,不过其实倒也没有那么难办,只要把那个傻姑娘和她那爹爹除掉,这事儿便死无对证。过几年寻个由头将这两个刺头县官给革职查办,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吴宝贵说完,忽然间意识到什么,看向王婉,声音都弱下去:“……不一定要杀。” “反应过来了?” “如果我不搅局,你早就闹出人命了。” 王婉轻笑了一声:“你一旦在这件事上沾了人命,那别说如今天下,就是千秋百代之后史书也会记得这颗沾着血的荔枝。你不要脸,皇上还要脸呢,朝廷还要脸呢,你那干爹也要脸呢!” “莫朱朱活着,就是个不足道的村妇,她死了,就是咱们大越的耻辱柱!到时候裴旭再借着死人但凡闹出点事情,带着尸骨入京,用命上谏,你告诉我,你还打算怎么瞒着?” “一个村子几百口人,都知道死了这么一对父女,吏部的册子里还记着裴旭的名字。到时候东窗事发追查下来,你打算怎么瞒着?” 王婉一句句话仿佛悬在头顶的剑一般晃得吴宝贵心里发虚,他难以回答了很久,最终忽然抬头厉声道:“你,你跟我是一边的!我们得把这件事情压下去。” “我跟你不是一边的,我是帮大司马做事情的,你这事儿快烧到他身上了。” 吴宝贵忽然便抬起头:“——那我们就是一边的!” 王婉嗤笑一声:“哟,您还记得啊?我看您办的事情,还以为您只认识吴总管这个干爹,把我们大人往火坑里推讷。” 吴宝贵差点没有跪下,只不断摇头:“万不敢,我万不敢啊!我们从来都是一家,我就是死也不会从嘴里透出半个字。” 王婉笑出几分阴险和算计:“闭着嘴有什么用?有些话你不用说天下都知道!” 傍晚,她被送回了牢狱之中,裴旭看到她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等到狱卒离开之后,王婉坐到靠近门口的位置,压低声音:“策出来了,是赵霁,不过吴月大约知情。” 第六十八章 初秋 这是贺寿第二次来到乔州。 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初夏,一路上都是脆嫩的绿,如今那些绿已经泛起了枯败的黄色,一阵风吹过,短寿些的叶片从枝头摇摇晃晃地落下来。 贺寿看着落叶,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伤感,他拽着手里小小的包袱,不自在地磨蹭了几下,低下头不愿意看窗外了。 章文瞧见他的样子,坐到并排的位置,伸手帮他整理衣襟:“这件衣服是老夫年轻时候的,如今还没有改过,你穿着不那么合身。” 贺寿有些诚惶诚恐,下意识想要拒绝,被章文一个眼神制止,只能有些僵硬地任由对方帮忙整理穿着:“县丞大人,草民……” “亲近些吧。”章文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王婉为我们做事情,你算不得是草民,如今她和裴县令也算是生死与共了,你更不应当如此疏远。” 贺寿眼眶红了一圈,仿佛有些感动:“章大人,多谢您的衣服,多谢您带我来看婉婉。” “没什么值得谢的。”章文看着贺寿,心里也带着几分愧怍,“你们本是平淡夫妻,却被牵扯进这样的事情,作为县丞,老夫难辞其咎。” 贺寿低下头,看着章文将褶皱拍开,低声回答:“是世道不公,是吴大人。” 章文欲言又止地叹了一口气:“唉。” 马车进乔州城的时候,天色已经灰蒙蒙一片,好些店铺正在关门,还有些正在上灯。车夫停在城里驿站外面,章文叮嘱贺寿先等等,扭头去掏钱付给车夫。 王婉不在身边,贺寿便有些紧张。 他从来不是大胆的人,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便会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仿佛呼吸不上来似的。这种状况在面对王婉的时候会缓解很多,他会下意识摒弃其他影响,只关注王婉一个人,因为王婉总在做十分确定又很有活力的事情,所以及时他被对方的行动力拽得眼花缭乱,却也不至于草木皆兵。但是一旦王婉离开,他又会旧病复发。 周围逐渐昏暗的小巷,走过的陌生的行人,甚至仅仅是风声都能让他感受到无比恐惧。 在王婉离开的这些天,他想到的最多的居然是,他从前是怎么在这个人世间过了这么久的?他是怎么克服这种无处不在的恐惧的? “小公子?小公子?” 贺寿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向身边,就看着一个满脸堆笑的男人弓着腰看他,见他转了头,便又带着一身脂粉气凑上来:“小公子?第一次来乔州?” 贺寿下意识不敢和对方说话,只是抿着嘴无声地扭过头,躲开对方的视线。 “小公子,你怕什么呀?咱们都是正经好人家呢?瞧小公子这样,从前都是养在深宅大院?没寻过什么乐子吧?” 贺寿摆摆手,嘴里含糊拒绝:“我在等人。” “我?”那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似乎从这自称中琢磨出点什么。 他随即收敛了笑容,上下仔细打量着贺寿,包括他并不合身的衣服,局促卑微的神态和紧张不安的动作,随即似乎意识到什么:“小公子,你家住何方?” 贺寿往旁边又躲了半步,眼见着那男人又追上来,只能无奈地含糊一句:“清河县。” “今儿来乔州是?” “办事的。”贺寿又朝旁边躲了几步。 那男人上下细细打量着贺寿,只见他生得一对眼波流转的杏眼,两弯远黛眉仿佛烟雨中中山水一般,比宫中侍女尽力画出的还要好看,虽然面色略显粗糙,但是这天生的丽质是半点也藏不住,甚至因为朴素的外表而更显得如同出水芙蓉一般。 那男人就这么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贺寿,眼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就这么踟蹰了片刻,他凑到对方耳边,低声询问:“小公子,你要不要赚钱?” 贺寿愣了愣,总算看向了对方。 那男人眼见着事情仿佛有点余地,连忙笑了起来,着急凑上去拉住了贺寿的手,有意无意地在他粗糙的手心捏了捏,眼里的惊喜多了几分:“小公子,你是庄稼人吧?这庄稼人辛苦呢,一年到头赚不了多少。” “你,你撒手。”贺寿有点着急了,想要把手抽出去。 “你一年能赚几个钱?就这么操劳度日,你一年能有一钱银子吗?”男人越说越热忱,目光里甚至带了几分如获至宝的兴奋,“小公子你糊涂啊!你这样的人物,有的是赚钱的法子,为什么非要守着一亩二分地啊?” 贺寿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摇头:“你!你放开我!” “我有办法让你赚钱,你可以赚很多钱!你这样的标志人物,这样的身子,三百两,不对!就是七八百两也不难!只要你肯,我们就能帮你弄到钱!” 贺寿刚想要挣脱,忽然王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 前几年县里有个大户人家,说是在外面杀死了人,本来是要判去服苦役的,但是家里出了七八百两银子,又打点了些关系,那事情就过去了。 杀了人的罪名都可以靠着七八百两银子糊弄过去,更何况婉婉牵扯的好像只是一种叫“荔枝”的果子——想来如果能有个七八百两银子,就能把她救出去了。 这么揣测着,贺寿居然犹豫起来。 “你在干什么!” 忽然,一声呵斥从背后传来,章文三步并作两步疾步走上前,一把拽住贺寿拦在自己的身后,厉声斥骂那个男人:“你这龟公!大街上敢这样拉扯人?找死吗?” 男人一下子便慌了神,眼神犹豫着在贺寿和章文之间来回,最终拱手:“老爷,老爷恕罪,是咱没眼力见,冲撞了小少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恕罪恕罪!” 章文没有解释,只是将贺寿拦在身后,瞪了一眼那低着头的男人,才拽住了贺寿,带着他就往住的地方去了。 贺寿扭过头,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哆哆嗦嗦的男人和背后正在上灯的一栋两层小楼,那门头处正在挂红灯笼,在空中晃晃悠悠,红得人心发慌。 第六十九章 探监 第二天正午过后不久,王婉还在努力撕扯那梆硬的干巴的饼子,试图用水把它泡软一点吃,忽然地牢出口方向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王婉循声看去,就看到狱卒带着几个人从前面绕过来。 等到走近她才发现,居然是章文带着贺寿过来的。 王婉噌一下坐直了身体,随即疼得扶着腰龇牙咧嘴好一阵子,低头瞧见自己身上斑斑的暗棕色的干透的血迹。 章文看见两人,松了一口气,又给狱卒递了一个小口袋:“劳烦了,我们说说话。” 狱卒接过去数了数,满意地点点头:“章县丞哪里的话,卑职在外面等你们,快些出来。” 章文低声下气地连连点头:“一定一定,肯定不叫您为难。” 交代了几句后,狱卒这才慢悠悠离开。 他还没走到门口呢,贺寿便匆忙地凑上前来,顺着栅栏滑跪在地上,目光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逐渐地,泪水便从眼眶落下:“婉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王婉看着那断了线的泪珠,如临大敌:“等!别哭!” 贺寿肩膀发抖,腮帮子用力,仿佛在努力憋住泪水。于是眼泪流淌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从一行一行流变为一颗一颗地落。 他目光扫过王婉的衣服,忽然似乎瞧见了什么,伸手拽住对方的手臂。 “唉!阿瘦!” 手臂被拽着伸展开,露出藏在衣服里面的青紫色伤痕,大片的淤血看起来颇为触目惊心。 贺寿憋也憋不住了,眼泪好不容易忍住了一些,又哗哗要决堤:“他们打你!” 王婉看着他哭,心里都难受,伸手出去挠贺寿的脸:“你怎么又!不许哭了听到没有!” 贺寿抬起头,包着泪水的通红的眼睛里居然显出几分愤怒:“他们打你!” 王婉不轻不重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别喊!我知道他们打我!我给他摆了一道,他打我不是正常的吗?” 贺寿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反反复复地看着那一片淤青,极为小心地碰了碰,随即掉着眼泪:“痛不痛?” 王婉抽了几口气:“我说不痛你也不能信啊——还行,能承受。” 贺寿难过地抽泣起来,他垂下眼,不忍看似的躲开目光:“……天可怜见的,为什么偏偏是你呢?为什么我们要遇到这样的事情呢?” 章文和裴旭双双陷入沉默。 贺寿的控诉虽然并没有指向他们,更多仿佛是一种自问自答,但是他们仿佛都为那句话感到些许愧怍和不安。 王婉愣了愣,凑近些捏了捏贺寿湿漉漉的脸颊:“阿瘦,你看看我?” 贺寿哭得哽咽,眼睛都闭上,此刻哄了半天才努力睁开一道缝:“……不公平。” “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就是有,也是自己争取的,不是老天分饼送的。”王婉柔声解释,“我想要做不一样的事情,我想揭发吴宝贵的事情,我就必须要承受这些风险,这一切都是可以预见的,没有什么不公平。” “可是……你要怎么办?”贺寿在王婉手心里蹭了蹭,一边掉眼泪一边颤抖着问。 王婉愣了一会,没有说出话来。 贺寿沉默了片刻,呼吸都轻了不少:“你什么时候回来?” “……” “家里的狗子想你了,你不回家,他不想吃饭。” “……” “我做了好多吃的,我还买了糖,你回来我给你做米糕,加多多的糖。” “……”王婉哑了很久,最终默默移开视线,笑了起来,语气轻松,“你干什么啊,说得好像我回不去了似的?事情结束我就回去!” “事情,可以结束吗?”贺寿不安地皱起眉。 “什么事情都会结束的,这个事情上没有结束不了的事情,就像没有长生不老的人一样。”王婉捏着对方的脸颊,似乎从中得到了些许趣味,又跟搓面团似的揉了揉,“放心,回去等我,不要想太多——不是快耕种了吗?你得回去看着我们的田呀。” 提起田地,贺寿带着几分无奈笑了笑:“赶不及了,我们没有赶上第二茬播种。” “可惜了,那就明年种第一茬呗。” “明年,你还回不来吗?”贺寿忽然焦急地打断了王婉。 王婉愣了片刻,连忙补救:“回来!我一定回来!” 贺寿眼光动了动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他低下头,语气有点虚浮:“我想,让你早点回来。” “事情结束就回来嘛。” 贺寿沉默许久,捏着栅栏的手微微收紧:“如果,我有很多钱,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王婉愕然:“怎么忽然这么说?” “如果,我们能拿出七八百两银子,你能不能早点出来。” 王婉还没反应过来,倒是章文先一步踏过来:“你这孩子!你还在想着那件事情是不是?老夫说了多少次这事儿和钱没有关系,你还是舍不下是不是!” 王婉立即从中捕捉到关键词:“那件事情?什么那件事情?” 贺寿转头连连摇头:“县丞大人,求您别说!” 章文顿了一瞬,随即皱眉斥责:“老夫昨日怎么和你说的?你答应得好好的,今日却又提起这件事情!若是老夫不在王夫人面前说清楚,你以后不知道还要为这件事生出多少主意呢!” 王婉越听越皱眉:“章大人,到底什么事情?” “逍遥楼的龟公要花几百两买下阿瘦。”章文说话的时候,气得胸口起伏,“那害人的营生,如今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龟公?”王婉嘀咕了一声,最终抬起头,瞪着贺寿,“什么意思?” 贺寿被斥责地缩了一下脖子,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没有什么意思。” “你要背着我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是我的自由,你管不得!”贺寿忽然爆发,甚至站起来,“你背着我做了这么危险的事情,现在凭什么来质问我!” “阿瘦?” “如果,如果钱真的能救你,如果钱真的可以救你!我凭什么不能去!你管不住我,你也拦不住我,现在你在里面,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如果你不想我这么做!那你出来啊!”他说着说着,掉了一串眼泪,捂着脸让那些水渍落在手心。 “你出来,只要你出来,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第七十章 与虎同谋 “……阿瘦,无论我在不在,你都该好好活下去的。”王婉这时候才缓慢地回过神来,她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一个和这个世界毫无关系的闯入者。 贺寿点点头,忽然又摇摇头:“做不到,我做不到……” “老天不能对我这样,只捡着我一个人欺负。我离不得你,我再也离不得你了,你要是死了,我便随你去,你不要我,我还不如死了。” 在贺寿的啜泣声中,三人逐渐陷入沉默中,尤其是王婉。 她坐在地上,说不出话,只是微微张开嘴唇,看着那些泪珠从指缝沁出,落在干草上。 在一些飒爽又疯狂的想象里,她本来是个无牵无挂的闯入者,这或许只是她被刺杀前的黄粱一梦,或许只是多巴胺逐渐掩盖痛苦的百年一瞬,是幻觉,是老天对她匆匆离去的补偿。 她没有任何顾忌,可以在这里肆意施展拳脚,不用害怕死去,不用害怕被踩入泥淖里面。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即使身处陌生的时代,她依旧无法肆无忌惮,依旧因为其他人生出了一种我必须活下去的信念?是不是她还是做错了?是不是她压根不该跟贺寿扯上这么深刻的牵连?是不是因为她对情感的享受,反而戕害了贺寿,害得他牵扯到这些风波之中。 “阿瘦。”王婉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她自己并不习惯的延宕。 “你不该这样。” 贺寿擦擦眼泪,重新蹲下来:“没什么该不该的,人各自有各自的命。” “你应当坚强。”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贺寿语气里多了些责怪和不安,“如果是平时,婉婉你应该说,没事,那就依靠我吧,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句平时那样的话也不说呢?” 王婉哑然了。 贺寿从那沉默里似乎窥见了答案:“你为什么不像平时那样跟我说,放心,你都会解决的,等解决了你就回家。你为什么要跟我说,我应该坚强?” 在她观察着贺寿的时候,贺寿也看着她,虽然贺寿的效率似乎低很多,虽然他看得没有那么仔细和准确,但是那种审视和观察同样是存在的。阿瘦意识到了王婉对目前的情况没有那么多信心,他先于王婉本人意识到那种不自信背后的危机。 ——这种认识让王婉心惊。 “阿瘦,县丞说得没有错,钱救不了我,多少钱都一样。”王婉思考了很久,缓慢开口说道,“你无论做什么,牺牲多少,换来多少钱,我的处境都不会发生变化。” 贺寿脸上浮现一片惨白,他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能不能,哪怕,有一点用处?” 王婉摇摇头:“这不是钱的问题。” 得了绝望的答案,贺寿失魂落魄地低下头。 “但是,你并不是什么都帮不了我。”王婉忽然提高声音,她伸手抓住贺寿的手指,低头咬了下去,感觉到对方疼得一阵抽搐,“别动,别出声。” 贺寿果然不动了,任由王婉把他的手指咬出一个伤口,又从里面挤出来血珠。 王婉翻开他的衣袖,拉着他的手腕用血在内层缓慢写了四个字:“戾南侯还在乔州,你帮我去找他。把这几个字给他看。” “这是?”贺寿低头去看,却看不太明白那四个字。 章文和裴旭对视一眼,章文还带着几分迷茫,裴旭倒是似乎瞬间意识到什么,眼睛猛然睁大了一下,却不作解释。 王婉并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拍了拍贺寿的手腕:“不要让任何人看到,除了戾南侯之外不要让任何人读到这句话。这是我唯一的生路,现在就交付给你了。” 贺寿用力点点头,将袖子翻进去,带着几分紧张地扶着心口:“我就是拼了命也会找到那位侯爷的,婉婉你放心。” 王婉跟他点点头,转头看向县丞,拱手深深一拜:“这件事情还请章大人在其中多多周旋,否则只凭着阿瘦一个人,怕难以见到那位侯爷。” 章文点点头:“放心。” “还有,请县丞大人帮忙带一句话给侯爷,就说……”王婉瞟了一眼贺寿,“事成之前,请侯爷替我暂且保管宝物。” 章文微微愣住了,随即点点头:“好,老夫一定帮忙带到。” 外面狱卒的脚步已经响了起来,贺寿连忙将袖子藏起来,故作镇定地跟在章文身后,两人又是对狱卒好一番道谢,这才拜别了王婉和章文。 等到地牢再一次恢复安静,裴旭找了个草垛坐下来:“戾南侯,真的会来吗?” 王婉心里还有些没有底气,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是他,我就一定会来。” “为何?”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他从出生就被困在了祖辈造成的困难之中,盘桓不前近二十年,这时候但凡有一种可能性,他都会来。” 裴旭皱皱眉,极为疑惑地歪过头:“这一招兵行险道,真的有胜算吗?” 王婉沉默片刻,摇摇头:“我没有。” “老实说,如果不是阿瘦,我根本不想用这么危险的方法,我也不是什么极限运动爱好者,怎么可能凡事都喜欢最刺激的事情?” “但是,眼下我真的很想活下去。”王婉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第一次泛起微微的红,“我感觉我又不再完全属于我自己,我又有需要顾忌的事情——烦死了,我明明不想这样的,我不想要任何牵挂的,但是我为什么摆脱不了,我明明才来这么一会,又有了新的牵挂,真是烦死了。” 裴旭叹了一口气:“本官不懂你那些说辞。但是人生在世,哪有所谓无牵无挂呢?有牵挂未必是坏事,无牵无挂也未必便更加果断干脆。恰如道家所说,凡事福祸相依吧?” 是夜,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夜色,王婉从浅眠中惊醒,望着面前站在栏杆外的黑衣人:“民妇见过贵人。” 周志脱下兜帽,缓慢蹲下来望着王婉,眼睛映着火把晃动暖光:“本侯帮你把那男子看管起来,他必然安全。现在,你该告诉本侯那个计策了。” 说着,他举起手里一片麻布,那是从贺寿衣服上剪下来的,上面四个字已经变得暗红接近于棕褐色。 ——与虎同谋。 第七十一章 与虎同谋·上 王婉坐直起来,朝周志的方向俯身一拜:“多谢侯爷。” “无需言谢,本侯帮你,也绝不是为了听你道谢。”周志有点焦急,他握住栅栏,紧紧盯住王婉,“本侯来此,是听你的计谋的,如果你今日拿不出一个合理的说辞,本侯有的是办法杀了那个男人。” 王婉神态闲适安定:“侯爷且放心,若非当真有了计谋,民妇又怎么敢劳烦您?那日在曲水茶楼的问题,如今民妇已经得了答案,只看侯爷想不想做了。” “且说来。” 王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些许的不安,开口便极其笃定自信:“侯爷说的虎,南山北山,便是大河的南岸北岸,北岸王庭稳固,无侯爷的立锥之地,南岸虽然机会更多,但各自为王,早就圈好了地盘,作为外来者再想占据州郡实在是难上加难。” 王婉说着,看了看周志的反应,瞧见对方的表情,便知道一切猜测和分析都没有错。 “如今侯爷最艰难的处境是被现实逼着四海为家,而侯爷最想要的,就是起码可以占据一个地方,甚至可以是,能够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地方落脚,并发展壮大自身。” “民妇说的,侯爷以为如何?” 周志点点头,有些感慨地叹了一口气:“但是何其容易?这几年我从徽州出来,奔走南岸各地,却没有找到任何立足之地发展自身,如今我空有君侯之名,却无半分属地,只有私兵不过三百人,当如何是好?” “君侯之所以辗转各地,无人接纳,其原因在于君侯身后无人,手上无权,各地世族瞧不见君侯能带来的好处,自然不愿意给君侯方便。” 周志被戳破了自己的窘境,颇有些愤愤不平:“你说的这些,本侯难道不知道吗?可是这些和你的计谋有什么关系?你那个与虎同谋到底是什么意思!” “君侯,当日我在茶楼便告诉过您,比拟当然是好用的,但是归根结底,您的敌人依旧是人,而并非狼与虎,如果在比兴之中找不到解答,不如回归到最根本的状况去。” 周志皱皱眉:“什么意思?” “狼与虎之间并无较量,相互并不干涉,但是现实当真如此吗?” “南方豪强林立,但是各自为政,北方虽然朝廷之中的斗争激烈,但是能力强大,拥有百万雄兵,万亩良田……所有南方的世族,都害怕大司马从背面渡河而来。” 王婉说完这句话,周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牢房陷入一阵沉默,摇晃的火光将几人的影子照在墙上,随着微风不断变化着。 ——大越如今的局势分为南北两岸,双方维持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北方的朝廷之内,大司马为首的武将与唐雄为首的文官集团闹得势同水火,而南方早已脱离了皇权的控制,无论是地方赋税的收缴还是军队建设,几乎都已经行诸侯之便。 “微妙的平衡”指的正是终日流淌在清河县以北的长河。 只要皇庭斗争的胜负还没有完全决出结果,那斗争的中心便依旧在皇城,北方的百万雄兵便不会南下,而南方各统帅便依旧是名义上的越臣。 但是一旦北方内部的斗争得出了胜负,尤其胜者一旦是手握兵权的大司马赵霁,那么他必然会挥师南下,收复南方各州郡,夺回地方的控制权,而到了那时候,伴随着所谓“收复失地”,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必然从今日的北方烧到明日的南方。 “君侯着急想要土地,便是预见了未来或可能发生的战斗,倘若连一个自己的城池都没有,届时便只能像流民一般奔走,还谈什么志向理想呢?” “没错!”周志点点头,“蒙诸位兄弟姊妹不弃,我身边尚有几百兵马,皆是骁勇善战之师。然而倘若没有城池,他们也无处落脚,难以长久。” 王婉笑了起来:“君侯,既然民妇说的这些您都曾自己思考过,那么不妨由您自己说出,为何君侯要放弃徽州山水,转而来到下河?” “哎,徽州多高山,地形崎岖,本来是一片休养生息的好地方——但是徽州的本地世族多绵延数百年,子孙众多,根系庞大。我们虽为周氏皇族,也难以后来居上。更何况那些本地世族早已在徽州盘踞百年,毫无无进取之心,纵使千方百计做了徽州之首,想要利用徽州的兵马打出去,必然要面对重重阻挠。” “所以君侯来到了乔州?” “乔州乃是南北通达之地,又据长河之险,下河被誉为南方第一州郡。与不愿思变的徽州不同,必然是有些进取之心的。魏太守的确带本侯十分恭敬,但是这到底是人家的地盘。” 周志说着,叹了一口气:“如今他将乔州以北的黔城借本侯安顿兵马,然而若是当真要从他手上占据其他地方,那便不那么容易了。” 王婉讳莫如深地说道:“黔城面对长河,倘若大司马当真渡江而来,黔城便是第一道关卡——魏太守当真是看得起君侯啊。” 周志有些不高兴:“本侯知道我是被当斥候使了!用不着你提醒!但是如今还有什么其他办法,人在屋檐下,为了这方寸之地,我不得不这样做!” “君侯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王婉有点狡猾地笑了起来,“君侯既然知道郡守真正的目的,那么为何不见机行事,好揽下更多土地呢?” “什么意思?” “郡守接纳君侯,并非为了君侯的德行,而是看重君侯可以为乔州拦下大司马的攻击,郡守不愿意打架,但是他坐镇南方第一州郡,又不能不会打,便只能依赖君侯。那么若君侯显得更加强大,甚至有能力和大司马谈判,获得大司马的青眼,那么魏太守必然会更加看重君侯,拿出更多物资土地来挽留君侯。” 周志听着,逐渐眼睛亮了起来,他看着王婉:“你是想让本侯迂回从之,借助和大司马交涉展现出的能力,来让魏郡守愿意将下河郡更多土地让给我?” “正是如此。” 第七十二章 与虎同谋·下 周志低头思虑良久,抬起头,神态颇有些拨云见日:“原来如此,妙哉、妙哉……但是本侯要如何和大司马交涉?本侯与大司马之间并无交集,如今忽然要和他交涉,也没有由头啊?” 王婉扶着自己的心口:“所以,民妇这不是为君侯送来了由头吗?” “你?” 王婉总算说到了自己的真实目的,表情带了几分狡猾。 她示意周志凑近些:“吴宝贵的幕后主使,正是大司马大将军赵霁。” “什么?”周志愣住了。 王婉压低声音:“现在吴宝贵一定要尽全力保守秘密,他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赵霁和这次的事情有关系。赵霁的隐身就是他最后的保护网,这也是他为什么甚至连皇上都敢拉下水,也必须要保全大司马的原因。” 说到这里,王婉顿了顿,看着周志,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天,吴宝贵大喊的是,我要回京面圣。” 周志微微转过头,看着王婉,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放大了她脸上有些狂热的笑容:“眼下事情越来越大,吴宝贵也越发着急,他想把事情压下去,但是他也没法子了。既然已经压不下去,就要想办法找人背黑锅。” “如今赵霁正在和我们隔江而望的延州,而圣上在京城,吴宝贵喊的那句话,就是要绕过大司马直接回京,把赵霁从这次事端里摘出去。如果吴宝贵真的绕过延州把我带到京城,那么一切都晚了。他悄无声息地把幕后主使指向皇上,最次也是他的干爹吴月。” 周志眼睛转了转,复看向王婉:“你说的纵使全然正确,但是这事儿又与本侯有什么关系?” “君侯,如今有一个大好的人情,等着君侯送去给大司马,君侯可不要错过啊。” 周志皱皱眉,忽然似乎是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向王婉:“你是说!” “吴宝贵见东窗事发慌不择路,泄露了大司马与此事的关系,在这万般危急的关头,您偷偷带着吴宝贵去交给大司马赵霁,这算不算一桩大人情?” 周志目光微微晃动:“泄露?谁泄露了这件事?” 王婉耸耸肩:“谁知道呢?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或许是无心之失,或许是有人有心出卖,但是不知不觉间,乔州城都知道吴宝贵是帮大司马捞钱呢。” “吴宝贵能猜不到?” “猜到怎么样,猜不到又怎么样?别说是吴宝贵,只要事情做漂亮点,赵霁那边不也是一样。即使有可能作假,但是君侯这个人情已经卖了,甚至冒着风险把吴宝贵和我带过江去,这个人情,他不收下也要收下。” 周志敏锐地抓住了话题里的关键词:“冒风险?什么风险?” “君侯不可能押着吴大人去找大司马,这事儿想要办得隐秘,那么吴宝贵就必须配合行动,也就是我们得想个办法,让吴宝贵乖乖和我们一道去延州。” 周志盯着王婉,眼神透出几分清明,就好像他已经明白了计划,只是等着王婉完完整整说出来一遍。 “吴宝贵着急回京,是因为他要甩锅到朝廷那边,但是他不是完全不害怕皇上,只是比起皇上,他更害怕赵霁,如果这时候出现了一个更好的选择,一个更好的甩锅的对象……如果能有一个这样的选择,吴宝贵肯定不会铤而走险的。” 周志笑了起来:“说了这么多,你就是想要借着本侯的手把吴宝贵除掉?甚至为了这件事,你还想把本侯拉下水?” “但是这件事情的的确确能给君侯带来好处。” “你要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甚至可能自己身上也惹一身骚,还说这是给本侯的好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君侯如今的困境,不就在于不知道力气往何处使吗?等到这件事情过后,您送了大司马一个人情,回来跟郡守谈判也有本钱。” “我要谈什么?” “下河郡的兵权,是全州郡的,您都要捏在手里。魏郡守是什么人物,您比我清楚,您要动赋税土地他都不会退让,但是他天生便不喜欢管刀剑争斗的事情。您说要全部接手,他估计还有些一拍即合。” 周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不动声色地看着王婉:“你有几成把握?” “事在人为,到底几成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废了这么多功夫,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值得吗?” “万事开头难,白手创业总是最为艰辛。”王婉说完,松了一口气,拱手对着周志一拜,“这便是我为大人谋划的计谋。” 周志表情带着几分犹豫,背着手即将离开,在他转身之际,王婉忽然又深深一拜:“下官惟有一事,希望君侯成全。” “无论君侯是否愿意取用此计,希望君侯都能帮忙看守家夫。” 周志嗤笑一声:“还看着?要看到什么时候,难不成要本侯为他养老不成?” 王婉笑了笑:“不用很久,我出去,或者我死了,您就帮忙看护到那时候就好。” 周志扭过头看了一眼王婉。 王婉低下头,解释了一句:“尘埃落定,无论是好是坏他都能扛得住,但是事情还没结束,我不能让他瞎努力,只能将他暂时托付给您。” 周志轻哼:“为了那农户,倒是用心良苦呢。” 说罢,他转过身便离开了。 王婉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听不见了,才怅然地抬起头,望着牢房深处的黑暗。 县令裴旭在旁边牢房扶着门框,表情有些担忧:“虽说兵行险道,但是你这招也太凶险了。” 王婉叹了一口气:“我也知道啊,但是目前还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寄希望于那个诱饵对周志的诱惑力已经超越了他对风险的考量吧。 约莫过了五日,王婉身体已经逐渐恢复过来,第五天深夜,她听得一阵脚步声,许久,一道黑影站定在她的牢房外,披着斗篷,身形高大魁梧,看模样应该是周志手下四位将领其中之一:“王夫人。” 那人微微俯身,声音低沉中透着几分雌雄莫辨的柔软:“流言已经在街市传开,侯爷令小将传话,到底如何操作,只看夫人的表现了。” 第七十三章 流言四起 传话的第二天清晨,吴宝贵身边一个侍从急匆匆地来了地牢,打开门锁,将人架起来,一路拖拽着拉到吴宝贵面前。 那两人动作极其粗暴,几乎是把王婉掼在地上。 吴宝贵坐在位置上品茶,目光冷淡,瞟向王婉的目光冷淡凛然:“贱人,什么人都敢骗。” 王婉疼得抽了几下,扶着地砖一点点爬起来,小幅度地笑了笑:“吴大人,何出此言?” “……我往大司马那里去了一封信,什么王家的,根本没有你这号人物!” 王婉听罢,无奈地笑了一声,近乎于怜悯地瞟一眼吴宝贵,姿态反而怡然起来:“我本来以为吴大人这样的好人物,多少应当与大人极为亲近,没想到也不过尔尔啊。”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是吴大人什么意思吧?这消息是谁传给你的?”王婉扶着脖子,站姿都显出几分不耐烦起来,“是王家那些白痴,还是哪个我都不认识的奴仆?” 吴宝贵瞪大眼睛,怒喝:“是大司马那边来的消息!白纸黑字写着呢!” 王婉嗤笑:“我现在都怀疑您到底是不是帮大司马做事情了……倘若您当真是帮着赵大人做事情,您怎么连问大人本人也不敢呢?” 吴宝贵一顿,随即又厉声呵斥:“什么东西?延州来的信,口口声声说没人知道你是谁,如今就靠着你一家之言,你还要我信你?” 王婉摆摆手,干脆走上前,找了把椅子坐下:“病急乱投医了吧,吴大人。” “什么意思?” “您要是真的信不过我,便带着我过江去见大司马啊。只要能见到大司马,我到底是真是假,一问便能清楚,到时候倘若大司马也不认我,那我引颈就戮,随您处置。”王婉给自己倒了半杯茶水,吹开茶沫,抬头带着几分调侃望向吴宝贵,“除非,您现在不敢过江。” “我怎么不敢过江!”吴宝贵被说中了心事,一阵慌乱后反而更加愤怒,用力拍打着桌面,“信口雌黄,我扒了你这张嘴!” “消息走漏了吧?” “什么?” 王婉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我早先就叫你快点回去快点回去,你却不听,在乔州这里犹豫这么久,如今大人被牵扯进去,你眼下再跑,还来得及吗?” 吴宝贵一阵惊讶,随即怒指向王婉:“是你!” 王婉无奈讥笑,用力把茶盏跺在桌上:“我,什么我?我巴不得这件事情和大人扯不上关系。” “倘若真的为了这么点银子折损了大人的名声,你以为倒霉的只有你?” “百姓不是傻子,您一直犹犹豫豫,端的就是一副替人背锅的委屈模样,他们看在眼里,怎么可能不生出疑心?如今我们大人风头正盛,又恰好得了任务在对岸延州,自然有好事之徒发散是非。” 吴宝贵哑然了片刻,忽然倔强嘀咕起来:“这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王婉似乎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只摆摆手:“有人指使又怎么样?大人如今春风得意,使绊子的人多了去了,有人暗中想要污蔑大人,那再正常不过了。” “苍天明鉴,下官从来没有吐露过一个字!” “您跟我赌咒发誓有什么用?当真要表忠心,不如送我过江,咱们一起去赵大人面前说个清楚。这一摊子事情我是不想管了,您送我过江,正好去见过大人,您跟大人解释去。” 吴宝贵忽然有点慌了:“不行!” 王婉倒是横眉冷对起来:“还不行?您还要犹豫到什么时候?眼下您带着罪状赶紧进了京城,把这事情倒到朝廷里面,也就这样,您好歹才能挣一条活路!” 吴宝贵慌了起来,连连摆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吴宝贵留在乔州这些天,自己内心也免不了犹豫。 大司马的确是个睚眦必报的阴毒性子,但是也并不代表朝廷里面那帮人便是吃素的,他这么大张旗鼓回到朝廷,的确是保全了大司马,但是也是得罪了皇上,到时候,也只能祈求大司马有些良心,愿意回头拉自己一把。 这个锅砸在他手里,他无论往哪里抛都很难有一条生路。不过,不管怎么说,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两头都得罪。 而在目前流言四起的情况下回京,大抵便是最糟糕的结果。 “眼下不能回京!不可以!” “不可以?您自己出去看看,眼下街市上到处都在议论这个事情,光是带我来的一路上我都能看到有人盯着咱们这边看热闹!” 王婉用力敲着茶几,怒目圆瞪:“我知道您的心思,两头下注好跑路呗!但是这事儿既然已经跟我们大人扯上关系,你不把这事情撇干净,这事儿就没完。” “要不是裴旭,要不是裴旭那厮!” “裴旭?区区一个县令你都搞不定?你没那个能耐揽什么活儿啊!”王婉哼了一声,趾高气扬地指着吴宝贵,“我不管你什么心思,就这两天,你带我回京去,把我们大人干干净净摘出去,否则,有的是你受的!” “这……” “这什么这,你真的想去延州!我能去啊,那你怎么解释?眼下你去延州,见了赵大人,你想让天下人看什么笑话?你是想叫天下人以为,你是个好东西,是被咱们大人胁迫才会做这档子事情吗?”王婉喊了起来。 吴宝贵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百口莫辩地绞着衣服,最后仿佛被压垮了似的轰然坐在地上,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王婉瞧瞧他的模样,走过去摇晃起来:“事儿没完呢,你这要去阴曹地府报道,还早了点吧?” 好一会,吴宝贵一口气倒过来,虚弱地睁开眼睛,目光透了几分可怜,气若游丝地哀求:“夫人,夫人您不能看着我死啊!” 王婉蹲在他面前,目光怜悯:“都是命。” “夫人啊,您救救我吧,赵大人救了我这一次,我、我当牛做马!” 王婉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摇摇头:“您都求我这么一个妇道人家了,也是可怜——罢了罢了,我便再救您一次吧。” 第七十四章 嫁祸 王婉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您知道,大司马为何要将我安排在这里吗?” 吴宝贵盯着王婉看了一会,带着几分谨慎的疑惑微微摇头:“请言之。” “大司马心怀天下有鸿鹄之志,如今北方已然收回,大人意在平定南方,我们便是大人的耳目,帮着大人早早了解南方诸多州郡的情况。” 吴宝贵恍然大悟,似乎总算明白过来:“原来如此!” “如今,南方乱得很,个人有个人的主意,各位贵人心不往一处去,这不大好。”王婉站起来,缓缓走回去坐下,慢悠悠继续开口,“下河郡,南方第一州郡,要想占据南方,就必须夺下下河郡,而只要夺下下河郡,那么进取南方便易如反掌。” “下河郡的魏郡守你见过,他并非好斗之人,只要能给他足够的钱和地,做不做郡守的,这人没什么执着。由这样的人守着这一座雄关,对我们大人来说,是极好的事情。不过,最近却生出一些小的变故……” 说到这里,王婉低头喝了一口茶。 吴宝贵却从那闲适的沉默里似乎悟出些什么:“戾南侯?” 王婉点点头,阴阳怪气地笑道:“不愧是吴大人,这不愧是皇上身边的通透之人。” 吴宝贵有些不解:“一个侯爷,连封地都没有,空有个封号,弱冠之年便被赶出徽州四海漂泊,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引起大司马注意?” “到底是个侯爷,况且那位侯爷手上可还有个几百精兵的。单看这两点似乎都不值得注意,但是倘若他和有土地的郡守联合呢?” 吴宝贵脸色变了变,恍然大悟地喃喃几句。 王婉不理会他,继续说下去:“大人可不希望本来唾手可得的下河郡变得难搞起来。把戾南侯从下河赶出去就显得格外重要——我给过你机会,但是你当时满脑子想着裴旭,错过了我们之间唯一一次顺理成章的机会。” 吴宝贵“啊”地轻轻叫出声,随即摇晃着坐下来,似乎总算明白过来。 王婉叹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在魏郡守面前拆穿你,你就应该趁势把所有脏水泼到戾南侯身上……你当时但凡接上了,如今戾南侯便已经成了众矢之的,那也便没有这样的问题。到时候皇上那边你不用得罪,大司马那边,你愿意脏了自己把那个没什么能耐的小侯爷拉下马,咱们大人是个怜惜人才的好人,看你这份机灵劲儿上也要保你的性命。” “可惜,您当时就顾着对付我呢。”王婉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惋惜地摇摇头。 吴宝贵脸色发白,再回忆起那天的事情,似乎所有事情便颠倒翻转有了新的认识:“是小的当时没有见识,是小的当时没有见识。” 当时的吴宝贵,满脑子都只有被眼前这个女人背叛的愤怒,那种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的心情几乎占据了所有理智,但是回过头冷静思考,那天的情形简直是得天独厚,戾南侯恰好来投奔魏郡守不久,自己又恰好出了事情,当时要是能顺势而为,似乎就不至于落到如今的地步。 仔细想起来,当时王婉在和他争辩的时候,目光似乎很冷静,她似乎在看戾南侯的方向。 她看了吗?她是不是真的给了他暗示? 吴宝贵觉得脑子仿佛一团浆糊似的,一会想起来的时候感觉王婉似乎压根没有给他任何讯号,一会又隐约觉得王婉似乎用眼神示意过他。就这样,真真假假的回忆画面叠加扭曲成一团,模模糊糊得最终连脸也看不清了。 就好像平白在他记忆里晕开了一团墨。 然而,无论吴宝贵心里对王婉的身份有几分相信,此刻他最大的感受还是追悔莫及。 王婉看着他呆愣愣的模样,不由得叹息:“时机稍纵即逝,抓不住那便只能认命,您如今后悔还有什么用处呢?” “这么空口捏造,小的当时……” “空口捏造?委托您做的不就是空口捏造的事情吗?”王婉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忽然压低了声音,“您还不明白吗?赵大人现在看戾南侯不舒服,您只要能给他个由头,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件事情假戏真做。” 说着,王婉瞟了一眼对方,语气又轻松下来:“不过眼下,这个法子可行不通了,唉……”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吴宝贵抬起头,心如擂鼓,声音颤抖起来:“眼下,眼下还不迟!王夫人,眼下还不迟!” 王婉语气有些不耐烦:“什么不迟?您那天都已经说得清楚明白了!是我诬陷您,您要进宫面圣说清楚这件事,您要去皇上面前要个公道!” “您自己把路走绝了,眼下还要怎么样?” “没到绝路呢!没有到绝路呢!戾南侯还在乔州,他还在这里,我们还有办法!” 王婉一把把衣袖抽走:“谁跟你我们,我可没做错事情!这台阶我都给你了,说到赵大人面前我也不虚!” 吴宝贵本来已经有些绝望,如今猛然得了一个或有可能的生路,立即恨不得死死抓住:“王夫人,王夫人,咱们抓了戾南侯去见大司马,咱们只要把戾南侯抓过去,大司马一定有法子将这件事情坐实了!” 王婉顿了一瞬,随即破口大骂:“你疯啦!人家好歹是个侯爷!况且与此事毫无关系,你说拿人就拿人?你凭什么拿?你有什么理由拿,况且你就是有理由,你什么身份,敢拿人家?” “我……”吴宝贵脸色惨白,口中喃喃自语,“只要能给大司马个由头,他有的是办法。” 王婉嗤笑一声,就这么默不作声盯着他看。 许久,吴宝贵如同枯死的树一般倚靠在椅背上,仿佛三魂七魄已经走了一般似的,也不说话,只呆愣愣望着虚空。 王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柔和下来:“——您拿不了一个侯爷,但是一个侯爷拿得了您,谁送谁去不要紧,要紧的让戾南侯自己到延州去。” 吴宝贵呆呆地转过头。 “反正眼下去京城的话,您这颗脑袋是肯定保不住了,还不如冒险试试看原本计划好的这条路。如今情况就是这个情况,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第七十五章 螳螂捕蝉 戾南侯得了黔城作为地盘,便打算着在乔州常住,于是在乔州城置办了一套宅院,倒也不大,分里外两块,内舍共家眷家仆居住,外设便用来处理公务招待客人。 今日,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却找上门来。 周志手里打着折扇,带着几分疑惑打量吴宝贵:“吴大人登门来访,有失远迎。今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与本侯商议?” 吴宝贵有点紧张,事关自己的身家性命,他此刻多少有点犹豫不决,神态透着几分毫无自觉的病态和呆滞:“戾南侯,我有一笔买卖,对你可好了,您要不要听听?”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听得周志只皱眉,与左右对视,复才看向吴宝贵:“这话什么意思?” 吴宝贵看周志表情多了几分戒备,便知道自己大约没有发挥好,只能不断在内心平复心绪,大口吞吐空气,好一会才挤出一个笑容:“君侯,您行行好,救我一命吧。” 这下周志彻底戒备起来,摆摆手示意身边的护卫帮忙送客:“什么买卖?什么救命?您这话说得真是吓人,不知道以为要本侯做什么事情呢!” 吴宝贵连话也说不顺溜,颇有些失态,满脑子都是懊恼,只要看见周志的脸,便会想起他错失的那绝佳的机会。他又缓了好一阵子,脑子里回忆了一番王婉教授的那些话,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似乎终于是冷静下来了。 “君侯,有一件事情您得帮我——这事儿成了那便是双赢,咱们都能拿着好处。” 周志皱皱眉,对身边的白午点点头,后者扶着剑走到门口,大约是看守着不让他人靠近。 “吴大人请说。” 吴宝贵这时候才整理了一番心情,将来意仔细道来:“这次咱也算是摊上事情了,如今街头巷尾还传闻说这事儿跟大司马大将军有关,这是横竖小的都难逃一个死啊。” 周志皱皱眉,语气略带敷衍地安慰:“吴大人是圣上面前的大红人,圣上垂怜,吴大人必然安全无恙。” 吴宝贵望着周志已经逐渐失去耐心的模样,深吸一口气,直接进入正题:“我有一事想要请君侯帮忙——请君侯引我去大司马处请罪。” 周志转过头,带着几分不快地瞟了一眼吴宝贵,发出一声嗤笑:“吴大人,您还是自个儿想想怎么解释,早些回京请罪吧。” “君侯,君侯!求您帮我!” 周志不快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后上下打量着吴宝贵:“吴大人这话实在令本侯难以理解,这事儿与大司马无关,更与本侯毫无关系,你非要本侯带你去见大司马?这是什么道理?” “正是因为大司马与此事毫无关系,在下才更应当去道歉,否则大司马倘若以为在下是拉扯他为圣上担下骂名,弄得君臣之间起了嫌隙,那我才是罪过了!” 周志忽然扭过头:“圣上?” 吴宝贵吓得一愣,随即跪下磕了头:“小的着急说错了话,请侯爷恕罪。” 周志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这事儿是你做的就是你做的,别掰扯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出来。再想要活命,也得清楚可以攀扯,什么不可以。” “是,是!君侯提醒的是!”吴宝贵心惊肉跳,连声答应。 就这么沉默了许久,他战战兢兢抬起头,望向周志的方向,眼见着对方没有继续斥责的意思,他才颤抖着继续开口:“君侯,小的必须和大司马说清楚这件事情,若是不说清楚,后面多少的猜疑算计都是免不了的,为以绝后患,这一趟小的必须去!” “……你去不去的,吴大人自己决定就好,何必与我这闲散之人说?”周志看起来还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我若自己去,看起来只会更加可疑。只有您押着我去找大司马问清楚此事,我才有机会见到大司马,向他谢罪。” “饶是如此,你找魏郡守呗,我就一个连封地都没有的小小戾南侯,本事没什么本事,也不想牵扯进去。您既然已经有了计划,就另请高明吧。” 吴宝贵跪在地上蹭了两步,凑到周志脚边:“侯爷,侯爷!这事儿,对侯爷也是个机会啊!” 周志嗤笑:“机会?什么机会?本侯只看到你非要本侯难做,没看出什么机会。” 吴宝贵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王婉的话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五官逐渐模糊,只留下一张带着诡异笑容的嘴,不断张张合合,似乎在念叨诡异的咒语。 我没有依照她的话语去行事,只是现实如此,我只能依照这条路走下去。 女人的脸再一次出现在吴宝贵面前,她的眼睛又黑又亮,仿佛闻到腐肉的鬣狗一样透出兴奋的神色。 “吴大人,您没有其他路可以走,戾南侯也是一样的。” “谎言之所以可以骗人,并不在于其到底有多么完善有多么天衣无缝,而在于说谎的好处够多。只要一个谎言附带的好处足够,哪怕它拙劣至极,也没有人会去揭穿的。” “人人都在期盼奇迹,吴大人,人人都在期盼功成名就,越是野心蓬勃的人,越会被谎言轻易戏耍。只要利用这一条,这个天下谁骗不到?” 那些话激励着吴宝贵,令他领悟出崭新的认识。 吴宝贵拽住周志的衣角,在那激励之中抬起头,低声说道:“下河郡……” 就如同他预料的那样,周志忽然转过身,用带着几分诧异的目光盯着他:“什么意思?” “下河郡,南岸第一郡,古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君侯有鸿鹄之志,心怀天下,如何能看不到这片宝地呢?” “你,你荒唐!” 看了周志的反应,吴宝贵就知道这件事情有门,连忙乘胜追击:“大司马早就听过君侯的名声,他时常感慨,倘若君侯能有一块属地,必然可以大展宏图。您押我去向大司马请罪,正好可以交个朋友,有什么不好呢?” “君侯,雄关需要雄主才能长久安定,您,当真无意吗?” 第七十六章 过江 “今天在幼儿园过得怎么样啊?”妈妈牵着小小的王婉走在回家路上,另一只手拎着几个装着菜的塑料袋,愉快地问道。 周围车水马龙,电瓶车不断发出刺耳的喇叭,狭窄的县城小路挤满了人。 王婉正在吸珍珠奶茶,脚下摇摇晃晃的走着。 今天是周五,她可以喝到一杯两块钱的“台湾正宗珍珠奶茶”,是很平常很好的一天:“今天吴老师批评我了。” “批评你了?吴老师为什么批评你?” “因为我睡午觉睡不着。我想要坐起来看书,但是吴老师不允许,她说是睡午觉的时间,所有小朋友都要睡觉。” “吴老师说得有道理啊。” “可是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休息休息嘛,如果每个小朋友都像你一样,一会这个不睡觉一会那个不吃饭,一会那个不写作业,那老师要怎么管理班级呢?” “嗯,妈妈你说的有道理。”小小的王婉吸着珍珠,情绪看起来还算愉快,“但是我不能接受吴老师批评我的理由。” “吴老师批评你什么呀?” “她说,让我睡午觉是为了我好,我如果不睡觉,就不是听话的好孩子。” “老师没说错啊,多睡觉可以长得高高的。” “不是的,让我们小朋友在那段时间睡觉,并不是为了我好,是为了老师们管理起来方便,否则如果睡觉就是好的,为什么我上午九点想睡觉就是错误的,下午两天睡觉就是好的?” “吴老师应该跟我说,请我配合她下午一点到三点点睡觉,那我就会努力坐在床上。可是她不该骗我,不该把明明是为了自己好的事情说成为了我好,而且她更不应该因为我没有被她骗就生气,说我不是好孩子。她把我当小孩骗,没有骗过去,所以生气了。” 王婉妈妈惊讶地低下头,许久噗嗤一下笑出声:“你本来就是小孩啊。” “小孩就应该被骗嘛?” 徐秋有些惊讶地低下头,发出含糊的声音:“……哎呀,你这孩子,总是问出这种让人难回答的问题呢。” “妈妈,你也不知道吗?” “妈妈不知道的东西很多很多哦,这些问题,等你长大了,自己去寻找答案吧。” 夕阳拉长了王婉的影子,她松开习惯,抬头望着自己的母亲:“妈妈,吴老师说我是很坏的孩子,她说没有人会喜欢我这样的小孩。” “……你需要妈妈帮你去找老师聊聊吗?” 王婉摇摇头:“我做错了吗?” 徐秋哽了一会,有点困扰地歪歪头:“你这孩子,怎么总在这种地方给妈咪出难题呢?妈妈不觉得你错了,但是你这样有点伤人。你说的道理其实是没有错的,但是大人之间相互都会留很多余地,你这样的做法不够圆滑聪明。” “大人的世界很复杂的,有时候训斥不一定是训斥,夸奖不一定是夸奖,贬低也不一定是贬低,一切都可能是演戏。” “好复杂啊。” “不复杂,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伴随着一个浪潮,王婉的头重重砸在木墙上,从一场带着县城潮湿气息的梦里猝然清醒过来,又回到了这个古老陈旧的时代。 她扶着额头在昏暗的船舱里叹了一口气:“怎么感觉弄懂之后更加复杂了啊。” 船舱外传来船夫的声音:“看见延州咯,准备靠岸……” 船舱的门被打开,一束光照了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朝王婉走来,对她微微点点头:“王夫人,可以准备下船了。” 王婉隐约觉得对方似乎有些眼熟:“您是?” “我叫郭二娘,徽州人士,现居奉车都尉,随侍于戾南侯身边。” 王婉回忆片刻,的确隐约想起在周志身边见过这样一号人物,便点点头:“我想起来了,我在君侯身边的确看过将军。” 对方对着王婉抱拳,并将手伸向王婉:“我扶您起来。” 王婉下意识拉住对方的手,等到被拽起来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并非身在现代,这个姿势实在是有些逾矩。 她愣了愣,脑海中逐渐意识到什么,再看向郭二娘那身形模样,从五官之中品出一丝女性的圆润:“你是……你也是女子?和我一样?” 郭二娘微微点点头,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松开王婉的手。 王婉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的话似乎有些冒昧,无论是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郭二娘的真实性别,还是刚刚强调了一番,似乎都是极其不礼貌的行为:“对不起,我没有其他意思。” 郭二娘抬眼看着王婉,片刻后摇摇头:“侯爷让小将保护您的安全。” 王婉的话被打断,只能讷讷地答应一声。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对视了片刻,郭二娘似乎意识到什么,挠挠头:“小将粗人出生,不善言辞,若是有哪里得罪了您,还请勿要见怪。” 王婉也有点被她噎住,只能点点头,短促答应了一声:“好。” 大司马府上的胡管家早早带了一队人马在码头迎候,戾南侯下船,他便上前热络地寒暄一番,遂引几人坐上马车,往延州城中去。 延州比起乔州要更加繁华,来往行人络绎不绝,街市巷口车水马龙,甫一进城门便能隔着整座城远眺看见一座十四层佛塔,佛塔右侧坐落一处宏伟壮丽的府邸,是前朝硕阳公主的行宫,后来供来往贵族官员旅居暂住,眼下大司马赵霁被派来延州视察水患治理情况,正居住在那座府邸之中。 王婉远远瞧着那座佛塔,遥想那个男人的模样,不由得生出几分胃疼的感觉。 ——本来以为那噩梦似的一个瞬间之后,今后便不必相见了,怎么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又以另一种身份扯上关系呢? 那首诡异的儿歌再一次在王婉脑中响起,那个人漆黑的眼睛和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眼神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哎,什么鸾鸟不鸾鸟的……老天保佑,我可一点点也不想跟那种难对付的人扯上关系。” 第七十七章 大司马赵霁 马车停在那座寺庙正门前,郭二娘扶着王婉下车,又带着她走到后面一些,只能远远看到一名黑色锦衣的男子站在路边。 王婉几乎一瞬间便看向对方,一股本能的心悸提醒着她,面前的男人就是当初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大司马大将军——赵霁。 就在她有些紧张地想要转开视线的时候,那人却仿佛意识到什么,忽然扭过头,目光直直地与她对视上。 赵霁虽然比不得贺寿周志那样漂亮,但是赵霁的五官依旧是端正的,大约因为常年奔波,他皮肤透着健康的褐黄色,轻薄的皮肉紧紧贴在宽阔高大的骨架上,眼睛细长,眼尾带着些许狡猾的上扬。 他隔着很远的距离就这么直直地盯着王婉,目光仿佛带着扯住皮肉的钩子一般,不动声色地直直盯着王婉。许久,才微微侧过头,重新挂上和蔼的笑容,与周志笑着说起话来。 “王夫人,大司马刚刚在看你。”郭二娘站在王婉身侧,一直扶着自己的佩剑,“你们之前可曾见过?” 王婉吞了一口唾沫,默默移开视线:“我从生下来起,就没有去过北岸。” “那很可能是大司马猜到了什么,请您务必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王婉点点头,伸手拽住了郭二娘的衣角,小声嘀咕了一句话:“他好吓人。” 郭二娘微微瞟了王婉一眼,顺势让她挽着自己往前走,一边小声提醒:“到了这里不要多说话,不要担心,我们大人会保护好您的。” 赵霁扭头示意:“君侯,后面两位女眷是?” “哦,高大些的是我的侍卫,奉车都尉郭二娘,旁边的是这次事情的知情者,叫王婉,本是村姑,因为认识些字得了县衙提拔,现在在乔州清河县做主笔书吏。” “王,婉?”赵霁扭过头瞟了一眼,随即朝周志笑了起来,“的确是村姑模样,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走路都走不稳呢。” 周志也跟着笑了笑,并不曾接话。 片刻,两人只是安静地往前走,各自怀着一些心思。 打破沉默的依旧是赵霁:“君侯多久没来北岸了?” “有十几年了,只在很年幼的时候跟随父亲去过一趟京城。”周志说着,有些无奈地笑了,“有时候想着也很唏嘘,我本是庄帝之后,却从没有去过北川,实在惭愧。” “凡事不由人嘛。” 周志瞟了一眼赵霁的表情,忽然别有所指地叹了一口气:“若是本侯有些封地,能够拉出个几千人的队伍,当年大司马北征收复北川之时,本侯必然带上全部人马赶来支持。” 赵霁听到这句话,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眉毛,随即笑了起来:“哎呀,那真是……” 他没有说出什么当真有意义的话,但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仿佛缓和亲近了一些。 几人并没有去大司马府上,而是直接去了旁边的白龙寺。 寺院里早早准备好两间斋堂,里面备了些酒菜,寺庙的主持与众人打了个招呼,又上了些斋饭,便带着一众弟子退下,留下几人好好说话。 赵霁倒是当然不让坐了主位,随即便邀请周志坐到他的身边,亲自为他斟酒:“君侯远道而来,本想在府上宴请,然而这次事情略有不同,到底不好直接摆上一桌家宴,故而便在此处准备一桌便饭,还望君侯不要嫌弃。” “大司马客气了。” 周志接过酒杯,同赵霁对饮了一杯,夸赞几句美酒之后,左右看看已经没有外人,便开门见山说了起来:“大司马,我这次来,是和吴大人一同来的,我们打算回京请罪,正好路过延州,便想着来看望大司马。” 赵霁放下酒杯,轻叹一声:“这些话,君侯在信里也说了,只不过在下心里的确有些疑惑。这吴大人是做了什么事情,居然要返京请罪?而且还要中道来我这里一趟……各种原因,还请君侯为本官解惑。” 说到这个话题,周志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酒杯放下,神色略微严肃了些:“赵大人,不瞒您说,这次本侯不过是个由头,到底还是吴大人得罪了您,来负荆请罪了。” “噢?”赵霁故作无辜地眨眨眼睛,“本官近来一直都在延州督促河堤修建,忙得昏天黑地的,这吴大人怎么得罪本官了?” 周志抬眼看向吴宝贵,只见他低着头一言不发,便重新开口:“最近乔州荔枝的事情,大司马可听说了?” “荔枝?那是去年的事情吧?今年的已经开始运送了?”赵霁一副茫然的模样,似乎打定主意装傻到底。 “吴大人去年负责供果运送,招惹上一些是非。”眼见着赵霁端的是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周志也只好说得含糊些。 他伸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压低声音:“搞钱搞昏头,惹了大事了。” 周志这话说得声音并不小,现场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到。 吴宝贵坐在王婉对面,这次明明是他的事情,但是他却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等待着,听着周志这么说,也只是缩了下脖子。 赵霁转头瞟了一眼吴宝贵,发出一声答应声:“百姓闹起来了?” “岂止百姓,搜刮得太狠,连县官也跟着闹起来了。”周志低声说着,语气带几分担忧。 “那确实动静不小啊。”赵霁表情逐渐严肃了起来,他抬眼剐了吴宝贵一眼,“这是捞了多少,弄得这么难看。” “嗨。”周志叹一口气,拍着腿叹了一口气,含糊着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流言蜚语嘛,传起来就没有谱了,最后难免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 赵霁不动神色地端起酒杯,缓慢地啜饮一口:“牵扯到了本官?” “流言蜚语嘛。” 赵霁骤然严肃起来,抬眼去看吴宝贵:“牵扯不牵扯本官的,这事儿不打紧,我们为人臣的,不过为皇上做事情而已。本官担心的是,既然已经牵扯到本官,那应当没有牵扯到圣上吧?牵扯本官事小,牵扯到圣上就事情大了。” 第七十八章 都是假的 周志状似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解释:“还请大司马宽心,此事,外面流言蜚语倒也没有牵扯到圣上。” 赵霁松了一口气,笑起来:“那可真是老天保佑,这事儿,还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现场刚刚氛围已经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王婉嘴里正好塞了一块鹿肉,正在嘎吱嘎吱嚼着呢,就觉得周围氛围不对,塞了半块肉不敢动。随着赵霁表情轻松下来,似乎周围的气氛也总算缓和不少,王婉总算松了一口气,继续嚼起来。 “只是,怎么会牵扯到本官呢?” 就在气氛总算缓和下来,众人又开始准备推杯换盏的时候,一个幽幽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气氛忽然一下就降到冰点,王婉还没嚼开那块肉,此刻不上不下地噎在嗓子眼,哽着脖子抬头去看那个男人。 ——怎么到处都有这种人,净喜欢吃饭的时候讲些扫兴的东西。 吴宝贵一下愣住了,抬眼去看,就见赵霁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目光上下逡巡:“这事儿,说起来也古怪啊,这宫里的供果,内侍府办的事情,荔枝最后分了诸位娘娘享用,全程和在下半点干系没有,最后这骂名怎么会落到在下的身上呢?” 吴宝贵一下便反应过来,吓了一跳,从位置上扑下去,在赵霁面前磕了个头:“大司马,大司马,这事儿与小的毫无关系啊!” 赵霁不说话,只是从银盘子上捻了一颗葡萄送到嘴里,缓慢地咀嚼着,并没有看吴宝贵。 吴宝贵有些慌乱。 他虽然寄了几封密函给赵霁,但是并没有收到什么准确的反馈。这次来也算是冒险行事,若不是赵霁的密探恰好和自己里应外合,他是断不敢这么陷害戾南侯的。 眼下觥筹交错,虽然都是自己人,但是并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他本来预备着等到宴席结束之后,慢慢跟赵霁交代自己的计划。然而这会儿对方忽然发难,似乎要他就在这里把一切说个清楚——这要怎么说清楚?一旦把都是自己的错当真说出口,后面还能保住这条命吗? “大司马,小的这次来,就是专程向您赔罪的。” 赵霁发出一声嗤笑,他目光扫过末席的女人,最终落在吴宝贵身上——吴宝贵的密函里面说,那个女人是自己安插在南岸的密探。但是自己怎么没有听说过呢?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在南岸安插了这么一号人物。 一个不存在的密探和一个不可靠的奴才带着一个没有实权的侯爷将一个沉甸甸的烫手山芋抛到他这里来。 要相信谁?不相信谁?要利用谁?不利用谁?一想到这件事情烦人的程度,赵霁便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恼火。 “什么罪?” 吴宝贵忽然被噎了一下,不由得抬起头,望向赵霁。 赵霁有些不满他迟钝的反应,又提高声音:“本官问吴大人,您说请本官恕罪,是恕什么罪?” 吴宝贵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连忙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流言蜚语,是小的做了错事,让那些不长眼的的东西说了些流言蜚语中伤了大人的名声。” 赵霁这才慢悠悠收回视线,略带自嘲地笑了一声:“吴大人真是客气了,这流言蜚语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本就是捕风捉影牵强附会。又不是吴大人的错处,本官哪里敢受得了吴大人的赔罪啊。” 说完这句话,他便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现场气氛僵持,每个人都各怀心思。 吴宝贵看向赵霁,他真实的盟友,但是对方连一个眼神也吝啬于施舍给他,这是一个很明确的信号,吴宝贵在宫里侍奉的时候见过无数次这样的信号,这种漠视向他传递着一个十分明确的信息——赵霁十分不愉快。 哑然了片刻,心知此刻大约一定要在席间做个了断,哪怕眼下人这么多,而他要泼脏水的对象就坐在赵霁身边,他也必须行动。 赵霁对他保全自身的行为已经表现出十足的不满意,此刻得罪戾南侯的黑锅再不背,他就当真再也没有机会了。 想着,吴宝贵扭头看向了坐在末席的王婉。 ——即使要背黑锅,他总要找个人缓冲一下,那个斥候探子,此刻便是最好用的。 这样想着,吴宝贵忽然提高了声音:“大司马,王夫人有话要向您禀报。” 好不容易把鹿肉吃下去的王婉愣了愣,总算从桌上抬起眼,茫然地看着跪在中间的吴宝贵。 倒是赵霁似乎总算来了点兴趣,他放下酒杯,重新转过身,带着几分疑惑看向吴宝贵,端的是茫然无知的模样:“王夫人?” “就是这位王夫人,她是北川王氏的旁支!她,她知道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吴宝贵声音带着几分兴奋的颤抖,一边指向王婉一边扭头去看,眼神都带着几分热烈。 ——快点说啊!快点说这一切都是戾南侯逼迫我做的,大司马的流言蜚语也是戾南侯在乔州散布开来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想要效仿祖父起兵造反!快点说啊! ——只要说了,我就得救了! 王婉伸手擦了擦嘴角,抬起头就看到赵霁正在饶有趣味地望着自己,似乎也在期待着她的嘴里能说出什么话来。 赵霁等着她能说出什么讳莫如深的话,她便不该说太多的话。 短暂的思考后,她弯着眼睛就好像小孩一样笑了起来,语气轻松中带着几分恶劣:“吴大人,你上当了。” 吴宝贵忽然愣住了,好一会,他才绝望地反应过来那句话的意思,甚至不顾礼数地站了起来,指向王婉:“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又是什么意思?” 王婉擦擦嘴角,也站起身来,无辜地摊开手:“看不懂吗?我骗了你,就像你骗了运送荔枝这一路上沿途所有的官员一样,骗了你。” “一个月之前,你带着那么多人来到清河县,借着那个谎言的名义逼着县丞和县令搜刮民脂民膏的时候,你就没有想过,你自己也是人,也会上当受骗吗?” 第七十九章 恼羞成怒 吴宝贵看着王婉,以往一幕幕闪回在脑海中,他近乎茫然地喃喃:“假的,全都是假的?” 王婉点点头,一股莫名的畅快让他长舒了一口气,近日来的一切谨小慎微和筹谋算计都如浮云一扫而空,此刻她轻松地仿佛身体都跟着轻飘飘起来。 “是啊,假的,全都是假的。” 吴宝贵扭头看向赵霁,又看了看王婉。 王婉抢在他开口之前,语气戏谑地调侃:“怎么样,我有个好姓氏吧?” “你,你根本不认识大司马!你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 “我不认识大司马,我不知道王家,我从来没有去过北面,甚至最远只来过一次乔州,我的确就像吴大人您一开始所说的,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民妇,甚至几个月之前,我连饭都吃不起,差点被绑去给人当续弦。” “但是,那又怎么样?” 王婉直起腰,目光带着几分笑意瞟向吴宝贵:“吴大人,您这样金贵的人物,也会被我这样的人骗得团团转啊。” “我不是和您说过吗——谎言之所以可以骗人,并不在于其到底有多么完善有多么天衣无缝,而在于说谎的好处够多。只要一个谎言附带的好处足够,哪怕它拙劣至极,也没有人会去揭穿的,你不知道我可疑吗?” “您知道,你太知道我的不可信的。只是您,太想活了。” 赵霁听着,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他渐渐放下看热闹时候撑着下巴的手,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发亮地盯着那个女人,嘴边一点点勾出发自内心的笑。 王婉没有打算停下,她提高声音加快语速:“去年七月,您奉旨从海南琼州运送荔枝往京城去,路过七郡三十六县,您每到一处停下,便借着运送供果的名义胁迫当地县衙上供买路钱,若是有些县衙不从,你便在当地寻找痴傻之人或者盲流地痞,引诱他们去偷窃供果,再将他们抓住,用这样的法子给当地官员硬造出错误,再用这个错误胁迫他们掏钱。” “清河县乡民莫朱朱,正是被你用这样的方式掉入陷阱。你先用荔枝引诱她,又在县衙早早布置侍卫,留出空隙方便她偷盗荔枝。去年你没要到钱,今年你又卷土重来,非要逼着县衙从我们身上榨出几万两银子。” “我是个乡野村妇,不知道你们的道理,我不知道那些钱是你自己不够用了,还是你上面还有人等着你去送钱。但是不管是什么,你来我的清河县,要我的朋友性命,那我今日就要讨个公道。我要问问诸位大人!” 王婉扭过头,盯着赵霁,目光里透着几分孤掷一注的气魄:“大人,大司马!请您告诉民妇!这种法子到底是朝廷授意,还是吴宝贵他一意孤行?我们小老百姓,到底还能不能活!这个天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赵霁没有回答,只是勾着嘴角,眼睛微微瞪大,带着几分昂扬的趣味,就这么看着王婉。 “你,你!”吴宝贵瞪大了眼睛,伸手指向王婉。 片刻之后,他猝然地发出一声惨叫,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朝着王婉刺过去。郭二娘眼疾手快,刚刚想要冲上去阻拦,只听得一声脆响,便见一旁黑衣侍卫迅疾地扑出去,几乎一瞬间便压制住吴宝贵所有动作。 吴宝贵摔在王婉脚边,短剑飞出去老远,王婉似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朝着主桌位置倒退两步,紧张地缩着身体,盯着被按在地上的吴宝贵。 “你这个村妇!毒妇!你不得好死!”吴宝贵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扣住地上,留下几道抓痕。 王婉纵使有了些准备,在看到吴宝贵目眦尽裂的扭曲的表情,还是被吓到心如擂鼓,往后小幅度地蹭了几步,忽然仿佛撞在什么上面,便再也退不得。 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似乎是一把扇子。 就在怔忪刹那,抵住她背后的扇子卸了力道,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她身边擦身而过,慢悠悠地拦在她和吴宝贵之间,微微俯下身,未语先笑。 “吴大人,太难看了。” 赵霁微微眯眼,语气十分轻快,甚至听出几分好心情:“您是皇上身边人,凡事应当最讲究体面,怎么能闹得这么难看呢?” 周围鸦雀无声,王婉扭头看向周志,就见他递了个眼神,便匆忙向后退了几步,绕到郭二娘身边,半躲到她身后去了。 也不知道是否是意识到自己大约当真命不久矣,吴宝贵眼角缓慢留下两行眼泪,似乎一瞬间便苍老许多,声音里透出几分哀求:“赵大人,我是冤枉的啊。” 赵霁并不接话,只是笑眯眯看着他。 “那个女子,她能骗我,就能骗您!她,她说的都是假的!没有那样的事情,我们不是这样说的,这事儿不在我啊!”吴宝贵凄凄切切地说着。 “吴大人,本官只问你一件事情——你有没有借着运送荔枝的名义,在各地府衙敛财?” “我……”吴宝贵卡住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睛不断晃动着。 “只一句,有、还是没有?” 吴宝贵身体缓缓垮塌下去,仿佛一只垂死的猛兽做了最后的挣扎,最终只剩下本能的颤抖。 赵霁满意地直起身,回过头叹息着摆摆手:“吴大人是宫里的人,这件事情也是帮圣上做事情,如今闹出这般事端,也不是本官能解决的了。兹事体大,先将吴大人看护起来好生照顾,等本官奏明圣上之后,再押解回京。” “至于你。” 赵霁抬起头,抬头望向王婉,带着几分好奇地上下扫了一眼:“夫人真是好胆识啊——来人,先将这位夫人请入大牢,不可短于饮食,过几日本官亲自审问。” 说罢,赵霁左右扫了一眼,扭头对周志笑起来:“君侯,本官这番安排,君侯可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周志笑了笑,微微瞟了一眼王婉的方向,许久,也只是拱手:“大司马安排得妥帖。” 赵霁走回位置边,挨着周志坐下,笑着举起酒杯:“那便先这样——他们继续忙去,君侯,您与在下继续喝酒。” 第八十章 吴宝贵 是夜,监禁别院的吴宝贵被蒙上黑布,带到另一个房间。 那是一间书房,角落里摆着两架书柜,中间安置一张方桌,方桌上烛火摇晃,将书柜巨大的黑影映在白墙和天顶之上。 吴宝贵走到书柜前,顺着书封挨个看过去。 那些书并不便宜,从四书五经到不寻常的兵法战略,连只有皇宫才有的山川河流地方志也排列其间,书桌上还摊开一本《农时经》,在下面压着一本《水势图》。 “吴大人可有看中的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从背后传来。 吴宝贵循声看去,就见赵霁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慢悠悠地背手走到他身边,抬起头也看着书柜:“有看中的,我送您啊?” 吴宝贵连忙拱手:“不敢,这是大司马的心爱之物,在下不敢冒犯。” 赵霁笑了起来看,他伸手抚摸过那些那些书,目光珍惜:“你不是不敢,你是不喜欢,或者说,不够喜欢。” 吴宝贵没有敢接话,只是微微躬身站在一旁。 赵霁走到书桌边坐下,将书页合上放在一旁:“那我们来聊聊你真正喜欢的东西吧。” “吴月大人将你托付给我父亲,我是看在家父的情面上才答应和你合作的——你应该知道,这几十万两银子并不是我要你们送来的,是你们主动求着我收下的。” 吴宝贵心里一阵紧张,扑通一声跪下:“大司马,求您饶命!” “唉……”赵霁叹了一口气,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喝着一边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吴宝贵,“你们这次送荔枝,一共捞了多少?有没有三十万两?” “回大人,是二十八万两……” “二十八万两,又上上下下打点,又忙着捂嘴,又落了这么多人口实,最后到了我这里就剩下十多万两银子。”赵霁说着,没忍住笑了起来。 吴宝贵战战兢兢地蜷缩着:“大司马,是咱们无能,是咱们无能。” “你们无能?本官看你们有能耐得很!十几万便买了一个个高的帮你们顶着天,本官是稀里糊涂被你们卖了当保护伞呢。” 吴宝贵吓得连连磕头:“大司马,大司马!小的没有这样的心思啊!小的怎么敢生出这样的心思来?” 赵霁扶着额头,怒极反笑地盯着吴宝贵:“十几万两,区区十几万两银子惹了一身骚不说,如今你们还弄出了人命?就为了多少?两万两?就为了这两万两,你们弄出了冤案、民变、甚至差点搞出朝廷命官死谏?” “本官看你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你们是不是匈奴派来的细作?就为了惹出事端横生是非来的?” 吴宝贵被骂得慌不择言:“大司马明鉴,大司马明鉴!小的不是啊!” “我明鉴?我明鉴有什么用?我明鉴我也不能事无巨细一一过手啊!我明鉴也拦不住你们这帮蠢货啊!匈奴花了一百多年励精图治给大越带来的耻辱,你们只需要动动脑筋就能做出来了,真是厉害到不行啊!” 赵霁越想越觉得荒谬,想到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想法如何天才我姑且不和你计较,你说说你都回到京城了,都过去一年了!你到底为什么要卷土重来啊!你到底为什么非要为了这么点破钱,惹出这种离谱的事情?” “这是你在宫里学的吗?还是你那个好干爹吴月教你的?你们内侍做事情,就是这么个作风嘛?完全不考虑后果吗?” 吴宝贵百口莫辩,内心后悔万分。 其实赵霁有一点没有说错,内侍做事情的确是这个风格——他们是环绕在皇帝周围的最亲近的一圈人,他们本身是皇上的“家仆”,一切手上的权力都是皇权辐射扩散的余光。 内侍和后妃的境遇有时候极其相似,他们仰赖的都是皇权荫蔽,他们不像是国相将军,有着明确具体的权力握在手里,有着律法规定的职责范围需要去料理,他们到底有多少权力,可以管多少事情,都在皇上一念之间。 他们是皇权在律法外的暗黑的延伸,是绝对权力绕过硬性规则去执行某些事情的工具。 内侍做事情,很多时候赌的就是“闹不起来”和“压得下去”。只要闹不起来,只要压得下去,那么他们的权力便能无限蔓延,至于什么名正言顺、什么律法公理,那并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内,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规则和秩序,而他们的权力本身就是对那个世界的反叛。 如今,两个世界的壁垒被打破,不得见光的权力碰撞了光本身,吴宝贵成为了触犯禁忌的那个人,注定要被推出去将一切后果承担下来,而那个打破墙壁的人。 ——那个女人狡猾的笑容出现在吴宝贵眼前,他即使只是想到对方,都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要不是,要不是那个女人!大人!要不是那个女人,这事情根本闹不起来的!” 赵霁瞟了他一眼:“王婉?” 吴宝贵点点头:“大人,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她骗我说她是您的内应,是王氏的子弟,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一切都不会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您今天也瞧见了,那是个疯妇!是个满口狂言的骗子!” 提起王婉,赵霁表情倒是难得缓和一些:“吴大人是想要?” 若是平时的吴宝贵,大约早已经发现赵霁表情的不对劲,但是他如今急于求生,早已经丧失了平时察言观色的能耐:“杀了,只要把那个女人杀了!这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杀了?” “杀了她!大人,只要她活着,这件事就总不能安定,只有杀了她,咱们才能安全啊!” 赵霁的目光在吴宝贵说到“咱们”的时候微微沉了沉,随即轻笑起来,站起身,“吴大人,您见过我赵氏一族的至宝吗?” 吴宝贵被忽然打断,有点茫然。 尽管不知道话题怎么跳得那么快,但是他还是顺服地摇摇头:“小的不曾见过。” “那你今日可是有眼福了,我就带你去看看,我赵氏一族的无上至宝吧。” 第八十一章 了断 赵霁坐在榻上仔细地擦拭着一把短剑,那把剑通体银白,只有约一寸长,模样古朴老旧,剑鞘上描摹着麒麟纹样:“这把短剑是当年安国公唐戬赐予我家祖上的。” “我家祖上本是普通农户,天祖骁勇将军赵义幸得安国公赏识,收为义子,后成为北境十八军主帅。赵氏一族起于微末,出生行伍,二百年间不敢有丝毫懈怠,既为了守护大越的万里江山,也为了回馈安国公与庄帝的一番信任。” 吴宝贵跪在地上,瞧着面前斜倚在榻上的赵霁,神态惴惴不安。 “这番身世让我常怀敬畏之心。”赵霁将短剑擦拭干净,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最终满意地点点头,方才珍惜地收起,“赵氏享受的一切,都源自安国公与庄肃皇帝的恩垂荫庇,若没有那番机缘巧合,天祖应当还在鲧山下种地呢。” 吴宝贵心里牵挂着荔枝的事情,听到赵霁还在说些陈年旧事,心情就越发焦躁,实在忍不住,跪着往前蹭了几步,挤出一抹奉承的笑:“大人出生高贵……” 赵霁挤出一声讪笑,忽然扭过头,用剑鞘指了指吴宝贵:“没有你们高贵,你们这些内侍日日在皇上面前服侍,再高贵不过了。” 吴宝贵吓了一跳,连连磕头:“小的惶恐,小的惶恐……求大司马恕罪!求大司马恕罪!” 赵霁无奈地叹一口气,语气却有些轻快:“唉,说到底我不过是为了圣上南征北战的劳碌命,你求我做什么?这些事儿吴大人您还是自个儿去和皇上解释吧。” “大司马!大司马!” 吴宝贵一瞬间慌了神,连忙蹭过去拽住赵霁的衣角:“大司马,这事儿、这事儿不行啊!这事儿没法子解释!没法子解释啊!” “没法子解释的事情你做了干什么?”赵霁就跟看笑话似的瞟他,“你是第一天知道它没法子解释啊?” 吴宝贵吓得嘴唇都在发抖,扯着赵霁的衣角,有话却说不出来:“大人,大人救我一条命!我不求其他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大人就饶了一条命吧!我……我给您当牛做马!我在家日日给大人祈福诵经!” 说着,他用力磕头,额头在石砖上叩得一声声脆响。 赵霁背着手听了好一会,似乎终于有些满意起来,才忽然伸手拉住对方的胳膊:“哎呀,这个样子做什么?咱们同朝为官,谁心里不清楚,磕头什么时候真的有用过?” 吴宝贵额头上一片青紫色,神态绝望:“大人……” 赵霁再一次坐下来,端起茶盏,神态讳莫如深:“吴大人是想要本官把这件事情帮你担下来?这事儿可不小,担下来不容易啊。” 吴宝贵眼里瞬间又有了希望,连忙跪着凑上去:“大司马天威浩荡,天底下哪里有大司马担不住的事情。您老庇护奴才这一次,奴才今后就是您的儿子,奴才孝敬您一辈子。” 赵霁似笑非笑瞟了吴宝贵一眼,放下茶盏:“这是什么话?咱们都是皇上的人,都受着皇恩庇护,吴大人这话说得在下可惶恐了。” 吴宝贵一看事情有了些许转机,立刻乐呵起来,连忙给自己左右脸颊各甩了一巴掌:“您瞧我这嘴!您瞧我这嘴!” 赵霁看够了,扭过头连连摆手:“行啦行啦——吴大人想要我把这事情给您顶了,但是眼下怎么顶?这戾南侯可是带着人来找到我的?” 一说到这个事情,吴宝贵立刻又来了主意,重复起来:“自然是把那个女人杀了!” 赵霁微微抬眉,片刻后笑了笑:“杀了她一个,够吗?” “杀鸡儆猴,最闹腾的斩了,后面那些自然就散了。” 赵霁目光瞟了一眼吴宝贵,再一次冰冷下来:“若是,万一没散呢?” “这……左不过再杀几个。那县令县丞为了自家人肯定会作壁上观,实在不行,咱们就把那个女傻子和她父亲一起杀了!” “戾南侯呢?” “就为了几个升斗小民,戾南侯不至于与您犯冲。再说到时候就是真的计较起来,人都死了,他能找到什么证据?” 赵霁低下头笑了起来,片刻后眼光缓缓扫到吴宝贵身上:“吴大人,是拿我做挡箭牌了?” 吴宝贵吓得连忙摆手:“大司马!大司马,冤枉啊!儿子怎么敢!” “你连骗傻子偷供果以敛财都干得出来,你什么不敢啊?” 赵霁不清不楚地哼了起来,抬眼瞟一眼吴宝贵:“好计谋啊,到时候再出了事端,你两手一摊,只作壁上观就好。反正人是我杀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吴宝贵哆哆嗦嗦抬起头,嘴唇都在发抖:“大司马。” 赵霁就这么看着他,表情透着几分阴冷。 一种刺骨的绝望爬上吴宝贵的内心,在内廷摸爬滚打多年,他最明白那种目光代表着什么。 只在顷刻间,出离的恐惧越过了理智,吴宝贵扑上去保住了赵霁的腿,情绪有些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大司马,大司马,您总要救救我啊!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不能眼下船要沉了,您就不管我了啊!。” 赵霁微微愣住,再看向吴宝贵的时候目光已经变得和蔼起来,神态温和地欠身扶起了吴宝贵:“我知道了,吴大人。” 吴宝贵哭得脸上爬满泪痕,此刻仿佛重新得了希望:“大司马?” 赵霁对他笑了笑:“我会尽力想办法的,不过此事还是要秘密行事,切不可被旁人知晓——您去看下门有没有关好。” 情绪经历了大起大落,吴宝贵此刻神色有些恍惚,居然站在原地一时间愣住了。 赵霁笑了笑,安慰似的拍拍他:“放心,我会想办法的。咱们是一条船的,我怎么样也要努力保下您啊。” 吴宝贵这才松了一口气,走到门口检查门栓:“大司马,这锁——” 忽然,他只觉得心口一阵剧透。低头看去,就看到心口的位置顶出来一小截沾着血的剑锋。 “……大人?” 他张开嘴,一片红色的液体从嗓子里涌出来,粘稠地扑在胸前的衣服上。 第八十二章 停留 赵霁看着吴宝贵默默滑落,身体逐渐仿佛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软趴趴地扑在地上,才又叹了一口气,伸手探了探对方的呼吸。 在确认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气息之后,赵霁才带着几分怜惜望着面前的尸体,将茶盏摔碎,拿着一片碎片塞到对方已经开始逐渐变冷的手里:“可惜。”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么简单的道理,吴大人你怎么也不明白呢?” 感慨罢,赵霁给自己胳膊上也划了一道,打开门的瞬间已经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神色:“来人啊,快来人啊!吴宝贵大人疯了!疯了啊!” 王婉感觉自己似乎有些生病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但是大约因为手心很烫,所以即使贴在额头上也感觉不出温度。在家里的时候,她总会应用一些现代卫生知识确保自己的身体健康,例如水煮过一遍再喝,东西一定要吃热的,伤口不能碰到水,被子衣服都要经常晾晒。 但是眼下她身陷囹圄,许多事情就不由得自己做主。牢房里阴暗潮湿,每日送来的饭食也都能闻到一股馊味,王婉不吃会饿死,吃了感觉又会食物中毒病死,左右都逃不过一个死:“我要是在这里死了能回家吗?我想我妈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拿到我的保险理赔……” 王婉靠在墙上,捂着额头嘀嘀咕咕说胡话。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噼里啪啦走下来一堆人,最终停在王婉牢房外面。 许久,王婉才迟钝地抬起头,就看到周志那张脸上难得透着几分兴奋,他正在指挥着两个狱卒打开门,目光相交的片刻,他抿着嘴对王婉点点头。 后者松了一口气,靠在背后潮湿的石壁上面,心里知道,这一遭总算是闯过去了。 走了一番手续,王婉总算跟在周志后面从那个地牢出来了,再次见到暌违已久的阳光,她身心舒畅,连连续两天的头疼都似乎好了不少:“万物生长靠太阳啊——不是说,大司马要亲自审问我吗?不审了?” 周志带着她走在大街上,顺便交代着情况:“据说昨晚大司马特地单独见了吴宝贵,想要把这件事情弄清楚,但是吴宝贵袭击了大司马,被赵大人不慎失手杀死。如今事情真相如何,也查不下去了,估计就这么不了了之吧。” 王婉被磋磨了一番,正是虚弱的时候,也懒得管那些事情:“就这么也行吧,起码朱朱的命到底保住了。” “你居然就这么接受了?” “我也不是小孩子,这种事情能不了了之就已经阿弥陀佛了,难不成还真想着水落石出啊?”王婉捂着自己的额头,晕乎乎地跟着周志背后,“比起那些,我现在只想要回家。” “回乔州?” “回清河县,回我的大槐树村。”我哼哼唧唧地扶着腰板,“阿瘦在哪里?” “你那位夫君目下在我府上,我今日已经派了人先回去送信报平安,他也总算能睡个囫囵觉了——老高之前给我来了信,说他总想着逃跑,等我和你过了江,他便不想着跑,只是总哭,弄得他们也没有办法了。” “这次我遭了罪,但是他也不舒服。”王婉扶着脖子,“我们都要回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他一心一意扑在你身上,但是扛不住事情。” 王婉不为所动:“扛得住事情算多大本事啊?能一心一意扑在人身上,把性命都托付给一个不知道值不值得信任的人,那才是本事呢。” 周志脸皱成一团:“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在说实话还是在阴阳怪气,真是怪讨厌的。” “君侯怎么想都可以——所以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最早明日。” 王婉有点不满意,脸皱成一个大茄子:“最早明天啊?” “你还想多快啊?又要租赁渡河的船只,又要和大司马应酬客套,又要善后吴宝贵的事情。你以为本侯不想早点回去?玉书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一想到赵霁那张阴晴不定的脸,王婉心里就犯嘀咕,现在要去见面,自然是心里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应酬那种事情……民妇就不用参与了嘛。” “想得美,大司马特地叮嘱让你一起去,说要当面补偿你些东西。” 王婉长叹了一口气,脚步又沉重了不少:“算了算了,既然有东西拿,那去就去吧。我们这会儿就去了吗?” “不错,大司马在府上为我们摆了一桌酒席,让我接了你之后去府上先接风洗尘,等收拾差不多了就去吃些便饭。” 提到洗澡,王婉不由得提起自己的袖子嗅了嗅,随即有点恶心地干呕了一声:“那还行,那个地牢真不是人待的,我就在里面待了三天,这个味道就跟垃圾堆里滚了一圈似的。” 背后的郭二娘和白武默然地跟着,时不时抬头看着面前斗嘴的两个人,神色里不免透了几分迷茫和欢喜。 另一边,大司马别院内。 王婉正在温顺地跪坐在赵霁身后,为他整理衣服。 “今日晚宴,戾南侯也会在,他算得上是一方之主,虽然尚且年轻,但是未来不可估量。你同我一起出席,也算邀请他吃一顿家宴。” 王婉低下头轻声答应:“是。” “吴宝贵的尸体我已经送回京城去,等到京城下一封信来前,我们都会在此地暂住。”赵霁说着,语气温柔不少,“你本是北川人士,在这里待得可还习惯?” “回大司马,妾身住得习惯。” “嗯,若是不习惯要说,如今你腹中有了身孕,凡事都要谨慎些。”赵霁站起身,示意王婉不用整理了,“去见客吧?”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说话声:“这位夫人,这身衣服可还喜欢?” “喜欢呢!没想到府上还专门为我……为民妇准备了新的衣裳,实在是愧不敢当。” 那熟悉的声音透过高墙传到王婉耳朵里,她忽然一愣,手里捏着的木梳一个不留心居然掉在了地上。 赵霁回头看向她,目光从梳子扫到王婉脸上:“婉儿,怎么了?” 第八十三章 设宴款待 正午刚刚过去,并没有那么热,但是空气里依旧透着一股凝固了似的闷。 王婉洗了一个她到这个世界以来最豪华的澡,有花瓣、有皂角、甚至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油脂之类的东西用来擦拭皮肤。等到她洗完了,屋子里已经点上香,博山炉飘出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散着一片淡雅的清香。 两个丫鬟帮她梳了头发,在头顶上盘了一个发髻插了几簇浅黄色的小花儿,又扑了些香粉,最后在额头上印了一个花钿。 “哇哦!”王婉对着铜镜高兴得臭美起来,扭头笑着夸赞小丫鬟:“妹妹,你的手真巧!能把头发编得这么好看。” 两个女孩也十分高兴:“是姑娘长得好看。” “真的吗!我好看吗?” 她们连连点头:“好看的好看的,看起来俏皮动人。” 王婉对着铜镜,笑得十分满意——她知道自己的长相,和前世差不多,说是普通人之中略微清秀些的长相,若着力打扮,也能有些姿色,若是就这么放任自流,几乎可以无缝地泯然众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理位置相近,她现在的脸和当初高中毕业证上的脸居然有个四五分相似,都是典型的荆楚女性长相,眉骨高挑,眼位偏低,颧骨饱满,看起来似乎格外机灵又充满活力。 两个丫鬟大约知道她是个好相处的,叽叽喳喳把衣服又送过来,挑了三五套让王婉选。三个人一顿分析,什么“粉色娇嫩”“蓝色清亮”“黄色那件的纹样上的黄鹂格外活泼”。 就这么选了好一阵子,最后王婉选了一件鹅黄色绣了大片杏花的襦裙。穿上给两人展示的时候,两个丫鬟啪啪啪拍了好一会手:“姑娘好看,穿着就像是早春的小燕子似的。” “嘿嘿,你们把我夸得不好意思了。”王婉高兴地转转圈,随即有点可惜地看向镜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难得穿得这么好看,阿瘦看不到,真是没有意思……” 不过须臾,她便调整好了心情:“算了,今晚好酒好菜,我要好好享受才是!” 周志站在偏厅前面的小院子里面,正在和一名老者说话:“那就有劳胡老先生了。” 老人拱手回礼:“君侯哪里的话,这都是应该的。” 王婉一路蹦跶过去,远远看到两人,大约以为两人正在说正经事情,便想要绕过去。周志倒是瞧见了她,远远地打了个招呼:“王婉,来。” 王婉走上去,朝老人恭恭敬敬鞠躬,转头才问周志:“请问君侯,这位老先生是?” “这位是大司马府上的大管家胡先生。”周志恭敬地介绍道,“胡先生从前是在宫里做事情的,做事情是出了名的妥帖舒服。” “呵呵,君侯谬赞,老奴不过是做些杂事的下人罢了,是大司马做事周全,奴才才跟着沾了光呢。”胡老先生慈爱地看着王婉,点点头,“这位夫人,这身衣服可还喜欢?” “喜欢呢!没想到府上还专门为我……为民妇准备了新的衣裳,实在是愧不敢当。” 说着,王婉有点高兴地转个身:“这衣服也好看,那两个姑娘给我编的头发也好看。进门之前我都要成了流浪汉了,眼下您看!我这模样是不是还挺像那么回事情的?” 胡老先生哈哈笑了起来:“老奴打眼一瞧,还以为哪家官家小姐呢!这衣服夫人喜欢,那是这衣服有福气,那两个丫头夫人喜欢,也是那两个丫头的福气。” 王婉笑了笑,一副没什么烦恼的快乐模样:“胡老先生这话说得,能受恩来做客,才是民妇的福气呢。” 几人说得一派和乐融融,就这么又聊了一会,来了个丫鬟在胡更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他点点头,与王婉和周志笑了笑:“酒席已经摆上,我们不如就先往后院去吧。不知两位将军何在?” “大抵都在歇息着呢,领他们一同去便是了。” 后院的景致典雅古朴,庭院内曲水流觞,草木丰饶,水池边坐落着一船石舫,,有两个乐师正在石舫内吹奏着乐曲,从漏窗中可以看到一个赵霁的背影,依旧是通身暗纹黑衣。 他背影看起来颇为轻松愉快,身体随着音乐声微微摆动。 一曲罢,客人走到水榭外,就见赵霁站起身,端着一副和煦的笑容走上前,拱着手和周志打了招呼:“啊呀,君侯让人好等啊。” 周志连忙摆出一副笑模样,笑着迎上去:“大司马何出此言?实在令在下惶恐。” 两人就这么挽着手朝石舫走去,一路上响起半真半假的笑声:“君侯此言才令臣下惶恐啊。君侯乃是庄肃皇帝后人,当年若没有庄肃皇帝保举,天祖只怕还是微末小民。这世代的恩情,臣下是时时刻刻记在心上。” “两百年前的事情,大司马犹放在心上,当真是仁义忠厚啊,大越如今能有大司马这样的肱股之臣,实乃是大越的幸事。” 两人就这样和乐融融笑作一团。 赵霁一边亲昵地笑着,一边回头叮嘱仆役:“你们都有些眼力见儿啊,将几位将军和那位夫人带着落座,将那御赐的一坛酒拿来。今日是天家来了人,正是那坛酒的好时候。” 几个仆役得了令,方才慌乱地各自忙碌起来,一边引着几人坐下,另一边则去拿酒。 赵霁兀自拉着周志在主桌坐下,无奈地解释道:“君侯见笑,平时府中疏于管束,这些下人们都疏懒着。” 周志笑着回答:“哪里,是大司马待下人仁厚。” 赵霁坐下来,无奈地笑了笑:“总狠不下心来,有时候心软也不好,容易生出很多祸端。有时候初心是好的,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那么个结果。” 周志已经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便笑着顺着顺着说下去:“谁说不是呢?世界上大多数事情都有这样的无奈,初心是好的,最终结果总不尽如人意。” “是啊,就说那荔枝。不过是小小几颗果子,从南面琼州运到北面京师,怎么就能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呢?” 第八十四章 鸿门宴 说着,赵霁深深叹息,伸手为周志斟了一斗酒:“闹得这么厉害,牵扯了许多事情,到了京城不知道要怎么办呢?忧愁啊……” 周志客气地喝了些酒,撇过头看一眼赵霁,言语便跟着附和起来:“是啊,吴大人这事儿做得实在太过了,弄得民怨沸腾,险些酿成大祸啊。” 赵霁拍着周志的手背,表情带着几分心有余悸:“若不是君侯,那就不是险些啦。” “这次当真要多亏了君侯早早发现乔州城民怨沸腾,便立刻带着罪人一通过江。到了我这里,好歹事情才算是暂时了结了。” “大司马哪里的话?到底是大司马行事果决……只是……” 周志说到这里,带着几分担忧心疼地看向赵霁,伸手将赵霁手拢在掌中,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朝廷那边,大司马要受苦啦。” 赵霁叹了一口气:“为君分忧,可不就是做这些事吗?” 王婉看着他们俩恨不得缠在一起的双手,有点嫌弃地别开视线,端起水杯挡住脸,小声嘀咕吐槽了一句:“麦麸……” 就这么执手相看了一会,赵霁正色道:“不过君侯,这事儿不能再大了。明年,宫里的娘娘们还要吃荔枝呢,这事儿再闹下去,明天的荔枝怎么办哦?这不是给圣上出难题吗?” 周志似乎早已经料到这句话,听到之后只微微叹了一口气:“我把吴大人偷偷带过江,送到大人这里,自然是怀着相同的心思。” 赵霁听罢,极为感动地拍了拍周志的手背:“知我心者,君侯也。我们隔着一条江,心却能想在一处,实在是天赐的缘分啊。” 王婉把头埋在水杯里咕嘟咕嘟灌茶水。 周志似乎打定主意要把这出戏演到尽兴:“大司马与在下都是大越的子民,体恤圣意乃是你我共同的心意。” “君侯此话甚好,此话甚好。” 说罢,周志有些担忧地追问:“只不过,此事关系甚广,可需在下与大司马共同回京向圣上说明情况。” “君侯勿虑,此事乃是吴宝贵借着送荔枝的差事要挟敲诈沿路官员,虽然说着触目惊心,然而到底是他一人所为。待在下回京后便面呈圣上,将吴宝贵家产抄没,以其他名义分给沿路受难郡县,后面还是要加强内侍选拔,决不能再让这种人爬到圣上身边,玷污圣名。” 周志有些了然,随即笑起来:“大司马做事周到,在下佩服,在下佩服。” 赵霁笑了一阵子,撩起袖口为周志拣菜:“难得咱们吃顿饭,总说些紧张的话题做什么?君侯尝尝,我家厨子手艺怎么样?” 一旁两个乐师眼见着大约话题聊完,便又吹奏起来。 王婉自知身份低微,并不大在意仪态,抱着个鸡腿啃了起来,再听着耳畔悦耳的音乐,便觉得浑身上下都舒服起来,满足地摇着头,一边听一边吃。 就这么沉浸了一会,她隐约觉得仿佛有什么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转头看过去,便看见赵霁眯着眼睛盯着她看,见她终于发现,还不忘弯起眼睛狐狸似的笑了一下。 一口肉噎在嗓子里,手里的鸡腿瞬间不香了。 王婉没管他,只是低下头接着拣菜的机会埋着头吃去。 周志也意识到赵霁的目光,大约是有意帮王婉解围,便笑着介绍起来:“这位王夫人虽然出生乡野,不过颇有些胆识,若不是她舍命相告,在下只怕也要被瞒在鼓里。” “我家祖上多年前便得过元北侯的提拔,今日又亲眼见到这样一位出生乡野的辩才,到底是下河,自古女子多奇志。” 赵霁笑着搭腔,随即又上下打量一番王婉:“今日有两位女客,本来应当让我家夫人来作陪的。可惜婉儿今日忽然说身体不适,否则咱们一道吃个饭,倒也热闹。” 周志笑了起来:“朝廷都在说大司马好福气,如夫人乃是天下第一美人,与大司马当真是英雄配美人,相得益彰啊。” “君侯说笑了,要说起红袖添香的福气,世上能有几人比得上君侯?” 提起妻子,周志脸上也难得露出些真切的笑意:“大司马哪里的话。” “大越境内谁人不知道天下美人不过出自‘北杨南汪’两家?尊夫人乃是侍郎汪俞的长女,当年汪侍郎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君侯难不成还要替尊夫人谦虚?” 周志笑得合不拢嘴,连小虎牙也笑了出来:“大司马这话说得——内人外表虽然美丽,但是德行美好则远胜于外表,相伴数年,在下心里依旧常怀欢喜之情。这不,又想着她了。” 王婉把杯子埋在脸上,在杯子里翻了个白眼。 ——有着这么心爱的妻子还说要娶她为妾,果然封建时代的男人真是混蛋极了。这个全员没有到法定结婚年纪就结婚的时代赶快爆炸吧…… 就这么吃了片刻,大约是到了晚上,王婉没忍住咳嗽了片刻。 本来这事情也没什么,她自己都要忽略过去,却不想主桌上的赵霁忽然直起身,朝这里看过来:“王夫人,怎么瞧着生病了?” 王婉哑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拱手回答:“回大司马,感染了热伤风,不打紧的。” 赵霁放下酒爵,神态带了几分不好意思:“哎呀,这事儿赖我们。夫人到底是弱女子,在牢里磋磨这几日,难免不病——这样,等会儿找个大夫来给这位夫人看看,瞧瞧怎么调养。” 王婉有些抗拒,拱手道谢:“多谢大司马,但是……但是不过是伤寒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民妇明日回了乔州,回自己家里睡一觉就好啦。” “这什么话?你带着豪勇义气而来,拖着怏怏病体而去,天下人要怎么看我这个大司马?”赵霁笑着摆摆手,“莫要推辞了,你且先住下,待养好病再回去也不迟,左右晚不过几日,着急什么呢?” 王婉刚刚才松下的心弦忽然又绷紧了,她转头求助地看向周志,就见对方是一脸为难地别开了视线,似乎不打算发一言了。 王婉无奈,只能有些不情不愿地拱手:“既然如此,民妇便多谢大司马体恤了。” 第八十五章 “王婉” 虽然说生病这个事儿不由人决定,但是王婉觉得自己病得很不是时候。 在牢里蹉跎了些时日,王婉这热伤风病得有些道理,但是她可没想到这病都能成为个由头,把她和周志一同困在了延州 这不,本来第二天就能坐个船回乔州修养去,却没想到大司马借故把她和周志一同留下来,说长河水势凶猛,拖着病体过河实在危险,不如在城里住上一段时间,他正好款待一番两人,权作感激二人帮忙隐瞒了吴宝贵的事情。 “要款待,款待那个侯爷不就好了,有我什么事情啊?”王婉一想到赵霁那张似笑非笑阴晴不定的脸就浑身不得劲,忍不住扣了扣身上的鸡皮疙瘩,抽了一张纸用力擦了擦鼻涕,晕乎乎地倒在床榻上,“好烦,想回家……” 大司马下榻的别院据说曾经是前朝广王的住处,内设繁华至极,墙角一个铜制仙鹤香炉还在升起袅袅青烟。那味道应该是很好闻的,可惜王婉鼻子堵上了闻不到:“没有布洛芬、没有感冒灵、没有阿瘦……我病死算了。” 就这么躺了一会,日头下移到能看见的位置,夕阳落在她的脸上。 “唧唧”“啾啾” 许是周围太安静了,那一点窸窸窣窣的鸟叫便显得格外清晰,起先是一只,后来又加了好几只,仿佛聊天似的此起彼伏。 王婉坐起来,整了整衣服,打算到院子里去找找这几只闹人的小鸟。 后院里面,一个侍女正抱着一个小钵,用细小的木棍沾了黄米喂给树上的小鸟儿。 那几只看起来都是极为活泼的性子,糯米团似的圆乎乎的身体站在枝头蹦蹦跳跳,时不时地伸出翅膀扑棱几下。 王婉恍然大悟,顺着水池走到另一边:“我说怎么一时之间这么吵,原来是放饭了?” 那侍女远远瞧见王婉,似乎想要过来,王婉只摆摆手:“没事,我感冒了,你离我远一点,别过给你和小鸟儿。” 那侍女微微欠身,这才继续喂起鸟来。 身处没有手机的古代,王婉无聊得很,身上又困乏,没力气出去玩,便找个石凳子坐下来,看小女孩喂鸟。 就这么看了一会,她忍不住喊了一声:“你为什么不把鸟食儿洒在地上?那么喂省力呢。” 那侍女抬起头,本来已经要开口了,忽然似乎吓了一跳,匆忙跪了下去。 王婉眼珠子转了转,急匆匆回过头,就看到一身黑衣的赵霁笑眯眯地朝她走过来,语气轻快地说:“是本官叮嘱她的,夫人有何指教?”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王婉打了个哈哈:“安排得好,安排得好,这样手喂互动性强呢。” 赵霁似乎完全没有看出王婉对自己的抗拒,就这么径直走过来,坐在另一块石头上,远远指了指那些鸟儿:“这鸟儿不像人,他们记不住恩情。你把米洒在地上,他们就低下头吃米去了。只有这么用小棍儿一点点喂着,这些小东西才能记住到底是受了谁的恩典,才能吃上这么一口饭。” 王婉心里虽然不由得吐槽对方霸道如此,面上也只能干笑几声,没痛没痒地附和几句漂亮话。 “君侯与我说,你是乔州下面清河县的一个农妇?清河县在哪里?” “回大司马,清河县在乔州西南四十里。” “你住在清河县?” “回大司马,民妇家住在清河县以北的大槐树村。” 赵霁今日态度十分和蔼,仿佛高级干部下乡走访似的就这么和王婉一问一答:“大槐树村?你们那里生活怎么样?” “蒙圣上恩庇,一切都好。” “你别那样客气,这是后院,你是本官的私客,咱们说话可以随意些。”赵霁说着,表情带了几分笑意,他示意身边老者上前,在石案上布置了些点心,又上了两杯清茶。 “我从小生在国都,后来便去了北川,还没去过长河南面呢。你们那边,说许多人吃鱼?” “嗯,靠着长河边上,鱼多嘛。” “我不喜欢吃鱼,大约是北方人的胃口。”赵霁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这些话说得格外轻松愉快,“也或者,是我们那边烧鱼的法子不对?” “鱼要吃个新鲜嘛。”王婉心里虽然还在犯嘀咕,但是那种轻松的氛围也逐渐让她轻松下来,甚至难得愿意多说了几句话,“其实我对鱼也一般,但是烧出来的鱼冻子还蛮配粥的。” 赵霁哈哈一笑:“那我下次有机会要去南面看看了。” “这次有些可惜,下个月我也要回京城去,应当是来不及了。” 王婉嗯嗯呐呐地答应了几声,从桌上挑了一块糕点送到嘴里:“那的确不巧了。” “接下来几个月我都只能在京城待着,若要再找机会来乔州,最早也要到明年开春了。”说着,赵霁表情愉快地望向王婉,“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来不了乔州吗?” 王婉有些疑惑,心说我好奇这个干吗:“大司马勿怪,我这乡野村妇,也不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只怕是问多措多,还不如什么都不问的好。” 赵霁哈哈笑了一阵子,随即高兴地眉头都扬起来:“这事儿,你倒是真该问问——我那位御赐的如夫人如今已经有了身孕,我要带她回京去调养。” 赵霁的如夫人……如今已有身孕…… ——那不就是! 王婉忽然仿佛被一盆水泼到了身上,一下子就从那轻松的氛围里抽离出来:“尊夫人,那、那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赵霁打断了王婉的话,将目光从手上剥了一半的橘子抬起来,直直地看向她:“唉,对了,咱们认识也有几天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王婉忽然一下卡壳愣住,临到嘴边的“王婉”两个字被她好一番吞咽。 ——不对! 等到王婉猛然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只觉得浑身上下瞬间似乎便出了一身冷汗,在看赵霁的笑容,分明还是那看起来亲切的弧度,眼底却不见一丝笑意。 “哦,我想起来了。你与我那位如夫人同名同姓,都叫王婉。” 第八十六章 试探 周围天色一点点昏暗下去,王婉的心吊在嗓子眼,手上都忍不住发抖起来。 ——是啊,她为什么要犹豫呢?她之前都骗过吴宝贵了,就证明她起码知道君侯的如夫人是王家的,已经知道的事情,有什么好犹豫的? 忽然,她微微愣住,一个更加诡异的想法顺着脊背爬上来。 ——赵霁在策她!赵霁为什么要策她?她身上如今应当没有可疑之处,赵霁何必这样试探呢 赵霁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撕了橘子上面的丝络,又掰了几片,对着王婉的方向瞟了一眼,轻声说道:“伸手。” 王婉仿佛一下子被唤醒了似的跪下来,将双手高举过头顶:“大司马恕罪!” 赵霁笑了笑,将几片橘子放在她的手心里:“好好说着话,你犯了什么罪?” “民妇,民妇隐瞒了事情!”王婉额角沁出汗水,她一咬牙,闭起眼睛硬着头皮开口,“民妇其实知道如夫人与民妇同名!” “哦?”赵霁语气透着几分好奇,“你知道?” 王婉摇摇头,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一副惶恐又驽钝的表情:“之前我去镇上买东西,有个过路的读书人听到我的名字,就说这名字取得祥瑞,说北川有个小姐也叫王婉,据说是鸾鸟转世,大司马平定北方战乱,圣上把那位小姐赐给大司马,后来民妇遭遇了吴大人那事儿,便灵机一动说了谎。” 说着,王婉有些怯懦地低下头,嘀嘀咕咕解释:“刚刚只是一下吓住了,这名字太富贵了,我不敢说……” 赵霁听着,总算哈哈大笑起来,伸手虚扶了一把:“一个名字而已,瞧把你吓成什么样子了?起来吧,叫别人看了还以为我这主人欺负客人呢。” 王婉这才期期艾艾站起来,手里捏着橘子,局促地站着。 赵霁看着王婉手足无措的样子,似乎颇为受用:“你瞧你那样儿,你对付那位吴大人的气势哪里去了?坐吧——” 王婉这才犹犹豫豫坐了下来,却仿佛如坐针毡似的。 赵霁撕了一片橘子自己吃下,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扭过头:“你吃橘子啊?” 王婉神态依旧有些六神无主,听到赵霁这么说便匆忙将几片一起塞在自己嘴里,咬开的一瞬间便被酸得一个激灵:“唔!” 听到她不满的声音,赵霁这才哈哈笑起来,扶着石案凑近些问:“甜么?” 王婉捂着嘴,酸得眉头都被皱起来了:“……回大司马,甜。” 赵霁似乎从这个恶作剧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随即指了指手边那碟橘子,嘱咐身后随从:“去换一些荔枝来。” 那下人似乎错愕了一瞬,随即躬身答应。 不一会,一小碟荔枝便被送上来。不过十几颗,粗糙的外皮是铁锈似的红色,放在一只墨色绣金的盘子中央,底下还垫着一层冰。 赵霁自己先挑了一颗,示意王婉也拿一颗:“荔枝可是好东西,可惜放不住,又只长在琼州,我们北人也是没有口福。宫里娘娘们喜欢荔枝,但是架不住舟车劳顿,也不能日日吃到。一年左不过一车送往京城,到了地方还能存着半车好的已经不容易。” “圣上怜恤本官当差辛苦,特地赐了我两斤尝个新鲜。正好咱们刚才吃了酸涩之物,现在吃荔枝,最是适合。” 王婉连忙摆摆手:“大司马,这太贵重了。” 赵霁笑了笑,将手里那颗递给王婉:“尝尝——你差点为了这玩意丢了性命,就不想咬一口它报复回去?” 王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轻声道了谢,低下头咬了一小口,那甘甜的汁水便飞溅进口中,果肉在牙齿间微微弹了一下,回味还有一丝清新的酸,恰好中和了甜腻,让人口舌生津。 “甜么?” 王婉这次真心地点了点头:“回大司马,甜。” “你吃起来,应当比我吃着更甜些。”赵霁笑着瞟一样王婉,给自己也剥了一个,小口享受起来,“也可能多了些畅快?” 王婉犹豫了片刻,轻轻摇摇头:“应该没有吧。” 赵霁神态有些好奇:“不高兴吗?我每次手刃反贼外敌,享受着他们收缴上来的东西,都会觉得似乎格外美味一些?” 王婉还是摇摇头:“可能民妇比较驽钝吧?民妇总觉得,东西是东西,人是人。这荔枝,或许也未必愿意千里奔波去往京城,它只是,没有办法而已。” 赵霁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一会王婉:“你说你,自小在清河县长大?不曾离开过?” “回大司马,最近才和夫君去了一趟乔州。” “那这是你第一次到长河北岸?” 王婉点点头,模样很乖顺。 “你觉得北岸的生活怎么——” “夫人!夫人稍候!”忽然,不远处传来侍从的阻拦声,王婉循声看去,赵霁却不动声色,又拿了一颗荔枝剥了起来。 一位穿着绫罗绸缎的明艳女子走过来,在看到王婉的一瞬间,她猛然愣住,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僵立在原地。 ——感情就是你暴露的啊! 王婉在内心一阵呐喊,心里却有了些底气,有点茫然地看着对方,片刻后连忙拱手打了个招呼:“夫人好,夫人好。” 那美丽的妇人就这样惊恐而无措地盯着王婉,就仿佛要把她身上看出一个洞来。 “你……” “夫人?”王婉装聋作哑,战战兢兢拱手,连连赞叹,“传言果然没说错,夫人美得当真像是祥瑞的仙女似的。” 然而,那位尊贵的夫人还是没有接上她的话,她仿佛整个人都被面前的状况吓到抽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伸出手指,颤抖着指了指王婉:“你……” 王婉急得额头都在冒汗,心里暗自骂对方“莫不是秦舞阳转世”。 她刚想要说些什么把这个场面含糊过去,就听到背后传来赵霁的笑声,他缓缓站起来,背着手走到两人之间,瞧瞧自己的侧室,又带着几分戏谑看向那个农妇:“俩人同名同姓,到底是有些缘分在的。” “婉儿,你怎么如此紧张?莫不是之前曾经见过这位夫人么?” 王婉这个时候才仿佛忽然回过神,用力摇摇头:“没有,我没有见过她。” 她惊恐地瞟了一眼王婉的脸,喃喃重复一句:“我没有见过她……” 第八十七章 遮掩 王婉意识到,眼前这位贵妇人大约就是原本的王婉。此刻她来不及思考其中究竟什么原理,只是着急期望对方赶紧给她点反馈糊弄过去。 ——兄弟,你给我个反应啊!你这模样一看就知道我俩之间有点小秘密,你这点心理素质还干啥坏事啊!你好好过点小日子不行吗? 王婉此刻已经有点绝望了,她想起在大二的某场辩论赛上,自己的二辩忽然因为过于紧张站不起来了,徒留下墙上倒计时不断走着。 当时她还能越俎代庖站起来冒充三辩,现在要她怎么办? 快点反应过来编个瞎话糊弄过去吧,反正男人是世界上最好糊弄的了,你实在不行倒在他怀里扮演美人在怀行不行? 王婉心里字幕条跑得飞快,但是面上却一个字不敢多说,只能期待又紧张地望着另一个锦衣华服的王婉,恨不得就要替她演了。 然而另一个王婉还没开口,背后的赵霁却转过身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婉儿,这位王夫人和你打招呼呢?你怎么不应答?” 北川那位的王婉表情带着几分惶恐,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片刻,王婉实在是受不了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喊了起来:“夫人明鉴,夫人明鉴,民妇身份低微,形容丑陋,已经有了夫君,不可能和大司马有什么的!” 赵霁脚步微微愣住,他恰好站在农妇的身后,俯视着对方,那女子缩在地上,仿佛一只小老鼠似的跪着,发着抖,胡言乱语。 他起初听到想要笑,心说这算是什么理由,哪里有人呷醋如此慌乱的。然而,他抬眼看向自己那位如夫人,却不由得一愣,那张精致的白瓷似的脸上,此刻透出一种被戳穿了心事的恐惧与惊惶。 赵霁的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扫过,最后笑着对自己的夫人问道:“婉儿,怎么回事?” 王婉不说话,神态透着几分驽钝。 忽然地,她才仿佛反应过来,第一句话便是急匆匆地反驳:“大人,妾没有嫉妒,您休要听这民妇胡言乱语!” 王婉乘胜追击,抬起头连珠炮似的哀求:“夫人花容月貌、身份尊贵,又是神鸟转世……民妇不过是清河县乡野村妇,如何能与夫人相比?民妇不过是沾了大司马仁爱之心的光,在府上住两日就走!” 身份尊贵的王夫人有些哑然,她手指颤抖,指向跪在地上的女人,忽然提高声音:“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民妇不敢,民妇岂敢!”王婉一边跪着,一边期期艾艾地喊着,“夫人何苦啊?夫人何苦说这样的话,真是折煞民妇了?” 站着的王婉颤抖着指着地上的王婉,明明她身处高位,却不由得感觉通身都冰冷彻骨。 ——这人是谁? ——自己的身体里现在是谁?是原本北川的王婉小姐吗?还是其他什么人?她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如此悬殊的身份,自己居然又能在府中看到她? 王婉越想,越觉得通体发冷,一种可怕的念想涌上心头: 天底下只有两个人知道那个秘密,只要杀死其中一人,那个秘密就能永远保守。 “夫人!”忽然,一柄扇拦在她身前,王婉侧过头,便看见赵霁打量着自己,视线冰冷,“夫人刚刚是要做什么?” 王婉没说话,心里乱糟糟的一片,就这么想着,眼眶却红起来。 赵霁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婉,摆摆手里的扇柄,对自己的夫人温柔道:“这位王夫人是本官的宾客,从乔州那边过江来的,住几日就走。婉儿你既然身子不爽快,便不用老陪着见客。去准备一份礼物,要实用些的,临走的时候让王夫人带回自己家去。” 一个婢女走上前扶住王婉,她软着身体依靠在侍女身上,目光哀怨地瞟了一眼赵霁,片刻犹豫之后还是没有忍住,摇摇头:“大人,妾不曾妒忌。” 赵霁轻轻拍着手里的折扇,眼光微微瞟向自己的夫人,语气倒是还透着几分笑意:“我如何不信自己的夫人呢?舟车劳顿,加上怀着子嗣,想想都是很辛苦的事情。” “回去好好休息吧,不要想太多了。” 等到王婉被扶走,赵霁笑容逐渐收敛,表情透出几分不耐烦。他走到一个侍女面前:“本官让你们好生看待夫人,你们便是这么做的?” 那侍女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回大司马,夫人执意要来这里。” “夫人非要来,你们便应当想办法让她不来。眼下夫人怀有身孕,许多小事别告诉她,她心思细腻,知道了大抵也只是徒增烦忧。” 赵霁说罢,有点烦忧地摆摆手:“自己领罚去,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也不要在府上伺候了。” 这么交代完,他才缓慢走到还跪在地上的王婉面前站定。 王婉还缩在地上,刚刚这人分明也听到了全部,但是直到如夫人王婉离开,这个村妇都没有动一下,就这么诚惶诚恐着。 想到这里,赵霁对对方这份谨小慎微颇为满意,语气也活泼些:“王夫人,怎么还跪着呢?” 王婉趴在地上,大约是感冒还没好,声音有点嗡嗡得发闷:“回大司马,民妇无意惹怒了尊夫人,当速速离开才是。” 赵霁听着挺有趣,不由得笑起来:“那你起来说说,你哪里惹着她了?” 王婉哑然了一会儿,默默站起来,因为腿麻还打了个趔趄,自己扶着石桌敲了敲小腿,这才缓慢地回答:“回大司马的话,都是女人家心里的那点儿事情,上不得台面。” “女人家的事情怎么就上不得台面了?”赵霁似乎心情又好了起来,他上下打量一番王婉,不由得笑起来,“不过的确普通,不过尔尔。” “你也别总急着要走了,既然本官打算招待你,便没想着敷衍了事。方才的事情让王夫人见笑,婉儿那边本官只会去了解明白,夫人不必挂心,大不了明日叫厨房做几道小菜赔罪——” 赵霁就这么莫名其妙安排好一切,连商讨的机会都不给王婉,便一挥手:“老胡,送夫人回房间休息去。” 第八十八章 新的想法 胡更回到书房的时候,赵霁正在翻阅北川地方志,听见他的动静也不抬头,只是继续翻了一页:“将那位王夫人安排下了?” “住下了,那王夫人倒是个好说话的,凡事总乐乐呵呵,看着叫人喜欢。” 赵霁正在翻着书,闻言不由得冷笑一声:“她可不是天真烂漫的女子,凡事乐呵呵的,想也知道是装出来的。老胡,你觉得那位王婉夫人有什么古怪之处吗?” “的确比寻常妇道人家激灵一些。”胡更回答得十分妥帖,“其余的大抵没有什么不同,样貌也好、出生也好,都查不出什么问题。” “她的父亲?” “其父名为王致知,少年时期北川陷落,其父随家人南下避难,到达清河县后,其父与清河县大槐树村的农户女罗氏结婚,遂在清河县一代安定下来。” “王致知自在清河县定居后,从未离开此地,后来妻子早亡,他便一人将女儿拉扯大。根据多方打探,这王婉出生平常,父亲当真只是普通秀才。虽然依照族谱,王婉与府上的如夫人应当是同宗,但是两人相隔七八代,这一脉是京城显贵,一脉早就是耕夫流民,应该没有任何关系才是。” “私下呢?” “就算两家在北川当真有些联系,但是王婉的父亲已经在此地居住四十年有余,其父母又早早殡天,与其他亲族并无来往。照理来说,这两家当真就算得上陌生了。” 赵霁听着胡更汇报,轻轻点点头,却忽然叹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没有关系?两人当真没有关系?” 胡更瞄了一眼赵霁的表情:“大人可是有什么猜测?” “老胡,你说可不可能,这是一招偷梁换柱?” 胡更有些惊讶:“大人的意思是?” 和从小陪伴自己长大的忠仆说起自己的猜想,赵霁难得带上几分这个年纪本来该有的稚气与天真:“就是圣上赐给我的这位夫人和这位乡野村妇其实早就调换了身份,我得到的根本不是传说中那只可以‘一鸣天下定’的鸾鸟,而只是一个冒牌货。” 猜想过于离谱,胡更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在良久的沉默之后,他在迎上自己主人期待的目光,有些勉为其难地挤出附和的笑容:“实在是很有创建的想法——大人,您是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提起缘由,赵霁的表情倒是严肃不少:“不管是那个王婉,婉儿也很不对劲啊。” “她身为北川王氏的嫡女,却并不精通琴棋书画,来家中这么久,礼仪也常常出问题——这实在不符合她的身份。” “而且父亲与我当年收复北川之时,顺手解决了不少蠹虫,我记得其中也有些姓王的,北川世族应当人人都恨我怕我。这位王婉小姐,当年未出阁前也是出了名的性情刚烈,甚至据说曾经以死相拒这门婚事。” “但是为何我们当真在一起之后,她反倒如此温顺,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呢?” 胡更思忖片刻,依旧还是摇摇头:“大人,您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是这偷梁换柱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是怎么都不可能的。” 赵霁有点泄气,忍不住嘴硬了几句:“凡事都有万一嘛。” “这两家都已经多久没有联系了,要把两个大活人换过来,那得废多大的心思,让多少人守着秘密?哪里有人会这么做事情的?就是王小姐当真不想嫁人,那么假死不就好了?何必闹得这样不好收场。” “如果他们想要安插一个人在我身边呢?” “大人您自己说,若是真的有这件事情,换做您,应当如何?” “自然换一家的女儿送过来,这种事情,听话忠心才是最重要的。” “您既然知道……”“他们又不一定有我这样冷静聪慧。” 胡更有些无奈:“大人,您这话说得。” 赵霁说了些俏皮话,自吹自擂了一番,眼下满足起来,连忙摆出讨饶的姿态:“好好好,我不再说了——我也不是瞎说的,他们做事情可不就这样,最开始计划得不错,但是一旦遇到矛盾便相互推诿,有人放弃有人偷懒,还有人想着自己,最后成果往往离谱到谁也不信。” “当年北川怎么会丢,不就丢在他们的手里吗?” “这些愚钝短视的贵族,最擅长的就是一叶障目和鼠目寸光,他们做出再愚蠢的事情,我心里多少都是有预期的。” 高更不与他争辩,只淡淡叹了一口气:“就算您说的有些道理,但是那位远道而来的民妇,您当真觉得她是贵族出生?” 赵霁微微一愣,倒是卡壳:“这……” “府上的夫人,虽说反应稍微驽钝些,对社交游戏的事情稍显生疏,倒也能看出知书达理,是懂礼识仪的官家小姐。但是那位夫人可就不一样了……”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赵霁没忍住,噗一下笑了出来,随即赞同地点点头:“这倒是。” “王家为了把嫡女献给您,多少会夸大其词,或许那位小姐本性便是温吞胆小,但是起码在外貌上的确担得上一句天下第一美人。至于那位贵客,恕奴才直言,说她是传闻中鸾鸟转世的那位王婉小姐,那才是当真叫人啼笑皆非。” 赵霁跟着哈哈大笑起来,许久才从那快乐的笑声中回过神,满意且愉快地眯起眼睛。 “我决定了。” 胡更抬起头,茫然地看向自己的主人,每次赵霁露出这种势在必得的笑容,他便下意识觉得,对方又要想出什么奇怪的点子去为难人:“大人,您决定了什么?” “那位王婉夫人,虽然出生卑贱、形容平庸、仪态粗陋、礼数不周,但是实在是有趣。” “金丝雀白孔雀丹顶鹤之类的鸟儿虽然美丽,不过养多了看着也烦闷,我眼下正缺了这么一只野性未驯的夜枭。今后南征北战实在是无聊,不如把她带在身边,也算是给这乏味的生活解解闷?” 第八十九章 意外状况 王婉如遭雷击,猛然抬起头看向对方。 “大人您说什么?” 赵霁倒是表情平淡,他一边剥荔枝,一边将其中一颗送到自己嘴里,还不忘示意一旁的戾南侯自取:“君侯,此事你可愿其中做媒?” 周志似乎也没料想到这情况,扭过头看向王婉,随即低声解释:“大司马,并非本侯不愿成人之美,只是这位王夫人非在下的亲眷,且已为人妇。” “嫁了个农夫?” “但是到底嫁人了,传出去对恐有损您的名声。”周志一边劝说,一边眼神示意王婉退下去。 王婉连忙一拱手,刚要打算离开,却听得赵霁慢悠悠地唤了一句:“这事情还没聊完,夫人为何要离开?难不成回去蒙着被子躲着,这结果便一辈子商量不出来吗?” 王婉一顿,回过头,便看见赵霁笑着望她,目光里面透着几分戏谑:“王夫人你之前不是说,自己的命捏在自己手里才安心吗?怎么这会儿不捏着了?” 王婉思考了片刻,默默转过身,垂手静立。 见她不打算走了,赵霁才满意地重新看向周志:“是农夫好办,是农夫好办。到底不是什么大人物,给点钱打发走不就行了?君侯,你若是认识那人,便替我赏赐他千金,再问问还要什么,都给他准备好,只要他割爱便好。” 王婉内心默默翻了个白眼:很好,她身价还涨了不少。 周志倒是真的仗义,赵霁说到这个份上,他还能帮着说话:“大司马,并非在下不乐意帮忙,只是这事情说出去,到底有些好事者不知道如何编排呢?” “这还不简单,多出些钱,叫那农夫追着非要送给本官不就行了?”赵霁模样带着几分轻佻,他分明回着周志的话,目光却时时带着几分促狭地落在王婉身上,“农人忠厚淳朴,在下盛情难却,这样的事情君侯编排一番,应当不难。” 王婉就这么和他眼光交叠,忽然,赵霁弯起眼睛眼睛,带着几分俏皮地笑起来,虚指王婉:“你瞧瞧你那个眉头,要夹死苍蝇啊?” “大司马,民妇……” 赵霁摆摆手,根本不给王婉说话的机会:“我知道你眼下只想着回家,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京城的好生活。等你当真见识了府上的舒服,日日有人伺候,锦衣玉食,你便不会再想着回去那个吃饭都要忧愁的村子了。” 赵霁不是周志。 周志的底色是善良的,他会抱怨会发怒,但是怒火过去之后,他还是能讲道理的,甚至都不曾用自己的权势去给王婉使绊子。 但是赵霁不是,他是真的会生气,他是真的会报复。 他是真的可以为了忌惮就杀人。 赵霁神态自如,如今他权势滔天,自认天下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不过是区区一个农夫的妻子,既没有父母荫蔽,也没有靠山保护,别说带回家,就是悄无声息杀了又怎么样? 周志看着赵霁的眼神,他的目光直勾勾盯着王婉,神态带着几分志在必得,十分轻松愉快。许久,他瞟了一眼王婉,表情透了几分无奈和同情:“这……” “侯爷,我俩莫逆之交,这事儿您别劝我了……”赵霁笑嘻嘻地拉住周志的手,“你且放心,我定然要对她好的。” “我不是侯爷,没有那么大的怜香惜玉之爱,拒绝了便也不纠缠。” 周志忽然吓了一跳,连王婉也忍不住抬头,惊讶地看着赵霁。 那日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 赵霁神态怡然自若:“君侯之前曾经向那位贺农人以百金相赠,欲求此女,然而却被断然拒绝,便不再执着——实在可惜,实在可惜。君侯心肠太柔软,旁人说些可怜的话便难以招架。这样要怎么做大事呢?” “你以为的宁折不弯,实质上很可能只是你给的不够。” 赵霁站起来,背着手缓慢地走到王婉面前,他生得很高,仿佛一座山一样充满威压,他微微俯下身,几乎凑到王婉面前。 眼见着女人下意识蹙眉要后退,赵霁忽然伸手,从背后虚揽住对方的腰:“别动。” 王婉吓得一个激灵,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侧过脸微微皱着眉,似乎在压抑等待从这种情形中逃离的机会。 赵霁有点新鲜地观察一番,面前女孩就这么跟钢管似的杵在原地,把不情愿和忍耐都写在脸上,目光向左向右反正就是不看他,那种戒备的紧张的神态,逐渐与记忆里某个瞬间重合。 “……那天晚上,是你吗?” 四周一片安静,周志眼睛瞪大,忽然转头去看王婉。 王婉抬起头,脸上满是疑惑和费解,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嘴巴开开合合好久,最后蹦出来一个疑惑的短句:“啊?” 赵霁望着她那惊恐里面透着几分迷茫的脸,最后兀自摆摆手:“……算了,我也是昏了头了,怎么会想到这种事情。” 说着,他背着手退后两步,慢慢踱回自己的位置上,摆摆手:“这事儿便就这样定下吧。刚刚也是在下疏忽了,君侯可给个姓名,在下让胡管家去把事情办了。” 周志看着王婉,好一会踟蹰着,最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别过眼神:“那就这样吧……” “等下!” 王婉忽然出声,“我不要!明明是我的事情,你们为什么不问我!” 赵霁坐下来,兀自端了一杯茶品了一口,抬起头看着王婉,片刻后不由得一笑:“本官如今一妻一妾,内子乃是当今圣上的表妹和静公主,如夫人则是太傅王子谦的长女。你区区乡野村妇,却说你不要?” 王婉点点头,态度更加坚决:“是的,我不要!这跟您如何尊贵,如何显赫都没有关系,不要的事情就是不要!” 赵霁放下手里茶盏,缓慢抬眼,直直地看向王婉,脸色笑容一点点收敛:“为何?” ——不能引起他的愤怒,也不能引起他的猜忌…… 王婉抬起头,扶着心口,十分真诚地朗声道:“因为我爱惨了我的夫君,我必须日日看见他!如果叫我舍了他,那比让我死更难受!” 第九十章 赌局 王婉说罢,周围一片沉默。 周志微微愣了片刻,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她左右看了看,最终埋着头,呜咽地哭了起来:“我好想念他,我不要跟他分别……” 赵霁有点懵地眨眨眼睛,随即求助似的望向周志,周志叹了一口气,摊开手无奈的摇摇头:“大司马如今懂我的当日的无奈了吧?” 周志说着,不由得叹息一声,撇眼无奈地看了一眼王婉:“这女子虽然有些能耐,但是到底只是乡野村妇,胸无大志。” 赵霁笑了一声,有些稀奇地上下打量着王婉,连连摇头:“真是有趣,在下倒是被一个乡野村夫比下去了?” “大人,人心没有孰轻孰重,缘分都是天注定的,哪里来的比下去一说?”王婉言之凿凿,说得情生意切,“或许旁人眼里,君侯与大司马都是人中龙凤,是天人转世,但是在民妇眼里,夫君就是天下最好的男子,谁也比不了。” 说着,王婉不由得红了脸,似乎光是想起贺寿都幸福到蜜里调油。 赵霁狐疑地挑起眉毛,周志没眼看地背过身,叹了一口气,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面对赵霁疑惑的视线,只是耸耸肩,一副“我早就说了”的表情。 赵霁就这么思索踱步了一会,大约是从那个莫名其妙的表白里面一点点缓了过来,他表情又变得轻快起来:“好!这样反而更好!” 王婉彻底呆愣住,心里不由得惨叫一声:有完没完啦! “若是我提出条件,夫人顺势应下,那虽然顺遂,但是多少有些寡淡薄情。夫人这样重情重义,好事多磨也是值得的!” 王婉脸皱巴巴的,她耐心已经开始一点点地被耗尽了,甚至语气也不免有些着急:“大司马,民妇说了,民妇不愿意!” “本官也说了,好事多磨。” 这句话把王婉一下堵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人听不懂话吗?这真的不是强抢民女嘛? “大司马,民妇……” 赵霁忽然打断了王婉的话,他脸上露出几分讳莫如深的笑意,目光上下扫过王婉:“王夫人,您如此情深不寿实在令人叹服,但是不知道您的夫君是否能接下这份深情呢?” “夫君与我一心相系,彼此的心意我们心知肚明。” 闻言,赵霁轻声笑了起来:“既然有这句话,不就好办了?就请您的夫君过江一趟吧?” 王婉愣住片刻,随即提高声音:“我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和阿瘦有什么关系!” “您不是说您夫君和您对彼此乃是情有独钟吗?能说出这样的话,那便证明王夫人对你们夫妻感情应当是极其有信心的。既然如此,我们不如来打个赌?” 王婉皱皱眉,表情有些不太好看:“……” “我们请那位丈夫过江,我做东,我们一起吃一顿便饭。如果那位丈夫当真如夫人所说,金银珠宝不能动摇,那么在下也不是那山上的悍匪,到时候自然会送两位回家,再不纠缠。但是倘若那位丈夫动摇了呢?” 赵霁说到这里,抬眼看向王婉,目光里有些好奇:“若是他动摇了,当如何?” 王婉的心一下被提到半空中:“……那又怎么样?” “您要娶我,您要纳我,和我说就好了,为什么要和他说?为什么要测试他?难道我的丈夫达不到您的标准,我就要把自己赔给您?” “不可以吗?” 王婉吸了一口气,提高了声音:“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霁看向王婉,脸上笑容一点点散去,语气也冷淡下来:“从今日起,可以有这样的道理。” 王婉被那目光吓得有点哆嗦,但是还是壮着胆子,咬着牙说:“我的事情,应该我来做主!我喜欢阿瘦,他就是人渣、烂人,那也是我的命!旁人不能越俎代庖,替我决定。” 赵霁听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容很冰冷。 周志在不远处坐着观察情况,目光有些担忧。 王婉气得声音有点发抖,这还是第一次,她忽然意识到仿佛真的有一股力量压在她身上,迫使她去做一个根本不由自己决定的选择:“我只是……” 赵霁摆摆手:“本官也不想听太多解释了,只问一句话,愿意打这个赌嘛?” ——这不是选择,这是最后的机会。 王婉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忽然觉得有点无力了,甚至生出一股无语泪先流的迷茫和困顿。 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如今她拥有的只有语言和道义,但是这个人油盐不进,道义说不动他,语言也没有办法诱导他,那兴致昂扬测试贺寿的无聊约定,居然就成了她唯一的救星。 许久,王婉抬起头,默默点点头:“我要赌。” 周志有些担忧地皱皱眉,却说不出话,只是忧虑地坐在那里不发一言。 倒是赵霁十分愉快地眯起眼睛,轻轻拍拍手:“好,很好!” 王婉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眼睛都有些酸涩起来。 赵霁此刻心情格外愉快,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锦帕,走到王婉面前递给她:“有没有什么事情,怎么一副要掉眼泪的模样?” 王婉也不客气,抓着帕子擦擦眼睛:“回大司马,身不由己,实在屈辱。” “哈哈哈,天下身不由己的人多了去了,身不由己的事情更是天天都有,身不由己就要掉眼泪?身不由己就是屈辱?” 赵霁笑得倒是温和起来,似乎王婉面上的落败给了他极大的满足,此刻还软着语气开始劝慰王婉,就仿佛刚刚把她逼迫到绝境的不是自己一般:“人生在世,都难,要做很多不想做的事情,要杀很多不想杀的人。有时候为难起来,本官也想要这么哭一场。” “可惜本官不能哭,本官要是哭出来了,那递给我的就不是手帕,而是刀斧了。” 王婉闻言愣了愣,抬起头看向对方。 赵霁就这么盯着她笑了一会,最后背过身,缓缓离开,只飘飘然留下一句话:“哭起来的时候倒是真难看,还是擦擦眼泪去吧。” 第九十一章 真心 在听说王婉总算安全下来之后,贺寿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在戾南侯府邸住了几日,眼巴巴等着江那边来新的消息。 却不想虽然等来了消息,内容却莫名其妙。 “让贺先生过江?”高管家重复了一遍,左右来回徘徊了几圈,“这,原本不是说好了暂住几日便回来,怎么又有了变化?” 来传话的也是不明所以:“我哪里知道呢?只说是打了个赌,要找贺寿先生去接王夫人?” “这是什么不清不楚的?”高延满脸无奈,他扭头瞧见贺寿,连忙扶着他安慰:“孩子,你先回去等等,没大事啊。” 几日相处下来,高延对贺寿可以说十分中意。 贺寿在府上居住,却不曾摆架子贪便宜,每日早早起来帮忙做些活儿,侍弄花花草草尤其厉害,连专管园艺的工匠也被比了下去。 他年纪不大,模样生得十分漂亮,为人老实本分,除了时常思念王婉掉些眼泪之外,谁也说不出一句不好。 高延看不下去,后来特地劝了贺寿,让他“不能总这样哭泣,应当有些男子汉的模样,总为了女人掉眼泪,让别人看了笑话呢。” 贺寿拉着高延的手,就这么沉默了好一阵子,垂眼掉了一串眼泪:“我知道,但是我少年丧母,又为父亲不容,如今我除了婉婉,再也没有其他亲人了。不见了她,我的魂都丢了一半。” 高延听了之后便不舍得再说那些话了。 贺寿敏锐地觉察出情况有些不对劲,不乐意回去,非要问个明白:“高叔,是不是婉婉出了什么事情了?” 高延怕他着急,连忙劝:“没有什么事情,君侯在那里看着呢。” 正在拉扯着,白午骑着马从远处跑来,飞快地跳下马背:“高叔!大事不好了!” 高延这边眼疾手快正想要拦着,那边白午却已经像是一只脱缰的小马一样跑过来,完全忽视了贺寿,就这么大咧咧喊了起来:“大司马要纳王夫人为妾室,如今要问贺先生要多少好处才愿意放人呢!” 贺寿倒吸一口气,脚下都软了一瞬,被一个仆役眼疾手快扶着。 “你这孩子!”高延啧了一声,拍着腿抱怨起来,“将军就不能慢点说嘛?” 贺寿欲哭无泪,本来已经平复的心情又颠簸起来,开口的声音都带了几分哭腔:“好不容易才安稳几日,怎么又来……” 白午也察觉情况有些不对,跑过来扶着贺寿连忙安慰起来:“没事没事,这事儿还没定下来呢!还有回旋的余地!贺先生你不要着急。” “侯爷让我赶紧回来一趟,说大司马那边和王夫人打了个赌,说大司马要和夫人赌一赌贺先生的真心,要是贺先生真心对王夫人,那大司马便成人之美,如若不然……” 几人都沉默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都瞟向贺寿。 贺寿生来就是一副风摆柳的模样,走路轻轻的,声音细细的,端着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不说,胆子也很小,稍微大一点的动静就能吓他一跳,然后抬起头,仿佛兔子似的左右扭头寻找声响的来源。 “真心?”高延低声嘀咕了一句,“真心怎么能赌呢?” 真心,看不着,摸不到,这能怎么赌? 白午和高延对视一眼,少年将军别有所指地小声念叨:“咱们侯爷做事十分仁义,若非必要也不舍得伤害他人地性命。大司马可不一样,他手段多着呢,他说要赌真心,他就有的是办法证明你没有真心。” 贺寿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白午瞟了一眼高延,犹豫着走到贺寿的面前:“……君侯的意思是,不然就算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当真过了江,贺先生您的性命,他不一定能保得住啊。” 高延瞟了一眼贺寿:“侯爷已经打探清楚了?” 白午连连点头:“侯爷能做的都做了,这是彻底没法子了。” 高延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许久没有说话的贺寿却缓慢地抬起头:“不是没法子,才不是没有法子呢?” 贺寿仿佛有了希望一般,他看着面前两人,眼神里充满希望,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次出行是如何凶险:“既然只要证明了我的真心,就能救婉婉,那只要我过江就好了嘛!这怎么是没有法子呢?” 高延和白午具是一愣,随即对视片刻:“你,你在说什么啊?” “是啊,贺先生,你知道证明真心是怎么证明吗?” 贺寿抬起头,眼里透出几分求知欲:“怎么才能证明?” 白午有点崩溃:“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大司马要怎么证明!可能是金银珠宝,可能是香车美女,也可能是刀斧加身。甚至叫你把心剜出来真的看看,也未尝不可能啊!” 贺寿眼神动了动,仿佛是害怕似的,本能地躲了躲视线,便又抬起头,眼神反而坚定起来:“但是,总好过什么都做不了吧?” “几位大人可能不知道,之前我曾经险些被父亲打死,甚至草席都卷在身上了。是婉婉救了我,是她说我可以分家,是她把分家之后一无所有的我带回去,我们一起生活。当时,我觉得我应当必死无疑,可到了现在想想,那些小的阻碍又算什么呢?” “或许没有这么可怕,或许不会要命的,或许情况也没有很糟糕……之前没有路的时候,婉婉能自己走出来一条路,如今路已经在我面前,我还有什么可踟蹰的?” 高延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他脸上充满着希望,似乎笃定了只要过江就真的可以把妻子带回来:“你这孩子……” “这话说得很好。” 忽然,一道陌生的女声传来,伴随着吱呀开门的声音,门里的风吹出一阵花香,一名苍白而美丽的女子穿着浅色襦裙,打扮素雅,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慢地走出门。 高延瞧见那位女子,连忙迎上去着急道:“夫人,您怎么出来了?这外面日头毒辣,您身体还没康复,尚且需要休养啊。” 第九十二章 赴约 那弱柳扶风的女子轻咳几声,摆摆手示意不用多劳烦:“我身子弱也不是一日两日的,躺着反而更累,还不如起来走走。再说侯爷去往对岸已经有十多天,我心里也甚是不安,总是担忧他是否遇着什么事情。” 她缓缓走到贺寿的面前,对着他轻轻点点头:“你刚刚说的话,很好。” 贺寿有些发懵,下意思去看高延。 高延小声和他介绍:“这位是侯爷的夫人。” 贺寿这才匆忙跪下:“侯夫人。” 汪玉书示意高延把贺寿扶起来,自己则慢慢走回去:“都跟我来吧——虽然说路已经铺设在我们的眼前,但是这样贸然走上去绝非智者所为。” “我们应当将这件事情厘清,弄清楚大司马的目的,以此谋求更多胜算。”汪玉书说着,看一眼白午,“白午,你准备一下,把这几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 贺寿看着汪玉书的背影,有些发愣。 高延瞧了瞧他那副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我们夫人可是出自徽州汪氏,是世间罕见的美人,北杨南汪听说过没有?我们夫人便是当今侍郎汪俞的嫡长女。” 贺寿摇摇头,神态里带上几分羡慕和钦佩:“我只是觉得,那位夫人虽然看起来文弱,但是做事情却这样不疾不徐、稳妥踏实,实在很厉害。” 这话似乎叫走在最前面的汪玉书听见了,她微微停下脚步,转过头笑了笑:“这两日,后院的花修剪得很好。” 高延连忙接话:“这些日子,都是这位贺寿先生在帮着我一起打理后院。” 汪玉书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望向贺寿:“等接了他们回来之后不要急着回去,在府上多留几日,教教花匠们怎么打理院子。” 这对话开得很没有由来,贺寿有点懵,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倒是高延在旁边听着,喜滋滋地拱手答应了一声,随即转过头,以眼神示意贺寿。 贺寿并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是高延的眼神似乎很热烈,于是他极其茫然地低下头,含糊又疑惑地喊了一句:“草民多谢侯夫人。” 高延乐了起来:“你这孩子。” 汪玉书展眉微笑:“客套话以后再说吧,眼下先紧着正事。” 两天后,贺寿穿着锦袍,头戴高山冠,通身气派地站在船上,表情透着几分心虚。 江风凛凛,两边连绵的山峦起伏蜿蜒,在江水中投下巨大的倒影。天空蒙着一层明亮的雾气,瞧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的清晰的边界,只能看到一片蒙蒙的白。 “江水如夜天如雪。”白午从船舱矮身走出来,和贺寿一起站在甲板上,静看着远处的江岸越来越近,“还有不远我们就能到对岸了,上了岸,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是,婉婉就在那边。”贺寿嘟囔了一句,有些不安地挠了挠自己的衣服,“无论如何,我也要让婉婉回家。” “这件事情并不简单啊。”白午叹了一口气,随即似乎本能地意识到什么,他扭过头忽然地提高声音,“上了岸之后你要听我指挥!不要随便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贺寿有点不明所以,但是还是点点头:“好。” 高延从船舱里走出来,安抚白午:“白小将,你这样说话太霸道了。” 白午虽然生得十分高大强壮,晒得黝黑的脸上生着一对锐利的眼睛,显得仿佛很成熟,但是其实才十六岁,仔细看就能看出来,他脸上满是还没退去的婴儿肥。 他仿佛没有听见高延的话,满心都是自己的担忧:“你也别以为你死了大司马就会放过王婉,那都是不一定的!我们要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白小将,贺先生不至于……” 贺寿却忽然一脸如遭雷劈的表情:“不,不行吗?” 高延回过头,满脸难以置信。 “当然不可以!就算可以,用你的性命去换一个自由的可能性,也很奇怪啊!再说了,你让王夫人以后怎么办?她与你情比金坚,你一旦有个万一,她……” 提到王婉,贺寿反而很坦然:“没有我的话,她也可以活得很好的。我知道的,她不是真的非我不可,我只是一个借口,她想的远比说出来的更多。” 白午顿了一下,随即难以置信地喃喃:“你怎么可以这么想呢?” 贺寿没有接话,他神态十分平静,只是微微摇摇头,随即笑起来:“我一定会听话的,毕竟再怎么说,我也想和她一起回家。” 在听说贺寿真的打算来对岸之后,王婉的不安便越发严重。 那种不安里还藏着几分心虚和道德谴责,这件事情便更加让她辗转反侧:“我其实是在利用阿瘦,我知道,即便这是万般无奈的选择,但是我依旧对他做了不好的事情。我把他置于十分危险的境地,而且,要让他去面对他应付不来的人。” 王婉说着,叹了一口气,机械地剥了一片橘子塞在自己嘴里。 “人总会遇到万般无奈的事情,如果并非恶意,那么只能称得上相互帮助。你给自己强加的罪名实在是太大了,这本没有必要。” 周志坐在一旁,面色不是很好看:“我不希望他过来,不希望他枉费性命,可惜你们都不是很愿意接受我的好意。” 王婉看起来有些气馁,并没有回答这话儿,很久才垂下头:“我不知道到底如何想的,我希望阿瘦真的能来帮帮我,但是我也知道,他如果当真过来,必然凶多吉少。” 周志看了王婉一会,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对方,只能微微叹气:“既来之则安之,不要去想太多,无论如何努力都或许会有会有回报。” “只要努力,必然会有回报吗?” 周志哑然了一会,不知道具体想起了什么,最终默默低下头:“或许,但是总也好过什么都不做吧?” 外面传来侍从招呼的声音:“禀侯爷,船已经到了码头。大司马邀请您一同去口岸接船。” 周志和王婉对视一眼,他轻轻点点头:“请回禀大司马,我随后就到。” 第九十三章 分外眼红 赵霁远远看见船上的男人,心里倒是生出几分果然如此的淡定。 那男子打眼瞧过去便十分漂亮,巴掌大的脸上缀着一对黑葡萄似的眼睛,仿佛容易害怕的小动物似的不断摇动目光,战战兢兢地打量着周围一切。他皮肤素白,身形瘦长,穿着一身绣暗纹的淡青色翻领袍,若不是早早知道身份,看起来就仿佛是大户人家病弱的稚子似的。 赵霁哼了一声,嘀咕了一声:“好歹模样的确漂亮,倒也算不得她眼瞎。” 胡更听着倒是有些好笑,拱着手附和:“再漂亮,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富贵散人模样,比起大司马差得远了去。” 赵霁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恼火:“我跟他比什么?” 胡更从善如流:“他不得和大司马相提并论,是老奴说错了话。” 赵霁回头瞪了一眼自己的老管家:“你今日话格外多!想来是本官对你实在太过宽赦了!” 胡更瞧着赵霁这模样,便知道对方不曾当真生气,不过还是顺着话讨饶:“大少爷,且饶了老奴吧,老奴说话必然注意一些。” “哼,没有眼力见的东西。”赵霁嘀咕了一句,随即咬牙切齿起来,“一个个都是没有眼力见的东西,买椟还珠的蠢货!” 胡更小声劝说:“王小姐毕竟是小门小户出生,也就知道那么多东西,不像家中的夫人,懂得多许多,看得更远一些。” 这话似乎让赵霁舒畅起来:“所以说聪明有什么用处,没有门第和见识,照样是坐井观天的蠢货,送上门的机会也不要。” “未来,王小姐必然要后悔的。” 赵霁笑了起来,神态带着几分得意:“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等我过了河,等到我平定了南方分乱,到时候她就后悔一辈子去吧。” 忽然,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得扭过头看向胡更:“谁说有王婉的事情了!” 胡更差点没有忍住笑,连忙讨饶:“老奴多嘴了,是老奴多嘴了,请大司马责罚。” 赵霁哼了一句,又仔仔细细打量一番站在船上那身长玉立的男子,背过身去叮嘱:“别在江边停留,让几个人带他们直接到府上,我没有心情跟农夫在码头客套。” 胡更连忙拱手打印:“是,这就去安排。” 贺寿一行人下船之后便被带上马车,就这么颠簸了一路,下车之后便已经到了大司马的府邸。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心里越发惶恐不安,只能跟在高延身后强撑出几分气势,眼光一直偷偷瞟向两边,寻找着那个身影。 这事情说起来到底不算光彩,正厅只安排了十几个人,除了周志、郭二娘和王婉之外都是赵霁的心腹。王婉被安排坐在戾南侯身边,郭二娘则站在两人身后护卫。 王婉在看到贺寿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忐忑,有一种石头终于落地的感觉,但是随即又生出更强烈的不安。 许久未见的两人隔着人堆就这么相互看了一眼,贺寿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高延拽住,只能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王婉,又朝大司马走过去,随即有些笨拙地扶着衣摆跪下来,磕头的时候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草民贺寿,见过大司马。” 赵霁坐在主位上,并没有随即应答那句话。 周围一片寂静无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两人之间不断摇晃。 这样的静默过了很久,赵霁这才微微笑起来,他站起身朝贺寿走去,端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扶着他站起身:“起来吧。” 贺寿被他扶着,更加不知所措,起来的动作都透出几分机械化的僵硬。 倒是赵霁,他似乎对贺寿的紧张毫无察觉,扶着对方的手向下摸过去,亲热地揉过对方的手心:“瞧着外表看不出,这手心居然生了不少茧,就是比起一般武将也不输啊。” 周志坐在一边微微皱眉,似乎不大理解赵霁在试探什么。 贺寿没太明白赵霁的意思:“这是,干活留下的。” 赵霁答应了一句,拉住贺寿的手腕带着他往自己位置边上走,语气倒是十分轻柔:“我只听说练武手上会生出硬茧,没想到做农活也会?” 他拉着贺寿就这么坐下来,手上一直揉捏着对方的手指,就好像把玩什么摆件似的:“这一块,是做什么农活留下来的?” 贺寿感觉有些奇怪,却也不敢随意把手指抽回来,只能小声回答:“回大司马,这块应该是使锄头留下来的。” “这一块呢?” “这是,搬东西的。” “那手掌心这一块呢?” “这是……搓麻绳。搓麻绳的时候就是这一块使劲。” 赵霁就这么翻来覆去地瞧着贺寿的一双手,似乎是喜欢极了似的就这么捏在手里摩擦:“先生,你这一双手生得好啊,生得真好啊!” 贺寿被夸得有几分局促,接不上话,只是求助似的望了一眼王婉和戾南侯的方向。 王婉有点嫌弃地皱皱眉,心里忽然打起鼓来。 周志的折扇一下压住她的肩膀,以眼神示意她不要动。 王婉用眼神质问:“那个变态要干嘛?” 周志用眼神警告:“不管他要干嘛,此刻什么也不能做。” 赵霁这边倒是看得满意了,总算松开了贺寿,欣慰地点点头:“咱们大越的江山,就是百姓靠着这么一双一双的手守护着啊。是因为有了你们这样勤劳的百姓春种秋收,咱们大越才能富有四海、天下太平啊。” 王婉松了一口气,随即有点无语地瞟了一眼主桌上还在表演的大司马。 贺寿不疑有他,听到大司马这么说,便高兴起来:“回大司马的话,我们没有那么大的功劳,耕种也是为了生活嘛。” 赵霁欣慰地点点头:“好好好,耕种这事情是天下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利国利民,你们好,咱们大越也好,这样的事情不用思考计较,只要做就好了。” 随即,他叹了一口气:“只可惜,天下大多数事情,很难这样两全其美啊。” 第九十四章 剑拔弩张 这话说得极其不留情面,现场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了赵霁的用意。 不过最该听懂这句话的贺寿并不在其中,他听到这句话后似乎有些困惑,只附和着点点头,顺口回答着:“那就要商量着来。” 赵霁听得十分满意,不住点点头:“对,应当商量着来——既然要商量着来,那贤弟以为,应当怎么商量才算合适?” 这话问得贺寿有些发懵,他仿佛想要向什么人求助,忽然似乎意识到什么,底气又足了一些“那,那既然是商量,就应该讲道理!” 赵霁笑了起来,极其赞同地用力拍了拍手:“好,确实什么事情都要讲道理!那既然要讲道理,贤弟以为,应该讲什么道理?” “这个,就,就应该讲大家都知道的道理——比如,不可以抢人家家里的媳妇,姻缘应该是两情相悦,不可以强求。”贺寿越说声音越小,到了最后,居然有几分偃旗息鼓的委屈。 “总之,不可以这样。” 赵霁听着,越听笑得越灿烂,等到贺寿几乎已经耗尽了勇气,他反而笑了起来:“对,你说得对!姻缘这事儿是天注定的,讲究的就是两情相悦,怎么可以去强求呢?” 听到他这样说,贺寿高兴起来:“大司马,你真的这么觉得?” 赵霁目光恳切,嘴边带着微笑:“你说得有道理,我为什么不认同呢?” 贺寿于是便高兴起来,甚至就这么生出几分好感,看着赵霁的目光都带了几分亲近:“大司马,您讲道理,您真是顶好的人!” 赵霁笑了起来,伸手撕了一片橘子递给贺寿:“讲道理就是好人?那好人也太容易做了。” 贺寿接过橘子,带着几分高兴放在手心里,小心合起手:“那,您既然同意了,我们等会儿就走啦,我要带婉婉回家去!” “谁说的,你们等会可以走?”赵霁笑着望向贺寿,语气却几乎在一瞬便冷了下去。 贺寿有点懵了:“您,不是说,您讲道理吗?” “我当然讲道理。” “那我来接她走,我来接我的妻子走……” “你来接你的妻子走,这是你的道理。但是这位王夫人走不了,我也有我的道理。咱们都有道理,为什么要听你的呀?”赵霁跟逗孩子似的笑嘻嘻说着话,语气倒是温温柔柔,话语里却半点客气也没有。 “我。”贺寿一下子被说得愣住了,目光透着几分茫然。 “你,是不是想问我有什么道理呀?”赵霁对贺寿倒是好脾气,甚至屈降尊贵特地提醒他。 贺寿这才抓住了话,连忙点头:“是,您,您没有道理!婉婉跟您没有关系!她是我的妻!” 赵霁仰头笑起来,半点不生气,好一会,笑够了,才拉住贺寿的手臂:“本官和王夫人,的确没有关系,但是本官知道有人和王夫人有关系。” 贺寿茫然了片刻。 赵霁见他懵懵懂懂的,不由得笑起来:“贺先生,您身为丈夫,却连自己妻子的娘家人也不认识,这实在是不应该啊。” “……婉婉的家人?我认识啊?”贺寿有点茫然地嘀咕了几句。 倒是王婉忽然意识到什么,微微瞪大眼睛。 “唉,贺贤弟,你错啦,你说的认识的是这位王夫人目前那边的亲戚,我说的认识,是她父亲那边的亲戚——之前这位王夫人诓骗吴宝贵的时候,曾经说自己出生北川王氏,顺着族谱查去,果不其然,找到了你的父亲。” “王夫人,你可知道尊父尚有亲眷在人世,你的大伯如今恰好正在京城太史局做事情。你就不想见见他么?” 王婉终于明白过来赵霁的心思,心里不由得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我自出生起,便和父亲居住在大槐树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伯父!” “不知道,不知道便不存在嘛?”赵霁笑得有些畅快,“你们王氏族谱修得是不错的,你父亲的记录真真切切,尽管他们兄弟早早分离,但是血浓于水,你出生何方,根系何处,这事情是天注定的。” 王婉看着对方,因为愤怒的缘故,她胸口激烈起伏着。 贺寿左右看看,似乎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您,您要用婉婉的伯父威胁她?” 赵霁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拉住贺寿,极其亲切地凑近些:“本官倒是理解了,贺先生确实懵懂可爱,叫人喜欢,怪不得王夫人万般割舍不下。” “——本官是大司马大将军,怎么可能威胁人呢?用家中长辈的性命要挟女子就范,你这说出去,我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本官今天是讲道理的,不是威胁人的。” “讲道理?”贺寿有些疑惑地盯着赵霁,目光带着几分试探。 “王夫人父亲早亡,她的婚配如何打算,不就应该她伯父来安排吗?” 贺寿反应了好一会,结结巴巴地反驳:“可!可婉婉从来不知道她有个伯父!我们都不知道,村里没有人知道!” “那你们现在可以知道了。” 赵霁扭头看向王婉:“不知道的时候,那是没有办法,现在你是太史局司辰的侄女。你是讲究人,是读书人家的大小姐,本来就和这些田夫野叟有云泥之别。如此说来,之前你这段自说自话的婚姻,那便不太能作数了?” 王婉捏紧了拳头:“没有这样的道理,我从没有见过那个人,如今却要受他摆布!我自己给自己寻找的婚配,还要他说了算!没有这样的道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的婚配本就该家中父母做主,若是父亲不在,便由叔伯做主料理,若是叔伯不在,便由舅舅料理。这事情天经地义,说出去谁也不能不认,怎么到了王夫人嘴里,又成了没有这样的道理了?” “王夫人,您口口声声说要讲道理,那您自己先得讲道理啊。” 赵霁颇为愉快地歪着头,笑了笑:“原来不知道也罢了,如今既然得知叔伯所在,王夫人你理应前去拜会,至于你叔伯是否认下这一门你自己给自己安排的亲事。那只有天知道了。” 第九十五章 算了 王婉一口气险些没有倒上来,她愣在原地,许久说不出话。 赵霁扭过头,带着几分得意看向王婉:“王夫人,本官知道你这样的人物,你喜欢讲道理,不是因为你当真讲道理,而是你眼下除了道理什么也没有。” 他缓慢地下了座位,走到王婉面前,看着她晃动的目光,那漆黑的眼睛带着些许平静的怜悯垂眸望着她:“真是轻狂啊。” “年未满二十,又是女子出生,却能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搬弄是非,甚至撬动吴宝贵这样的内臣。本官若是在你的位置,也必然如你一般,恨不得提三尺剑捅破天去。” “读了书,读多了,早就忘了,这道理正过来用是剑,反过来别人用着,便是枷锁——《左传》有云:公族,公室之枝叶也;若去之,则本根无所庇荫矣。你既然是王家的子弟,冠以其姓氏,你便应当回到自己的根系去。” “枝叶蔓蔓,根系勃勃,世家大族都明白这个道理,你们作为北川王氏旁支,凡事都应当与家族商量,哪里能像您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呢?” “我早就和王家没有关系了!” “是么?”赵霁提高声调,笑起来,“既然断绝了关系,那应该有凭证吧?您的丈夫不就有吗?分家都要去报备,纵使没有本朝报备文书,也应当有一纸凭据。” “……” “您,有一纸凭据吗?” “您刚才说从来没有见过您的叔伯,当年王家旁支四散,也多是战乱流离,您的父亲还经常写诗怀念自己的兄弟父亲,您这句‘没有关系’,尊父在九泉之下若是有知,当极其伤心啊。” 王婉手指发抖——她已经完全理解了赵霁的用心,那个一个稍显复杂但是毫无破绽的计划。 她叔伯正在京城,依照规矩,她的确应该去拜见。一旦她去拜见认下了那个家族,从前她对自己婚姻的筹划就全数成了私会私通,做不得数。一旦她和贺寿之间的联系被斩断,她就重新成为待“嫁”而沽的状态。 到时候到底怎么办,可就由不得她说了算。 王家并不是清河县那些舅舅姑妈,一旦当真到了他们家里,那么便是真的成了他人的囊中之物,万般不由得自己。 旁人都是先画靶子再射箭,赵霁是围着已经射出的箭画好了靶子……但是无论是哪一种,那支箭的确刺在王婉的命门上。 她的确知道自己大抵和另一个王婉有些关系,她也曾在王秀才的书箱里翻到过族谱,那里面记录的姓名十分缥缈,甚至页脚都已经破损,似乎经常被翻看。王婉对那东西没有什么情感,也从来不曾想过,那些陌生的名字会在某一天变成锁链,扯住她的脖子。 “……他们,我生下来就没见过他们。” “你从生下来那一刻,便注定了是王家的人。” 王婉皱起眉,她就这么哑了很久,抬起头的时候声音都带了些沙哑:“我只是一个农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妇,您非要拿出这么大的手笔对付我吗?” 赵霁只是笑着摇头:“真是叫人看着心疼。你不是农妇,你是做了二十年农妇的千金小姐,如今,你该回家了。” “您做这些,做这么多……依旧没办法改变我已为人妇的事实。您就是用些手段改了我的身份,这一切被记录下来,总有一日依旧会成为您的污点。” “我是武将出生,一两个泥点子而已,我要是在意这些,还怎么打仗?” “那你何必弯弯绕绕!” 王婉忽然站起来,在周志惊讶的目光里失控地跨步逼近赵霁,伸手用力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何必弄那些有的没的,还什么换个身份,还什么我本是王家小姐?不用那么麻烦,您拿一把剑,就抵在这里,逼着我跟您走!” “您这么做了,我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跟您走。何必再弄那些麻烦的事情?” 周志坐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不断移动,他想要出声提醒,却被赵霁的笑声打断。 赵霁眼睛弯弯,低头欣赏着王婉的愤怒和绝望,就好像品味着什么似的缓慢移动视线:“当然需要麻烦一点——上佳的食材从来只能望天收,一旦有幸偶得,便不能吝啬用最麻烦的方式料理,不然就是暴殄天物了。” “……” “用武力强权逼你就范,那就吃不出好的滋味了。”赵霁说着,压低声音逼近王婉耳边,带着几分轻快滋味的气音如威风吹在她的耳垂,“对付你,就要用你最擅长的道理,等到你连道理也说不出的时候,才算是真正地烹煮好了。” 王婉嘴巴瘪了瘪,险些哭出来,随即深吸一口气,将那片刻的眼眶的酸楚压下去:“不愧是大司马,真是很会料理人啊。” “爬到如今的位置,这样的能耐总要有一点的。” 赵霁回应着,有点惊讶地低下头——他本以为步步紧逼到这一步,眼前人多少要彻底崩溃了。还准备好要看好一番表演,但是却没想到几乎是须臾之间,面前人又整理好情绪。 王婉扭过头,看向坐在主桌上满眼担忧的贺寿,微微皱皱眉。 如果说这糟糕的情况还有一点的值得庆幸的事情的话,那便是贺寿如今尚且安安稳稳坐在那里。 最开始的时候,王婉辗转反侧,总害怕自己的计划害惨了贺寿,却没有想到贺寿来了之后赵霁并没有找对方麻烦,反而直接跳过这段婚姻来找自己的麻烦。 王婉看了贺寿好一会,最后缓缓叹了一口气,默默移开视线。 ——算了。 虽然极其糟糕,好不容易清晰起来的未来似乎又掉入万般不由人的泥淖之中,但是到底没有把其他人牵扯进去。如今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也只能认命了。 “不再挣扎一番了,王小姐?” 王婉发出一声苦笑:“……眼下再挣扎,是特地演给您看,教您心里畅快吗?” “等,等一下!” 忽然,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持。 就看到贺寿缓慢站了起来,有些紧张地发抖,却依旧看向两个人:“等一下,婉婉,婉婉不想嫁给你!你不能逼迫她!” 第九十六章 破局 赵霁对贺寿倒是一直不错,大约是发自内心觉得对方没什么威胁,赵霁总能多给予对方一些耐心和温和。 他走上去,背着手走到贺寿面前,语气甚至带着点哄孩子似的耐心:“贺先生,您误会本官了。本官眼下是帮着王小姐找回她的家人,本官的心意好着呢。” 贺寿有些混乱,他是现场最弄不清楚状况的人,北川王氏和王婉之间的关系还没理清楚,又听了一大段似是而非的暗语说辞,此刻他连发问都有点不知道从何下手:“她,婉婉,是我的妻子。大人您要做什么也应该先问我!我是她的丈夫!我才是当家的!” 说完,贺寿忽然挺直腰杆,仿佛得意起来,甚至远远地给了王婉一个肯定的眼神。 王婉被他那个眼神里面难得的自信哽了一下,短暂的感动之后便涌起更加无奈的心酸——她低下头,甚至不想再看贺寿被打破幻想的模样:“阿瘦,别说了……” 赵霁笑了起来,倒没有不耐烦,他只是摆摆手,极其认真地重新解释起来:“贺先生,听好,你们的婚姻已经作废了,你和这位王小姐,已经没有关系了。” 在贺寿茫然的神色之中,赵霁笑着缓慢解释,每一字都仿佛要在嘴里咀嚼一次。 “王小姐的亲眷尚在人世,你们的婚约既没有父母之命应允,也没有媒妁之言相配,三书六聘都没有——你们不是成亲,你们是私会。你们这段婚姻,名不正,言不顺。” “名正……言顺……”贺寿嘀咕了一句,扭头看向王婉。 “没错,没错,名正言顺!”赵霁十分欣赏地拍了拍手,“看起来您也绝非寻常农人,还知道这样高深的道理。” “——我们这样的人呢,身上担着太多人的性命,做什么事情都需要考虑很多,有时候考虑太多,难免踟蹰。最终,我自己经过许多年,总算总结出一个道理,遇到难办的事情怎么办?就光明正大地做。一件事,只要能做到名正言顺,便不可能出大的问题。反之,如果一件事情连名正言顺也做不到,那就不要轻易触碰。” “如今你们的婚约就是名不正言不顺,想要让它重新回到正规,王婉就应当认祖归宗,应当回到她最初的身份里面去。” 王婉盯着赵霁,从最初的愤怒,到颓然,如今已经有些恐惧了。 这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次,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无论用什么办法,甚至都没有与其一战的可能——能力、地位、权势、谋略、甚至对规则的运用,赵霁就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无论她想到什么办法,他都预先布置在哪里。 这是一场猫鼠游戏,结局早已经注定,此刻过程的延长只是为了让胜者体会戏谑的快乐。 她已然无计可施,只能举手投降。 “不!您说得不对,大司马大人。” 忽然,一个带着些胆怯的清亮的声音猝然打破了那种战败的颓然。 王婉愣了愣,抬起头看向贺寿,就见他微微皱着眉,许久才坚定了目光,抬起头再次重复:“虽然我并没有完全听明白,但是我觉得你说得不对,大司马大人。” 赵霁表情微微变了,片刻后,他才轻笑:“哪里不对?认祖归宗、名正言顺?这不是最理所当然的道理吗?” 贺寿摇摇头:“不是的,您说的这些,其实是强词夺理。这不是名正言顺,这只是,只是借着道理欺负人。” 王婉眼睛睁大了一下,那本来已经沉入谷底的心忽然跳动了一下。 赵霁微微愣住,随即带着几分不快嗤笑一声:“怎么?道理不就是道理吗?只有‘你的婉婉’说的叫做道理,我就是强词夺理了。” “不是的。”贺寿摇摇头,“我见过好多读书人,他们也都会讲些之乎者也的道理,但是他们都不是婉婉——你的道理,和那些读书人的道理一样。你们虽然仿佛在说道理,但是其实只是借着道理满足自己的欲望。” 赵霁脸上忽然僵住了。 “婉婉不一样,她说道理的时候,是为了道义说的。她之所以牵扯进这些事情,是因为她不愿意看着朱朱被害死,她可以置身事外的,但是她没有,所以她说道理,是因为她相信那些‘是谓大同’‘天下为公’的道理。你们说道理,是因为你们想要借着道理欺负我们这些不懂道理的人。” “你!”赵霁伸手,下意识指了一下贺寿。 贺寿并没有被吓到,反而大约觉得自己讲得有道理,提高了声音:“我,我的确嘴巴没有你们厉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出生都没有见过的亲戚可以忽然间决定婉婉的婚丧嫁娶。但是我知道的是,您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强占婉婉,而不管拉出多少道理来说,您就是要强迫不想嫁给你的婉婉当你的妾室!” “好多事情哪里有那么多道理?我都能看懂的事情,就是当真找了个理由名正言顺,但是谁能不知道您到底想什么呢?这算什么名正言顺啊?” 赵霁听罢,在短暂的哑然之中不由得嗤笑一声,他微微摇摇头,只是轻声嘀咕了一句:“荒谬至极,强词夺理。” 然而,王婉却已经自觉从刚刚的话里活了过来,她缓慢站起来,本来已经认命的心此刻又勃勃跳动起来。 从刚刚贺寿的话里,她得到了一种大道至简的朴素的启示。 ——就像法律拥有可解释性一样,道德律法作为一种规则秩序,它本身也存在着海量的可解释的空间。 她被赵霁吓到了,被他那天花乱坠的说辞给搅乱了思绪,被他牵制着顺着那种思维往前走,她回到了法庭上,面对着对方压倒性的程序正义。 但是冷静下来思考,这里早就不再是法庭,他们也并不是在审理她的案件,她更没有必要在对方拥有完整的逻辑的情况下就自认为已经失败。 “was vernunftig ist, das ist wirklich; und was wirklich ist, das ist vernunftig……but,Reasonable is not right.” 王婉嘀咕了一句,她抬起头,目光已经不再迷茫: “大司马大人,我现在不打算跟你走,因为我有不能离开的理由。” 第九十七章 三年之约 赵霁扶了扶鼻梁。 他有点疲倦了,也不太喜欢这样反复地推拉。猫鼠游戏的结束往往来自于猫的疲倦,如今猫已经疲倦,那就是时候咬断老鼠的脖子,结束这场游戏了。 “够了,这件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你是王家血脉,起码你应当回到京城去见你的叔伯。” “不,我现在哪里也不能去,我只能回到清河县。” 王婉语气平静,每一句话都说得极其笃定明确。 “本官已经不想……” “您说得对,我和贺寿不应该成亲,我们的婚姻不作数。” 听到这句话,贺寿眼睛瞪大了一瞬间,他猛得抬起头,看向王婉。 王婉表情带着几分胸有成竹,仿佛方才的彷徨颓丧只是短暂的错觉,此刻她又一次找回了自己的话语。 贺寿看着王婉的模样,他默默退后两步,对着对方微微点头,在心里暗暗地为她打气。 赵霁看向王婉,扫过她的表情,目光略带疲倦:“忽然间说这样的话?你是又想到了什么说辞?打算怎么推辞本官?” 王婉摇摇头,挂上淡淡的笑容:“不,我不再拒绝您了。” ——这不是一场辩论,也不是一次论罪。 不要被那些精密的语言迷惑,不要被那些正确的道德左右,永远抓住自己真实的目的,用尽一切办法达成那个最原初的目的。 想出来啊,想出一切可能的办法。把自己钉在这里,钉在这个好不容易被打扫出来的地盘上,不要被抓走,不要被裹挟,要用尽一切方式,准确有效地将他带到自己的语境里面。 让已经开始懒于应对这种打嘴仗的赵霁,放弃自己现在的想法。 “我愿意跟随您,我也三生有幸能够成为您的妾室,能够侍奉您这样的将军,是我这样出身低微的女人几世修不来的福气。” 赵霁总算重新看向王婉,上下观察着她,轻笑一声:“忽然想通了?” “是啊,一旦想通了,很多时候一瞬间就会改变许多想法——我太不知好歹了,您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英雄大丈夫,这天下女子,谁不渴望能够得到您的垂爱。民妇那些不值一提的傲慢与矜持,只会让民妇一叶障目,甚至看不清您的模样。” 王婉说着,甚至上前一步,伸手极其珍惜地抚摸上赵霁的侧脸。 赵霁下意识想要甩开她的手,却被对方忽然叫停,那只柔软的略带些粗糙的手就这样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上:“大司马,请您允许民妇的僭越!” 王婉看着赵霁的时候,需要仰起头,她那仰视的目光里透出无比的崇拜和柔情,就好像是一个第一次睁开眼看见世界的盲人一般,充满着惊喜和爱慕:“大司马,我是读书读多了的愚钝的村妇……读书读多了眼睛就坏了,眼睛坏了就看不清东西。” 那种热烈的崇拜似乎让赵霁有点适用,他俯视着王婉,嘴角总算勾起些真切的笑:“的确眼睛坏了,一定要凑得这么近才能看清楚?” “是您的宽仁垂爱,我才能这样近地看您。” 赵霁挤出一声低哑暧昧的笑:“那现在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我是谁?” “您是当朝大司马大将军,是收复北川的少年英雄,是国之栋梁,是百年再无人可出其右的英雄好汉。” 赵霁畅快地大笑起来,伸手抓住王婉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对方的后背:“这些话简直比鸾鸟的鸣叫还要动听,当真是天下一等一的一张妙口。” 他心满意足,自觉畅快地舒了一口气,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贺寿,发出一声轻笑:“你想要为他求什么?金银珠宝,良田宅邸。或者这样漂亮伶俐的人,你若是喜欢,不如一起带去京城怎么样?正好路途漫长,路上可以解解闷。” 贺寿有些不安地揪了一下衣角,看向王婉。 “大司马,我很想和您回京,但是,不是今天。”王婉听罢,轻笑一声,语气还是一样缱绻,“我说了,我哪里也去不了,我必须留在这里。” 赵霁再次听到这句话,似乎有些不耐烦,不过大约是此刻王婉语气恳切,他总算开口问了下原委:“……你一直说不能走,是何故啊?” 王婉回答得极为妥帖:“家父仙逝,民妇理应守孝三年。” 赵霁这下似乎明白过来,语气倒是温和起来:“哦,这就是你说你的婚姻不做数的原因?也是啊,哪有孝期欢天喜地结婚的?这么说起来,你现在是要为父亲守孝三年?” “回大司马,三年守孝之后,我必将星夜赶往京城,届时,还请您垂怜。” 赵霁有些恍然大悟,不由得笑起来,语气倒是轻松愉快:“绕了这么一圈,为的就是拖延这三年啊?还真是良苦用心呢。” “不是拖延,只是既然是要侍奉大司马,我自然希望自己不要给大人带去困扰。三年替父亲守孝,以全礼仪,同时,三年也足够让相熟之人忘却我之前的婚配,届时再侍奉大司马,纵使我身上背负些污名,也不至于辱没大司马。岂非两全其美之策?” 赵霁拍拍手,有些赞同地点点头:“你这么一说,倒似乎的确有些道理——” “只是,三年之间不知能有多少变数。” “那不是正合大司马的心意吗?”王婉笑着接过话。 “合我的心意?” “今日您带我走,无非能得到一个伶牙俐齿些的侧室,不过是一日的新鲜一日的畅快,虽然有些趣味,但是还是缺少些新奇。”王婉顺从而臣服地站在赵霁面前,“三年之后,没有您的庇护,我这样平庸的农妇会变成什么样,难道您不好奇吗?” 赵霁听着,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三年时间,足以改变许多事情。我或许已经变成平庸的妇人,让您疑惑今日怎么会为了我这样的人物花那么多心思,我或许会变成更加端庄而贤淑的性格,品貌更能配得上大司马这样的英雄。无论是哪一种,这样的充满不确定的未知,不比今日匆匆将我收入府上来得更有趣味吗?” 第九十八章 谈判成功 “三年……” 赵霁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再抬头看向王婉的时候,目光已经一扫方才的疲倦,充满崭新的趣味:“真是让人意想不到的奇妙的构想。” 王婉就这样直直地凝视着他,她有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和一个圆润的鼻子,这让她显得很稚嫩,但是那双眼睛却十分复杂,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一个方正深邃的世界,穿透那些虚伪的讨好谄媚之后,似乎另有一个散发勃勃生机的世界正在自我生长着。 那种挣扎叫赵霁感受到久违的畅快。 他从出生起做什么仿佛都是轻而易举,旁人说收不回来的北川,他十八岁便带领队伍深入草原,杀得匈奴节节败退,将北川拱手送还,旁人说没办法对付的北川世族,他沿着族谱挨个杀过去,两年之内上上下下杀了万人。 他才二十六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可是这天下,似乎已经没有可以与之匹敌的人物,甚至连叫他提起力气对付的人也少见。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心跟着那种兴奋的情绪而震动了。 “我在北川,杀了很多人,王家的、崔家的、江家的,我看过不知道多少世家大族的子弟因为害怕死亡而挣扎苟且求生。你的挣扎求生,是最好看的,他们当时如果有你今日一半叫本官畅快,那么本官多少是要饶他们一条性命的。” “得您的奖赏,是民妇的荣幸。” 赵霁目光紧紧地热烈地黏在王婉身上,他表情中那种狂热几乎压抑不住:“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你这模样,越发让人舍不下去。” 眼见着赵霁的手背抚过自己的脸颊,王婉并没有躲闪,只是顺从地微微低下头:“大人,您刚刚说‘上佳的食材从来只能望天收,一旦有幸偶得,便不能吝啬用最麻烦的方式料理,不然就是暴殄天物了。’有些时候适合烈火烹油,有些则需要文火慢熬,有些鲜活着生食最为合适,还有些要风干腌制,经过数月乃至数年,才能真正发挥其滋味。” “大人,只要您再多一些耐心,就能品尝到别样的滋味。” 赵霁眼睛亮了亮,微微勾起嘴角:“这样一步登天的机会,可不是日日都有的——我要是你,我此刻便会不顾一切抓住这个难能可贵的机会。三年时间,我或许连你的名字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到时候你就是来找我,我也未必会给你什么。” “那不正好证明了我是庸庸碌碌的寻常女子,本就不足以入大司马的眼界吗?” 赵霁笑了起来,他心里痒痒的,那种酥酥麻麻的心情却让他很舒服,舒服到他心情都跟着缓和,人性都有些复归—— 放过一个女人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女人就是这样如同浮萍,一个大一些的水流就能让她被埋进水里,她能嫌弃什么风浪?诚然,她那些自以为是的奉承是为了帮自己争取时间不假,但是争取时间之后呢?她又能干什么?继续种地?做她那个不上不下的小吏?还是别的什么? 只有三年时间,没有助力,没有奇迹,一个村妇能够做出的一切挣扎,最后能让她的境况好到哪里去? 赵霁忍不住站在她的角度开始思考,在发现几乎所有可能都无法导向一个哪怕能够让他费心对付的威胁之后,他的好奇心便越发浓烈起来。 “你要守孝三年?” “是的,我要为父亲守孝三年。” “三年之后,你会来找我?” “是的,三年之后,我会主动去投奔您。” 赵霁轻笑了一声,忽然转头喊了一声:“胡更!” 身形有些佝偻的老者慢悠悠地摇晃过来,垂着头伫立在一旁:“少爷?” “把我的佩囊拿来。” 胡更有些惊讶,却不曾表露,只是点头答应,转身去内屋寻找。过了片刻,便将一个深紫色绣着金线的佩囊递给赵霁。 赵霁打开数了数,示意王婉走上前。 王婉有点踟蹰:“大司马?” “让你过来你就过来,快些。” 王婉有点无奈地走上前,踟蹰片刻后默默跪下来。 “伸手。” 王婉伸出双手,就觉得手心一重,抬起头看过去,就见到那只极其华美的佩囊此刻已经被放在她的手心里面:“多谢大人赏赐。” “那不是赏给你的,是提前给你的路费。”赵霁坐下来,态度重新变得悠闲自在,“三年之后你要找我,舟车劳顿,免不了需要一大笔钱。如今我提前把这笔钱给你,你好好收着,到时候不管如何都要来一趟。这个佩囊乃是家父所赠,我甚是喜爱,如今暂时借你一用,三年之后,记得完璧归赵。” ——赵霁是认为,三年时间凭借她的本事,可能连一笔路费都赚不到吗? 王婉心里嘀咕了一句,只是默默附身跪拜:“民妇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赵霁微微低下身,声音低沉里带着一丝轻佻,“那我们三年后见,婉婉。” 最后两个字甚至有些恶劣地刻意模仿了贺寿的声调,听得王婉下意识皱了下眉,随即低下头再次跪拜:“民妇谨记。” 一切总算都尘埃落定,连周志也不免替王婉松了一口气,还不忘扭过头,带着几分复杂同情地看向贺寿:大概贺寿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和王婉的婚姻,就这么莫名其妙作废了。 第二日,几人总算是来到了期盼已久的码头,王婉看到远远驶来一帆船的时候,居然差一点迎着江风激动到掉眼泪。 贺寿站在她旁边,他眼圈也是红红的,手捏着自己的衣角,本能地发抖:“婉婉,船来了。” “嗯,我看见了,船来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抬头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不管怎么样,我们总算可以回家了。” 这句话里面包含的意思实在太多,两人都有些沉默。 王婉扭头望向贺寿,许久,也点点头:“无论如何,起码眼下,我们总算可以回家了。” 第九十九章 回到清河县 王婉在看到乔州码头的那一刻,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缓慢吐纳出一口浊气,端得一副随时要飞升成仙的模样。 “——伟大的王婉终于回到了她忠诚的下河郡。” 周志从她身边走过去,鄙夷地瞟了一眼:“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郡守魏北望立于江岸之上,裴旭和章文站在其后,眼见着能相互看见了,魏北望拱手对船上诸人行礼。 周志笑着在船舷上回礼,顺便捣了捣王婉,后者这才压抑住下意识要摇晃手臂的动作,改为默默行礼。 几人刚刚下船,魏北望便迎上来,神态带着几分焦急:“君侯安否?” 周志笑着拱手:“蒙郡守挂念,一切安好。” “君侯一路舟车劳顿,还请去府中小叙休憩。” 王婉这么多天精神都紧张着,下了船就开始打哈切,拖沓着脚步走在最后,困乏地等着贺寿从后面走过来。 大约是看出了她的疲乏,裴旭与前面两人商量几句,又和章文说了几句,便见后者朝着王婉跑过来:“这里大概还要聊几天,你和贺寿先回村子休息吧?” 王婉揉揉眼睛:“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眼下主要是交流下朝廷里面的情况。”章文扭头看了看裴旭,“郡守大人派了一辆马车送你回去,下午便能到了清河县。”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荷包,低声嘱咐:“到了县城定个好的房间休息休息,明日再回家去——好好休息一段日子,等县衙需要,我二人自会派人去请你的。” 王婉连忙拱手:“多谢郡守大人,多谢县令大人,多谢县丞大人。” 魏北望半扭过身,只是笑着微微点头,随即便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去了。 章文仿佛长辈似的拍了拍王婉的肩膀,神态带着几分欣慰慈祥:“今晚若是不想住酒店,就去我家住一晚,正好可以和阿柔打个招呼,叫她放心。” 王婉愣了愣,便把钱袋子想要塞回去:“既然借住大人家里,那这钱……” 章文笑了起来:“你这孩子,这种时候这么老实做什么?给你就拿着吧,你们小夫妻不容易,这次也算是替我们进了一回鬼门关,这点报酬总要给的。” 说罢,章文也不多与两人寒暄,只摆摆手,便追着前面的人去了。 仪仗侍卫从身边走过去,从甚嚣尘上锣鼓喧天到最终逐渐有安静下来,最终,码头边上只剩下王婉和贺寿两人。 两人这时候才对视一眼,似乎还有些恍惚在梦中。 王婉拽着贺寿的手腕,在他掌心用力拍了一下,贺寿吓了一跳,低声地哎呀叫出来。 “疼么?” “疼呢……” 王婉这才松了一口气,犹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我居然真的回来了!我居然真的活着回来了!实在是太厉害了,我也好,你也是的,我们真的太厉害了!” 贺寿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这次他没有继续自谦,而是低声附和:“对啊,我们真的很厉害很厉害。” “虽然最后多少有点靠命运使然,毕竟我也觉得最后那个瞬间就是一场豪赌,赌的就是大司马还没玩够——但是管他呢!” 王婉抱着胳膊言之凿凿:“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正是因为前面我们挣扎了那么多次,所以最后才会连神明都帮了我们一把啊!” 贺寿伸手偷偷扣住王婉的左手,侧过头看着她兴致勃勃地说话,不由得咧开嘴,小声嘀咕一句:“之前乔州那个神仙不是说,婉婉是鸾鸟嘛?可能因为婉婉才是神鸟转世,所以上天也会格外呵护婉婉吧?” 王婉干笑了几声:“这算呵护嘛?这是什么俄式呵护?” 说着,她似乎想起来什么,摊开自己的手心,递到贺寿前面:“你打我一下。” “嗯?” “刚刚我把你打疼了,那你也应该打我一下嘛。” 贺寿眨眨眼睛,犹豫了片刻。 王婉把手心往他面前松了松:“快点快点,公平起见,应该一人一下才是。” 贺寿犹豫了片刻,在王婉的坚持下,伸出手指很轻地擦过对方的手心:“好了好了,我也打了一下。” 王婉见他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意思,有点不满地收回手,撇撇嘴:“根本不是一个力度呢。我刚刚要是用这个力气打你,我都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现实。” “我怕你疼嘛。”贺寿小声辩解。 马车的速度到底比牛车快不少,下午天擦着黑的时候,两人便已经到了清河县县衙附近。在给车夫打点了些钱后两人便循着路熟门熟路往县丞家走。 县丞家的大冬正在后门扫地,瞧见两人走过来,一时欣喜起来:“王夫人,贺先生!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王婉远远跟对方打了个招呼:“是啊,这一趟可是当真遭了罪了。我夫妻二人今日想在府上借宿一晚,明天我们再回村子里去。” 大冬是个爽朗的汉子,听到两人要借住便笑了起来:“那感情好!我这就去和青雀说,小姐日日挂念你们,如今你们回来了,小姐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说着,大冬便匆忙把笤帚搁在门板上,轻快地超里面跑去。 不过一会儿,县丞府上便热闹起来。 章文府上连上管家一共有七八个仆役,除了负责照看小少爷的两个奶娘之外王婉都多少打过招呼,此刻几人都急匆匆地跑出来瞧热闹,王婉和这个打了招呼又匆忙回应另一个人,忙得嘴上都有些秃噜。 没过一会,章柔从屋里小跑出来,青雀在旁边小心地扶着她,手在对方腹部虚扶一把。章柔远远看着王婉,险些连眼眶都红起来:“太好了,总算回来了。” 青雀连忙提醒:“小姐,注意身子,不能大喜大悲啊……” 王婉应付完不少人,才转头看向主屋,此刻章柔早就站在门框外面,出神地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和飘忽。 王婉没有察觉到那份复杂,只是摇摆手臂努力打招呼,对对方露出极其开朗又畅快的笑容:“我回来啦,小姐!我回来啦!” 第一百章 迷茫的未来 吴疑并不在府中,询问起来,只说他又去参加什么清谈去了,这次走得远一些,目的地是徽州一代,大约一个月左右回来。 晚饭又多准备了几道菜,厨房里一直忙碌的婶子还急匆匆去买了点卤鸭肉回来,王婉尝了点,味道十分的别致。 众人分了两边坐下,仆役们坐在外面一桌,里面留给主人家,章文的幼子章云也坐在一旁。他才四岁左右的年纪,但是姿态却很老成持重,从位置上微微冒了一个小脑袋,肉乎乎的脸上挂着极其端正的神色。 众人似乎对自己府上姑爷的去向并不十分挂心,热热闹闹地便开席了。 贺寿对于眼前的殊荣似乎带着几分恍惚,吃饭也吃得心不在焉,王婉偷偷捣捣他:“吃呀!等我们回了家,哪里能天天吃到这么好吃的。” 章柔在一旁一边帮弟弟布菜,一边小声回应:“你喜欢,日日来呀。” 王婉在原本的世界就极其喜欢这种性格温柔坚韧的女孩,拉着椅子凑近对方:“我日日来,你可要嫌弃我了。” 章柔被她逗得脸上发红:“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我日日都要吃肉,日日都要吃白面,仿佛是黄鼠狼似的,你可不心疼吗?” 这话本来说出来是调侃玩笑的,但是章柔只摇摇头,很认真地回答:“不心疼,这点米和肉我们家里还是有的。我打小跟着父母四处漂泊,好不容易跟着父亲来到这里定居下来,身边也没有能说话的人。你来了,我便不那么孤单。” 这话说得很柔软,王婉听得心里暖呼呼的,拉着对方咬耳朵:“那我便不客气了,我今后当差日日来这里吃饭,那你这里当伙房。” 吃了饭,章柔拉着王婉去自己的房间,王婉本来看着贺寿似乎表情有些心事重重还想着拒绝,结果一扭头章柔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没办法,事情到底要一边一边慢慢解决。 章柔拉着王婉进书房之后便让青雀出去候着,等到外面传来关门的声音,她才靠近了王婉,低声地说道:“我有了孩子。” 王婉惊讶地瞪大眼睛,下意识看向对方的腹部,随即问道:“什么事情的事情?” “前几日头晕得厉害,请了大夫来家里看才知道的。算算月份已经已经有两三个月了。”章柔说着,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神态带着几分忧虑,全然不是要做母亲的快乐。 王婉低头算了算日子,如今天气已经逐渐转凉,眼见着中元节都过去,家家户户开始准备中秋的供果:“两三个月之前?五月头?那就是我刚刚来过你家里那会儿?” “嗯。”章柔微微点头,随即有些哀愁地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扶着自己的腹部,“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啊。” 现代人王婉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几乎下意识就想劝分,不过忍了忍,到底还是说了几句软话:“也不能这么说,家里要添人,到底是好事——章大人知道这件事吗?” 章柔摇摇头:“父亲这段时间实在太过忙碌。起先是要处处担心吴宝贵耍什么心眼,后来对岸好消息传过来,他便快马加鞭先去乔州陪伴裴大人。” “吴疑呢?” 提起吴疑,王婉语气都生硬了不少,甚至懒得给他一个称呼,就这么直呼其名。 好在章柔并不在意她的冒犯:“前几日知道的,我便告诉夫君了。但是他似乎并不怎么在乎此事,他还说了些很过分的话……” 说起这件事,章柔有些吞吞吐吐。 王婉皱皱眉,拽住对方的手:“他说了什么?” “他说,倘若不是我们一意孤行想要把吴大人弄下去,此刻他早就可以平步青云了。”说起那天的经历,章柔忍不住掉了些眼泪。 “……他还说什么了?” 章柔逐渐忍不住,啜泣的声音清晰起来:“他说,我们是害怕他得了高的身份地位,所以处处找他不痛快。他说,我是丧门星,在我之前他的生活从没有这样艰难,就是娶了我之后,他没有一件事情顺遂,好不容易攀上了吴大人,如今再一次什么都没了。” 王婉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憋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这人,还是这幅不成器的样子!” 这些委屈,也不知道章柔憋了多久,此刻倾泻出来,便再也憋不住,哭得委屈至极,仿佛孩子似的抽动肩膀:“他还说,还说这个孩子没出生就带来种种坏事,说他天生克父母。说原本这孩子出生可以锦衣玉食,现在还要继续生活在没落县官家。” “他说这孩子不如死了好!” “他诅咒我们的孩子,他居然咒我们的孩子!” 章柔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出这样怨毒的话,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他的孩子啊!因为爹爹不乐意跟着他一起讨好吴宝贵,他便要对我这样绝情吗?” 王婉微微蹙眉,瞧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看了一会之后伸出手,隔着衣服轻轻抚过那柔软的腹部:“真是个上天赐予的好孩子啊。” “你瞧,这孩子来了这两个月,我们扳倒了吴富贵这个皇上面前的大红人,查清楚了荔枝供果案这么盘根错节的大案子,你爹爹和裴大人不仅官复原职,还被记了功绩,很有可能还要高升。这个孩子,带来的可全是好事情啊。” 章柔逐渐不哭了,就这么望着王婉。 “这么好的孩子,还没生下来就带来这么多的好消息,简直就是福星一样的。谁讨厌他,到底在自己身上找找问题吧?毕竟除了瘟神,谁会讨厌小福星呢?” 听到这里,章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说话简直像是含了一把刀似的。”章柔低声说道,“爹爹说得不错,你要是男子就好了,你这样的才能,才不会像吴疑这样飘摇犹疑,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的。” 王婉虚心接受赞美:“别夸了别夸了,再说了,是女子也不耽误。” 第一百零一章 朱朱的愤怒 两人笑了一段之后,章柔又沉默下来,许久,她才抬眼看着王婉,有些心虚地小声说:“我觉得,我仿佛有些过不下去了。” 王婉听过无数次这句话,这句话几乎是所有离婚诉讼的开端,只是这次,她有些哑然,不知道究竟应该说些什么回应。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随便说些什么会不会反而害了章柔? 种种忧虑缠绕在王婉的心中,几乎让她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有些忧心地拉着对方。 “我是不是,很不安分的女人?”章柔抬起头,求助似的望向王婉。 王婉随即拨浪鼓似的摇摇头:“你才不是,再说了,什么叫安分?树不稳鸟都知道要挪窝,你一个大活人还能被吊死在一棵摇摇欲坠的树上?” “从前我总觉得,自己仿佛是很能吃苦的,读书的时候起早贪黑,那么多东西我都能背下来。可是自从成了亲,我才知道我是这样的娇气,简直受不得半点委屈。” 王婉想了想,忽然意识到什么:“那个什么安分不安分的,该不是吴疑说你的吧?” 章柔点点头,眼光已经带着几分麻木:“他说,我这样的性格在村里是要挨打的,哪里有我这样做媳妇的,这样性格的媳妇都不安分,最后肯定会出去偷人。” 说到这里,章柔也多了几分硬气:“我当时就斥责了他,我说他再说这种混账话,侮辱我的名声,我就要告诉我爹!” 说着,她抬起头,带着小心的雀跃看向王婉。 王婉愣了一下,随即才意识到对方是在讨要她的表扬。 她眼睛转了一圈,最终拍着手大喊了一句“好”,然后用力鼓了一番掌:“就应该这么硬气一点!你实在是太棒了,我要用力夸夸你!” 章柔满意地笑起来,抿嘴挤出一个小酒窝:“我就要告诉他,我也不是好惹的!” ——其实挺好惹的。 这句话被王婉吞进嗓子里,她伸手挽住了对方:“小姐呀,你别听他说的那些屁话,你非要听,还不如听我的呢!我就觉得你是顶好的女子,吴疑这样说你,是他自己品味太差。” 章柔点头:“我听你的。但是你不要喊我小姐,这叫法太过生疏,我们年纪相仿,我比你略年长些,你喊我姐姐,我喊你妹妹就好。” 王婉点点头,揽着她的脖颈,神态严肃些:“柔姐姐,我也不知道怎么劝你,我劝了也不一定对——但是凡事你记得,我跟县丞大人都站在你这一边呢,不管你选择什么,只要你还是你,我们就无条件地支持你的选择。” 章柔松一口气,似乎总算把心里的抑郁吐干净了,亲昵地抱回去:“我晓得的,好妹妹。” 王婉忽然意识到什么,从怀里把钱袋子拿出来递给章柔:“对了,这个钱袋子是县丞大人今日送给我的,我觉得还是不该收下,姐姐你帮我还给县丞大人吧。” 章柔疑惑了片刻,接过钱袋打开,一边数着一边接话:“父亲给你,你收着就是了——我知道父亲的顾虑,你是女子,到底不好赏你什么,虽然可以给你个更好的差事,但是高于县衙的父亲和裴大人也做不了主,给钱倒是最实在的。” 数了钱,章柔倒是笑了起来,将钱袋子推回去:“你收着吧,这钱是算好了专门给你的。” 王婉有些疑惑地歪歪头。 “这里是二十八两,我家前面那处民居前几日刚刚空出来,田宅牙刚刚公布了价格,价格是二十六两——爹爹这钱是让你们把那处房子买下来呢。” 王婉唉了一声:“真的?” 章柔点点头,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爹爹前几天才去问的,我还纳罕他怎么忽然又看起房子了,想来就是看你们一直住在村中来回不方便,想要叫你们靠近些。” 王婉倒是不好意思起来,小声地嘀咕辩解:“县丞大人这是叫我给县衙打一辈子工呢!” 第二日中午,两人总算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 莫福和莫朱朱听到他们家有动静,随即抱着小狗就来了。 王婉简单把事情交代了一下,莫福这才放下心来,差点又给王婉磕头,好险被王婉一把拉住了,连忙将老人家拽到椅子上坐下。 两人出门了这许多日子,家里蒙蒙地落了一层灰,水缸里面的水都有些发臭。这会儿总算回到了家里,王婉和贺寿也挽起袖子开始准备把家里重新收拾收拾。 贺寿照旧是麻利地卷好袖子,直接把王婉挤到一边去,给了一碟油果子:“你在房间里陪朱朱玩,看好她,我跟莫叔去打水。” 王婉总算受不了这种回家就做米虫的良心谴责,奋起反抗:“我想和你一起做事情。” 贺寿也不恼,将水桶放在王婉手边上:“那提起来。” 王婉提了一下,没有提起来。 顶着贺寿的目光,她气沉丹田,又一次费力使劲。这次倒是提起来了。只是水桶怎么提着都挡住视线,连走路都不会。 贺寿接过水桶,健步如飞地走出去,留下一句淡淡的叮嘱:“吃油果子去吧。” 被嫌弃了的王婉有点委屈地趴在床榻上,拨弄着盘子里的油果子,瞥眼便看到莫朱朱气鼓鼓的脸。她扭头看过去的时候,莫朱朱似乎更生气了,哼一声扭开头,摆出一副“我不理你”的架势来。 ——这个丫头,为了她差点折进去两条人命,她倒好,还在闹着脾气呢。 王婉心里虽然吐槽一番,但是到底不能和一个小傻子计较,于是端着油果子挪过去,凑近了跟莫朱朱讲话:“朱朱老大?朱朱老大?” “哼!”莫朱朱扭过脸,给王婉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 “朱朱老大,你还在生我的气呢?” 莫朱朱掰着手指不说话。 “朱朱老大,你还要跟我生多久的气呀?”王婉逗着对方。 莫朱朱掰着手指哼哼了好一会,别过脸不看王婉:“我这次生气很严重,我还要再生三十五天的气才能好,这段时间里面我都不要跟你说话。” 王婉抽了抽嘴角:好具体的时长啊,你是腾x游戏的账号冻结机制吗? 第一百零二章 什么情况 回到家里,王婉人和蔼不少,攻击性也没有那么强,眼见着莫朱朱不理自己,便投喂了一些吃的,试图唤起对方的同乡情谊:“朱朱老大,我给你吃两个油果子,你原谅我吧。” 朱朱吃了一个油果子,脾气好了不少,噘嘴的弧度没有那么可怕了。王婉逗着她说话:“呐,果子你也吃了,现在可以理我了吗?” 朱朱嘴角沾着糖粉,哼了一声:“你那天,欺负我爹。” 王婉连忙举手投降:“我的好老大,我哪里敢欺负村长啊?” “我爹哭了。”莫朱朱言之凿凿,“他这几天说到你就哭,你就是欺负他了!” 王婉恍然大悟,眼珠子转了转,趴到小茶几上跟莫朱朱讲瞎话:“我没有欺负村长,村长担心我,才会哭的。” 莫朱朱吓了一跳:“啊?” 王婉言之凿凿,微微点头:“我啊,前段时间被坏人抓走咯,差点就要死了,阿瘦去救我,也是九死一生。你爹爹是担心我们呢!” 莫朱朱“啊”一声,错乱地发着呆,许久才抬起头,指着王婉:“你被人牙子拐走了!” 王婉用力点头:“很坏很坏的人牙子!” “你差一点点就要被卖到其他地方去了!”莫朱朱捂住脸,怕得脸色都泛白。“那你是自己跑出来的吗?” “对啊,好多人帮了我,然后我就一直跑一直跑,最后阿瘦来接我,我们才终于跑回来了。” 莫朱朱扶着心口心有余悸:“好可怕,你差一点点就要不见了。” “对啊,我差一点点就要再回不来了。”王婉凑近朱朱,跟她低声抱怨起来,“我一路跑啊跑,就想要回来看老大,然后老大不理我了。” 朱朱随即心虚起来,摆摆手含糊地解释:“不是不理你!只是,只是不说话!” 王婉佯哭:“哇!老大不跟我说话啦!我回来干什么啊!我们再也不是好朋友啦!” “不是不说话!不是不说话。” 莫朱朱手忙脚乱地解释,颠三倒四说着些话,“我,我只是要给你去拿吃的。” 听到这个话,王婉有点满意地笑了起来,语气里倒是恍然大悟:“哦,那朱朱老大,你没有和我生气啊?” 莫朱朱点点头:“我没有和你生气。” 王婉还想着逗逗她呢,忽然听到门口啪嗒一声,就看到贺寿沉着脸回来了,他手上提着一桶水,狠狠地把桶剁在地上,好不容易搬回来的水洒了不少。他鲜少露出这样的神态,眼神里甚至多了几分隐约的愤怒。 王婉愣住了,隐约觉得事情不大对劲,从榻上坐起来,小跑过去:“怎么了?” 贺寿不说话,只是盯着门口踟蹰着走回来的莫村长,气得胸脯上下起伏。 王婉不明所以,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用疑惑的目光询问村长。 莫福不抬头,背脊佝偻着盯住地面,仿佛做了亏心事:“朱朱,走了!” 莫朱朱不大乐意:“爹,我还想跟小弟玩。” 莫福忽然提高声音,声音大了不少:“你走不走!” 莫朱朱被猛然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嚎啕大哭。 在短暂瞟向莫福的脸色后,她从榻上一下站起来,恹恹地走到莫福身边,看着脸色阴沉的父亲,硬生生憋住哭声:“我们回家,我们回家,爹爹,我听话。” 莫福看着她,他的眼里逐渐凝结出一种复杂又诡异的眼光:“我怎么会生下你!” 莫朱朱忽然愣住了。 “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生下你这个孩子!我这辈子眼睛也合不上,日子也过不好!都是因为你啊!” 王婉皱起眉,看向贺寿,却见对方脸色阴沉,侧过脸不看这对父女,冷硬到仿佛不是他似的。 莫朱朱被彻底说得愣住了。 一反常态地,她既没有哭泣,也没有忽然摔打东西,反而局促而不安地扯住衣服,结结巴巴地嘀咕:“我听话,我一定听话。” “我要好好学说话,我要好好做事儿,我不给爹爹添麻烦。” 莫福就这么盯着自己的女儿看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背过脸,背脊都佝偻不少:“走吧,我们回家去吧。” 莫朱朱也顾不上和王婉玩耍了,小心地跟在莫福后面,从院子里安静地离开了。 她的背影比起一般女人还要更加高大,跟在父亲身后,瘦瘦小小的父亲相比,个头看起来更加魁梧壮实,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就这么缓慢地消失在夕阳之中。 王婉望着两人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匆忙扭过头,抵住贺寿的脸颊:“怎么了怎么了?刚刚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跟莫村长去打水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就闹翻了?” 贺寿咬住嘴唇,两弯远黛群山似的弯眉在眉头位置蹙起,他带几分哀怨瞟了一眼王婉,犹豫片刻之后摇摇头:“没事情!” 王婉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贺寿居然拒绝和她交流。 ——真不该让贺寿遇到赵霁那个混蛋,现在都学会藏事情了。 “没事情?没事情忽然就变成这样了?” 贺寿不语,只是摇摇头,低头干活去了:“反正,就是没事情!不关婉婉你的事情!” 王婉不能叫他这么含糊过去,追过去黏在贺寿后面:“什么不关我的事情?你什么时候生过这么大的气?莫村长什么时候对朱朱这么凶过?他那些话分明是说给我们听的?你们到底商量了什么?能弄到这个程度,你也不是你,他也不是他?” “反正不关婉婉你的事情!” “你这么生气,怎么可能不关我的事情?”王婉蹲在一边,看着贺寿用力擦地,那神色仿佛要把地砖擦破似的,“你不说,我就去问莫村长啦?” “你不许问!”贺寿忽然强硬起来,难得这样决断地说话。 “那你跟我说?” 贺寿着急起来,好一会想不出来怎么办,最后仿佛是没招了似的把麻布摔在水里:“不许问!我们俩才是一家的!你非要闹清楚人家莫村长的事情干什么!我们想着做好人,人家还盘算着我们呢!” 第一百零三章 纳妾 第二天,王婉没有去寻找莫村长,反而去了一趟四舅家里。 ——贺寿含糊地发了一通脾气,最后又气鼓鼓地打扫去了,再问什么都不回答了。 原本好到机会分不开的两家人忽然间就变成这样,王婉不可能当真不闻不问。 但是贺寿那副样子,说得好生决绝,王婉就是再怎么想要知道情况,到底也要顾及着贺寿的情绪和态度。 于是她第二天也没有着急去莫村长家,反而挑了一些糕点食物,包了一些零钱去几个舅舅家晃了一圈,交流交流情况。 她到的时候四舅妈正在院子里晒萝卜,瞧见她来了脸上笑容都压不住,跟门里大声喊起来:“当家的,你外甥女来看你了!” 那股热络劲儿,就好像几个月前从来没有把王婉关在柴房里面逼着她嫁给贺家一样。 王婉被揽着拥进门,将东西交给舅妈,又给了正在榻上和弟弟玩的两个小娃娃一些铜板,几个同辈的兄弟姊妹凑上来,搬了几张凳子在门口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几句面子上的漂亮话。 王婉本来计划着放下东西就走,却不曾想三舅来串门,一看见王婉便热络起来,拉着她非要吃了一顿饭,一起跟过来的三舅妈随即便说着要把几家人都交过来热闹热闹,说着话便拦不住地去喊人。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几家人居然就这么聚起来凑出一桌子菜。 席间热热闹闹,说了不少话,大多是王婉离开村子这接近两个月之间发生的事情。 贺州在她离开的最初几天气势汹汹要来霸占王婉和贺寿的房产和田地,被王婉几个舅舅赶走了。后来莫福村子带着莫朱朱回村,他将王婉的事情和村里村民说了,尤其是关于她如何和县令老爷合作,兵行险招扳倒吴宝贵的事情。 这下王婉娘家这边的舅舅们多少扬眉吐气起来,贺州便也不再搞事情。 “阿瘦那个爹,可真不是个东西——得亏你们现在风光呢,他们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二舅抱怨着,给王婉夹了一块咸肉,“吃肉吃肉,在自己家里不要拘束。” “眼下咱们家婉婉可是县衙的大红人!他个贺州算什么东西?” 三舅说得十分畅快,作势要给王婉倒一杯酒。 王婉摆手拒绝了那黄汤米酒,继续打探情况:“这几日贺州也没有为难几位舅舅吧?” “孩子你这话说得,我们好歹是村子大姓,他为难不了我们。” 三舅妈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抱着孙女正在喂米汤呢,忽然仿佛想起来什么事情:“对了,这几日莫村长去找你们去了吗?” 王婉从碗里抬起头,眼睛眨了眨,含糊回答了一句:“怎么了?” 饭桌刚刚还热闹轰轰的,此刻倒是忽然安静下来。 素来爽快的三舅妈倒是犹豫起来,抱着胳膊踟蹰片刻,才低下声音:“婉婉,莫村长好像想把朱朱送给你家做小的?” 此话说完,饭桌边一片寂静,片刻后四舅妈忽然打圆场:“吃饭吃饭!吃着饭呢聊什么呀!那事情八字没一撇的!” 三舅转头斥责了自己的妻子:“你这人,嘴里就是藏不住事情,什么都瞎说!莫村长就随口一说,到底怎么样还不是要看婉婉的意思?” “是啊,眼下家里可不都听婉婉的!” “对啊,阿瘦什么事情都听婉婉的。” 众人七嘴八舌附和起来,小心翼翼观察着王婉的脸色,大约是看她的表情若有所思,气氛一时间有点僵硬。 四舅在其他几个兄弟的眼色下硬着头皮开口,语气缓和:“婉婉?” 王婉刚刚在思考着事情,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喊自己,便轻声应了:“四舅?” “……你,不要挂心啊。”四舅说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讨好的意思,“莫村长是个厚道人,这事儿就算是真的,他也不是要朱朱做什么。只是他年纪大了,不知道怎么办,想给朱朱找个依靠罢了。你,你不要跟他生气啊。” 王婉并没有生气,相反,倒是有些恍然大悟,明白了昨天一切情况的缘由。 她瞧见所有人都带着几分讨好和不安看着自己,随即笑起来:“舅舅你这话说得!我能不知道莫村长是什么人吗?他的心思我还能不理解?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眼见着她笑起来,席间气氛才缓和过来,众人又轻松地吃起来。 三舅妈特地给王婉盛了一条鸡腿,好奇地询问:“婉婉,你别怪舅妈多嘴啊。这事儿要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啊?” 王婉倒是大大方方:“这事儿我倒是真没想到,村长也没跟我提呢——但是这事情也不是小事儿,总归先要聊聊才行。” 二舅妈忽然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其实收了也好,生孩子到底是个难关,有了朱朱,到底不用自己去过那个鬼门关了。” 王婉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随即还是笑起来:“先吃饭吧,吃过我正好去村长家找他聊聊。” 等到从几个舅舅家里出来,王婉的心情有些沉重。 比起莫福要把莫朱朱嫁给贺瘦做妾这件事,王婉更加难过于二舅妈的那句话——村里很多人默认女人的价值就是生育,哪怕是一个傻子,如果想要赚一个生活,那就必须生孩子,用身体的代价换取生活。 这对王婉来说,实在是太糟糕不过了。 一个傻子,一个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情,也不懂得凶险的小孩儿,现在要靠着出卖身体去换取下一个照顾她的家庭?如果王婉和贺寿不接受她,那么她会被托付给其他人吗?莫福最后会把她托付给谁?她最终到底要面对什么样的命运?她没有分辨自己处境的能力,她做不出任何成熟的反抗,她不就是一张可以无限承载贪欲和阴暗想法的温床吗? ——悲剧发生在不理解悲剧的人身上,难道不是更加触目惊心吗? 王婉坐在水池边上思考了很久,最后站了起来,仰头看向天空:“不可以。” “我不可以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的面前。” 第一百零四章 父母心 莫福看到王婉走到门口的时候,仿佛犯了错的孩子似的垂下头,说不出一句话,最终似乎是认命了似的垂下头,引颈就戮:“王大姑娘,你来了。” “朱朱呢?”王婉向着屋里看去。 “出去玩了,总这样,这辈子都长不大了。”莫福说着,嘀嘀咕咕起来,他小跑去给王婉倒了一杯水,带着几分恭敬递给对方。 眼见着王婉还愿意收下自己递上去的的水杯,莫福松了一口气,搬了一把凳子在旁边坐下来:“但是到底是我唯一的骨血,我唯一的女儿……无论怎么样,我都先给她谋个生活。” 王婉并没有生气,只是微微歪过头,望向莫福:“我其实能理解您的苦心,但是,为什么一定是这种方式呢?” 莫福有些局促地扭动双手,在良久的沉默之后,他看向王婉:“因为你们是我能够托付的,最善良的人了……如果把朱朱托付给你们,我起码可以闭上眼睛。你们一定不会害死她,也不会伤害她,或许,或许她在你们这里还有一线可能性,能完完整整过好一辈子。” 王婉听着,微微皱起眉:“其实,对朱朱最善良的是阿瘦,并不是我。” 莫福低垂着头:“我知道。” “但是我没有出现之前,阿瘦虽然善良,却没有能够自保的力气,所以在那段时间,朱朱说她要嫁给阿瘦,你说是胡闹。” 莫福心里生出一种刀割一般的愧怍:“我知道。” “我能够带来稳定的生活,阿瘦拥有高尚的道德。我们两个人让你看到一个可以让朱朱遮风避雨的家,所以你着急希望我们可以接纳她——这对我们都不公平,我是人,阿瘦也是人,我们生来并不是为任何人准备的遮风避雨的房屋。” 莫福低下头,不说话了。 “而且这对朱朱也不公平,她不可能理解男女之间的事情,你却希望她插入别人的婚姻之中。如果有一天我和阿瘦生出嫌隙,朱朱即使不是很理解,但是她未尝不会明白其中有自己的责任,到时候她要怎么办呢?” 王婉说着,语气很平缓,并没有太多强烈的责怪的意思,语气十分平稳。 “村长,你知道昨天阿瘦为什么会跟你生气吗?” “因为他觉得自己被利用了——没有这样一层关系,我们依旧会帮助朱朱。” 莫福嘴唇颤抖:“可是,你们不一定会帮她一辈子。” “所以为了我们可以帮她一辈子,你就希望在我们的皮肉上拴上绳子,将我们与莫朱朱永远拴在一起?以此来让你安心吗?” 莫福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捂住脸轻声哭泣起来。 “没有谁真的会帮助谁一辈子,即使加上一层婚姻为枷锁,两人也未必真的能走到白头偕老。村长,你希望帮朱朱寻找的安全感,本身就是不存在的。” “王大姑娘,我何尝不知道呢?但是,面对这样一个女儿,你让我到底怎么做才好呢?” 莫福说着,轻声啜泣着:“我对不起阿瘦,那么好的孩子,他落难的时候我没有全力帮助他,等到如今他和你在一起,我反而这样。我自己心里也难受啊……但是你让我怎么办呢?” “我想过给朱朱找个夫家,但是她这傻乎乎的样子,她就是一块肉啊!不管她进了哪一家的门,最后结果就是被彻彻底底吃掉。要不然生孩子生到死,要不然老了没人管,饿死或者从哪里摔一跤病死。” 莫福用力摆着手,脸上挂着眼泪,目前痛苦又极为挣扎:“没别的可能!这么多年我见多了,没别的可能!” “我给她找个家里殷实一些的,人家不可能认一个傻媳妇,只能做小,做了小之后就是生了孩子也得放在大夫人名下,她老了可没人管她。我要是给她找个穷苦的,那一家子吃喝拉撒都压在她身上,她不知道要做多少活。” 莫福说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大姑娘!王大姑娘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除了跟你们,朱朱没有活路的!我想了二十年,从发现她这模样就开始想,一直想到现在,我没有找到一条她能活下去的办法!” “你就行行好吧!你就当养了一条小狗,养了一只猫子,每天随便给口饭吃着。你就当她是个宠物,是个摆设!你别把她当人看,你就收了她吧!” “我已经这么老了,不知道哪天就会走,我不在身前安排好,我一旦走了,那朱朱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活路啦。” 王婉抿着嘴,她想起自己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被关在那逼仄的柴房里面,被逼迫嫁给那个连面也没有见过的男人。 没有娘家的女人,是必然会被吃掉的,有娘家的女人,若是自己不足够强势,或者娘家不足够善良,是会被娘家分给别人吃掉的。 前一种吃似乎更加野蛮,后一种吃似乎更加文明,但是对于食材而言,野蛮与文明本就没有多大的区别,都不过是绝望与痛苦罢了。 离开村长家的时候,王婉依旧没有想到什么好的主意来解决莫朱朱的问题。 虽然拒绝了莫福,不过她的心结依旧是存在的——莫朱朱究竟怎样才能活下去,是否寻找一段婚姻,通过出卖生育价值来尽可能在一个家族中谋求一个位置,这就是莫朱朱能够走上去的,最好的一条路? 有没有一种可能,存在一条她也好,莫福也好,都没有想到的更好的道路? 一直到回家,王婉还在止不住地思考着。 贺寿坐在院子里,正在搓麻绳,眼见着王婉回来,他并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刚刚小虎子来玩儿,他说你中午往莫村长家去了……” 王婉在他旁边蹲下,听着他有些发闷的声音,从中品味出些许很可爱的小脾气。 “我大概知道了。”王婉挨着他坐下来,顺手捡过几根黄麻,“我想跟你好好聊聊这个事情。” 贺寿抬起头,眼里透出一丝不安。 第一百零五章 尝试 王婉搓麻绳搓得很不熟练,手里干活有一搭没一搭,贺寿手上倒是干活飞快,但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其实我不会搓麻绳。” 又搓了几下,王婉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贺寿抬起头,看向王婉,好一会,眼神忽然变得惊恐起来。 王婉低着头正在研究麻绳的搓法,没瞧见贺寿的表情:“不要说搓麻绳,就是做事情我也不是很擅长,我擅长的东西,在这里其实是没有用的。” “我擅长!我擅长就可以了!”贺寿忽然提高声音。 王婉被打断了话头,有点疑惑地抬起头,随即似乎明白什么,笑了起来:“放心,我不是要答应莫村长——你不想告诉我,就是怕我答应?” 贺寿闻言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用力搓了两下:“你对朱朱很好。” “朱朱再好也只是朋友,你不一样。” 贺寿抿着嘴,脸上的阴霾总算少了大半,甚至难得地笑了起来:“我喜欢跟你两个人一起过,我不想有别人。” 贺寿并不经常表达自己的态度,这让王婉有些新奇:“不想有别人?什么人都不要有?” “什么人都不要有。” 王婉原本是想着要逗逗贺寿,却不想听到了这么笃定的答案,不由得稍微有些苦恼起来。 ——两个人感情好,她也十分开心。但是贺寿这样的态度,比起感情很好,更多的反而像除了王婉,他在世界上谁也不相信。 那就有点不好了。 不过,眼下莫朱朱的事情拦在前面,王婉这时候劝什么,贺寿也只会觉得是王婉有其他的心思,所以眼下到底不是说这件事情的好时机。 “我们拒绝莫村长倒是容易,但是朱朱未来怎么办,总归还是个问题啊?”王婉说着,手撑在脸颊上,陷入忧愁。 贺寿大约是被莫福吓怕了,之前都对莫朱朱的话题十分关心,今天却分外敬而远之:“总归会有办法的,该怎么活就怎么活,都是命。” 王婉捏他眉心:“不要老是把命挂在嘴边上,会变得丧丧的。” 贺寿微微低下头,乖巧地任由王婉在他脸上作怪,一会捏捏眉心,一会又扯扯脸颊:“朱朱那样的,村里也不是没有过,家里兴旺的就轮流管一碗饭,家里没什么人情味的就给她找户人家随便嫁了,再不然那便更要命了,大抵要把她当牲口留在家里用到死。” 贺寿说道“留在家里用到死”的时候,全身下意识抖了一下。 即使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即使早就远离贺家,但是提起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情,贺寿依旧会本能后怕。 王婉看着他,心里逐渐有了一个朦胧的想法:“阿瘦,你知道吗?” “虽然大家都说家庭是女人的依靠、是孩子的底气,但是其实大部分罪恶,都是在家庭里面发生的。”王婉说着,手里重新开始搓那些麻绳,“大部分家庭,不仅仅是遮风避雨的居所,也是藏污纳垢的库房。那些不得见光的罪恶与痛苦,都被一扇门关在这黑黢黢的小屋子里面,他们甚至无法被冠以罪恶的名讳。” 贺寿听着,似乎有些若有所思。 大约是王婉的态度给了他一些安定的感觉,此刻他也没有那么抗拒聊起莫朱朱:“其实,谁都知道,朱朱这样的姑娘不管在哪里都是被欺负的命,但是还有什么其他法子呢?万一她遇到一个有些良心的人家,好歹能活一条命呀。” 王婉抱着胳膊,陷入了思考:“我当年选修中国古代社会制度的时候曾经学习过,宗族文化的稳定性是建立在对问题的弱化上的,也就是把许多不公平转化为复杂的社会规训。” “……” 贺寿的眼神一点点清澈起来。 王婉一边搓着手里的麻绳一边继续思考:“社会秩序之所以在现代社会进入更加剑拔弩张的状态,某种程度上是因为许多曾经不是问题的问题终于可以被看见了。所以说,越是弱势群体,越要进入公共空间,只有在阳光下,问题才能被看见。” “所以重要的是社群的建立!” “只要能建立起一个公共的社会空间,在这个空间里给朱朱一个新的身份,那么朱朱或许就能有一条嫁人和听天由命之外的路!” 说罢,她恍然大悟,随即看向贺寿:“阿瘦,你觉得呢?” 贺寿接触到王婉那忽然明亮的目光,目光躲闪着一阵慌乱,最终才挤出笑容:“嗯!那个……婉婉你说得对。” 王婉看着他的眼神,就知道对方压根没听,不由得有点无语:“我说什么了,就我说的对。” “你说的,肯定是对的嘛。” 贺寿说得言之凿凿,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切:“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你刚刚说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好困好困。” 王婉略带几分谴责地瞟了他一眼,最后没忍住,还是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算了算了……反正我现在也只是有了一个想法而已。” 贺寿打了几个哈切,又努力摇了摇头,总算把脑海中那些瞌睡虫甩出去了:“不要只是想想嘛,就试试看怎么样?” “就是不知道怎么做嘛……”王婉有点苦闷地托着下巴,“大家都觉得啊,只有理科从理论走到实践十分艰难,但是文科从理论走到实践,难道就容易了吗?” 王婉挨在贺寿身上蹭他的胳膊,猫似的窝在他肩膀里,嘴里碎碎叨叨抱怨:“得符合我的社会构想,又要百姓能接受,最好还能得到一些乡绅族长之类的人士的支持。要想出这么一个计划,哪里容易哦?” “想不出来慢慢想嘛。”贺寿虽然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是却十分高兴,“我给你煮了木薯糖水,你吃了之后说不定就能想出来了。” 一听到有好吃的,王婉跟耗子似的笑起来:“还是我们阿瘦——” 忽然,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就看到一个村民一边喊着一边朝河边跑过去:“不好啦!不好啦!有小孩儿掉水里啦!来人救命啊!” 第一百零六章 便宜的命 王婉和贺寿对视一眼,随即便站起身,朝外面跑出去。 河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岸边坐了个女人,正在嚎啕大哭着,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四肢和脑袋都软趴趴的,裸露的皮肤透着苍白的被泡发了的颜色。 “我的命啊!我的命啊!”女人仰着头大声嚎哭着。 周围一圈人谁也不敢说话,就这么静默而同情地望着那个女人。 王婉的四婶看到两人跑过来,便从人堆后面绕过去,拽着王婉和贺寿走到边上:“别看,别看,你们俩还没孩子,少看这种场面。” 贺寿挂心着那哭喊的妇人:“那是霍家的嫂子?” “嗯呐,二嫂子。”四婶说着话,远远地带着几分同情望向对方,“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下可怎么办才好啊。” 王婉对村里的人还有些对不上号:“霍家?是不是给我们送小狗那家?” “给我们送小狗的是霍老太,她三个女儿三个儿子,是个有福的人。小虎是她家大儿子家的,这个是二儿子家……” 四婶长吁短叹的:“天可怜见的,他们一家子可都是厚道人啊。” 女人哭得已经有些麻木了,此刻只抱着自己的孩子,近乎麻木地发着抖,嘴唇惨白:“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四婶不忍心看下去,催促着王婉和贺寿走开,一边走着一边叹息:“年年有,年年疼的人都不一样,别看了,看着徒增伤心。” “年年都有孩子淹水啊?” “可不,年年都有孩子溺死,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些孩子夏天没事情干,该玩水照旧玩水,年年都要死人,就是管不住啊。” “这些孩子不要上学吗?”王婉下意识问完,忽然自己都愣住了。 四婶疑惑地摇摇头:“啥是上学?” “就是……读书?” “哎哟,大姑娘你可别逗了,读书是有钱人家的事情,咱们村里这么多年才出了几个秀才啊,只有吴老爷那种文曲星才能读书的。这些皮伢子就是撒了欢地玩呗!等到七八岁就要帮着家里干活去了。” 王婉挠挠头——她刚刚又忘记自己已经穿越到一个没有义务教育的时代了。 “那,家里人不看着?” “看啥啊,不干活了啊?咱们又不是大户人家,有七八个人一起看着孩子,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碌呢。” “那给孩子关在家里呢?” “关着干嘛啊?给孩子关在家里,身子不好不说,还要小心给闷傻了。” 四婶说着,不由得长长地叹息一声:“哎,说来说去,都是命哎!投到穷苦人家的孩子就得认这个命,这孩子能养大本来就不容易呢。” 王婉低着头,陷入了思考:“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个地方可以把孩子送过去,让他们简单学点读书写字的道理,平日里还能看着他们。怎么样?” 四婶有点惊讶地瞧了一眼王婉,随即拨浪鼓似的摇着头:“哎哟,说得倒是好咧,哪里有那么好的地方?不仅帮忙看孩子,还教读书写字?你都不知道读书写字多贵!” “如果有呢?” 女人摆摆手,说得斩钉截铁:“不可能,怎么可能有那种地方!再说了,那些秀才举人,他们教的都是要科考的少爷们,我们这边都是泥猴子,他们看不上,给钱都不一定教呢。” 王婉听得一愣,片刻后也只能点点头:“这事儿,似乎不好办啊。” 四婶摆摆手,发出一声叹息:“嗨,这么一条命,该怎么活就怎么活呗。谁叫我们命不好,生下来爹娘都是使锄头的呢?” 第二日,一队人从王婉家面前过去,为首的女人眼睛干枯,被左右两人扶着手臂,摇摇摆摆地往前趔趄,贺寿在屋里听到动静,跑去和王婉打招呼:“婉婉,给我几个铜板,是去埋霍家小二的,咱们多少要出几个铜板。” 王婉将钱袋子打开,由着贺寿从里面拿了六枚:“够么?” “霍家不缺钱,这就是一份人情。”贺寿回答了一声,便跑出去,将几枚铜钱递给走在中间的男人,那人并没有推拒,朝王婉贺寿方向鞠了一躬,便将几枚钱收起来。 贺寿给过钱,跑回来的时候表情有些唏嘘:“哎,二嫂子的眼睛哭得干了,我都不敢看她。”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真的就为了一句‘这都是命’,就不伤心了呢?”王婉也有点郁闷,靠在门口小声嘀咕,“这里孩子的安全太没保障了,许多大人也不知道如何养活他们,就这么任由他们活,任由他们死。” “我们命贱。” “胡说,没有谁的命是贱的。”王婉即刻反驳,不悦地皱起眉,“不要说这样自轻自贱的话,你生来就是宝贵的。” 贺寿被王婉打断了话语,抿着嘴点点头,表情透出几分乖巧。 王婉越想越生气,自顾自碎碎念起来:“出生能代表什么?要紧的是看一个人做了什么,一个做了很多好事的人,即使出生不好,他依旧是上天赋予人间的瑰宝。一个人如果为了私欲做了很多坏事,那么即使出生再高贵,他的命依旧不值一钱,甚至还不如死了算了。” “自轻自贱是一种病!是很多悲剧的源头!正是因为很多人,他们意识不到自身的宝贵,意识不到自己的能量,意识不到他人对自己的掠夺是多么可恶!许多压迫才会绵延千年,越演越烈!到底到了什么时候,所有人才能意识到尊重自己的重要性啊!天天用这就是命掩盖不自爱的现实,我真是受够这种说辞了……” 她嘀嘀咕咕好一段,扭过头发现贺寿抿着嘴看着自己,眼睛亮晶晶的:“怎么了?我说得哪里有问题呢?” 贺寿抿着嘴有点心虚地笑了笑:“你抱怨的时候气鼓鼓的,看起来好像是小猫一样,好可爱。” ——我和你谈人文主义,你说我长得像小猫,这天没法聊了。 王婉仰起头,发出一声“哎呀”一样的感叹,最后带着几分无奈地笑了一声,扭过头去扯贺寿的袖子:“都怪你,我本来都燃起来了,你一句话又给我干温柔乡去了。” 第一百零七章 崭新的计划 王婉脑海中有了一个十分模糊的构想,那个构想本身在她的时代早已经成为一种社会常态,就好像上楼要走楼梯,上高速要过收费站一样,成为现代人约定俗成的一种生活习惯。 ——义务教育。 王婉这辈子感谢的东西不多,义务教育制度却必然在其中。 义务教育就是全民扫盲,是让所有人都能认字,让每个孩子生下来起码能读个几年书。从此以后,数万万的人会写自己的名字,看得懂新闻和报纸上的字,他们从只会扑火的飞蛾,就这样变成了能自己开灯取火的人。 这件事对王婉的恩垂是间接的。 王婉的母亲是直接受益者,她出生于义务教育正在努力铺开的时代,作为家里第三个女儿,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弟弟,照理来说,她是怎么都不可能读书的。但是当年正好县里想要评示范县,省里下了死命令,要想评优秀,必须要求义务教育全民普及。 村干部上门动员,一分钱学费不要一天还带一顿免费午饭,王婉的妈妈总算有了上学的机会,家里说了,每天带个饭盒去学校,把饭带回来给弟弟吃。 王婉的妈妈带了五年的菜,啃了五年馒头,县里最好的初中找到家里,有了这番殊荣,她便继续读下去,三年初中又是三年高中,最后就这么考上了一所大专,在县城安了家。 王婉心里清楚,若不是义务教育,她母亲不可能有读书的机会,若是母亲还在村里,她不可能靠自己走到那么远。 她受惠于教育太多,也见过一个大多数人可以读书写字的世界是什么的。 “……但是应该怎么做呢?” 王婉坐在村口,有点忧愁地远远望着小孩子跑来跑去:“在这个时代推行义务教育,就好像在水泥都没有的时代忽然说要造电梯一样。这步子迈大了肯定不行啊……” 小虎子跑过来,挂着两条水晶鼻涕串盯着王婉看:“婉婉姐姐,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也不知道这些人的人家怎么说的,现在村里的孩子们看到王婉都有些毕恭毕敬,那副模样比看到不少举人老爷都尊敬许多。 王婉没回答,示意小虎子自己擦擦鼻涕:“你们玩要注意安全,不要靠近水,听到没有?” 小虎子点点头:“我娘也这么说。” 后面跟着一帮孩子都跑过来,一个个七嘴八舌喊起来:“我娘也说。”“我娘说再游泳就打死我!不许我下河!” 一帮小孩子叽叽喳喳起来,刺耳的声音相互重叠,一声比一声更加尖锐,刺激得王婉稍微有点耳鸣:“慢慢说慢慢说,不要一起说话。” 好一会,小孩子的吵闹声才安静下去。 周围没有那么吵闹,似乎空气都跟着清澈起来。 王婉松了一口气,一个个看过面前的小孩——他们灰头土脸,眼睛发亮身体又矮又小,看起来就像是农村的小土狗一样灵活又埋汰。 “你们,想读书吗?”王婉心里一动,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读书?”几个小孩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衣服短短破破的小孩从裤子破洞里面伸进去一根手指扣屁股,脸上带着几句茫然:“读书啥意思?我不会读书。” “我家没有书。” “啥是书?我叔之前说有人赌钱,赌输是啥?” 王婉挠挠头,在心里自责几句自己的冒昧,没头没脑忽然冒出这种问题:“读书的意思就是问,你们想不想学习认字?” 小虎子在里面学识最为广博,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扭头开始和其他孩子解释:“婉婉姐姐的意思是,我们想不想像吴疑哥哥那样科举考试去!” 王婉觉得意思不是那么回事,但是这姑且还能让人听懂,于是也点点头:“所以,你们想不想像吴疑哥哥那样科举去?” 几个小孩子面面相觑,对这个问题颇为茫然,方法并没有概念。 “我不能科举,我家还有两亩地呢。” “我坐不住,我不想念书。” “我家里穷,爹说,有钱人家才去考科举做官呢,咱们只能种地。” “我娘说我笨得像猪似的,吴疑哥哥是文曲星,我没法子学他。” “我是女娃,我没法科举考试,我娘说,明年要给我说个婆家。” 小孩子们就这样七嘴八舌说了起来,每一句都极其缥缈,透着对读书这件事情满满的不理解。 王婉听着,等他们挨个说完,又看向小虎子:“小虎子,你呢?你想读书吗?” 小虎子犹豫了片刻,最后摇摇头:“我们是庄稼人,读书要好多年不种地,那不可以的。眼下弟弟走掉了,家里的田都要靠我,我没法子读书。” 说起弟弟,他眼神暗了暗,嘴巴瘪了瘪,似乎险些要哭出来。 王婉听了这些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身上在小虎子头上拍了拍:“好的,谢谢你们告诉姐姐这些——我要去一趟县衙,回来请你们吃糖。” 王婉目前还在休假中。 章文前几天透露说,裴旭似乎在帮她和郡守申请正式的主簿的位置,虽然目前还没有完全定下来,但是似乎也没有受到很多阻力。 裴旭和章文的意思是,在主簿位置定下来之前,王婉就不要来县衙工作,保持一点高调的姿态,让人家知道她的态度,这样才能为谈判增加筹码。要不然郡守也不是什么很好的圣人,一旦看到无论给不给王婉官职,她都会做事,那么这件事便很难进行了。 他们帮助王婉思考许多,在他们更为熟悉的规则秩序里为王婉寻找破局的方法,王婉自然满怀感恩地承接了这份好意。 如今两边还在商讨王婉的事情,王婉今天去清河县,当然不是去县衙办公的。 她跳下牛车,付了些钱给车夫之后便走向自己的今天的目的地——县丞府邸的后院。 抬起手敲敲门,好一会青雀开了门,瞧见她表情有些惊喜:“王夫人?” 王婉对她笑着点点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后院:“打扰了,眼下章小姐可在府上?” 第一百零八章 分享计划 章柔正在绣花,抬起头就看见王婉一路小跑着跨过门槛跑进来,还是一副热热闹闹的忙碌模样:“阿柔,我来看你啦!” 章柔放下手中的织品,扶着台子小心地站起来:“怎么又跑得一头汗,快来坐下——青雀,去拿些绿豆汤来给王夫人,多加槐花蜜。” 青雀脆生生答应了一句,扭头便跑去小厨房了。王婉拉住章柔,扶着她重新坐下来,好奇地低头打量着那副绣品:“好漂亮!阿柔你还有这么好的手艺?” 章柔笑了笑:“闲着无聊做的。你若是喜欢,过两日绣好了我做一条手帕,正好你平时老用手背擦嘴,我总觉得你缺一条手帕。” 王婉抚摸过那精细的兰花:“那不行,这还好看了,我舍不得用它。” 章柔哑然失笑,端过青雀送来的绿豆汤,将加了多一些槐花的一碗搅和搅和,眼见着槐花全部化开,才推到王婉面前:“吃吧,给你多加了些糖。” 王婉坐到她的边上,笑嘻嘻地端起碗:“阿柔,你好贴心。你这样小意温柔,我真是要天天来找你呢!” “瞎说话。”章柔嘀咕一句,嗔怒地瞧了她一眼,“每次说得都好,说什么日日来找我,实际上你来都是有事情呢,看我不过是顺带的。说罢,这次又是什么事情?” 王婉有点得意:“这次还真是没有什么事情,真的是专程来找你玩的。” 章柔有点意外,放下汤勺扭头看王婉:“真的?” 王婉点点头:“你也知道,这几天裴大人和章大人叮嘱我不要去做事情呢,我如今在家里也是米虫一条,阿瘦叫我好好休息。两边都是休息状态,我天天闷着生虫子呢。” 章柔抿嘴笑了笑:“前段时间那么疲倦,你应当好好休息呢。” “我闲不住嘛。”王婉把绿豆汤碰到面前,摇晃着腿小口喝着,“其实我挺感谢身边的人的,章大人裴大人,阿瘦,阿柔你也是,你们帮我做了很多麻烦琐碎的事情,所以我总有很多精力来构想更大的事情。” 章柔笑了笑,大约知道王婉的话是在感谢自己的父亲,便低声说道:“很多事情,或许非你不可,你做了很多分外的事情,我们可以帮你做一些琐事,也是应当的。”说着,她掏出手帕,伸手小心擦擦王婉的嘴角,“家父与裴大人这样做,虽然是为了你,同样也是出于惜才——你在这里,他们可以轻松很多呢。” 王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 就这么安静地吃了一阵子,王婉抬起头:“其实,今天我来找你,是想要说说话的。” 章柔扭头看他:“嗯?” “前几天村里出了个事情,有个小孩子掉到水里没了。我看到他父母很伤心,心里就跟着难过起来。”王婉说着,有些郁闷地侧过头。 王婉此刻怀着孩子,心里对孩子多了几分怜惜,听着便难过起来:“哎呀,那孩子多大了?” “六岁多。” “都已经养到六岁了,这家里不知道要多伤心呢。”章柔想着,心跟着难过起来。 “后来我问过,他们说,村里年年都有孩子玩水然后出事情的。其实想想也觉得正常,村里的孩子就成群结队的到处玩耍,也没有人看着他们,也没有人随时注意他们是否安全,他们就像是一帮小狗,早上跑出门,晚上能不能回家,全看他们自己是否规避了今天遇到的危险。” 章柔扭过头,看着皱眉的王婉。 “阿柔,说句离经叛道的话,我不心疼这些孩子——他们还不理解自己生命的重量,很多时候,死去也没有那么痛苦,他们甚至不是因为伤心和虐待死的,单纯就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水有多么危险,而把自己害死了。” “多么荒谬的死法啊?无论后面的哭泣悲伤多么真切,都无法掩盖这场死亡的荒唐和无聊。” “婉婉?” “我不心疼涉险追求刺激死掉的孩子——我心疼的是他们的母亲。村里,没有孩子的家庭很惨,很惨。一个孩子死掉了,母亲就会被要求再生一个孩子。这个过程就是一种折磨,一场需要一年时间忍耐的折磨,但是没有人意识到这场折磨多么让人痛苦。” “我不相信眼泪,但是我相信血。眼泪是可以挤出来的,血是真的要破开身体才会流出来的。所以谁最后流血了,谁就是被伤害得最多的人。” 章柔听着,她有些不理解,似乎又隐约意识到王婉要做什么:“婉婉,你是有什么想法吗?” 王婉沉默了一会,抬起头,认真地说:“我想让更多孩子活着。” “让更多孩子活着?” “我想办一个类似学校的地方,但是是免费的,它会教孩子们学习写字,学习打算盘,让他们能基础认识一些字,掌握生存技能,我想把他们关起来。” “关起来?” “关起来?管起来?都可以……我要把他们管起来,我要教会他们什么是危险,我要教会他们应该做什么,我要让他们知道粮食价格在哪里看,我要教会他们怎么正确处理问题,怎么向县衙上报自己遇到的问题。” 王婉忽然感觉到有一些羞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描述一些自己的理想,而且不是一般的理想,是自己的社会理想。 ——简直像一个玩动物森友会的小屁孩一样独裁又理所当然。 她说着说着,那种意识到自己正在自命不凡的羞耻感便越来越强烈。 王婉不由得有点泄气起来,最后所幸双手一摊:“总之,大概就是这样的事情……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我只是有个想法。” 忽然,她的手被另一双手紧紧捏住,王婉下意识抬起头,就看到章柔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是藏不住的惊艳和感慨:“好厉害!” 王婉有点结巴:“什么?” 章柔语气有些激动,她伸出手,紧紧地把王婉的双手抓在自己的手心里面:“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的想法!” 第一百零九章 抢夺功劳 王婉嘴巴张了张,那突如其来的夸奖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只是结结巴巴地又问了一句:“阿柔,你、你觉得不错?” 章柔用力点点头:“要是真的有那么一个地方,可以帮忙代管孩子们,还能教授他们简单的道理,那实在是太好了!” “你,你不会觉得有点离经叛道吧?” “为什么?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不正是儒家大同社会的模样吗?” 王婉张大嘴,拍掌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要那样的感觉!就是要有公共空间,要建设有道德每个人都能从中受益的公共空间!” 章柔这就有点不大理解了,但是不妨碍她很配合地拍了拍手,附和着喊了几声好。 在短暂的兴奋之后,章柔却生出了更多的疑惑:“这个想法虽然很好,但是具体要怎么做才好呢?现在请先生也不便宜,加上不收费,这个成本就不小,加上很多农户其实根本不愿意把孩子送去,还要留着他们在家里干活,要怎么让他们把孩子送到这个地方,还能维持着这个地方运营不会做不下去呢?” 王婉干咳一声,仿佛已经等着这个问题很久了似的:“这个嘛,就要回到我们的基础构想了。” “现在,我们常见的学堂,其根本目的在于让学生去参加科举考试,那就应该从四书五经学起来,请好的师父来教授,还要去打通朝堂上的关系,寒门学子少说也要投入十多年,举全家之力才能勉强摸到科举边缘。” “读书之所以成本高,高在最终目的的科举走仕途上面,如果我们办的那个学堂并不把科举当作最终目的,那么成本就能节约很多。” “不科举的话,读书要做什么呢?”章柔思考着。 “即使不科举,读书也有很多用处的!” 王婉掰着手指数起来:“比如种地!其实很多人根本不会种地,他们只是继承了父辈留下的经验,但是经验是不是最好的?他们也不知道。或者工匠,我们可以请熟练的工匠去教授孩子们怎么制作一些简易的东西,怎么判断房屋是否有危险。我们还可以教孩子们怎么算账,怎么阅读县衙的公告,了解当年赋税缴纳多少适合,我们还可以请像我这样的县官去教授他们基础的律法知识,比如邻居占了自己家土地怎么办,牛死了要去哪里报备,如果遇到要报官的情况,应该怎么正确走流程。” “三人行,必有我师。为什么老师只能是儒家的子弟,那些精通农业的农户,熟练的工匠,我们这样的官吏,包括绣娘、丹青、账房先生、镖师等等。让他们来给孩子讲讲各种职业,孩子们就能了解不同的选择,而且他们可比一般的先生便宜不少。” “孩子们学习这些知识,虽然不一定可以科举当官,但是拥有更多知识,他们今后就能有更多选择,更加理解这个人间运行的规则机制。” 章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低下头思索了片刻,随即有些嗔怒地抬眼:“婉婉,你这不是什么都想好了吗?连我都觉得这事儿有门,你还谦虚说什么只是设想!真是的!” 王婉连忙摆手,故作谦虚:“哎呀,低调低调。” 王婉的设想虽然极其大胆,但是似乎又已经具有很强的操作性,章柔被这个设想弄得有些激动,辗转反侧了半夜,第二天还是没忍住,在吃饭的时候和章文与吴疑讲了这个事情:“王夫人眼下就在想着这件事情,我听着也觉得很好。” 章文琢磨了一会这个想法,略带赞许地点点头:“不错,的确不错!若是真的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那么这大槐树村的百姓也算是有福气啊。” 章柔见着父亲也带着几分赞许,便小声说出自己的想法:“爹爹,女儿有件事情想要冒昧问一下父亲——王夫人这个计划虽然好,但是苦于没有什么钱财,进展十分缓慢。女儿想起父亲之前给了王夫人一些赏钱,若是父亲可以示意王夫人,将那笔钱先用在这事情上面,今后学堂建起来了,也算有父亲的一份功劳呢。” 章文抬眼笑着看向自己女儿:“是王主簿让你帮忙问我的?” “是女儿自己想要问的,王夫人不可能叫女儿难做。” 章文笑了笑:“那笔钱给了她就是她的,本来想要叫她住到县城来,也好干活,如今她要做别的,我也拦不住啊。你倒好,胳膊肘拐到哪里去了?” 章柔听出话里的调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忽然,沉默许久的吴疑放下碗筷:“父亲,我以为这样不妥。” 章文抬眼看他:“贤婿以为,哪里不妥?” “下河郡自古便多有识之士,许多大家族已经在此绵延百年,这里的读书人众多,且多依附于那些家族,如今那女子要另起炉灶,父亲在背后支持,只怕会得罪那些世家大族啊。” 章文还没说话,章柔有些不快地皱起眉:“天天世家大族的,爹爹是来做百姓的父母官的,也不是来唯那些世家大族马首是瞻的。这样好的事情,怎么就做不得了?” 吴疑有些气恼,下意识想要吼对方,却碍着章文还在身边,只能强压住脾气:“夫人,你没有在官场混迹过,不懂其中的厉害。” 章柔还想反驳,倒是章文打断了她的话:“柔儿,你且先安静些,贤婿说得还是有些道理的——只是,这事儿的确是个好事情……” “岳父!”吴疑忽然亮了眼神,对着章文拱手,“圣人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这件事情若是成了,那名声便很好,我们应当不吝啬于分享美名才是,唯有我们同那些读书人家共同分享这份美名,他们才会愿意帮助我们。这件事情才能当真做到美美与共,各有所获” “请岳父给小婿一个机会,小婿想要试试看,此事是否当真能有所作为。”第 第一百一十章 父女 “爹爹。”章文正在看书,回头看到自己的女儿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望着自己。 章文放下书卷,示意她进来:“天晚了,你在外面走着万一磕碰了怎么办?有什么话,明天讲就是了。” 嘴里虽然这么说着,章文还是站起来给女儿倒了些温凉的红枣茶,又拿来点心摆在边上,眼看着章柔捻起一块吃了起来才放心地在对面坐下来:“你是为了王婉的事情来的吧?” 章柔点点头,瘪瘪嘴有些委屈:“爹爹,这些都是王夫人想出来的。” 章文叹了一口气:“实话说,老夫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这次是我们对不起王婉。” “不是对王夫人一个人,是对那个村里所有孩子都有所亏欠——王夫人想要做的东西,是免费的,对普通人家的孩子有好处的,吴疑非要把这件事情和世家大族扯上关系,这事情可能最后只剩下一堆烂摊子。” 章文未置可否地叹了一口气:“这一点我倒是以为,并非是吴疑的错处。教书怎么可能没有书生呢?让铁匠农夫甚至接生婆来教授他们,真的可以吗?” “……王夫人说可以的。” 章文哑然失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好,柔儿觉得可以,就是可以的——那那样可以,或许吴疑的办法也可以呢?” “无论如何,吴疑说的有道理,我和裴大人都是外地调到这里的,根基浅薄,那些世家大族世代生长,要是得罪了他们,今后难免艰难。” “他们就是一帮长在土地上的蛀虫!”章柔想起那些世家大族的做派就恶心。 在下河的平原土地上,一座座祠堂修建得富丽堂皇,一个村子都是一个姓氏,全县都是沾亲带故的“自己人”。这样的家族几乎吸食干净了地上每一寸多余的粮食,他们在暗中生长,依靠生育繁殖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壮。 数百年无法产出一个天才,但是可以产出许多普通的“读书人”。他们依靠着举孝制度和推选制度不断担任底层官吏,几乎垄断了下河的所有岗位,在家族内部,他们论资排辈,团结一致,将何彦昌这样的庸才高高举起,又对真正的才学置若罔闻。 章柔越想越伤心:“爹爹,你是帮皇上做事情的,怎么天天要看这些人的面子呢?” 张文长叹一声:“哪能事事都称心如意呢?哪里都是这样,这样的世族哪里都是……我们不是大司马,做不到把人家一家子从上到下杀个干净,就只能忍受着跟他们一起生活。” “我只是,不希望他们夺走属于婉婉的东西……那些想法虽然眼下还渺小,但是我总觉得那些想法里面有着仁爱之心,思变之志。”章柔扭过头,有些难过地咬住嘴唇。 章文扭过头,望着自己的女儿,有些难受地皱皱眉:“柔儿。” “爹。” “爹爹老了,不能只是靠着血性做事情了。”章文声音有点沧桑,带着几分唏嘘,“若是年轻时候,爹爹无论如何都要站在王婉那一边,帮她守住这份功劳。但是爹爹如今只想要帮吴疑赚一份差事——你快有了孩子,如果父亲还是白身,这孩子总不能一直依靠爹爹。” 章柔瞪大了一下眼睛,下意识抚摸上自己的腹部:“爹爹,你?” “如今,朝廷拨给科举的官职越来越少,反而是推举分到的官职越来越多。今年十月份何家可以有四五个推举的名额,眼下让吴疑去给何家送一份人情,十月份他们多少应当顾忌着我的名声和他的殷勤,帮忙推举一个官职。” “区区一个官职吴疑还要用这些手段吗?” “柔儿,你不知道如今读书人多难。” “再难,再难他也是男子,他正经去科举了,他有他的举人身份。再难,他能比婉婉难吗?如今婉婉连拒绝了戾南侯和大司马,还得到两人的赞赏,眼下以女子的身份要做县衙主簿了。吴疑呢?这段时间他除了吃酒,和那些世家子弟玩耍,可做了一件踏踏实实的事情?” “柔儿……” “是,我身为女子的确不懂男子多么艰难。但是这么久了,他就是愿意从爹爹你身边做起来,从小吏做起来,我也不会如此不满。可是他呢?就想着一步登天,三句话没说到,又开始颠三倒四说那些陈词滥调,什么如今时代不如前,如今读书人艰难。” “他嫌弃当小吏丢人,他说县丞的女婿去做小吏会被人耻笑,但是婉婉不是干出来了嘛?现在那些大哥如今谁会看不起她?” “柔儿,王婉不是一般人,你不能把吴疑跟她相比。” 章柔有些泄气地低下头:“我知道,我没有想要把他们相比,我只是觉得有那么多更加踏实的办法,有那么多更加稳妥的活法,他为什么非要去和那些世家子弟玩闹,他为什么不肯哪怕踏踏实实累积一些经验。” “若是他愿意好好在县衙做事情,过个几年爹爹你帮他申请一个官职也不至于困难,但是他如今什么都不做,几年过去,他依旧什么都拿不出来……” 章文心里大约也是抱着相似的想法,此刻听到自己的女儿说出来,只能一声叹息:“柔儿,如今你有了孩子,还是暂时不要想这些事情了。否则日日忧愁,对身子不好啊。” 章柔抚摸着自己的腹部,低下头,许久,两滴眼泪落在衣服上,晕开一摊水渍:“爹,你曾经说过,我应当嫁给一个舍命不渝、胸怀坦荡的君子。吴疑是这样的人吗?” “吴疑,和那些何家的子弟,他们算君子吗?” 章文说不出话,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或许有些问题,他们只能藏在不能问的红线后面,一旦问出来,答案便已经昭然若揭。 一轮圆月悬于中天,章文仰头看去,就见到半空中那一轮白得很冷的玉盘,无所依靠地挂在空中,投下一片冷淡的月光,隐约地照亮了整个院子。 第一百一十一章 让他做吧 王婉回到家的时候心情很好,贺寿总是会无条件支持自己,虽然情绪价值确实拉满了,但是也容易让她产生盲目自信,但是既然章柔也这么喜欢这个计划,那就代表这个计划似乎的确有行之有效的可能。 “阿柔不可能不跟章县丞讲这件事情,过几天或许我就能收到一些更加专业的建议了。”王婉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带着几分踌躇满志说道。 贺寿将一片咸肉夹起来,想要放到她的碗里,王婉却忽然移开碗,顺便张开嘴,发出“叭”一声。贺寿愣了愣,无奈地笑着摇头,将咸肉丢到王婉的嘴里。 “我还是有点担心。” “阿瘦你担心什么?” “吴举人。”贺寿有点担忧地嘀咕了一声,“你就这么跟章小姐说了,万一吴举人想要捷足先登,那我们怎么办?” 王婉嚼了嚼嘴里的腊肉,神态倒是依旧轻松:“那吴疑也太不行了吧。还要跟女人抢功劳。” 贺寿帮她着急,拽着王婉的袖子:“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王婉之前给贺寿描述这个计划的时候,他在替王婉高兴之余便生出几分担心——要做这么大的事情总要先去和县衙知会一声,但是如果和县丞说了,这么好看的事情,他难免不会偏袒自己的女婿吴疑。 贺寿见王婉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实在是替她担忧,忍不住继续叮嘱起来:“这么好的事情,这放在古代是要立祠堂的!你不能让他们抢了你的功劳!” 王婉心里自有些计划,此刻却有点好奇贺寿的着急:“之前也有许多这样的事情,怎么没有见到阿瘦这么在乎?偏偏造学堂这件事情,阿瘦这么上心?” 贺寿摇摇头,神态有点局促:“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王婉逗他,“我之前做的比这大的事情可不少咧!我甚至把吴宝贵都拉下马了,那次功劳也没有我的份啊,后来不是还把这事儿让给大司马了吗?连县令都没有捞到好处,当时也不见阿瘦这么在意?如今在村里造个学堂,阿瘦怎么这样在意?” “不一样!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呀?我怎么觉得,一样呢?” 贺寿着急了好一阵,总算憋出一句话:“那些事情是没办法的,这些事情是功德,这些功德积攒多了,是要托生成菩萨的。” 王婉小声噗嗤笑了起来,抬起头示意贺寿低下头。 贺寿不明所以低下头,就被王婉顺手塞了一块鸡蛋,又在他脸颊上戳了戳:“阿瘦这是帮我攒功德呢?” 贺寿被塞了好大一块鸡蛋,捂着嘴想要说话又说不出,只能慢慢咀嚼着,腮帮子都跟着仿佛仓鼠似的鼓起来,以眼神埋怨地嗔怒瞟了一眼王婉。 “阿瘦放心,你说的这些我心里早就有所准备了。”王婉笑着把他拉着坐下来,“是我的,吴疑拿不走,能给他们拿走的,都是我预先策好了要做人情的。” 贺寿虽然还没有完全理解王婉的算计,但是眼见着对方信心昂扬,便也不再继续担心,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翌日,满脸愧疚的大冬带来了一盒点心和一个糟糕的消息。 “王夫人,小姐让我告诉你,那件事儿老爷安排吴先生去做了……请您这边多多见谅。”说罢,大冬又难得低声下气地补充了几句,“王夫人,小姐为您争取了许久,您别责怪她。” 贺寿在一旁听着,颇有些天塌了的感觉。 王婉倒是不疑有他,摆摆手:“没事儿,辛苦阿柔还来告诉我——吴疑,是打算借着这次事情讨好乔州那些百无一用的世族吧?” 大冬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想要帮吴疑隐瞒:“姑爷大抵有自己的打算。” 王婉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在意:“我知道,他是想借着这次机会蹭何家推举官职的名额。” 大冬知道事情始末,有些替吴疑脸红,只能小声嘀咕:“王夫人,请您别怪老爷和小姐。” 王婉态度堪称温柔至极:“我不怪章大人和阿柔,我知道他们有苦衷,如今在主簿的事情上我已经得到许多帮助,也不能事事都要争先。” 说着,她低头凑近大冬:“您回去告诉你们小姐,说我不曾怪她,若是这件事情当真能帮助吴疑弄到一官半职,她肚子里孩子有个依靠,那么我作为朋友也放心许多。” 大冬转头看着王婉,神色有些感动:“王夫人。” 王婉和他点点头:“快些回去吧,只说我知道了,这事儿我只当不知道就行,我们本是一个衙门的同僚,如今又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情,我怎么可能为了这点事情与章大人不愉快?我们之间,何必算得这么清楚?” “唉,唉!”大冬连连答应,还不住感谢着,仿佛身子都轻松了不少,“王夫人真是仁义,我这就回去和老爷说!” 王婉犹豫片刻,复招招手:“大冬,你再帮我带一句话给章大人——吴疑要想成事情,要紧的是不能全用那些世家子弟,他做不到这一点,这件事情最后只会变成一堆烂摊子。你让章大人注意着点,该撤还是要撤。” 大冬听着有些不明所以,只是恭顺地点头:“唉,我记下了!” 等到送走了大冬,贺寿走过来,有些失落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唉……” 王婉神态如常,似乎对此一点点也不意外,只抬手捏了捏贺寿的脸颊:“不要生气嘛,你一难过蹙眉,我心都要跟着碎了。” “那明明是婉婉你的构想……”贺寿委屈地皱皱眉。 “是我的,总归是我的。”王婉有些讳莫如深地盯着大冬离开的方向,“如今我已经有了官职,倒也没有那么介意这件事情,能给县丞送个人情,倒也未尝不可。若是吴疑真的能抓住这次机会讨到一官半职,好歹阿柔以后倒是有些依靠。” “可惜。” 她忽然笑了一下,转过头走进屋里:“这个机会,也不是那么好把握的啊。” 第一百一十二章 如何做事 吴疑自以为自己并不恨王婉,王婉是一个女人,是农民,虽然她如今仿佛得意了,甚至要成为清河县的主簿,但是吴疑不以为然。 ——她挤不进那个真正的圈子里面,她只是凑巧有些运气,但是她没有考过科举,她没有读过书,她没有师门传承,也没有家族庇护。 “我跟你们说,大司马把自己的佩囊送给那个女的了。” 这句话就仿佛把一颗石子砸入水面里面,周围登时响起一片起哄时候发出的猥琐的笑声。 吴疑醉醺醺地坐在其间,抬眼看向刚刚说话的男人,他戴着高冠,穿着一件丝绸衣服,胡子上落了一些湿漉漉的酒渍,眯起眼睛摇晃着说:“那个女人是很有本事的,别看她长得不怎么样,她这攀附的能耐可大着呢。” “之前戾南侯,是不是也是她?” “是啊,就是她。”那日和王婉坐在同排的少年提高了声音,“莫名其妙就拿了一百两银子,要我说,什么清谈,看对眼罢了。” “她好像还有男人?” “苦主罢了,是个不说话的哑巴。” “好像是个佃户,我上次见过,瘦瘦高高的,看着比女人还要女人。” “怪不得呢。哪个男人受得了这种委屈?李义山那首诗听过没有,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 周围随即又响起一片笑声,还有人笑着叫了声好。 吴疑迷迷蒙蒙地听着,也笑了起来,他血气翻涌,嗓子仿佛堵着一口浊气,一股无名的情愫郁结于心,只能在这时候跟着喊了几声好。 王婉的话题让这些乔州的读书人聊得忘情,他们忍不住便发散起来:“这女子看着温温柔柔,仿佛是个过日子的,没想到本性这样风骚——先是戾南侯,又是大司马,这两人什么美人没有见过,倒被她拿下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手段?这么厉害?” “唉,这你就不懂了吧?当今世道女子是容易的,她们只要伺候好那些老爷们,哪怕就是一夜夫妻,人家到底要从手指缝里撒点好处下来,咱们穷苦书生就倒了霉咯,寒窗苦读二十载,还不如她们春宵一度来得容易呢!” 这话引起现场一片共鸣。 另一个中年的汉子斜靠在榻上,眼睛已经有些发直,醉醺醺地喊着:“戾南侯也罢,大司马也罢,你们当真以为他们拿这女人当一盘菜了?怎么可能!别说人家正妻是什么人物,就是人家那些妾室,那个不是世家大族的小姐?她,乡野村妇而已,算什么东西!” 周围人连连点头,一个短须的老人随即补充说起来:“但是君侯和大司马心里清楚啊,你们瞧,东西虽然给了,但是名分就是不给。那女的还不是灰溜溜回了清河县去?你们以为她不想跟他们走呀,人家不乐意啊!” “是啊,人家大司马的妾室那是谁,北川王氏大小姐!天下第一美人!人家也就是和你玩一玩,欢好几日罢了,当真算起名分来,脑子清楚着呢。” “是这个道理,就是图一时新鲜而已,家里山珍海味吃多了,总要出去打点野味吃吃。” “你别说他们了,你就说犬子,他要真敢带回来那么个不检点的女人,老夫打断他的腿!我打小就给我孩子立下规矩,为君子,可以风流但是不能胡来,你在暗处乐意怎么玩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别闹到明面上叫人知道就行。” “谁家不是呢?这种女人到底什么货色,一看便知道。别说娶回家,就是当个妾室纳回家,也多是丢人的事情呢。她除了不收钱,她和那些窑子里的姐儿有什么区别!” “噫,区别大了去了,这女人聪明,知道不收钱才真的金贵!收钱了就是谁有钱谁都能碰,不收钱那才是真的坐地起价,能换的东西多了去了。” “说到底还是咱们男人苦,这些事情都得靠着自己一步一步努力而来。” “嗨,多说无益,到底还是贤良的女儿家多,这样的,怎么也是少数——吴举人,这女人之前是不是你们村子的?她从前风评如何?” 吴疑眼前迷迷蒙蒙的,琼浆沿着他的血管一路烧到心口,烧得他嗓子发干,脑子里一片糊涂。 王婉往日种种画面出现在他的眼前,她坐在门口捧着书一页一页看着,她对自己写的诗歌一句一句点评着,她把那些银子数出来,极其珍惜地交到自己的手里。 她极其规矩,极其守本分,她刻板到比真正的君子还要慎独。 许久,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鄙夷:“某其实不愿意背后说一位女子的坏话,但是王大姑娘的确并非寻常女子。她早年间曾经向我倾诉衷心,并要献身于在下。只不过在下当时心里只有科考大事,便婉拒了她。” 宴会上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好几个年轻的男子用力拍着腿,脸上晕开驼红色,早已经醉得罔顾礼仪姿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还有人高声打趣:“啊,真是可惜!若是吴举人你当初不曾拒绝,此刻便能和大司马共享美人了!吴举人到底还是厚道人啊!” 在一片欢快的气氛里,吴疑咧开嘴,本能而无声地笑了起来。他醉醺醺地回忆,王婉的身影亦真亦幻,恍惚间,似乎她真的曾经不知廉耻地祈求自己的垂怜。 ——王婉到底是什么样的,此刻还重要吗?她不过是今日宴席的谈资罢了,怎样能让那些长在下河的老爷少爷们高兴,他就可以怎样去说。 至于真正的王婉到底怎么样,谁在乎呢? 宴席散去,侍女引着吴疑往客房去居住,在走过悠长的走廊之时,一阵穿堂风忽然冻得他一个激灵,也吹散了七八分酒气。 他抬起头,目光短暂清醒了片刻,忍不住抬头望向月亮,深深叹了一口气。 “为了能够和这些世族合作,为了办好那件事情,真是好令人疲倦的一场应酬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无疾而终的博学堂 章文拿出来一百两给吴疑办学,世家大族们又各自资助了一些钱财,得了官府和世族两边的支持,吴疑办学的计划就这么声势浩大地开始了。村里有一个荒废的祠堂,吴疑拿出钱改建一番,缝补出一间不大不小可容纳几十个孩子的学堂,外面还带着一个宽敞明亮的小院。 王婉刻意避开那里——一种本能告诉她,吴疑一定会失败,而目前远离他们那些是是非非,才能保障失败的那天不要牵扯到自己身上。 不过,贺寿偶尔会去看看。 看到那些施工的场景,那些乔州来监督的书生,贺寿的心情总是很复杂。 ——一方面,他心里依旧在愤愤不平王婉功劳被抢夺的事情,觉得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该由他们来做;另一方面,他又发自内心为村里的孩子们高兴,他想到自己的小时候,想到如果当时有一个这样的地方,是不是自己也能不要现在这把年纪开始一个字一个字费劲学习。 这种情绪太过复杂,贺寿又是个不知道如何宣泄情绪的人,他也不想用这样的问题反复去打扰王婉,所以只能默默憋在心里,就像是其他许多事情一样,搁置着,任由自己并不强大的理性缓慢消化那些情绪。 不知不觉到了七月,贺寿越发有些沉默。 从前,贺寿在村里就是人尽可欺的孩子,如今虽然因为王婉的缘故众人多少有些讨好他,但是往日伤痕还在,他心里多少存着几分本能的戒备。 之前,好歹还有朱朱偶尔还和他玩,但是如今莫福开了口,两家关系变得僵硬起来,便再也无法回到往日。 这几日,贺寿无人说话,加上还有些耿耿于怀王婉功劳被抢的事情,难免心情不太好,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无端发呆。 王婉看不得贺寿日日恹恹的,担心他闷出病来,就提议两个人去乔州玩去。 如今家里的资产已经达到了一百两以上,也算是小富之家,王婉再说出这句话便颇有些底气。 两人这趟倒是玩得悠闲自在,一来一回呆了十多天,甚至还去长河边上的望江山看了江景,又去拜访了戾南侯和魏郡守。 眼见着贺寿心情又好起来,该做的人情世故也算是都做到位了,王婉这才带着贺寿舒舒服服回了家,这一回家才发现,她出门前便正在规划的所谓“博学堂”,如今依旧是一间空屋子,别说上课的先生,就是看管的人也没有。 王婉纳闷起来:“奇了怪了,走之前不就建好了大概,当时桌椅也都打好了,只说过三五日便开学,如今都过了十几天了,怎么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她没忍住走了进去,就看到原本好歹角落里面还堆了些桌椅,此刻连桌椅也没有了,光秃秃的一处房子,家徒四壁得极为可怜。 王婉正在研究呢,就听到背后有小孩子的声音:“婉婉姐姐!” 回过头,就看到小虎子又带着那一帮小弟跑来跑去地到处玩耍。王婉扭头看见他们,指了指自己周围的空屋子:“你们没有上课吗?不是说博学堂建好了就上课吗?” 小虎子和几个小朋友对视一眼,各自都摇摇头:“不知道。” 王婉有些诧异:“不知道?” “之前说要上学,但是后来又说不上学,然后说什么要交修书费,我们拿不出修书费,就说没有先生来教我们。” 后面的小孩压着小虎子肩膀跳高:“桌子椅子被拉走了,我娘说不上学了。” “我爹说,没啥用处。” 后面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探出脑袋:“我娘想要送我去,但是他们说女娃不能读书,只收男娃娃,我娘还说可以多交钱,他们也不要我。” 小孩子们七嘴八舌说了起来,虽然越说越混乱,好在王婉已经大概闹清楚了情况。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扭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室内,不由得小声嘀咕起来:“我是想过他们弄不起来,但是这个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 “我还想着一段时间之后他们成本负担不过来,后面就逐渐办不下去呢,这下我多少也是把人情还了,他们办不下去和我也没有关系。但是谁能想得到他们连最开始也做不起来啊?哪怕上一天呢?哪怕负担几个月呢?好歹这事儿也算做了啊?” 王婉端着碗,一边扒拉饭,一边吐着槽。 贺寿神态有些复杂:“那怎么办啊?这就,不弄了吗?” 王婉擦了擦嘴角:“怎么能就不搞了呢?当然要准备搞啊——不过这事儿既然已经当人情卖给了章大人,那么如今要想收回来自己做,那自然是要确定好再接手过来。” 王婉十分愉快地接过贺寿递上来的半截萝卜,嘎吱嘎吱咬得十分爽脆:“不能着急,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着急,要稳稳妥妥地把这个事情收回咱们自己手里面,如今这事儿他们已经办不成了,那么迟早都会回到我手里,此时着急可不划算呢。” 贺寿盯着王婉看了许久,瞧着她胸有成竹的表情,忽然反应过来,倒吸一口气:“婉婉,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成不了?” 王婉对着贺寿眨了眨眼睛,眯眼笑了起来:“不然我和你说什么是我的,肯定回到我这里呢?不过当时我还没有十足把握,话就没有说满呗。” 贺寿有点惊讶,靠着王婉坐下来:“婉婉,你怎么会知道他们成不了呢?你是不是什么神仙点化过的?怎么什么都知道?” 王婉哑然失笑,伸手捏捏贺寿的鼻子:“什么神仙,没神仙的事情——那我问你,这地里青苗才长了一半,你怎么知道罗二婶的地今年收成不好?” “罗二婶今年除草没除好,那些苗儿长得小,一看就知道结穗不成呢。” “一样的。” “什么一样的。” 王婉笑着逗贺寿:“我说人和秧苗是一样的,你不用心除草,不努力施肥,用不着到秋天,谁都能看出来收成不会好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时机已到 王婉又颇有耐心地等了四五天,每天定点去学堂绕一圈,拽着几个孩子或者大人问问进度。 一间空屋子能有什么进度呢? 等问到第五天,王婉掰掰手指算算差不多了,便租了牛车去了县衙。 县衙正是忙碌的时候,裴旭和章文都在,带着手下统计税收。 见到她过来,裴旭有些惊讶:“王夫人?” 王婉对着裴旭行了礼:“我瞧着地里庄稼熟了,就想到县衙这段时间大约很忙碌,需要我回来帮帮吗?” 裴旭对她笑了笑:“没有,您这边还是按照原计划执行就好——年年都要忙碌一阵子,不至于应付不过来。”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手里卷宗递给一旁的书吏,走到王婉边上坐下:“你大约今年年前就能回来县衙做事情了。” 王婉眼睛亮了亮,压抑住心里想要问清楚的本能,只低声道谢。 好在裴旭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是正式的主簿的任命,主簿的任命可以由郡守直接执行,比较麻烦的是吏部的备案,但是魏郡守已经去了书信,那边回复也到了手里,只说目下人才凋敝,能者居之即可。” “……”王婉没有想到这件事情这么顺利,心里有些嘀咕。 “据说,这件事情,吏部问过了大司马的意思。”裴旭忽然低声说道,“大司马态度很积极,所以他们的回复才很快。” 裴旭并不知道北岸发生的事情,尤其是王婉和赵霁之间的过节,所以对此颇为乐观:“你们在北岸的时候,看来是得到了大司马的赏识啊。” 王婉却有些脊背发凉——眼下这个朝廷还在正常运转,她进入这个体系,也就意味着她处于赵霁的注视之下。对方那欣然的态度意味着什么呢?是蔑视她这些毫无意义的努力?还是补偿她之前作出的挣扎?又或者,对方只是想要加强这场三年游戏的趣味性? 裴旭转头看她:“你应该见过大司马了?” “见过,是个心思深沉的人。” 县令无声地笑了起来:“你这话下次可不能被大司马听到,赵大人一直自诩是光明磊落之人,是没有心思的武将,你这话他不喜欢。” “不管怎么说,你的调令大概十月底就会送到乔州,到时候乔州再派人送给我们,等调令到了大约也是冬天,到时候没什么事情,你就回来帮帮忙,等到明年春天,就有得忙碌了。” 王婉点点头,对裴旭拱手一拜:“这件事情,真是有劳两位大人费心了。” “哪里,都是相互的。” 说着话呢,章文从里面走出来,瞧见王婉过来,似乎有些尴尬,往后退了半步。 王婉倒是热络,站起身拱手拜过:“章大人。” “王夫人怎么来了县衙?” 王婉笑着与两人解释起来,虽然话是对着裴旭说的,眼神却也时不时看向章文:“吴举人之前说要回馈家乡父老,就在村里办了个学堂,供贫苦人家孩子学些东西,好有个一技之长傍身,日子也好过些。” 听着王婉的说辞,章文暗自松一口气,只点点头含糊答应几句。 裴旭点头:“之前我也听说了,这是好事儿啊!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事情要能做成了,倒是功德一件——眼下怎么样了?” 王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才将目光转向章文:“我这次来县衙,也是想要替村里的孩子问问这件事情的。” “前几日阿瘦身体不好,我们去了趟乔州旅行玩耍,等回来这都好几天了,那学堂就空荡荡在哪里,也不见有人来管——章大人,能劳烦您问问吴举人,这到底是个什么计划?这么多天也不见动工也不见开学,村里人也挺茫然的。” 章文有些意外:“不是建好了吗?” “的确是把一个破落祠堂改建成了书院,但是如今桌椅板凳也没有,孩子也没有,先生就更不用提了,我也是不知道情况,看了好几日还是这样,才忍不住来县衙问问的。” 裴旭左右看了看,见章文有些回答不上来,连忙打圆场:“许是过几日吧?这几日还有些地没收完,好多孩子还在帮着家里干活呢。” 王婉倒也没有追问,只点点头:“也是,也是!我也就是来问问——若是最近不打算开堂讲学,那还是要派个人去看着桌椅板凳,不然村里人路过看到就拿走了。” “好,好。”章文笑着答应了几句,心里不觉有些忐忑起来。 回到家,章文四处寻找,等找到在后院做女红的章柔,便开口询问:“吴疑呢?” 章柔手上的绣花已经缝出来大半,此刻抬起头疑惑地望着自己父亲:“上乔州去了,爹爹这么急匆匆的,是有什么事情吗?” 章文表情十分不好看,他在章柔身边坐下,表情有些难看:“办学堂那个事情,吴疑怎么和你说的?” “博学堂?”章柔歪了歪头,将绣品递给守候在一边的青雀,“昨儿晚上我还问他呢,他说都挺好的,说过几天就开学——我问他不是十几天就说要开学了吗?他就解释之前正好是农忙时节,很多人家要留孩子在地里干活,如今才稍微好些。” 章柔说,着看向父亲的表情:“出问题了?” “今儿王夫人来县衙,倒是没有说起那事情到底谁主张的,就只问了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看到有孩子开学,她说那个学堂里面打的桌椅板凳都已经被人拿走了,也没有人看着,说的我都脸红——吴疑又去乔州了?” “他说,得去打好关系,说钱不够用,要多卖卖人情面子。” “……这前前后后揽下来这个活儿也二十天了,就最开始两天翻新那个屋子花了点时间,后面我都没看他回过自己的村子。”章文有些不满地皱起眉,与自己的女儿抱怨起来,“他说办这个学堂要钱,如今我们家里给他凑了一百两,他自己又从乔州拉了些善款来,如今也不应该缺钱才是?” 章柔接不上话,只微微摇头:“这,女儿也不大清楚。” 章文叹了一口气:“等他回来之后让他来一趟书房,我要问问他那些钱到底花到哪里去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消失的钱 吴疑回家地时候天色已经昏沉,他今日去拜访的是何彦昌的女婿,带了些礼物又送了十五两银子打点关系,此时,章文给他的一百两银子已经只剩下二十两左右了。 那家人对吴疑颇为客气,留他吃饭,席间,吴疑眼见着人家已经穿了官服,心情越发阴郁下来,多喝了几杯闷酒。 何家派了车送吴疑回去,又担心只有小厮照顾不周,便安排了何彦昌女婿的表弟随着车一起照顾着送吴疑回家。刚刚一出城,便眼见着四野都是朦胧的黑色阴影,起伏的山势就这样如波浪般盘亘在远处,看起来气势汹汹的,仿佛一团浓烈的墨砸在大地上。 “做好官……做好官有个什么用处?”吴疑只觉得胃里酒气翻涌,一股难以言说的焦躁就这样催着他几乎要吐出来。 “做了官却不知道帮着自家人,还自诩清高,真是一帮不识时务的蠢货……” “何老爷家里,连倒马桶的都知道给个小吏做做,日日拿着一笔薪俸……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这样倒霉?” 他想着,越想只觉得心头郁结,几乎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倒过一口气来,就听得喉咙里咔咔一阵作响,吴疑脑袋往车外一歪,张大嘴巴直接呕吐出来。 车夫连忙叫停,两个何家的书童搀扶着他软绵绵地下车,将他提到一旁,扶着树吐了出来。 因为势头过于凶猛,吴疑吐得天崩地裂,涕泗横流,一股难闻的酸腐气息膨胀着弥散开,两个小厮有些嫌弃地退后半步,皱着眉扶住他。 其中一个人用水打湿了帕子,在吴疑脸上囫囵地擦洗了一番,随即要把他重新望马车上面扶去:“吴老爷,您喝多啦。” 吴疑醉醺醺地答应了一句,掉了几滴眼泪:“我的命苦啊……” 那两个小厮扯着他要将他重新送上车,嘴里敷衍地安慰着:“吴老爷,吴老爷您喝多啦。咱们这就送你回家去。” 吴疑却脚下一软,险些坐在自己的呕吐物里面,他拨浪鼓似的摇着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不回去,我不回去。回去也是对着那个假清高的女人。他们一家子都看不起我,一家子都是险恶的人,还不如不要回去。” 两名小厮并不想扯入这种叫人为难的话题,只是装着听不见,闭上嘴老老实实把吴疑往马车上面扯去。 忽然,车门帘子被撩开,一个男人探头探脑冒出来一瞧见吴疑这个颓然悲戚的模样,眼睛便是一亮,挤开一名小厮自己凑上去,拉住吴疑的手臂,热络地搭上话:“吴老爷,我瞧见您就知道,您过得不容易啊。” 吴疑迷迷糊糊看着那个人,认出来方才见过之后清醒了两三分,用力摆摆手:“哎呀,这世道,大抵都是差不多的,没什么容易不容易的。” 年轻男人兴致盎然地拽着吴疑的胳膊,小声叹息:“您那位岳父,是出了名的老古板,您与他相处,想来不容易啊。” “哎呀……”想到自己的妻子和岳父,吴疑有些悲从中来,不觉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其他人都说吴老爷娶了贤妇,小弟我却知道,吴老爷您心里苦着呢……”年轻男人眼睛发光,语气里带着几分矫揉造作的关怀。 醉醺醺的吴疑拉住对方,未曾开口眼眶先红了,他伸出手用力抓住那个男人,欲语泪先流地喊了一声:“贤弟啊。” “吴兄,小弟说句不恰当的话,家里那些事情都是面子上的,你何必自苦啊?” 吴疑有些茫然地看着对方,摇晃的视线里就见到那人脸上挂着笑容,嘴巴如同鲶鱼一样一张一合,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可笑。 “这明媒正娶的妻子,总归要是个正经人物,但是女子……吴兄小弟说句实话,正经的女子谁喜欢啊?瞧着都觉得心里坠得慌,看着就觉得无趣。男人么,就好那一点红袖添香小意温柔,这些大户人家的女人,偏偏就矜持着吝啬给予。” “苦闷无处发泄,实在是难啊。” “女人。”吴疑从嗓子里滚出一声苦笑,“最毒妇人心,当真是半点不作假的……处处都要横插一脚,明明只是个微末村妇,如今也不知道靠着什么本事,居然当了官?” “礼崩乐坏,真是礼崩乐坏!” 年轻男人没太听懂,愣了片刻,随即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伸手挽住吴疑:“吴举人,吴老爷,您这是被不识相的女人吓着了。您也该找个真的女人说说话,舒缓舒缓心情才是。” 说着,他把吴疑搀扶上车,回头对两个小厮眼神示意。 两人对视一眼,年长些的耸耸肩,示意听话就好,便调转马车方向,朝着一个县城去了。 等到几人在一处二层小楼前面停下,透红的光和喧嚣的声音传入车内,那脂粉香气和着银铃似的笑声又将本来已经半醉的吴疑吵醒过来。 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忽然意识清醒了一瞬间,他连忙摆着头用力摇了摇:“不,不……” “您怕什么啊?就是去点些酒找个好女人聊聊天,也不一定做那档子事儿呢。”年轻男人一把拉住吴疑,“再说了,这种事儿哪个男人不做的?风流倒也是美名,不风流,怎么写得出那些惊世骇俗潇洒自如的诗篇呢?” 吴疑犹豫了片刻。 男人瞅准了机会,拽着吴疑坐起来,又伸手去掏他的荷包,打开那个颇为沉甸甸的荷包,眼睛亮了亮:“举人老爷当真是阔绰,这还有二十两银子呢。” 笑罢,男人拉着他下马车去:“吴老爷,你就是活得太老实了!那么老实又能得几分好呀?今日教您瞧瞧,女人到底该是个什么滋味——来人哎!来人!这里有贵客!是读书人家的大老爷,叫你们这里那个通文墨的姑娘出来伺候着!” 第二日,晨光刺破黎明,日头自山峦之间一点点升起。 吴疑脸色苍白的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身上脂粉香气还没洗干净,脸色带着几分宿醉的惨白与蜡黄,腰间的荷包空空荡荡,随着他沉重的步伐轻飘飘地起伏摇晃着。 那里本来应该装着一百两银子,是章文给他的办学堂的钱。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云 “一百两,一百两银子就这么没了?”章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吴疑沉默地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两人的争吵声从屋内传出来,听得县丞府上上上下下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章柔有些担忧,只叫青雀扶着她去看看,路上还遇到了弟弟章云,章云大约四五岁,正是开蒙的年纪,因为较为聪慧,故而看起来仿佛更加成熟些。 “阿姊?” 章柔想安慰弟弟,微微低下身摸了摸他的脸颊:“云儿乖,叫大冬带你去玩去,爹爹和姐夫在商量事情呢?” 章云摇摇头,望了一眼章文居住的小院:“我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 章柔有些惊讶,随即笑起来,捏了捏章云肉乎乎的小脸:“你知道?那你说说,爹爹和你姐夫在商量什么呀?” 章云扭头看去,目光带着几分超越了年纪的成熟与清醒:“他们在商量钱的事情。” 章柔一下愣住了。 “爹爹给姐夫一百两银子建学堂,姐夫却不知道把钱花在了哪里。爹爹不理解姐夫为什么拿了一百两银子,却只是打扫干净一间旧屋子,而姐夫想要父亲承认,办一座学堂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云儿,你?”章柔有些惊讶,仿佛第一次见似的蹲下身,仔细看着自己的弟弟。 章云生着一张娃娃脸,表情却十分严肃:“阿姊,我觉得爹爹和姐夫说得似乎都有些道理,也都不那么对。” “嗯?” “爹爹觉得,办学堂就是办学堂,要紧的是让孩子们先读书,但是姐夫说得也有道理,学堂也是一种人情世故,需要考虑更多,爹爹和姐夫都是君子,那么就应该懂礼识仪,那就要有人情往来,就需要花很多钱。” 随即,章云有些困惑地歪着头,眉头微微皱起:“我也不知道他们谁是对的,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阿姊,村里那些和我一样大的孩子,他们是不是读不了书了?” 章柔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摸着弟弟头上的发髻:“一百两都投了进去,也不见个水花,如今爹爹把自己的小金库也贴进来了,只怕是没有其他余钱了。” 章云有点失落地低下头,神态略带几分惋惜。 “阿云,你想让那些村里的孩子读书吗?”见到自己的弟弟关注这件事情胜过预期,章柔有些好奇地低下头看着他。 “嗯。”章云认真地点点头,“圣人主张以礼教治天下,若百姓可以受到教化,那么他们便能懂礼识仪,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明辨是非有廉耻心,这样的百姓越多,咱们清河县今后也会越来越好。” 章柔点点头,颇为赞赏地弯下腰,青雀连忙扶着她不让她蹲下:“阿云,你说得真好。” “不是我说的,是圣人说的。《礼记》有言曰:礼之教化也微,其止邪也于未形,使人日徙善远罪而不自知也,是以先王隆之也。让百姓受到教育,便能在不知不觉中让他们远离罪恶而行正道,是最上等的‘不治之治’。” 章柔歪歪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有些兴致勃勃地压低声音:“云儿,你想不想见一个人?” 章云有些疑惑:“谁?” 章柔张张嘴,又有些卖弄似的笑了起来:“告诉你就没有意思了,跟姐姐走,咱们坐马车去!”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哎呀,好难学的古文啊!这些注释也是文言文,这个没有白话文的时代毁灭吧!” 王婉从书里面钻出来,发出一声凄惨的哀鸣。 贺寿正在旁边切萝卜准备晒咸菜,回过头笑起来:“读书读得不高兴了?” “有些东西还是看不懂……”王婉有些痛苦地挠挠头,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早知道当年中国古代法律史我就好好学了,我学的最好的是新自然法理学,现在根本毛用都没有啊!” 贺寿做到王婉边上,一边处理萝卜一边嗯嗯嗯答应着。 如今他已经很习惯王婉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能听懂的就附和几句,实在听不懂的也不强求,就这么答应着,说几句鼓励的话,王婉不多会儿自己仿佛就能想明白了:“没事,这些书很难的。当年王秀才曾经说过,天下读书人,大半读不懂这几本书,婉婉你已经很厉害了。” “呜呜,阿瘦。”王婉顺着床榻咕蛹过去压在贺寿肩膀上,“阿瘦我不想努力了,我的日子真的过得好累好累,我又要读书,又要学习,还要摸索这个世界的规则,过一段时间还要去工作……我真的好辛苦哦!” 贺寿想了想,也心疼起来:“那,能不能歇一歇?” 王婉摇头:“不能歇呀,一歇舒服了,或许今后都不会想努力了,只能咬着牙坚持。” “那,我给你做糖糕好不好?” “……我要多多红糖的那种。” 贺寿抿出一个小梨涡:“等把这些萝卜干晒好,我就去准备面粉去。” 两人正在闲扯呢,就听得外面传来一阵狗叫声,随即便响起一个熟悉的女声:“小姐,你小心着点呀,这里有狗呢!” 王婉挑了下眉:“阿柔?” 贺寿大约也听出来了,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王婉:“章小姐怎么会?” 王婉摇摇头,跳下床榻:“我去看看去。” 甫一出门,便瞧见篱笆外面突兀地停了一辆马车,村里远处站了好些人探头探脑地看热闹。王婉小跑过去,把小狗驱赶到旁边,才将篱笆打开:“阿柔,你怎么来了?” 章柔靠着青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说着,她转头示意青雀。 青雀将一个包袱递给王婉,语气透着几分热络:“王姑娘,咱们小姐眼见着天转凉了,听说你冬衣只有一套,便请人帮你赶制了一件。你试试看,这可是上好的棉衣呢!” 王婉接过沉甸甸的包袱,有些惊喜地看向章柔。 后者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千万别说谢谢——上次那件事情之后,我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一直想要和你赔罪。虽然这东西不值什么钱,但是多少是我一片心意……” 第一百一十七章 请教 王婉有些诧异地低下头,看了看怀里衣服,片刻后板起脸来:“阿柔,你来做什么?” 章柔不说话,只是略带忐忑地抬眼看着王婉。 好一会,王婉噗嗤一声笑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逗你呢,你来我当然欢迎,但是如今你有了身孕,这样舟车劳顿不是让我担心吗?” 章柔这才松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歉意笑起来:“我……” 王婉拽住她的手:“从前我必然是有些芥蒂的,但是如今你有了孩子,为了给孩子挣一个好前程,为人父母总要做些往日自己不乐意做的事情。” 章柔有些内疚地低下头:“婉婉。” “我如今能有主簿的位置,都仰赖两位大人,已经得了许多,总要学会退让,事事争先也不是什么好事情——若是这件事能帮着你肚子里这个小皮蛋的爹赚个一官半职的,这既能帮着你也能报答章大人对我的知遇之恩,我有什么舍不得?” 章柔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笑了:“无论如何,还是难为你了。” “嗨,这点委屈,算什么啊?” 王婉说着,摆摆手:“不过,这些的前提还是吴举人当真有能耐接住这个人情——要是这事儿没做成,那就有些尴尬了。” 说着,王婉抬眼看向章柔的表情,就看见她眼神黯淡不少,欲言又止地转开视线。 王婉并不逼迫她,话锋一转:“哎呀,眼下不说那些话——阿柔,你还没告诉我呢,你今儿来做什么的?” 章柔回过神,对着王婉笑了笑:“哦,你不说我都忘了——云儿,下来!” 马车嘎吱嘎吱响了几声,门帘被掀开,一个半大的孩子从里面走出来。 那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脑袋上梳着两条小辫子,粉白的小脸上端正着一副与年纪不符的不苟言笑的神色,他背着手沉稳地走到马车边缘,忽然张开双臂,青雀从善如流地凑上去,一把把小孩抱起来,然后迅速放置在地面上。 一切都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那小少爷整理了衣领,然后微微躬身,对着王婉拱手行礼,仪态分外妥帖方端:“晚生章云,见过王夫人。” 王婉眨眨眼睛,许久,捂住嘴憋出一个有些诡异的笑:“哦莫……” 章柔有点疑惑地看看她,连章云也被这不在预料之内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抬起头,眼神此刻倒是更像个小孩了。 王婉拽了拽章柔,小声耳语:“这是,你弟弟?” “的确是舍弟。婉婉,怎么了嘛?” 王婉拽着章柔缩到一边,压低声音兴奋道:“他好可爱!” “嗯?” “你刚刚看到没有,他就像个手办娃娃一样,像个小乐高一样被吧嗒一下抱下来了,然后他一点其他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还板着脸跟我行礼。”王婉语气透着几分兴奋,“他简直跟章大人一模一样!简直就是章大人的mINI版!怎么能做到这么像的啊?连这个一板一眼的腔调也能做到完全一样,好牛啊!” 章柔偷偷瞟了瞟站在后面有点僵住了的章云,小声地替自己的弟弟解围:“阿云是个很一板一眼的小孩子,要把他当作君子来对待,他不喜欢被当做小孩。” 王婉恍然大悟点点头:“小大人?” 章柔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这句也别被他听着了,他会不高兴。” “哦,难搞的小大人。”王婉点点头,下了定论,“今儿带你弟弟来体验乡村生活吗?那我让阿瘦多弄点菜?” 章柔摇摇头,伸手在王婉胳膊上点了点:“今天并非为了我来的,是我看着云儿有些问题想不明白,就想带他来请教你。” “请教我?”王婉惊讶地指了一下自己,“小公子有自己的伴读师父,比我有学问多了,我能教他什么呀?” 章柔抿嘴一笑:“不要妄自菲薄,你能教他的可多了去了。” “……家父与姐夫争执不下,他们所言皆有道理,小子不知如何分辨,故而前来请教王夫人,还望夫人不吝赐教,解答小子心中疑惑。” 章云说着,十分郑重地跪坐在榻上,对王婉微微躬身,态度极为谦卑恭敬。 贺寿坐在王婉边上,似乎对这个小少爷十分有好感,好奇地探着头看他。 王婉剥着橘子,手搁在茶几上,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云少爷就是为了这个事情来的?” 章云抬起脸,十分郑重地点点头:“是的。” “章大人以为,办学最重要的是把学堂办起来,让孩子们先把书念起来,但是吴举人觉得,办学堂的事情和当地乡绅世家息息相关,要紧的是先把他们的关系打通?云少爷如今也不知道哪一位的做法是对的,所以来找我,想要我给个答案?是这样吗?” 章云微微点头:“没错,还请夫人赐教。” 王婉挠挠头,张开嘴刚刚想要说什么,又闭上嘴,有些苦恼地歪着头:“这么实操的问题……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我也不能误人子弟……哎呀,少爷年纪尚小,理应先学习些书本上的经典,这样的问题等以后做了官再考虑也不迟啊。” 然而,章云却梗着脖子摇摇头,态度颇为坚定:“王夫人,请您务必告诉在下。” “你还小……”“可是总有一日我会长大的。” 章云低下头沉默片刻,又抬起头,目光平静坚定:“我以后做了官,一定也会面对这样的情况的。很多事情,如果等到面对了再去思考,那就已经迟了。” 这句话让王婉有些意外,她不由得坐正了些,打量着坐在另一侧榻上的小孩子。 片刻后,她将橘子放下:“行,小公子既然想要知道,那么在下自然愿意倾囊相授——只是这事儿并无定法,我说的也不一定就是唯一解。” 章云眼睛亮了亮,连忙低下头:“多谢王夫人。” “别说谢谢啦——那既然要说到学堂的事情,咱们就去学堂现场说罢。”王婉跳下床榻,对章云伸出手,“实地教学永远是最有效果的,走吧,小公子。” 第一百一十八章 现实是最好的老师·上 本来王婉是只想带着章云去那个被收拾出来的空屋子看看的,却不想章柔和贺寿一听都要跟过去,王婉劝说不过,于是最后只能一行人浩浩荡荡一起向着空屋子去。 秋天逐渐迫近,树叶在浓墨重彩的绿之中逐渐染上一圈薄薄的枯瘦的黄色,田垄里的稻子已经成熟,风一吹便朝着一个方向飘摇,章云背着手跟在王婉身后,十分欣慰地看着田地:“丰年多黍多稌,这么多粮食收上来,明年县里都会好的。” 王婉低下头瞟了那个孩子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嗯,田地里丰收,县衙好收税嘛。” 章云有些不愉快:“我不是说这个意思!” 王婉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章云的背脊:“走,前面就是学堂了。” 学堂是破旧祠堂改建的,前几天王婉还看到一张门板挂在门口,如今门板也不见了,只留下一张门户大开的小院子,从门口看进去,就看到四四方方的院子中间矗立着一栋泥巴做的土屋子,王婉抬起脚,跨过落满碎石和泥巴的门槛,走进小院子里面。 章云撩起衣摆,站在门口踟蹰了片刻——王婉跨过门的瞬间,下摆便蹭了一片白灰,看起来脏兮兮的,不大体面。 王婉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头招呼章云:“小少爷,怎么啦?进来呀?” 章云今天蹬的是自己最喜欢的一双靴子,他站在门口犹豫片刻,喊了一句:“这里怎么会是学堂呢?不是说才建好了几天,为什么感觉荒废了好久呀!” 王婉背着手看门口,不由得笑了一下:“因为还没有打扫啊。” “打扫?” 贺寿从后面走过来,看着这个屋子似乎很喜欢,他微微弯下腰和章云解释:“小少爷,屋子起好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把那些用剩下的石头泥巴沙土打扫干净,有条件的还要刷墙——你别看眼下地上都是尘土,要是打扫干净了,这屋子漂亮着呢,都是砖头起的,好结实的。” 王婉扭头看着章云,别有所指地说道:“云少爷,你知道为什么建造学堂这件事情是停在这个地方吗?” 章云疑惑地看着王婉。 “因为大家都知道要建一堵墙,建墙是可以捞钱的买卖,也是可以赚功劳的生意,所以大家争着抢着把这面墙修起来,因为许多老爷们忘记了屋子建好了还要打扫,所以打扫的事情赚不到钱,成不了功劳,所以没有人做。” “……小少爷,你走进来。” “只有你自己脏过一次鞋子,你才会知道打扫这件事情有多么重要。” 章云顿了顿,片刻后,他撩起袍子,刚刚想要往前面走进去,就忽然听到一阵嬉笑,随即,一个黑影从背后猛然冒出来,撞在他的背脊上。 两个五六岁的孩子猝不及防撞在一起,重心不稳地扑在地上,摔得满地烟尘飞起来,吓得站在一旁的青雀连忙护着章柔,喊了一声“小少爷”。 王婉愣了一下,匆忙撩起衣袍招呼贺寿:“阿瘦,快快快,把小少爷抱起来,这玩意怎么还在我们村子摔倒了呢!” 贺寿连忙小跑过去,蹲下身把倒在地上的章云小心地拔起来。王婉跟在后面一把提起来撞到章云的小虎子,盯着他沾了土的脸咬牙切齿:“霍虎!” 小虎子被王婉的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下意识超门外看去,就看到自己一帮小朋友早就作鸟兽散,气得张牙舞爪大喊:“叛徒!你们这帮叛徒!” 王婉勾着他的领子,叉着腰教训:“我是不是跟你们说,不许来这里玩!我是不是跟你们说过,玩的时候看着点人!嗯?” 小虎子吓得合十双手,眨眨眼睛卖乖:“姐姐,姐姐我知道错了。” 章柔被青雀扶着走进来,眼见着王婉大声教育孩子,连忙出声打圆场:“婉婉,小孩子之间磕碰也正常,你别吓唬那孩子了。” 王婉哼一声,扭头去看章云和贺寿,就看见贺寿正在用衣角帮章云擦着衣服上的砂砾。章云的手掌上擦破了皮,虎口位置的皮肤沁出几滴血来。 贺寿看得很是心疼:“小少爷,你等下,我用水壶给你冲一冲。” 王婉一看到那片擦伤,不由得闭上眼一阵抽气。 好在章云性格倒是好的,手上受了伤,衣服上又从上到下沾了一身灰尘,此刻还是憋着没有彻底哭出来。 不过虽然没有嚎啕大哭,但是章云还是忍不住疼得抽鼻子,红着眼睛扭头看王婉:“王夫人,你不要责怪这位小兄弟,他是父亲治下的百姓,没有什么过错,不能责罚他。” 这话说得王婉倒是有点过意不去了。 她提着小虎子的领子让他站在章云面前:“快,跟人家道歉。” 小虎子此刻大约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耸眉搭眼垂着脑袋跟章云躬身道歉:“对不起,我刚刚撞到你了。” 章云吸吸鼻子:“无妨,我知你并非故意,必然不可能因此苛责,否则便非君子所为。” 小虎子听着有些迷茫,抬头看向王婉。 王婉挠挠脸颊,没好气地挠了挠他的头发:“就是人家不怪你了。” 小虎子这才高兴起来,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小黑洞:“你是哪里来的?我怎么在村子里从来没有见过你?” “在下姓章,名云。”章云见到了同龄人,反而高兴起来,也忘记手上的伤口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仿佛要成为好朋友似的。 贺寿给章云把手掌冲了冲,又小心地捧着看了看,有些担忧地抬起头看向王婉:“婉婉,最好能找块干净的布包一下。” 小虎子跳起来举着手:“去我们家,去我们家!我家有干净的布头。” 说着,大概是怕这个穿着体面的小朋友不乐意去他家似的,连忙指了指外面,稻田对面的一处房子:“那边就是我家!走一下下就可以到。我还有松子糖,都可以给你吃。” 王婉询问地看了一眼章柔,后者点点头:“那就去吧,这里灰尘大,包一下好一些。” 第一百一十九章 现实是最好的老师·下 霍家是一大家子人住在一处。 两个小孩子相互拉着胳膊跑到家里,大人们则在后面慢悠悠跟着。 霍家奶奶坐在门口缝补衣服,远远瞧见了王婉来,便把针线放下,佝偻身子站起来,颤颤巍巍走了几步,对王婉挥挥手:“王大姑娘,慢点唉。” 王婉和青雀扶着章柔从田埂上走过去,两个孩子先跑进去,小虎子拽着章云大喊:“娘!娘!拿布条来!给我找块布条!” 王婉慢悠悠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先和霍家奶奶打了个招呼:“奶奶,这几位是我的朋友。刚刚那孩子手擦伤了,我们来借根布条,顺便讨口水喝。” 霍家奶奶慢慢地踱着小脚挪过来,惊讶地打量着章柔:“这姑娘长得真俊,你是哪位老爷家里的千金呀?” 章柔被逗得笑了笑。 几人找了椅子坐下来,霍家大嫂从里面带了一壶水出来,对王婉爽朗地笑了笑:“那小皮猴是不是撞着人家小少爷了?刚刚我已经打过他屁股,也给那个小少爷包了伤口——那孩子哪家的呀?长得白白净净,真体面。” 王婉接过水壶倒了几杯:“我朋友家的弟弟——怪不得我刚刚听着嚎啕大哭的,是小虎子啊。” 霍家嫂子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皮猴一个,不打不行——你们坐着歇歇啊,我给你们拿几个糍粑吃着玩。” 说着,她便麻利地又去灶台忙活去,倒是霍家奶奶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非年非节的,却弄些吃的零嘴,我知道,她是想要老二家的高兴点。我这三个媳妇都是好的!都处成亲姐妹似的好,如今一个伤心了,另外两个也跟着不愉快。” 提到霍家二嫂子,王婉也严肃了神色:“二嫂,这几日还是伤心呢?” 霍家奶奶叹了口气:“能不伤心吗?自己家掉下来的肉呀。” 章柔有些疑惑:“什么事情啊?” 王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件事情。” 章柔了然,也不说话了。 霍家奶奶叹了一口气,挠了挠脚脖子,犹豫片刻之后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王婉:“王大姑娘,你知不知道,那个学堂到底办不办了?” 章柔一愣,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 王婉倒是很笃定,只是笑了笑:“办,怎么可能不办?屋子都准备好了,就是这事情比较麻烦,可能要过些时候才能开课——吴举人也在外面努力帮村子周旋呢。” “唉,能有个地方让这些娃娃们学几个字,长大了也不至于什么都不懂。”霍家奶奶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竹篾,“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危险,也不懂道理,掉到水里死掉,干活累死掉,不懂事情犯了错死掉……怎么都是个死。” “我活了六十多年了,这个村子里死了多少娃娃我记得记不得。” “好多时候哦,你都不知道为啥,他就没有了。前年吧,村前面一家,那个小孩上午还在外面撒欢,下午忽然开始跑肚,一直拉了三天三夜。最后嚎一声‘我疼!’就过去了。那个肚子鼓鼓囊囊的,好像充了气一样,吓死人。” “还有跑上山抓野兔子掉下来的,烧糊涂死掉的,还有哭着哭着背过气就没声音的……多着呢,你们都没有见过,多着呢。” “奶奶。”王婉有些感慨地抬起头。 “所以——”霍家奶奶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仿佛是特地要说给什么人听的一样,“难过就难过吧,到底是自己肚子掉下来的肉,但是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再难过也要爬起来吃吃饭,多吃点,吃了饭什么事情都能过得去。” 霍虎爬到柜子上面,从悬空的篮子里扣了好几颗糖,又跳下来,洗了洗鼻涕,张开手递到章云面前:“给你,这是松子糖,是很好吃的东西。” 章云捻了一颗,抿到自己嘴里:“甜。” 小虎子坐到他边上,眼眶还有点发红,他擦擦鼻涕,一边捻着糖一边炫耀:“这个松子糖很贵很贵的,村里没有多少人家可以吃得起,今天你算是来着了。” 章云点点头,认真地回答:“嗯,多谢。” 小虎子低下头,忽然有些难过地垂眼:“没事,之前都是和弟弟分的。” “令弟呢?” “死掉了,他玩水被水鬼抓着脚淹死了。”小虎子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迷茫的悲哀,“我好像有点想他——如果他在的话,我们就一起分糖吃,大不了一个人少吃点嘛。” 章云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他也有点难过地低下头:“对不起。” “你又不认识他,你为什么要对不起。”小虎子有点疑惑地嘀咕了一句,随即擦擦鼻涕,“这几天二婶婶都不出门,小弟没了她好难过,我想让她高兴点,但是我爹娘说我不要打扰她。” 外面似乎聊到什么,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两个小孩抬头听着,似懂非懂靠在一起,小虎子嘀咕了一句:“我奶奶的声音。” 好一会,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许久,一个脚步有些迟缓的女人缓慢地走出来,她慢吞吞地走到小虎子身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小虎。” 她声音很缥缈恍惚,就好像游魂一般,章云被吓了一跳,倒是小虎子高兴地笑起来,甚至像小动物似的蹭蹭那个人的手掌心:“二婶婶!你起来了!” “嗯。”女人点点头,她发丝凌乱,神态有些憔悴,目光带着几分恍惚地瞟向章云:“你是新来的小娃娃吗?” 章云有些怕,但是还是点点头:“您好。” 女人愣了很久,最后微微笑了笑:“你也好,记得,夏天不要玩水,要听爹娘的话,知道不?” 章云想要解释说自己还要读书,要学习骑射,他有很多事情要忙碌,但是最终,他只是点点头,短暂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小虎子在旁边似乎感觉到章云的不自在,于是在女人缓慢走出去的时候凑到章云耳边:“你不要害怕,婶婶原来不是这样的,她只是最近太伤心了。” 第一百二十章 承诺 霍二婶子走出门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她的眼睛被阳光刺得一瞬睁不开眼睛,扶着门框摇晃了片刻,这才看清楚外面的世界:“娘。” 霍家奶奶似乎松了一口气,低下头继续和竹篾斗争:“起来了,起来了就去喝一碗粥,都搁在锅里呢,吃饱了去地里给他们送饭。” 霍家大嫂从里面走出来,在衣服上擦擦手:“娘,我去送饭就行了,让妹妹在家好好休息嘛。” “我去吧。” “你别去,你先好好歇歇。” 霍家奶奶制止了妯娌之间的争辩:“好啦,让老二家的去……忙一忙,忙一忙,等到明年春天,家里少不了还要干活,一直懒着怎么行。” 霍家二婶婶没有去喝粥,而是看着王婉点点头,搬了一把板凳坐下来:“王夫人,我一直等着你来找我。” 章柔有些惊讶,王婉倒是并不意外,只是点点头:“我也一直想来看你,但是奈何事情很多事情并不那么好办,许多事情都比预想中要花费更多时间。” 听到这话,章柔小幅度扯了扯王婉,低声询问:“什么事情啊?” “还记得我最初跟你说的那个计划嘛?我的计划是先生可以请,但是保育员,就是看孩子的人就从村里选。选年纪合适又有责任心的妇女来担任就好……当时我已经物色好了两个人物,一位就是霍家二婶,另一位是我的三舅妈。” 大婶也坐下来,有点好奇地询问:“罗家三夫人也是呀?” 王婉点点头。 章柔有些尴尬,不由得低下头:“婉婉,你都已经有了人选,当时怎么没有和我说呢。” “只是有个设想嘛——那些先生开的私学,把学习经典放在第一位,但是咱们村里做个私学,学习其实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要有些人约束着孩子,在他们最弱小的时候准备些烧过的水和干净的食物给他们。” 王婉说着,看向霍家二婶:“眼下吴举人在县衙帮忙呢,您等等,等到办起来了,我还要带着礼物上门来请您呢。” 霍家二婶这才仿佛松了一口气:“有您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这话叫章柔听着,生出几分莫名的羞愧,不由得低下头。 “要是缺钱的话,王大姑娘你可要跟我们说。”霍家奶奶放下竹筐,忽然说道,“我们出不起大的钱,没办法真的送孩子去学堂,但是要是一些钱还是能出的……” 一旁大嫂也点头:“是呀,这事儿能做成,对咱们村子都好呢,要是因为缺点钱就办不了,这我也看不过去。王夫人,您算算,还缺多少钱,咱们村里几户人家凑凑,总能凑出来的。” 章柔想起来吴疑回来曾经说过:“村里那帮盲流怎么可能出钱?要钱还是得问那些世家大族要去啊,否则我为什么要一趟趟去乔州呢?” ——骗子。 章柔想着,有点难过地抿着嘴。 王婉摆摆手:“不是钱的事情——我可跟你们说,这事儿,不是钱的事情,谁来问你们要钱都不要给!等到真的办起来的时候,大家伙儿帮忙砍些柴,打些桌椅板凳就行。” “您别跟我们客气。” “这不是客气!”王婉用力摆手,随即认真地说,“咱们村这个学堂开了之后,有的是要大家帮忙的,这桌椅大家要帮着打吧?要给孩子烧热水喝,这柴火要人准备吧?我们到时候要从咱们乡里乡亲身上薅不少东西呢。可不跟你们客气!” “但是钱,你们不要出,谁来也不要给。这就是我给大家说的规矩。” 王婉看了一眼站在边上的章柔,也仿佛是告诉她似的:“东西,是要用的,用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数,钱不一样,一旦一件事情要用钱去解决,那大抵就解决不了了。” “你们现在啊,就等着就好,等到办好了你们都会知道的,我们也不会和你们生分的。” 几个女人这才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章云牵着章柔的手,他脸上还有些脏兮兮的灰尘,但是眼睛亮亮的,就这么走了很久,小孩子还是没有忍住,抬起头问道:“阿姊,我们下次还能来村里吗?” 章柔笑着看他:“想要找小虎子玩?” 章云一板一眼地摇摇头:“没有,我不喜欢玩,但是君子不受无功之禄,我今天吃掉了他好多松子糖,下一次应该还给他一些麻酥糖。” 章柔轻声应了一句,接着小声回答:“很快的,你喜欢这里,以后可以经常来——爹爹不会反对的,多接触百姓也是一种学习。” 王婉和贺寿走在他们身后,王婉看起来心情颇为不错,一路上都在垫着步子蹦蹦跳跳往前走,贺寿走在她身边,慢悠悠地跟着。 “风已经有些凉了。”王婉忽然说了一句。 “什么?” “风已经有些凉了,稻子也都结穗了。”王婉忽然慢下来,她抬头看着缀满天的星星,一道盈盈的星河划过夜空,连着穹隆天幕的两端。 贺寿眨眨眼,带着几分疑惑看向她。 王婉笑着拍了拍他,上下极其珍惜地看了看:“天要凉了,这几天咱们去买衣服。” 几人在王婉家外面停了下来,章柔犹豫了一路,最终在快上马车的时候还是没有忍住,她扶着弟弟的肩膀犹豫地望向王婉:“婉婉,今天我们去霍家……是你希望让我知道什么吗?” 王婉无声地笑了笑,随即摇摇头:“我和你之间,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了,何必做这些暗示?” 说罢,她短暂沉默了片刻,重新抬起头:“但是阿柔,我希望你也理解,村里不少人家眼巴巴盼着这件事情,时间最不等人,如果吴疑一直这样拖延搁置,我就是再心疼你,我也会把事情重新接手的——他们需要这个,我不能漠视这份需要。” 说罢,她不由得笑起来,语气转而轻松起来:“云少爷,你还记得你今日问我的问题吗” 章云点点头。 “我其实并不是精通平衡的人,我做事就一个标准,这件事为了谁,就看谁。” “比如办学堂吧,这是为了村里的孩子好,如果村里的孩子不好,或者感觉不到好,这件事就是错的——不管有多少其他说辞,只要他们不好,这件事就是无效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钱不够 回去的马车上,章云坐在自己的姐姐身边,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拽了拽自己的姐姐,仿佛试探着什么一样喊了一句:“阿姊。” 章柔回过神,笑着低下头:“云儿,怎么啦?” 章云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是摇摇头,难得地把身体靠在章柔肩膀上:“阿姊,我觉得那位王夫人说得是对的。” “嗯。” “但是裴大人和爹爹说过,这个世道不是只有对错。”章云靠在章柔身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皱着眉。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弄得像个小老头一样。” “阿姊,我觉得好复杂,这么小小一个学堂,都能弄得这么腥风血雨。就更不要说其他事情,怪不得爹爹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章柔笑了起来,她拍了拍章云的肩膀:“没办法,都是这样过来的。” “王夫人最后说那些话,是在和姐姐生气吗?” 章柔微微摇头:“你太小看她了,婉婉能靠着女儿身份在这么短的少时间做到如今位置,别说我们,就是爹爹,她也不一定当真放在眼里。” “阿姊?”章云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云儿,姐姐说的不放在眼里,不是说王夫人看不起父亲,也不是说她不尊重父亲,而是说她早就看透了父亲,她知道父亲会怎么选择,大概预测到每次选择的后果。所以无论父亲做出什么事情,她都能这么淡淡的。” “她知道父亲器重她,对她有恩,所以才能让这么一步,让你姐夫先去试试这件功劳。但是同时,她也早就画好了底线,如果夫君当真做不来,她也会越俎代庖,不会因为忌惮父亲,就让这件事情草草收场……” 说着,章柔有些羡慕地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真是有些嫉妒她。” “阿姊,你这不是嫉妒。”章云总算说到自己会的东西,连忙提高声音,“你是钦佩王夫人。荀子有言曰,君子崇人之德,扬人之美,非谄也。你是因为真心佩服王夫人,才会带我来向她请教的。” 章柔愣了愣,歪着头笑了起来:“好云儿……” 不过,她随即有些疑惑地皱起眉:“今天,其实另有件事情我实在想不明白——咱们去霍家的时候,婉婉三令五申说不许她们讨钱,甚至不是不用她们筹钱,是不许她们出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章云有些疑惑地思考了一会:“也许是王夫人知道百姓赚钱不容易,心疼她们。” 章柔一时间也想不出其他理由,只点点头含糊回答:“也许吧” 等回了家,日头已经西斜,章柔带着章云先去见父亲。 书房气氛紧张,半点声音都没有,两人进去之后便感受到那种压抑的气息。姐弟俩对视一眼,还是章柔先进去,小声地唤了一声“爹爹”。 章文靠在椅子上,神态带着几分疲倦,听见呼唤声才缓慢地睁开眼,望向自己的一双儿女,有些疲倦地撑起身体,对两人笑了笑:“回来了啊?” “回来了。”章柔点点头,走到父亲床榻前,“云儿有些问题不得解答,女儿也说不出所以然,便带着他去找婉婉答疑解惑。” 章文欣慰地笑了笑:“云儿,你觉得王夫人如何?” 章云乖巧地走上前,点点头:“爹爹,我和王夫人学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很多在书斋里面看不到的东西。” 章文抬起头,在儿子的头上轻轻摸了摸:“你有所收获,那就是最重要的。” 就这样沉默了半晌,他望向自己的女儿:“柔儿,吴女婿说,钱还是不够,如果要建学堂,就需要更多更多的钱,否则,这件事情只能半途而废……” 说到这里,章文短暂地停了下来,望向自己的女儿。 章柔愣了片刻,只温顺地回答:“一切听凭爹爹做主。” 章文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爹爹也只是靠着那一点点俸禄过活,能攒到如今这么多钱也不算容易,就这么全部抛给他,连个声响也没听见……要我再这么往里面去丢,爹爹也没有了。” 章柔琢磨了一会,缓慢地接受了这句话的意思,就这么沉默片刻后,默默地点点头,心里却不知道为何,反而好像松了一口气。 “爹爹也不是断然放弃的,主要是你们离开后,爹爹问了吴女婿,接下来他打算如何是好,他支支吾吾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说去何家请晚辈做先生,然后就可以准备准备开学了。我又问他之前一百两花到哪里去了,可有账簿。” “他拿不出账簿,只说是用来打通关系……要办个学堂,他先去打通关系,空屋子放在那里,他先去和那些世家子弟吃喝玩乐,最后一百两花出去,空房子还是空房子,这怎么也说不过去。你说呢?” 章柔微微点头。 “如今这种情况,我就是再给他一百两,大抵还是停在这个‘打通关系’上面。我不是何彦昌,没有那么多钱供他折腾——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吧?” 章柔坐在章文身边,点点头:“爹爹放心,女儿这边没有什么想不通的。” “好,爹爹最怕的还是你介怀此事——不过爹爹只是说了家里不会再掏钱贴补,但是他若是愿意做,倒是可以继续做,他乐意问何家拉些善款,或者走申请问朝廷要些经费,这都是随他的……这一遭,也算是逼他一把,能不能成,就看他自己吧。” 章柔心里不由得浮现出王婉说的话,表情稍微透出几分担忧:“爹爹,王夫人似乎并不打算让夫君无限制地负责这件事情,如果这件事情真的就此搁置下来,那王夫人可能会重新接手自己干。” 章文看向女儿,安慰地笑了笑:“这有什么了?做事情本来就是能者居之,如今吴疑得了天时地利人和,要是事情还推进不下去,那就是他的责任。这件事情本来就并非非他不可,甚至一开始都不该属于他。如果等到收完稻子还是没有成效,就告诉王夫人吧。” 章柔心里不由得松一口气,随即又有些五味杂陈,最后只点点头:“好,到时候我来跟婉婉说。” 此刻几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看见墙后一个黑影疾步走过去,脚步有些飘忽。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好方法 一个人的幸运往往伴随着更多人的不幸。 吴疑坐在房间里,烛火摇晃着,他感到一种对不公平的怒火正沿着血管烧遍他的四肢百骸,他感受到自己仿佛被背叛了,而且是被自己的妻子和岳父背叛了。 王婉的存在是一种挑衅,是一种嘲弄,是一种对他这样勤勤恳恳读书的寒门学子的蔑视。这世界上存在着诸多不公平,有些人生来便在京城,有些人生来便锦衣玉食,而有些人便要极其努力才能获得一些微薄的报酬。 他自以为他对于不公平的理解已经足够深刻,深刻到他已经不会在不平衡于何彦昌那些孙辈们为何会过得如此优渥闲适,也不会在听说戾南侯或者大司马这样出生高贵的人的苦难时候嗤之以鼻。 但是他依旧接受不了王婉的存在。 ——王婉的存在,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礼崩乐坏,是对道德和礼法的最深刻的辱没。然而,自诩道德高尚的章文却处处站在她那一边,他们仿佛意识不到那是一个女人一般,就这样器重她,任用她,将许多困难又充满机遇的事情交给她。 这样的人,还恬不知耻地自称君子,实在是令人贻笑大方。 第二天,吴疑来到乔州,将自己的疑惑和愤怒告诉何彦昌。 对方倒是和他一同义愤填膺起来:“那可是一个女人!女人怎么可以做官呢?女人怎么可能懂那些真正的为官之道呢?” 吴疑听到这些话,深以为然,恨不得将何彦昌引为知己。 何彦昌随即安慰起吴疑来:“我见过那位夫人,她说话颇能迷惑人,舌灿莲花,恨不得将死的也说成活的……被她迷惑可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啦!” “哎,哎,岳父他本是正直之人,怎么会……” 何彦昌和颜悦色地凑近他,在良久沉默之后,忽然叹了一口气:“虽然这样说章兄不大好,但是在老夫看来,章兄那种不知变通的为官之道,是很难长久的——这么多年治理清河县,他和裴县令两人事必躬亲,想必也有很多为难的事情。” “那个女人愿意为他们鞍前马后,这份难得的忠义或许也是他们罔顾其女子身份而重用此人的原因吧?” 吴疑听着,有些愣住了。 说着,何彦昌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拉过吴疑的双手,极其珍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吴举人,如今我们已经十分亲近了,老夫也说几句真心的话——你是个好孩子。” “若是生在我们那个年代,你早就成就一番功业了。如今的世道辜负你们这些寒门学子,连你的岳父也不理解你,宁可去用一个女人,也不让自己的亲女婿沾一点点光。” 吴疑听着,只觉得心里所有伤痛仿佛被撕扯开似的,不由得低下头掉了眼泪。 何彦昌见他伤心起来,不由得叹息一声:“老夫曾经想要将老夫的侄女许配给你的,可惜,当时你那位章小姐已经传来婚讯……实在是可惜啊。” 吴疑想到了自己倘若和何彦昌一家结亲,那美好的光景,便不由得倍感凄凉。 “这世间诸多事情,都是因果循环,不必执着——年轻时天天说着圣人言,到这把年纪却反而觉得释家说得四大皆空有些道理。” 何彦昌说着,坐回自己的位置:“咱们说到底和普通老百姓也没什么区别,许多事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如今要紧的是你将学堂办起来,只有你能办起来,这次虽然有些坎坷,但是还是你的功劳。有了这些功劳,这两年举荐个官职也不算难。” 提起学堂的事情,吴疑越发惶恐不安,他拽着何彦昌,语气透着哀求:“何老爷,我也知道眼下能够把学堂办起来是最要紧的,可是如今已经没有钱了——您之前说起要资助一笔善款,这时候正是需要的当口,还请您将钱借给在下。” 提起钱的事情,何彦昌忽然短暂地笑了一声,身体也坐得端正些:“啊呀,吴举人,这就是你不知变通了。” 吴疑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老者。 “老夫出这一笔钱自然是可以的,但是从今往后,难不成每一笔钱都要老夫来出吗?倘若有一日老夫不在了,后来者未必也会像老夫这般大方,到时候,你又当如何是好呢?” 吴疑被问得愣住,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这……” 何彦昌拍了拍他的手背,若有所指地说道:“靠我们帮助,能得几时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学堂是为谁建的,谁就该掏出钱来。不是这个道理吗?” “为谁建的?”吴疑忽然一愣,随即摇头,“可是我那帮乡亲,怎么可能为了这个学堂掏钱呢?他们身上才有多少钱?” 何彦昌讳莫如深地摆摆手:“这你就不懂啦,老百姓是最有钱的,我们这些才是穷苦人,是只能靠吃老本过活的。你要是能从他们手里把钱薅下来,那还需要我们吗?到后面大家自觉交点,这个学堂不就办起来了。” 吴疑想了想,似乎也得了趣,不由得笑了起来,不过许久,他又疑惑起来:“可是何老爷,我要怎么才能让那些人把钱掏出来呢?您可没跟他们接触过,那一个个看着钱袋子都跟看命似的,就是杀了他们也不一定从指缝里面漏出点钱来。” “这就是你年轻了,还不知道怎么和贩夫走卒打交道。”何彦昌笑了起来,示意吴疑附耳过去,“这样,我先借你五百两,你拿着这笔钱去村里,然后……” 吴疑听着,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第二天,大槐树村人发现,许久不曾动工的学堂再一次动工了,这次来的居然是镇上有名的工匠,他们正在给学堂量尺寸,准备打制一套崭新的桌椅。 吴疑正在旁边嘱咐着人打扫卫生,他今天穿着十分得体考究,看起来意气风发,似乎前些天的不愉快都一扫而空。把事情安排好之后,他看着远远凑热闹的村民们:“这几天等一等,就可以准备开学了!都让那些小皮猴准备准备吧。” 第一百二十三章 筹钱 刚刚吃过午饭,王婉正在桌前写着东西,贺寿带着两手泥巴从屋外走进来:“做什么呢?” “最近隔壁沣水县发现有好些人家溺死女婴,隔壁的顾县令觉得这事情应当制止,但是又没有在大越律里面翻到可以依据的条目,于是来信问问裴县令这事儿应当怎么办?裴县令让我拟一篇文章送到县衙去。” 贺寿点点头:“那是好事咧。” “他们县离乔州远一些,许多地方很荒凉,许多村人就更加野蛮些。”王婉看起来颇为头疼,一手翻着地方志一手夹着毛笔,“依照那边的风俗来说,这种行为早已有之,如今想要阻止,必然困难重重……” 王婉挠了挠自己的额头,扭过头看向贺寿:“阿瘦,你手上怎么都是泥巴?” “我给外面的胡瓜搭了架子。”贺寿看着王婉,神态甚至带了几分欣慰,“等会儿我去趟霍家,昨儿在河边洗衣服,霍奶奶说自家的菜长不大,让我帮忙看看,这会有时间,我正好去他们家转转。” “阿瘦你真是,天天帮着人家看这看那的。这要是放在现代,你就是所谓的‘农业专家’,是应该进农科院拿很多钱的。” 贺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打趣我,我只会种地种菜的,这有什么本事?读书人才是真正金贵的,婉婉你说的那些,我听都听不懂。” “很正常啊,我也完全不懂种菜的事情。”王婉将笔搁下,有点忧愁困扰地抱着胳膊,“你像墙根底下那些葵菜,为什么你种了就能长出来,我种了之后就感觉他们奄奄一息的,要不然就直接不长了。” “你当时埋浅了。” “那,那之前呢?之前那些胡瓜,为什么我的也不长。” “那次是你埋深了。” 王婉深吸一口气,往后倒到贺寿身上,抬起头看他:“一会儿深了,一会儿浅了,你要我怎么办才好?泥巴里面也没有刻度,我哪里知道埋在哪里合适呀?” 贺寿抿嘴一笑,将沾着泥巴的手抬起,小心着不要粘在王婉衣服上:“那些多干几次就知道了,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能婉婉生来就不是做粗活的吧。” “所以就是种地也有天赋嘛,阿瘦你就是有种地天赋的人,是星露谷物语满级玩家。”王婉摇头晃脑地蹭贺寿,“你笑什么?你可不要小看种地啊,种地是人类一等一重要的事情,人类大部分事情都是在掠夺资源和分配资源,只有耕种养殖是在主动创造资源。如果没有农业的话,我们都会完蛋的。” 贺寿笑了笑:“我虽然听不大懂,但是我知道婉婉的意思。” 王婉眨眼看他:“我什么意思呀?” “婉婉你想吃新鲜的葵菜了。” 王婉噗一下笑了起来:“那你去帮忙,回来我要吃那个罐子里的腌葵菜配白米粥。” 贺寿笑着答应了一声“好”,走到外面洗洗手,回来拿上锄头便走了。 王婉看着他背影一点点远去,抻着胳膊伸了个懒腰,重新坐直了面对着面前的诸多资料:“休息时间结束,让我看看这件事情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没写几个字呢,就听到外面传来贺寿的声音:“婉婉!婉婉!” 王婉听着仿佛有些匆忙,站起来走到门口:“怎么了,怎么又回来了?” 贺寿神情有些慌张,愣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我……那个,吴举人回来了!” “吴举人?吴疑?”王婉有些不明所以,“他回来就回来呗,他回来去学堂了?” 贺寿点点头,神态有些紧张。 王婉松了一口气,笑着摆摆手:“我前几日跟阿柔说了那些话,意思就是不可能由着吴疑这么拖延下去,再做不出些事情,我就要接手了。阿柔回去一定告诉了章县丞,县丞肯定也和吴疑说了,他如今感到压力,自然要回来做做样子。咱们不用管这些,由他发挥去。” “不是,不是这么简单。”贺寿结结巴巴地说着,随即用力摇摇头:“吴举人在,在跟大家说要交钱。” 王婉一下愣住了,抬起头:“交钱?” 贺寿用力点点头:“吴举人在学堂那边和大家伙儿说,现在就差一点点钱,只要大家一起筹一点,就可以开学堂了。” 王婉一下严肃了表情,摆摆手示意贺寿跟上:“走,去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学堂边上围着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村里人围作一圈,茫然又无措地蹲着或站着,眼看着最中间的吴疑。 吴疑倒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这机会可是我拼了命争取来的,何彦昌老爷那是下河一代最有名气的大儒,他特地拨给我们村五百两银子,用来建设学堂,下河何氏还会专门派教书先生来教我们的孩子。” 好些人探头探脑地看热闹,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还能有这样的好事情?”“不能吧?这样的好事也轮不到咱们啊?” “但是,但是诸位,如今五百两还是不够的,不过差得也不多了……咱们大家一起努努力,凑个一百两出来。只要咱们能一起凑出一百两,这个学堂就能落在咱们大槐树村。” 众人一片窸窸窣窣,议论声如同老鼠啃咬木头似的不停歇。 吴疑看着众人态度不够积极,便又喊了起来:“诸位,诸位父老,晚生与各位说句心里话。这笔钱都是何家出的,五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啊!如今就差一百两,也是何老爷要看看大家是不是真心想让村里的孩子好。他们把问题大抵都解决了,就留下些咱们力所能及可以解决的,不过就是要看看咱们的态度。” “诸位要是这一百两都凑不出来,在下也没有颜面去和何老爷说,这钱您全出了吧?” 吴疑说着,停顿片刻,目光扫过面前面露疑惑,眼神带着几分戒备的村里人:“诸位,若是这一百两凑不出来,那这学堂,可就不一定非要开在我们村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好的机会 霍家大嫂站在人群外面,皱着眉看了片刻,不由得鼓起勇气喊了一句:“这,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之前不是说了,咱们只出东西,不出钱吗?” 稀稀拉拉地响起一些附和的声音。 “对啊。”“之前说着是不花钱来着的。” 吴疑的娘亲扭过头,她声音有些尖细:“我儿子是举人,举人老爷,他说要钱,那肯定是要钱的,难不成他还能骗咱们这乡里乡亲的吗?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免费读书的?” 吴疑伸手扶着他娘亲,模样很是孝顺尊重:“娘,这都是咱们的父老乡亲,都是一个村长大的,大家也是因为心里有些疑虑才会问出来,您何必和大家生气呢?” 说着,他笑起来解释:“之前的确说不要钱,那是因为之前只想到看着孩子,没有考虑请先生教书的事情。要知道,如今读书可不便宜,咱们去外县学堂读书,一个孩子一年少说也要五两银子,若是去书院之类的地方,那这花销就更是打不住了。” 说起去读书的开支,吴疑有些滔滔不绝,众人听得也深以为然,逐渐不说话了。 “咱们村有几十户人家,有孩子的起码有三十户,没有的今后也必然有孩子,咱们各家都匀一匀,也就是每家只要出三两左右,今后村里的孩子可都有钱学习写字了。这放到哪里去,都是千金不卖的好买卖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有些被说服了。 王婉的三舅站在人群外面忽然喊了一声:“可是,这屋子都建好了,就是请个先生来教授孩子们,怎么要花这么多钱呢?这加起来六百两,就是拿着一半三百两,那也够一个穷苦人家过一辈子了。这,这有些说不通啊?” “如今的世道,如果想找一个毫无根基的读书人留在村子里教授孩子们读书写字,当然便宜得很,也用不了这许多钱,但是诸位乡亲,你们扪心自问,你们当真是想要自己家孩子读书吗?你们是真的要这些孩子考举人去吗?” “归根到底,诸位父老还是想让家里的孩子有个好些的前程,赚得多一些,日子好过一些,最好和县衙府衙都攀上些关系。不是吗?” 这话倒是引起不少人的附和,许多人点点头,似乎颇有同感。 “一个毫无根基没有关系的穷书生,就是请来做先生,又能给村里孩子谋什么前程?”吴疑说得颇有几分痛心疾首的味道,“如今借着这个机会,正好可以攀附下河何氏,要知道何家的产业在下河可以说无孔不入,咱们跟他们打好关系,小到买糖买布,大到科举做官,有他们行个方便,咱们村在下河郡那可就发达了。” 一个男人有些心动了:“我儿子有一把子力气,那以后何家可以收他做个家丁吗?” “这还不是何老爷一句话的事情!”吴疑说得极其自信,“如今的世道,就是僧多粥少,咱们普通人想要奔个好前程实在困难,如今能有个机会被看见,说什么也不该给放弃掉。这学堂里面的先生多是那些世族的公子少爷,到时候心情好了,收个书童,收个家丁,雇佣个账房先生,都是好说的。” “就是今后还要坐庄稼汉,那打了招呼的也是不一样的。到时候买地,收租,都不要比其他人方便许多呢。” 这话倒是仿佛说到许多村人心坎上了,众人窸窸窣窣起来,眼见着已经有些人家跃跃欲试要掏钱了,众人生怕落后,不少人已经喊着孩子回家拿钱去了。 “等下!等下!” 忽然,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打断了那股逐渐弥散开的狂热。 霍家奶奶背着手从人群后面慢吞吞走出来。 吴疑愣了一会,想起来这位霍家奶奶的祖父似乎曾经是主簿,她比起村里其他老人似乎总是更难相处一些,便提起劲笑着迎上去:“霍家奶奶,您有什么事情。” “若是何老爷真的要我们的决心,我们各家准备些东西送来也可以表示我们真心想做这件事情,为什么偏偏要这么多钱呢?我们也不是那些老爷们,各家的钱都是好不容易攒下的,就这么点,全给了这里,其他地方怎么办呢?” “霍奶奶,您这话说得,您都愿意出东西了,这出钱有什么不一样?” 霍家三嫂挽着霍老太,大声回答:“不是,不一样的,我们出东西,我们不出钱!” 吴疑表情扭曲了片刻,吸一口气,还是挤出一个笑容:“老奶奶,三嫂,这是什么道理?你们为什么只出东西不出钱,这不是都一样吗?” “是,是王大姑娘说的!她说,我们可以出东西,学堂缺什么,我们就筹集点什么,但是不要给钱!因为钱不知道会花在哪里!” 吴疑在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的时候,脸部不受控制地扭曲了片刻:“王大姑娘?” 王婉的三舅妈随即接过话:“是呀,当初大姑娘特地交代我们,说到时候有力气的出力气,有东西的出东西,但是就是不要收钱,学堂就是免费让孩子们上学的。大姑娘也在县衙做事情,她说话不应该不作数啊?” 在短暂压抑怒气之后,吴疑笑了起来:“王大姑娘的确是在帮县衙做事情,但是那都是些琐事,当真要紧的事情怎么会轮到一名女子来做呢?王大姑娘和你们说的那些话是不作数的,如今这事情是我来做,那么到底如何也只能以眼下的情况为准。” 霍家几个女人似乎有些失落,几人相互看着,神态略有些彷徨。 “哦?” 忽然,一个带着几分促狭的声音穿过人群,随着人群向两侧散开,王婉缓慢地走来。 她手臂上沾着一块黑色的墨迹,表情阴鸷,神态带着几分审视地上下打量吴疑,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大约是鲜少见她这样严肃,现场众人瞬间安静下来,下意识地大气都不敢出,只是有些凛凛然地望着王婉一步步走着,最终走到吴疑面前,战定下来。 “有一段时间不曾见面了,别来无恙啊,吴举人。”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争执 刚刚还在慌乱的村里人看见王婉来了,不由得又观望起来,他们就这么沉默地看着王婉和吴疑正面对峙着,半点不敢出声。 吴疑如今再看到王婉,在反感和厌恶之余甚至有些发憷:“你……” 王婉一言不发,只是在他面前站定。 吴疑没由来地一阵心虚,只是抿着嘴不说话。 许久对视之后,王婉笑了笑,语气倒还算缓和:“吴举人,我刚刚在家里听说,您要筹钱开学堂,可是确有其事?” 吴疑讷讷地含糊了片刻,只回答:“这是县衙的公务。” 王婉听到这话,甚至没忍住短促地发出一声笑来,随即才深深叹了一口气,默默闭上眼睛,好一会才重新找回温和的语气:“这也是村里的事务。” “……” “我当然知道,如今这份差事是由您暂管,但是我姑且也是大槐树村的村民,如今你要家家筹钱,我问问这笔钱怎么回事,总不过分吧?” 吴疑觉得王婉似乎变得比数月之前更加可怕了——那时候的王婉还带着几分孤注一掷鱼死网破的逞强,此刻她却已经是游刃有余。明明只是一个女人,明明只是一个村妇,却敢如此威压质询举人,而所有人,似乎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吴疑感觉到自己的愤怒逐渐有些不受控制。 他想要用力扯住村里那些盲流的领子,朝他们怒吼:“你们看不见吗?一个女人敢这样对举人说话,你们都是瞎子吗?” ——然而,他总归不能贸然这么做。 吴疑只能自己整理着情绪,缓慢而温和地说:“很多事情,不是一句两句可以说清楚的。” 王婉捏了捏鼻梁,语气都透出几分不耐烦:“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那就慢慢说。这都牵扯钱的事情了,怎么能就这么含糊着过去?” “……王夫人,你一定要这样咄咄逼人吗?” “大家攒点钱都不容易,如今学堂要钱,当然要说清楚,这算什么咄咄逼人?” 吴疑气得大口呼吸好一阵子,骤然提高了声音:“何老爷可是出了五百两,五百两啊!” 王婉有些不耐地瞟了他一眼:“五百两?” “五百两!” “五百两,真是不少啊。”王婉点点头,抬起眼看向吴疑,“真是难为吴举人为咱们村争取到这么大一笔钱呢。” 吴疑这才满意不少,他微微抬起下巴:“所以,在下之前便说了,这大头何老爷已经出了,那些小的数额不过是确认村里人有个决心愿意配合……” “所以,这五百两花在哪里了?” 吴疑忽然一愣。 王婉看着他哑然,微微歪过头,放缓了语速:“吴举人,我是问您,这五百两花到哪里去了?” “这……” “五百两,一个县官一年的俸禄也就四十两!十两银子够一大家子吃饱穿暖过一整年,如今您可别说,这五百两您也不知道花在哪里了?” 吴疑哑口无言。 ——这要他怎么说?这五百两本来就是何家抛出来的饵,是为了让这些村民自觉把钱交上来的,一旦把钱筹到手,那这笔钱还要原数奉还,如今要他说出用在哪里,他哪里能说得出来。 “……王夫人这话说的,大家都是乡亲,难不成您怀疑我会坑害大家吗?” 王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往前走了半步:“吴举人,把账簿拿出来。” “王婉!你看清楚,你如今在和谁说话!”吴疑忽然吼了起来,他怒目圆瞪地盯着王婉,几乎要从她的身上烧出两个洞来,“你不过是帮县衙做了几件事情,你不过是县衙一个小吏,你还当真以为什么事情你都可以插手吗?” “吴举人,我无意和你争辩——如果您要筹钱,请您把账目拿出来,拿出来给大家都看看,五百两到底花到哪里去了?只要当真需要六百两,只要这五百两当真花到应当的地方去,我又有什么理由阻止您呢?” “你算什么人?纵使我当真有账目,又凭什么要给你看?” “所以你没有。” 怒气上头的吴疑一愣:“什么?” 王婉抓住漏洞,又重复一次:“纵使我真有,您刚刚这么说的吧?所以说,您不知道这五百两花在哪里?您没有记账,或者,这笔账没办法记?” “你!” “吴举人,之前县令和我说过一件事情,说前面村子办了一次祭祀。”王婉凑近些,低声说道,“前面村子之前秋天丰收要办个祭祀,有个家境颇为富裕的人家出了牛头,穷人家出灯油,乍一看,似乎富人家出的多,穷人出的少,但是等到祭祀结束,富人家便把牛头搬回去了,反倒是穷人家出的灯油,燃尽了便是没有了。” “然而,饶是如此,在他们村的记录里面,那老爷家依旧是最前面的名字。” 王婉讳莫如深地笑了笑:“这五百两该不是过年祠堂上的牲醴,只是摆上一晚上,便又各自拿回家收去吧?” 吴疑不回答,只是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借着,他绕开王婉,对着村民喊起来:“诸位,诸位不要听王夫人的,王夫人只是关心各位的生计太过,以至于有些过度了……何家那么大的家族,怎么可能连笔钱也克扣呢?那么大的世家大族,若是连这点钱都要算计,那实在是贻笑大方了。” “诸位诸位,这学堂虽然贵一些,但是建起来之后可谓是功在后代啊!村里的孩子们从此可就和世家大族有了交集,如今这个世道,背靠着大树好乘凉,诸位怎么连这也不明白呢?” 然而,村里人此刻却再也没有之前的焦急,就是吴疑玩得好的几个“内应”,此刻也只是默不作声地等待着,其中一人倒是应和了几句额,其他人却不为所动,只是这么看着他。 吴疑怒极反笑:“鼠目寸光!在下是为了咱们村子谋些福利发展,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你们却半点不理解其中苦心!到时候学堂建到其他村子里面,你们就后悔去吧!” 说罢,他向人群外走去,在王婉的注视里看起来颇有些雄心壮志地离开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要变天了 闹了这么大一出,村里人多多少少有些各执一词,有些人只觉得吴疑多少有些不靠谱,到底牵扯金钱,还是应该更加谨慎,另一方面,也有些人觉得吴疑似乎有些道理,这个机会千载难逢,纵使有些含糊,也不该错过。 无论村里人如何议论,王婉却不为所动,她依旧忙着写那篇答复县令的文章,对于外面的各种质疑置若罔闻,哪怕被人问起来也只是回答一句:“非要交钱也可以,公开账簿,把每一笔钱的去向注明,她便不再阻止这件事情。” 贺寿有些担忧,还隐隐带着几分怒气,尤其在村里人编排着王婉,说她故意给吴疑使绊子就是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有些人还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些流言蜚语,说起她的时候便带着几分桃色的艳情,又说起她和戾南侯的关系,又说起她和大司马的关系。 这些流言蜚语并没有影响王婉,王婉还会在偶尔听到的时候吐槽一句:“他们都揣测我的靠山是大司马和戾南侯了,还不知道对我客气点?就这情商就是托生到何家也没啥用吧?” 但是贺寿有些受不了了,他只觉得十分心疼——王婉明明是为了村里好,却要被莫名其妙地诋毁侮辱,这种被背叛的感觉让他有些心灰意冷,逐渐地也不愿意出去和人聊天了。 好在也有不少人家支持着王婉,便经常来家里给他们送些东西,顺便表达一下自己对王婉的感谢和对吴疑行为的不解。 就这样大约过了十来天天,学堂就搁置在那里再也没有动静。隔壁的刘家庄倒是又建了一座学堂,据说庄里的百姓凑凑钱,打动了何老爷被大槐树村“伤透的心”,不消几日便如火如荼地开了学。 村里有人去看热闹,回来说得极其夸张,什么几百响的鞭炮,什么舞狮子的队伍,什么数十名读书的老爷一起和村里孩子举办了束修的仪式,弄得极其热闹。 村里人听了多数有些艳羡,再议论起来这件事情便更觉得王婉有些鼠目寸光。 王婉并不为所动,照旧去看那些生涩的文章,最终历时数十天,废了七八稿,总算囫囵写出一篇自己觉得相对满意的文章,便和阿瘦说了一声,独自去县衙打算交给裴旭。 这次裴旭和章文都在,章文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见到王婉似乎想要说什么,又有些为难地叹了一口气:“我听说了,前些日子的事情。” 王婉拱手打了个招呼,倒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那日闹得有些大,拂了吴举人的面子,还请章大人勿要怪罪。” “老夫羞愧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罪你呢?” 两人正在说着话呢,裴旭从转角处走来,一看到王婉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去:“王夫人,你来得正好!” 王婉转过身,拱手打招呼的当口将手里的文章呈到裴旭面前:“裴大人,这是之前您委托我写的文章,如今大概写好了,请您过目。” 裴旭接过文章,停下短暂看了看后不由得点点头,又递给身边的侍者:“将这篇文章一并收在包袱里面,到后院马车那边等我。” 王婉察觉似乎有些事情:“裴大人,这?” “你不来我正好也要去找你——戾南侯和魏郡守要见你,正好你的官袍也要依照尺寸订做,你跟我即刻去乔州走一趟,把两件事情办了。” “君侯与郡守大人,要见我?”王婉有些狐疑地转转眼珠,随即略带忐忑地询问,“两位大人何事要见在下,能否请裴大人透露一二?” 裴旭笑了笑,扭头看向章文:“学堂的事情呗,何老爷去郡守那边告状了。” 王婉先是心头一紧,却见裴旭神色轻松,便不由得放松下来:“那事儿啊……那件事情在下的确有些办得不够妥帖的地方。” “两位大人也不是叫你去问责的,主要是戾南侯有些问题想要问你,不必太过紧张。”裴旭说着,同章文打了个招呼,“章兄,我同王夫人去一趟乔州,县衙就拜托你了。” 章文表情带着几分忧心忡忡,却也没有说出什么,只是点点头:“注意安全。” 王婉拱手:“章大人,请您帮忙派个县衙的兄弟,去我家和阿瘦说一声这件事情,不然我几天不回去,他该担心了。” 章文勉力笑了笑:“这你放心。” “您放心,该说什么我心里有数……我不喜欢吴疑,但是为了阿柔,我必然不会将他逼上绝路,但是许多事情,他再这么做下去,我担心您也会被牵扯进去。” 章文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魏郡守想要动何老爷。” 王婉听到了这句轻飘飘的话,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也不知道是因为魏郡守这种明确的态度,还是为章文居然把这句话告诉她这件事情。 “何家把自己的子弟铺在下河的每一寸土地,从行商到工匠,从小吏到官员,甚至连寺庙道馆里面也有他们沾亲带故的人——这一点很危险。” “可是魏郡守,不应该是……” “魏郡守之前不动何家,是何家能压住普通百姓,还能给他养着一些兵士,但是如今不一样了——戾南侯来了。” 王婉有些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戾南侯带来的士卒填补了本来郡守的空缺,有戾南侯在,他没有必要继续分利益给下河这些世族了。” 章文点点头,随即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地望向王婉:“保护好自己,无论你到底要做什么,总归要保证自身安全无虞。” 王婉点点头,忍不住有些担心地皱起眉:“那您岂不是……” 章文长叹一声:“一个人一个想法,老夫想着往左边,旁人不一定认可。都是读书人,本来就是谁也不服谁的。” “吴疑的事情,你不必留情面。”章文忽然说道,“背道而驰,能够阻拦他反倒是好事情。你尽情去做好了,无论怎样,老夫保护他一条命总是没问题的,其余的,你都不必在意。” 王婉心里一惊,许久,只是点点头。 第一百二十六章 风水轮流转 王婉坐着马车摇摇晃晃抵达乔州,裴县令带着两个仆役去寄存马匹,顺便和魏郡守打个招呼,王婉则被先行放下来,在门外等候。她有些无聊,便寻了一处树荫坐下,有点昏昏沉沉地靠着树根打瞌睡。 没一会,只听得一片嘈杂声由远及近,王婉揉揉眼睛站起来,却看到并非是郡守来了,而是何家人正从郡守府衙出来。 这次那位头发花白的何老爷并不在其中,只有七八个何家子弟后生,他们神态颇为趾高气昂,远远看见了王婉便笑起来,窸窸窣窣不知道说些什么呢,其中一个年轻人瞧见她还一拱手:“王夫人,许久不见了。” 王婉和他拱手,并没有什么说话的兴致。 那人倒是很有些趣味,他慢悠悠地摇晃过来,忽然开口笑道:“王夫人,最近过得可好?” “蒙您记挂,最近过得还算不错。” “在下听说,王夫人最近可是做了好大事情啊。”那人笑嘻嘻地凑近了一些。 王婉有些不耐烦:“大事?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做了大事?” “王夫人真是过谦了,伯父同吴举人忙碌了好一阵子,本要做些造福一方的事情,却无端被您搅浑,这未尝不是‘做了大事’啊?” “那件事情啊?”王婉无声地嗤笑了一声,有些不耐地叹了一口气,“那件事情的话,的确是我的做的。” 那帮后生便忽然地哄堂大笑起来,其中还有个稍微年轻些的小孩子忽然指着王婉喊起来:“你承认了!” “我没有否认过吧?”王婉无奈地低估一声,探头去寻找裴县令的踪迹。 那些人此刻颇为得意,难得看到王婉独自待着,他们颇有要出一口恶气的意思:“本来,伯父看在吴举人的面子上,可是打算好了给大槐树村行些方便的,却不想你非要横插一脚,这下可好了,你们村子里那些孩子们只怕要憎恶你一辈子了。” 那些年轻人看着王婉斜了说话者一眼,便随即又粗声粗气地喊起来。 “王夫人,您这是什么眼神,难不成您对瞪我这一眼,我便会怕了?”“王夫人不是曾经说过,眼神是最不足以畏惧的吗?怎么今日换了自己来瞪别人了?”“你们都客气点,王夫人那可是君候大司马的红颜知己,你们这样不客气,当心那些大人物冲冠一怒为红颜。” 戏谑的声音一声叠着一声,王婉听得头都疼,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又有些无语凝噎地陷入了沉默。 众人大约觉得她没有道理,便越发得意起来。 好一会,这帮少年人才心满意足地离开,王婉松了一口气,扭头便看见裴旭疑惑地走过来,远远看向那些年轻人:“那些是什么人?他们认识你?” “何老爷家的,刚刚刁难我呢。”王婉摆摆手,说得极其轻松。 “什么?”裴旭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要去找对方算账,“太过分了,本官去斥责他们一番!这是要做什么?这么多人就欺负你一个女子,这还算君子所为吗?” 王婉拦住裴旭,表情倒是带着几分讳莫如深:“心意我收到了,您何必要当真得罪那些人呢?” 裴旭却有些笃定了要做这件事情:“他们这样,已经是不讲道理了!长此下去可还得了?何家可是下河第一士族,他们何家子弟代表的也是下河读书人,他们这样,是往下河所有读书人脸上抹黑。” 王婉一把拦住对方,忽然有些别有所指地笑了一声:“谁说他们能代表下河读书人了?” 裴旭扭头看一眼王婉,目光里带了几分疑惑和谨慎:“王夫人,这话……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可不能随便说啊!” “这话什么意思我便是什么意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天下哪里有永远不变的事情?”王婉说着,不由得笑了一声,看向那些人的目光带上几分讥讽,“何家如今废了那么大的力气弄了一座学堂,肯定是要得意几天的,且由着他们高兴去呗,反正这样的日子大概不长久呢。” 裴旭压低声音凑近,声音带着几分谨慎:“这事儿,可不能随意说啊!如今我们要静待时机。” 王婉抬眼收回视线,笑了笑:“或许,那个时机不远了呢?” 两人进了府衙,跟着一个小侍从后门到一处石舫边上,魏北望和周志两人在水边说着话,似乎聊得颇为愉快,周志指着池水哈哈笑了起来,郡守也只是跟着发笑,又回了几句。 眼见着裴旭带着王婉走来,又跪在地上行了礼,两人这才起身,扶起跪在地上的两人:“裴贤弟,王夫人,不要太客气,今日不是办公,就是邀请你们来聊聊天的。” 周志从果盘里面挑了两个李子,递给王婉和裴旭:“方才本候正和郡守说起你们呢,你们便到了,真也是凑了巧……刚刚何家的一些后辈带了些东西来,这李子便是他们带来的,据说不错,你们都尝尝。” 王婉答应了一声,用袖口擦了擦李子,咬了一口:“的确不错。” 裴郡守坐下来,示意大家都落座,自己也拿了一个李子,擦擦吃了起来::“都是些小玩意,难为他们还记得老夫喜欢吃李子。” 几个人就这么各怀心思地吃了一会李子,郡守忽然抬起头:“那些孩子们今日除了带些东西来,还是特地来告状的——王夫人,你猜猜,他们是来告谁的状的?” 王婉放下手里的李子,有些无奈地苦笑起来:“郡守这样问,那可不就是告了民妇的状吗?” 魏北望哈哈笑了起来,许久,他稍微严肃了表情:“老夫虽然昏聩,但是到底还没有糊涂,没到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地步——王夫人,您可以告诉老夫,为什么你要阻拦何老先生在村子里办学吗?” 王婉扭过头,微微拱手:“请郡守明鉴,在下绝非是阻拦何老先生在村子里办学,在下阻拦的是,记不清账的人来村子里干任何事情。” “在下以为,只要账目清清楚楚,就没有什么不能办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算账 魏北望还没说话,倒是周志先开口了,语气很是好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账目?” 王婉有些故作惊讶地拖慢了语调:“啊?何家那些武陵年少,该不会过来告知,都不把情况说清楚吧?——他们可不是来做纯善事的——他们可是要钱的呢!” “要钱?” 王婉语气里带上几分阴阳怪气:“那这事儿他们也没说清楚啊——何老爷的说法是,他老人家心地善良,出了五百两银子的大头,但是他要看看村里的大家伙态度如何,所以便要求一个村子凑出一百两来,只要这一百两凑到位,他就把学堂开过来。“ 魏北望何和周志都有些意外,他们对视一眼,哑然道:“还有这样的事情?” “那天可是什么都说了,就在我们全村人的面前,全村上下几百口人都听着呢,我没有必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王婉说着,不由叹了一口气:“在下的意思也不是非不让何家建造学堂——只是何老爷说他捐了五百两,不能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这五百两到底用到哪里去了?这是不是该告诉我们一句?” “打扫屋子花了多少,打桌椅花了多少,买笔墨纸砚花了多少,给先生的束修花了多少?这每一笔都要列出来,我们一笔一笔审过去,看看这些开支是不是必须的,最后算出来何老爷一共花了多少钱。只要在合理开支的情况下,那五百两的确用没了,也的确还需要一百两,届时想要如何在村里筹钱,我当然不拦着。但是如今,这笔账就这么不明不白,我姑且也算是读书人,不能看到如此漏洞却不为父老乡亲支出来吧?” 郡守微微点头:“原来如此,我就说你并非是那种无理取闹之人……这事情,的确似乎有些蹊跷在里面。” 周志抱着手臂坐在一旁算了算:“五百两……不少呢?” 郡守看着面前几人,最后点了下自己的下属:“裴县令,你之前可知道此事?” 裴旭拱手:“回大人,属下知道。” “你怎么看的? “回大人的话,属下认为王夫人的担忧不无道理——这学堂的屋子都已经收拾好了,余下花钱的地方也就那么多,本官才疏学浅,算来算去也实在算不出来,怎么才能花掉五百两还不够,还要百姓再补充五百两上去才能够用。” 魏北望眼神微微变化,他讳莫如深地说了下去:“……所以,裴县令可是有什么猜测?” 裴旭有些迟疑地含糊几声:“都是些师出无名的胡乱揣测,不当污了大人的耳朵。” 魏北望声音有些冷,他轻轻哼了一声,笑起来:“不要紧,直接说。” “这……” 裴旭有些踟蹰地犹豫起来。 “哎呀,如今我们正好都在,也不过是私下闲聊,可说些体己的话来。你放宽心,只管说便是了。” 裴旭故作犹豫了片刻,才抬起头拱手说道:“卑职担心,这五百两是何老爷抛出的饵,其真实目的是诈出百姓的血汗钱,一旦把百姓的钱榨到手,何老爷会即刻把这五百里收回去。”、 “哼!”魏北望重重地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少见的狠辣笑起来,“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这不是他们的老本行吗?” 王婉和裴旭对视一眼,眼见着魏北望并没有其他话说出来,就知道这事情上他多少有了个明确的态度:“郡守,民妇斗胆说一句——下河百姓在如今世道,家里能多少掏出些钱,这是郡守您治理有方。倘若把他们这些钱拿走,那下河和其他州郡还有多少区别。” 王婉说起这话,周志倒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郡守,王夫人这话虽然不大中听,但是的确是这个道理——本侯从徽州而来,深知徽州一代世族根深蒂固之后对百姓如何苛刻。许多世族多年经营,早就成了地头蛇,盘根错节难以根除。谁到了这个地方都是做客去的,他们才是主人。” “若是当真到了那一步,也不好办啊。” 魏北望叹了一口气:“本官也在担忧这事情,只是,到底不能操之过急——不过无论如何,这件事情也实在是过于放肆了!拿着百姓的钱给自己做善名,若成了,百姓念着他们的好,若不成,百姓又要说本官和他们沆瀣一气……实在是好算计。” 裴旭趁着这个时机拱手上前:“大人,属下如今有些担忧刘家庄的事情,如今他们在清河县辖内没有办成学堂,便去隔壁永安县刘家庄办了一个,虽然声势浩大,但是这个隐患不解决,卑职心里还是难安啊。” 魏北望皱着眉,算了算:“刘家庄是永安县管的,永安县县令是何昌,也是何老爷的次子……这样沾亲带故的关系,怪不得最后落在了这里……裴县令王主簿,你们明日去永安县走一趟,帮忙将学堂办理的情况做一份记录带回来交给本官。” 裴旭答应了一声,倒是王婉愣了一下。 称呼上的变化让她一时间有些无措,答应的声音也不由得慢了半拍。 大约是听出了她的惊喜意外,魏北望笑了起来:“本来想着等到年底再给你的,毕竟年关将至,大家多少心情都好些,上下打点也好办些。不过既然如今希望你早些干活,这个身份还是早些给你好——领受了清河县主簿之位后便是朝廷命官了,许多事情便要更加注意分寸。” 王婉心中激荡,许久才低头俯身拱手:“卑职谨记在心。” 魏北望摆摆手:“好好做事便可以了。你的官服等会去试穿一下,根据尺寸稍微修改,等你回来就能领回去。告身敕书等明年开年从京师寄过来,到时候你再来拿。” “是,属下谨记。” “这件事君侯也为你说了不少好话。”眼见着王婉有些激动难耐,魏北望也笑着做了个顺水人情,“若是老夫一人,只怕也难做成此事。” 王婉只觉得心跳得极其快,她对周志又是一拜:“卑职多谢君侯提携之恩。” 周志倒是爽快,摆摆手:“有能力就要为大越出些力气,这薪俸也不是叫你白吃白拿的,今后多多辛苦,造福一方,这便是最大的欣慰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永安县 永宁县比不得清河县,魏北望特地向周志借来帐下的将军郭二娘带着三名兵士一同护送王婉和裴旭去往永宁县。王婉一开始心里还有点犯嘀咕,心说眼下她姑且也算是朝廷命官,两个朝廷命官去县衙,难不成这还不够安全的?还要专门找人保护。 然而很快,现实就狠狠告诉了她——许多事情到底还是她见识太少了。 下河郡辖内共计有十三县八十六村,北强南弱。 北面背倚长河,多平原,土地丰饶,百姓安居乐业,而南面则多山地丘陵,交通不畅,土地开垦也相对困难,人少加上地形复杂,管理起来便颇为困难,尤其是最北面的永安县,地处山坳之中,除了毒蛇猛兽瘴气滋扰百姓,还有些逃犯流窜躲藏其中。 马车走到临近县衙的时候,忽然听得一声嘶鸣,马车猝然停下,王婉险些翻出去,拉开门帘问了一声:“怎么了?” 马车夫跳下去,蹲在地上检查了好一会:“哎呀,这里有个泥坑,刚刚把轮子颠坏了。” 裴旭也有些不满,扶着冠帽从车里躬身走出来,跳下马车一起查看:“这可是官道,最近又不曾下雨,哪里来的泥坑?” “哎哟,县令老爷您坐在里面不知道,这一路上老头子心一直吊着呢!”马车夫抱怨不迭,“咱们清河县到乔州去的路平坦开阔,马儿跑着也舒服,这里倒好,您瞧瞧,这一路上一会是树根,一会是淤泥,还有不少黑黢黢的东西堆在路边,谁知道那是什么啊。” “好好一条官道,您看看这还怎么走?” 裴旭回头望向来时候的路,就看到一路看过去都是坑坑洼洼的:“这也太不像话了。” 王婉扶着马跳下去:“这官道,比我们村往清河县去的路都不如呢。”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有了道路,再险峻的地方都可以达到,反之,如果不重视道路修建,那么便会陷入故步自封举步维艰的境地。我与章兄每年都要去各村联通的道路走一圈,确保道路畅通,倘若遇到道路不通,便要从县衙拨款来修缮——这条路可是从永安县往乔州去的大道,都到了这般地步,那些村里的路估计更是不能多想了。” “这样的地方,百姓怎么能凑出一百两呢?”王婉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咱们大槐树村,别的不说,都多少年不曾饿死人了,哪怕老赵头,都能攒下买牛的钱。这样的村子多少还能凑出一百两,但是这里?” 王婉和裴旭对视片刻,裴旭抿抿嘴,并不曾接过这个话茬,只是指了指身后:“县城就在前面,咱们走着去吧。马夫,你看看这轮子还能不能跑起来,不能就骑着马回去找人来接我们,能就拉着空车跟我们一块先去县城。” “哎!”马夫答应了一声。 裴旭招呼着跟随左右的郭二娘和另外两个侍卫:“郭将军,咱们先往前走。您看如何?” 郭二娘扶着剑点头:“那好,我留一个人陪车夫看着马,咱们先往永宁县走。” 说罢,她特地转头看了一眼王婉:“王夫人,路途稍有些遥远,可需要留下一匹马来?” 王婉有些意外,本来她总以为对方似乎并不那么亲近自己,听到这个话还有些受宠若惊:“多谢郭将军关怀,稍许路途,算不得辛苦。” 就这样,几人便舍了马车,沿着有些荒败的山路往远处隐约可见的县城走去。 路面崎岖不平,空气里不知何时弥漫开一种清河县不曾有过的压抑和腐朽的气息,王婉嗅了嗅,意外发现那类似“气场”的东西居然是一股真实存在地气味,连忙有点反胃地捂着嘴,凑到裴旭身边小声嘀咕:“什么味道?” 那是一种切实存在的酸涩中混着些许腐败气息的臭味,因为太过强烈,在空气里鼓胀弥散开,已经无法寻觅到源头,只无孔不入地往人的鼻腔里面钻。 裴旭拿手帕捂着鼻子,示意王婉也照做:“什么都有,捂着点。” “什么都有?”王婉嘀咕了一声,有点头皮发麻地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力发散,从袖子里抽出手帕抵在鼻子上,“什么是什么?” “哎……”裴旭大概是不愿意多想,只闷着头往前走路。 倒是郭二娘循着一道臭味用剑扫开灌木,惊起一片黑压压的小虫子,随即退回来:“裴县令,路边有个死人。” 她语气太过平淡,王婉一下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等到理解了那话的意思之后不由得哆嗦一下:“什么?死人?” 裴旭甚至不觉得意外,只是探头去看了一眼:“记一下位置,等会跟这边的何县令说一声。” “是。” 王婉探头看过去,就看到草丛里影影绰绰蜷缩着一个黑影,环绕着那黑影的是空气中点点黑色的小虫,不由得浑身一个哆嗦,默默捂住口鼻,也不敢多说什么话,只是继续默默往前走。 倒是郭二娘走到她身边,大约是思考了许久措辞才缓缓开口:“这路不知道多久没有人管理过,有人横死路边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王主簿无需害怕。” 王婉紧了紧身上的宽袍,勉强笑着回应:“没事,我没那么怕——就是一时间不大习惯。” 走在前面的裴旭小声提醒:“王主簿,这里和清河县完全不同,到了地方你不要多说话,凡事交给在下,你只管记录就好。” 王婉这才切实感受到这件事情的不容易,只点点头:“下官遵旨。” 大约就这么走了一个时辰,几人面前的路豁然开朗,那些干枯的树藤,破败的道路就这么忽然消失,几人面前出现一座古朴老旧的城门,矗立于山峦环抱之中,就好像误入桃花眼一般。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似乎并没有桃花源那种男耕女织的其乐融融的氛围,反而因为过于奢侈透出一种格格不入的诡异——前面连一条像模像样的路都没有,走到县城的位置却赫然看到一座县城,甚至能过城门看见里面颇为繁华的亭台楼阁。 王婉站在城门外,再看着那城门,觉得那仿佛并非城门,而是某个家族私家大门一般。 “这就是,永安县……” 第一百三十章 不对劲 县令何昌听说裴旭来了,便连忙出门迎接。他和何家大部分人都有着七八分相似,留着样式精致的小胡子,柔软而饱满的身体裹在绸缎衣服里面,皮肤雪白,体型富态,让人会忍不住疑惑这一座座看似清贫的山是怎么能把他养得这样好的。 “哎呀!裴县令来此,在下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何昌笑了一阵,又扭过头看向王婉,“这位是王夫人吧?在下听人说起,清河县上任了一位女主簿,可正是夫人?” 王婉拱手笑着打了个招呼:“见过何县令,正是在下。” “好,好,正所谓巾帼不让须眉。”何昌赞许地点点头,随即便示意几人跟他往一处府邸方向去,“我在家里备了些酒菜,诸位一路辛苦先去舍下吃顿便饭再说其他吧?” 裴旭却忽然停了脚步,笑道:“这……便饭自然是好的,不过在下有些事情要先去趟县衙。”说着,裴旭从包里取出一封信,“这次冒昧拜访,主要是两件事情,一件事情是帮郡守大人对一下户部秋收的账簿,然后盖个章,另一件便是学习一下永安县新盖成的学堂。” 何昌表情尴尬了片刻,随即笑起来:“等明日再去县衙也一样。” “何兄,今晚肯定是要喝些酒的,这一旦酒劲上来,那许多事情就容易出错。咱们还是先把要做的事情做好了再说其他吧?” 眼见裴旭态度坚定,何昌也只能叹一口气:“这,既然裴兄如此兢兢业业,在下若是再推脱,倒显得不识趣了——你们去稍微收拾下,把账簿抱出来让裴县令检查一番。” 裴旭拱手道了谢,便跟着两个捕快一同去了县衙。 这里的县衙不同于清河县,看起来颇为萧条,屋内没有什么活人气息,也不见到有什么诉状堆在公案上,甚至主簿坐的椅子上都落了一层薄灰。 两人在正堂等了好些时候,才见到一个穿着便服的主簿抱着厚厚一沓账簿姗姗来迟,他是何彦昌妻子的远房表弟,据说也曾是下河有名的神童。 那主簿脚步飘浮,脸色透着混沌的惨白,目光游离恍惚,身上传来一阵仿佛泡在陈年酒坛子里闷出来的臭气:“裴大人,这是县衙今年的账簿。” 裴旭接过账簿,递给王婉几册,复抬头询问:“今年的是什么意思?是第一季麦子的?还是第二季稻子的?” 那主簿含糊起来:“都在一块呢。” 王婉举起手里的一卷:“这是永德元年的,也就是前年的?” 裴旭接过看了看,抬起头狐疑地看向主簿,语气也稍微严厉些:“这里面都是今年的?” “库房太乱了,这几年就混在一起了。”主簿解释起来含含糊糊,还是一副仿佛酒没完全醒来的糊涂模样,“但是今年的肯定在里面!” 裴旭张口几乎要骂出来,又不由得叹一口气,扭头看向王婉:“王主簿,我们一起先整理吧?” 王婉翻了翻,所幸账簿内容并不复杂,除了从上往下看的阅读顺序稍微不习惯,和她平日处理经济纠纷的那些账本比起来还是简单不少的:“行,卑职负责这些,大人您先看这些,先把今年的账簿找出来,再翻看内容。” 裴旭点点头,随即脸色带着几分阴沉对站立在一边的主簿交代:“劳烦主簿为我们准备蜡烛油灯,今日查完恐怕要深夜了。” 王婉抬起眼睛的时候,眼光摇晃片刻,失真地模模糊糊起来,随即打了个大大的哈切,瘫坐在椅子上:“……不对。” 裴旭搁下笔,捏了捏鼻梁:“这第一季的也不对。” “……里面各村加起来的数额和县衙统计的赋税不一致,按照人头缴纳的粮食和全村一起交上的数额也不一致,关键是县衙统计的数额和上报到府衙的数额也不一致。” 王婉瘫坐在椅子上,手臂发麻眼前发黑,气若游丝地吹了一口,小声嘟囔起来:“这家伙,都不是做假账,单纯就是瞎记啊!” 裴旭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这里起码有三年没有可靠的赋税的记录了——这可是县衙最重要的事情,这件事都做成这样,其他事情更是可想而知了。” 王婉试着对了对,最后还是无力地放下账簿:“这个从底下对不清楚了——裴大人,您把这两年永宁县交到乔州的那一本账簿递给我看一下?” ——大越的赋税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田亩税”另一种是“人丁税”,其中田亩税为大头,人丁税为小头。 田亩税依照田地实际可耕种面积,按照当年每亩收成的十分之一上缴,一亩地大约可以收获为两石粮食。清河县较为富庶,可耕种的土地较多,每年一季产量约为八万石左右,换算成赋税大约交八千石到一万石的赋税。 而人丁税则由户籍所在人口按照人头收税,成年男子每人每年需要交纳一百文钱,五十岁以上男子和女子折半为五十文,六十岁以上男子和五十岁以上女子及十二岁以下孩童为二十文到二十五文,七岁以下孩童和七十岁以上老人不缴纳赋税,怀孕的妇人可以减免当年及来年的人头税。 两种税收里,人丁税为每年十月开始征收,较为宽松,若是没有足够积蓄支付,可以通过帮助县衙做一些挑粪,开山之类的劳动来抵偿。而田亩税则收得较为严格,在丰收之后需要由县衙派人去地主家和佃户家里挨家挨户收取相应的额度。 裴旭将册子递给王婉。 王婉一看其中的数额便忍不住皱眉:“奇怪了,这个永宁县土地虽然比我们清河县少不少,但是怎么会收得这么少?今年第一季送到乔州的只有三千石麦子?” “他们总说都是山地,没人愿意种地。因为和何家沾亲带故,加上他们能摆平山上的山匪,魏大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裴旭说着,便忍不住叹气。 然而,王婉却生出其他疑惑:“这么穷一个县,百姓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这种地方怎么能筹到一百两银子,办一桌眼下对这里来说实在没什么意义的学堂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 假的 俗话说,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清河县大槐树村虽然也只是个村子,但是大家伙儿日子都还算过得去,然而这个永安县可完全不一样,这里县令的府邸倒是颇为奢侈,县衙却破败不堪,主簿理不清账本赋税,倒是一身酒气颇为熏人。 在一个道边死了人都没人发现的县衙,说这底下村子自愿建了学堂?别说王婉这个各种事情都见怪不怪的现代人,就是裴旭,也意识到不对劲。 不过眼下面对这一摊烂账,两人一时间都没有继续讨论那学堂的意思,只能埋着头,靠两口茶水和一盏灯光,埋头继续钻进那些账簿里面去了。 几个时辰后,烛火摇晃,东方既白。 裴旭和王婉坐在一张桌子的两边,两人对到天边都翻起鱼肚白,才堪堪将去年第二季的账目对出来——去年第二季的稻子,永安县交付了三千五百一十五石到府衙,这个数额虽然比起清河县略显寒酸,不过到底还是合理的。 但是吊诡的是,永安县账目上显示,去年他们只收上来两千八百石左右的稻子。 也就是说,永安县交出了超过他们收缴上限的水稻。 ——这件事情发展到了这里,就显得有些非同小可了。 “县衙自留部分粮食下来也不是什么罕见事情,本官和章大人也会在丰年预留一部分,以填补收成欠佳年份的空缺。就是有些做县官的多留下一些充以私用,也不算什么稀罕事,最多等到出了大事情之后,同僚暗自嘀咕一句怎么会这么糊涂。” 裴旭说到这里,抬起头,隔着烛火和王婉对视:“但是县衙账目的数额低于交给府衙的数额,那就有些非同寻常了。” 王婉琢磨了好一会,又翻了翻那本账簿,最后合上账簿:“裴大人,您以为为何?” 裴旭抬头看着王婉:“假账。” 他伸手指了指王婉面前那本县衙的账簿:“这本帐,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王婉思考了片刻,微微摇头:“大人,假账是做出来对账用的,这本对不上府衙的数额,怎么会是假账呢?” 裴旭一愣,忽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王婉重新翻开账簿,沿着手印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大人,我与您想法相反,这本,才是真的账簿,起码是过了底下每个村的账本。而县衙的才是假账。” “……你是说,他们故意造了一本更高的账出来?”裴旭低头思考片刻,随即抬起头,“这账只会往低了报,哪里见过往高了报?而且这报高了也没好处,这多出来的部分,都要自掏腰包填补,这,不合理啊?” 王婉一下也有点说不准,带着几分犹豫歪过头,好一会也没有想到有什么理由。于是她默默把账簿合起来,转身塞到郭二娘:“郭将军,劳烦您把这本账簿收好。” 郭二娘点点头,转头收在衣服夹层中。 “大人,属下虽然目前还没有想到极为妥帖的解释,但是这件事绝非做假账这么简单,具体时间,我们可能还要在永安县继续调查。” 裴旭点点头:“明日我去何县令府上应酬,顺便问问他这几年收成如何,你?” 王婉眼睛转了转,忽然生出一个奇妙的猜想:“大人,我想去学堂看一看?” “学堂?” “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从百姓那边把一百两银子搜集起来的,或许从他们众筹建学堂的手段,就能窥见这账目为何如此诡谲。”王婉捏着下巴,“毕竟人的行为习惯是有惯性的,一件事情背后的逻辑很可能就能反映出他们处事的方式。” 裴旭有些恍然地点点头,捻须微笑:“行,那王主簿就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这么折腾了一宿,也都乏了,我们先去驿馆歇息几个时辰,然后便分开行动。” 王婉点点头,低下头看着那些胡乱堆叠的账簿,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 第二日睡到午时前后,王婉爬起来迷迷瞪瞪洗漱一番,随即便拽着郭二娘一起往李家庄去。 经过几次相处,两人熟络不少,郭二娘比起第一次见的时候也亲切不少。 王婉虽然并不在意自己的同事是男是女,但是身处这样一个时代,能有一位女子作为同僚,也实在是一件值得珍惜的好事情。 “郭将军,你可是有什么疑惑?” 郭二娘扭过头,看向王婉,随即仿佛才反应过来王婉在和自己说话,便只摇摇头。 “在下看您一路上都是若有所思的——若是您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请尽可能说来。”王婉继续说道,“你我乃是同僚,凡事都可以多多商量。” 郭二娘听到她这样说,犹豫了片刻才皱着眉小声说:“我只是想起来,之前在徽州的时候,君侯曾经说起过一件事情。” “侯爷?侯爷说什么了?” “当时君侯想要与淮北秦家做一些交易,把隆城拿下来。但是秦家就和君侯说,说隆城如今只靠着秦家生存换了旁人来,不出月旬便要垮塌,如今就是为了隆城百姓,也不能将隆城让给君侯。” 王婉听着,若有所思起来。 “后来,小将曾经去过一趟隆城,就见到也是城池繁华,但是百姓稀少,看起来一副暮气沉沉的模样,和今日的永安县别无二致。” “小将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秦家要和君侯这么说,又为什么,隆城和如今的永安县看起来会这么得荒芜颓败,仿佛病入膏肓似的。” 说到这里,郭二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小将只是触景生情,并非当真明白什么,这话说得含糊,只教夫人看笑话了。” 说着,郭二娘抬起眼,本以为王婉会温和地看着她,说些客套话,却哪知道,王婉一副被忽然点化的愕然模样,表情带着几分呆滞。 她短暂地转了转眼珠,僵硬地摇摇头:“不,这些话很重要,郭将军,你这些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啊!”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言堂 “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王婉夹了两片花椒鱼,递到对面短发女子的小碟子里面,“这家沸腾鱼还是当年我们一起来的。” 短发女子穿着商务衬衫,一副严肃刻板的模样,不过此刻倒是挂着笑,吃到鱼片的时候忍不住哼哼起来:“果然还是这个味道!当年上学就好这一口,这都两年了还是忘不了!” 王婉笑起来,又扒拉蛋炒饭给学姐:“这个炒饭也没有变!这么多年了,这家都快成为百年老字号了。” 学姐吃着饭,忽然唏嘘了起来,放下勺子默默地叹息一声:“哎,总觉得上班之后,连吃饭都不是滋味了,感觉吃什么都那样,也没什么喜欢的和不喜欢的,看什么都麻木了。” “公检法很忙吧?” “忙得很。”女生叹了一口气,摇晃着手里的筷子,“天天一睁眼就在那里查账——我感觉我特别像那个家政妇,天天就忙着除蟑螂,本来以为就一两只,把沙发一掀开,底下都已经百代同堂了。” 王婉笑了起来:“那也算为民除害嘛,你们查到的放在古代那都叫贪官污吏,能把他们抓起来对当地老百姓有好处,也能优化产业结构,增加发展机遇,是好事情嘛。” “哎,但是看到的时候很难受啊……”说起工作的事情,学姐显出几分惆怅,“很多人,他们就像是大树的根系,密密麻麻的……不知道多少次,你查到最后才发现,连村里看仓库的大爷,都是他家同宗亲戚。” “你看着乡镇里面突兀出现了一排别墅,有时候根本不是高档楼盘,那就是一家子人住在不同的别墅里面呢。” 学姐说着,叹了一口气:“那根本不是村,那就是他们的家。” 王婉听着皱眉:“天啊。” “哎,关键是因为是一个家族,他们相互之间都是照应的,他们相互帮忙,这边来了工程立马联系可以承包的亲戚,那边有了优待政策立刻第一时间扶植家族的企业,这样相互帮助,从稳定来说,他们反而比一般乡镇企业发展更加稳定,甚至可以说,如果从一个比较高的维度去看,他们很多行为似乎都不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真正可怜的只有当地百姓。” 女人叹了一口气,举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 “那些乡镇的烂尾楼……最终,一切代价都被压在最穷苦的普罗大众身上,他们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当作耗材燃烧殆尽,化为那些别墅的一块砖。” 王婉想起自己长大的小县城,似乎意识到自己正在从一个更高的维度思考问题:“或许,也有很多人和我一样,明白些什么,所以我们离开了自己的家乡,来到大城市。” “所以古人也有句话说‘家贫走四方’嘛。”学姐神态带着几分悲苦和迷茫,看向玻璃墙外面,“我现在感觉,有很多事情,你看了之后只能感到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王婉知道自己的学姐作为一个正义感很强的女孩子,每天面对那些事情不会轻松,便只能宽慰:“但是也要看到好的嘛,你看现在也有很多县城,他们努力发展自己的产业,尽可能吸引普通消费者,尽可能挤进正常的市场斗争中。尽管他们可能尚且弱小,但是他们的路是对的,生活在其中的居民也是相对幸福的。不是吗?” 学姐琢磨了一会,大概是被王婉说服了,点点头:“也是。” “对嘛,凡事有好有坏,学姐你要想,能到你那边去的事情,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情的,你不能通过你经手的事情去看整个社会。” 女人总算笑了起来:“不错,果然你还是最有道理了。” 马车又一次走不了了,王婉和郭二娘商量一番,便打算下了车步行前往马家庄。 她穿着新做的官靴走在去往马家庄的路上,走了一段,看到黑面的靴子上斑驳了泥点,不由得生出几分心疼。 官道都破败不堪,从县城通往各个村落的道路就更加破旧,许多已经被荒草掩盖,黄泥凹凸不平,路上和路边星星点点分布着不少黄汤泥潭。 路上弥漫着一股腐臭,说不清是什么味道,这次倒不像是肉的腐败气息,而更像是腐木或者排泄物许久没有清理而弥散开的酸臭味。 两人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瞧见了一片飞檐,突兀地从丛林灌木后面露出一角。 又绕了几个弯,这才看到那飞檐所在地建筑——是一座三层楼高,雕梁画栋,以青石板和楠木为主要材料,搭建起来的富丽堂皇的私庙模样的建筑。外围则环绕着一圈白墙,门户紧闭,在匾额上书写了三个字“博学堂”。 那建筑华美到格格不入,将周围许多草庐、村舍、还有些几乎看不出形状的茅草棚子衬托得仿佛是一堆一堆废弃物。 王婉走上前侧耳倾听,就听到里面传来嬉戏玩耍的声音,男声女声混合在一起,只能听得其中时不时传出笑声,却听不清究竟说了什么。 郭二娘想要上前拍门,被王婉拦住手臂:“郭将军,先不急进去,我们先去村里问问。” 两人就这么绕过这突兀又内藏着热闹的学堂,转而进了村。 甫一进村,便看到一片破败的景象——这里和大槐树村极为不同,大槐树村虽然也有贫寒人家,但是村里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但是这个村子却仿佛将要荒废似的,到处都是荒芜破败的屋子和衣不蔽体沉默寡言的细瘦的人。 王婉转了一圈,最后在墙角抓住一个撒尿的小孩。 那小孩极其戒备,瘦得尖嘴猴腮的脸上一对大眼睛里面满是怀疑和警惕:“你们是哪个,我没见过你们!” 王婉从怀里递了个铜板给小孩子,压低声音:“小弟弟,我们问你点事情。” 小孩接了钱,犹豫片刻:“你要问啥?” “你知不知道,前面那个漂漂亮亮的大房子,是做什么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一家之言 小孩扣了扣屁股,目光摇晃:“知道。” “那地方是干啥的?” 小孩子扣扣屁股扣扣脸,又玩了好一会手指:“搞一下嘛。” 王婉没听清:“什么?” “就是搞的地方。” “搞?搞什么?” 那小孩不耐烦地砸吧嘴,很嫌弃地看着王婉,声音变大了不少:“这个你都不知道,真傻。就是一群人喝酒嘛,喝完酒就搞嘛,这有什么好问人的?” 王婉和郭二娘对视一眼,扭过头去,便能看到博学堂体面的飞檐,空气里隐约传来混沌的沉迷的笑声,忽远忽近,仿佛云雾似的缥缈不定。 王婉收回视线,笑着看着那个孩子:“谁跟你说的?谁告诉你那边是‘搞一下’的地方的?” 小孩歪歪脑袋一把抢过王婉手心的铜板:“都知道!谁都知道!” 然后,便一瘸一拐地跑走了,消失在村里荒芜的田地中间。 王婉本来是蹲着和小男孩说话,眼看着小孩跑远,她也慢慢站起来。 李家庄的大致格局是北面多平地,往南是郁郁葱葱的高大山脉,往北则是平原,望不到长河。“博学堂”建在村子最北面靠近大路的地方,破败的田舍在学堂的阴影背后一路向南排布,由密而疏,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去。 王婉循着方向朝村里走去,走不多远,就看到一个在门口奶孩子的女人,脸尚且稚嫩,目光却浑浊,神态也透着麻木和憔悴。 她抬眼看向王婉和郭二娘,又低下头去。 王婉顿了顿,上下打量一番那个女孩,又看向她身后黑黢黢的屋门,蹲下身轻轻戳了戳小孩蜡黄的小脸:“真是个好宝宝,多大了?” 那女人似乎有些迷茫,许久抬起头盯着王婉看了一会,有些犹豫地低下头:“二月尾巴生的。” “那就是五个多月了?看着有些瘦弱了。” “没东西吃。” “隔壁县刚刚生产的妇女可以去县衙领一些白面,这里没有吗?”王婉笑着问,手指小心地用手背贴了贴孩子的脸颊,“你家里人呢?” “……我之前,和妹妹一起住。”女子低下头,局促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我爹娘老早就死掉了。” “怎么死的?” “他们去给县老爷家里清理粪坑,有个小孩推了爹爹一把,然后他摔进去淹死了。后来我娘去讨个说法,就死掉了,好像说是气死的,她想要见县老爷,县老爷不见她,她一口气上不来就死掉了。” 郭二娘在背后默默皱了下眉,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只是抿着嘴保持沉默。 王婉抬眼看了看屋里,一片冷锅冷灶,看不出还有人在:“你妹妹呢?” “下面烂掉,然后就死了。” 王婉沉默了片刻,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小孩子的破布襁褓:“你知道,村口那个博学堂是建了给普通孩子上学的吗?你……” 王婉盯着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忽然感到一阵错位的哑然——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娘亲和这个孩子,谁才是正正好受教育的年纪。 女孩摇摇头,压低了声音,似乎有些怕:“那边不是上学的,是寻欢作乐的。” “你还知道寻欢作乐?” “有个读书的老爷跟我睡觉的时候说过,他说我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应该从良。”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将自己的脸贴在小孩黄黄的皮肤上,“我问他能不能娶我,他就骂我说烂泥扶不上墙,总想着靠别人。” 王婉就这么静默地听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搓了搓手:“他说错了。” “什么?”女人扭过脸望着她。 “你能独自把孩子带到这么大,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王婉笑着说,随即低下头,“我知道,你只是拥有的太少了,你需要别人帮你一下,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够你生活得很好了。” “那个读书的老爷,他若是在你的境地里,未必比你更加坚强。” 女人眼睛微微亮起,随即有些羞怯地低下头笑了,许久才又抬起头:“我最近,没有出去卖!我要当个娘亲,我要养孩子!没有爹,这个孩子还有我这个娘,他饿不死!” “你做得对。”王婉笑起来,她看着对方过分年轻的脸,心里不由得涌上怜惜。 女人踟蹰片刻,盯着王婉:“夫人,您是个尊贵人……您家要个奶妈吗?” “我眼下用不着奶妈。”王婉摇摇头,对上对方有些失落的目光,“但是你还记得吗?我说的隔壁县会给初为人母的女子发一些食物。”王婉说着,将怀里的钱袋子掏出来,摸出一串钱递给对方。 女人接过钱,极为茫然地抬起头。 “这些钱足够你度过这一段时间,但是不要做声,别给别人看到。等到孩子稍微长大些,你可以带着她一起去清河县找我。” “您,您是?” “您到了清河县,去县衙就说找王主簿,便能见到我了。” 王婉笑着站起身,又要往村里走。那女子在后面茫然了片刻,扑通一声跪下来:“活菩萨,活菩萨,多谢了您呀!” 郭二娘有些忐忑地回头,小声提醒王婉:“王夫人,这是永安县的事情。您这样,是不是有些僭越了。” 王婉回过头,望着那个那对年轻母女:“或许。” “郭将军,我知道您的顾虑,或许我刚刚是有一些冲动,但是,我如果眼下不给她这笔钱,我怕没有机会了……”王婉有些烦闷地皱起眉,望着那些灰白色的屋子,“这样的家庭,这里还有多少呢?” “哎……” 两人继续沿着路往前走,王婉一边走一边寻找其他身影,仿佛是唠家常似的说起来:“郭将军,你知道吗?虽然文人墨客都喜欢竹子,但是其实竹子是一种极为蛮横的植物,它生长速度很快,地下的竹鞭不断向外蔓延,等到郁郁葱葱长成一片竹林的时候,这块土地便再也容不下其他植物生长了。” “泥土上的部分笔直翠绿,但是地下的部分又分叉丑陋到如同不可名状之物。”王婉有些郁闷地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博学堂。 “……也不需要总有一天了,这一次,就揭穿你的真面目吧。” 第一百三十四章 做文章 王婉并没有着急去博学堂,她在村里就这么徘徊了一天,最终总算大概把那一百两是怎么来的弄明白了——这一百两并不是从村民那里收上去的,甚至大部分村民对于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多一个学堂也不知道,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座“博学堂”是为了教书育人建立的,还以为是大老爷们又建了什么新的楼阁。 “这一百两,包括之前账目上缺少的钱,都是何家自掏腰包补上的。”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掩盖一个现实,那就是这个永安县,早就成了何家的后花园了。”王婉说着,指了指账目上面的税款,“粮食他们补了,人头税也是补出来的,他们哪怕亏本也要维持现状,只能因为一件事情——眼下这个永安县可以带来的收益,远远比他们填补进去的更多。” 裴旭点点头,补充道:“也有可能是闯下的祸,已经不是填进去这些钱能弥补的了。” “今日,我已经大致写一篇文章。” 忽然,裴旭这样说道,他抬起头,手指扶着桌边,手掌抵在那些乱糟糟的账目上面:“就是用我们如今找到的这些账本写的。” “我写,不对,我写完了给你看,你看是否合适,是否要增减……我们把这里的事情写到文章里面再交到府衙,魏郡守必然要办何家!” 王婉愣了一下,她心里生出一个长久潜伏的疑惑,于是凑近了裴旭一些,低声说道:“裴大人,属下有句话,本不该说出口,问起来或许有些僭越,但是如果不得到一个回答,属下就怎么也想不通。” 裴旭倒是有些意外:“之前做什么都是笃定的,难得见你也会有疑惑,且说来听听,看看在下能不能为你解答一二?” “古代文人,想要做什么大事仿佛就要写一篇文章,什么《礼记》《论语》《道德经》《谏逐客书》《春秋繁露》《过秦论》,那么多文章,那么多道理,洋洋洒洒、针砭时弊。可是,真的有用吗?” 裴旭愣了一下,歪过头很是疑惑:“这些文章流传千古,荫蔽万代,怎么会没有用呢?” 王婉摆摆手,神态很复杂的,她抬起头疑惑地皱起眉:“有些文章,就比如《过秦论》里面就批判秦二世的统治:百姓困穷,而主不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这篇文章意在借古讽今,是贾生看见文帝时期土地兼并,横征暴敛,百姓生存空间越来越少,生活日益困窘而作。” “但是这个问题解决了吗?从过秦论写出来的文帝到鲍大夫的‘七亡七死’,这个问题好过吗?不是越来越严重了吗?《过秦论》留下了,但是问题照旧是问题,就像《礼记》留下了,但是周礼照旧覆灭了。” “这些文章,自己留了千古,然而他们最初的目的,却都不曾实现。我并非质疑这些文章的优秀,我自知做不出这样的文章——但是我就是想知道,这数千年来,这些磅礴文章大抵不曾改变现状,写出来到底有多少实际的用处呢?” 裴旭了然了:“王夫人,你只是想问,写这么一篇文章真的会有用吗?” 王婉表情有些踟蹰和不好意思,低下头笑了一声:“裴大人,我不是……我不是真的要质疑,我只是真切地有些迷茫。” 裴旭微微点头:“你我相识虽然不久,但是志趣相投,本官理解主簿的意思。” 他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沉默了片刻:“实话说,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一篇文章存在于此到底有多大意义,能不能当真解救百姓,能不能当真将恶人绳之以法,这些,我同你一样迷茫。” “当年科考之前,我曾以为那些四书五经便是为官的全部,但是当真做了县官,方才知道,做官最重要的居然是收租,春一季秋一季,就这么一年一年挨过去,很多时候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一般一个官只要能关好底下这一片地,让人不跑,让地种好了粮食,他就大概算个合格的地方官了。” “写文章,从来不在此列之中,在官场上,写文章只是锦上添花的美谈,却不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久而久之,本官不免彷徨,有时也会于深夜起坐难眠,望着月色思考当年自己如何寒窗苦读,学下去那么多的道理,背了那么多文章,最终到底又有何用。” “但是后来,是大约一年前的事情,当时下了一个月的雨,长河涨水,收成不好,偏遇到朝廷要增加赋税。本官当时踩着泥巴去看了,那些百姓种了半年的粮食就泡在水里,女人抱着孩子,男人拿着锄头,那天还在漏,没完没了地漏。” “本官写了篇文章,不是非要写什么,而是自然地就这么做了。那篇文章大概写了清河县的情况,并且说明今天无法缴纳赋税。那篇文章后来得了朝廷批复,是皇上御笔朱签。圣上仁厚,说做官就应当如此,若是百姓有难,一时之间供给不上,就应当向上去汇报,而不是一味压榨百姓。那一年挨过去,县里也就好了许多。” 裴旭说到这里,笑了笑:“我说这些,也并非说写文章真的有用,但是回头想想,我当时已经万般无奈了,最终想到的方法居然是写一篇文章奏上去,就仿佛孩童害怕委屈到了极点,便什么也不会了,只哭着喊娘。” “我是打小读那些书长大的,他们对我来说,既是启蒙之师,也是学问根源,甚至有时候,我会生出些孺慕之情的依赖——我不知道旁人如何想的,但是对我来说,如果再没有其他解法,那么就本能地,只会去想这件事情。” “总也好过,作壁上观吧?” 这话说得恳切,王婉生出一份奇异的共情,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到外面有人报:“裴大人,清河县来了个年轻后生,姓贺名,说是主簿大人的熟人?” 王婉一下站起来:“阿瘦,阿瘦来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阿瘦来了 王婉三日不曾归来,贺寿虽然得了消息,但是实在担心,便坐着牛车赶了一天的路,总算是追到了永安县县城。 王婉虽然嘴上抱怨着,但是眼底笑意倒是不作假的,她拽着贺寿的衣服左右摇晃了片刻,半嗔怒半高兴地嘀咕:“都说了不必来,却还是来了,如今家里小狗没有人喂饭,我都担心呢。” “小狗我已经让小虎子照顾几天了。”贺寿放下东西,抓着王婉的手,有些怜惜地看了看,“你舅舅家里我也去打了招呼,他们晓得你来永安县办事,都有些担心,让我早些赶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帮你。” “他们担心?”王婉有些疑惑。 贺寿点点头,压低声音:“永安县穷苦极了,而且做事情很蛮横不讲道理,你到底是女儿身,到这种地方来还是让人放心不下。” 贺寿说着话,眼波流转,模样比女子要更加柔美热烈,弄得王婉有些哑然中又生出些许感动:“哎呀,真是难为你这么远来——自从和我成亲之后,你总是东奔西走的,都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 贺寿抿嘴一笑:“我乐意的。” 两人这么腻乎了好一会,外面来人报说裴旭来找王婉有事情,贺寿正想要回避,便听得裴旭隔着院门的声音:“贺先生,无需回避,也不是什么不得说的事情,你在这里无需走动。” 王婉带着贺寿走出里屋的时候,便看见裴旭手里拿着一叠文书,一旁的仆役又抱来一些账目,堆放在桌上:“王主簿,你且来看看,我这样写行不行?” 王婉知道裴旭正在写告发永安县的文章,便叮嘱贺寿在旁边准备些茶水,自己走过去翻看起来:“……滥用职权、横征暴敛,视县衙如内府,视百姓如家,永安县上下皆为何家私有,而饿殍遍野,民怨沸腾,具被一手遮天,不可传达……裴大人,这文章写得洋洋洒洒,颇有血性,属下实在是钦佩啊。” 裴旭有些高兴起来:“本官写着,也是深感义愤。” 王婉上上下下又看了几遍,却微微皱起眉:“只是,这篇文章虽然情绪浓烈,但是只怕难以推进下去,若是送到魏大人手里,或有可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裴旭愣了愣,随即坐近了一些:“哦?为何?” 王婉翻了翻三页的文章:“大人这封书信主要说了三个问题,其一是何家做了假账,他们用私库填补了收不回来的那一部分赋税,其二是永安县虚张声势,他们虽然名义上造了学堂,但是实际上只是把学堂造出来供自家地头蛇们寻花问柳的,其三则是永安县如今问题严重,许多农户连饭也吃不上。” “乍一看,这三个问题似乎很严重,但是若论到实处,却又都不难解。” 裴旭皱皱眉,随即抬手道:“请主簿细细说来。” “第一个问题是做假账,若是何家从里面贪了钱,那魏大人自然是生气的。但是如今是何家往里赔钱也要维护账面上的体面,那魏大人为什么要生气呢?说得更进一步,魏大人为什么要揭穿呢?反正这钱都到府衙了,管他哪里来的,只要能送上来,许多细枝末节何必计较?” 裴旭点点头:“那学堂呢?” “学堂本来就不是大问题,况且如今名声也得了,学堂没有教学,那只是管理的问题。反正该建的也建好了,也能当做政绩去吹嘘,至于到底底层孩子们有没有读书,那是可以往后放一放的小问题,实在不行,换个管理办法嘛。都是好办的。” “……那百姓呢?” 王婉叹了一口气:“裴大人,天底下几个县令当真管好了百姓?几个县辖内没有饿殍冻死骨?这问题最多参何县令一句管理不力,其他的他能说什么?辖内路不拾遗那是天赋,辖内有穷有富那才是常态。” 王婉说着,有点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焦躁地无意识敲了敲桌面:“这些事情,若是那些受了苦的升斗小民听起来,简直就是罄竹难书之罪,但是从更高的视角看,又有什么大问题?最大的问题税收的事情可都被何家自己解决了,甚至都害怕被发现,拿自己的银子解决的!就这样的做法,魏大人估计高兴还来不及呢。” 裴旭用力叹了一口气,伸手扶着自己的额角。 良久沉默之后,他最终还是点点头:“主簿说得有理。”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桌子沉默地坐着,一时间气氛都有些颓然。 贺寿在旁边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端过来一壶茶,斟酌片刻后才小声安慰了一句:“裴大人,如果郡守真的不想管,他老人家何必让你们来呢?裴大人是出了名的青天老爷,郡守大人就是看中了大人这一点才让您带着婉婉一同来这里的啊?” 贺寿这话倒是的确缓和了气氛,王婉端起茶,对贺寿笑了笑:“大人,阿瘦说得不无道理——郡守大人若是当真想要含糊过去,那何必派我们来呢?” 裴旭复点点头:“的确,魏大人派我们来,肯定是存了要动何家的意思,只是我文章中列举的这些不足以坚定魏大人的决心。” 说着,他捏着文章走到火边,深吸一口气后默默将纸搁在火上,看着火苗舔上哪些刚刚干透的墨迹,手一松,任由文章飘进火堆里面。 裴旭看着忽然旺盛些的火苗,深吸一口气,扭过头看向王婉:“王主簿,我们一定要找到能够让魏大人下定决心的佐证!” 王婉点点头,表情也严肃不少:“好事多磨——魏大人一开始会如此气愤,也是因为何家动到了魏大人的名声,如今我们如果能找到这些证据,证明这何家是打算越俎代庖只手遮天,而让咱们这些大越的官员反而成了客人,在这里处处要听他们的意思,有了这些证据,说不定魏大人就能狠下心来整治整治了。” 裴旭点点头,随即拍了拍账簿和去年的地方志:“那事不宜迟,我们重新再来看看,是不是之前我们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还是有些事情,我们应当换个角度来思考?” 第一百三十六章 问题所在 “唉……”王婉愁苦地合上一本账目,用力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不行啊,感觉无论我们指出什么问题,都会被轻飘飘盖过,都不足以真正动摇何家。” 裴旭从书里抬起头,安慰道:“凡事不易做,何家能够在下河翻云覆雨这么多年,这点遮掩的手段当然还是有的,要是当真那么容易就能找出他们的漏洞,他们也不可能做到如今这么大啊——唉,可怜了这里的百姓,这县志也是东缺西漏,都不知道记的是哪一年的事情了,这五年前大旱的事儿去年又写,去年分明是雨水多,真是糊涂。” “账也是乱七八糟的,只知道收了,到底收了多少也不知道。”王婉愁苦地挠挠头发,“不过话说回来,如今他们占着这个只出不进的地方干什么呢?这里穷成这样了,真的能赚到钱吗?” 裴旭笑了起来:“王主簿还是看得少了,这些都只是明面上的账目,底下的钱多了去了,这些人,正经本事是一点没有,偷奸耍滑的花样那能看到你说不出话——可惜很多时候,就是看着明面上没有虱子就行了,至于底下虱子爬成什么样,那管起来就没完没了去了。” 王婉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合上刚刚看完的账簿,却发现桌面已经堆满东西,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在哪里。 贺寿走过来:“大人,我可以帮着收拾到那边台面上吗?” 王婉和裴旭望向贺寿指着的方向,那里的确有一张空案几。裴旭点点头,将几卷看完的递给贺寿,桌面清理出一块地方来,“麻烦贺先生了。” 贺寿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些账本,在另一边摆摆好,大约是坐下来有些无力,他瞟了一眼身边被风吹开的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墨水字,底下则是一个红手印:“这是?” 王婉抬起头,笑着解释:“这是收租的册子,阿瘦你之前不也见过吗?县衙来人收租,点好了斤两之后就要在数额上盖个手印子。” 贺寿认识了几个字,但到底不多,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对他来说仿佛天书一般,倒是底下一个个红手印却十分鲜明:“之前贺家都是爹去盖一下这个手印。” “都这样。”裴旭也随口回答着,他和王婉已经看完了近三年的账簿,开始翻看地方志试图寻找些新的问题。 贺寿见两人都没有阻止,便小心地翻了几页。 因为看不懂字,他便盯着那些红掌印看,那些掌印有些高有些低,有些浓有些淡,看着就仿佛一个个和自己一样的农人从面前走过似的。 忽然,贺寿似乎意识到什么。 他愣了片刻,又翻回去,又翻过来,来来回回反复看了好多遍:“婉婉?” 王婉从地方志山贼的部分抬起头:“怎么了?” “我,我觉得好像有点问题?”贺寿不大确定地小声说,双手还在不断翻着,表情在不自信中间带着几分疑惑,“这个记录每年收粮食的册子,应该是一家人按一次吧?” 王婉愣了愣,和身边的裴旭对视一眼,两人从椅子上匆忙站起身,走到贺寿身边:“贺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贺寿犹豫地指着手印上面的墨迹,又翻了一页,复指着另一个名字:“这些字我看形状不一样,应该是两个人吧?” 王婉指着字读下来:“这是李家庄的于老三,应当缴纳两石,这是桑槐村的蒯伍,应当缴纳半石,这两个人是没有关系的——阿瘦,你发现什么了?” “那他们的手印,为什么是一模一样的?” 王婉和裴旭一愣,随即翻看起来。 果不其然,两个手掌印几乎一模一样,虽然大抵是为了伪装,那手掌在按压的时候角度略有区别,但是一旦把这两个手掌印真的放在一起对比,就能发现那分明是一只手。 王婉微微抽气,随即惊讶地转过脸:“隔了这么多页,这些手掌印又如此相似,阿瘦,你是怎么发现的?” 裴旭有些赞叹地摇摇头:“我们光顾着看文字了,这明面上的漏洞,居然就这么差点被我们错过去。” 贺寿听两人语气,似乎自己的发现有些用处,便高兴起来,随即献宝似的翻了几页:“这里,还有这里,还有这个……这些掌印都是一个人。这里面乍一看好像是很多人按的掌印,实际上可能就几个人在轮流按。” 王婉和裴旭循着贺寿的指示翻看,随即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而且……”贺寿忽然愣了一下,有些踟蹰起来。 裴旭抬起头,着急询问:“而且什么?” “草民,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能只是我想多了。” 王婉翻了好几页,随即一把拉住贺寿,眼睛都亮起来:“阿瘦,你别想太多,如今你有任何发现只管说!不要想任何其他事情,是否我和裴大人判断,你就只管把你能想到的不对劲的地方都说出来!” 贺寿被两个穿官服的人就这么围着,有些局促,犹豫了好一会还是举起自己的手:“婉婉你看我的手。” 王婉看了看,贺寿的手虽然大抵生来纤长,但是多年劳作之后,指节粗大,手指有些微变形,实在算不得好看。 “我才十九岁,但是因为做农活,手指已经有些不大好看了,咱们村里那些种了几十年地的,哪一个按出来的手印这么规整的?且不说手指歪七扭八的,锄头拿了一年又一年,这掌纹深得都像老树根了,按出来也不该是这样的。” 贺寿说着,指向那本账簿:“你们看,这个大拇指是最容易变形的,但是整个账簿看下来,这几个人大拇指都很纤长,而且手指还很细。村里有一两个大户,十指不沾阳春水也正常,但是一整本都没有看到一个庄稼户的手印子,那就不太对了。” 贺寿说完,抬起头有些忐忑地看向王婉和裴旭:“我就发现了这些,也不知道有用没用的。” 王婉和裴旭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闪过一丝默契的亮光。 “阿瘦,很有用,非常有用。” “贺先生,你刚说的,是这两天最有用的发现!” 第一百三十七章 空虚的县城 “我们一开始以为,这本底下的账虽然乱,但是是真的,这本府衙下来的账,虽然明晰,但是是假的——这个想法错了,这两本账,都是假的。” “府衙的账是何家交过去的赋税,是用来告诉魏大人,永安县没有乱,永安县还能维持住现状的托词,而底下这笔乍一看从各村收上去的账,为什么也要做假的?” “这笔账,是真正的假账,是做给府衙看的假账!是等着我们这样来查永安县的时候,来帮他们卖惨的假账!” 王婉坐下来,眼睛映着晃动的烛光,带着几分傲慢的攻击性,嘴角不自觉带上几分咬牙切齿的笑意:“裴大人,您想想,如果我们真的就把这本账当作真账送回去,魏大人怎么想?” “何家帮他撑着最难的一个县,何家自己掏腰包平账,就为了这个县年年赋税不变,您想想这份情谊,如果我们真的当作真账送上去,两人该恨不得度蜜月去了。” 裴旭笑了起来:“永安县是下河最穷的县,就明面上这些事情看来,何家的确是用家私在帮助府衙分忧——但是本官现在以为,最重要的是这本账簿为什么要做假账?” 裴旭举起手里的账簿:“这是县衙从各村收上来的公账,理论上,哪怕受不了这么多,但是再少一些还能少到哪里去?这本账本质上是用来表演他们何家为下河郡摆平了麻烦的,只要这个数额没有错位颠倒,他为什么要做假账?而且收上来越少,自己填补的越多,不就意味着他们做得越无私吗?” “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除非一种可能,这个县,已经找不到那么多愿意按手印的人了。” 两人默默对视中,一个更严重更大的问题总算被缓慢从淤泥里面慢慢剥离显现出来。 “这本账,理论上应该做成真账,因为这本账越真,他的分量就越重。但是这本账做了假,在手印这个最无关紧要的地方做了假。其原因只可能有三种:” “第一种,何家已经把土地兼并得七七八八,这里的农人早就变成家奴,只是帮着何家打理田地,自己拿不到收成,只能混一口饭吃,这这件事明面上不好看,何家必须做一份土地还在农人手里的假账,然后一年一年慢慢迭代,最终全部划到自己私产里面。” “第二种,这里盘剥太过,许多人家已经活不下去,开始往外逃或者躲进深山,沦为草莽流民,人口流失过快,加上不安定因素太多,这个根本找不出这么多手印,所以县衙干脆自作主张,依照前几年的户籍名单适当增减后做了这本假账。” “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 王婉严肃了表情:“二者兼有之。”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随即翻找起来县衙的户籍名单:“户籍名单好几年没有增减更新,你看里面既没有新生的孩子也没有老死的老叟,就是把去年的抄一份今年照旧用。” “人出了问题。”王婉下了判断。 裴旭点点头:“是,人口上一定出了问题。” 裴旭点点头:“想不到,这个永安县很可能已经彻彻底底成为一间空屋子了。” “裴大人,我曾经听一位智者说过一句话: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如果永安县的百姓当真不存在了,其他一切其实都是空架子,一旦何家要放手,这个县就彻底完了,而且是救不回来的完蛋。” “是啊,如今何家还在填补这个窟窿,一定是还有更多利益可图,等到哪天这些利益不存在了,他们抽身得可比任何人都快。到时候直接一笔烂账甩过来,一座空荡荡的县搁置在那里,府衙说不定还要谢谢他独自支撑这许多年呢。” 两人这么说着,难得感到些许畅快。 裴旭长舒一口气,眼里居然不自觉湿润起来:“……好啊,好啊,总算抓住些他们的漏洞了。” 王婉松了一口气,累得靠在椅子上:“如今就差最后两个问题了。” “请主簿明言。” “第一个问题,他们当年用了哪些手段残害百姓,以至于人口锐减,第二个问题,他们如今又在图什么利益,以至于对永安县还不愿放手。”王婉困得打了个哈切,连续工作让她眼光都有些发直,“只要这两个问题解决,这件事情就能闭环。” 裴旭也有些受不了了,伸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眼睛半闭:“不行了,这身子吃不消了——眼看着天晚了,你和贺先生去偏院休息吧,本官也要上稍微歇歇,有什么事情明日起来再说。” 王婉捂着嘴打了个哈切,点点头:“也好也好,再不休息这眼睛都要废了。那下官告退,裴大人也早些休息。” 裴旭摆摆手,将账簿和户籍册收了一些递给王婉:“这些交给郭将军保管。” 王婉回了偏院,郭二娘正在树下练习枪法,贺寿则坐在门口发呆。 日头已经西斜,王婉忙碌一天又困又饿,见着贺寿便忍不住问:“阿瘦,还有什么吃的吗?我有些饿了。” 贺寿站起来,下意识想要去烧饭,却想起此刻身处驿馆:“中午吃的都收拾了——我记得来的时候县城拐角有个汤饼店,我去端一碗回来?” 王婉揉揉眼睛:“那就辛苦阿瘦了,我先去睡一觉——郭将军,劳烦您陪阿瘦去一趟?” 郭二娘刚刚打算跟上,便被贺寿拦住了:“郭将军,您留下来看护着两位大人吧?我就去前面街边买一碗汤饼就回来,用不着您跟着。” “可是……”郭二娘有些犹豫。 贺寿连忙摆手:“我一个大男人还能出什么事情?这边两位大人的安全才最是要紧的。” 话说到这份上,郭二娘也不多阻拦:“那您快些回来,若是那边已经关了也不要再去其他地方——这永安县比不得你们清河,还是多加小心。” “唉,记得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绑架 贺寿走到街角的时候老板正在忙着打烊,他连忙跑过去:“老板,先别忙着收摊,我要买一碗汤饼带走。” 那汤饼店的老板打眼瞧了贺寿,忽然便一愣:“哎哟,生面孔,你是哪边来的?” 贺寿掏出零钱包,忽然想起王婉吃面的时候特别喜欢往里面加一个鸡蛋,还美其名曰“吃面不加蛋,滋味少一半”,他虽然感到这个吃法略有些奢侈,但是王婉喜欢,那他就一直记得:“从清河县来的——您帮着加个鸡蛋先。” “哎呀,大户人家?”那老板又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贺寿,随即对屋里喊了一声,“孩他娘,鸡窝里面抱个蛋过来——给您打个水泼蛋?” 贺寿点点头,不疑有他:“成——最后放点这个胡椒,这个香。” “您这是会吃的!” 面摊老板一边笑着,一边等着开水滚烫,在旁边把汤饼里面的面剂子扯成一条又一条丢进沸水里面:“小老爷这么会吃,想必是富贵人家出生的?令尊可是做官的啊?” 贺寿不大乐意提到自己的父亲,听人家这么问,皱皱眉:“我……我没有父亲!” 那老板忽然一愣,随即眼睛却更亮了一些,嘴上倒是客客气气:“哎哟,您瞧我问的,真不会说话,这得罪您了勿要见怪啊。” 贺寿摇摇头,自觉把脾气发泄到陌生人身上似乎不大好,语气又缓和些:“没事,是我们自家的事情。” “您这汤饼带走?你这是给谁带的啊?” 提到王婉,贺寿表情愉快了不少:“是我的夫人。” 老板表情变了变:“哟,您瞧着年岁也不大,都有夫人了?” 贺寿抿着嘴笑出一个小酒窝:“我过了年便二十了,也不算小了。” “那您看着不像呢——你这样长相标志的人物,想必岳父家来头也不小吧?您这是和哪家的小姐成了亲?” “没有,不是的!婉……我家夫人爹娘都不在,是靠着自己努力闯荡出一番天地的。”贺寿不疑有他,提起王婉便极其自豪地介绍起来,“若是有机会您见了她,就会知道的,她这样的女子是极其有才能的!” “哎哟!是女中豪杰?” 贺寿笑起来,用力点点头:“是!对的,婉婉就是女中豪杰!” 老板哈哈大笑起来,扭头看着黑暗处,故作大声抱怨起来:“哎哟,这娘们儿,让她去摸个鸡蛋,这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贺寿跟着也看向屋内:“的确有些时候了。” 老板搅动了锅里的汤饼:“小老爷,您先坐着歇歇,这汤锅还要煮一会呢,我去后院瞧瞧这娘们儿磨蹭啥呢,顺便把鸡蛋拿过来——这鸡蛋咱不收你的钱,就当作给您夫人送点见面礼。” 贺寿温和地点点头:“您先忙着。” 那老板跟他憨憨一笑,随即捏着锅铲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他进去之后,贺寿便悄悄走上去,将两枚铜板放在柜台暗处,有些满意地笑起来:“哎,做生意不容易,总不能白吃人家鸡蛋呢。” 里屋里站着一个绑着靛蓝色头巾的女人,她粗糙的手里捏着一碗茶水,眼见着男人进来,她凑上去小声问:“怎么样?” “是个男的,倒是可惜了,不过这样的模样,无论男女到底都能卖个好价格。” “家里呢?” “没爹没妈的,一看就是根基浅薄,倒是有个女人,不过那女人爹娘也是死得早,虽然说了好些他家那娘们有本事,但是一个女人嘛,独自闯荡,能有本事到哪里去。这样的人,不见了也不会有人费心寻找的。” “但是还是要留心呢!” “怕啥?真出了事情,何县令帮着我们呢!” “到时候把这小老爷卖了,换个大几百两回来,咱们留下一半,再给县衙送去一半,这事儿不就成了吗——你快别犹豫了,快把茶给人送出去!” 女人摇摇头,手上动作倒是一点不带停下:“哎哟,这天见可怜的,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吧,这天下这么多地方,你怎么就偏偏跑到咱们永安县呢?” 门帘再次掀开,刚刚的老板没有回来,倒是一个模样淳朴神态老实的女人凑上来,将一个转着茶水的大碗递给贺寿:“哎呀小公子,实在不好意思,咱们家这鸡今儿不知道把蛋下在哪里去了,眼下天擦黑,我一时没找到。” 说着,她客客气气把茶碗推到贺寿面前:“眼下老板去后厨拿其他鸡蛋了,小老爷您先别着急,喝点茶再等等。这是咱们自己家晒的茶饼,小老爷您喝喝看味道怎么样?” 贺寿素来是个好脾气的,对方模样淳朴,说话也客气,他便难生出责怪的心思,端起茶喝了一口,被那又苦又涩的味道刺激得一阵皱眉。 “怎么样,好不好喝?” “……没,没怎么在外面喝过。”贺寿实在夸赞不出,便说得很含糊。 好一会功夫,那男人重新挑开门帘走出来:“哎哟,可算给我摸到一颗,我都打算直接去后院篮子里拿了,这当口鸡吧嗒下了一颗。小老爷,你是好福气啊。” 贺寿觉得头有点疼,似乎周遭的风忽然便剧烈起来,又冷下来,吹在脑门上扑得他猛得打了个哆嗦:“您快做好了,我等着端回去呢!” 男人看他扶着额头,语气热络,神态倒是充满打量的意味:“不急不急,咱把这个蛋给您烫好了就能端走了。” 虽然蛋磕在锅边沿发出一声脆响,随即便是一声扑通,一男一女扭过头去,就看到贺寿脑袋一歪,身子摇晃两下坐着倒在了桌上。 男人把鸡蛋照旧地打回锅里,半透明的蛋液在水里滚了两圈,逐渐凝固成光滑的白色。 “孩他娘,快点喊赶牛车的那个阿大来家里——咱们今晚就把这个人送到乔州去。” “他帮他女人来买汤饼,那他女人一定住得不算远,咱们眼下早早把这个麻烦送出去,等到那个女人找过来,就说没见过这人。这不就成了?” 女人还有些惴惴不安,她瞟了一眼倒在桌上的贺寿:“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心里不安宁……” 男人已经穿了外衣准备去找人了:“你就是生来胆小的!怕什么?又不是头一遭做这种买卖,天塌下来多大点事情啊!”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不见了 王婉靠着椅子睡了一会,忽然,仿佛是感应到什么似的一下醒过来,用力揉了揉眼睛,迷茫地看着空旷的屋内,发了一会楞:“奇怪,感觉哪里不对啊……” 忽然,她抬起头,短暂地“啊”了一声:“不对啊,阿瘦呢?” 她猛然坐起来:“不对啊,阿瘦哪里去了?” 裴旭也被喊了出来,甚至只是披了一件外衣:“怎么回事?” 王婉表情带着些许慌乱:“大人,阿瘦不见了!” “贺先生?贺先生这才到了没一会啊?”裴旭也有些状况外,眼泡都肿得厉害,“刚刚是谁看着贺先生的?” 郭二娘跟着跑过来,刚刚想要开口,被王婉拦住:“我刚刚饿了,阿瘦就说出去帮我买碗汤饼,后来我回屋因为太过困倦便睡着了,等到醒过来天已经擦黑,阿瘦还没有回来。” “这真是!”裴旭也不由得担忧起来,连忙招呼身边的书童和侍卫,“先别顾着我了,大家点上火把分头去找去——贺先生不会会乱跑的性子,这么久不回来,肯定是出了些事情。” 王婉心里越乱,思路倒是越清晰,急匆匆就走到众人面前,拨开人堆开始调度:“大家听我的,不要胡乱寻找!小将军,您这边带一支队伍到城门口,询问县城今晚几点闭门的,这样起码能确定阿瘦今晚有没有离开城门。” “那边那位小将军,劳烦您带着几位官爷寻找下城里打更人,这时候他们应该已经转悠了一个时辰了,问问他们今晚有没有异样。” “郭将军,劳烦您跟我走一趟,我们去附近几个汤饼铺子问一问——还有一位小将军,就劳烦您在驿馆保护裴大人。”说着,王婉对诸位拱手一拜,“就拜托诸位了。” 众人领了任务便各自散去。 郭二娘难得有些不知所措,周遭其他人都各自忙碌起来,倒是她一时间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就在她还在担忧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拍上她的后背,扭头就看见王婉看着她:“郭将军,劳烦您跟我一起找可以吗?” 大约是看她没有什么反应,王婉接着补充道:“如果阿瘦真的是被掳走,那么眼下早一点点找到证据就能多一点点希望,所以只能劳烦您陪我了。” 郭二娘心里翻涌过许多心思,然而最终只是化为一抱拳:“是,小将听令。” 两人循着驿馆后门往街上走去,郭二娘跟在王婉身后:“我记得贺先生说,他跟着马车进城的时候看到有一家汤饼铺子,说要端一碗回来。” 王婉答应了一声:“也就是说,贺寿一开始去找的汤饼铺子很有可能是在牛车进城的那条路上——我们就从那边查起来吧?” 两人循着小路走到街角拐角处,此刻城里大多数店家都已经歇息,并排的都是黑压压的一片门头,也看不出哪家是哪家。 大越朝最开始的时候实行是是坊市制度,即住宅区和交易区是完全分离的,城里专门用于交易的场所被称为“市”,一般大的城市,如乔州、延州等都会设有东西两市,而县城则一般只会在逢五逢十之类日子设立一个临时的“集市”。 不过坊市制度在二百年前已经有些松动,等到明帝在位之后,更是取消了这种商业区域和住宅区的明显区隔,如今,普通人家也可以利用自己在外围的面积开一些小的店面,比如糕点铺子,米粮店,成衣局之类的。不过有一个额外规定,就是每天辰时必须闭店,并且闭店期间不允许将招牌落在店外。 王婉本来就不熟悉永安县的构造,如今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家店铺也找不到,就看着各家都是黑黑一块门板卡着门口,险些要动手砸门。 就这么寻了好一会,前面跑过来郭二娘手下一个小将,他眼见着王婉,连忙扯了扯身边的男人,朝两人方向跑来:“王大人!” 跑到跟去,小将将那人推了推:“王大人,郭将军,此人是把守城门的门侍。我们刚刚到城门口才发现城门压根没关!一进班房寻找,就看这人喝得醉醺醺的,早就分不清白昼黑夜。” 那人忽然被拿住,吓得酒醒了一半,此刻哆哆嗦嗦地摆手:“老爷们恕罪,老爷们恕罪啊!小的吃了熊心豹子胆,忘了,就是忘了。” 王婉难以置信,俯下身:“你城门忘记关了?” “老……夫人,这位夫人,您是谁啊?”那门侍酒醒了一半,还有些糊糊涂涂,勉强看清王婉之后居然糊糊涂涂地嘀咕了一句,“大晚上的,哪里来的女人?” 王婉被气得笑起来:“月至中天,境内大小城门早就该关上了,我看这里是真的没有王法没有规矩了。怎么,你们县令老爷只管着自己家宅邸关没关上,连他的县城城门关没关也不知道?这县官到底怎么做的?” 那门侍被她吓得不敢出声,哆哆嗦嗦缩着脑袋挨骂。 郭二娘拉了一把王婉:“王主簿,如今已经这样了,多说无益,咱们还是先着急寻找贺先生吧?这人等着事后来清算好了。” 王婉叹了一口气,眼中焦虑更甚:“这城门都没有关上,也就是到底有没有人出入谁也不知道——阿瘦现在到底在哪里啊。” 郭二娘正想安慰几句,就听得背后传来嘈杂声,扭头一看居然是裴旭带着两个小侍卫跑过来,背后家丁手里攥着一个男人的衣领,将他扯得几次险些摔倒。 “裴大人?” 裴旭跑过来的时候模样稍稍有些狼狈,不过大约情况紧急,他也来不及多整理,只是指着后面那个男人,咬牙切齿:“那是更夫,刚刚才从被筒子里面被人抓起来的,这里真是乱了套了,大晚上的该干活的一个不干,也没人在城楼上值夜,也没有人巡逻,都没有!怪不得人都死在官道边上了县衙都不管。” “什么?”王婉听得,又是一阵气急,“这里晚上更夫不打更,门侍不关门……这座城还有什么规矩可言吗?” 第一百四十章 寻找 裴旭板着脸,也是说不出话来,许久抬起头,指着那个更夫:“等明日天亮了本官再治你们的罪,眼下你只管说,这附近哪家是卖汤饼的!” 更夫咿咿呀呀哼唧了几声,却不说话,裴旭别过脸,气得呼吸都变了。一旁年纪小一些的将士直接冲上去,扯着领子便是左右两个耳光:“问你话呢!听到没有!” 更夫挨了巴掌,哎哎呀呀喊起来了:“你又是哪里来的老爷,我们永安县,只有一个何大人!你算什么东西,你能治我的罪!” 他不说这话的时候,王婉还没有意识到什么,他说了这话,王婉倒是忽然察觉到什么:“你一个打更的,连自己做什么都忘了,还好意思扯着嗓子喊冤?” 打更人却不回答,只是喊着冤:“这位大人,你们这是不讲道理,我是永安县的人,就是管我,也是何老爷来管我,你们虽然是大官,但是各家自有各家的事情,你们去管你们的地方合情合理,如今打我,算什么道理?” 他这话一说,裴旭倒是皱眉,扭头小声嘱咐:“去何家请何老爷来。” 身后侍从此刻倒是真有些犹豫了:“大人,眼下夜已经深沉,会不会闹得太大了。” “……”裴旭倒是忽然犹豫了一下,“你先去叩门,好好问问这城门为什么开着,打更人为什么睡着,这些谁管的。” 那打更人一听这话,却摇头晃脑耷拉着脑袋,混不吝地哼唧起来。他捂着通红浮肿的脸颊,腰瞬间便塌下去,就好像忽然听到了娘亲要来的孩子似的放松下来,就是关上门吃顿扁担炒肉,那也到底不是大事。 一看他那个模样,王婉就知道对方靠山必然就在其中,就在她正打算再斥责一番对方的时候,忽然,一个高大而强壮的黑影冲出去,扯住了打更人的领子,将他直接举起来,双脚半悬空地点在地上:“哎呀!” ——是郭二娘。 郭二娘沙包大的拳头攥紧了对方身上的衣服,仿佛提小鸡仔似的左右摇晃几下,眼见着那打更人就跟破拖布似的在半空摇摇晃晃:“说。” “将军,将军,我说什么呀!我喝酒误了事,我认罚!” “不是问你这个,是问你汤饼店在哪里。” 打更人被拽得更高,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我不知道呀!我不知道呀!” 郭二娘微微眯起眼,她和王婉不一样,从来都是板着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平日里总默默跟在人后面,既不说话也不看人,沉默得仿佛塑像一般,此刻活动起来,就仿佛是什么巨型石像忽然间活动起来,庞大的山崖压迫而来,扑簌掉着石灰的动静都让人心生畏惧。 “你知道。” “将军!将军!饶命啊!” 郭二娘眼神不动,盯着打更人泥鳅似的在半空扭曲着:“康季,把佩剑给我。” 一旁侍卫答应了一声,半点不曾犹豫便抽出腰间佩剑,递给郭二娘。郭二娘一手持剑,一手捏着打更人:“说,这城里几家汤饼店,分别在哪里。” 打更人看她手里已经捏着剑吓得脸都白了:“你,你要干什么!我是永安县的人!你,你不能杀我!” “我奉命保护贺先生,如今他在你们这里丢了,他有什么意外,我也没脸见家乡父老,我一个要没有命的人,会在乎多杀你一个?” 郭二娘语气平淡,将剑举起来,抵在打更人喉咙上,表情虽然依旧是严肃的,但是剑尖却带着几分恶趣味似的在那处皮肤上戳着:“说。” 打更人打摆子似的颤抖着,最后闭着眼睛惨叫起来:“前面左边那家,那家是汤饼店。” 郭二娘持剑的手缓缓移开:“就一家?” “西门大路边上第二家也是,就两家大的……” 郭二娘垂眸思考了一会,手一松任由那人跌在地上,裤管子里漏出一片水渍:“康季,把他看好,和那个门侍一起——王大人,地方已经问到了,我们去问问吧。” 王婉也被她刚刚的发难吓了一跳:“郭将军?” 郭二娘垂眼,不看王婉的脸:“王大人,早一点找到少一点意外,咱们先去这两家店看看什么情况吧?” 麻家老二和女人刚刚睡下便听到外面有动静,女人本就不安的心情越发焦躁起来:“外面咋动静那么大呢?” 麻老二心里也有些嘀咕,但是并没有说出来,只是拍着女人安慰了几句:“不要紧,估摸着是打更的,跟咱们没有关系。” “那个男的?” “都问了多少遍了,那人上上下下都没啥人认识,家里就剩下一个女的,这俩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啊?这女人大晚上的出来找?不要命了?” “我听着好多人呢?” “许是找其他东西呢?别管了别管了,咱们先睡觉,明儿你让老大起来把汤饼吃了,还打了鸡蛋呢,丢掉怪可惜的。” 他们今晚过得有些惊惶,女人听着屋外那么多人,甚至还有马蹄声,越发紧张起来:“我说倒了吧,你偏不听!” “倒了干啥啊?好好的汤饼多浪费啊!”男人心里也有些烦躁,坐起来叱骂,“一会问一句一会儿问一句的,你到底睡还是不睡了?又不是头一遭,你怕啥啊?” “平日里都是知道哪个村的,今儿不知道啊。” “那也不能一直做周围村子生意啊!这两年本来人就少了不少,加上咱们家大的也快十岁了,都周围乡里乡亲的,你天天把人家闺女绑去做那勾当,当真人家不知道的?你一直整这种事情,以后怎么找亲家啊?” “哎哟……”女人扶着心口用力捶着床板。 “别哎哟了,你快睡吧你!一天天的瞎操心!你这样咱们赚个屁的钱啊!” 忽然,一阵敲门声猛然响起。 夫妻俩一下坐起来,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出声。 短暂的沉默后,那门敲得更加剧烈,伴随着一个冷硬声音:“里面的,官府有事情要询问!快点起来开门!” 第一百四十一章 汤饼铺子 麻老二弓着背开了门,便见得一个庞大的黑影站在夜色里,吓得他一个哆嗦,连忙后退了几步。那人弯下腰弓着身挤进来,左右看了看,就见到几张小桌子都已经擦干净,里面木台子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个海碗,上面还反扣了另一只碗。 郭二娘环视一圈,捏着手里佩剑,对麻老二点点头:“夜深打扰——刚刚天黑前,有没有一个男人来你们这里买过汤饼?” 麻老二嘴里秃噜片刻:“什么,什么时候?” “傍晚。”郭二娘回了一句。 “哎哟,那我们今儿关得早,没瞧见。” 王婉跟在后面走进来,也是环视了一圈屋内,随即笑了笑:“不对啊,隔壁说您今儿到日头西斜还忙着呢?这会就关得早了?” 女人从屋里探出头,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王婉瞧见她,微微招手:“老大娘,你们今儿最后一位客人是男子还是女子啊?” 女人哑巴了一会,倒是男人用力拍了一下膝盖,硬撑着回答:“你这,怎么这么晚上门来?” 王婉摆摆手,示意两人不要说话,她走到灶台前,又看了看桌子,一边东看看西看看,一边拖着语调继续问:“郭将军问你刚刚天黑前,有没有一个男人来卖汤饼,傍晚你明明还开着店,却为何说没有?” “这,这……今儿下午生意不好,等到晚上那会儿都没人呢。” “哦,没客人你为什么要做一碗汤饼?”王婉忽然提高了声音,她用手背贴了一下碗边缘,“瞧瞧,这玩意还是热的?做出来才一两个时辰吧。” “这是,做给我家孩子吃的。”女人连忙解释。 王婉半真半假地哼了一声,掀开盖子瞟了一眼:“哟,还窝了个鸡蛋,吃得真是奢侈啊。” 女人结结巴巴:“孩子有点病了,得吃得好点……” “病了啊?”王婉半真半假地哼了一声,“带我去看看,在下不才,颇懂些医术,带我去看看孩子怎么样了?” 女人吓得噤声,男人冲上来,指着王婉和郭二娘:“你们,你们不要太过分!这里可是永安县,是何老爷的地方!你们是什么东西,敢擅闯民宅?” 王婉有些不耐地皱皱眉,仿佛耐心耗尽了一般忽然扭过身,走上前逼近男人:“你把阿瘦骗到哪里去了?” 男人被她忽然的发难:“什么?” “我没有那么多耐心继续对待你,你这个漏洞百出的骗子。” 说着,王婉把两枚铜板用力丢在地上:“下午没人来吃饭?那这两枚钱是哪里来的?” 夫妻两人极其惊讶地抬起头,就看到那两枚铜板落在地上,发出一阵脆响之后便不动了。 王婉表情已经变得极其凛然:“今日你们说不说?眼下阿瘦若能找回来,我还能公对公地送你们去衙门,一一当当让你们受该受的刑,要是找不回来。” 王婉扭头看向灶台边上的一把钝刀:“那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贺寿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疼的,脑袋也昏昏沉沉,就好像睡了三天三夜似的恶心犯困。 忽然一个颠簸,他撞在牛车的货物上面,一下疼得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应当身处一辆奔驰的牛车内。 车前面传来两个男人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妈的,姓何那帮人是真的贪啊,自己家恨不得拿金砖铺路,就这一条道,也不知修一修,谁来了都要被颠三颠的。” “嗨,那家子人谁不知道啊?咱们下河出了名的土皇帝,只进不出的貔貅!” 在短暂的慌乱之后,贺寿反而很快冷静下来,他嘴里塞着布条,手臂被反绑在身后,几乎完全不能动弹,只能接着摩擦力,稍稍将身体缓慢地朝车头位置蹭了蹭,专心地听了起来。 “我看啊,迟早有人要搞他们去。” “你说话可小心点!哪里那么容易呀?这老家伙这么多年,你当在下河白混的啊?我告诉你,别说什么郡守,就是皇上来了,都不一定动得了他——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咱们这些勾当?都门清呢,这事儿就是他们背后保着的。到时候麻老二还要去县衙供孝敬钱呢。” “哟,那我紧张啥啊?” “到底是见不得光的买卖——”男人停顿了片刻,声音低哑下去,“麻老二说,这次这个男的,是清河县来的,小夫妻一起来的,他问过了,家里没个依靠,才敢下手的。” “哟,是个生人?”另一个男的哑了一阵子,再开口语气带了点气愤,“这老小子,摆明了阴咱们呢?” “都一样。” “狗屁的都一样!原来是帮着卖闺女,都是那爹妈乐意的,没人管,那咱们干干倒也罢了,招惹不上大事情。这都绑上生人了?万一惹出点是非,那怎么办?” “哎哟,你就是太操心了,生人怎么了?总不能一直做熟人买卖吧?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下永安县还有多少闺女啊?人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少,能生出来也养不大,就是养大了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看了都倒胃口。白送都不要!” “难得来个模样不错的,可不抓紧卖掉啊?你看看那模样,起码大几百两的银子!就咱们这跑一趟,估计都有二十两拿呢。” 另一个人还在骂骂咧咧:“妈的——老子丑话说前头,出了事跟老子没关系。” 贺寿新如擂鼓。 ——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那个汤饼铺子其实是是个黑牙行?专门买卖人的?之前他们就是通过这种法子买卖了许多女孩的? ——这辆车是往哪里去的? 忽然,车子一个急停,贺寿没忍住,被一下子颠醒了过来:“哎哟!” “哟,醒了啊?”牛车前面的人探头看了看,“醒了好,醒了就准备下车吧?” 贺寿在车板上扭了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松开!你们快给我松开!你们是谁?” 男人看他那惊恐万分的模样,不由得乐了起来:“小少爷,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您从今个儿起,就再也不是小少爷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黑色商道 贺寿还没说话呢,便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居然是被蒙了一个黑袋子在脑袋上:“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两人不回答,只是夹着他往前走。 贺寿挣扎了几下,并没有太多效果便安静下来,就这么静默了一会,他忽然抬起头:“你们是不是经常做这样的事情?” 两个男人有些疑惑,或许是贺寿那个小鸡仔似的姿态叫他们没什么抓捕的压力,他们也乐于开口说几句话:“什么事?” “就是……这样的事情?”贺寿含糊了一会,又抬起头,“你们是不是之前曾经把很多姑娘送到虎狼窝里面去?” “嗨,拉皮条啊?”两个人笑了起来,嘴里喷出臭烘烘的热气,“那算得了什么事情?” “强迫良家妇女去卖身,这是违背越律的!”贺寿最近听王婉讲了不少林林总总的大越律,从一开始完全听不懂,到后面也似乎理解一些,甚至可以背下一些法条。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哄笑,随之而来的是一记石头一样沉重的巴掌重重落在自己的脸上:“你他妈扯什么东西?” 贺寿被打了,但是他没有因此而感到过分地愤怒。 贺寿和王婉有着本质的区别,王婉能清晰分辨所有不公平和苛刻,并对此报以仇恨和怒火,哪怕一时间无法反抗,她也会永远在暗中窥视,只要有了机会便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但是贺寿不一样,他对痛苦有着近乎无底线的忍耐力,所有仇恨在他心里似乎也留不下太过鲜明的烙印,比起复仇,他似乎就是乐意这样普普通通地活着。 很多时候,贺寿也能意识到,这样的低姿态似乎并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但是,只在很偶尔地情况下,他会朦胧感到,迟钝和懦弱说不定也是天赋。 ——婉婉受不了这种事情的,因为复仇就意味着记得,记得的话,无论怎么样都会是巨大的负担,但是这对我来说是很普通的事情。 贺寿想着,忽然生出几分自豪。 “嗯,嗯。”贺寿缩了缩脖子,短促地答应了两声。 看到他耸眉搭眼的模样:“不错,你倒是挺上道的——记着,都到了这里就别扯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了,今后老老实实听话,自然有好日子过,吃肉喝酒的都不用愁,你要是再说那种混账话,到时候到了那边,可不就是扇两个巴掌了结的。” 贺寿哆哆嗦嗦:“记住了。” 几人就这么挟持着又走了一段,风擦着贺寿的耳朵吹过去,周围有树叶被吹动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几人停了下来,贺寿听到了一个新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男人?” “男人怎么了?有人好这口呢!”男人侃侃而谈,拽着贺寿的胳膊就像是展示一件商品一样用力地摇晃着,“您老最是干脆的,快点给个准话,要就要,不要我去别家了。” 另一个声音犹豫了很久:“这人,什么来路?该不会是你们不明不白走哪里拐过来的吧?” “那哪里能啊?咱们合作这么久,您老信不过我?” “……什么信得过信不过的。”一只手伸过来,顺着衣服伸出来狠狠掐了一把贺寿的腰,吓得贺寿差点惨叫一声,“最近风头紧,你们可不要跟我惹事啊?” 扯着贺寿胳膊的男人哈哈笑了起来:“您这说得哪里话啊?咱们再怎么样,也知道不能给您添麻烦啊!您放心好了,这人没问题。” “二十岁,男子,手脚都是干活的……”那人捏了捏贺寿的手,又捏捏他的脚,抬起头表情已经严肃起来,“你给我老实说,这男的是哪一家的?” 络腮胡的中年人眼见着藏不住,这才无奈叹了一口气:“哎哟,啥都瞒不过您老人家,这男的啊,的确不是永安县的,但是这人是麻老二选中的,麻老二家看人您不是不知道,那准得没话说了,这么久了,哪里出过事情?” “麻老二办的事情?”那男人声音倒是舒缓些,“哼,到底世道变了,这老小子也不老实了。原来那娘老子卖女儿是你情我愿的,眼下可好,你们这都强抢上了?” “您老人家这话说的!”男人语气里不免带上几分局促,“这差得也不远呢。” 另一个声音急了:“能一样吗?这哪家的?万一人家家里找上来,咱们可就在郡守老爷脚下面,你这是要害我的命啊!” “放心,放心,麻老二都问过了,这家伙爹妈都没了,就一个老婆,也是个孤零零的,就俩小孩,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那男人听到这话,倒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对着贺寿厉声问道:“他们说得是不是?你爹娘都没有了?” 贺寿喊了起来:“我妻子厉害极了,你们要是不放了我,当心她来了办你们!” 那男人随后忽然笑了起来,仿佛轻松了许多:“把布拿开让我看看模样,再瞧瞧多少钱合适。” 贺寿脸上的黑布被一下揭开,男人手里拿着黑布,炫耀地介绍着:“您老放心好了,这不好的东西我哪里敢拿来给您的?您瞧瞧这模样,一定是好看的。” 贺寿摇摇头,适应了好一会,视野才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他面前站着一个曾经见过一面的龟公,此刻他嘴巴半张着,脸上露出费解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你……哎哟,小公子,怎么是你?” 那两个绑了贺寿一路的男人一下也懵了,他们看看贺寿,又看看面前脸色苍白如纸的龟公:“啥意思?您这认识?” 龟公朝后退了半步,被人扶着腰,嘴里嘀嘀咕咕起来:“坏了,坏了……你们今天,是要把我害死了……”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气势汹汹。 不消片刻,便见得一个山一般的黑影在几人身边猛然刹住,马背上坐着两个人。王婉从郭二娘身后探出头来,目光和贺寿对上之后,那沉郁的眼神才柔和些许,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第一百四十三章 整理信息 “阿瘦,你受苦了!”王婉从屋外回来,小跑着坐到贺寿边上,手臂搭在他肩上小幅度蹭了蹭,“我可怜的小阿瘦,怎么人人都想着欺负你呢?” 贺寿头上被撞出来几个包,手臂被麻绳摩擦出几道血痕,虽然看着凄惨,但是自觉倒是没有怎么样:“我还好呢。” “那几个家伙已经被关起来了,永安县那边裴大人应该也把面摊老板收押好,等到明天一早就带到乔州这里来。”王婉朝后仰躺下去,缓慢呼出一口气,“虽然是意料之外的方式,但是眼下我们总算把证据链大概拼完整了。唉,真是百感交集啊。” 贺寿给王婉拿了个靠枕,示意她靠着:“那你后来吃东西了吗?” “没有。” 贺寿急了:“怎么能不吃东西呢?那都快天亮了!你这不是一晚上都没吃东西了吗?” 王婉闭着眼睛假寐:“你都不见了,我还吃啥啊?” “那也不行啊,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王婉睁开眼睛,一把拽住贺寿:“停停停,您老可别动弹了!都快给我整出ptSd了。” 贺寿不动了,挨着王婉坐下来,看她闭目养神:“那你稍微睡一会,我在这边守着。” “不睡,我就让眼睛休息会儿,等会还有场硬仗要打呢。”王婉闭着眼睛,嘴里倒不闲着,说出来的话照旧是条理清晰,“这些年何家不断兼并土地,何昌借县令的职务,更是将永安县境内几乎所有土地都收归一家所有。” “百姓没有了土地,只能租种何家的土地,久而久之,种地的人越来越少,压在剩下人头上的负担也越来越重,但是一旦人真的少下去,无论再怎么用力压榨,也无法获得原来那么多的收益。” “在常规的种地卖粮再也无法收获往昔利益之后,最终何家把手伸向了那个不大常规的产业——其中就包括阿瘦你今天差点经历的事情。” “他们鼓励那些穷苦人家卖女儿?” 王婉沉默了片刻,抬起半边眼睛:“何家自己不可能这么干,但是他们有的是犬牙,那些人牙子都是干了多少年了,精明得很,卖了一百两上交五十两,老老实实地把人变成钱给县衙送过去。然后去了的有些到底回不来,但是偶尔再放一两个回来,穿金戴银,一问便是做了某某乡绅的侧室,如今生活好得很。” “先是贪得无厌的人,随后是投机取巧的人,其后是摇摆不定的人,最后是被裹挟其中迫不得已的人……就这样慢慢侵蚀,许多一开始对此避之不及的家庭也会被裹挟其中,甚至很多女子自己也会觉得,出卖身体是爬向更好生活的途径。” “永安县如今田地荒芜,道路荒草遮蔽,唯有声色犬马的场所热闹非常,这里的人都已经不知道什么路是对的,什么路是断头路了。” 贺寿皱起眉,许久,还是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王婉知道他心情郁卒,便扯了扯贺寿的衣服,打趣安慰:“对了,你被带走的时候怕不怕呀?” 贺寿转过头,先是茫然地眨眨眼睛,随后摇摇头:“不是很怕。” 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王婉倒是忽然睁开眼睛,猛然翻身坐起来:“啊?为什么?” “因为……” “他们可是要把你卖掉哦!你以为那种风月场所当真是良善的?那都是魔窟!吃人不吐骨头的天底下一等一坏的焚烧炉!进去的人几个能完整出来的?阿瘦你不怕?” 贺寿老老实实摇头,随即抿嘴笑了笑:“因为,我知道你很快会来救我的。” 王婉被说得卡了一瞬间,随即失笑:“这么相信我?” “你很厉害啊,我当时就觉得你一定会很快赶来的。然后我可以先帮你搜集些信息,这样你到了之后,哪些信息就能用上了。”贺寿歪了歪头,“我偷听来的东西有用吗?” 王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随即笑了起来:“你到底怎么做到的啊?我真的没法想象怎么去相信一个人到这种程度要怎么做,你就不会怀疑我做不到吗?万一我没发现不对劲,万一调查错了方向,万一我被事情耽搁了,那你怎么办?” 贺寿歪着头想了想,最后摇摇头:“想不出来。” “怎么能想不出来呢?” “但是你的确赶到了啊?”贺寿反驳,“婉婉你都及时赶到了,却要我想你没有来的情况,我就是想不出来啊?” 王婉哑巴了一会,重新倒回去:“唉,这一点我真的是佩服你呢……” 贺寿凑近了一声,声音忽然带上一些失落:“我相信婉婉你会赶到,婉婉你赶到了,所以我们才能在这里聊天。但是很多被这样对待的女子,她们却不知道在内心失落了多少次。没有人来救她们,没有人来为她们主持正义,她们就这么被家人像稻谷麦子一样卖了换钱。” 王婉睁开一只眼睛,看着贺寿有些忧郁的表情。 “阿瘦,你在可怜她们?” “我只是觉得,那些女子不该被这么对待——卖身不可能是好事情,会死的。” 王婉将手压在后脑上:“对啊,是啊,会死的……所以我们要阻止这些事情,阻止他们继续为非作歹。” 王婉吹了一声口哨,她从小吹口哨就十分厉害,能吹出如同哨子一样尖锐而响亮的声音,如果不经意听到,还以为是红隼之类猛禽的鸣叫。 “等着吧,这一场博弈,如今快要到尾声了。” 几天后,王婉到乔州下河府衙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裴旭正从里面出来,他瞧见王婉来了,眼睛亮了亮:“来得正好,魏大人和君侯正让我瞧瞧你来了没有呢?” 王婉把手上一沓纸晃了晃:“可不要好好准备一番再过去吗?” 裴旭凑近些,低声说:“何彦昌不请自来说也想听听儿子治理的县的情况,大约是有人通风报信。” 王婉有些意外:“郡守怎么说?” “郡守说,我们照旧汇报便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王婉吸了一口气,疲倦的眼神里面亮起些许习以为常的狂热:“又是正面硬刚啊……也行吧,反正也是老本行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戳破假象 “何县令自掏腰包填补账目亏空,勉强支撑着永安县的赋税,尽管在治理能力上略有不足,但是何县令这份责无旁贷的担当的确令下官叹服。” 王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周彦昌抓住这瞬息的停顿,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大腿:“这孩子!哎呀这孩子!他从来都是话少心思重的,老夫还疑心这几年他怎么一直问家里要钱,还卖了些地产,衣服破了洞也不缝补。啊呀,原来为了永安县啊!这孩子,这孩子啊!” 何彦昌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腿,仿佛很是懊恼悔恨地摇摇头。 “这孩子,这孩子……这么苦为什么不和我这个爹说啊!” 魏郡守目光里一下没藏住些许的不耐烦,挤出个温和的笑容:“何老爷,何县令不容易啊。” “不容易,不容易。”何彦昌摇晃着头,眼见着就要哭出来了。 “裴县令、王主簿,你们还有什么要汇报的吗?” 王婉等着何彦昌掉了眼泪,带着几分恶趣味,等着他抽抽噎噎起来,语调忽然转高:“不过,经过卑职和裴大人的调查,这一切都不过是假象而已。” 现场安静了一瞬,一直没说话的周志倒是抬起头,饶有趣味地看向王婉。 魏北望摆摆手:“有话便说,怎么遮遮掩掩的,还假象真相?” 王婉微微躬身:“兹事体大,卑职不知道何老爷是否应当避嫌?” “什么话?什么事情要老夫避嫌?” “自然是那件事。” 何彦昌方才有些着急,此刻又冷静下来,不由得笑了笑:“什么那件事?又有什么好避嫌的?昌儿乃是我儿,他什么心性老夫最是清楚!老夫相信我儿!” 魏大人摆摆手,语气倒是带着几分轻松的责怪:“唉,这什么话?多大的事情不能敞亮着聊?王主簿,你只管说事情便好。” 王婉对裴旭点点头,裴旭将一篇文章递给了魏北望:“大人,卑职与王主簿一开始也被那些真真假假的账目迷了眼睛,以为方才所说乃是真相,直到我们发现,那账目上面佃户的掌印居然是造假出来的。” 魏北望抬起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两本账簿,乔州府衙这边一本的是缴纳的实际赋税,永安县县衙留下另一本的是根据户籍人口造假出来的。我二人沿着这条路走调查下去,派了几个人去村里调查,最终发现乔州实际的百姓数量和户籍的名单已经完全对不上了。” “有些百姓早早死去,有些家里的天地早早被兼并走,有些则因为没有生计远走他乡。也就是永安县如今的人口和对应的土地,是完全对不上的。”裴旭将账簿交给魏北望,“王主簿发现如今永安县内还存在着多条目无章法的产业,有些商户表面上做些小本生意,实际上却是人牙子,他们怂恿贫寒农户将女儿卖给他们,他们再卖到乔州风月场所,所得的钱款——” 裴旭看向何彦昌:“所得的款项,还要‘孝敬’县衙。” 何彦昌着急地站起来:“裴县令,你这话,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婉走上前,默默拦在何彦昌面前:“何老爷,我们已经抓到了人,他们把所有事情都已经交代了,您再怎么吹胡子瞪眼也无法掩盖现实。” “你!”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大约一百两,模样标志的上不封顶,十分漂亮的甚至上千两也不是没有。这笔钱拿到手之后,由永安县那个人牙子上供一半以上给县衙。人人都可以得利,这件事情才能蔚然成观而无人阻止。” 何彦昌心如擂鼓:“你,胡说!必定是有人陷害我儿!魏大人!必定有人陷害我儿!” “户籍,户籍一定是他疏漏了!我的儿子老夫知道的,他驽钝忠厚,必定是被底下人欺瞒了!” 王婉朝门外看了看,不由得笑了笑:“何县令当真是清纯无辜极了,被下属欺瞒到连治下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被人骗得县里多少女子沦落风尘也不知道,左边不知道县衙收了多少,右边又不知道进账是多少。” “糊涂到这个份上,这官做得可不要太舒服啊!” “你!大人,郡守大人!我那儿,心是好的啊!我这就让他引咎辞官!我这就带他好好回家管教去!”何彦昌此刻终于有些慌乱了 一阵嘶鸣声从不远处传来,王婉颇有些得意地眯起眼睛,就看到郭二娘走到门外,对着里面躬身一拜:“诸位大人,小将有要事禀告。” 周志故作意外地直起腰:“二娘,你怎么?” 郭二娘从怀里掏出一些纸:“君侯,我将您嘱托的东西带来了。这是小将从贺家库房里面搜查出来的地契,外面还有一箱。” “一箱?”魏北望难以置信地喊了起来,“一箱地契?” 郭二娘默默点点头:“这是刚刚抢出来的,因为何家的家丁阻挠,小将不敢闹出人命,故而没有仔细搜索。” “也就是库房里面可能还有其他?”魏北望说着,第一次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向何彦昌,“何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何彦昌如坐针毡,他抬起袖子默默擦擦额头:“这,啊呀,这……” 王婉默默走上前,露出有些恶劣的笑容,眼里闪着畅快的光芒:“何老爷,这些地契里面,是不是也有永安县的那些土地啊?” 那一天,博学堂里。 何家旁支的孩子,其他依靠着何家的富裕人家的孩子还在嬉笑着,他们把论语垫在胳膊下面,一边讲着风流的话,一边打趣调侃。 没有上课,也没有先生。 他们的手抵在红红的油墨上按下去,悬空翻着账簿,随意而轻佻地在上面按着:“我要按这个人!那个人一看就是老头子,我才不按呢!” 学堂的门被轰然撞开,打断了他们年轻而动听的欢笑。 郡守的队伍进来的时候,那些年轻的孩子手上还带着一层浓厚的鲜红色,有些甚至半凝固地顺着胳膊流下去,空气里飘散开的不是血腥味,而是浓郁而刺鼻的墨香。 第一百四十五章 善后 “哎呀,魏大人真是不好意思。”周志一副着急为难的模样,“也不知道是谁假借我的名号,居然假传密函,让郭将军就这么冲进何老爷家里……这真是,真是惭愧!” 魏北望倒是重新收起凛然的模样,又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哎呀,这些小事,君侯还是不要过多在意了。” “这怎么能是小事呢?”周志一副气得快要呼吸不上来的模样,他把郭二娘叫到面前,“二娘,你可知道是谁给你传的密函?” 郭二娘还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回君侯,与平时一样,都是鸽子传来的,纸和笔也是平日里用的,小将不疑有他,才会贸然行事。” “你真是,真是!要本侯说你什么好!这么僭越的命令,你、你就不能找我对一对吗?啊?万一没查出来怎么办?你,你这叫我怎么对得起魏大人?” 郭二娘低下头:“属下无能。” “哎呀,君侯,算啦算啦……”魏北望笑呵呵在旁边做好人,“本来就是密函的内容,您还让郭将军回来跟您对一对,这不是强人所难吗?那传密函干什么,找人传话不行吗?” 周志用力叹了一口气:“哎,想不到这密函的方式居然外传了,实在后患无穷。” “这种方式一直保密是保不住的,只能时常更换。”魏北望在旁边笑呵呵附和,“反正结果是好的,何必计较太多呢。” 魏北望又劝了好些,周志脸色这才好看点:“二娘,看在魏大人面子上,本侯这次就不追究你的过错了。不过你还是应当领罚,去营房自领二十军棍去,再罚一个月俸禄!” “哎呀,君侯使不得啊!这郭将军也算是替我们下河铲除了蠹虫,如今倒要领罚,君侯让我以何面目面对郭将军啊?这皮肉之苦实在使不得啊!” 周志哼了一声,声音柔和了一些。犹豫片刻后无奈叹气:“二娘,若不是魏大人为你求情,本侯今日定要罚你的!如今军棍算了,自罚一个月俸禄,挂在账上。” 郭二娘抱拳答应一声:“是,小将甘心受罚,多谢郡守大人为小将说情。” 等到郭二娘出来之后,被藏在角落里的王婉拽了一把:“郭将军,怎么样怎么样?两位大人有没有为难你?” 郭二娘摇摇头:“没有。” 王婉这才松了一口气,没忍住还是伸出手示意裴旭击掌。 裴县令倒也是爽快人,扶着袖子跟王婉不太熟练地击掌,随即惴惴不安地扶着心口:“本官也算是坦坦荡荡一君子,这还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靡计不施啦!” 王婉倒是十分高兴,如果说和裴旭还顾及些男女大防,那跟郭二娘便更加亲昵,一把抱住对方,很高兴地蹭了蹭:“二娘愿意为了计划作出这么大的牺牲,我们怎么可以任由她一个人抗下所有呢?当然是要给她留一条后路啊。” “我去魏郡守那边说想到一个计策,可以捏造密函让君侯手下将军去做事情,然后你去君侯那边再把计划和盘托出……这种一人骗一人的计策,真是险啊。” “结果好一切都好嘛。” 王婉理直气壮,随即扯着郭二娘往外走:“好不容易事情结束了,我们一起去酒楼吃饭吧!我来请客!” 郭二娘表情柔和了些许,只是默默点点头。 如今的王婉今非昔比,再去酒楼的时候早就没了往日捉襟见肘,点了点兜里的碎银,直接跟小二要了雅间,因为三人都不惯饮酒,点了些菜之后王婉便又要了一壶好茶。 茶水上来之后,裴旭提起茶壶为两人各自倒了一杯,随口说起来:“如今清算何家这个事情基本板上钉钉了,他们家这些年在下河也算是作威作福,早就长得根深树大,如今要拔去,拔了以后怎么办,也还是问题。” 王婉倒是品出点意思:“魏郡守的意思莫非是?” “永安县深受其害,恢复的时候估计也最为艰难,郡守希望能有有能之士来大干一番,把永安县重新盘活过来。” 王婉眨眨眼睛,片刻后有点为难地苦笑一声:“魏大人莫不是想要……” “魏大人希望你去管永安县,你做事大刀阔斧,是永安县百废待兴的可用之才。到时候应该是将你提拔为县丞,本官平级调任帮你两年,两年之后你要是坐稳当了直接升任县令……其他的到时候再说吧。” 王婉表情却谈不上多高兴,捂着额头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 裴旭促狭地瞟了一眼王婉:“当日里只顾着锋芒毕露,此刻畏缩什么?” “……哎呀。”王婉埋在臂弯里面,从缝隙里传出一声哀怨的声音,“基层不好干啊,我想要好好睡个觉啊。” “放心,这件事不在一时半会,本官也就是先和你说说。眼下魏大人难得有劲头收拾何家,这么大一棵树,拔起来还要些时候呢。” “我啊,也还有一件事情一定要做呢。”王婉慢慢从桌上爬起来,表情稍微严肃些,“那一件事情做不完,我肯定不会去其他地方的。” 郭二娘有些疑惑:“什么事情?” 裴旭倒是了然:“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是想说学堂的事情吧?” “到底是裴大人了解卑职。” “如今何家岌岌可危,想来吴举人应当也没有力气继续做这事情,你想要善始善终,到底是好事——只是。” “大人,我不想失信于百姓。”王婉恳切地说道,“村里有人盼这件事情盼了很久,甚至还有人已经靠着这个念想活着,我不想让他们失望——我最不想的,还是这个设想草草收场,只留下一片狼藉和一句痴心妄想,这事儿,若是真的能成,不知可以惠及多少孩子啊。” 裴旭点点头,有些欣慰地笑了笑:“虽然本官其实也没太看懂你那个计划,但是你说得有道理——得民心难,失民心易。你有造福百姓的心意,本官没有不让你去尝试的道理。” “就按照你的方法,去做吧。” 第一百四十六章 衣锦还乡 七品以下官员的官服是淡青色圆领袍,王婉正式领受官服的那一天端着两件衣服匆匆回了乔州驿馆:“阿瘦,我的官服到了!” 贺寿眼睛发亮,小跑出来迎接:“真的?” “这还能是假的吗?”王婉将盛衣服的托盘放在桌上,从上面将第一件抖落着举起来,有些疑惑地歪歪头,“这个就一件外袍吗?里面穿自己的?” 贺寿跑过来,担着衣服往王婉身上比了比,极其欢喜地笑起来:“好,真的是极好的!这衣服实在是太漂亮了!” “嗨呀,这颜色哪里好看了?”王婉把圆领袍递给贺寿自己又扭过头将佩带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只见佩带中间缀着一块淡青色的瑜石。 “腰带的模样倒是不错,但是头上这个幞头绑着好难看啊……而且闷死了。”王婉有些不满地抱怨起来。 贺寿小心地拍了拍衣服:“婉婉,你试试看呢?” 王婉笑起来,扯着衣服跑向里屋:“不是试试,等会儿回县衙就是正式赴任了,要穿着的。” 等到穿好衣服,王婉别别扭扭从屋里出来,自己拿着佩带开始捣鼓起来,好不容易系好了佩带,就感觉头上紧了紧,贺寿走过来,帮着她将幞头绑在头上:“头发有点太紧了……” 贺寿松了松:“紧一点好看,漏出碎发多轻浮啊。” 王婉小声嘀咕抱怨:“你怎么跟我奶奶审美一样……” 就这么老老实实对着贺寿心口发了好一会呆,贺寿总算满意地嘀咕了一声:“差不多啦。” 他让开些,又伸手将王婉脑后的布带理了理:“实在合适,真是生来一副当官的模样!” 王婉不信这种话,但是听着到底有些受用,她转了一圈,又背着手有点得意地摆着脚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是不是看起来格外意气风发?” “嗯嗯。”贺寿格外配合地点头。 王婉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淡青色官袍,大约由于只是主簿的官服,这官袍做得并不算精细,也没有魏北望或者赵霁衣服上的那些暗纹,只是极其素净的一件圆领袍。 ——不过这依旧是很好的一步。 王婉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十分满足地拍着自己身上衣服,又扶了扶头上那扎得极其规整漂亮的幞头:“继续加油努力吧,暗纹会有的,金佩带也会有的——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下去吧!” 到清河县外面的时候,裴旭示意王婉下马车:“你既然是来报道的,还是要把一套礼仪做足了才行。从县衙正门进来,章大人会给你主簿专用的一方官印。” 王婉答应了一声,捞着自己的小包袱,跳下马车,沿着清河县熟悉的石板路走向县衙。 许多人正在看着她,这些人有些似乎是认得她的,有些大约不认识,周围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听不清内容,也不知道究竟是好话还是坏话。 不过有一点倒是确凿无疑的,所有的人都在议论着她,一个穿官服的女人。 想到这里,王婉腰板直了直,反而把头仰得更高一些。 回到县衙的时候县衙正门大开。 王婉撩开下摆,拾阶而上,对着门口两个捕快拱手向前送了一下:“二位兄弟,劳烦进去通传一声,下河郡清河县大槐树村王婉,来赴任清河县县衙主簿一职。” 门口的两名捕快本是认识王婉的,此刻却板着脸,公事公办地拱手。 不多一会,章文穿着一身正式的官袍从里面走出来,见到王婉一拱手:“王大人,有失远迎,一路辛苦了。” 王婉拱手:“章大人,今后劳烦您多多关照了。” “哪里,你我同为清河县官,应当是相互照应才对——这位王大人此后便是清河县主簿。” 王婉对着捕快拱手:“诸位弟兄,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捕快们早早便知道安排,此刻倒也并不惊讶,只是低头躬身,捕头站出来对着王婉抱拳拱手,语气极为客气恭顺:“属下见过王大人。” 一番半真半假的寒暄之后,众人移步后院。 王婉挺了一早上的背脊慢慢玩下来,忍不住地叹了一口气:“嘿呀,别说,这正式场合还是不一样呢,弄得怪紧张呢。” 章文哈哈笑了起来,捻须望向王婉:“你呀,平日里仪态便不是很好,如今走上了仕途,要往高处去,这方面还是要好好打磨,否则今后多少要吃苦头的。” “多谢大人提醒——我最近也在努力修行了。不过总归还是比不上许多从小便修习四书五经的君子。”王婉抻着胳膊,跟在章文背后缓慢走着。 “这事儿急不来,你慢慢练着,总归不要失礼失仪便好。”章文背着手,“裴大人交代说接下来一段时间你打算先回大槐树村料理学堂的事情?” “是的,不过县衙若是有公务,自然还是以县衙事务要紧。” “最近没什么要紧事情。如今,秋收也结束了,今年收成不错,事情做得都快,眼下到明年开春,事情都并不多,若是有难解决的案子,我找人去喊你回来就行。”章文拍了拍王婉的肩膀,“专心忙那件事情去吧,凡事不用担心这里。” 王婉拱手道了谢,随即低下身:“章大人,阿柔那边……” “唉。” 章文对着后面的捕快挥挥手,示意他们各自做事情去,带着王婉继续往前走去:“吴女婿这次打击不小,李家庄那个学堂是他操办的,如今闹成这样,他跟着也落了不少话柄。” 王婉有些尴尬地低下头:“这件事情,到底是我有些对不起阿柔……”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阿柔不是那是非不分之人,各自的道都是各自选的。”章文摆摆手,“你如今也算是大越的官员了,凡事只求对得起大越百姓,至于对不对得起阿柔,这不是你应当考虑的。” 王婉低头答应了一句:“是。” 章文转头看见她,叹了一口气:“不必以我和阿柔为念,你只管大胆去做——我是阿柔的父亲,但是也是清河县父母官,能看到清河县百姓活得好,比什么都叫人高兴。” 第一百四十七章 忙碌起来了 大槐树村今天又有了新的热闹。 王秀才那个独女儿在离开村里好长一段时间之后又回来了。回来并不是什么大事,要紧的是她回来穿的是官袍,坐的是县衙的马车。 “我那个侄子在县里卖布的,我能不知道吗?今儿早上县里都看着呢!王大姑娘就是去县衙的!县衙那个捕快都说了,她做了咱们清河县主簿了!” “主簿?那官不小咧!” “你就胡扯吧,女人能做官吗?” “怎么不能,咱们大越还出过女君侯呢!” “王大姑娘和其他女的一样啊?我看她打小就并非寻常人,肯定要做大事的!” “阿瘦倒是跟着沾光了呢。” “还不是仗着模样漂亮?别说,有个好模样到底都是占便宜。” “咱们村之前出过当官的吗?王大姑娘该不是第一个吧?” “之前吴举人呢?”“还吴举人呢!他帮着何家骗我们钱,你们都给忘记了!还好没听他的话,你们看看永安县,现在乱成一锅粥了!” “永安县又这么了?”“这你都不知道?永安县前几天……” 王婉没怎么理会其他人的窃窃私语,径直回了家。 贺寿早一步回了家,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回来了就先吃饭嘛——婉婉,你下午去霍奶奶家把小狗接回来?” “嗯。”王婉颠簸了一路,倒也有些饿了,到灶台边上帮着拿东西,“我下午先去一趟我三舅家和四舅家打个招呼,然后去霍家,明天开始,要正式把学院搞起来了。” “这么快,不歇几天吗?”贺寿有点惊讶。 “时间不等人,我要在秋天之前把东西都搞好,这样十一月十二月寒冷的时候,孩子们就能有个地方去。”王婉往嘴里扒拉饼子,大概是有点硬,吃得表情略显痛苦,“等到十一月大家都懒下来,后面又要忙年,那就没人陪你干这个了。” 贺寿有点心疼地皱皱眉:“你看你都瘦了一圈了,整天捞不着休息也不是那么回事啊。” “弄完这个学堂,弄完这个学堂就休息。” 王婉夹了一片肉吃得甚是快乐:“再说了,我现在能吃上肉能吃上菜,就是累一点也能休息,没什么不好的嘛——你都把家里的事情全部承包了,我天天再喊累,也不合适吧?” “又瞎说!”贺寿没什么魄力地瞪了王婉一眼,“家里能有多少事情啊?你在外面是为了百姓奔波,我要是连家里也要你烦忧,那我成什么人了?” 这番话实在说得很谦让,王婉喜欢贺寿这样纯粹又谦和的人,于是丢了一个肉丸子到他碗里面:“又妄自菲薄……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讨厌料理家里的事情。” ——家里的事情很多都是黏黏糊糊的,没有办法完全严格按照道德和律法执行,这就让王婉感到无所适从。 她喜欢去和强大的对手斗争,比如何彦昌、比如吴宝贵、比如大司马,她脑子里起码预设了上百种杀死这样人的方法,那种乐此不疲的杀戮想象几乎是她为数不多真正畅快的娱乐。但是一旦一个人变得比她弱,她的斗志就会消解,如果对方跪地求饶,她更会兴致缺缺。 如果真的做出了很糟糕的事情可以公事公办倒也好了,但是关键在于许多家庭内的好与坏就是那么含糊,坏不到必然报复,也好不到一定要报答。 王婉讨厌这种事情,她没办法在细碎的好与坏里平衡自己,她更喜欢孤独地走在粗砺的荒原里,面对巨大的敌人,干脆地死或生。 但是家庭毕竟不是那种非死即活的冷硬世界。 贺寿倒是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忧愁和郁闷:“婉婉,你不擅长做这种事情,家里面很多事情就是没办法分出来谁对谁错。” “嗯。” “但是你擅长做个好官。”贺寿语调还转,变得极其轻快,“乡亲们盼望的那种好官,就是要你这样的性格!” 王婉咬着筷子头,心情看着好了一些:“我什么性格?” “就是,你看你对吴宝贵,对何彦昌,你就要分出个对错,你能想出一百种办法把他们拉下马,你什么都不怕,什么方法都能用,什么人都能打倒!所以不管他们一开始多么强大,最后都会被你吓怕,都会被你打败。” 王婉笑了起来:“我哦!我这么厉害啊?” 贺寿点点头,随即柔和语气:“看着你这次如何一步步把何老爷拉下马,我也彻底想通了——我们不要管其他人说什么,不要管合不合适。在我们自己的家里面,就该各自去做各自擅长的事情。如果让你为了生活琐事而烦心,我会觉得这是我的失职。” “哇哦……”王婉笑了起来,“阿瘦那么大方?” 贺寿摇摇头:“不是大方,只是看到婉婉你这样,我觉得我也有应该做的事情。” 王婉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阿瘦,我还真有一件事情希望你能帮我——不是家里的事情,是关于种田的。” 贺寿有些疑惑地歪歪头:“种田?” 王婉点点头,筷子有意无意地戳了戳碗里的碎面饼:“可能过段时间我要调任永安县那边——虽然只是可能,但是我也想早早做点准备,到时候如何恢复永安县的经济,尤其是恢复人口这方面,一定是很难解决的大问题。” 王婉小声说着:“我希望你最近能不能用家里的地帮忙做做实验,看看什么样的作物长得又快又好,能够让人吃饱的?” “实验?那是什么?”贺寿有些不理解,“长得快的……胡瓜?” “实验就是……嗯,种一点点看看效果?”王婉一个文科生,描述这些东西也带着几分含糊,“就是比如你种一片水浇多的,一片水少的,对比看看哪边长得好?或者一次种好几种?看看哪种长起来比较快?” 说着说着,王婉都有点没有主意的:“哎呀,反正我也就是听说过这种说法,到底怎么做我也只是一知半解。你就帮我试试嘛!反正我们家现在也不靠着地赚钱,这段时间我忙学院,你就大胆种种看不同的东西呗。” 贺寿却似乎有些了然:“好像明白了……正好我来试试看。” 第一百四十八章 立规矩 搞学堂这个事情,在王婉的心理早早便有了一个极其完整的计划,这个“早”真的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比穿越、工作、上大学都更早。 外婆认识字,所以母亲能读书,母亲读过书,所以女儿终于可以爬上书的台阶走出去。 这件事情不是必然的规律,但是的确是王婉家的现实。 作为一个文科生,一个极其理想化的实用主义者,王婉无数次畅想过办学校传播知识这件事情,伴随着社会背景、经济条件、群众受教育背景等等不同,这个计划就有了许多可实践的方向和空间。 如今没有了吴疑绊脚,村里多多少少也知道了何家的事情,如今的情势可以说是一片大好,如果说还有什么小的困难,就是村里人都还不太理解,王婉这个“学堂”和那种考科举的学堂有什么区别。 不理解,就意味着事情不知道怎么做,大家都迷茫着,所以王婉得挨个去调度。 花了一天时间打扫屋子,又用了三四天做好了基本培训之后,王婉赶在九月便积极昂扬地在村里宣布了学堂准备正式开学的事情。 “我们这个学堂,有三条原则,也有三个目标。” “这三个原则分别是:第一条,绝对不接受任何金钱的资助;第二条,所有村民共同提供学校需要的物质;第三条,保证四书五经课程数量为一旬十五节以上。” “三个目标分别是:第一个目标,让大槐树村的孩子健康地长大;第二个目标,让大槐树村的孩子都能掌握简单的读书写字;第三个目标,让每个孩子都能掌握一技之长。” 村民围了好几圈,茫然又带着几分喜悦地听着。 有人举着手喊:“王大姑娘,你要让村里每个孩子都认字?还不用交钱?” “哪有那种好事情啊?” “但是王大姑娘做事漂亮咧!说不定可以哦!” 王婉背着手,笑眯眯地,等着众人嘀嘀咕咕一阵子才慢悠悠开口:“诸位乡亲,诸位仔细听我说——我王婉作为咱们大槐树村人,如今姑且算有个不错的仕途,自然想要为家乡出些力气。让咱们村每个孩子都能认识字,这就是我希望能够为村子做的事情!” “钱的事情,不用诸位操心,但是这件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成的。诸位也要配合,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咱们村以后,每个孩子都能认字!每个孩子,都能有一门谋生的手艺!” 不要交钱,众人自然乖顺起来,认认真真想要听王婉说什么。 早早被安排好做内应的三舅妈喊起来:“婉婉,你别跟大家打哑谜了,你就说,要我们做些什么配合你?” “是啊!王大姑娘,您说说吧?” “还喊王大姑娘呢?喊王大人啊!现在王大姑娘可是正儿八经的县衙主簿了!” 王婉等了片刻,提高了声音:“诸位乡亲,我这里有几条跟大家先说清楚,这几条咱们能承认,您孩子送来,这几条承认不了,您孩子带走,别说我,就是更大的老爷来了,您不配合,也没辙。”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王婉严肃了神色:“下面我讲的,诸位乡亲都要记好了。” “第一条,这个学堂不是来考科举的,只是教授简单的读书写字,如果您家里想考科举了,还是得送到乔州正经学堂去;第二条,这里男孩女孩都教,不是只教男孩,五岁以上,十岁以下,都可以送过来,您要是不习惯,也可以不来;第三条,哪怕只是学点简单的写字,也会有辛苦,孩子送过来,您就配合咱们,不能想跑就跑,想学就学,进了这里就得听学堂的规矩,大家能接受吗?” 众人点点头。 忽然,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喊了起来:“哪有女的读书的?学堂就是男的学的吗?” 王婉微微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那个人:“罗大爷,要不您看看我呢?” 中年男人忽然意识到什么,愣了一下。 王婉摆摆手,脸上挂着一幅好脾气的笑:“诸位不要见怪,别的地方什么规矩我不知道,但是在我操办的学堂里面,女孩就是可以读书!如果诸位有什么顾及,可以把自家男孩送到其他学堂去,我也绝不会心存芥蒂。” 王婉满意地点点头:“好。” “那说完了这些,咱们还有两件事情要强调下,因为是免费学堂,所以自然不可能一直有先生看管,平时不上课的时候,看管孩子的是村里的几位婶子,请诸位乡亲告诉自己的孩子,虽然平日里大家可能是亲戚,但是进了学堂,就是师生关系,务必要听几位婶子的话。” “最后一点呢,就是关于学堂需要的东西……请老师的事情由本官负责,但是学堂需要一些柴火,桌椅需要修理,环境也要定期打扫,这些事情到时候会需要诸位乡亲帮帮忙,请大家多多积极主动帮助。我们大家一起把学堂建好!” 底下陆陆续续地答应了一片。 “好,那明日就可以把孩子们送到这里了,大家先适应适应环境,不然一下子把那些皮猴全关起来,估计他们浑身难受。咱们正式开学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五日,在十三号之前,有想要把孩子送过来的人家,就去莫村长那边登基下名单。” 王婉说着,对莫福点点头:“这几天就劳烦村长帮忙统计一下了。” 莫福点点头,连连答应:“这件事对乡亲们很好,都是应当的,算不得辛苦,算不得辛苦。” 安排交代了事情,众人也就各自散去了。 王婉此刻并不知道自己向水中投下的这颗石子到底会激起多大的水花。 她是抱着乐观又务实的心态做整件事情的,这个学堂对她来说,目前就是一个实验性质的扫盲班,她并不指望当真做出什么石破天惊的事情。 “我中午那会从县城回来,路上都在议论咱们村这个事情呢!”贺寿给王婉夹了一块鱼,表情很是高兴,“他们还问我是哪里的,说我们村有福气,出了个顶好的女主簿。” 王婉笑了一声,倒没有很高兴:“怎么传出去那么远?” 第一百四十九章 房契 “清河县就这么大,这事儿可不人尽皆知吗?”贺寿看出王婉表情有点忧虑,“婉婉,你不乐意这么多人知道吗?” “哎……就想还是知道得少一些好。”王婉戳着碗里的汤饼,有点郁闷地撑着脸颊。 “大家都夸你呢,我听了,没人说你坏话!” “哎呀,不是好话坏话啦。”王婉摆摆手,“我是有点担心这个学堂效果怎么样,毕竟我也不知道真正实践起来要花多少时间精力,而且效果怎么样也不知道。现在就这么多人看着,要是最后效果不是很好,会打击其他人的信心,今后再办教育就更困难了。” 贺寿似懂非懂歪歪头:“没事,婉婉,你不用很紧张,乡亲们都是好相处的,他们知道你的心是好的,才不会像那些官老爷一样咄咄逼人呢。” “各有各的难相处啊。”王婉叹了一口气,捡了一片羊肉丢到贺寿碗里,“我等会去趟县衙,和章大人他们商量下请老师的事情。两位大人在清河县这许多年,到底认识了不少有些真学问的读书人,就请他们帮忙问问看有没有愿意来为孩子们上课的吧?” “要是没有愿意的呢?” “那就我先勉强教一段时间……虽然我也学的一知半解的,但是扫盲教个《千字文》什么的,倒也还能应付得来。” 一想到王婉要做的事情,贺寿脑子就有些混乱,替她累得慌:“你也太辛苦了。” “开始的时候都是最辛苦的嘛。一旦一切都能自行运作起来,也就好了。”王婉碗里又被贺寿堆了好些鸡蛋,也不知道用什么做出来的,香喷喷的格外好吃,“就像上帝的一脚是最费力的,后面地球能自转他就不用管了啊。” “哦……”贺寿知道她又在神游天外,便随口接话,“多吃点鸡蛋。” “你也吃。对了,你早上去县里干什么的?” “我去集市上买了点红布,又买了一串鞭炮。”贺寿指了指榻上搁着的布头,“我想着,凡事都要像模像样的,这个学堂过几天要开学了。我想弄点红布装饰下门头。” “不错呢!”王婉对于这种仪式的东西不大上心,贺寿这么一提醒才觉得似乎也有些必要在里面,“说起来,我之前也看过有些启动仪式什么的,好像什么开了新厂、新公司、新大楼剪彩都要有。我不太知道其中的礼仪,下午正好顺道问问去。” 贺寿点点头,笑着调侃起来:“行的呀,正好婉婉你去问问,需要什么我们也可以自己准备的——难得有婉婉不知道的事情。” “我的确不知道怎么准备喜事嘛。”王婉眨巴眨巴眼睛,小声吐槽,“一般轮到我头上的事情,要不然是破产,要不然是离婚,难一点的还有互相残杀,就是最平淡也是个金融纠纷,的确……没什么需要庆祝的场合嘛。” 贺寿歪歪头,想了一会之后放弃理解,笑起来:“嗯,那以后我们都只经历好的事情嘛!” 吃了饭,王婉带着三十两银子坐着牛车去了县衙。 她把钱郑重地放在桌上,言辞恳切地和章文解释道:“这笔钱是大人之前赏赐给我的,我知道,大人是希望我能在县城里买一处小房子安家,但是眼下,能够把学校办起来,对清河县,对大槐树村都有所裨益。” 王婉压低些声音:“郡守想要清算何家,后面一段时间内下河难免流言蜚语横行,我们清河县若是可以在暴风骤雨之中不动如山,甚至发展向好,那便显得格外突出。” “事情有轻重缓急,眼下卑职以为这件事情多少应当比卑职添置房产更为重要,还请大人收回这三十两,为我们寻找看看,清河县范围内有没有踏实的读书人,愿意做那些孩子的老师。” “这就当是孩子们给他的束修钱。” 章文笑了笑,他大抵是心情有些复杂:“当时,我给了吴女婿前后加起来一百五十多两银子,最后连个水花也没看见,到了你这里,三十两居然就结束了?” “我们思路不一样嘛。”王婉含糊了一句,倒也没有说出什么其他的话,“阿柔呢?” “吴女婿日日醉酒,她跟着烦忧,身子不大好。” 章文叹了一口气:“老夫本想着今年下半年请个先生到家里给云儿开蒙,但是阿柔身子这么差,家里再住个生人实在不好,等到她康健些再说吧——老夫给云儿物色的那位先生倒是不错的,要不老夫先帮你去问问看。” 王婉听着很高兴,拱手一拜:“有劳章大人了。” 章文摆摆手,示意不用多客气:“正好你来了,本官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王婉正在心里盘算着还有什么事情没有顾及到,下意识没有与章文客套,只是有些茫然地答应了一声。 王婉心里盘算着大概是什么糕点或者书籍之类的东西,便也没有特别在意。 等到章文将东西递给她,她定睛看了一眼,忽然就被吓到了:“大人,这是什么?” 章文似乎从她那个仿佛一下被吓炸毛的神态里获得些许满足:“看着不知道吗?房契啊。” 王婉捧着房契,一时间仿佛捧了一块烫手山芋似的:“这,忽然给我房契……” “前日正好看到城东这片有一个小院子挂了牌子要转卖出去,因为着急卖房子,所以价格不算高,我和裴县令又与他们讲了价格,最后是二十八辆谈下来的。这处比之前看中的更好些,有个小院子,正厅和后院也都齐备。如今你也是正经县官,难免没有一些应酬,家里总要有个正厅接待客人。” 王婉低头看着手里的房契,一时间有些茫然了:“这……这过于贵重了。” 章文摆摆手:“好啦!你跟我们客气什么?这三十两本来就是给你买房的,如今总不能让你为了清河县的政绩还日日跑来跑去的,老夫和裴县令也难免汗颜啊。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无需多说,你找个日子带着贺先生搬过来吧——过来之后处理县衙的公务也方便,这房子可不是白白送给你的。” 第一百五十章 宋先生 “这个宅院,是婉婉的?”贺寿站在院子中间,极其惊讶地张开嘴,“天啊……这比原来贺家的房子还要好!特别特别好!” 王婉走到贺寿边上,满意地四面看了看:“不是我的,是我们的——怎么样?这个房子不仅有前厅后院,还有些地方可以侍弄花花草草,种些蔬菜。阿瘦可还喜欢?” 贺寿用力点点头:“我做梦都没想过自己可以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屋子地段不错,离县衙走路大概半小时左右,房屋整体呈“日”字结构,前厅和后院接线分明,后院墙角有一块小菜畦,此刻倒是长满了杂草。 “等学校稳定下来了咱们就搬过来吧?”王婉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已经开始畅想以后的美好生活了,“老家那一亩地包给舅舅家种去,那个小屋子那么多年了,换到这里也舒服。” 贺寿点点头,倒没有什么留恋故土的意思:“那我这几天先把书搬过来一些。” 王婉想起王秀才那些书,点点头:“行呀,正好后院有三个房间,最小的那间收拾收拾,打个樟木书柜,后面可以用来当书房。” 两人就这么畅想了半天,这边规划规划,那边思考思考,最后心满意足地坐在一块看着目前还是空空荡荡的屋子:“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阿瘦。” 贺寿笑眯眯地点点头:“嗯。” 下午,王婉又去了一趟县衙。 一来是为了感谢裴旭和章文,告诉他们自己已经看过房子,十分喜欢,二来也是去见一见章文帮忙联系的那位书生,看看是否愿意合作。 书生姓宋,名晗,字子曦。 宋晗祖上虽然曾经有些文学上的名声,但是连续三代都是单传,家中人丁凋敝,逐渐也就没落,到他这一代父亲早亡,是母亲一个人将他辛苦带大,生活称得上清贫。 从前几年开始,朝廷不再给全部的中举考生安排公务,宋晗便放弃科考这条路,转而在家里帮助母亲打理米粮店,只是偶尔参加些清谈聚会聊以解乏。 宋晗文章写得不错,为人又十分和气,在本地结交不少好友,经过别人引荐与章县丞认识,才会被邀请来县丞家中为小少爷开蒙。 王婉见到宋晗的时候,他正和裴旭聊天。 见到有人来,两人随即停下话题,裴旭引着宋晗上前:“子曦,和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清河县主簿王婉王大人。” 宋晗端得是一副山泉水似的模样,高瘦挺拔,看着似乎稍显孱弱,眼睛却十分明亮。拱手打了个招呼:“草民宋晗宋子曦,清河县刘家沟人士,见过王主簿。” 王婉拱手也打了个招呼:“宋先生过谦——不知道章大人是否向宋先生转达过在下的请愿。” “章大人的确说过了。在下也觉得这个机会甚是不错……只是,清河县到大槐树村路途到底不算近,日日奔波难免浪费时间,不知大人是否可以给在下提供一个住处?” “这个倒好办,先生这几天可以先住在本官的亲戚家中,等到过几日学堂稳定了,本官正打算搬到县城,先生可以暂时在本官家中居住。” 宋晗拱手道谢:“此外,在下只能在村里待到明年上半年。” “这个本官已经知道了,宋先生本就是章大人为小公子寻来的先生,是大才,村里那些孩子是得了些运气,才能有这个机会聆听您的教诲——只不过找下一任先生的事情,也请先生帮忙多多留心了。” 王婉说话客气,宋晗自然回得也客客气气。 虽然对方看起来是好说话的,但是王婉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惴惴不安,没忍住还是小声叮嘱起来:“宋先生,村里的孩子们基础不好,不是学堂里面那些有过基础的孩子——他们不知道什么叫读书,他们的爹妈也不知道,一切都是从基础中的基础做起,或许与您的想象有别。” 王婉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却一直有意无意落在宋晗的身上。 她想要用自己的眼睛仔细观察看看,看看宋晗的脸上有没有读书人常见的那种倨傲和自负,他会不会忽然皱眉表现出不耐烦的神态。 ——万幸,他只是很认真地听着,并且低下头,仔细思考了很久。 “子曰,有教无类。在下幼年时候便听先生说过这句话。”许久,宋晗才抬起头,语气十分恳切,“但是其实,我也好,我的先生也罢,其实我们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我们一直面对的孩子都是已经确定了应当去走仕途的孩子,这其实是狭隘的认识。” 王婉没有想到对方会回答这句话,哑然了片刻后摆摆手:“不是,本官绝不是质疑先生执教的能力。本官只是,只是判断,教授这些孩子,会比教授学堂里那些孩子困难许多,或许随之而来的挫败感也会很强。” 王婉说着,又觉得有些说不下去,只摆摆手,叹了一口气:“本官也知道,先生是看在县丞大人面子上才会愿意帮这个忙,但是无论怎么说,我都还是很谢谢您愿意在这样的时候肩负起这份责任——只不过,村里的孩子们虽然比不上那些未来的读书人那样高贵,但是他们也会长大成熟,我不觉得他们应当被轻慢。” “所以无论如何,如果您真的觉得这件事情十分折磨,毫无意义,想要敷衍……那么您可以告诉我。” 终于把这段话说出来,王婉反而轻松地叹了一口气:“我不会和章大人说什么的,您尽管放心,我只是希望能够对他们负责——如果在创立之初都开始敷衍,那后来只会越来越坏的。” 宋晗认真地听完,脸上表情严肃一些,周围似乎变得格外安静。 两人就在这安静之中短暂地沉默。 许久,王婉听到宋晗的声音,并不算快,慢慢吞吞的:“王大人,您为什么会笃定,在下只是看在章大人的面子上应下这门差事的呢?” 第一百五十一章 正式开学 王婉一下有点愣住了,心里暗自嘀咕了几句,语气里面都带着些许无奈和郁闷:“我理解啦,我理解啦。传道受业解惑,哪个文人不想做到这些呢?” “我只是想提醒你,他们可能不是你想象中的孩子们……他们难以应付的程度,或许会让你觉得,有些人活该被放弃,这件事情并不容易。” 宋晗停顿片刻,陷入了短暂的思考,许久摇摇头:“王大人,其实从小读书的时候,在下就有过一个疑惑。” “请言明。” “孔圣人当年周游列国,据说门下曾经有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孔子正是在教授了这许多门生的前提下说出‘有教无类’,被尊为万世师表。后来诸多儒生多效仿孔夫子,希望能够再写桃李满天下的佳话。” “但是在下总以为,世上读书人,难有领悟这句话真谛的。” “战国时代,适逢多事之秋,且不说战乱疾病灾难带来的苦楚,当时儒家也并没有成鼎足之势,许多读书人士大夫,或许上午还是儒家门生,下午便投奔法家,有些则寻找纵横家或者道家的先贤,还有墨家名家小说家……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孔夫子面对的不仅仅是驽钝和蒙昧,他面对的还是质疑和审视。” 王婉被这段话说得一点点坐直起身体。 “王大人,如今的世道,还有几个所谓‘师者’可以承担起后者呢?人人都在追逐独善其身,若学生有了出息,便是与有荣焉,若是没有出息,便是朽木不可雕也。而不去接受批评,便意味着我们的学问不可得到进步。” “某自愿去教授那些孩子,也是想要体悟当年先贤的感受,想要亲身感受那些从没有了解过儒学的孩子,他们眼里我们的学问究竟是怎么样的。” 王婉有些肃然起敬,拱手深深一鞠躬:“原来如此,倒是在下浅薄了——刚刚说话多有唐突之处,还请先生勿要怪罪。” 宋晗连忙躬身回礼:“王大人这是哪里话,若非王大人,在下也难有一个机会践行心中所想,在下感激还来不及,何来怪罪?” 王婉见完了宋晗,浑身都轻松起来。一想到对方说得那些话,她心里不觉为对方的思考和觉悟用力鼓掌:“真是凑了巧了,这么好的人物偏偏就被我撞上了。这样看起来,这件事情就是非要成不可!” 解决了最困难的先生的事情,余下的几个老师便好办许多,王婉在这次尝试上每一步都较为谨慎,第一个专业课的老师,选择的是大槐树村的村长莫福。 莫福年轻时候多少认识一些字,并且知道一点点草药常识,由他开始教授孩子们一些简单的药理知识,包括如何掐草药如何进行初步处理,是一种极其稳妥的尝试。 但是莫福心里担心的另有其他事情:“王大姑……王大人,朱朱的事情?” 王婉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过多担心:“莫叔,朱朱的事情我已经说了,只要你听我的,朱朱会比你想象中过得好百倍!” “可是,朱朱……” 莫福朝外面看去,朱朱正在院子里和小虎子一起堆房屋,她块头大,模样分明已经成熟,神态还好像小孩子一般,大约是闹了什么不愉快,朱朱一下塌下来,蹬着两条腿嚎啕大哭起来,小虎子着急了,努力想要把她扯起来。 王婉和莫福向外看去,王婉有些感慨地叹了一口气:“朱朱不是不能自理,她有自己的思想,有思考的能力。她可以种地,也会搓麻绳之类比较简单的劳动,让她去看着孩子,是让她在村里培养出自己的人情网来。” “就这么,真的行吗?”莫福心里还是惴惴不安,“这些孩子们长大了真的能给她一口饭吗?” “朱朱在学堂帮着照看这些孩子,有一个体面的身份,带着村里许多孩子长大,她能善终的可能,绝对比嫁给一个男人大得多。”王婉拍了拍莫福的肩膀,“村长,你不要着急,你眼下和村里解释,就说朱朱是乐意的,她乐意照顾孩子,乐意在学堂帮忙。我让三舅妈和霍二嫂子在里面帮着带她,这些活儿都不难,她学着学着就能学会。” “等到有个几年,你就开个会,跟村里人交个底,到时候我帮你作保,这朱朱照顾了村里这么多孩子,村里人就是一家一口饭,也要给她养老送终!到时候谁不乐意,谁就是没有良心,谁就是忘本!” 莫福忧心忡忡地点点头:“王大人,您懂的最多,您为朱朱谋划了这条路,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感谢才好。” “唉,说什么谢谢。”王婉笑了笑,看向外面玩闹的两人,仿佛是说给莫福听,又仿佛是说给自己听,“要去接触这个世界,哪怕不是那么聪明,哪怕迟钝,哪怕会遭受鄙视和非议,也要去接触——没那么聪明的人,多在人堆里面看看,就会机灵一些,聪明的人,一个人憋久了,难免也会成为疯子。” “朱朱这样的女子要活,不应当往家跑,而应该往外面走。只要能融进这个世界,只要道德的光可以照到她,她就有活下去的可能。” “这就全部搞定了?”贺寿听着王婉说起几方力量是如何拧在一起的,有些惊叹,“婉婉,你可真是厉害。” “也是运气好,这次是真的几方面都想在一起了,心往一处想才能这么顺利。” “但是你能把这么多事情安排好,这也是你的本事呀?”贺寿端了一盆羊肉上来,示意王婉吃羊肉汤。 “做事嘛,和打扫屋子是一样的。什么外墙坏了之类的大问题不是打扫能解决的,就要准备翻修,什么墙角蜘蛛网之类的小问题也没办法事无巨细,干脆交给家里孩子搞定,剩下刷锅洗碗洒水之类的自己再干。” 王婉坐在贺寿对面呼噜羊肉汤饼,放下碗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开始总结经验。 “把解决不了的问题往上推,把过于琐碎的问题往下压,把职权所及的问题解决好,最后,这件事情就能轻松起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冬天到了 学堂两个月便稳定下来,王婉排出来的计划极其严苛但是并非无法达到,各家按照顺序老老实实交付柴火,偶尔富裕人家送来一袋米或者半袋面,霍家三嫂子就会用她那歪歪斜斜的字将对方的名字写在墙上。 王婉的三舅妈如今很是得意,出去说起王婉都极其自豪,张罗学堂也是格外尽心尽力,每日的开水和馍馍都是安排得一一当当,馍馍蒸出来圆润饱满,许多大人路过都看着嘴馋。 莫朱朱最初加入的时候许多人家还颇有微词,但是在赵家孙女落水,她跳下去救援之后,大家便不再反对,反而在背后说起莫朱朱到底心意是好的。 久而久之,朱朱也就留下来,照旧每日看着孩子们,不让他们跑出去,大家也都服气,甚至还会扯着耳朵让孩子要听“朱朱姨姨”的话。 来上课的老师还是以铁匠铺的赵叔和猪肉铺的李老三最多,他们家里有点闲钱,不用天天守着摊子,有个地方炫耀自己的技术,别提多高兴了。 账房的伙计忙忙碌碌,到底一周会来一次,贺寿带着孩子们种下的瓜已经结了果,孩子们得了果实,一个个高高兴兴抱回家去。 现代曾经有一个说法,说二十一天可以养成一个习惯。 大约到冬天,村里开始飘雪的时候,王婉看到小孩子们在院子墙角堆出来的那一个大大的雪人,终于有些欣慰地意识到,学堂的事情她大概算做成了。 就像是树苗度过了最艰难的成长期,便不用日日看护只需交给时间静待成熟。如今的“开蒙班”已经不需要王婉日日盯着,自己也能好好运作。 王婉有了些时间,也不多耽搁,转头回到县衙去忙碌公务。 冬至过了,王婉来到这个世界不知不觉也就算有大半年了。 “果然,古代还是更冷一些啊……所以城市热岛效应真的很明显啊。”王婉从毛茸茸的毡帽里面抬起头,望着落了雪的天空,那灰蒙蒙一片的天上也不知从哪里纷纷扬扬地变出无数雪花,落满了村庄的每一寸土地。 “今年还算暖和呢。”赶车的赵大叔笑起来,“王大人今儿回村是有啥事情啊?” 王婉搓搓手,数着篮子里的腊肉:“没啥事情。冬至了,阿瘦说应该给我舅舅家送些年货,再去拜访村长,我就带着东西回来了。” “回村里开蒙班看看不?”赵大叔十分热络地邀请起来,“自从有地方看着,那些小皮猴总算老实了不少,如今都靠着朱朱姑娘和霍二嫂子看着,村里大家伙儿都说,您这事儿办得真不错呢。” 提起开蒙班,王婉高兴起来:“那肯定要去看看啊。从前我还想着朱朱能不能看好孩子呢,没想到她办得如此漂亮。对了,您家那个小闺女现在在哪边待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习惯咧!”提起开蒙班,赵大叔可以说是赞不绝口,“一开始我还怕其他孩子欺负她,她脸上那么大块青,多怕人啊!结果没有,她在那边待得很愉快,您选的那三个嫂子都特别好,她们不许孩子们相互欺负,我家小闺女在那边不仅玩得好,还交了好多朋友。” 说着,赵大叔畅快地虚空抽了一下鞭子:“我后来也想通了,你说这个小孩子懂什么?小孩子什么都不懂,都是他们娘老子坏,他们教坏了,那些小孩才会看不起人。” 王婉位置可否地笑起来:“的确,家庭教育是挺重要的。” “能生在咱们村子,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啊。”赵大叔深吸一口气,模样十分高兴,“对了,阿瘦呢?他为什么不一起回来?” 提起贺寿,王婉表情多了几分无奈,只能笑笑:“阿瘦啊,他老人家最近可忙了。” “哎哟,阿瘦还在折腾那些种子呢?” “嗨,最近我就是提了一嘴世界上有种栽种方法叫嫁接,他在家里玩得不要太溜,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吃得啥了,一天天净创造新物种。” 老赵听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王婉一想起来贺寿的模样,在轻松和欣慰之余,只觉有些头疼。 ——怎么跟她待久了,阿瘦也变成工作狂了?一天天的就盯着那块菜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做实验田搞农业开发呢。 就这么说笑一会,牛车在乡间小路走出一排蹄印,伴随着吱呀作响的声音,经行处留下两道车辙痕迹。 就这么吱呀吱呀了很久,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王婉循声看去,就见田埂上走过一排穿着白衣打了招魂幡的人,队伍就这么缓慢而哀伤地喊着哭着,在空寂的田埂上走过,不知道要去向哪里。 “啊呀,是那家啊!”赵大叔似乎知道这只送葬的队伍,“王大人您稍等,咱去送两个铜板尽下心意。” 王婉答应了一声,赵大叔便跳下车,跑向送葬的队伍。 和队伍打头的人说了几句话,赵大叔递了些铜板出去,两边大约是相互躬身道了谢,他便缩着脖子又跑回来。 “王大人,久等了。” “大叔认识那人?” 赵大叔用鞭子虚指远处:“那边看到没有,那一家之前的大夫人是个念佛的慈悲人,我那苦命的儿死后,有点时间过不下去,我都想带着我那小孙女一同走了,有一次带着小孙女去吃粥,那位夫人知道了,就给了我十几个铜板,后来稀里糊涂也就挺过去了。” “是个好人呢。” “可惜啊,好人没有好报——她男人不是个东西,让她伤心透了,后来身子一日日便弱下去。” “我认识个后生去这家举幡,听他们家下人说,那夫人就是伤心死的。” “从前我不觉得伤心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是见过那个夫人之后,我就觉得不行,伤心是会要人命的。所以带着我家小闺女的时候,我就是撑着一口气也要让自己高兴一些——万一我也伤心死了,那她要怎么办啊?” 王婉听着,表情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冷飕飕的腊月 王婉在村里住了一天,本来预备是住三天的,但是三舅妈瞧着雪很大,便做主让她赶紧回县城,不要等雪真的堆积起来回去便不容易。 第二天回去县衙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一些,漫天都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落。 等到王婉到家的时候,雪已经差不多堆到脚踝,王婉打开屋子的门的时候一股冷风袭来,院子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更低,狭窄的小院子里挨着墙角的位置造了一片菜畦,此刻泥土上落了雪,似乎从昨天起并没有人走过:“阿瘦?阿瘦?” 贺寿开了门,看见王婉眼睛亮了亮,小声喊了句婉婉。 屋里亮堂堂一片,热气袅袅升上空中:“做啥呢?” “糍粑!”贺寿接过王婉手里的东西,眼睛亮堂堂的,“下午裴县令手下来了人送来好些红糖,我知道你喜欢糍粑沾红糖,就去买了点糯米。” “哎哟!”王婉眼睛一亮,连忙往后厨跑去。 贺寿捧着东西在后面追赶:“哎,慢点开锅!慢点!当心热气!” 等到他走进去的时候,王婉已经捡了一块坐在小凳子上沾红糖吃起来了,“好吃!” 贺寿也搬了个小凳子坐下:“慢点吃,吃多了会噎着。” 王婉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吃,心满意足地哼哼着:“香香热热的,真是人间美味——等会给我装一些热乎的,我想去看看阿柔!” 提起章柔,贺寿有些担忧:“章小姐还好吗?” “出了那种事情,总归不太好吧?”王婉咬了一口糍粑,哼了一声,“都怪吴疑那家伙!” 章柔自从怀孕以来身子便不好,大约一个月前,孩子最终还是没能保住,章柔身子也跟着一落千丈,仿佛忽然被人抽去了精气神似的虚弱下去。 两人正在灶火前面坐着聊天呢,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即便是叩门的声音:“王夫人!王夫人!我是大冬,您开开门。” “这时候?”王婉忽然被打断了说话,有点犯嘀咕。 不过到底是县丞的事情,推拒不得,她只能走去院子里开门:“稍等等,我来给您开门。” 打开门,便看见大冬皮肤皴红,吸着鼻子,满脸写满了抑郁和难受:“王夫人。” 王婉看着他那副样子便觉得不太对劲:“怎么了?” 大冬虽然神情透着几分焦急,到底还是给王婉恭恭敬敬行了礼:“老爷想请夫人去府上。” 腊月头的时候,府衙便暂时关闭了,裴旭半年多前向朝廷告假回老家去一趟,十一月底终于得了回复,他收拾收拾便回了徽州。 章文今年本来应该是极其得意的,但是章柔流产的事情多少给章家蒙上一层阴霾,此刻家里上上下下都有些恹恹不快,连过年的准备也很疏懒。 非年非节,外面又下着大雪,这时候忽然请她去府上,想来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大东,是不是你们小姐有什么事情?” 大冬点点头,过了一会又摇摇头:“我也说不清楚。” 王婉听着便头疼起来,认命地回去披上斗篷,顺道叮嘱贺寿:“我去趟县丞家里,等会就回来——这个炭火不许熄灭,你就烧着它。我回来要是看到你为了省钱灭了炭火,我就。” 王婉卡顿了一会,低头看着贺寿巴掌大的小脸,咬牙切齿地放了句狠话:“我就弹你个脑瓜崩,把你脑门弹出个蚊子包。” 哪怕身处战乱,只要还能有个地方生活,总不能连年也不过了。 时值腊月,街道上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息,铺面上摆放着新鲜的糕点,肉铺吊着不少腊肉香肠,米店新增了年糕的品类,买年糕的队伍已经排了长龙。街角有个落魄秀才正在帮人写春联,对面就是一个买虎头鞋虎头帽的木架子。街角的茶楼门头处,两个伙计正在挂春联,一个坐在梯子上刷浆糊,另一个在底下扶着梯子。 小伙计乐呵呵地从门里面跑出来,走到王婉面前拱拱手:“王夫人,好些天没见着你呢,今儿可要吃什么?” “今儿不用——”王婉忽然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荷包,数了二十个铜板递给小二,“您帮忙配点汤汤水水的面食,送到我家,亲手交给贺老爷,叮嘱他趁热吃了。记得,要做热一些。” 店小二接了钱,弓着腰答应:“唉,您放心,等会儿我给您送家去,保准暖和的。” 王婉点点头,道了一声“辛苦了”,便又跟着大东往前走。 大东看着刚刚的场景,表情带着几分唏嘘:“唉,王夫人,您对贺老爷可真好。” 王婉不以为然:“夫妻嘛,总该这样的。” 大东听了这句话,却似乎更加伤心:“是啊,连我这样的下人也知道,家和万事兴,这夫妻俩只有相互关照,家才能兴旺起来——咱们姑爷,怎么就不明白呢?” 提起吴疑,王婉只觉得有些烦,要不是时代所限,加上章文到底是自己上级,她真想劝章柔一刀两断落得清净:“他又怎么了?” 大冬欲言又止,许久,也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王夫人,我是个下人,不好说话,还是老爷跟你说吧。” 县丞府上此刻热热闹闹的,只是那热闹透着一股冷气,下人们虽然手脚麻利,但是脸上大多没有什么笑容,只是做着各自手上的事情,气氛颇为压抑。 大冬领着王婉从后面绕到章文的书房,他今日罕见地没有看书,抱着一本卷宗,有些不耐烦地翻着,大约也没有仔细看,只是在打发时间而已。 “来了?”章文搁下卷宗,发出一声叹气,“我也不招待你什么了,随便坐下吧。” 王婉倒也不客套,将披风递给大冬,自己搬了个板凳坐在炭火盆另一面:“章大人今日找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章文表情带着几分郁结:“这事儿本不该和你商量,但是柔儿这么多年也就你一个朋友,你是个有主意的,你且听听,为我们出出主意。” 注意到章文的态度有些踟蹰,王婉严肃了些神色:“章大人,你我之间何须顾虑,请您尽管开口。” 章文未语先叹了一口气:“吴疑,他想要纳妾。” 第一百五十四章 抑郁症 王婉抬起头,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脑子有什么毛病啊,还嫌折腾不够啊?” 章文下一句话还没出口,便听到两句大逆不道的话,哽了片刻后有点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王婉:“你说话嘴慢一点能怎么样?” 王婉气得很,抱着胳膊撇撇嘴,语气尖锐得跟毒针似的:“本来的事。阿柔失去了孩子,本就是最伤心的时候,他居然还提什么纳妾,什么东西啊。” “……你这孩子,说话注意点。那是举人老爷,你就是眼下再风光,也不过是乡下女子,怎么能如此评价吴疑?” 王婉心里愤愤不平,暗自吐槽对方算什么举人老爷,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她好歹还有个正经的主簿职位——只可惜这话只能她心里嘀咕嘀咕,到底不能说给章文听。 “哼!事情论的是个道理,我们老百姓要讲道理,皇上天子也要讲道理,他是举人老爷又如何,也一样要讲道理!儒家这么多年,讲的不就是个道理吗?” 章文皱起眉,许久,点点头居然附和了一句:“倒也是。” 王婉心情随即稍微好了一点,皱着眉仿佛忍着恶心似的继续讨论起问题来:“所以他怎么会忽然提出这种事情来?吴疑聪明得很,前段时间他想要攀吴宝贵的高枝,后来连树也给连根拔起,如今应该老实点才是?怎么说出这种糊涂话?” 章文叹了一口气,压低些声音:“前段时间劳心劳力,孩子没有保住不说,还落下了病根。郎中来给阿柔看过了,说阿柔这辈子大概很难再有子嗣了。” 听到这句话,王婉倒是愣住了:“什么?” 章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是依照寻常人家的规矩,妻子无法延续子嗣,就是休弃也不为过……吴疑说要纳妾,倒也是人之常情。可是大抵因为阿柔是我的女儿吧,本官总觉得如鲠在喉。” “什么人之常情!”王婉怒不可遏,顾不得礼仪尊卑,直接打断了章文的话,“本来孕育子嗣就只是女子的辛苦,吴疑当时还刺激阿柔,弄得她孩子没有了,身体坏掉了,现在来说他要纳妾!他纳什么?” 章文被她说得哽了片刻,只干咳一声:“到底不能说得太过分。” “他干这些事情倒是不嫌弃过分呢,如今事情做了,说不得了?” 章文无奈叹息,最后只能摇头:“你这张嘴如今也是出了名了,连大司马都能辩上一辩。本官可没能耐和你论争。” 王婉不痛快地叹了一口气:“阿柔眼下可知道这件事了?她如何说?” 提起女儿,章柔的表情更加抑郁:“老夫喊你来,为的正是阿柔的事情……” 王婉到了后院的时候,只觉得这地方格外冷,仿佛冰窟似的。青雀远远瞧见她,眼睛亮了亮,小跑过来,低声和王婉说话:“小姐这几日身子乏,总不起来。” “这几日都是这样?” “从那事儿之后便这样了,只是最开始我也没当回事,只觉得身子伤了,到底要多睡睡觉。但是如今小姐越发不起来了,我担心她。” 青雀皱着眉,说话的功夫,眼眶红了一圈。 王婉拍拍她的肩膀,低声安慰:“没事的,我先去看看小姐。”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角落里烧了一盆炭火,床榻上蜷缩着一个身影,无声无息,仿佛蒙着被子的石头似的。 这里比起王婉家里更加安静,似乎连雪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王婉走进去,许久说不出话,最后挨着床边坐上去,戳了戳那块软乎乎的石头:“起来啦,太阳公公晒屁股了。” 被卷仿佛蚕蛹似的动了动,一只素白的手剥开缝隙,从里面传出细弱的声音:“婉婉?” “嗯呐,我来找你玩。”王婉挤出一个笑容,指向外面,“外面雪下得好大哦,我想打雪仗,但是没有人陪我,你快起来陪我我!” 章柔从被子里钻出来一些,依旧懒懒地躺在枕头上,半梦半醒地挤出笑容:“你去找青雀吧,我没有力气。” “我不想跟青雀玩,她老让着我。” “那你找贺先生嘛。” “我也不要跟阿瘦玩,他老是害怕砸着我——我就要跟你玩,好不容易下了这么大的雪,你也不起来赏雪,也不跟我打雪仗,只是窝在被子里,好没有意思。” 章柔虚弱地笑了笑,软绵绵地靠在枕头上:“对不起啊,你特地来找我,我却是这副模样。我身子很重,起不来,下次吧。” 王婉见劝不起来,盘腿挤到床上,态度有点固执:“你睡了好久了,应该起来动动。一直躺着也会生病的。” 章柔靠在枕头上摇摇头:“好累,我动不了。” 她靠在枕头上,羡慕地看向王婉:“婉婉,你是不是刚刚从外面进来?外面街上是不是忙年呢?热闹吗?” 王婉连忙点头:“热闹得很!你起来,我给你买点心去!有什么烦心事啊,吃点甜的就全部都忘记了。” 章柔又摇摇头:“你帮我带云弟去买点糕饼吧。我答应了年年给他买的,但是我起不来了,只能麻烦你代劳了。” 王婉泄了气,伸手捏了捏对方温热的脸颊:“你这样病恹恹的,你弟弟也没心情吃糕饼啊。” 章柔听罢,表情更加阴郁:“我拖累了弟弟,爹爹因为担心我吃不好睡不下……我知道自己应该振作起来,可是我没力气,只能叫他们都不好受了。” “你别这么想。”王婉不太擅长劝说,只能干巴巴说了一句。 章柔叹了一口气,就这么空洞地望着窗外:“婉婉,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是知道的。我可能瞧不见明年的初雪了。” 王婉极其失落地从县丞府上出来,街上刚刚扫过,又落了层白,她踩着雪走到街口,最终还是没忍住,对着天空嚎了一嗓子:“这是闹哪样啊!我不知道怎么办啊!这种软绵绵跟雪花似的情绪到底怎么处理,谁来教教我啊!” 第一百五十五章 过去的故事 王婉来到这个世界大半年,这还是她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她本来以为在事情处理得七七八八之后,这个冬天会过得非常暖和,但是实际上,她过得很不好。 她不害怕面对吴疑,也没有那么害怕面对周志,非要说的话,只是有一点点害怕面对赵霁,但是王婉到如今依旧相信,她目前害怕赵霁是因为她的实力还没有那么雄厚。 但是她很害怕那种柔软的情绪,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那种泥淖一样的忧伤的情绪,不断拖拽着人陷入深深地黑暗。 “我很小的时候,有个远房表姨,她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在我十七岁高考前夕,她死了。” “她戴着一副眼镜,头发是不用修正也很顺滑的黑色长发。她是出了名的省心的孩子,生来便那么规范、那么漂亮、那么善良。在我们那个小县城里面,她依照着最高的标准,考上不错的大学,学的是师范专业,毕业考上编制后便开始备婚。” “就这样在二十四岁的时候,我的表姨成为了我们县城最好的小学的语文老师,和一名公务员丈夫结婚了。” 王婉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贺寿,贺寿似乎有点犯困,最近他一直没有什么精神,晚上经常睡不着,白天又总是靠在哪里,没有什么精神。 不过王婉说话的时候,他还是撑着精神聆听着,尽管并不太听得懂,但是贺寿依旧会努力捕捉里面能听懂的只言片语:“那一定是极好的姑娘。” “——嗯,她对我也很好。” “她好像生下来就是很适合做母亲的女人,哪怕我们只差了十岁,我也能感觉到她在像长辈一样关怀我。我第一次去迪士尼,是她带我去的,因为她说她很遗憾没有人带她去过,所以她要带我去。” 王婉说着,默默咽了一口唾沫:“我们那个小县城,没有家长知道什么心理健康情绪价值,我们都是自发地野蛮地去摸索生存下去的方式。她比我细腻,比我温柔,所以更多时候,她只是委屈自己,然后希望能为其他人带去一些不一样的改变。” “说实话,我没有那么喜欢迪士尼——我不需要童话,我的人生从来没有童话,我更不是童话里的公主。但是我觉得她喜欢,当那些玩偶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笑得很高兴。” “每个女孩都是公主,每个女孩都值得被宠爱,我的表姨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贺寿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望着王婉:“那她现在在哪里,我们可以去看她吗?” 王婉笑了笑,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她早死了。” 贺寿愣了一瞬。 “我高考前夕,她从楼上跳下去了,当时她的孩子刚刚一岁,家里的房产刚刚还完贷款,她的母亲和那个男人的母亲下午还在群里争执谁来看孩子。” “我们那个小县城没有人理解,没人理解——老公那么体面,自己又是老师,家里没有房贷,生的又是男孩。她怎么可能死呢?她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体面的人啊!” 王婉说着,眉头下意识地锁了起来:“后来,我才知道人都是有极限的,超越了一定的限度人是会崩溃的——她刚刚生了孩子,全家把所有重担压在她身上,学校那边同时进去的老师都正在争取优秀教师,只有她原地踏步,家庭里所有人都希望她可以全心全意照顾孩子,却忘记了她自己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而她那个丈夫,那个年轻有为的好丈夫。” “警察扫黄的时候,他也被抓了。那时候我的表嫂刚刚生产结束第二个月,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一步一步挪到警察局去接人。” 王婉说到这里,低下头笑了起来,笑到最后她忿忿地折断了手里的干草:“在那个没有半点养料的环境里,她一边受伤一边一次次自己又把自己缝补好,她没有索取任何东西,但是却努力达到了所有人的期待。” “所有不合理的要求,所有毫无自觉的索取,她都承受了,最终她受不了了,那些事情超越了她的极限。她的极限明明那么低,他们还是把她逼到了那个极限!” 王婉说到这里,深深叹了一口气,把脸埋在手臂里面,就这么沉默了很久:“最后那段时间,我隐约感觉到她的不对劲,有次回家我就靠着她,我跟她说,如果不开心的话,要不要等我上了大学,她来我这边,别管那些事情了。” “我当时像得多简单啊!两边的家长就是一帮吃女人的吸血虫,学校就是压榨劳动力的资本家,至于她那个男的,更是坨我都懒得提的垃圾,至于那个小屁孩,虽然如今无罪,但是想想看有着一半垃圾的血脉,将来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贺寿总归找回了一点自己的情绪:“啊?这不行吧?” “哎,人只要想,其实没什么不可以的。”王婉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夜空,“但是她觉得很多事情是天方夜谭,她在意很多不重要的事情超越了她自己,她高估自己了。” “她以为她只需要去一次迪士尼就能治愈天底下所有病,但是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人需要被爱是正常的,人需要被爱就像人需要吃饭喝水一样,是每天都需要的,不是给过一次,然后凭着那次回忆就能支持一辈子的。” 王婉说着,伸出手,将手心贴在贺寿的脸颊,语气郑重:“阿瘦,一个缺少爱的人最后会缺少活下去的渴望的。” “我不希望任何我在意的人这样。” “我担心一开始的你,担心现在的阿柔,我喜欢你们这样的人,天生就喜欢。只要看着你们在悲哀中一点点变得虚弱,我就会浑身难受,恨不得把所有让你们不高兴的东西都毁了,就为了让你们高兴一点!” 贺寿目光闪动,许久,冰冷的脸颊在王婉手心里蹭了蹭:“别担心,婉婉。” “章小姐可以挺过来的,你多陪陪她,她一定可以的。” 第一边五十六章等来年 “你特地年前跑来,就是为了敲诈勒索?”周志有点嫌弃地瞟了一眼王婉。 “什么敲诈勒索,我是来给侯爷正经拜年的!”王婉拱着手做客气状。 周志哼一声,撇头看了一眼王婉身边几个篮子:“你倒是会交朋友的,老高还给你准备这些东西呢?” “侯爷器重在下,高老先生才会准备这些礼物。”王婉笑得乐呵呵的,“只是这次来得匆忙,没有来得及带些礼物来。” 周志哼了一声:“别说那些漂亮话了,只回去告诉你家那位贺先生,让他准备好开春之后的花苗送过来——秋天送过来的桂花吾爱甚为喜爱,只是当时是绑了一些花枝,冬天就没了。吾爱跟我商量着春天想在院子里种一些花,你让那位贺先生挑着买一些过来。颜色要好看,花朵要足够大。” 王婉挠挠头,心说怪不得喊她过来:“行,我回去跟阿瘦说。不够我也不知道他花苗挑得如何,是否能让尊夫人满意。” “你让他多挑些,用心就行,玉书从不是挑剔的人。” 周志就这么盯着王婉看了好一阵子,最后无奈地拍了一下脸:“先说好,等明年四月我派人去你那边查看再决定要不要收花,若是长得不漂亮,可别怪我不收。” 王婉眉开眼笑:“有您这句话就好了。” 周志无奈摇摇头,表情严肃稍许:“花不花的且放到一边,本侯倒是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王婉扭过头,有些疑惑地看向周志。 “你之前是不是在村子里开了一个什么‘开蒙班’?” 王婉点点头,随即有些惊讶:“不过是自己有点小能耐,为村里乡亲做点小事情罢了。君侯怎么会知道此事?” “这事儿最近也算得上下河的大事情了,本侯怎会不知?” 说着,周志有点好奇凑近些:“乔州那帮无用书生前些日子十分喧哗,说要开办些开蒙班造福乡野百姓,后来不过月旬便不了了之,只剩下大槐树村还开办着。本侯派人去查,果然是你的手笔。同样都是开办私学,为何那帮书生最后便是草草收场,你却能办得平稳持久呢?” 王婉有点疑惑,不知道周志怎么会忽然对这件事情感兴趣,不过依旧老老实实回答:“劲儿没有用在该用的地方呗。” “此话何解?” “开蒙,说到底要紧的是约束孩子和教授孩子,如果把握住这个核心,那么需要的东西不过是一间空屋子,一两个约束孩子的成人,还有一名先生即可。剩下的,最多的开支不过是些笔墨纸砚,那能花多少钱?” “乔州那边书生不是这样的?” 王婉“嗨”地感慨了一声:“那帮书生,把开办私学当作是提升自己家族声望的工具,对那些来受教育的孩子并无关怀之心,要是能办成事情那才是荒唐呢。” “您想,依照他们的逻辑办事情,屋子是不必修缮的,要紧的是要先联合乡绅喝酒商讨,看护孩子的人是不必拷问其责任心的,要紧的是要将这个位置安排给大户人家的奶娘嬷嬷,从中再做些人情,孩子们到底学什么是不必想的,随便教授点四书五经便是天大的恩典。” “五两银子,在我这里我可以买下半年孩子们使用的笔墨纸砚,到了那些世家大族手里,却连所谓‘商议此事’的筵席上的一道菜可能都买不下来。如此一来,他们如何能成,我又如何不成?” 王婉说罢,有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周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把钱用在该用的地方,谁都能成?” “倒也不是说谁都能成,世界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但是钱不花在该花的地方,谁都成不了。”王婉说完之后,自己都有些赞同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周志若有所思上下打量一番王婉:“那么除了他们犯的错处,你以为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很多啊,比如到底学什么,四书五经虽然好,但是大部分孩子倒也并不会走上科考这条路,等到年岁稍长,他们依旧要回去务农,他们学习读书写字,一来是要学会基本的道理,二来是认识些文字,今后能看得懂告示。” “所以对这些孩子来说,教育的重点就不是圣人书本,而是实用性。为此,就要改良他们的课程结构,增加农耕技巧、筹算在课程中的占比,但是也不能完全抛弃原有的基础,所以千字文、论语之类的读本也要跟上。” 说到这里,王婉有些踌躇满志地扶着桌面:“让孩子进可以往前继续走,为将来的学习打好基础,退可以回到田间地头,却不至于所学百无一用。这才是我认为的开蒙的意义。” “原来如此。” 周志难得半句都不带反驳,王婉的表达欲望便越发旺盛:“这些事情,一句两句话是说不清楚的,需要根据现实慢慢琢磨。” 就这么听了许久,周志抬起头来:“所以,这事情除了你之外,没人能做到?” 王婉连忙摆手:“怎么可能!天底下从来没有非某人不可的事情——但是这种事情依据现成的经验方法是办不好的,要紧的是要学习如何观察,依据现实需求调整方案。不能害怕失败,不能害怕没有收获,要缓慢调整多次尝试。” “嗯,本侯大概了解了。”周志思考了一会,将一封信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信上的内容。” 王婉疑惑地打开信,就被上面的署名吓了一跳:“大司马?” “嗯。”周志有些头疼得扶着额头,“前几日恰逢年关,各地官员都要上贺表,贺表里面除了漂亮话之外,多少也要写一写自己当年治理的功劳,魏大人把你们村子的事情写进了贺表,圣上大加赞赏,希望能在各州府推广下去。大司马这次来信,就是希望本侯能告诉他所谓‘开蒙班’要怎么办才好?” 王婉抽了抽嘴角,总算搞明白周志的用意:“那下官回去写一封指南,总结这件事情的经验,等到年关过后送来乔州。” 周志点点头:“嗯,这封信你带回去。我们才和大司马交好,如今不要敷衍他的面子,他乐意问,你便仔仔细细为他答疑解惑。” 王婉拱手答应了一句。 ——怎么都到了古代了,还是逃不了加班啊。 第一百五十七章 郭二娘的请求 王婉离开的时候,一座庞大的山忽然拦在她面前,她被那魁梧的身影吓了一跳,抬起头才发现是郭二娘:“二娘!” 郭二娘答应了一声,沉默着让开一些:“王夫人来找君侯有事情?” 王婉摆摆手:“都是些小事情,年关将近,顺道来拜个年。年关我大约就不来了,这里就提前跟您拜个年,新年快乐,郭将军。” 周志身边有四元猛将,为首的是战功赫赫的李朗将军,其次便是郭二娘和于敦,白午年纪最小,排在最后。在几乎全是男性的军营中,郭二娘能以女子的身份成为将军,实力可见一斑。 郭二娘除了名字之外,浑身几乎看不出半点女子的特征,她身材魁梧,目测能有八尺以上,一身扎实遒劲的肌肉能够撑起几十斤重的铠甲,皮肤如砂砾一般粗糙,眼睛细长五官开阔,看起来便有种雄厚而强壮的气势。 王婉一开始弄错了她的性别,根本不疑有他。后来知道她女子身份之后,也需要极其努力观察,才能偶尔地从她眉眼里仔细琢磨出一丝柔和。 郭二娘微微颔首,语气透着几分愉快:“新年快乐,王夫人。” 王婉听出对方话语中间似乎有想和她继续聊点什么的意思,算了算手上的事情:“郭将军今日可有什么事情要忙的?” 郭二娘摇摇头:“事情都忙完了,这几日正闲着。我来本来也只是想找找白午在哪里,拉着他练练棍法。” 王婉一听便热络起来,拉住对方的手指了指外面大街:“一年到头就是练武,有什么意思嘛。我刚刚瞧见街口那家茶楼在买年糕呢,咱们去吃年糕,顺道说说八卦去。” 郭二娘被王婉拉着走,倒也不反抗,只是小声询问:“八卦?” “就是唠唠家常,讲讲什么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王婉拽着对方,颇有成就感,“我早些时候就想请您吃饭了,如今在外面闯荡日日瞧见的都是些没趣的男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好不容易认识了您,咱们都是女子,说起话怎么都要更方便些。” 说着话呢,王婉在街角犹豫起来,左边茶楼有红糖年糕,右边酒楼门口又摆着桂花元宵的招牌,她目光左右转了半天:“……糟糕,看着都好吃呢。” 郭二娘就被她这么拽着,也不反抗,低下头偷偷瞧着王婉的发旋,眼见着她目光在两家店之间来回转,不由得微微勾起嘴角:“那就先吃一家,下次再吃另一家。” 两人在茶楼二楼定了个雅间,王婉想要付钱,倒是被郭二娘推开,,对方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她半天扒拉不开,最后好不容易扒拉开,居然是郭二娘已经把单买好了,示意王婉跟着她上二楼去。 “真是离谱了,人和人之间力气差别会这么大吗?”王婉看了看自己手心,刚刚为了扒拉开郭二娘,她吃奶的劲都使上了,现在手心都通红一片,又看了看对方宽阔的背影,只能摇摇头,不解地小跑跟过去。 两人坐下之后,店家上了一壶清茶和三碟点心,等到茶点上齐,一旁煮茶的小炉子也烧热,茶博士便躬身退下去,并为两人拉上隔间的门。 王婉为两人各斟上一碗茶,顺手拿了一块点心送到嘴里:“真不愧是乔州,看起来比清河县讲究多了,这个点心好吃!绵软细密,松软清甜。” 郭二娘坐地有些局促,她也捻起一块点心,直接送进嘴里,点点头:“好吃。” “郭将军之前便一直跟随君侯左右吗?” “嗯,我家世代行伍,我追随父兄志向,很小便开始习武练剑。” “哇,那郭将军是武将世家出生,怪不得功夫这样漂亮。”王婉笑了起来,“我爹爹是个秀才,所以小时候只知道读书,看着将军生得强壮,实在羡慕呢!” “王夫人脑子好使,我们这些只会打仗的粗人比不上。再者说,女子这么强壮不好。” 王婉不满意:“谁说的,身子强壮还能是坏事了?” 郭二娘声音低了不少,神态有些失落:“不好找婆家。” 王婉愣了愣,似乎隐约猜到了郭二娘为什么想要和她说话。她打量着对方,带着几分试探开口:“二娘,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什么了?” 这个称呼的变化听得郭二娘一愣,随即便感到些异乎寻常的亲近滋味。 郭二娘叹了一口气,片刻后自己释然地舒了一口气,摆摆手:“反正都过去了。” 王婉有点不满:“不长眼的东西,你别管人家说什么,那些屁话就当没听见就好了。” 郭二娘瞧着王婉,片刻后笑了笑:“婉婉?” “嗯?”王婉气得正在吃薄饼,被忽然喊了一声,眼睛圆溜溜转了一圈。 “我上次听着那位贺先生这么喊你,我也可以这么喊你吗?” “当然可以啊!”王婉连连点头。 两人就这么干坐着沉默了一会,片刻之后,到底是王婉先忍不住:“二娘,你今日是不是有什么想要和我说?” 郭二娘叹了一口气,捏起茶碗一口闷下去,随即将碗拍在桌上,脸上浮现出犹豫又为难的表情:“这件事情,说起来其实有些难以启齿……” 王婉没有接话,只是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我的未婚夫,他要来乔州了。” 王婉没忍住,有点疑惑地“嗯?”了一声,一点点坐直了身体:“什么?” 郭二娘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颇为尴尬局促地低下头:“我家在徽州,大约三四岁的时候,家里做主将我许配给徽州一户马姓人家,他们家在当地小有名气,出过三四个举人,我那未婚夫前年经由乡贤举荐,在徽州做了官,门第算是不错的。我本来计划着明年回去和他完婚,但是他年前却来了一封信,说得空要来乔州看我。” 说着,郭二娘拽住王婉,眼神有些无奈:“我打小便长在军营里面,不知道寻常女子应当如何对待夫婿,身边也没有友人可以商量。王夫人,您就帮帮我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深度改造 “帮您?”王婉有点疑惑地皱皱眉,“这……一家一个相处的办法,您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呗?还是说您希望我帮您定一些行程,你们好游山玩水相处相处?” 郭二娘红着脸摇摇头,拽着王婉的袖子:“好夫人,您别打趣末将了。末将眼下这幅样子,要怎么见我那位夫婿呢?” 王婉懵了好一会,望着面前郭二娘真诚的容颜,她方正的国字脸上分布着硬挺而厚实的五官,整个人如同一块被海水拍打的山崖一般坚韧。 她摸了摸鼻梁,小声嘀咕:“……多有力量感啊,这不是挺好的嘛。” 郭二娘有点委屈地瞟了王婉一眼:“末将,到底是女儿家。” 王婉挠挠头,总算弄明白了对方诉求:“我懂了,二娘你是想打扮得漂亮一些!虽然你本身已经十分漂亮了,但是在未婚夫面前,你想打扮得更像个温柔可人的小女儿家?” 郭二娘眼睛亮了亮,点点头:“是呢!平日在军营里面没有法子,总要凶悍些才能镇得住那些混小子,但是到底要去见他……我想叫他觉得我多少有些温柔,能做个贤良的妻子。” “嗯嗯,我理解你的心情!”王婉拉住她的双手,她甚至握不住那沙包似的拳头,只能双手合握着,“女子在心悦之人面前总归希望对方瞧见自己身上女性的魅力!这很正常。” 郭二娘歪歪头,随即点点头:“大约是这个意思。好婉婉,你帮帮我,可以吗?” 王婉点点头,随即犹豫得上下打量一番对方,为难地皱起眉:“只是,我好像也不大晓得寻常女子要怎么办呢?” “嗯?” “我脾气多火爆二娘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婉心虚地嘀咕了一声。 过往画面浮现在脑海中,郭二娘都踟蹰起来:“这……夫人的确是性情中人。” 王婉眼睛转了转:“不过,我倒是的确认识一位德才兼备的女子,她的德行才情在下河一带可算是有口皆碑。若是能够得到她的指点,或许二娘你就能在那位马公子面前表现得更加温婉贤德了。” 郭二娘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请问那位夫人如今何在?还请王夫人帮忙引介,末将必将恭敬上门求教。” 王婉摆摆手,有些忧愁:“只是,她被夫君伤透了心,如今生了病卧床休息,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愿不愿意帮忙。” 郭二娘有些诧异:“这样好的女子,她的夫君为何要伤她?” “嗨……”王婉欲言又止了好一段时间,最后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总是如此呗,各人有各人的心思而已。” 郭二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抬起头,建议道:“不如这样,王夫人您为小将引介,小将带一些药材去拜访那位夫人,亲自说明来意以示诚恳。倘若那位夫人愿意帮忙,那自然最好,但是倘若那位夫人身体抱恙,小将也绝不打扰。” 王婉想了想,连连点头:“这样好!这样好!那咱们喝了茶便去药铺抓点药材带回去吧?正好下午抓了药,明日早上坐牛车回去,等到下午恰好到镇上。” 郭二娘忽然笑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气:“何须这么麻烦?咱们现在走,等傍晚照样到清河。” 王婉疑惑地看看她,就听到郭二娘小声说:“坐什么牛车?我骑马带你,这么点路程,不过一个半时辰就到了。” 郭二娘的坐骑是一匹气势汹汹的黑马,与她高大壮实的身形十分相配。她将黑马从马厩牵出来的时候颇为得意,伸手拍了拍坐骑的脖颈:“夫人请看。” 王婉有点羡慕地摸了摸马背,那马生得极其高大,马背几乎已经与王婉的肩膀平齐,它高扬头颅,气势汹汹,仿佛炫耀自身一般高高扬着脖子:“好漂亮啊。” “这匹马叫黑海棠,乃是我二十岁生日那天,君侯赐予的宝物。君侯说这黑海棠乃是这一批良驹之中唯一的牝马,却也是这一批之中跑得最快的,与我极其相配。” 郭二娘极其珍惜得拍着黑海棠油亮的背脊,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黑牡丹声若奔雷,脚下生风,万夫不当,对于行伍之人来说,如此宝驹,千金不换!” 王婉替她拍手:“好漂亮!但是这匹马这么贵重,她带我们两个人,会不会嫌重啊。” 黑牡丹打了个响鼻,也不知道是不是王婉的错觉,总觉得那匹马的眼神里露出几分鄙夷。 郭二娘哑然失笑:“夫人多虑了,当年我着甲骑着她一夜飞渡三百里,如今这点路程,只怕连给她热身也不够。” 两人说着话呢,旁边来了个士兵,见到了郭二娘连忙抱拳,神态很是拘谨:“属下见过郭将军,见过王夫人。 见到了帐下士兵,郭二娘随即板起脸,表情极其严肃:“我离开几日,虽是年前,你们也不可懈怠,每日训练也要照常完成。等过年让刘灶头给你们做点羊肉,买两只羊,都记我账上。” “多谢将军!”小士兵似乎很怕郭二娘,回答得极其胆战心惊。眼见着郭二娘牵着马要离开,好一会才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将军这是去哪里?白将军方才在君侯府上找您,说要和您比试弓箭呢。” 郭二娘摆摆手:“去跟白将军说,我跟王夫人去趟清河县,过几日回——其他人问起,你都这么说。” 那小士兵抱着拳答应了一句:“喏。” 郭二娘扶着王婉上了马背,从后面抱住将王婉抱在怀里,对那小士兵点点头,夹了一下马腹,只听得一声嘶鸣,不过须臾的功夫,黑海棠便跑出去好一段距离,一个转角消失在那士兵的视野之中。 白午端着一盘糕饼走过来,嘴里还叼着半块,见到那小兵,茫然地四下寻找起来:“哎,让你找郭将军呢?她上哪里去了——怎么黑牡丹也不见了?她遛马去了?” 小兵委屈地瘪瘪嘴,扭过头告状:“白将军,郭将军跟王夫人玩去了。从前她都是陪我们训练到新年的,如今她不理我们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上门求教 贺寿打开门的时候,心跳都停了一拍,王婉坐在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身前,两人亲密靠在一匹马上,背对夕阳,那男子身形魁梧,照出的阴影将贺寿笼罩其中。 那陌生的男人笼罩着贺寿,他天塌了一样扶着门,声音颤抖:“婉婉?这是?” 王婉扶着屁股哼唧着靠在马背上,还不忘举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身后:“阿瘦你看清楚,这是二娘……还有,快扶我下去,我屁股裂了。” 郭二娘提着王婉跳下马,拽着缰绳对贺寿点点头:“贺老爷,打扰了。” 贺寿这才松一口气,让开一条路:“郭将军,刚刚一下没认出,您别见怪。” “没事儿,我来得的确突然——这马?” 贺寿接过缰绳:“我来吧,我给她牵到院子里弄些干草。” 王婉被夹在郭二娘的腋下,气若游丝地提醒:“小心点,这匹马脾气可大,这一路上我觉得她在享受我的恐惧。” 黑海棠打了个响鼻,跟在贺寿背后轻快地踩着皇帝舞步。 郭二娘有些不好意思,将王婉放下来:“战马性格都要选烈一点的,黑海棠听着敌寇的惨叫就会格外兴奋,是我忘记提醒你了。” 王婉腿有点发抖,难以置信地指了指正在安安静静等贺寿给她添草料的黑海棠:“那她现在怎么那个样子?” “君侯待我们甚为亲厚,夫人对我如同亲人一般,得空会去马厩看望它们,害怕它们身上有什么伤处没有医治影响了战况。故而,它瞧见温和低声细语的人便会格外亲切。” 王婉扶着腰揉了揉,委屈嘀咕:“感情我不温和呗……讨厌的家伙。” 抱怨着,她扶着郭二娘将人往屋里引:“这是我家,今晚在这里凑活一夜,明儿早上咱们先去趟县衙,倘若得了章大人应允,咱们午时便去县丞府找阿柔。” “章县丞?”郭二娘眼睛亮了亮,“您要为我引介的是章大人的千金?” “嗯,她叫章柔,在咱们下河这片还是挺有名的。”王婉打开盖在灶台上的一块软垫,一阵白雾热腾腾地扑了她一脸,再打开盖子,就看见里面炖着几个饼子和一锅羊汤,“二娘,你来帮忙,咱们吃点羊汤暖暖身子。” 郭二娘答应了一句,心思还在章柔那边:“我听过那位小姐的名声,乔州书生来投奔大人的时候提到过,说她是女子典范,贤良淑德,而且还熟读四书五经,十分厉害。” 王婉很替对方骄傲:“对啊!而且阿柔不是那种只懂女德的古板之人,她骨子里半点不柔弱。你见了就知道,肯定会喜欢她的!” 郭二娘憨厚地笑了起来,眼睛微微眯起,用力点点头:“嗯!” 第二日午时,县丞府邸后门。 王婉抬手正要敲门,左右一看空空荡荡的,再回头看向对街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槐树,不由得啧一声:“哎!干嘛呢?你跑那里干嘛啊?” 郭二娘扶着树干,小心翼翼探出脑袋,黝黑发红的脸色难得露出局促不安的表情:“你,你先敲门,敲了门我就过来。” “你来讨教也不是我来讨教,那见师父不得诚心点啊?来来来。” 郭二娘扶着树踟蹰。 “哎哟,二娘!你平日训那些大头兵的架势呢?” 郭二娘急得脸色越发褐红:“对付他们有什么难的?可,可这么一位名门闺秀,瞧着我这副样子,她、她不乐意教我怎么办?” “阿柔不是那样的人。” 郭二娘语气带着几分忐忑:“王夫人,你不必安慰我。我究竟什么模样,自己心里何尝不知道呢?这次要不是马公子要来,我也不至于这样临时抱佛脚。” “哎哟,您先别妄自菲薄啦。”王婉努力了半天,总算把郭二娘从树后面拔了出来,“凡事都要面对,你可是大将军,什么腥风血雨没有见识过,在这里畏畏缩缩像什么话。” 说着,她扯住郭二娘,拽着对方重新来到后门,抬手敲了敲:“青雀,青雀,是我,王婉,来帮忙开下门!” 不多会儿,门打开了,开门的却不是青雀,而是已经许久没有下床的章柔。 她扶着门,穿着一身鹅黄的棉服,目光无神,神态略显疲倦,身子软软地歪着,头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细长的眼浅白的唇,勾勒出一个鹤一样的女人:“来了?” 王婉瞧着她起身,到底高兴些:“阿柔,你起来啦?” 章柔轻轻点头,抬眼看向郭二娘,片刻垂眸行了礼:“家父方才遣差役来报,说郭将军有些事情要来府上与在下商议,我不敢怠慢,便让青雀帮我收拾一番。最近正在病中,或看着有些虚弱,还请将军勿要见怪。” 郭二娘瞧见章柔的瞬间便愣住了,目光带着几分惊艳上下扫过,许久,才猛然惊醒地抱拳低头:“不敢,是小将冒昧——王小姐尚在病中,在下却上门叨扰,实在是惭愧。” 章柔虚弱地笑了笑,半侧过身:“两位请进,有什么话到了屋内说罢。” 说罢,她便转过身,扶着身旁青雀的手臂,步伐如同风摆柳一般向前走去,为两人引路。 郭二娘看得有些发愣,许久,带着几分激动捏住王婉的手臂,兴奋地压低声音:“这就是我想要成为的样子啊!这就是我想象中的大家闺秀啊!” 王婉被她一捏,疼得龇牙咧嘴,连忙拍开对方的手掌:“轻点轻点,我这小胳膊小腿的,这时代骨折了可不好治——我就说阿柔是你要找的人物吧?是不是看着特别书香门第、贤良淑德?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懂礼识仪的女子?” 郭二娘连连点头,带着几分兴奋和激动跟了上去。 几人在后厅坐下,大东早已在这里摆了两个暖炉,青雀伸手探了探屋内的温度,接过章柔的披风,低声在她耳边说道:“小姐,我去煮茶。” 章柔示意王婉和郭二娘坐下,对青雀点点头:“去吧,冬日寒冷,你多放些桂圆枸杞。” 第一百六十章 拜师 喝茶的功夫,王婉替郭二娘将来意说明白:“大概就是这样了,好阿柔,你可帮帮我们吧。” 说着,王婉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眼巴巴地看着章柔:“你瞧瞧我们俩,我们在如何做贤良女子方面那几乎都是拿鸭蛋的料,如今只能靠你了。” 郭二娘跟在后面,连忙点点头,做了个抱拳的手势:“拜托了,章小姐。” 章柔身子还有些发软,不爽利得很,但是瞧着两人这么眼巴巴看着自己,倒也生出几分莫名的的责任感,忍不住出言提醒:“郭将军,你本是武将,在为人臣子方面没有差错便可,何必学我们这些小女儿家的做派?你怕是不习惯啊。” 说起这一点,郭二娘显得有些羞涩:“章小姐,明人不说暗话,之前小将的确没觉得自己需要学这些,甚至在心里还有些瞧不上……只是如今小将已经二十有四,心里也着急自己的事情,瞧着人家女子长得都是一副温柔美丽的模样,再看自己,实在相形见绌。” 章柔微微摇头:“美美与共,各有芬芳,将军英明神武,自有自己的一派风度。” 说到这里,郭二娘咬着牙在腿上用力拍了一把:“嗨,章小姐,你说得我都知道,但是吧,男女之事不一样啊!说得简单点,我现在这个样子,我自己若是男子,我也不乐意!” 章柔本想反驳这句话,看着郭二娘大马金刀跨坐在椅子上的姿态,两条浓眉拧起,不由得哑然了片刻,没说出反驳的话。 郭二娘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叹息声格外沉重:“我知道自己模样并不讨喜,但是到底不能就这么破罐子破摔,我就是做不到你们这样漂亮,起码温柔些,看着端庄些总可以吧。” 王婉在旁边剥橘子,抬头插进对话:“女为悦己者容,阿柔你别劝了。谁不乐意在心上人面前漂亮一些呢?” 听到这里,章柔也不多推辞,只是点点头:“将军如此信任在下,在下也不当一味推辞。那我们喝了这盏茶,便开始学些诗书礼乐吧?” 郭二娘见对方首肯,笑起来,抱拳向前一送:“多谢章小姐,还请不吝赐教!” 章柔脸上绽开一个温温柔柔的笑容,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这笑容仿佛是冰雪消融、春江水暖一般:“那我要教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坐的时候一定要端正,不能满坐,双腿不能岔开,更不可以像那个反面典型一样,岔开腿还撅着屁股。” 岔开腿撅着屁股凑在火盆边上剥橘子的王婉抬起头,茫然地回过头,好一会反应过来:“你们俩学就学嘛,扯我干嘛!阿柔你是不是蛐蛐我呢?” 章柔扶着脸,笑得仰起头去,郭二娘也不由得笑起来,在旁边小声嘀咕:“王夫人,不要生气,章小姐跟你开玩笑呢。” 王婉自然不生气的,伸手一人塞了一瓣橘子:“哼,说我坏话!酸死你们!” 看着两人各自被酸得皱起,她满意地拍拍手站起来:“二娘,你先跟着阿柔学习,我去一趟县衙,再回家交代阿瘦一点事情,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回来。” 王婉回到县衙,章文正在伏案工作,听到了动静抬起头,瞧见她眼睛便亮了一下:“阿柔今日怎样?可好些了?” “刚刚已经答应了郭将军,两人正在后厅学习那些礼仪呢。”王婉走到主簿的位置边上坐下,从县丞的茶壶里借了半杯热水,“今日看着精神好多了,果然还是要找些事情给她做做,叫她忘记那些悲伤。” 章文点点头,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看向王婉:“这事儿,当真多谢了。” “我是阿柔的挚友,我瞧着她难受心里也不好过,这事儿也是凑巧,属下不过是在里面牵桥搭线好两全其美。大人何必言谢呢?” “若是可以,老夫想让云儿跟着郭将军学习一两招枪法。王主簿以为如何?” “何必局限在云儿呢?阿柔身子弱,学点功夫也好啊,我等晚一些去,问问郭将军是否愿意为公子和小姐教授点拳脚功夫,这样相互学习,岂不是更好?” 章文连连点头:“好!好!劳烦主簿了。” “章大人客气了。”王婉去县衙也不过是交代这件事情,眼见着事情差不多说完了,便拱手要离开,“我回家一趟,等会儿就去府上和小姐商量下这件事情。” 章文抬起头,忽然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贺先生如今是和你一同在县城居住吗?” 王婉答应了一声,有些疑惑章文为何会忽然提起贺瘦。 “贺先生是个踏实做事情的人,而且我们见过几次,我知道他其实挺聪慧的。”章文示意王婉过去一些,“我给云儿请了个先生正在开蒙,大冬虽然忠心,但是行事粗放,我想请个人在旁边看着,你帮我问问阿瘦是否愿意。” 王婉愣了愣,似乎有点没反应过来。 县丞笑着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一直说,贺先生想要学点读书写字吗?你自己在家里有一茬没一茬地教着,这要学到什么时候去?你不如让他跟着云儿蹭蹭课,学习学习,认识了字,懂些道理,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王婉总算恍然大悟,随即笑了起来,对县丞行了个大礼:“多谢县丞照拂!我这就回去告诉阿瘦去!” 章文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回去路上慢些,外面雪化了。” 王婉回到家的时候贺寿正在给黑牡丹添草料,除了干草之外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些干瘪的萝卜,一并倒进去。 贺寿瞧见王婉,有些高兴:“婉婉,怎么这时候回来了?郭将军和章小姐那边怎么样了?” 王婉拍了拍身上的雪:“还能怎么样,两人都是好相处的,如今好着呢——阿瘦,我有个事情,可能要劳烦你忙碌一下……不对,不是一件事情,是两件事情!” 贺寿眨眨眼睛,有些疑惑地指了指自己,语气有些难以置信:“我?” 第一百六十一章 特制香膏 王婉点点头,把上课的事情和养花的事情一并告诉了贺寿:“现在大概就是这个情况,你看看两边兼顾得了吗?如果不行的话,你想做哪边?” “我兼顾得了!”贺寿难得有了些精神,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戾南侯真的说他要买我种的花?” 王婉点点头:“我还没说你呢!我被绑到延州去,你就在那边给戾南侯做花匠?他难得说几句好话,说你弄得很漂亮,连高管家和夫人也夸了你。” 贺寿有些高兴地笑了起来:“我只是按照自己觉得好看的办法修剪了一番。” 王婉瞧着他仿佛高兴起来,也松了一口气,心里暗自嘀咕,果然还是要找点事情做做,人才能有精神:“但是啊,那家伙不好对付的,他可不是一般那种好面子的纨绔子弟,无论做得怎样反正总归会买下的——你要是培育出来的苗不好,他可能不收呢!” 王婉说着,故作犹豫地歪着头:“万一他要是不收,那你一年多的辛苦不是白费了?” 贺寿听到这句话有些犹豫:“其实,那些花苗花不了许多钱的,我先买一些试试吧?” 王婉听着咂嘴,坐到他边上:“我哪里是心疼买花苗的钱呢?我是怕你辛苦!” 贺寿笑起来,连忙摇头:“我不觉得辛苦!我想试试看。” 王婉瞧他难得这样坚持,忍不住笑着捏了捏贺寿的脸颊,打趣道:“这么喜欢种花?” 贺寿点点头,复又摇头:“有这样的原因,但是也不全然是。” 王婉有点好奇:“怎么呢?” 贺寿不好意思地抿着嘴,凑到王婉耳边:“我们给侯爷家里提供些好看的花卉,来年或许侯爷就能更加重用婉婉。” 王婉“嗯?”了一声,扭过头看着贺寿。 后者对她点点头:“就是我们和侯爷处得好一些,他多少会更加器重你。” 王婉哼哼了几声,听起来心情颇为愉悦:“原来是这样!阿瘦真的是好有远见啊!” 贺寿被这样夸赞,心情越发好起来,他伸手掰了王婉的手指玩,大约是看见虎口上留下的墨渍,便搓了搓:“你怎么又不好好洗手?” “……沾着点墨迹就沾着点嘛,墨水又不是什么坏东西。”王婉乖乖把手递给贺寿,看他帮忙擦着自己懒得清理的墨水印。 “你这样,人家会笑话的,他们会以为你家里没有人帮忙打理,是个不讲究的人。” ——我怕谁笑话? 王婉刚刚想要反驳,忽然又住了话茬,只是乖乖地看着贺寿:“我知道呀,但是怎么办?我就是个粗枝大叶的人,许多事情我就是懒得顾及,还得是阿瘦帮我。” 贺寿有些轻快地笑了一声,总算将王婉手掌里的墨渍擦了七七八八:“但是到底要多注意。衣服也是一样,是不是打理着。许多人就是浅薄,他们瞧人就是看碟下菜,你模样考究,他们就客气,你这样大大咧咧,他们就看不起。” “嗯嗯,知道啦知道啦。”王婉连声答应,循着空气里一股若有似无的味道闻过去,凑近靠到贺寿身上,“好香啊,阿瘦,你怎么还背着我给自己用香膏呢?” 王婉跟个黄鼠狼一样嗅嗅,给贺寿弄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不是,不是……我,我在帮婉婉做些东西,中午才做了一些,还想这几天再改一改。” “做东西?”王婉疑惑了一下,抬眼朝屋里看去,就看到屋里摆着几个小圆盒,都是陶瓷质地,模样十分漂亮精致,“什么东西?” “香膏。”贺寿眼见着王婉发现了,便小跑回去屋内,抱出来些东西,“本来还想着什么都做好了再给你的,但是你都发现了,正好等会带给郭将军她们去试试。” 王婉接过香膏,凑在鼻子下面嗅了嗅:“这是什么?好像比一般香膏淡一些?淡淡的又带着一丝丝甜味,好好闻!” “这是我上午做的。”贺寿炫耀地凑近一些,“你不是说郭将军想要学学普通女子打扮梳妆吗?但是市面上常见的香膏都太过甜腻,你之前也抱怨过,说涂了之后去县衙实在是太突兀,到处都是那个香味。更何况郭将军还要骑马,马闻到太浓烈的味道也会不安。” “然后你就做了一款新的?”王婉惊讶地抬起头,凑近贺寿手腕,使劲嗅了嗅,忽然觉得刚刚还觉得十分缥缈的气味一下清晰起来,瞬间只觉得馥郁芬芳,“这一款好清爽!” “你原来不是说,自己曾经用过那种很淡的香味吗,说不刻意去闻只觉得有股若有似无的味道,但是凑近又觉得那香味十分清醒?我就试了试,你看看这种是不是你想要的那种?” 王婉眼神都透着崇拜:“不是,在这个现代化学都没有的时代,你就这么做出来六神花露水了?你是什么可以手搓蒸汽机的大佬吗?” 贺寿脸一红:“那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就是加了点蜜蜡,用甘草和薄荷的叶片捣出汁稀释了一下原本的花香,这样还能驱蚊呢!” 王婉爱不释手,在自己手腕上涂了一些,凑近闻了闻:“怎么这么好啊!这个味道我好喜欢!都不舍得给别人了!” 贺寿高兴地眨眨眼睛:“你带给她们,你的我还要改呢!我要加点荷花,丰富一下香气。” 王婉凑过去,扒拉着贺寿贴过去:“阿瘦,你怎么这么蕙质兰心啊!你怎么什么都会啊!二娘肯定高兴的!来来来,给娘子嘴一个!” “不,不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我们都成亲——哦不对!”王婉有点失落地歪着头,“我俩的婚事被那个倒霉的大司马搅和没了,如今不作数呢。” 贺寿一愣,随即有些难过地看着王婉:“也不能……” 忽然,王婉在他脸上吧唧地响亮得啵一声:“没事,区区三年而已,小不忍则乱大谋。三年之后,正好我功成名就,到时候我们去更远的地方度个蜜月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 礼仪课 王婉提着香膏乐呵呵回到县丞府邸,恰好就看到郭二娘坐在椅子上,有些别扭地缩着双脚,章柔坐在另一边,盯着她的姿态做示范:“对,不要太过拘束,舒展四肢——也不要太舒展,背脊要挺直,椅子不能满坐,坐一半,然后把双腿并拢……对,手放在膝盖上,姿态自然一些,不要有小动作,坐直了就不要乱动。” “章小姐,末将有些不大自在……” “刚刚开始总归不大自在,习惯了就好。” 王婉背着手走过去,步幅缓慢啧啧称奇:“这是什么画面,无敌浩克跟着黑寡妇学习如何做好苏联美女特工吗?” 大约是平时相处多了,王婉平日里并不觉得章柔有多么特别,只是觉得瞧见她便觉得动静皆宜,如何都是好看的。 如今有了郭二娘做对比,方才觉得她身上无一处不是妥帖的。 她坐下的姿态,递茶的动作,微笑的弧度,说话的语调……甚至连走路的步幅和节奏都完美却毫不刻意,一看便是大方之家出生的高门贵女。 “郭将军,正好王夫人来了,咱们可以做个练习,都是刚刚我民妇教给您的内容——王夫人是县衙主簿,来后宅做客,您为她斟一杯茶。” 王婉愣了一下,微微直了直背脊:“还有我事儿呢?” 章柔有些嗔怒地瞟了她一样:“谁叫你不乐意学,既然不乐意做学生,那就做教具吧。” 王婉听着她语气活泼不少,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连忙举起手投降:“好好好,教具就教具,做教具也挺好的……那教具现在要演什么?” 章柔抿嘴笑起来:“教具当然是扮演下马公子,您从外面重新走过来,让郭将军给您上一杯茶,这样这一阶段就算学成了。” 王婉站起来,拍打拍打衣角:“那我来了。二娘,你等会就把我当马公子,给我上杯茶啊!” 郭二娘有些紧张地答应了一声,默默紧了下拳头,下意识给自己打气。 王婉瞧出来,笑嘻嘻拍了下她的手臂:“紧张啥啊!你这都上阵杀敌多久了,就跟人打个招呼递杯茶还紧张呢?别紧张啊!就正常着来就好。” “是呀,郭将军你刚刚已经做得很好了,如今就是实际训练一下,不要太紧张。” 郭二娘在两人宽慰下好久,才默默点点头,神态颇为沉重:“我试试。” 王婉扭过身,微微躬身拱手笑起来:“二娘,许久不见了。” 郭二娘本能地抱拳,忽然动作一顿,矜持地微微点头,行了一个极其别扭的万福礼:“马公子,许久不见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片刻,伴随着沉默,气氛变得越发局促和尴尬。王婉微微抬起眉,随即笑起来:“二娘,我们去那边坐着说话呢?” 郭二娘仿佛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匆忙点点头:“嗯,对!我们去坐着说话。” 王婉背着手,默默走到石桌边坐下,和章柔对视一眼,章柔随即小声提醒:“递一杯茶。” 郭二娘举起茶壶,倒了八分满,虽然动作还有些粗糙,但是基本上倒也囫囵做到位了,比起平时看起来温婉不少。 她伸手捏住茶杯,递到王婉面前,片刻羞涩之后,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温和低压的轻声呼唤:“马公子,请用茶。” 王婉颇为赞许地和章柔点点头,顺手接过茶盏:“别说,这还真挺像那么回——嗷嗷嗷!烫!烫!烫死了!” 半句话还没说完,王婉爆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茶盏落在地上啪嚓一声碎开,手上瞬间红了一片,地上破碎的茶盏和手指都发出袅袅白烟热气。 王婉疼得直抽气,不停地晃着手,跑起来找了个水盆匆忙把手泡入凉水里面:“我的天,刚刚差点把手指烫没了……不是,二娘!这么烫你直接拿啊?” 章柔望向茶壶底下加热的火炉,在外壁小心试探着碰了一下,随即弹开手:“坏了,刚刚是我忘记提醒郭将军,这个茶水是一直加热的,要晾一晾才能递给公子。” 郭二娘一时间也有些无措,远远地伸了下手:“王夫人,没事吧?” 王婉手泡了凉水,舒服不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摆摆手:“哎哟,也怪我,看着郭将军递过来,直接就接过去了——不是,这么烫,二娘你都毫无感觉吗?” 郭二娘摆摆手,洒脱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嗨,我又不是你们这般娇美的女子,这战场上打起来,什么水啊火啊都遇得到,若是一个烫一些的杯子都拿不出,真打起来我这个主帅岂不是要丢盔弃甲了?” 章柔听罢,神态带了几分动容,不由得低下头去:“郭将军这话,听着真是让人羞愧万分。” 郭二娘着急起来:“不是!您有什么可羞愧的?” “您这双手,能够斩杀敌寇于马下,守护一方之安宁,本是千金之贵……民妇在这里还自诩为老师,教您这些不足道的小女儿做派,实在是,以炳烛之明比皓月之光。” 郭二娘着急起来,话都不大顺溜:“哎哟,我不会说话,刚刚哪里说错了您别在意。什么皓月,什么秉烛,是我来找您做老师,您这……这叫小将如何劝慰呢?” 王婉把手从水盆里拿出来,甩了甩水,又伸进去继续泡着:“你们俩这别扭啥啊,蜡烛和明月各有各的用处。这晚上人在屋子里想要有点光,那不能把天上月亮摘下来吧?总得点个蜡烛吧?”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郭将军上阵杀敌确实是建立丰功伟绩,但是能够把礼仪做到妥帖也绝非易事,美美与共,各有不同,都是难做的好事情,何必非要分出个高低贵贱呢?” 郭二娘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章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到底还是王夫人,这样的口才,什么事情到了您嘴里都是顶好顶好的安排。” “那这也是我的看家本领嘛……哎,你们等等!我正好有礼物带给二娘。等我泡一下手就找给你们啊!” 第一百六十三章 先过年吧 “这是,贺先生做的?”章柔惊讶地嗅了嗅,“好像是男子用来熏烤衣服的那种香味!但是又更加柔和一些,真的好好闻!” 王婉很是骄傲:“不仅如此,我还拜托阿瘦帮忙改衣服——二娘,你不是一直说没有什么穿着好看的衣服吗?阿瘦审美超好的!简直是天才级别的!” 郭二娘有些不知所措:“这也太麻烦了。” 王婉摆摆手:“这有什么的!之前二娘你帮我们那么多,如今有机会帮你做点事情,哪里有推脱的道理呢——你们继续上课啊?别都看着我!” 章柔自从有了些事情做,显然心情好了不少,甚至有了心情开玩笑。她用手指轻轻拍了拍王婉:“王大人,你就不跟着学学?” 王婉最头疼这种事情,恨不得把自己包成一颗大粽子:“我不学我不学。” “怎么,学点小女儿做派,折损了您官老爷的斯文气?”章柔伸手戳了戳王婉脸颊,她指甲留得圆润光滑,手指伸过来就带着一股飘飘然的香风。 “哎哟,阿柔您饶了我吧。”王婉被戳得浑身不自在,毛刺刺地滚到一边去了,“我不用我不用,阿瘦和我对鄙人如今状态都分外满意,姑且就不做改变了。” 章柔哼了一声,小幅度指了指王婉的方向,和郭二娘咬耳朵:“就听她炫耀呢。” 郭二娘倒是宽宏大量的,只笑了笑:“也很好,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嘛。” 就这么的,王婉坐在院子里看书,时不时抬眼看着正在练习的郭二娘,眼见着好玩的时候还冲上去捣乱一番。 府上大约是许久没有看到章柔这般高兴,众仆役都跟着欢喜起来,青雀特地拿来铜炉烧了碳,将茶水一直放在上面温着,过了好一会,章云还特地从后院出来,久违和姐姐玩闹了一阵子。 郭二娘对这个书卷气的小少爷颇为欣赏,大手拍了拍对方的脑壳,遮天蔽日地蒙着章云视线,让他晕晕乎乎了好一阵子。 几人说着话呢,大冬小跑着过来,犹豫了一下之后绕过章柔,反而走到王婉身边:“王大人,老爷让小姐去书房一趟。” 王婉本来正看着郭二娘教章云蹲马步笑呢,闻言愣了愣,低声询问:“吴举人的事情?” “吴老爷想要和小姐老爷好好聊一聊纳妾和分家的事情。” “分家?” 大冬点点头:“吴老爷的意思是,咱们小姐到底已经和他成了亲,如今两个人长久居住在娘家算怎么回事?他在乔州近郊看中了一处房产,想要带着小姐搬到那里去居住。” 王婉皱皱眉头,抬眼看着在一起玩耍的三个人:“你们小姐好一段时间没高兴过,如今好不容易情绪好一些,你先别惊动她,我随你去看看。” 说着,王婉站起身。 章柔一眼瞧见了,朝着王婉轻声唤:“婉婉,你回去了吗?” 王婉摆摆手:“我找章大人讨论些事情,你们先联系着,我等会就回来。” 书房里,翁婿两人都不曾说话。 脚步声逐渐靠近,吴疑一看进来的是王婉,整个人都不由得烦躁起来:“王婉,怎么又是你!” 王婉跟他没什么好脾气,走上去对章文拱手:“章大人,阿柔这两天心情刚刚好一些,卑职擅作主张,暂时不曾告诉阿柔。若当真有什么要事商谈,不如等过几日稳定些再说。” 章文表情反而接近于松了一口气,他微微点头:“总算好些了?” “到底是你有办法。前些日子一直躺在床上,眼见着气息都微弱了,如今你回来几日,她都已经好这许多了。” 王婉拱手,随即笑着坐下来:“阿柔到底是好性子,她总觉得孩子的事情是她的过失,加上身子弱,不免钻了牛角尖。这两日正好有一些事情请她帮忙,打打岔,情绪自然就好一些。” 章文颔首:“也好,也好。” “大人,阿柔是蒲柳一般的娇贵人物,比不得在下是乐于见识磋磨的。如今快过年了,好不容易有点喜庆,无论多么大的事情,到底让她安安稳稳把年过了再说吧?” 章文听到这话,目光朝着吴疑的方向瞟了一眼:“很多事情,能早点商议便早点商议。” “大人,卑职以为,这句话是不尽然的。如今外面都是各回各家的,什么事情也找不到人来办,凡事都是家里商量出个主意,然后等着正月十五以后再找人。眼下这时候,如果是好消息,那么说出来大家高兴个一个月倒也罢了,要是不好的消息,现在说出来不过是让一家子人一起难受一个月而已。” 章文故作为难地嘀咕了几声,但是那犹豫的态度似乎已经有了些暗示在里面。 吴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晃过去,最终忍不住,带着几分怒气背着手走了出去。 等到他消失在屋里之后,王婉才松了一口气,举起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怎么回事,日日这都不乐意消停了是不是?” 章文叹了一口气:“吴女婿说,希望能将那妾室在年前过了门,好添一些喜庆。” 王婉没忍住,直接翻了一个白眼:“喜庆?谁喜庆啊?他倒是冠冕堂皇起来了?这边妻子才刚刚失去孩子那边他就要去个娇妾上门?多大脸啊干这缺德事?” “王姑娘!”章文有点无奈地提高些声音,随即又低下声音循循善诱劝导,“你如今到底也是朝廷命官,说话还是要注意些的。” 王婉心说您老是没见过女生宿舍手撕渣男的说辞,嘴上倒也没有继续反驳:“……看吴举人这样,想来是在外面已经物色好了人选?这看起来也不是一时半刻勾搭在一起的,有些时候了吧?” “老夫也没有仔细问,只知道那女子似乎叫春棠,乔州人士,似乎是乔州世族娄家某个远房亲戚,名声不是太好,但是大抵多是风言风语的。” 章文端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深深叹一口气:“如今老夫到不是担心妾室,倘若吾爱真的没有福气,不能生育自己的孩子,有个妾室倒也是好的。只是一旦娶了妾室,吴女婿大概就要带着柔儿搬出去。” “今日在这家中都给了她种种委屈,若有一日远离了,实在是让人担忧啊……” 第一百六十四章 改变的决心 “你呀,就是什么都操心呢。” 贺寿难得恨铁不成钢地指指点点王婉,王婉难得缩着脖子心虚不反驳,只在对方手指在她脸颊上戳了戳的时候才微妙的缩了一下脖子:“我没有。” “那我们为什么要去乔州?”贺寿今天似乎很睿智,让王婉有点招架不来。 “因为我好奇,八卦。反正过年也就我们俩,我在家里也只是陪她俩看那种莫名其妙的‘淑女大课堂’,所以我要去看看热闹。”王婉语速越来越快,言辞犀利。 贺寿不为所动——他现在已经不再会被王婉应激一样的攻击性给骗过去。 “婉婉,你只是担心章小姐。” 王婉哑然了好久。 “我觉得这个代表你是很好的人啊,没有必要一定要隐瞒。” 王婉被戳破了心思,黏答答地窝到旁边去了:“你开始变得不那么可爱了,阿瘦。” 贺寿这半年多似乎长大了一些,他不再瘦到皮包骨,用惊慌的小鹿的眼睛惊恐地四下观察,他大概是变得强大了一些,显出平和稳定的姿态,并且乐于用他很多技能来帮助别人——尽管其中许多技能并非是世俗意义上“男子”应该掌握的。 王婉其实有点失落,贺寿会成长的事情让她忽然有了些许实感的彷徨。 贺寿不为所动,他耐心地编着手里的一些杂草,在他翻飞的手指里面,那些杂草被调理得服服帖帖,最终糅合成一只十分公正漂亮的手环。 浅黄色的手环带着秋天枯败的气息,贺寿极为满意地举起来看了看,示意王婉把手递过去,将枯叶的手环套在她的腕上。 王婉颇为喜欢地仔细看了看,不由得感慨:“你真厉害,枯草在你手里都比在我手里听话。” “你喜欢,我给你编嘛,也不是什么大的本事。” 贺寿说完,轻轻拍了拍王婉的手腕:“别担心了,而且这件事情到底是章大人的家事,婉婉你就是再担心也不能帮助他们解决的。” “主要是,这个时代很紧缩啊。”王婉深深叹了一口气,往旁边歪了一下压在贺寿肩膀上,“阿瘦啊,你要相信,很多很多年以后呢,要是吴疑这种人存在的话,我应该是可以直接一拳砸在他脸上,然后指着他的鼻子,问他要不要脸。” “你说这个是什么人啊!自己的妻子才失去孩子,从岳父家里才掏出来一百多两银子,最后弄得啥也没有,还恬不知耻想娶妾?谁给他的脸啊?” 王婉越想越生气,用力在贺寿肩膀上撞了两下:“看着真是憋憋屈屈的!你都不知道我每次见到吴疑得用多少忍耐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把他冲厕所里面去。” 贺寿哑然失笑:“好好好,忍得好。” “真想给他一拳。” “不能给他一拳啊,不然会落人话柄的。”贺寿耐心地劝说,“眼下婉婉是做官的大人了,可不能冲动行事啊。” 王婉顺着胳膊滑下去,垫在贺寿的腿上,眯着眼睛呼噜一阵:“你说得对——吴疑就庆幸吧,庆幸他生在这个时代,但凡他敢生到我那个年代里面去,有的是他好受的。” “婉婉梦里那个未来嘛?”贺寿已经能接受王婉会做梦梦到一个未来的“好时代”的现实,偶尔还会好奇地接话。 “对啊,那个时代虽然也有很多问题,但是可比现在好多了,女人也可以科考做官。”王婉眯着眼睛描述,“那个未来里面,吴疑要是敢说出这种话来,早就跟他离了八百年了!阿柔还要在这边顾虑什么啊!” 贺寿哈哈笑了几声,忽然表情惆怅了些许:“婉婉,其实我觉得,不管是什么时代,吴举人都能这样做?” 王婉爬起来,刚刚想要反驳,却忽然愣住了——刚刚说话的时候,她一心只想着自己和身边人,但是在贺寿点破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处理过和学习过的案件。 “婉婉你觉得你眼里那个世界很公平,是因为婉婉你本来就是个受不了不公平的人,所以你梦里那个世界才会格外符合你的心意,但是不管哪个世道,也都有我这样的人——其实我能理解县丞大人和章小姐的顾虑。” “嗯?”王婉看着贺瘦,“他们能顾虑什么?不就这个时代到底还是觉得离婚可耻呗!” 贺寿摇摇头:“其实,不尽然。” “嗯?” “因为婉婉你是一个很少犹豫的人,所以你其实不理解我们这样的人,在你说分家之前,我不是完全没有想过,但是在我想到的时候,我就会自己和自己摇头,说这个好像不至于做到这一步,我会觉得是不是太过了,我会觉得不现实,还会觉得万一他们还对我有一丝亲情呢?我就这么一直想,一直想,一直犹犹豫豫,直到你出现。” “……”王婉听得很认真。 “你说人要经常反思,所以我就反思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反抗家里?明明我也知道,一直待在贺家不会有好结果,明明我也意识到,自己有可能被打死,饿死,病死,但是我还是害怕改变。” “我不是害怕别人说我不孝顺,这个真的不是我最害怕的事情,什么被人指指点点,什么被人背后嘀咕,这都不是我的真正的借口,我只是怕真的去做这件事情。” “婉婉,你不是说过,历史上有个有名的人说过‘天变不足为惧’吗?其实你第一次说的时候,我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但是后来,等我在旁边姑且陪你经历过这些之后,我才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而且,也很能鼓舞我。” 王婉被贺寿的话打动了,伸手捏捏他的脸:“阿瘦……” “王大人,乔州到了,今儿好像不能直接进去。”车夫喊了一声。 王婉答应了一句,拉开车门,就看见乔州城的匾额已经悬在头顶,军士正在调查进城百姓的身份:“奇怪,今天进城要查验身份啊?”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快的呼唤:“王大人,你怎么来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二娘的未婚夫 王婉扭过头,就看见白午扶着剑,穿一身便服,看见她便咧开嘴笑了起来:“唉?二……郭将军呢?” “她还在清河县呢,这几天玩得挺高兴的。”王婉笑起来,指了指城门,“若是有什么要紧事情,我回去喊她先回来?” 白午摆摆手:“不用不用,眼下我们都应付得来——郭将军一年也休息不了几天,总不能她才休息几天我们就遭不住,那也太丢人了。” 王婉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那白将军,在下还有点事情,这就进城了?” 虽然不是特别明显,但是王婉此刻有些有意躲着郭二娘那几个同僚的意思。 郭二娘没有把未婚夫的事情告诉军营士兵们,王婉自然也不能说,在城门口遇到白午属实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她只能含糊含糊其辞地搪塞,说郭二娘想要和女孩子玩耍,懒得跟他们这帮臭老爷们继续划拳。 然而没想到,白午听到这句话却仿佛小狗似的贴了上来:“那一起呗。” 王婉一只手还拽着贺寿呢,一听这话茫然回过头:“一起?” 白午一脸无辜:“对啊,我正好刚刚轮值结束,正没什么事情呢,你们去哪里玩,就当带我一个一起玩呗。” 王婉和贺寿对视一眼,都有些哑然。 白午一会没听到回应,疑惑地抬起头:“还是说,你们有啥正经事情?是要找侯爷嘛?” “那倒也没有。” “那不就是来玩的嘛!”白午在贺寿背后用力拍了一把,差点给贺寿一口气拍咳嗽了,“贺兄弟,你也想跟咱一起玩吧?” 贺寿是个不擅长拒绝的,求助地看了看王婉:“白将军,我和婉婉一块来的……我们俩本来是想着,就是,那个……” “你们俩可是夫妻,有的是时间腻腻歪歪,咱们难得有机会一起玩,你们就不能给我留个空,咱们一块乐呵乐呵啊?”白午有点耍赖,仿佛今日就非要黏上王婉和贺寿。 王婉哑然了一会,无奈地看了一眼贺寿:“唉……能遇到也是缘分,平日到底没机会和您好好聊聊,今日遇到,咱们不如找个茶楼坐下来吃点东西聊聊天吧?” 白午挺爽快地点点头:“成呀!” 出师未捷身先死,王婉才打算去完成人生第二次抓奸,就莫名其妙被白午这个小屁孩绊住脚,只能找了个酒楼包下个雅间,点了些菜坐下来聊天。 白午虽然说和郭二娘算平级,但是年纪小有七八岁,看起来和贺寿差不多都是二十岁,实际上却比王婉小两个月,才堪堪十八。他模样其实算很不错,虽然生得人高马大,但是却长着一张娃娃脸,眼睛跟葡萄似的又黑又亮,和他那狼背蜂腰的身材总是有些割裂。 他坐下来先是要了一壶酒,咂摸两口之后又嫌弃地摆在一边,反倒是一直瞥王婉给自己点的雪酪,最后盯得王婉自己都觉得受不了了,又给白午和贺寿一人点了一份,大家各自捧着一碗甜点挖着吃。 白午哼哼唧唧:“这玩意女人吃的,齁甜齁甜。” 贺寿抬起头,刚想说“白将军吃不惯可以给我”,就看到白午勺子挖得飞快,有点疑惑地歪歪头,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了。 “郭将军,在清河玩得好尽兴啊?”白午憋了半天,总算是问了出来。 王婉语气透着几分敷衍:“还行还行。” 白午别扭了好一阵子,忽然哼唧了一声:“她原来不是这样的啊,她都不屑于和女人玩的。” “那她和谁玩啊?”王婉费解地看了一眼白午。 “当然是我们这帮兄弟啦!”白午特别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王婉有点嫌弃地微微眯起眼睛,默默低头吃了一口酥酪:“跟你们有啥好玩的?一个个的声音比牛都响,动不动喝得烂醉,关键还不洗澡,进了你们那个营地跟进了猪圈似的,臭烘烘的,上次差点给我隔夜饭吐出来。” “我们大老爷们,哪里有那么多时间洗澡。” “但是你们有时间喝酒划拳啊?” “那,那男子汉大丈夫,天天洗澡像什么话,娘唧唧的!”白午哼哼唧唧不服不忿,“二娘打小就是在军营里面长大,她肯定不喜欢那些小女人喜欢的东西。” “谁说的?” 王婉脑袋里那点恶魔小脾气冒出来了,她嘿嘿一笑:“这几天二娘可高兴了,我给她介绍了个玩伴,她们天天在家里学习煮茶、插花、做糕点,可不要太高兴哦!因为都是女孩子,所以后院都是香香的,光是待在一起都好舒服。” “怎么可能!”白午着急了,“二娘不可能喜欢这种东西!” “最近我才发现啊,二娘是个很喜欢笑的人哦,她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一直可高兴了……唉,你说她在军营里面那么凶,会不会除了威严之外,也是有点嫌弃你们啊?” 白午如遭雷劈:“你,你!” 王婉哼哼哼笑了几声,姿态颇为邪恶:“骗你的,小将军,二娘挺喜欢你们的——就是你们真的太臭了,二娘吐槽说夏天进了军营跟进了粪坑似的,严重的时候都要把马牵出去,防止它们吐出来打不了仗。” 白午难以置信,全身发抖:“你,你这个坏人!二娘不可能嫌弃我们!” “她的心永远和你们在一起,但是她是人,她的鼻子不能骗她的心。” 两边正在吵闹着,忽然门口响起弱弱的敲门声。 就见到一个打扮奢华、留着胡子微微发胖的读书人站在门口,腰间别着一把折扇,他探着头好奇地朝雅间内看去,见到几人朝他看过去,便拱手一拜:“几位贵人,打扰了。” 王婉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位书生:“您是?” “鄙人姓马,徽州人士。”那位书生走进来,对几人鞠躬,“方才听到诸位聊起‘二娘’,请问几位可是认识正在戾南侯手下做事的郭二娘郭将军?” 王婉警铃大作。 倒是白午不疑有他:“你找二娘?我是她兄弟白午,咋啦?” 男人笑容微微僵硬,倒也很快调整,对着白午一拜:“白将军,在下与二娘早早定下婚约,此番,是特地来看她的。” 第一百六十六章 修罗场 王婉在心里默默用力地拍了一下脸,差一点点就要骂出来。 白午脸上一下僵住了,他眼睛转了半天,扭过头看着王婉,眼见王婉躲开视线,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得看向那位马先生:“你刚刚说什么?” 马先生被他吓得一愣,武将多是人高马大声如洪钟,就这忽然提高声音,都能骇得人一阵心惊肉跳:“这,这……不知二娘现在何处?” 王婉没了办法,如今再不出来主持局面,她都怕两边打起来:“好了好了,白将军您先缓一缓,这事儿我等会跟您解释。” 她站起身,拱手跟那位马先生打个了招呼:“在下姓王,下河郡清河县主簿,与郭二娘是知己好友。眼下二娘正在休假,去了清河县做客,一时半会赶不回来,不如马公子先在乔州住下,在下这几天回到清河再带二娘回乔州?” 马先生有些诧异地盯着王婉审视了好一会,倒也没有出声询问,只是拱手:“不必着急,家父让在下带了些礼物来看望君侯,在下本想着先找到二娘,再请她帮忙引荐去看望侯爷,如今既然二娘正在休假,那在下便自己先去侯府将家父心意带到。” “既然如此,那不如由我等代为引路?” “那就多谢王主簿了。” 将马先生送到周志府上之后,王婉被人从背后扯了扯袖子,一扭头就看到白午瞪大了一对眼睛,手指仿佛结印一样疯狂变化动作:“那,那个!那个是啥啊?” 王婉知道这一遭到底逃不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解释起来:“马先生是二娘的未婚夫啊?你有什么可惊讶的?” “她从来没有和我们说过!” 王婉被他烦得受不了:“二娘的未婚夫是家里早早给她定下的,是徽州一代的望族,这种事情为什么要和你们说啊!” “我们可是她与子同袍的弟兄啊!” “人家夫妻两口子的事情别说你是弟兄,就是亲兄弟也没有事无巨细告诉的义务吧?” 白午怅然若失,飘飘摇摇地走到一边,忽然颓然地坐下来,扶着墙做断井残垣状:“怎么能成亲呢?怎么能呢?” 贺寿似乎被他那副样子弄得有点不知所措,扭头看看王婉。 王婉倒是略带积分嫌弃,四下找了找,没发现小木棍,就用小拇指隔着一定距离戳了戳白午的背脊:“不是,你至于吗?” “你不懂男人之间的羁绊!”好一会,白午手掌里传来窸窸窣窣牛哞一样的哭声。 “没有男人之间!” 白午和这个世界上遇到的其他男人略有不同,王婉总觉得他特别像班里最烦人那个小男孩,说话也跟回了现代似的。 “好了好了,你差不多得了,哼哼唧唧像什么样子。”王婉看着那么大一坨蘑菇杵在哪里,有点嫌弃地用脚踢了踢对方后脚跟,“人家二娘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了吗?这结婚生子也是人生一环,你怎么比那个腾……x节跳动的领导还黑心,非要员工007卖给你们营地啊?” “但是,但是怎么能是那个人呢?你看他!长得多难看啊!又矮又胖,哪有一点点男人味!” “还男人味!你先洗洗你那个袜子吧!” 白午仿佛一个庞大的游魂一样飘走的时候王婉还颇不耐烦,倒是一旁的贺寿若有所思凑上来:“婉婉,你说白将军不会心悦郭将军吧?” 王婉带着几分嫌弃:“谁?” “白将军喜欢郭将军啊?” 王婉疯狂摆手:“不会不会,他就一小屁孩,就类似那种‘啊啊,幼儿园老师居然有老公,我的天塌啦’那种心理状态,等他六岁离开幼儿园就什么都忘记了。” “……可是白将军不是已经十八岁了吗?” “心态,我说的是心态。”王婉仔细分析,言之凿凿,“你想想,这孩子眼下连洗澡都还在逃避,跟路边泥汤子里面滚那小狗崽似的,他能懂男人女人之间那点破事儿?他就是单纯觉得他们的关系出现了鸿沟,就跟罗恩和赫敏结婚,没带哈利波特似的。” 贺寿难得有了点自己的坚持:“我觉得这事儿不是这样的,白将军只是没开窍。” 王婉不想多辩解:“行行行,就当他没开窍吧。反正眼下人家未婚夫都找上门来了,他开窍不开窍的,二娘都要做人家的妻子了。” 贺寿不说话了,表情有些悲伤,似乎很为了这件事情难过。 “好啦好啦,个人自有个人的因果啦——我们先去找找那个春棠到底在哪里,然后快点回去通知二娘这件事情。” 北岸自古便多世家大族,其中以徽州以重重山水为遮蔽,繁衍得最为兴盛,娄氏一族便是在徽州起家的一脉。 娄氏并不是那种在某地做到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族,但是大约由于祖上行商之人众多,所以在南岸各地都有分支。 其中下河这一支发展得并不算好,尽管背靠着何家做靠山,但是家族到了如今这一代早就人才凋敝,各个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花架子,据说家里也有不少艳色传闻,什么小姐和马夫勾搭起来,公公和儿媳不清不楚,老爷到尼姑庵去拜佛,还留下个私生子。 如今何家岌岌可危,本就名声不好的娄家更是处境危急,若是过去,哪怕再如何落魄,娄家的小姐也不至于给吴疑做妾室。 如此传闻甚多,虽然真假难辨,但是世族最是爱惜名声的,长此以往,便都纷纷疏远了这家人,尤其不敢让儿女与这一家人联姻。 王婉从上辈子到这辈子,都没有太见过“二世祖”,唯一一次接触还是带有点校园霸凌性质的互殴,最后也不了了之,只给她留下了一堆坏印象。 这次要不是真的担心章柔,她也不至于先去打探一番。 王婉找到娄家的时候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虽然心里多少有些不耐烦,但是想到还是该帮章柔先了解了解对手,便还是上前敲了敲门。 “在下新任清河县主簿,王婉,久闻娄公大名,之前没有机会,这次特地来拜会一番。” 第一百六十七章 绝望的家族 娄府上下弥散着一股带着尘螨颗粒的刺鼻的味道,走进去的一瞬间,就好像是走进了一个许久没有打开的雕花樟木箱子。 气味比任何东西都能更快反应一个地方是新还是旧,是欣欣向荣还是日薄西山。 王婉有一个很喜欢贺寿的地方,是他总会努力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很清爽,并不是那种仿佛释放压力一样非要去做什么的打扫,是真的把这个家当作自己的心一样去收拾。 不厌其烦地将生产出的垃圾丢弃,将时间自然落下的灰尘清扫,将食物用竹篓倒扣,用一些菖蒲或者艾草之类的草木为空气增添一丝丝清爽又舒适的香气。 贺寿抱着很高的兴致做着这一切,所以家里永远有一股“家”的味道。 那是一种非常难以形容的气味,就好像是刚刚晒过的被子和新收获的大米,再混上一点点小狗臭臭的味道,还有一丝丝草木香气融合出来的奇异的味道。 那种味道让王婉安心,让王婉生出一种“我生活在一个好好生活的地方”的快乐。 ——但是很显然,娄家是与自己家里完全相反的味道。 娄家的仆人将王婉带到了正厅,过了很久,才出来一个看起来还没完全从宿醉醒过来的男人。他脸上占着白色的香粉,衣袖带着一阵甜腻的香风,衣角还擦了些许胭脂,那一片红在浅蓝色的料子上显得格外扎眼。 “王主簿!”他见了王婉,便拱手一拜,“在下姓娄,名晓。久闻主簿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仪表非凡,与一般女子不同啊。” 王婉没怎么把这话放心里,摆摆手递上一盒茶叶:“娄公子谬赞,在下不过是得了些许赏识馈赠,为清河百姓做些事情。说到底,还是乡下村妇而已,公子才是贵不可言——这盒茶是我们村里产出来的,今年新鲜的,不算名贵,权做个见面礼。” “哪里哪里,真是折煞在下了。”娄晓拱手答应,连忙唤了身边婢女将茶叶收下去,自己则坐下来,“王主簿这次……是有什么事情吗?” 王婉客套地笑了几声:“过年嘛,到底应该相互走动走动——不怕公子笑话,大抵因为出生寒微,我这人是不太懂规矩的,是章县丞提醒了,才想起来应该来拜访娄公。” “家父陪家母去城外上香祈福,倒是不巧了。” “无妨无妨,下次也有机会的。”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片刻,娄晓抬眼默默看了一样王婉:“我听许多人说起,王主簿似乎是章县丞的弟子门生?” 王婉摆摆手:“多是谣言罢了——天下读书人学的都是孔孟之道,清河县也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县衙,有什么门生不门生的,不过是同僚而已。” “章大人似乎极力举荐您做这个主簿?” “在下能以女子的身份,的确仰赖诸位大人的极力举荐。唯有做好这个主簿,才算对得起几位大人的恩德啊。” 娄晓对这话似乎回味了一会,忽然间意识到什么:“章大人的学问做得很好。” 王婉笑着点头:“章大人的学问真的很好。” “章大人有个女婿,似乎学问做得也不错?” 王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挂着笑,并没有说话。 “那人姓吴,似乎是个举人?” 王婉就这么慢悠悠地抿着茶水喝了好一阵,任由沉默在正厅发酵。许久,才慢悠悠地把茶盏放在桌上,叹了一口气:“我与吴举人不大熟。不过,能考中举人,想必学问大概是不错的——说起来倒也可惜了,如今的举人,似乎没有从前那样风光了。” 娄晓似乎明白过来什么,就这么沉默地看着王婉,好一会才试探着开口:“王主簿今日来,可是要见府上哪位公子小姐?” 王婉低下头笑了一声:“本想来见见府上的老爷夫人,打个招呼的,可惜没见到——说起来,本官听说,娄府的小姐公子都是极其有才华的文人,想必,老爷夫人是教子有方的。” 娄晓表情忽然仿佛被刺痛了一下。 他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沉默了许久,压低声音缓慢开口:“王主簿,之前你在永安县做了好大的事情啊?” “哪里哪里,娄公子真是过奖了。”王婉说着笑了一下,她抬眼瞟了一眼娄晓,“如今贪官污吏已经伏法,想必明年,永安县百姓的日子会好不少吧?” “哼,王大人这话意思莫非是说,若是您不去永安县,永安县的百姓便没有好日子过吗?”忽然,一个声调有些高的女声从背后响起。 娄晓急得喊了一句:“小妹,你、你快回去。” 来人相貌妍丽,生得一双丹凤眼,目光攻击性十足,对娄晓的话充耳不闻:“怎么?说不出话了?这普天下哪里不是天子的土地?如今你端得好像永安县非得靠你才能安宁的模样,你究竟是何居心?” “小妹!” 王婉打量一会那女孩,扭头问娄晓:“这位小姐是?” 娄晓脸颊险些落下冷汗,只小声弓着身与王婉道歉:“这位是小妹春棠……家里骄纵惯了,说话心直口快,还请王大人不要介意。” “王婉,我认识你。” “春棠!”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的,你别以为你得了一个小小的县官便了不起了。你不过是成了东风,做了旁人的犬牙罢了。如今你就该和那些百姓们好好打交道,老老实实看着他们种地,何必非要插手我们这样世家大族的事情?” 随着她说的话越来越多,王婉嘴边冰冷的笑容越来越清晰。 听到最后,她缓缓站起来,伸手拦住还在一旁焦急的娄晓,走到春棠的面前——她看起来还那么小,但是神态里却透着一种深刻而陈腐的鄙夷。 她似乎透过王婉看到了她背后的土地与农户,那种本能的傲慢便不由得浮现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涂着胭脂的白净的脸,似乎不曾受过一点点日晒风吹。 王婉就这么盯着她看了好一阵,随即发出一声笑,却仿佛轻松下来一般眉目都舒展了:“这孩子的确颇为伶俐可爱,将来想必可以有大的出息。” 第一百六十八章 春棠 娄晓不敢说话,带着几分忌惮观察王婉,见她脸上还带着笑容才胆怯地靠近:“王大人,小妹说话颇有些冒犯,还请大人勿要见怪。” 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贺寿颇有些不快地皱起眉,不过瞧见王婉对他微微摇头,也就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撇过脸不说话。 王婉摇摇头,端的是一副宽宏大量的长辈模样:“无妨无妨,年轻的时候心直口快倒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小姐言辞颇为犀利,到底是读书人家的女儿。” 王婉说着,站起来:“不过,小姐这话说得在下实在是不知道如何作答——这天下当然是皇上的,天子富有四海,自然要选贤举能,派遣不同臣子管理各地。天子选择了魏大人管理下河,魏大人举荐在下去处理永安县的事情,这怎么就成了‘是何居心’?” “百姓能够有个好生活,这事儿说破天去都是叫人高兴的——您怎么会想到那种刁钻的方向去呢?”王婉疑惑地看看对方,随即转过身对娄晓拱手,“我夫妻二人还有些事情,既然娄公不在府上,我们也不多打扰了。” 娄晓被自己的妹妹打断了节奏,一时间脑子有些混乱,连忙站起身,对王婉深深一鞠躬:“待客不周,实在有些惭愧。” 王婉笑眯眯地拱手:“那便告辞。” 得到王婉和贺寿两人消失在门口,娄晓猛然扭过头:“你到底在干什么?” “什么我干什么!” “她很显然就是冲着你来的!她和章文那家伙是一伙的,她就是来试探你的!” “那就让她试探好了!区区一个主簿,你瞧瞧她仿佛得意成什么样子了!” “你根本不懂!” “我不懂?”春棠怒目圆瞪,“我不懂什么?眼下还有什么更好的安排吗?我居然要去给人家做妾,还是区区一个寒门县丞的女儿,真是荒唐至极。” “……没办法,何家如今眼见着就要坍塌,不早点想些出路,等到真的烧到我们身上,那就更没有后路可言了!那吴疑虽然出生寒微,到底是正经举人老爷,父亲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就和章县丞一起合力扶植他做个主簿,等到有了正经官职,他也能为我们家出点力气。” “没用的东西,刚刚那个女人都能搞个县丞当当,倒是他还需要这么多人扶植。” 娄晓皱着眉厉声提醒:“你客气点,如今这个世道这样不好,应当是缩头缩尾做人,你天天这么口无遮拦,早晚要惹祸的!” “你们已经惹祸了,都惹了大祸!如今堵着我一张嘴能有多少用处?当年你们跟着何家花天酒地的时候,沉湎于享乐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为今日做些打算?” 娄晓叹了一口气:“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春棠坐下来,神态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这个王婉,当真是个可恶的东西……何老爷说到底不过是最近几年糊涂些,但是他对我们如此和蔼慈祥,那个乡下出生的贱妇,居然就揪着那件事情不放过。” “永安县的问题,可算让她抓住把柄了。” “这样的人最不知轻重,若不是眼下郡守要折腾何家,哪里轮得到她出头。眼下就是要一条疯狗撕咬,她才会春风得意,等到那天不需要她,第一个打死的照样是她!” 娄晓叹了一口气“你现在说这些气话有什么意义?如今到底是她的天下,我们只能夹着尾巴做人——据说,魏大人有意提拔她做县令。” “她?一个什么规矩也不懂的女人?”春棠瞪着眼睛。 “只是据说而已。” “我看,多半是什么传闻——”春棠提到王婉,不由得下意识用力扯着自己的指甲,“只会说点漂亮话,什么事情都不懂!不就是得了点运气吗?我们家里的姐妹谁在她的位置上,都能做得比她好数百倍!” “唉,你说这些干什么?”娄晓凑近了安慰妹妹,“你也不要太多忧虑,我已经打探过,那位章小姐生不了孩子。” 春棠眼睛一亮:“哦?” “她之前有个孩子,但是因为忧思过度没有保住,前几日医生去府上看了,说她不能生育,若强行生育恐怕会有血光之灾啊。” 春棠哼一声笑了起来:“活该!怎么不给她直接带走好了呢?” “这孩子,只怕是替外祖父还债呢。”娄晓也笑了起来,颇为畅快,“小妹你记住,到了人家家去,你暂时是多少要受些委屈的,毕竟如今的下河变了天,魏大人那批亲随到底得利。但是章小姐身子不好,加上吴大人正在上升,前途无量,你又有子嗣傍身。” “到了那时候,才是你出头的时候。” 春棠就这么静默地看了好一会自己的哥哥,许久才满足地叹了一口气:“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面推还要我想着你的好呢。” “好妹妹,咱们没辙啊!没辙啊!谁叫他们何家不争气呢。”娄晓拉着妹妹的手,颇有些过于亲昵地细细摩擦过去,“咱们如今都在火坑里面,自身难保,总归要各自找条活路去啊。” 春棠哼了一声:“我真是要忍到猴年马月去!” 另一边,王婉和贺寿回了酒楼。 贺寿有点不快:“那个娄家都是什么人啊?我看着分外不喜欢,感觉不知道在傲慢什么。” 王婉一路小跑到榻上坐下来,压在被子上倒是松了一口气:“还好是这样的人物,不然我还真有点担心阿柔。” “这有什么还好的?” “阿瘦你不懂,这样的人你就是斥责他们也不会觉得心里有负担。我最害怕遇上的是迫于无奈嫁给吴疑做妾室的,那种姑娘是万般无奈才会到这步田地,这样阿柔心里一定不好受,我也不好劝,各人都有各人的无奈和难受。” “但是他们不是,这娄家显然是做惯了菟丝花了,瞧不起土地又爬不上高枝——这样的家伙,纵使以后真的欺负阿柔,对付起来心里也没有什么负担啊。” 王婉说着,摊开手臂舒一口气:“收获颇丰啊!我们回去吧?” 第一百六十九章 抱团 在乔州酒楼休息了一天,大清早天气很好,虽然空气很寒冷,但是阳光很好。王婉和贺寿起来之后吃了两碗汤饼,正收拾东西打算回清河县呢,周志倒是派了人过来请她去府上聊天。 为了防止郭二娘没有准备,两人稍稍商量,由贺寿先一步回去告诉郭二娘马公子来了乔州的事情,王婉则去周志那边赴约。 年前的日子就是一日比一日更加疏懒随性,王婉到的时候周志正在和白午对练,脸上蒙着一层薄汗,眼见着她来了,于是带着白午移步厅堂,仆役端上来火盆和茶水,又匆忙退开,倒是一派闲话家常的氛围。 “昨儿你把马少爷送到门口,怎么自己不进来坐坐?”周志倒不着急说今天是干什么的,反而兴师问罪起来,“我本想让你跟我一起给二娘把把关,你倒好,一个人上哪里玩去了?” 王婉眼见着躲不过,只能解释起来:“回侯爷的话,昨儿的确是有事情,去了趟娄家。” 周志愣了愣:“娄家?跟在何家后面的那户人家?” “是他们家。” “你去找他们有什么事情?如今这个情形下,应当是他们找你有事情才是。” 王婉把章柔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下官也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心里十分担心那位闺中密友受了委屈,所以就想着先去打探打探,这娄家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怎么会让自己家的女儿嫁给个一穷二白的读书人做妾室。” 这话却似乎让周志更有些兴趣了:“调查出了什么结果?” “树倒猢狲散,如今的娄家有些草木皆兵,怕的是何彦昌那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所以忙着要切割关系呢。” “娄家我知道的,徽州那一支倒是强大些,如今还在管着徽州一代冶铁的生意。但是下河这一支不大行,家里男丁都是些不成器的,如今就靠着家中女子联姻维持体面。”周志上了两碟糕点,示意王婉吃一些,“他们根基不稳,所以最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不过这也太磕碜了……”王婉嘀咕了一句。 “也不算磕碜。下河本就是两帮势力来回博弈,朝廷命官和本地世族之间的斗争都有接近百年了,如今魏大人这一派正是得势的时候,他们想要攀扯那些清清白白的读书人,还没有那么容易呢。退而求其次也是正常的。” “唉。”王婉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为谁。 周志从旁边捻了些炒米吃着,忽然似乎想起什么,对王婉提醒:“本侯以为,章大人的女儿还是得多小心,这事情多少没有想象中那么平和。” 王婉扭头看着周志:“嗯?” “娄家到底是大家族,选择不会只剩下一个光杆举人的妾室,既然娄小姐选了吴疑,那么自然是看到了什么未来可图的东西。” 王婉眼睛转了转,意识到什么:“孩子?” “体弱,没有子嗣……等到章县丞走后,章小姐便是万般不由得自己做主了。”周志低下声好心提醒,“凡事还是早做打算,别等到自己陷入被动再去筹谋。” 王婉了然地点点头,拱手道谢:“多谢君侯提醒。” 周志摆摆手:“说起来,我今日把你喊来,也是的确有两件事情要询问你的。” 王婉坐直了:“侯爷请讲?” “第一件是公事——马公子给我带来一个消息,说徽州那边世族群龙无首,最近一段时间闹了许多不愉快,眼下希望我可以回去主持事务,他们愿意认我做个老大。父亲如今年迈,吾爱也多年不曾回家,眼下我正在犹豫,是继续驻守乔州,还是带兵回徽州去。你以为呢?” 王婉思考了片刻:“君侯,下官以为,还是应当驻守此地。” “为何?” “君侯在此地基业刚刚打下,与魏郡守相处也颇为愉快,更关键的,魏郡守此时的确要用君侯的兵,唇齿相依,彼此谁也离不得谁。但是一旦回了徽州,事情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回到徽州,就是和何彦昌合作,而且是和很多个何彦昌合作。” 周志愣了一下,随即扶着桌角哈哈大笑起来:“很多个何彦昌!哈哈哈,你怎么想的啊,很多个何彦昌!” 笑了一阵之后,他抬起头,对着王婉点点头:“你说得对,如今本侯还是势单力薄,到底还需要与人合作,既然要共生共存,魏郡守可比何老爷靠谱太多。” “魏郡守是朝廷命官,越律明确禁止他养私兵,所以他才需要仰赖君侯的队伍。但是对于豪绅,他们只要守着自己家的土地,他们需要的不是私兵,而是家丁。这些家丁他们可以自己养着——君侯,无论徽州世族说了多么好听的话,那里的事实就是没有您发挥空间。” 周志点点头:“不错。” 王婉哼了一声:“何彦昌这种人,风摆草似的,铲除也难,留着又不忠心,只想着自己家千秋万代和子子孙孙的好生活,不仅一点贡献没有,还会挤占地里本来应该长出来的粮食。和谁合作不比和他们强啊。” 周志闷着笑:“你倒是的确讨厌他们……” “侯爷您要是看到永安县那些乡民如何饥寒交迫,您只会比我骂得更狠,那一箱子的地契,翻出来的时候纷纷扬扬如同雪花一般,砸在百姓身上。好多人被砸得声都没发出来,人就没了,我知道他们身上或深或浅背了多少人命,所以我瞧着他们就不愉快。” “你总要学会和他们相处。”周志忽然别有所指地说了一句,随即抬起头,略带暧昧地瞟了一眼王婉。 王婉皱皱眉,显出极其不耐烦的神态:“哎呀,这事情……” “不然,你难道想要一直做马前卒?” 两人之间忽然发酵出一阵奇异的沉默,片刻后,王婉拱手:“多谢君侯指点。” 周志摆摆手:“公事说了,还有件私事想要找你商量商量。” 第一百七十章 郭家和马家 “私事?”王婉思忖片刻,“莫非是郭将军?” 王婉才一开口,周志便叹了一口气:“这事儿,可真是愁人啊……” “嗯?” “你也见过马公子了吧?” 王婉一听到又是男人的事情,整张脸恨不得都皱成面团:“见过了,他又怎么了?” “什么叫又啊!”周志提高声音表达了一下不满,随即又心虚地压低声音,“马公子不是来谈结亲的事情的。” “那他?” “他说,知道二娘在外面征战辛苦,所以家里安排,为他娶了一位外室,如今那位外室已经有了身孕,他是特地来报喜的……” “报什么喜?谁的喜?他是养殖场老板兼任的种猪吗!” 周志啧了一声,板起脸来:“你这怎么说话呢?太没规矩了。” “他能做我不能说啊?那二娘算什么?在外面拼杀多年回家自己成外人了?”“二娘是正妻,当家主母懂不懂?这家里孩子都是二娘的。” “扯去吧!他们和和美美一家人,二娘算什么?哪天马革裹尸了人家嚎两嗓子她这辈子过去了?二娘那么忠厚勇敢的人,都配不上一个全心爱她的夫君?还要捡这么个破烂货。” “啧!你到底能不能对男人有点基本的尊重。” “那男人能不能有点基本的自爱?圣人书读到最后忠孝信悌礼义廉耻都忘了,就记得一个平A技能疯狂甩子了?看着就倒胃口……” 周志没太听明白那一圈囫囵话,只觉得仿佛自己也挨骂了:“哎你差不多得了,眼下还是朝廷命官呢——马公子的确有点不厚道,但是二娘这一年一年不着家的,你让他怎么办?总不能马家血脉就这么断了吧?” “不能吗?” “不能吧!” 王婉有点惋惜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摆摆手:“反正事先说好啊,我才不去劝二娘呢。我连我自己心里这关都过不去,我还劝别人呢?” “那你难道想要本侯去劝吗?本侯堂堂君侯,你让本侯去和属下聊这些生活琐事?” “怎么啦?君侯您关心属下生活,那也是一桩美谈啊,伐竹取沥可是很好的故事。” “如今本侯给你留个美谈的机会好不好?” “那这……下官人微言轻,不应该掺和这种事情,君侯您自己劝吧。” “别谦让啊,平时有什么冲撞别人的事情总冲在前面,那时候怎么不听你说自己人微言轻,现在让你去让二娘宽心些,你倒是推辞起来了?” 王婉装傻。 “本侯到底是男子,你让本侯怎么劝?” “那下官身为女子,心里自己都说服不了,您又让我怎么劝?” “那,那都是常态,几个男人一辈子就一个女人的?你就想想,如果贺先生现在娶了妾室,你应当怎么宽慰自己?” “我宽慰啥?阿瘦不是这样的人!就是万一他真的这样,那我肯定把他踹了啊!” “你!”周志气得哑然了好一会,气鼓鼓地放下手,“本侯就不该跟你说,就知道你这个性子狂得极为讨厌。” “那君侯您觉得马公子做得对?就在老家娶妾生子,然后依傍着二娘的名声和军功,靠着家里的荫蔽,过富贵闲散好日子?” 周志声音小了点:“马公子,也有马公子的道理。” “那您明白其中有道理,为什么还要找我去劝?若是您真觉得有道理,您都不该劝,这事儿让马公子直接跟二娘聊不就行了吗?” 周志不说话了。 “您找我来聊这个事情,想让我帮忙叫二娘宽心,这不就是您也觉得这事过分了吗?” 周志被戳破了心思,也懒得找借口,将茶盏用力压在茶托上,话语都变得格外随性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从礼法来说,马公子没做错什么。二娘作为他未过门的妻子,如今却要随本侯东征西讨,没办法待在深宅后院,他娶个妾室绵延子嗣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人亲疏有别啊!二娘跟我什么关系,当年我们淮水遇到了山贼流寇,是二娘舍了马让给我才突出重围的!是以命换命的恩情!他马家算什么?不过是本侯需要敷衍的世家大族其中之一罢了。如今人你吊着,好处你享受着,孩子你养着,这红袖添香你也来之不拒,天下的好处都给你占了,二娘什么都没有。” “本侯能乐意?” 王婉一拍桌沿:“君侯,咱们俩这不是想在一处吗?您劝我干什么?您对过不了自己这关!” “是想在一处!本侯也不乐意!但是本侯又能怎么办?难不成直接插手,对马公子下令不许他纳妾?那本侯又成什么了?”周志为难地扣了扣手背。 王婉挠了挠头发,忽然抬起头:“还没结吧?” 周志连忙叫停:“你别!” 王婉倒是装作听不懂,继续说下去:“非要结吗?我那么魁梧高大、无力高强、可靠忠厚的二娘,非要找这么个胖头鱼吗?” 王婉过分激进,吓得周志又把话题往回拉:“两家门第相当,确实是良配——你别用你的要求看天下所有女子,都跟你似的,那还翻了天呢?” “翻了天有什么不好的?乱世之主谁没有翻天的野心?君侯,您这样高瞻远瞩雄心勃勃之人,不也有些翻天的野心吗?” 周志默不作声笑了笑:“休得胡说!你说的那些本侯听不懂。” “下官的意思只是,这事儿能不能这么,有没有这么一种解法?” 周志挠挠头发,有些头疼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吧,本侯也觉得马家有些配不上二娘。但是二娘的容貌……这么说不大好,但是二娘的容貌确实入不了很多凡夫俗子的眼,前几年郭家为二娘订亲的时候,也不知碰了多少壁,受了多少人嫌弃。” “谁都希望家中的妻子温柔美丽、白皙娇媚,二娘的样貌不知道被多少人家拒绝过,如今能够找到马公子,也算得上不容易。你说得轻松潇洒,就这么跟马公子一刀两断,但是往后怎么办?难不成二娘一辈子就这么孤孤单单过了吗?” 第一百七十一章 婚姻的悲剧 两人就这么商量了许久,最终也没有商量出太好的解法。 最后也是无奈了,两人只能暂时把这个问题搁置下来:“本侯让马公子先别说,你回去让二娘先回来乔州,他们两人先见面,这么多年两人也没有好好说过话,都不知道是否投机。” 王婉点点头:“是啊,许多决定,还是应该先看看两人相处得如何再说。” “——最好谈得不好。” “你又来了!” 王婉走的时候还没周志三令五申不许在里面搞破坏,叮嘱了很久才忧心忡忡让她出去。 出了门,王婉就被一片遮天蔽日的阴影吸引了注意,走过去一看,是周志帐下的三位将军正聊天呢,听到背后动静,三个人回过头,一起低下头看着王婉。 王婉虽然和白午熟悉些,但是同李朗及于敦两位将军则连话也少说过,于是便想着匆忙打个招呼便从侧面滑过去溜开。 于敦看见她倒是眼前一亮,朝她招招手:“唉!王大人,这边!” 王婉自认躲不过去,只能叹口气走过去拱手:“下官见过三位将军。” 李朗摆摆手,示意余下两人暂且不要说话,走上去对王婉抱拳:“王大人,打扰您了。” 王婉拘谨地拱手:“李将军客气,是有什么事情吗?” 李朗犹豫了片刻,回过头看着白午,后者立马接上一句:“李大哥!二娘和我们可是情同手足啊!这件事情你不能不管!” “但是,那是人家的家事……”李朗刚毅的脸上难得露出稍许为难的神色。 “我们就是二娘的袍泽兄弟!” 于敦听不下去了:“你们俩真是的,磨磨唧唧什么呢?有问题问不就好了?——王大人,咱有事儿想问问你,二娘这次去你那里,到底是做什么去的?” 王婉自知目前也没有什么瞒着的必要了,只能叹一口气和盘托出:“二娘之前接到家信,说马公子要来乔州看望她,她不希望未婚夫看到自己过于男性化的一面,故而向我求教,有没有办法让自己显得更加温良贤淑。我为她找了一位老师,是清河县县丞章大人的女儿,两人在我家乡那边学习女子礼仪呢。” “马公子?”“就是马家那个大少爷呗!” 白午有点泄气地颓然丧气:“照你的说法,二娘恐怕还挺喜欢马公子的。” 李朗回头连忙劝说:“我早早就跟你说了,人家是正经订婚的两口子,是将来要做真夫妻的,怎么可能彼此不喜欢呢?不过是世道混乱,聚少离多罢了。你看我和你嫂子,不也是一年见不了几次么?我心里可还是总装着她呢。” “可是,二娘怎么一次也没有提过。” 于敦也松一口气,走过去拍了拍白午的肩膀:“人家二娘是女子,再怎么看着高大英武,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小女儿的情志的。你以为跟你似的,小孩一个?” “什么小孩!东征西讨这几年,我如今也算是老将了,你们怎么总把我当做小孩呢?” “二娘人家喜欢读书人,不喜欢咱们这样的大老粗,你瞧瞧人家马公子,长得就是一副端正的世家公子模样,你呢?就像是小泥潭里面滚来滚去的小狗。”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要拿马公子和白将军对比,你们真的不觉得这样很怪异吗? 王婉压抑住心里的吐槽欲望,笑眯眯地看着几个大块头打闹。 “什么世家公子!他马家算什么世家大族?这么多年就靠着祖上留下的基业,一点也不自己去开拓,这么多年了还要家里卖官鬻爵,不愿意去拼杀战功就算了,连读书科举也做不好,这样的人哪里算得上世家公子!” “哎呀,人家样貌是合适的,而且马家到底是基业不错,你怎么能说得这么不堪?” “二娘的战功可都是自己拼杀出来的!她怎么可能当真喜欢那个草包少爷?” “当阳!” 李朗略微提高了声音,语气里透出严厉的气息:“你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白午被吓得全身抖了一下,许久才抿着嘴,还是倔强地回了一句:“我不是……” “二娘也会有自己的生活的,她家里总归会帮她筹谋婚嫁事宜,她在战场上和我们并肩作战,不代表她什么事情都要事无巨细跟我们讲。” 于敦似乎也有些同情了,走上前拍着白午的肩膀:“当阳,你啊……算了,啥也不说了,今晚跟哥去喝酒吧?” “我不想喝酒……”白午似乎彻底颓然了,摇摇晃晃往前走去。 “唉!你这孩子!”于敦跟在后面追赶上去,揽着对方的肩膀继续往前走,“你有啥心里事情,就跟哥哥说说嘛,哥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李朗目送着两人离开,扭头对王婉抱拳:“真是不好意思,让王大人见笑了。既然该问的也问过了,那末将便就此别过。” 王婉犹豫了一下:“李大人,请稍等片刻。” “王夫人?” “李大人,我是农户出生,不大懂世家大族之间的弯弯绕绕——假如当下,那位马公子想要娶回家一门妾室,不着急与二娘的婚事,您觉得依照世族的规矩,是否合适呢?” 李朗愣了愣,下意识先回头看过去,发现白午和于敦都已经走出很远,这才松了一口气,扭过头看向王婉:“王大人这些话是假如,还是已经有了证据?” 王婉有点为难地扒拉两下头发:“……将军姑且当成假如吧?” 李朗抬起头左右看看,向王婉抱拳:“王夫人,此地不方便多说话,不如我们移步别处,详细说说这件事情吧?” “就依将军的。” 再次坐在茶楼里面,小二看王婉的目光都透出几分好奇。 王婉神态有些麻木,心说不然办个会员卡算了。例行公事一样随便点了两道点心一壶茶,因为只有自己和李朗,便直接在大厅找了张僻静些的位置坐下。 等到东西上齐了,李朗一边为王婉倒了一杯茶,一边开口询问:“这次马公子来找君侯,为的是这件事情?” 第一百七十二章 青梅竹马 “也不尽然为此事,不过却也在其中……马公子过来和君侯打了招呼,说自己家中安排了一房妾室,如今妾室已经有了身孕,他来主要是让二娘不必忧虑家里的事情,尽情在外闯荡事业便好。” 李朗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随着王婉的话一点点阴沉下来,手指有意无意地挠着盘子:“……君侯是如何想的?” “君侯也没有主意了。”王婉叹了一口气,双手托着下巴,“君侯说,照道理来说,马公子这么做是很妥帖的,甚至二娘应该还要感激他体谅自己,娶了妾室免去她不少生育之苦。但是这都不过是面子上的事情,事实就是他们一家人和和美美,靠着二娘在外军功混个身份度日。他也不知道怎么劝,也不知道怎么说,照道理这不过是下属私事,轮不到他来过问。但是想到二娘往日的袍泽之情,就觉得牙痒痒。” 李朗听到这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末将明白君侯的顾虑。” 王婉眨眨眼,表示洗耳恭听。 “二娘的样貌,上阵杀敌确实是一等一的威武,但是做人家的妻子……” 王婉哼了一声,小声嘀咕:“读书人就是矫情。” “这样的考量也是有道理的。二娘家里都是武将出生,他们想找个文臣世家,否则两人都在外面拼杀,最后难免人丁凋落……这有时候,也是没有办法的主张。” “这个家,有什么意思?” “……唉。” “这个家对二娘来说,有什么意思!” 李朗张张嘴,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最后只能默然地叹了一口气,移开目光:“马家这也太不把我们这些人当回事了,当真以为武将便都是冤大头好欺负呢?” “李将军,你打算怎么办?” 李朗表情不动声色:“末将等会要请示君侯商量这件事情。” 王婉看着他严肃的脸色,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惴惴不安:“李将军以为应当如何做?” “孩子无辜,但是母亲不能留,等到孩子足月之后就把那女子送出去,孩子让后院抚养,名义上还是郭将军的。”李朗摩擦着茶杯的边沿,语气平淡到仿佛在说什么日常琐事一般,“这次要狠狠敲打,否则后面二娘的生活不知道多么难受呢。” 王婉听着这话,倒是生出几分欣慰:“难为李将军这样想着二娘,到底是兄弟情深。” 李朗摆摆手:“也不尽然是为了二娘——徽州这些书生,最会得寸进尺,如果不及时敲打,他们便会肆无忌惮开枝散叶,兵马是捏在我们手里的,他们总容易忘记。” 王婉捏了捏下巴,觉得这话有些接不上来,便含糊着换了一个话题:“对了,白将军似乎挺关心郭将军的,据说他们一处长大的?” 提起白午和郭二娘,李朗就仿佛提起了家乡的弟弟妹妹似的舒展神态,嘴角挂着些笑容:“他们俩啊……说白午是二娘一手带大的也不为过呢?” 王婉来了点兴趣:“哦?” “我们这几家都是世世代代跟随晋王的武将世家,后来晋王被贬为戾南侯,我们这几家也跟着没落,但是到底还是在一处的。白家其实算是郭家的将领,但是几代人都在一处,也就分得不很鲜明了。” “白午家里有四个姐姐,因为白将军一年不在家几次,急得家里人团团转,每次回家就被催着要个儿子。我与我爹去白家做客,就听过白将军在家里大喊。” “喊什么?” 李朗想着,就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娘的,有多少女人都呈上来吧,只管把我当骡子累死,给你们留个种,我好马革裹尸去,省得你们日日生怕没了后。” 王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这是,白将军的父亲?” 李朗笑着点点头:“老将军其实是个好人,就是说话不大讲究,但是我们那边谁都知道他就是这个性子,所以也不与他计较。后来总算白午生下来了,但是白将军大夫人身子不大好,加上那几年山越闹起来,都忙着平定山越,所以白午反而没有人教养。” “二娘比白午大了七岁,当时大概八九岁的年纪,已经生得高大壮实了。她性格沉稳话不多但是做什么都是稳稳当当的,白家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加上那段时间战况也不大明朗,就经常把二娘带到家里或者直接把白午丢给她,拜托她帮忙照看白午。” “白午日日跟着二娘,学习枪法,读兵法背经典,就这么囫囵被拉扯大了。他学会的第一套招式还是郭家的传家枪法呢!你下次可以叫他给你演示一下那个马上斩首,那个招式最是狠辣,我都没学会,他倒是学得跟自家的似的。” 王婉跟着笑了起来:“这倒是比亲兄弟姐妹还要亲呢。” “打小一起长大的,后来又是过命的交情。”李朗琢磨一会,声音逐渐小了。 桌上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又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这俩人,除了做不成夫妻,可以说什么交情都比不上呢。” “两边问过了?”王婉见他主动提起这个事情,也松一口气,随即顺着问下去。 “问过二娘的,她不乐意。” 王婉挑了一下眉:“二娘呢?她为什么不同意?” “她说白午还小,而且俩人跟姐弟一般,是处不成夫妻的。” “白将军呢?” “他肯定乐意,但是谁会问他啊?” “就是其他人也希望不乐意呗?” 李朗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眨眨眼:“什么意思?” “就是这两家人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在结亲家,所以只问了会拒绝的郭将军,而不去问那个可能答应的白将军。可不就是这个想法吗?” 李朗一时间也没办法回话。 王婉说话有时候实在过分毒辣,你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但是那个话又实在是辛辣,便让人只能以沉默应对:“无论如何,这两家态度到底都是直接定了的。这条路还是别想了,还是切实些,想想马公子的事情吧?” 第一百七十三章 相似的处境 聊了一圈也没有什么太好的解法,最终能想到的就是留下孩子,将母亲送走,但是想想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那女子今后处境也实在艰难要是对方真的因为被马家赶出门有个三长两短,二娘免不了又要责怪自己。 王婉想来想去,最后能想到的也就是拆伙最好——如今还没成亲,那位马公子已经上赶着算计女人各个资源如何利用,成亲之后这日子只会越来越艰难。加上此人看起来便是对二娘没有半点怜惜爱意,就是硬撑着进了一个家门,今后也有的是矛盾和相看两厌。 “啧,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一个除了自己谁也不爱的男人。” 王婉嘀咕了一句,坐在牛车上郁闷地摇晃了一下。眼见着前面清河县靠近了,心情却一点没有好起来,只觉得更加沉重。 “你也是,你也是,真是倒了霉了遇到的全是这种人!”王婉嘀咕了一声,跳下马车小跑回自己的宅院,推开门就看到贺寿坐在门口守着一个小炉子,听到门口有动静便立刻站起来,对王婉高兴地笑:“回来啦!” 他小跑过来,接过王婉手里的包袱,勾着她的手指往正厅走:“坐下来烤烤火暖和下,我在或里面焖了些红薯,先吃点垫垫肚子。” 王婉瞬间便满足起来,忍不住跟在贺寿身后贴贴背脊:“阿瘦啊,你说你怎么那么好呢?” 贺寿现在已经习惯王婉这种突如其来的抒情:“提前烤了几个番薯也好了?” “从冷冰冰的牛车下来就能烤着火吃到热乎乎的番薯,简直就是人间一等一的享受啊……”王婉从后面学小牛犊顶着贺寿的背脊:“阿瘦,你知道吗?很多很多人啊,其实一辈子也不知道被喜欢是什么感觉,他们以为可以仅仅靠着凑活过一生,靠着所谓的体面过一生。但是这样的人,往往最后都会变得扭曲而不自知,总有一天,那些空洞的情感会变成再也无法填满的深渊,到了那时候,他们会用钱、用体面、用身上一切东西去索取哪怕一点点爱。” 贺寿表情微动,许久,微微点头:“嗯。” “不要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也不要和不喜欢你的人在一起,最不要和相看两厌的人在一起。天生我于此,不是让我在这样繁琐的感情里不断自我折磨的。”王婉说着,给贺寿脸上啵唧了一口,“我们有太多事情要去做,要去受累吃苦,不该在情感上再亏待自己。” 贺寿包了个红薯,放在盘子里,小心地剥开皮吹了吹热气,才递给王婉:“今天这么多感慨,看起来马公子出的事情不小呢?” 王婉有点惊讶:“阿瘦?你怎么猜到的?” 贺寿抿着嘴笑:“你每次只要看到那些被夫君欺负的女子,就会恨得牙痒痒,然后说好多话。你心里是替她们委屈呢。” “呀……”王婉忍不住地叹了一口气,默默顶了顶贺寿的背脊。 贺寿见王婉吃了红薯,自己也去拿了一个小的,慢慢剥起来:“前几天我去见了郭将军,她知道了马公子来下河的事情。” “咱们这两天拦着点二娘,让她暂时别回下河,那边事情还比较麻烦呢。”王婉和贺寿商量着,“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借口拦一拦。” “其实,大概没啥必要。”贺寿说着,小声回答。 “怎么?” “郭将军似乎并没有急于见到马公子,她说自己还有很多东西并没有学会,还是想准备得更好一些再去见对方。” 王婉听后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哎,你都不知道,那个姓马的家伙在二娘不在家这几年先于妻子找了个妾室,眼下孩子都有了!就等着二娘认了这个孩子呢!” 贺寿有些疑惑:“那不是也挺好的吗?” “好什么呀?” 贺寿耐心和王婉解释:“郭将军之前就曾经说过,她身为武将,肯定不能久居家中,也没有办法像寻常女子那样繁衍子嗣……眼下马公子愿意和郭将军成亲,而且妾室有了孩子也愿意让孩子叫郭将军母亲,这不是皆大欢喜么?” “皆大欢喜什么呀?是上赶着欺负一个人罢了。”王婉郁闷地托着脸:“,二娘终日在外面打仗,家里只会觉得她陌生,家里仆人也不会认识这个正妻,孩子也不会认自己还有这个娘,这些白眼狼,在享受二娘给家里带来的好处的时候一口一个大夫人喊着,默不作声的,等到二娘当真有什么事情需要的时候,他们肯定会视若罔闻!绝对不可能真正把她当作家人的!” 贺寿劝说:“也不能说得那么绝对嘛,或许马公子也是为了二娘考虑呢?就像比如男子不是也有很多在外面为了事业奔波常年不回家的吗?” “如果男子常年不回家也会有诸多不便,那为何不给家里找个男妾负责帮助女主人处理一些需要体力活的事情呢?” “……” “女人不在家里,家里男人找个妾室理所当然,男人常年不在家,女主人连和长工走得近一点都要被人指指点点!现在这个年代,你一个男人在外面养家糊口,家里孩子是他的,女人也为他操心着,孩子到了老还是认他的。但是女人可不一样,二娘这就是家里散出去的一匹战马,大家会只盯着她的功劳,谁会好好对待她啊?” 贺寿沉默片刻,似乎也是反应过来,只默默叹了一口气,却不再反驳了。 许久,王婉站起来,嘴角还沾着一点点没吃干净的山芋:“不行!我要找二娘去!” 贺寿慌忙阻止:“眼下他们还没有商量出什么结果,婉婉你可不要轻举妄动啊!万一君侯那边不打算和郭将军说,你这边却说了,到时候不好交代啊。” 王婉见他误会,连忙摆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要和二娘说这些……我是想先看看二娘是个什么态度,她对这些事情到底什么想法,对马公子又是什么态度。知道这些事情,也能对以后的事件发展做些心理准备啊!”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二娘的心事 王婉到的时候,郭二娘正在和章柔吃点心。 不过是几天的功夫,二娘的动作已经沉稳淑女许多,虽然体型上那种强烈的冲击力依旧丝毫不减,但是她不疾不徐的轻柔动作多少缓解了那种冲击。 见到王婉走过来,章柔递上来一杯热茶:“回来了?马公子长得如何?” “富贵人家出生的。”王婉接过茶,用嘴唇试了试温度,接着一饮而尽,“模样那副样子呗?” “那马先生必然模样是不错的。”章柔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郭二娘,随即笑着打圆场,“婉婉你平日就是太过挑剔了,看谁都是这样,吝啬说句好话。世界上男人又不是人人都能长成贺先生那样的,你照着那个模样看,可不谁都看不上吗?” 王婉被批评了,但是心情意外不错,并没有反驳。 郭二娘倒是笑了笑:“不要紧,小将几年前见过马公子,知道他的样貌。” 王婉瞧着郭二娘那平淡的神色,一种奇异的直觉却浮上心头:“二娘,明晚要不要来我家住?明天阿瘦要回趟村里,我一个人睡在家里有点害怕,你要不要来我家陪我?” 王婉说话带着几分含糊和隐晦:“正好我们还没有一起喝过酒吧?我明天准备点米酒和小菜,我们来喝着热酒聊聊天?” 郭二娘愣了愣,下意识看向章柔,后者摆摆手笑道:“我身子最近还没完全好起来,还是不要碰酒为好,等下次三个人再约嘛。” “如此,那好吧……小将恭敬不如从命,多谢王大人邀请。” 第二天下午,贺寿已经回了村里,王婉独自一个人留下来早早准备好酒菜,等着天擦黑的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 打开门,便瞧见郭二娘手上提着一个木制饭盒,对着王婉无奈地笑笑:“章小姐怕我们菜不够多,便准备了些羊肉,她叮嘱我今日好好玩。” 王婉笑着把门打开:“阿柔是个细致耐心的人,与她相处,鲜少有人不高兴的——快进来!我都把酒热了好一会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正厅坐下,屋子正中间摆了一盏火炉,上面架着一张网,网的支架中间搁着一只暗红色的陶器酒壶。 王婉提起壶,对着水杯倾斜倒下,瞬间溢出一片温热的白烟:“我们俩认识不少时候,还没有这么好好地喝过酒呢。上次在茶楼上就浅尝辄止聊了几句,我总觉得不够尽兴,今天有机会,就尽情喝个痛快,反正到时候也是在我家睡觉嘛。” 郭二娘点点头,举杯抿了一口:“不错的酒,口味倒是清淡。” “没必要喝那么浓烈的,不然话没说几句,人倒是倒了,真没意思——”王婉也举起杯子,叹了一口气,“马公子,生得挺富贵的?” “他从小就是那样。” “二娘,你和马公子的婚约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大约是我十二岁的时候吧?”或许是因为气氛随意,又或者是酒精消解了紧张,郭二娘难得没有太多拘束地舒展四肢坐下,表情带着几分散漫聊起过去的事情,“我的样貌如此,家里父兄们都十分担心,当时马家有意结亲,他们见着条件算得上合适,便为我定下这门亲事。” “满意吗?” 郭二娘沉默了片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合适便可以,我生来便乐意在疆场厮杀,没办法过寻常女子的生活。能有人愿意与我结亲已经不容易,不该再让爹娘难做,让家人烦忧。” 王婉默默看了一眼她,犹豫许久后端起酒杯灌了半杯,辣得干咳一声:“二娘,你我都是在外面讨生活的女人。为了生计,总归要多和人打交道,见的人多了,那些经验也多少能变成识人之术——马公子,你怎么看他?” 郭二娘沉默了很久:“……我其实没有什么资格评价他,我只希望他对我姑且算得上满意。我们今后是要做夫妻的,无论怎么样,夫妻到底是夫妻。” “我从前对武将其实没什么概念,第一次有了概念,就是你带人直接把何彦昌家抄了先斩后奏。我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人真的敢拿命陪我赌一次,为永安县百姓赌一次?” “那没什么的,凡事其实只要想清楚后果,余下的做便是了。”郭二娘笑了笑,脸上露出洒脱的神色,“不管是平定山匪还是领兵打仗,其实都是把头别在裤腰带上,没什么不同,要是还怕这么点风险,那我早收拾回家去了。” “我做不到这样的事情,所以我敬佩你。”王婉发自内心地叹息一声。 “所以,二娘,我真的很想知道,一个连死也不怕的女人,为什么会委屈自己选择一样那样平庸又自私的人?仅仅是为了让父母亲族满意吗?” 郭二娘看着王婉,神态里透出几分动摇和不安:“当然,不止这样……” “那是什么呢?”王婉拽住郭二娘的手,目光诚恳而急切。 “……马公子挺好的,没有什么不好。” “二娘,别骗我。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是清楚的,我知道你比你表现出的还要冷静聪明。你杀了那么多人,你读了那么多兵书,你怎么可能连一个男人都看不透。”王婉拽着她,“告诉我为什么,二娘,我真的想不明白。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这么无聊的地方委屈你自己。” 许久,郭二娘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夜空,漆黑的空中吊着一枚冷月亮:“王姑娘,我是一个很害怕亏欠别人的人。” 王婉忽然皱皱眉,有些不理解地歪歪头。 “你和贺先生,为什么至今没有孩子呢?” 王婉愣了愣,但是看向郭二娘的时候,却注视到她认真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深埋心里的想法和盘托出:“……因为,因为我很忙,我怕疼,我刚刚有了起色,我未来才有了方向。不管是为了生孩子死去,还是照顾孩子恢复身体需要的时间,我都抽不出来!” 郭二娘笑了笑:“你说得没错,我们的确相似。” 第一百七十五章 贺寿的开解 “其实,大部分男人需要女人去做的事情就是料理家务、繁衍子嗣,这些是他们以为属于女人的本分。如果能做到其他事情当然是更好的,但是倘若那些事情反而影响了做应当做的事情,就反而招人厌恶。” “可是,那并不是我们的错!”王婉忽然反驳,她喝了两杯,虽然算不得醉醺醺,但是脑子已经有了些许糊涂,“要怪就怪老天爷,为什么让人累的生育和代际、家庭、亲情捆绑。为什么要让一个男人进入这个话语体系,还让他掌握话语权。” “总之,这不是我们的错,这个责任,本来就是错位的责任。” “是啊,不是我们的错。”郭二娘点点头,忽然对着王婉询问,“婉婉,你有时候会觉得对不起阿瘦吗?” 王婉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郭二娘了然地等了片刻,接着摇摇头:“你不应该觉得对不起贺先生,因为你解决了贺先生更加要紧的需要。如果没有你的话,贺先生很难过上如今的好日子,所以你不应该觉得对不起,最多只会觉得有得必有失。” 王婉皱皱眉:“我是发自内心觉得生孩子就是女性决定的。” “但是贺先生一开始并不是这么想的。是你劝说了他,让他遵循了这个想法。” 王婉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他愿意去相信你的说法,或许并非因为他认为你的正确的,而只是因为这样说的是你,贺先生希望能和你长久在一起,所以他默认接受了这种说法——这是一种取舍。” 郭二娘平静的话语戳中了王婉心里一直埋藏的一点自觉和隐痛:“但是……” 她出声刚想要解释什么,却忽然哑然,似乎话语在此刻变得有些苍白,都只是敷衍和搪塞。 王婉是现代过来的女孩,她在现代那个语境里面,天然地独立而强势,她遵循着世界的规则和秩序,通过考学一步步走到自己当时的位置,可是她穿越了,穿越到一个女性那条路还没有建立的时代。 王婉在内心其实一直是清楚的,虽然从旁人看起来自己仿佛是天才一般,但是其实很多这个时代的压力都被她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遮蔽在贺寿跟她的小家之外。 许多琐事她不需要操心,许多犹豫彷徨的时刻也能有个家去依靠,这个小小的避风港让她能更加坚定地往前走去。 “……没事,你不用说什么。”郭二娘摆摆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贺先生从你那里得到了许多,他自然不可能什么都拥有,这对你们来说是相互的选择,和我的情况不一样。” “你的情况?”王婉有点疑惑地扭过头。 “嗯。”郭二娘语气含糊,微微点点头,“我没办法给他什么,连一个女人基本的可以给一个男人的都没办法。我魁梧高大、又要常年在外征战,既没办法料理家业也没有办法为他多多诞下子嗣……我什么都给不了他。” “可是,你不应该先问问他吗?或许,他不在意这些呢?” “是我在意啊。”郭二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会介意自己没有给他那些东西,我会犹豫自己的选择——我不想犹豫我到底该不该选择做武将,所以,我宁可不要和他在一起。在一切开始之前,就把这件事情断掉。” 她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我大概能猜到马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但是那其实也挺好的。倘若马公子当真毫无私心,我反而会惴惴不安。眼下是最好的,我们各取所需,谁也谈不上亏欠谁的。” 王婉看着她,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本来是想要借着酒劲畅谈人生的,结果只聊了些乏味又无聊的话题呢。” 第二天郭二娘便打算回乔州去了,回到章柔家里收拾行李。 贺寿从村里回来,有点好奇地拉着王婉小声嘀咕:“郭将军怎么了?我瞧着她兴致不是很高的样子?你们聊了什么?” 王婉也有点被说郁闷了,拉着贺寿把昨天聊的事情和盘托出:“阿瘦,我本来是挺笃定的,但是被二娘这么说完倒是有点没自信了。你说到底为什么呢?” 贺寿听完倒是笑了起来:“你们聊了这样的事情?” “嗯,我想知道二娘到底怎么想的,但是聊完之后,却连我也跟着郁闷起来。”王婉捞着贺寿的衣角卷啊卷:“仔细想想,我好像确实有点强迫你接受我的想法呢……你会觉得不公平吗?你是不是也是在取舍中才选择了现在的生活?” “不跟二娘聊的时候我还好好的,聊完反而郁闷了。真是的!” 贺寿哈哈笑了起来,坐下来看着王婉卷着自己衣角玩:“……你们明明是顶聪明的女子,怎么在这样的地方反而糊涂起来呢?” “嗯?”王婉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贺寿。 “郭将军是把你也带到沟里去啦——你们为什么要默认,每个男子的幸福就是看着子孙满堂呢?”贺寿有些疑惑地歪着头。 “这……” “我这几天的确读了点婉婉你那些书,也知道了一点点道理。我看那些书里面,说君子最大的快乐也应该是修身治国,从来没有哪本书里面,把生孩子生得多当作是最高的福祉的。”贺寿慢悠悠地说着,声音清澈,娓娓道来,就像是一汪泉水,一点点抚平了王婉内心那点细微的焦躁。 “我们成亲那时候我就说了,和你在一起,吃糠咽菜我也是乐意的。那是因为婉婉你是你,你仗义善良聪明智慧,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其他人,都是一等一的好人,我跟你在一块很快活,所以我们才会在一起。” “至于子嗣、家族,那些对我来说又有什么重要呢?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其他有是好的,没有也无所谓。说到底,贺这个姓氏对我有什么意义?我为什么要绵延他的姓氏,而让你受生育之苦?” 王婉恍然大悟。 “所以,郭将军还没有和那个人聊过,怎么就知道这对那名男子来说一定是牺牲呢?” 第一百七十六章 打起来了 “我想,对郭将军来说,她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而是刻意忽视了这种可能——她大概是不想去问那个人吧?” “二娘是害怕被拒绝吗?” 贺寿摇摇头:“我觉得,可能郭将军是害怕问出来之后,那个人就没有那么好了,或者也可能怕那个人今日做出了承诺,来日却反悔,到时候一地鸡毛,相看两厌。” 王婉抱着胳膊想了想,不由得点点头:“你说得有些道理。” “这一点上,郭将军没有你勇敢,也没有你洒脱。”贺寿忽然发自内心地赞叹了起来,“或许因为我曾经差点死去吧,我总觉得凡事不要去想太多,想要得到什么,就去争取吧……别想太多,别担心会不会一拍两散,起码现在,可以在一起吧?” 王婉扭头看着他,她忽然生出一些奇异的直觉:“阿瘦,其实你还是被我改变了。” 贺寿有点疑惑地回望一眼,随即点点头,笑起来:“嗯,那就变了吧。只要不是变得讨厌,变了就变了,没什么不好的。” ——贺寿的确变了,变得更加洒脱,更加独立,他不再会被几句简单的流言蜚语困住,曾经那些他不敢面对的目光,不敢倾听的窃窃私语,如今都已经成为可以被直接忽略的噪声。 当人开始专注于自己的生活,当他不再动摇,只是专心希望自己过得更加好,那么许多是非观点的陷阱便对他再无作用。 “阿瘦,你觉得二娘应该去试试吗?你觉得,二娘喜欢的那个人可能是类似的吗?” 贺寿想了想:“我觉得,那个人应当是与我们相似的。” “你真的这么想?” “嗯。” “这么乐观?”王婉有点意外。 “不是乐观。”贺寿歪歪头,“你自己都说了,你们见的人多一些,也不相信寻常男人的大话,这样还能喜欢上的男子,一定不是寻常人。我想,郭将军喜欢的那人,一定也有其过人之处,只是郭将军关心则乱,居然忘记了这一点。” 王婉转着眼睛想了许久,恍然大悟:“对啊,二娘虽然看着强壮,却绝非莽夫,心思细腻,看人也颇为毒辣。马公子那样的人到了她那里,有什么心思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这样的二娘怎么可能喜欢的是寻常男子呢?” 贺寿点点头,高兴地嗯了一声。 王婉忽然反应过来,贱兮兮地笑着捣了捣贺寿的胳膊:“哎哟,我刚刚都没想到——阿瘦这话,是借着这事儿夸自己呢?” 贺寿反应了片刻,瞬间从脸颊红到耳根,慌乱地摆手拒绝:“没有,不是这个意思!” 王婉逗了人,嘿嘿笑了几声,爬起来拍拍衣服:“不行,这事儿我不能就这么看下去,到底要掺和一番!二娘这人好,仁义!我可看不得她一叶障目,为了那些破理由委屈了自己。” 贺寿“嗯嗯”几声,似乎在为王婉加油打气。 “但是,也不能操之过急,到底要听听郭将军自己的意思。” “放心,我自有分寸。” 然而,王婉并没有来得及去问个明白,等到她来到县丞家的时候,就看到远远地,于墩骑着马飞奔而来,神态很是着急:“王大人!” “于将军?”王婉只能停住脚步。 于墩跳下马,朝王婉身后看去:“二娘呢?” “在里面收拾东西呢,预备下午或者明早回乔州去——怎么了这是?” 于墩用力挠了挠头发,一派焦急的神态:“怎么偏偏还是在县丞家里——白午那小子把章县丞的女婿打了!如今被君侯将他关起来,送了君侯的女婿吴举人去医馆,都乱成一锅粥了!” “什么!”王婉吓得一愣,“谁打了谁!” 于墩急得直挠头:“白午那臭小子把吴举人打了!就是章县丞他女婿!” 王婉连忙拽着于墩走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于将军,这可不能瞎说啊?他们俩哪里有什么关系,怎么会打起来?” “这个瞎说什么啊!我都快愁死了,要不是李兄忙着看管白午,打死我也不乐意来送这个消息啊!”于墩一只眼睛受了伤,蒙着黑布眼罩,留着浓密的虬须,俨然就是一副武将的豪爽模样,“眼下我都不知道先跟谁说了——正好,王大人你去跟她俩说吧!我话也带到了,这就回去了!” 王婉一把扯住对方:“于将军您可快点等等吧!您这好歹把情况说说清楚啊!就这么说两句就跑了算什么意思?” “哎哟……” “您起码说明白,这俩人是怎么打起来的吧?就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这也能打?” 于墩为难地挠了挠头发,许久叹了一口气:“这事儿,说起来还有点难以启齿呢……” 马公子这几天在乔州待得无聊,便去几个世家拜访一番,其中便包括了娄家。在娄家做客的时候,马公子和吴举人通过春棠认识了。两人此时都有些郁郁不得志,便格外有共同话题,一来二去便相互引为知己。 俗话说,从善如登从恶如崩。 吴举人这段时间常和何家的人往来,虽然如今何家没落了,但是当时留下的一些享乐的习惯倒也一直保存着,很难戒除。 何家自己自顾不暇,自然没有什么人陪他玩耍,这时候忽然得了马公子这么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便欣然将自己往日里那些“乐子”分享给对方。 昨晚,恰好轮到白午值夜,这两人和娄氏几个子弟在醉花楼喝得晕晕乎乎,又点了女子在旁边陪着喝酒弹唱,其中有个娄家的子弟大约是酒劲上来了,非要在船上做些腌臜事情。那船娘虽然是风月场所的女子,到底也受不了这番折辱,便闹了起来。在湖上就这么吵吵嚷嚷的闹出不小的动静,白午听了打更人的举报,便带着几个人过去看看清楚。 不想,就这一个照面,他便发现郭二娘那位未婚夫马公子居然也在其中。 “其实一开始也没打起来的,是后来送到府衙,俩人不知道聊了什么,就这么忽然地打起来,把人吓得够呛。”于墩说着,不由得叹一口气。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人各有志 王婉第二天见到马公子的时候,没有忍住差点笑出来。 白午虽然比他小了十岁,但是是实打实武将出身,他那砂锅大小的拳头砸在一般人身上,就好像抡圆了飞的秤砣似的。 马公子白色的软趴趴的脸上浮现出一大片青紫色,浮肿着,好像那白面团似的平面的脸上浮雕工艺留下点装饰物。他低头捂着脸颊,没说话,大约是感觉到了王婉在看他,便默默地转开一些视线,沉默地躲着目光。 王婉用好奇且疏离的目光上下扫了扫那个人,心里有些嘀咕:真稀奇,还以为在这个时代,男人出去花钱票并不是丢人的事情呢。如今看来,也并非如此啊。 看了好一会,大约是觉得索然无味,王婉扭过头,用马公子也能听到的声音与李郎交代:“二娘等会儿过来,我就先出去了。” 李郎自然也不希望王婉待在这里太久,听到这句话连连点头:“也好也好,那王大人就先往府衙去歇息歇息吧。” 王婉心说也没什么事情,去府衙干什么,不过面子上到底是配合地点点头:“也好,那我先去君侯府上打个招呼。” 眼见着王婉要离开,那一直没有说话的马公子却忽然喊了一声:“王大人,请稍等。” 王婉停下脚步,看向对方。 “她,知道了吗?” 王婉皱皱眉表情有些疑惑:“谁?” “二娘……就是郭将军。她知道了吗?” 王婉摩擦了片刻手腕,扭过脸询问:“哪件事情?” “……” 马公子沉默了片刻,不说话了。 王婉知道他心虚,也懒得更多纠缠,语气倒是诚恳一些,仿佛她刚刚的问话并非挑衅,只是实话实说:“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我也不知道二娘如今知道哪些,不知道哪些。我看马公子还是亲自问问二娘吧?” 马公子嘴唇哆嗦了好一会,默默拱手:“在下谨记。” 李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担忧地晃了晃,见到王婉没有说下去的打算,这才松了一口气,拱手与她道别。 王婉出来的时候恰好迎面遇到了郭二娘和章文,郭二娘正在和章文说着什么,微微躬身,似乎是正在赔礼道歉。章文连连摆手,表情颇为尴尬,微微点着头,仿佛受之有愧。 王婉疑惑了一会,正想要绕道走开,却被忽然叫住:“王大人!” 这下逃不开了,王婉只能回过头,与两人尴尬地打了个招呼:“郭将军,章大人。” 章文和郭二娘似乎都是想要借着她脱身,章文显然更急切些,走过来便询问:“王主簿,你在这里做什么的?” ——我?我很明显只是路过啊? 王婉憋着一口气,半天总算是挤出一个笑容:“郭将军,章大人,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说话而已,王主簿你要去哪里?” “下官去找君侯打个招呼,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听到这话,郭二娘连忙走过来,拍了一下王婉的背脊:“王大人,先不急着去君侯那边,您跟我去找下白将军。” 章文听了这话,也是松了一口气,连忙对着郭二娘一拱手:“正好,本官找郡守魏大人有些事情,这就先行告辞,去府衙了。” “那便不留县丞大人了,今日之事,实在不好意思,还望大人勿要介怀。” “小婿这事情做得也不大好,还是请将军与诸位大人不要怪罪才好。” 两人寒暄一番,这才散开。 王婉跟着郭二娘往戾南侯府去,一路为了追上脚步都着急地小跑起来,大约是发现她跟不上,郭二娘放慢了脚步,低声嘱咐了一句:“帮我们劝劝那小子。” “我去劝白将军?” “他那边怎么都说不通,我们这些个大老粗的,说几句话就不知道怎么劝才好了。你会说话,懂的道理也多,帮忙去劝劝,看看这人眼下到底闹什么毛病呢!”说到最后,郭二娘脾气有点上来了,语气里那冲人的味道也是藏不住。 王婉有点意外:“二娘,你去看过白将军了?” “看过了,那小子眼下跟石头似的,问话也不回,说什么也不听,叫他去赔礼道歉也不干,就闷在那边裹着个毯子,真是气死人了!”说着,郭二娘咬牙切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什么都没说?” “就一句,他不道歉,没打死那些人已经算好的了……”说到这里,郭二娘忽然停顿片刻,压低了声音,“李将军怀疑,他是瞧上了那位船娘,冲冠一怒为红颜呢。” 王婉恍然大悟,了然地点点头:“那船娘长得漂亮?” 郭二娘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发,不耐烦地咂了一下嘴:“风月女子,哪有不好看的?我刚刚倒是看到她,的确长得是楚楚动人的,怪不得招人心疼。” 王婉本来以为郭二娘大抵有些什么不满,却听她咂嘴烦躁地扭开视线:“那边不是东西的玩意,一个女子飘零流落到风月之地,他们还要再折辱她,逼得人差点跳河,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这帮纨绔子弟,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王婉听着那些话,心里有了些新的打算,便出言试探:“哎呀,那白将军这也算是救命之恩啊?白将军若是有意,那女子万一又要以身相许,那两边不还算一拍即合吗?” “看他自己吧?”郭二娘皱着眉叹了一口气,“大抵没办法做正妻,但是若是收回家一同生活,倒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不过若是他真的为了一个船娘闹这么大脾气,叫君侯难做,也太不知轻重了!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哪怕要收人家,到底也要把事情先说清楚了,自己闷在房间里算什么?” 王婉看着郭二娘的表情透出几分好奇,许久,转了转眼睛,似乎有些恍然大悟:“二娘?” 郭二娘低下头:“怎么了?” 短暂思考之后,王婉讳莫如深地摇摇头:“不,没什么,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等下次闲下来再说吧!” 第一百七十八章 心有灵犀 “婉婉,你看这句诗写得很好啊。” “什么?” “这个诗人叫李……李商隐,他写了一句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贺寿对这句诗似乎非常喜爱的,抱着书一个字一个字指过去,“你看,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句话写得特别有感觉。” 王婉从后面凑上去:“阿瘦喜欢李义山这句?为什么?” “就是感觉写得很好啊,就是有时候我看到婉婉,我就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在想什么,有时候就是瞥到你一眼,我就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在想什么。这种默契是不是就叫‘心有灵犀’?” “哦莫,阿瘦你是这么理解的哦?” “不是这样的吗?” “没关系,其实我也不是很知道,但是阿瘦说得也有道理吧?”王婉忽然脑子一抽,模仿着斯皮尔伯格的电影《Et》对贺寿的方向伸出手指,缓慢靠近。 贺寿茫然了一会,下意识伸出食指和她指尖对上了:“这是怎么了?这在做什么呢?” 眼见着手指撞上,王婉极其满意地缩回手指:“太好了,你已经接收到了外星的信号,如今你已经和那些寻常人类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你获得了来自宇宙的智慧!”王婉举起双手,“耶”了一声。 “宇宙的智慧?宇宙是什么?” “宇宙就是地球以外的地方哟,无边无际的,有很多和地球一样的星球,都是圆圆的。” 贺寿唉得答应了一声,好奇地继续问:“宇宙是盘古开天地的天地吗?那个故事里说天地混沌如鸡子,宇宙就是长得好像鸡蛋一样?” 王婉回忆着,捏住自己的下巴——所以说所谓心有灵犀,很多时候指的是想到一块去了,或者脑电波能对上吗? 虽然也有后天塑造的缘故,但是她也能感觉到,贺寿自己也是喜欢的,不管是那种跳脱的话题,还是不着边际的畅想,他都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上王婉的思路,甚至最近渐渐地,贺寿也会说起那些话题。 他会盯着自己种的胡瓜,忽然思考能不能种出方方的形状,然后开始和王婉讨论种出不同形状蔬菜的可能。 或许在年轻时候,或者尚且年少时候,在谈及所谓“爱情”时候,人多会把“容貌”“财富”“体贴”等等作为选择的标准,希望婚姻一场,尽可能让人艳羡才是常态。但是等到时光渐渐流逝,人渐渐成熟,多少人都会开始感到心中空虚。 等到有天鬓边苍白,蓦然回首,许多人才会幡然感慨:原来在一段感情里面,最要紧的居然是看起来似乎不值一提的“心有灵犀”。 志同道合的人总会相互吸引,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只是一个眼神的变化,对于懂的人来说就值得发自内心的一笑。 “白将军,我现在越发觉得,李义山是天才啊。”王婉给自己剥了点瓜子仁,一边慢悠悠地吃,一边望着床榻上一个大球感慨。 被子裹成的大球动了动,从地心闷闷传出来一句问话:“那是谁?” “李义山,就是李商隐嘛。” “没听说过,我对诗词歌赋不感兴趣。” “我只是感慨,古今写爱情的诗歌也不少,早一些的比如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女子好逑;后来纷繁华丽譬如曹植的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再到白居易那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结连理枝,这句话最假了,甚至弄不清楚到底是嘲讽还是赞美。” “但是李商隐还能另辟蹊径,写出了一些别样的趣味: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句话实在是太好了,太好了,它把从来不被人看得起的那一点细微的情绪写成了一句诗。把人类那种刻骨的孤独如何消解,凝练成了四个字。” 白午从被子里冒出一个脑袋,表情透着几分年轻的憨傻迟钝:“你说啥呢?” “我感慨我命好呢。”王婉抱着手臂,炫耀般地点点头,“心有灵犀啊,我跟阿瘦心有灵犀啊!所以我再怎么孤独到底还有人说说话呢。” 裹在被子里的年轻将军眼神逐渐变得无语,语气也变得不客气起来:“我以为你是来劝我的。” “二娘来劝你,君侯来劝你,李将军于将军都来劝你,都是无功而返,下官一个外人,也不知道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下官怎么劝?走个形式罢了。” “你,你都不肯好好劝我!你就是这么和二娘做朋友的!” “我,我和二娘的确是至交好友,但是这跟白将军您又有什么关系?” “……我,我是二娘的袍泽弟兄!” 王婉抬眼打理着头顶挂下来的一撮小卷毛,敷衍地答应了一声:“的确的确,您们二人可是袍泽弟兄,刎颈之交。” “你敷衍我!” 王婉放弃了那一小撮头发,无奈地看着白午:“下官敷衍将军?是将军为难下官差不多——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事情,您这叫我从何说起?下官连将军为何要打吴举人都不知道。” “我打他,我没打死他都算好的了!他们那帮人,何家这才消停了几天,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事情吗?”白午一下掀开被子,里面衣服皱皱巴巴,热气腾一下冒出来,“他们在湖上招了七八名船娘,还想要强占人家!” “那么多人在呢,这种腌臜事情本来已经羞耻至极,还不知道避着人!你说他们是不是混蛋!他们差点把一个船娘逼跳水去了!” “哎呀,那可真是……”王婉感慨了一句,随即抬起眼,“马公子也在其中呢?” 白午脸色僵硬了一下,随即板着脸:“哼,我知道他是二娘的未婚夫,但是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如今这么多人一起送到县衙,当然是要一视同仁才对!” 王婉叹了一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二娘似乎颇为头疼啊。” 白午脸色微微僵硬,随即声音更大:“正好,这不是正好吗?正好让她看看,这个马公子是个什么人!装得一副圣人模样,实际上如此上不得台面!” 第一百七十九章 盖以诱敌 王婉盯着他看。 “你不生气吗?你平时不是最讨厌这种事情吗?” 白午眼睛发红,气得瞳孔冒出一条一条嫩枝似的血丝:“眼下二娘的丈夫是这样一个家伙,才来了几天,自己的妻子不去见,却反而去寻欢作乐!你平时不是最讨厌这样的事情吗?为什么这事情真正发生在你的面前,你却这个反应!” 他看起来声色厉苒,目眦尽裂,就仿佛对不起郭二娘的不是马公子,而是王婉一般。 王婉看着他那个反应,越发觉得有些意思:“……我劝了啊,但是这到底是人家的事情,我能说什么?说多了还不落好呢。” 白午气得胸脯剧烈起伏:“你!你劝什么了?就讲个几句不轻不重的公道话就叫劝了吗?” “你就是这么对待二娘的吗?之前何家的事情,二娘跟你掏心掏肺,说一句舍命陪君子也不过分,轮到她的事情,你就是这么做朋友的?” 王婉无奈地一摊手:“那您说说,我该怎么做才好?” “你,你劝她认清楚那个马公子的真面目,劝她和那个人分开啊!” “哎哟,白将军,你这为难下官呢!那是世家之间的婚约,哪里轮得到我这个小芝麻官置喙。我真说上几句,那不是找死吗?” “你,你不是对那个县丞的女儿的婚事说了许多吗?你就是没有把二娘当成知心朋友!你就是不肯为她拼命!”白午胡搅蛮缠。 “那是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你的朋友吗?” 王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挠了挠头发:“……既然说到这里,那下官也和白将军实话相告吧。其实郭将军早就知道马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午愣了好一会,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婉:“什么?” “郭将军在外征战十年有余,杀过的人比许多女子一生见过的人还要更多,就马公子这么一个好懂的世家子弟,她怎么可能看不穿对方的面目?” “那,她知道,又为什么……” “凡事有舍有得,人生在世就是取舍之道。马公子身上有二娘想要的东西,这段婚姻一旦成了,二娘这一生都可以不再为俗事所累,她从此再也不用思考成家的事情,能够把性命都抛洒在疆场上,一直厮杀到马革裹尸那一天。” “这就是她的取舍。” 白午沉默了很久,最后忽然坐下来,嘴里嘀嘀咕咕:“怎么能这样呢?” 王婉瞟了一眼他的反应:“二娘其实什么都知道,包括那个马公子绝非良配,等到成亲之后只怕会娶多少个妾室,然后将她忘记。她可能会变成无牵无挂的孤魂野鬼,连一个可以回去的家也没有——但是这一切都是二娘的选择啊。” “她,她怎么可以这样……”白午有些彷徨地揪着衣服,“没有必要啊,这是没有必要的事情啊。为什么要这么为难自己呢?” 王婉叹一口气,不咸不淡地阴阳怪气:“命不好呗,谁叫我们生来就投了女儿身,这辈子总归只能选一边,要是想要出去闯荡,就势必要割裂家族和亲情。要是我们生成男子就好了,就不必非要选择一边了,自会有妻子帮我们料理好一切。” 白午盯着王婉看了好一会,忽然举起手指着她:“你骗人!” “怎么?” “我看你过得不是挺开心的嘛?我看你也没有什么跟家族决裂,也没有那么大牺牲。你们都是在外闯荡的女子,凭什么你自己过着好日子,就要二娘过那种生活!” “哎呀。”王婉摇头晃脑一阵,“那是我命好遇到了阿瘦,二娘没有我这样的好命,没有遇到另一个阿瘦,那可不就只能做取舍嘛。” “你!”白午气得咬牙切齿。 “其实,二娘心里未尝没有柔软的情志。但是她十分冷静,知道这种事情是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是强求不来的,所以她宁可把自己对家庭的渴望彻底割舍,这样,才能心无挂碍地上阵杀敌。” 白午低下头,似乎陷入了思考:“二娘居然是这么想的嘛?” 王婉偷偷观察一番对方反应,许久耸耸肩:“不过白将军,下官冒昧提醒一句,这些事情到底和您是没有关系的。”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您如今尚且年幼,等到长大些到底要自己成家立业,到时候您和郭将军可是两家人了,就是战场上如何信任彼此,到底是两个院墙里的事情,您还能什么都横插一脚啊?” “……”白午脸色煞白,似乎在这句话里面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王婉眼见着似乎有些效果,再接再厉:“而且本官且多嘴劝您一句,许多事情,郭将军早早就有所意识,这么多事情她都不曾找您商量,就是不希望您掺和她的家事。如今你们逐渐到了成家的年纪,还是个人专注自家的事情才好。” “你,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王婉深深叹了一口气:“下官没有办法啊,旁人都不愿意和您说这些实话,这个坏人只能下官这个人微言轻的来做了。” “我们之间怎么可能有丝毫疏远!” “就是亲密如夫妻,还会有同床异梦,更何况您两位还是两家人呢……”王婉忽然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捂住嘴唇,许久,有些懊恼地啧了一声,拱手敷衍地道了歉,“下官刚刚一时多嘴,白还请将军勿要介意。” “什么……”白午从王婉的话里似乎隐约读出点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隐约间,一个崭新的想法似乎正在萌发。 王婉倒是干脆转了个话题,就当没听见白午的问话:“说起来,外面都传着说白将军是眼见着那船娘可怜可爱,心生不忍,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白午回过神来:“谁说的?” “外面都这么说。” “胡言乱语!我连她什么模样都没看清,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简直是无稽之谈!”白午气得一直拍腿。 “哟,那真是奇了怪了,毕竟这事儿连二娘都知道了。”王婉无意瞟了一眼白午的方向,“说得言之凿凿的,我还以为确有其事呢。” 第一百八十章 设计下套 白午闻言吓了一跳,匆忙之间甚至站了起来:“什么?” 王婉茫然:“什么什么?” “你刚刚说什么,二娘知道了?”白午手指在裤腿上摩擦一阵,许久,低下声犹豫开口,“那,那二娘不会相信了吧?” “什么相信不相信的?”王婉装傻充愣,“英雄救美人于危难中,这本来是美谈一桩,二娘有什么不相信的?” “哎呀!放屁的美谈!什么东西!”白午着急着转了一圈,下意识搓着衣服,慌乱了好一阵子,忽然回头又着急问起来,“那她说什么了?” “能说什么啊?”王婉就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就是替你担心呗——那美人虽然花容月貌,但是似乎想要扶作正妻却十分不容易,要是说实在喜欢,也可以收回后宅好好对待。”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那样的事情!” 王婉摆摆手:“不过郭将军也说了,那些事情都是小事情——她真正有些不满的是,白将军眼下怎么能闭门不出呢?郭将军以为,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该这样闹脾气,自己撒了气却叫其他人帮忙收拾烂摊子,实在是如同小孩子一般。” “我……”白午哑口无言。 “白将军,我大概知道些你们小时候的时候,想来,郭将军应该将您当作弟弟一般。”王婉别有所指地嘀咕了几句,抬起眼小声吹开茶沫,“如果真的要劝她,您是比我合适的,但是无奈在郭将军眼里,您还是一个需要旁人帮忙善后的小孩。” “我不是!我已经随君侯征战四五年了!” “成熟并不是看征战了多少年。”王婉看向他,“成熟是让人看到您的担当。” “您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吗?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您知道做的事情需要付出多少代价吗?您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吗?” 看着白午陷入彷徨和沉默,王婉站起来,拱手告辞:“下官说的,不过是一些自己人生的感慨而已,白将军不必在意——这件事情到底如何解决目前还没有主意,下官还是先去郡守那边看看有没有能够周旋的余地。” “郭将军让我给您带一句话,如果想通了,就先去找君侯道歉,这事情闹得太大,惊动守城官兵,让百姓看了笑话,到底给君侯惹了麻烦。等到见了君侯,让您如何做便听令,不要再去争辩道理。” 王婉说完,双手交叠向前送:“那下官便先行告辞了。” “王大人……” 白午缓缓抬起头,慢慢看向王婉。 王婉站在门口,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如果,如果我不希望二娘嫁给任何人,我不希望任何人比我与她更亲密。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 王婉笑了笑,拱手:“请将军恕下官冒昧直言。如果您只是出于这些心意想要阻拦二娘奔赴自己的人生,那么还是请您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吧。这些浅薄的情感,如同儿童想要占有玩具一般蛮横轻薄,还是不要用它们去打扰二娘的生活了。” 周志听完了两边的意思,有些忧心忡忡地搓了搓手掌,眉头有些狐疑地挑高:“能行吗?” “怎么不行?”王婉在一旁烤火,满不在乎地回答。 你被一副不当回事的模样:“本来都是好好的,你这么一闹,万一这俩人疏远彼此,到时候军心散了,到时候本侯可跟你没完!” “您看您,又着急了吧?眼下您麾下只有这四个将军,矛盾跟兵权财政都没有关系,就这点儿女情长的矛盾,您都不乐意调理,那将来有了更多能人志士追随,矛盾更加剧烈,您还想怎么调和?总不能有事便装聋作哑吧?” 周志琢磨了一番,却有些被说服了:“说说你的看法?” 王婉一看似乎有机会,连忙在旁边旁敲侧击起来:“君侯,您夫人是徽州汪氏。” “……与吾爱有何关系?” “李朗将军的夫人,是徽州黄氏?” “不错。” “于将军的妻子,总算不是徽州人士了,是祖籍琼州现居黄州的葛氏?” “的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呀?说快点!” “恕下官直言,君侯不远受制于徽州,但是您看看,您眼下亲信不过几人,这里面多和徽州文人世族有着千丝万缕关系,二娘若是再和马家结了亲家,那估计后面白将军也是免不了的。您说这事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周志一下似乎便冷静下来,眼光里闪过些许算计:“继续说。” “您真正的体己人是谁,这您可比我这小小主簿清楚多了——四位将军的家族,是从晋王起世代追随的亲随世家,可以说世界上再无更加亲厚的关系了。” 两人说到这里,话题就有点阴恻恻了。 周志琢磨了许久,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半晌,才讳莫如深地压低声音:“亲上加亲?” 王婉拱手:“那真是皆大欢喜。” “的确,要是能这样是最好……可是。”周志似乎有些顾忌,盯着王婉看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没忍住地和盘托出,“你说的这些,本侯不是不曾设想过,但是形式哪有那么简单的?白老将军是家父挚友,说是亲同手足也不为过。他只有白午这一个儿子,若是白家有想和郭家联姻的意思,何必等到现在。” “这便是君侯担忧的事情?” 周志叹了一口气:“我心里虽然极其欣赏二娘,但是也能够理解白家的心思——二娘样貌魁梧,年纪又比白午大了七岁,而且看她的志向,是要一生征战沙场的。白家想要一个安安稳稳的儿媳妇,起码能够好好料理家中事务。” 王婉笑着摆摆手:“下官知道君侯的心思,此番君侯若是赐婚或者指婚,白家老将军必然心生不满,到时候更加麻烦。” “不错。” “但是,倘若不是君侯非要赐婚,而是白将军求着君侯一定要和二娘在一起呢?那这责任,还在君侯您的身上吗?” 周志眼睛一亮,凑近一些:“你且细细说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 我在乎 白午的心很乱。 首先是郭二娘对自己的态度,其次便是王婉那说一半藏一半的话,最让他生气的是,今日早上他总算想通了些,去找了周志道歉,却不想被周志拉着说了好半天道理。 “当阳啊,本侯知道你是快言快语的爽快人,但是你这样做事情,到底还是让二娘为难啊。你想想,这马公子在徽州不管到底如何,总归是没有惹出事情来的。眼下他才来到乔州,到底是来看望二娘的,不过几日的功夫,你倒好,把人家抓起来了。” “你说说,这个事情让本侯怎么跟马太师交代?” “人家或许还觉得,这二娘是不是在咱们这里不得意,咱们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呢。” “唉!本侯知道当阳你见不得二娘受委屈,你们是一处长大的,后来又是袍泽兄弟,你自然是站在她那一边的。但是这事情哪有你想得那么容易的?各人自有各家的事情,你和二娘再亲厚,到底只是一个营帐里出去的兄弟,你不能真的管上人家的家事吧?” “如今你也不要和本侯辩驳了,等下午去和马公子道个歉,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 “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办?” 白午急了:“侯爷,二娘为了你可是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如今眼见着她要嫁给一个在船上调戏女子的纨绔子弟,您就一句算了?” 周志都有点被他气笑了:“当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本侯待二娘如同亲人一般,否则本侯怎么可能力排众议提拔二娘一名女子?” 白午自知着急说错了话,连忙拱手:“侯爷,属下妄言,望侯爷恕罪。” 周志叹了一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本侯还不知道你吗?关心则乱而已,本侯才不会跟你计较这种事情。” 白午脸上露出几分惭愧,抱拳低头:“多谢君侯担待。” 周志拍了拍他的背脊:“当阳,这里没有别人,本侯作为兄长,多少要跟你说几句实话——本侯知道你心是好的,但是总归不能一直这样啊。” 白午有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主上,下意识捏了捏衣服。 “你跟二娘好得很,本侯知道,军营里那么多兄弟也都知道,但是你们要成家的嘛。二娘要成家,过几年你也要成家,你们再怎么好,再怎么与子同袍,你们,你们不是夫妻啊!”周志说到这里,皱着眉微妙地啧了一声。 “家事,你懂不懂什么叫家事啊?你跟二娘再怎么好着,你也不能管二娘的家事。” 说着,周志在白午背后拍了拍,权作安慰:“二娘是要嫁人的,嫁人之后,你就是再怎么说自己和二娘亲厚,也不能拦在人家正经夫君的前面,那像什么样子啊?就是你不在乎流言蜚语,二娘一个女子哪里能毫不在乎呢?” “我和二娘,我们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周志无奈地嗤笑一声,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脊:“你问心无愧?你记得记住这句话,以后二娘的夫家若是怪罪下来,你如何跟本侯说的,就如何和二娘夫家那些老夫子解释去吧。” 说罢,周志干巴巴地笑了一会,示意白午可以退下去了:“行了,你回去好好想想,整理整理思绪。这几天收拾好心情再来找本侯,本侯带你去马公子那边道个歉,这件事就算了吧?” 白午还觉得有些惶惶然,说不出话来。 然而,似乎连周志都不愿意继续跟他嚼那些是是非非,只是摆摆手送客:“别说了,你说得我头都疼,回去自己想想,总归能想明白的。” ——但是,白午想不明白。 他本来就算不得聪明,是出了名的“马前卒”式将领,打得最好的几场仗都是闷着头往前冲的。眼下忽然让他去思考这种复杂的人情世故,他脑子里糊糊涂涂混乱一片,怎么都想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可顾忌的。 王婉那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轻蔑的笑容再一次出现在视野中,对方那讳莫如深的话语犹在耳边:“如果您只是出于这些心意想要阻拦二娘奔赴自己的人生,那么还是请您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吧。这些浅薄的情感,如同儿童想要占有玩具一般蛮横轻薄,还是不要用它们去打扰二娘的生活了。” “浅薄的感情……” 白午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那家伙!什么浅薄的感情,她根本不懂!她什么都不懂!” 在那些纷繁复杂的情绪之中,白午扯过被褥蒙在头顶,最后居然就这么憋在一团棉花里面浅浅睡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沧海桑田,似乎已经过去了老些年。 郭二娘似乎老了许多,她变得更加沉稳平静,依旧是那副高山一般气势,坐在白午身边,打开一卷地图仔仔细细地寻找着关隘险峻之处。 白午看着她,不觉目光居然有些恍惚:“二娘……” 郭二娘疑惑地扭过头,又忽然地低下头:“白将军,在营中应当称军职。” 白午被她这句话一噎,有点局促地转开视线,目光落在一旁桌上一封信上面:“这是什么?” “在下的家信。” 郭二娘才回答,白午便把那封信拿起来:“家里又添了一房妾室?今年又增添一儿一女?” “嗯。” “你不高兴?” “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郭二娘举起地图,继续看起来,似乎对自己家里的事情一点也不关心,“这些年回家不过几天,实在没有什么感情。我在家里,他们不自在,我也不自在,还不如在营中待着。” “那你为什么要和他成亲!”白午放下信,将那些纸用力砸在桌上,“这算得上什么家啊!这个家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郭二娘疑惑地看着他,许久歪了歪头:“白将军,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我不在乎这些事情。” “我在乎啊!” 白午忽然站起来,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似乎都愣住了一下,随即便好像茅塞顿开似的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年长的郭二娘愣了片刻,随即轻蔑笑了起来:“你在乎?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第一百八十二章 王婉的冷酷 “我,我什么都没有说?” “你什么都没有说。”郭二娘的目光带着些许谴责,她就这么带着一点点怨怼,沉静地望着白午,“当年你什么都没有说,如今又要说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有说?我说了啊,我什么都说了啊!我说了那个马公子不是好人,我说了你不该找那种人!我什么都说了,我什么都做了,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到底没有说什么?你告诉我,我还能说什么!” “你别不说话啊!” “我的功夫也是你教的,我的学问也是跟你学的,我的作息我的习惯,都是跟着你一点点模仿来的。我问什么你都会回答的!明明我问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的!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你非要什么都不说啊!” 郭二娘沉默着,不回答。 很久之后,一个声音从空洞之中传来,带着无奈的谴责意味。 “……当阳,难道凡事我都要给你答案吗?” 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白午猛然睁开眼睛,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从倒立的视野里,黑漆漆群山如同帷幕一般,而月亮仿佛落在了地上似的,白莹莹地透着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白午便到了君侯的屋里。 这几日周志本来想着回后宅和自己的妻子一同过些美美的闲散日子,却不想这边一件事情没结束,那边又来了客人拜访,白午还惹出一团乱子来。 这样忙碌,就是在后宅也睡不踏实,万一早上有事情还会打扰妻子休息。最后权衡之下,周志只能垂头丧脑地抱着枕头去外面睡觉。 不过从结果来看,这个选择的确有其前瞻性可言。 白午站到床头的时候,周志还没有睡醒,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就听见白午在他面前神色颇为严肃地说着什么。 他这人用后世话来说有点低血糖,早上起床时候多少会有些耳鸣。这事儿不严重,也算不上毛病,不过是早上听事情慢一点罢了。 若是换个人,周志还会留心让人家多说几次,但是白午是个没什么重要事情说的人,他就这么一边打哈欠一边敷衍地点头:“好,好好。” 白午进来的时候表情还十分严肃,听到周志这么说话,倒是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多谢君侯理解,既然如此,那我们走吧?” “走?” “去找那位马公子。” 周志揉着眼睛,还以为白午终于成熟些,愿意道个歉,也没多问什么,只是嗯嗯答应了几声,眼见着对方还杵在自己床边,忍不住咂嘴:“你啊,好歹让开点啊?就是再着急,总归让我把衣服穿好嘛。” 白午这才退开些距离,还不忘对着床的方向大喊起来:“我想通了,我想通了!眼下我就要去找马公子说清楚!这事儿我可算想明白了!” 周志慢吞吞穿着衣服,敷衍着嗯嗯啊啊答应了许久:“行,好,你想明白就好。” 郭二娘这两天过得也不大好,她着意让自己忙碌些,处理着这一堆烂摊子,既不和白午他们说话,同样也不去跟马公子交谈,就只是该道歉的代为道歉,该送礼的上门送些礼物。顺道还帮章柔好好敲打一番吴疑,明里暗里提醒他可不要再做这种腌臜事情了。 她有意忙一些。 在昨天帮忙安抚船娘的时候,郭二娘第二次见到了那晚白午救下的姑娘,那是个鹅蛋脸桃花眼的粉妆玉砌的女子,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衫,领口露出一圈雪白的绒,巴掌大的脸上一对眼睛顾盼生辉,瞧着人的时候就仿佛用钩子挂着人的心,勾着人跟她走。 那女子局促不安许久,最终还是壮着胆走上前:“这位夫人,不知那晚救下奴家的那位将军何在?眼下是否安好?” 郭二娘忽然有点说不出话,只能默默点点头:“他还好。” 那女子松了一口气,目光盈盈一汪:“那就好,奴家真怕连累了那位将军。” “这位夫人,奴家有一个不情之请——请问您是否可以告诉奴家,那晚救人的将军到底姓甚名谁?”说着大约是怕郭二娘误会,那船娘摆摆手,“奴家绝无攀附的意思,不过是想要知道救命恩人的姓名。” 郭二娘才想开口,嗓子里却仿佛被堵住了似的,一时之间,居然说不出白午的名字。 就在她哑然的当口,一只手却攀上她的肩膀,就看到王婉笑嘻嘻弹出脑袋:“那位是白将军,你记着他的好没有用的,是魏郡守和戾南侯商量出来要加强夜间巡查,那日他们才会查到船上。多记着郡守和君侯的好便可以了。” 船娘表情透出几分失落:“但是……” 王婉笑眯眯地拉住对方:“不用谢,这都是该做的,你们这次都被吓坏了吧?府衙打算贴补你们一笔钱权作赔偿,你们看看你们是想要钱,还是想赎身回家去?或者,我这边有个正经活儿,你们瞧瞧要不要来做事情?” 其他几个船娘也匆匆忙忙围上来,众人眼里一下就从刚刚沉湎情爱变得清醒起来:“大人,您说的什么意思?” 郭二娘也有些疑惑,看向王婉。 王婉对她摆摆手:“你们先去驿馆休息几天,我们把这边事情处理了,再来找你们……别急着回去啊!这几天就在驿馆待着。” 几个船娘连连答应,就这么相互挽着离开了。 郭二娘看着她们背影逐渐远去,回头询问王婉:“王大人,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这风月场所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昨日我和侯爷商量,任由这些船娘发展下去必然要惹祸的,且不说其他,就是传染病也遭不住。我想着下河这片古来就有船歌,这些民间歌曲也是咱们地方文化一部分,能不能召集这些船娘之中技艺精湛者,把他们知晓的歌曲都记录下来。这一来可以保留下河古船调,二来也能给她们找些事情做,或者作为过渡帮助她们从风月场所回到正常生活去。” 王婉说着,拍了拍郭二娘的背脊:“这事情需徐徐图之,不急在一时。你今早瞧见侯爷了吗?” 第一百八十三章 闹翻天了·上 郭二娘摇摇头,若有所感地叹息一声:“刚刚那姑娘,似乎想要问白午的姓名。” 王婉就仿佛听不懂似的笑了一声:“问这个干嘛?” “……”郭二娘说不上话了,只是沉默地看着王婉一会。 “她如今连个自由身都没有,能干什么?就是得了垂怜进了富贵人家,谁不知道她的来时路啊?什么‘以身相许’,说着多轻松啊,那是因为此刻这些姑娘连个独立生活都没有,不是依靠这边,就是哀求那边。这时候你知道她们最该思考什么吗?” “什么?” “独立生活,有块地,有个独立的户籍,最好能有个小房子。这可比找个大树靠谱多了。”王婉表情透着几分冷淡,“有了这些,再谈风月。” 郭二娘愣了许久,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发现,你在这些地方似乎意外挺冷酷的。” 王婉带着郭二娘往前走:“我知道那孩子在想什么,但是这条路不是长久的,起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肯定不会鼓励任何女孩走上这条路。” “如果她真的心悦白将军,起码等到她能够养活自己再说吧。” 郭二娘低下头,表情露出些许羞愧:“我刚刚以为……” 王婉回头看她:“以为什么?” “我刚刚以为,你不告诉她白午的名讳,是因为我。我刚想说其实没必要的,还好没说出来……这些事情上面,王大人你总是想得更远一些。” 王婉了然的点点头,忽然扭过头,若有所思地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点:“所以,你说的那个人,果然就是白将军?” “哈哈。”郭二娘耸耸肩,似乎反而轻松不少,“想不到吧,我这样的人到底也有点女子的心思呢——算不得什么大事情,反正无论如何,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的。” “不可能嘛?” “不可能的。” “你都没有尝试过,你就说不可能。” 郭二娘讪笑起来,没有回答,只是拍拍王婉:“走吧,陪我去和马公子聊一聊。” 王婉被她拽着,有点不乐意:“你们还没聊完?我要是你,我都不乐意见他。” “那怎么办呢?马家到底也是大家族,徽州八家里面他也排得上的。”郭二娘说起事业上的事情,反倒是冷静许多,“徽州那帮世族,从来是不把这种事情当做事情的,明明是他们差点逼死人,但是说到嘴里却会成了白午挑事。” “那帮人最是难缠,其中游家和廖家虽然良善的,但是架不住其他人家污浊腌臜,其中眼下带头的那个贝家更是可以的,就跟何家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帮牲畜。” “马家呢?” “马家不大掺和这些事情,但是也不上进,就这么慢吞吞过日子呗。” 王婉心里另外有些主意:“地上养出的毒瘤,这辈子就趴在地上吮血了——所以,你想要帮白午和马公子消除心里芥蒂?重归于好?” 郭二娘笑了一下,倒是透出几分狡黠:“你想得太理想了。” “嗯?” “他们俩之间,徽州的文人和武将之间,从来都没有所谓重归于好。”郭二娘眯起眼,表情微微变得冷酷,“我是要和马公子聊清楚,这件事情他说出去到底是对自己没有好处。” “哦?” “让他乖乖闭嘴就好了,至于矛盾不矛盾的,也不是一天,也不是一代人,就这么放着呗。” 两人正在讲着话呢,就听到背后有人喊,回过头便看见周志带着白午过来,疑惑地看向两人:“二娘,你们两人这是?” 郭二娘拱手:“回禀君侯,属下正要去寻找马公子。” 周志瞟了一眼王婉,见后者神色如常,便没有多问:“正好我也要去找马公子,便一起吧?” 两边就这么合了一路,王婉扭头看看走在最后看起来有些过分沉默的白午:“白将军?” 白午扭过头看着她,目光冷静到透着几分诡异:“嗯。” 王婉心里犯嘀咕,嘴上笑着继续追问:“白将军今日倒是有些沉默,是有什么心事吗?” 白午微微摇头,表情却带着几分严肃,就仿佛要去做什么大事一样:“就是,这两天想通了一些事情而已。” 郭二娘回过头,有点疑惑地皱了皱眉,到底没有问出来。 几人就这么各怀心思地来到了马公子下榻的客房。 他并没有挨打,眼睛上的青紫也只是被白午的胳膊肘误伤,不过到底被抓进去蹲了两天大牢,受了好些惊吓,后来便感染风寒,已经在床上虚弱地躺了两天。 见到来人是周志,马公子连忙起身相迎:“君侯安否。” “快坐回去,本侯听说公子已经病了两日,这才抽空来看看……”周志在床边坐下,左右瞧了瞧,“这炭火都够吧?” 马公子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此刻就好像自己不过是因为风寒卧床一般坦坦荡荡的:“多谢君侯关怀,府上待在下甚为周到,衣食住行都关怀备至。” 周志点点头:“那就好,你在这里病了,本侯到底有些惭愧,如今要紧的是把病养好,也算本侯给令尊一个交代。” 马公子听出其中意思,连忙拱手:“君侯这是哪里话,在下实在惭愧啊。” 周志摆摆手:“都是小事啊,不足挂齿,就不要日日放在嘴上了——当阳!你今日不是有话要和这位马公子说嘛?你有什么要说的,便自己说吧?” 郭二娘疑惑地看向白午,后者却没有看向她,只是神态略带几分严肃地走到床边。 夜晚的回忆历历在目,眼见着几个世家子弟在自己面前被殴打的场景几乎化为条件反射的恐惧,马公子在白午走近的一瞬间,下意识地举起手护在自己头上。 半晌,大约是意识到对方不会打自己,马公子堪堪放下手臂,模样还是颇为瑟缩:“这,白将军有什么话,便,便说吧……在下洗耳恭听。” 白午就这么默然而肃穆地站在床边,沉默良久,忽然抱拳向前一推:“马公子,请你退婚吧。” “……你说什么?” 第一百八十四章 闹翻天了·下 那一瞬间,本来舒缓的气氛忽然紧张起来,几人面面相觑,周志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王婉,后者小幅度摇摇头,示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许久,马公子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了:“你!白将军,你在说什么?” 郭二娘随即也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沉稳的严厉,直接挡在白午面前:“当阳,别说胡话,这没你的事情,你快出去吧。” 王婉眼见着前面的情况,默默往后退了几步,忽然胳膊撞上另外一个人,循着动静看过去,就见周志瞪了她一眼:“现在什么情况?” 王婉瞪回去:“我哪里知道?” “不是你布局的吗?” “您倒是看看谁失控了啊!我顶多左右下二娘这边的事情,白午不是您看着的吗?” “我哪里知道他抽的那阵风?” 周志用眼神打架,似乎有些急了,啧了一声,走上前呵斥:“白午,你现在在干什么?” 白午转头看向周志,聊起下摆跪在地上,对着周志用力磕头,随后上身挺得笔直:“君侯。” 他目光清澈,带着乞怜和坦荡的神色。 周志有些心软,斥责的语气里面不免夹杂了些许温情:“你到底怎么回事,这是郭将军的家事,马公子也不过是……不过是一时贪图了享乐,算不得什么事情。好端端的,你忽然说些冒昧失礼的话是做什么?” 马公子神色微微变化,周志这话虽然是在指责白午,但是其中“贪图享乐”的部分却让他无法反驳,他素日里经常在徽州和好友习惯做这些风月之事,那里鲜少有人管理,世家大族之间也相互包庇,比今日严重多少的事情倒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那些纵情享乐的习惯逐渐钝化了他的感知,那天晚上,当娄家那个公子非要强占船娘的时候,他已经是见怪不怪,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觉得此举有些让别人难堪。 直到现在,他才忽然意识到,原来逼死女子,哪怕是船娘,也是要进监狱的。 周志的话不就是在告诉他,不断强调地告诉他,无论今日多少离奇冒犯的事情发生,究其原因还是你自己上了那条船,卷进那件事情。 郭二娘左右为难,最终快步走到王婉身边,低声询问:“怎么回事?” 王婉摊开手,神态堪称无奈无辜至极:“我也不知道啊!” 白午是眼下尴尬局面的缔造者,却也是唯一清醒还在行动的人。就在周志打算先把事情含糊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又低头磕头:“君侯,请君侯应允小将回家一趟。” 周志生怕他又说出什么奇怪的话,听到这句话倒是松了一口气:“好端端的,你回家做什么?快起来吧,可别吓人了。” “小将,小将想要回到家里,请爹娘去郭将军家里提亲!” 郭二娘本来还在低声和王婉嘀咕眼下的情况,就这一句话给她说得愣住了,随即瞬间回过头,嘴巴张张合合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你?” 马公子眼神在两个人之间飘来飘去,最后似乎了然什么,一股异样的狂喜几乎从他眼神里喷涌而出:“郭二娘!原来你也不老实!” “啪!” 马公子还没有说完,一声响亮的巴掌便硬生生将他的话打断。 王婉一个巴掌扇在白午脸上。 自己却没站稳,哎哟一声摔得一个踉跄,打人的倒比挨打的看起来更加狼狈。 她摆手拒绝了郭二娘更加茫然的搀扶,扯着衣服好不容易站直,指着还没反应过来的白午厉声斥骂:“白将军,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你不要脸,郭将军还要脸呢!” “什……” “下官不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思,但是眼下郭将军明明与马公子有婚约在身,你却贸然说出这样唐突之言,你是何居心!” “我!”白午连忙摇头,“我与二娘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人心不查。净发些没用的毒誓!”王婉没忍住,还是翻了个白眼,随即拽着郭二娘就要走,“郭将军,我们走!这帮男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有人作壁上观不置一词,有人莽撞行事徒增污名,还有人更是可恶。” “把你当个活排位,只逢年过节拿出来擦洗供奉,用以滋养自己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平日里花天酒地不知道欠了多少冤孽债。” 王婉挨个说完,拉住郭二娘的胳膊把她往前面带:“没有一个好东西,说也说不通,也不知道他们想干嘛,各自都有各自的算计,都想着最后怎么把脏水往女人身上泼呢。” “走走走,郭将军,咱们走去忙自己的事情,反正留在这里也是徒增尴尬,随他们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大约是事发突然,加上这种事情的确不常见,郭二娘僵硬地愣在原地,王婉用了好一番力气才把她硬生生从现场扯了出来,又生拉硬拽到厢房里面。 一番折腾给王婉累得都喘粗气了,甚至额头都冒出些汗渍,好不容易顺过呼吸,累得在郭二娘肩膀上用力拍了拍:“你干啥啊!快走啊!你还真想继续在那个修罗场里面待着啊?” 郭二娘表情似乎犹在梦中,透着几分迷茫和恍惚:“刚刚,你都看见了?” 王婉在她身边坐下,用袖口擦擦额角:“嗯,看见了啊?你说白将军这是干嘛呢?就这么冲动说了?马公子回去一编排,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早早就好上了呢……” “……那也的确是他说的?” “什么?提亲吗?”提起这件事情王婉就头疼,“二娘,白将军提前跟你说了吗?” 郭二娘微微摇头,似乎有些走神。 “你说他这么不管不顾其他也就罢了,跟你提亲却不跟你说?这什么人啊?当你是个物件呢?还添了这么多麻烦,都不知道君侯那边怎么收场才好……” “他,他为什么要和我提亲?” 王婉这才从头脑风暴的碎碎念里面分出一点点心,意识到郭二娘语气似乎不太对劲:“为什么?”她扭头看对方,随即一脸惊恐,“不是,你怎么感觉高兴起来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人生如此 郭二娘忽然抬起头,慌忙地摇摇头:“什么?” 王婉有点无语了,忽得颓然垂下肩膀:“我还在担心你要把白午打死呢……你这算什么反应。” “我,没什么反应吧?”郭二娘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腕,“那个事情的确挺不好办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那些……唉,你说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能什么意思啊!白将军想和你成亲呗!”王婉托着下巴翻了个白眼,“但是这个时机怎么能选得这么差呢?你说——” 王婉扭过头正想要讨论点正经东西,就看到郭二娘懵懵地坐着,嘴角一点点忍不住地勾了起来,就好像控制不住笑容似的。 对着那副暗暗窃喜的表情,王婉彻底没话说了:“不是,你这啥表情啊?” 郭二娘抬起头,语调都升高了:“我?我能什么表情?” “你都藏不住笑了!” “我……”郭二娘哑了一瞬间,随即干咳一声,“我,我是有点反应不过来!现在白午惹出这么大的事情,要是传回白家,要怎么办才好。” “你要不先压压嘴角呢?”王婉眼神都透出几分嫌弃。 “我,我没有,我说过,我年长当阳许多,又是武将,当阳平日再如何亲切我,内心必然不会将我当作女子看待,这事儿本来就是不可能的……这么多年,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那你现在笑什么?” “我,我没笑。” 王婉盯着郭二娘许久,最后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坐下来:“我以为,起码我以为,你会稍微挣扎一下呢!就,撇开婚约那点事情啊,你不觉得白午刚刚特别幼稚吗?你是什么东西吗?什么上门提亲,他尊重你了吗?” “就理论上来说,不应该他完全尊重你的意思,跟你表白自己的心意,然后尊重你的意愿,最后才会和你一起商量出最好的方针吗?他就这么莽上去了,万一你不乐意呢?” “……我并没有不乐意,只是他选的时机不好。” 王婉彻底没话说了,就这么沉默地看着郭二娘好一会,最后噗嗤无奈地笑了起来:“你啊,真的是太喜欢他了……这么喜欢真的好吗?男人这种生物,这么宠着他们胡来,最后小心会把他们惯坏哦。” 郭二娘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随即笑了笑:“我其实未尝没有想过如今的情景,在想象里面,我需要担忧的事情是很多的,我得处理马家的事情,得想着怎么和家里爹娘兄长们交代,得和白老将军赔罪,如果他不应允,我还有很多事情要思考……” “但是……” 郭二娘用手指捂着嘴唇,眼神发亮:“我忽然觉得这些都是很好去解决的,慢慢来,一件事一件事去做,这都是些微不足道的麻烦和阻拦。” 王婉盯着她看了一会,无奈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虽然我怎么都理解不了,如今这么多麻烦你怎么都能置若罔闻,但是一个人一个活法,你高兴就是最好的——我去看看情况,顺便和君侯商量商量这件事情怎么办?” 说到周志,郭二娘倒是真的有些歉意了:“这次给君侯添麻烦了。” “嗐。”王婉摆摆手,示意郭二娘不必多说什么了,“好啦,你何必客气呢?这种事情又算不得什么大事,你们这么多年,能够情投意合,君侯替你们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责怪你们呢?” 郭二娘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希望如此吧。” 王婉拍拍肩膀权作安慰:“放心吧,你先别轻举妄动,我去看看情况,等会儿回来再跟你说。” “那就有劳了。” 等出了厢房,王婉极其费解地用力挠了挠头顶:“不是,这样也行?” 随即便嘀嘀咕咕往周志那边去了。 热闹暂时已经过去,周志坐在正厅里面,顾不得仪态地佝偻背脊,颓然得宛如一个连续打了三天黑拳的拳击手:“累煞人了……” 王婉走过去左右看看:“郭将军那边暂时安抚下来了,君侯不必担忧。白将军呢?” “禁闭去了。”周志缓慢坐直身体,仔细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本侯已经派人快马往徽州白家报信去……你看看你做的好事情!” 王婉前面还好好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忽然又不满起来:“君侯,这事儿怎么又成了下官的责任?下官也是被吓得够呛讷。” “你还说!要不是你提出来的那个计划,事情怎么会怎么复杂。” 王婉也急了:“君侯,咱们总得讲点道理吧?在下提的那个计划到底哪里不好?一切要是能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先跟马家退婚再去思考联姻,那就是合情合理还双赢啊。但是谁能想到白将军真就等不了一点点呢?” “他那个人你不知道,受不了一点刺激的!” 王婉在边上坐下,片刻沉默之后,她观察片刻周志的表情:“起码目的很可能达到了嘛,过程曲折一点,但是如今在乱七八糟一摊烂事,怎么看也跟您毫无关系,能不用自己的力气达到自己的目的,就是有些麻烦,到底是值得的。” 话到这里,两人倒是都冷静下来,半点多余的表情都不再有,只是带着几分算计相互审视。 “过年后,我要带白午回去请罪——你以为应当如何说?” “船娘的事情是导火索,揪着这件事情不放,再点破马公子的心思,自然有人为大人辩驳。”王婉低下头略微思考片刻,“马公子刚到乔州就能做出这些事情,在徽州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提前派人去搜集点证据,让郭二娘的父母兄弟先发制人,只要先把道理占住,把退婚的事情弄好了,后面再说后面的事情。” 周志眼睛转着,已经思考起来:“白老将军那边,本侯不好说话。” “那都是自己人的事情,关起门来慢慢商量嘛。”王婉剥了个橘子,递了几片给周志,“白家如何,郭家如何,那都有白将军和郭将军拦在前面,大人您就作壁上观即可。您只要帮忙在马家这件事情里面说点公道话就可以。” 周志思考良久,满意地点点头:“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三年后 过了上元节,周志带着白午和郭二娘回了一趟徽州,与马家退婚的事情就如同王婉预料的一样顺利,早些时候收集的证据都派上用场,虽然白午的行为让事件变得稍显复杂,但是本质上却也没有多花太多心思。 几乎在郭二娘和马公子退婚的同时,章柔终于鼓足勇气,向父亲章文提出想要和丈夫和离。数月后,吴疑远走他乡,据说去黄州找个生活去了。 第二年秋天,章文升任清河县县令,裴旭平调为永安县县令,王婉升任永安县县丞。王婉暂时去了永安县居住,在那里大展拳脚,从恢复生产到兴办教育,三年功夫便让永安县改头换面。 白午和郭二娘的事情费了接近三年的时光,从家里强烈反对,到最终关系缓和,其间种种太过复杂琐碎,王婉也没有时间时刻关心,最终第二年冬天,终于传来了胜利的消息。 “婉婉!徽州那边来信了!” 王婉刚刚进门,贺寿便从屋内高兴地迎了出来:“郭将军给我们寄了一份礼物来,说她同白将军下个月便要成亲了。” 王婉走进门,将灰色的大氅递给身边的安宁——三年多前,王婉第一次踏上永安县的土地,曾经给过这位曾经被迫误入风尘的女子一个承诺,后来王婉赴任永安县县丞,她便上门毛遂自荐帮着王婉处理些家务杂事。 如今安宁的孩子都已经三岁,人也变得活泼不少,比起前几年略微白胖一些,甚至脸颊上都有了血色:“大人,正厅热着糖粥,外面冷,大人先去喝点吧?” 王婉对她点点头,便走到贺寿边上,接过信贴在他身边靠着:“总算定下来了?” “好事多磨,这一路也是不容易呢。”贺寿看着他们都显得极其高兴,头轻轻靠着王婉,不知道想到什么,似乎是有所感应似的就小声啜泣起来,“真为他们高兴。” 王婉本来还看着信思考呢,忽然听到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由得一扭头看过去:“你哭了?不是,他俩修成正果,你哭了?” 贺寿用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眼尾,小声啜泣着解释:“我是替他们高兴。” “哈?” “这一路走过来多么不容易啊……我一想到他们克服了那么多阻碍,最后走到了一起,就觉得实在是太难得了,就有些忍不住。” 王婉有些费解地歪歪头,随后微微皱眉:“你这种想法也蛮好的,就比较沉浸,我倒是只觉得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说着,她有点心虚的微微抿着嘴:大约是一些传统审美习俗作祟,她对郭二娘和白午的自由追逐爱情虽然极其赞赏,但是却不太能想象出个中画面,尤其是两人都是力拔山兮的魁梧人士,一旦想到他们在那里为了感情又哭又闹,就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就好像看到梁山伯忽然变成了梁山水泊一样,似乎随时都会想起一阵激昂的音乐。 这一点贺寿比王婉好太多,他似乎对于外貌有种天生的钝感,反而能更加毫无芥蒂地接受事物本身的模样:“两位将军邀请婉婉去吃喜酒呢,婉婉,你要去吗?” 王婉摇摇头:“永安县还有三年的账目没有整理,编写地方志的工作也在焦急赶工,等过几天下了雪还要考虑设立粥棚的事情。眼下事情虽然比不上秋收忙碌,但是处处都离不开人,这里去徽州,一来一回都是一个月起步,哪有那么多时间。” 贺寿听着,有点失落地皱皱眉:“那有些可惜啊……” 王婉瞟了一眼贺寿,随即笑了起来:“但是我跟二娘关系那么好,就送份礼物过去似乎也不太合适……不如这样,今天下午我去找裴县令问问看,若是他应允,愿意为我代劳一个月,那我们就去看看。顺道听说徽州山水十分美丽,也去观赏观赏。” 贺寿眼睛随即亮了起来。 “王大人好。”“王大人好。”王婉走在永安县县城路上,时不时便有人上前打一声招呼。如今的永安县虽然还没有到清河县那么富庶安定,却也和三年前不可同日而语。 宽敞的道路上人来人往,寻常百姓挑着扁担进城赶集,身上多能穿上棉衣,不似前几年许多人到了寒冬腊月也要裹着单衣过年。 街上新盖了一座茶楼,此刻正是人满为患的时候,一楼靠着街边的位置蹲着好几个人在喝热茶,里面桌子也都坐满了人。有个蹲在门口的看见王婉:“王大人。” 随即周围围上来不少人:“王大人去哪里呀?”“王大人要不要坐下喝杯茶?”“王大人,咱们村那条路年前说要修的,这都快年关了,啥时候修啊?”“王大人,前几天城楼外面有人丢女娃,已经查到了,是东山村的,您可要好好罚他们!” 王婉摆摆手:“谢谢,去县衙,今天就不喝茶了。” “路的事情我去县衙问下,应该是半个月之前已经安排工匠去整理了。孩子的事情昨天已经报给我,那家里爹娘都得了痨病,觉得自己活不长才丢的。眼下孩子暂时又学堂的嫲嫲照顾。” 周围响起一片唏嘘声:“哎哟,天可怜见呢……”“那咋办啊?” “已经通知到村长了,县衙也送了药过去,等到过几天粥棚搭起来,就安排人按照一天两顿送饭去这家。”王婉解释了几句,顺便大声吆喝,“章大人和鄙人来这里当差就说过,我们是救急不救贫,谁有个急病有个难处的,我们县衙肯定还是要管,只要咱们踏踏实实生活,这遇到着急的地方,都可以来找我们。” 人群里几个女人似乎放了心,眉头也舒展开。 辞别了街上的百姓,王婉又走了好几个路口,从县衙后门进去,绕过回廊,恰好撞上了抱着些地方志的裴旭:“裴大人。” “王大人,你来得正好,君侯那边派人请你呢。” 王婉有些疑惑:“侯爷?” “说郭将军要成亲了,他想要邀请你一道去参加喜宴,怕我这里不方便,便派人来打了个招呼。” 第一百八十七章 去徽州 王婉本来还在想着说辞,却没有想到周志居然已经帮她提前打好招呼,这下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反而条件反射地客气几句:“这……一来一去一个月有余,县里如今正是向上的时候,处处都需要人,下官以为还是算了吧。” 裴旭倒是似乎知道些什么,用书卷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啦行啦,你与旁人客套就算了,你我都共事快四年了,何必还说这些生分的话——君侯的意思,你这次必须走一趟。” “必须?” 王婉忽然察觉出一丝不妙:“这……这事儿我有什么必须走一趟的?” 裴旭讳莫如深:“这个本官也不晓得,你这两天不是正要去乔州与魏大人汇报山林维护的事情吗?到时候必然会见到君侯,当面问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这,怪吓人的。”王婉扶着心口拍了拍,“什么都不知道,心里没底啊。” 说着,她有些讨好地凑近了裴旭:“裴大人,您就透点口风吧,就这么去,我紧张啊。” “你这有什么紧张的?今年过去,你就是县令了,四年,从乡野村妇一路升到一县之长,你如今算是乔州最有前途的才俊,这其中君侯也出了不少力气,这样亲厚的关系,必然是有好事情在等着你呢。” 裴旭这话说着,王婉便知道他大抵已经知道了个大概,连忙追问:“大人,您这话说的,我若是年底真的升了县令,那前提不就是您要高升去魏大人身边做事情吗?这样好的前程,您何必打趣我呢?” 裴旭哈哈笑了起来,对王婉恭维自己即将升郡丞的事情倒也默认了:“到哪里都只是做事情罢了,你这嘴到底是一点不让人。” “与亲近之人方才没轻没重的。” “也罢也罢——具体的你还是要问君侯问清楚,但是我也听了个大概。君侯是徽州人士,根基亲缘都在徽州。” 王婉点点头:“这我倒记得呢。” “如今他想用你,自然是应该亲近一些。”裴旭说得有些讳莫如深,“你亲缘寡淡,除去那八竿子打不着的祖上北川王氏,亲近的几个舅舅家都不过是寻常农户,丈夫也是差不多的情况。我听侯爷的意思,是想要想办法给你抬一下家世,顺便亲近下关系。” 王婉有点狐疑地挑眉:“这,怎么抬?我,我人就在这里?” “具体如何做君侯也不会和本官说的。你就自己去问问吧?”裴旭说罢,摆摆手,“反正肯定是好的事情,你就快些去乔州,定个日子出发,回来把能干的尽量先干了。” 说到公务,王婉肩膀有些沉重地垮下来:“那,估计要加班了……” 第二日,王婉托付安宁看家,自己和贺寿一到去了乔州。 在跟郡守汇报了这段时间整治山林乱砍滥伐的成果,顺便反馈了农户家中储存过冬的木柴和煤炭不足的问题之后,魏北望便叮嘱王婉去一趟周志的府邸。 几乎每个人都知道王婉要去一趟徽州,这让人不免生出一些不安。 尤其三年之期已经到了,虽然当年不过是搪塞之辞,王婉也自觉做得十分不错,但是如今据说在北岸大司马的势力越发壮大,如今她虽然有了正经官职傍身,但是对方若当真要拿捏她,却也不见得比当年困难多少。 “我祖宗十八代都已经差不多清楚了,现在给我增加家世?”王婉拉着贺寿一阵嘀咕,“我怎么总觉得有点不祥的预感呢?” 贺寿这几年倒是平和许多,对待什么都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乐观。 他本来也不是善于算计的人,这几年没有太多要他烦忧的事情,自己把几种谷物折腾得如火如荼,甚至还培育出两三种产量颇高的瓜果,甚至靠着卖种子狠狠支持了一把王婉的仕途。 眼下贺寿已经到了二十二岁的年纪,可以说是人类最好的年华,他比起前几年张开了一些,五官更加深邃,鼻梁高挺,眉骨深邃,眉毛比起十几岁时候略微浓厚一些,眉尾向上扫去,一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遇着什么高兴事情,便笑得眯起来,如同两弯月牙儿。 “没事情的,君侯是好人,必然是要帮咱们的。” “哈……”王婉无奈地看了一眼贺寿,低着声音跟他咬耳朵,“他又好人上了?我可还没忘记了最开始那事儿,你说当时多离谱啊!想得出来呢!” 贺寿失笑:“今时不同往日,人会变的。眼下君侯又不是不知道婉婉你的性子,怎么可能拿当初的做法对你呢?” 王婉被安慰舒服了,满意地点点头:“也是!” ——眼下她已经为自己争取了坚持自己活法的自由,身边这些人在几年之后也或多或少默认了这种有些不合礼数的活法,眼下无论是否认可,起码没有人会直接试图改变她的生活,除了赵霁以外。 王婉的这份余裕一直持续到她来到听到周志的话为止。 “什么?儿子?” 周志端起茶盏,吹开水面的浮沫:“你稳重点说话行不行?不就是给你认个养子吗?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王婉站起身,嘴巴张张合合:“您,我,这……儿子?” 周志满不在乎,摊开手:“你不是说你不想自己生吗?” “嗯,是没错啦……”王婉声音小了一截。 ——作为一个现代女性,实在没有办法在卫生条件如此堪忧的古代下定决心去生育,毕竟如今都已经努力做到县令,要是因为难产死掉了,那就实在是憋屈到没话说了。 “但是,我不想生,这,也不是说非要……” “你的心思本侯也能理解,但是你上无父母,下无子嗣,再往后走难免会因为这个身份被人说闲话的。白将军手下有个副将,他夫人去年得病走了,今年他积劳成疾,旧伤复发,也跟着去了。他们有个儿子,如今是六七岁的年纪。” “白将军让本侯帮忙物色一个靠得住的人家,本侯就想到你了。既然你自己不想要绵延子嗣,不如就收了那个孩子吧,也算有个后。” 第一百八十八章 站队 这突如其来的开展别说王婉,连贺寿听着都有些茫然。 两人这么对视了一眼,王婉即刻摇头:“这……” 周志看了一眼面前两人,也是叹一口气:“我也把话说开了,这事儿是一举两得,你们愿意把那个孩子收下来,于白将军与你们都是好的。” 王婉思考片刻,以眼神示意周志愿闻其详。 “那位副将追随白将军二十多年了,虽然不曾立过大的功绩,但是这么多年相处,早就已经如同亲兄弟一般。这位将军子嗣单薄,三十多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如今他们夫妻二人撒手人寰,只留下那孩子一个人孤苦伶仃。” “君侯,在下不是推脱,只是既然如此亲厚,又是故人之子。白将军难道不愿意自己收他做个义子吗?” 周志叹了一口气:“这便是两难全的事情了。” 王婉琢磨了一会,微微压低声音:“若是个女孩儿,就好办了?” 周志瞟了她一眼,点点头:“是啊,若是个女孩,那便是白家的掌上明珠也不为过。” 王婉点点头,似乎都明白了过来:“也能理解,若是真的勉为其难收下,今后也只会更加难做,最后难免又是一地鸡毛。” “所以白将军也想找个可靠些的人家托付,这样既能对得起那孩子爹娘的在天之灵,也不至于让他几十年后还要操心家里那些事情。” “那,怎么偏偏是我呢?” “二娘和当阳的婚事在徽州引起不小震动,徽州那些地方豪强,他们霸占那块地方太久,都已经快要当作自己家的了。如今他们看着本侯势力雄厚一些,心里越发忌惮。你远离是非,说来路也只能算得上是魏大人手下一个地方官而已,把孩子放在你这里,他们多少能少些猜忌。更何况……” 周志说到这里,不由得唏嘘起来:“那孩子家里也算得上三代忠烈……就剩下他一个,旁系的各自都有各自的主意,没人会真心对待他。跟着你,他从此便不再是武将世家,这样多少能让他安稳度过一生吧……” 听到这里,王婉还没啥反应,贺寿倒是眼眶有些泛红:“好可怜的孩子……” 王婉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礼节性附和了几句,随即便把话题又转到自己好奇的地方:“君侯,臣下愚钝,您方才说起,这事情是两方受益,那对在下而言?” 周志笑了起来:“这几年本侯也习惯了。你做官虽然是一把好手,但是在相互掣肘,世家交往这方面,你倒是一如既往迟钝。” “请君侯赐教?” “你还记得你与大司马的三年之约吗?” 提到赵霁,王婉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僵硬:“自然记得。” “唐相年前去世了。”说起京城的局势,周志神色严肃起来,“从前唐国相还在时候,文官那帮人虽然是作壁上观,但是本质上还是大越的臣子,众人多少都是站在皇庭那一边。如今国相去世,树倒猢狲散,从前就是各有各的心思,如今唯一的桎梏没有了,各自的心思也都拿到台面上。” 王婉皱皱眉,表情也严肃起来:“朝臣,大司马,皇庭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 周志叹了一口气:“京城来了消息,说大司马如今有了南征的打算,几次都在朝堂之上谏言。如今北方累于连年战乱,早已经入不敷出,这样下去,早晚陛下会首肯南征之行的。” 王婉陷入了惶惑的沉默之中:战争对她而言是太过遥远的话题,就好像什么故事一般,如今听到周志这样认真严肃地讨论起来这个问题,她才忽然地意识到,那些史书里常见的战争,似乎当真是要发生了。 “一旦真的打起来,今日种种都将不复存在,你所做的努力也将成为徒劳。”周志望着王婉,审视一般上下打量一番,“你应当知道,许多事情其实并不能由得我们决定的。但是最终那些兴旺后果,都只能由百姓承担。” 王婉被这句话说得有些一时语塞,不由得轻声叹了一口气:“所以,这和那个孩子与我的处境有什么关联。” “对于徽州人士来说,你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官,即使到了县令位置,也难以引起他们注意。他们偏安太久,已经对外部的感知十分钝化,你与他们来说无足轻重。但是对于有一个人来说,你却并非是寻常女子。” 王婉思量片刻:“大司马?” 周志微微点头:“你若是收下那个孩子作为养子,便是你加入我们这个阵营的佐证,届时,大司马再想做什么,有了这个由头。除非不死不休,否者本侯就能保你。” 王婉仔细思考,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其中的含义——周志没有办法在王婉的父母上做文章,她又早早婚配,也不能在这方面沾亲带故,于是目下最好能够体现两人是一路人的方式,便是把那个孩子过继给王婉。 “君侯,需要做到这一步吗?” “如今这个世道,即将要当真乱起来了。”周志摩擦着骑射用的扳指,目光在凝重之外却还有着几分隐隐可查的狂热,“这不是太平盛世,你只是老老实实做你的小吏,永远是来一波人搜刮一波,还有种种强制的征兵服役,庄稼还不够蝗虫吃,人生得不如死得快。任你怎么努力,百姓也过不上好日子。” “你锋芒毕露这些年,如今再想抽身事外,可没有那么容易,你若不跟我做事,那么等到赵霁当真打过来,你也逃不了。唯一可解的便是带着贺先生去深山隐居避世——但是你这一身的本领,估计这辈子也再没有发挥的余地了。” 王婉挠了挠头发,有些忧愁:“……是啊,我早已经做出选择了。” “一旦南征确定,到那时候到底是什么情况谁也不晓得。”周志这时候倒是沉默了片刻,“这些年本侯一直看着你如何做事,想必你也观察本侯为人。如今,我们姑且算得上彼此了解,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做出一番事业来。” “……像刘备和诸葛亮?” 周志噗嗤笑了起来:“季汉二世而亡,你能不能举个吉利点的例子?比如,秦孝公和商鞅?” “商鞅是五马分尸的!您才是举个好点的例子吧!” 第一百八十九章 猴儿 所有人在事业开始之初,都希望自己中立客观,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可惜大抵是人抱团站队的劣根性所致,古往今来似乎想要做些大事就不可能一直保持中立。 养孩子就养孩子吧,也不能当真一点委屈也受不得。 王婉很快便说服了自己,余下的就是担心阿瘦心里存着几分芥蒂,好在阿瘦本人对于子嗣也并没有什么强烈执念,眼下听了那个孩子的遭遇,心里还存着几分同情,还主动和王婉聊起来把孩子接回来之后的打算。 “等到孩子回来了,我们可以把客房收拾出来一间,到时候让孩子住在那里。那孩子这段时间一定吓坏了,我们得好好安慰他,告诉他以后这里就是他的家了。” 伴随着马车嘎吱嘎吱的声音,贺寿掰着手指跟王婉说着今后的计划。 王婉倚着一个软枕,听得似乎觉得颇为可爱:“哎呀,这人还没见到,你怎么就想着怎么对那孩子好了?” “这样好的家世培养出来的,必然是好孩子,好生教养他,今后一定是有出息的。” “说不准啊,也可能已经染上了二世祖的脾气呢?唉,万一是个皮猴子,我可没有耐心教导他,到时候可怎么办啊?又不能丢掉……”王婉对教育一向悲观。 贺寿有点意外:“可是婉婉,我以为你办了那么多学堂,是因为喜欢孩子的……” 王婉扭过头,百口莫辩地捧着心口:“我!我喜欢孩子?” 贺寿也有点不解:“你在下河都办了三座学堂了,几千个孩子都认字了呢!莫村长都说,这样等过几年都该给你立祠堂,让孩子们祭拜你。” 王婉嘴巴张张合合,好半天才有点崩溃地解释:“我不是喜欢孩子,我是喜欢教育。人也烂透了,社会也烂透了,但是教育不一样,教育可以把烂透了的人和烂透了的社会组合成一个相对能看的组织架构。” 贺寿歪歪头,似乎有点不理解,不过他很快便调整好心情:“总之那孩子接回来,婉婉你也可以教育他啊?” 王婉有点心虚地咬着指甲尖,嘀嘀咕咕地小声抱怨着:“哪有那么容易,家庭教育和社会教育可不一样啊……我明明才走出大学校园,前途一片光明,怎么都已经不打算生了,还要负责养孩子啊?” “也是好的事情嘛,第一次做爹爹,我也有些激动呢。”贺寿倒是对此兴致勃勃。 王婉默默地看了一眼贺寿,语气柔缓不少:“算了,你喜欢到底好过真的是个负担,其他话等着见了孩子再说吧?反正还有几天就能到徽州了。” 贺寿点点头,神态带着几分兴奋与期待。 王婉看着他那么兴奋,心里多少有些五味杂陈,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靠在窗口发了一会呆。路边光秃秃的柳树后退了许多棵,她忽然感觉到肩上一沉:“嗯?” 贺寿靠在肩上,手里编着一个草环:“完全说我不乐意有个自己的孩子,那的确是自欺欺人。” “……” “但是那种想法,并不算强烈,只要想到有一丝可能性会让我们分离,我都不乐意的。”贺寿坐起来,很严肃地看着王婉,“而且,比起孩子,我更不希望你会改变。” “我?” 贺寿点点头:“我希望你可以永远这样活着。虽然我没有办法为你做什么,但是我起码可以做到不要让自己成为你面对的压力之一。” 王婉有点诧异,她挠了挠后颈,心里翻上来一阵酸楚和感动:“这个话倒是很奇妙,大部分时候,好多人会觉得女人生了孩子之后才叫成熟了。” “我不知道什么叫成熟,但是我相信你的选择。如果你发自内心觉得往前进一步会更好,你会主动去做的,如果你觉得没有把握,你会去审慎考虑,如果你觉得一件事情是非做不可的,那么你的抗拒也能看出来——你就是这样的人,我相信你的判断。” “我相信你的判断会把我们一起带到更好的方向去,所以,不用再思考我是否得到了世俗男子的幸福——我已经得到了远远超过那些的东西了。” 贺寿说完,耳根有些发红,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随即,就好像是刻意转移话题似的,他靠回王婉肩上:“而且,眼下我不是也帮很多农户处理农田的问题吗?他们再也没有欺负我了,都尊敬地喊贺先生,这些也是因为你鼓励我多琢磨琢磨种田的事情。” “至于亲生不亲生,有没有,这些都没有那么重要。” 王婉听着,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头靠回去:“……嗯。” 有没有孩子并不那么重要,但是没有猴子很重要。 王婉用手搭了个拱桥抵在眉骨上方,眯着眼睛抬头看向树杈高处:“君侯,这就是你说的那位战友留下的遗孤。” 周志有点心虚:“男孩子,正是五六岁的年纪,当然爱玩的紧。” 王婉顺着树杈的缝隙看过去,忽然感觉脸上一阵漆黑,接着便觉得有湿湿软软的东西顺着脸颊留下来,她将手松开,低头盯着手背上湿漉漉的泥巴团看了许久:“我以为,所谓‘爱玩’最多也就是在地上横冲直撞一些,树上那个,还算得上人类嘛?” 半空中传来儿童尖锐刺耳的笑声,高猿长啸,属引凄异。 周志有点心虚,默默地捏了捏鼻梁:“武将家庭出生,到底比一般的孩子更加叛逆一些。能爬那么高证明身体好,以后给你养老没问题的。” 王婉瞟了一眼在树枝之间晃动的人影,低下头接过高更递上来的帕子,默默开始擦拭头发上的泥块:“我怕我老之前已经被他气死了……” 那个小孩还攀在树枝高处,丝毫不见失去了父母的悲伤,反而兴奋得不断发出猿猴似的鸣叫:“没有人管我啦!再也没有人可以管我啦!什么天王老子来了我都不怕,你们有本事杀了我啊!有本事杀了我啊!” 第一百九十章 花季郎·上 郭家正厅里面,王婉乖乖抬着头,由着郭二娘给她擦脸:“说起来,擦脸这种事情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二娘。” 郭二娘临近婚期,脾气比往日倒是温柔不少,她躲过王婉要抢毛巾的手,耐心解释:“你自己看不清楚,我给你擦完了就好。” 王婉放弃挣扎,抬着头任由郭二娘给她擦脸:“就那孩子啊……” 郭二娘语气越带几分心虚:“原来也没有这么淘气的。爹娘走了之后,这孩子忽然就变成这样了……我们也不能说重话,也不知道怎么管教。” 王婉忧愁地挠着头发,许久扭过头:“这孩子让我领回去啊?” 郭二娘有点尴尬地笑了两声:“季郎本性不坏的,他的爹娘都是一等一的好人家,从前也是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可能是爹娘死去的打击实在太大了吧?” 王婉叹了一口气,语气诚恳不少:“二娘,我也说个实话给你吧,刚刚外面那些侍从都说了,这孩子如今不睡觉,晚上就爬树,翻出去然后几天都不回来,吓得你们一个院子的人整宿整宿出去找,生怕他出事情——郭家白家上下加起来这么多人都被弄得鸡飞狗跳,我家如今除了我就两个人,贺寿你也知道的,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说话声音都大不了。安宁更是个吃斋念佛的,这几年都不见和旁人起冲突,之前家里地被人占去还帮那人找理由。” “让这俩人看着这只小猴儿?” 郭二娘摸了摸鼻子,小声回应:“要不然,反正在我们这里放一段时间?” 说话间,白午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左顾右盼地寻找着什么:“刚刚外面说季郎又惹祸了?他又犯了什么事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脸上带着泥巴的王婉身上,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是你啊?” 王婉暴起:“什么叫是我啊!我都看到你松了一口气了!惹到我就这么不要紧吗!” “嗐。”白午在旁边坐下来,长舒一口气,“那不是那小子要成你的儿子了吗?你姑且是他的娘亲,一家人的事情哪有不好解决的?” “……有这么算的吗?”王婉由着郭二娘把脸上最后一点泥巴擦去,委屈地蹭了蹭她,“之前君侯跟我说的时候我还觉得挺好,如今看起来倒好,你们这不是给我找了个后,是给我找了个新祖宗啊。” 白午叹了一口气,托着下巴回忆起来:“其实我记得,季郎爹娘刚刚去世的时候,他还不是这样的,不知道哪一天忽然就这么淘气起来了。” “我爹也是头疼得紧,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就这样了。花将军虽然宠溺孩子,但是家教到底还是严格的啊?”白午看起来忧愁得不行,抱着胳膊望向天花板,“花叔那么好的人,跟着爹爹打了一辈子,积劳成疾。如今这孩子就是他在世上最后的亲人,爹爹怎么样也不可能对这孩子置之不理。” “这孩子如今仿佛是野人一样,天天尖叫,打人,还拿东西砸人,这肯定要管教啊。” 白午和郭二娘无奈地对视了一眼:“但是,季郎毕竟不是我们,如今光是看到他与花将军相似的眉眼,爹爹心都要碎了,更不要说打他。” “唉。”白午忧愁地撑着脑袋,“前几天我还高兴呢,心想这孩子能去你家也是他的福气,你是读书人,贺先生又善良温柔,季郎以后的人生想必可以顺顺当当的。谁知道他如今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小孩子变化这么大吗?” 王婉也不由得跟着叹一口气,左右看了看:“唉?阿瘦呢?” “贺先生没跟你一起吗?”郭二娘和白午也找了起来。 “不知道,我刚刚被糊了一脸泥之后就没看到了。”话虽如此,王婉也不是很担心,如今在白家的地界,贺寿最多也就是暂时走丢了,倒也不可能出什么事情。 郭二娘转头交代:“当阳,你去找下贺先生。” 白午乖乖地答应了一句,随即便跑了出去。王婉盯着两人瞧了瞧,随即笑着调侃起来:“要成亲了是不太一样啊。” 郭二娘眨眨眼睛,随即结结巴巴起来:“什么不一样?不,不还是那样吗?” “有种暖味的气息在你们之间盘旋。”王婉捏着下巴,极其满意地望着郭二娘闹了个大红脸,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从桌上挑了两颗瓜子放在嘴边,“这个好嗑,就吃这个了。” “你,你真是的……本来说着好好的,忽然又说起怪话来,也不知道你什么意思。”郭二娘闹了个脸红,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 “这三年,可真不容易啊?” “他做得多,我其实没做什么的。”郭二娘说起这些事情,倒是显得平和高兴,“其实我能理解白将军,当阳是独子,就是不看样貌年纪,我们俩都是武将,万一有个好歹,家里便一次失去两个人,白将军很多时候顾及的其实是这个事情。” “不能为了某种不幸的可能而把真正的幸福拒之门外啊。” “所以嘛,最后大家都想通了。我的爹娘,白将军和夫人,最后还是拗不过孩子,同意了这门婚事。”郭二娘挠了挠后颈,显得有些局促,“我时常觉得,自己应当不配得今日种种的,但是如果又要我放弃,我也不乐意。” “配不配的,反正已经是你的了。” “既然已经是我的了,那便要好好珍惜才是。”郭二娘笑了起来,“其实真的答应了之后反而挺平静的,别说我,就是当阳那小子似乎也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变化。” “不是吧!他已经倦怠了?当真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效应?”王婉惊讶。 郭二娘随即摇摇头,深褐色的脸上露出带着几分羞涩的爽朗笑容:“没有啦,就是只感觉这件事情之前听起来仿佛天方夜谭一样,到了真的要实现的时候,却好像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甚至会觉得,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 第一百九十一章 花季郎·下 白午找到贺寿的时候,他抱着两个烧饼在树下仰头看着:“贺先生?” 贺寿扭过头:“白将军,恭贺新婚。” 白午连忙拱手:“多谢多谢,你们可以过来,二娘和我实在是喜出望外——你看什么呢?” 贺寿抬起头,指着树杈高处,语气有些担忧:“那孩子在那里坐了很久了。” 白午直起腰,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看过去,就见到花季郎缩在高处一个叉开的枝丫中间,仿佛是一只小猴子。 这些天,不管是白家的仆役还是郭家的仆役,都已经被他折腾到苦不堪言,别说洗澡,就是让他好好吃口饭都困难,动辄就是三五个人都按不住。关键也不敢下死手,生怕给孩子看管出个好歹来,又落得白老爷怪罪。时至今日,府上人已经对这个孩子视若无睹,任由他在高处做什么事情都没有人理会,只自顾自各管各的。 就这样,不过几日的功夫,花季郎身上衣服便斑驳破烂,蒙着一层灰,头发也蓬蓬地顶在脑袋上,凑近似乎还能看到有小黑虫子在其间环绕飞行。 白午抬起头,对着树上大喊:“花季郎!这是你要过继的人家的老爷!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物!你再这么在树杈上待着,人家就不要你了!” 树上那一坨小小的黑影不为所动,依旧盘踞在高处,如同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花季郎!你听到没有!” 贺寿刚刚想要劝白午别对孩子那么凶,忽然被他拉着撞在白午胸口,一团什么东西从背后擦着衣服飞过,落在地上砸出一团褐色的泥泞:“臭小子!你又砸人!” “看不惯,看不惯你就杀了我啊!”树上的花季郎嚎起来,“来啊,来抓我啊!” “毛病……”白午低声骂了一句,又大声喊了起来,“你下来吃饭!” “我不,我什么都不吃!”花季郎用力摇晃着树枝,树影摇动,沙沙地往下掉叶片,“娘老子死啦,死得好啊!娘老子死了,再也没人能管我了!” 白午急得上去对着树用力踹了一脚:“说什么混账话!” “你管不了我!你们都没有!”那小孩死死抱住了树枝,仰着头大声喊叫起来:“你有本事把我杀了啊!你有本事把我杀了啊!” 白午咬咬牙,低声骂了句“死小孩”,拽着贺寿就走:“走,别看他了。” 贺寿回过头,似乎有些担忧:“可是,他好像没吃饭……” “他自己会偷的!”白午故意放大声音,“好的不学,偷鸡摸狗倒是一做一个顺溜!给他做好的饭倒是倒得勤快,偏偏就要自己晚上去偷!一天到晚喊什么杀了我啊!最后连饭也没少吃——懦夫!” 一块泥巴从背后砸在白午背上,他默默停下脚步,回过头,异常平静地盯着挂在树枝上的花季郎,许久,仿佛是失望一般,他微微摇头:“花叔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孩子。” 贺寿听着这句话,心里不由得一惊,被拽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着坐在树上一动不动的孩子,他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几乎成了树的一部分。 贺寿被拽得走出去很远,才略有些忐忑地小跑上前:“白将军,我知道您是情急之下,但是刚刚那些话,未免也有些太伤人了……”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白午默默停下来,抬起头用力擦了擦眼眶,眼圈通红,微微咬着嘴唇:“花叔那么好的人,怎么儿子居然是这个样子?” 贺寿一下子又觉得仿佛白午也有些可怜似的,不忍心苛责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起来:“好啦好啦,不要难过啦。” 晚上家宴上,王婉第一次见到了白将军和郭将军,白午的父亲身形魁梧壮硕,浓眉大眼,留着一圈浓密的胡须,郭二娘的父亲眼睛细长,留着过胸口的长髯,看得在场男人们都有些羡慕。两人都是魁梧的武将身材,坐在桌前连案几也显得有些迷你,王婉两手合捧着的碗,到了他们手里居然好像小酒盅一样。 “果然武官还是和文官好不一样呢……”王婉和贺寿咬耳朵,“之前只是觉得章大人裴大人仪表不凡,却也没觉得和我们有什么大的区别,但是武官就不一样啊,感觉看着都好有压迫感啊。” 贺寿点点头,有点羡慕地望着郭二娘的父亲:“明明身高差不多,却总觉得他们似乎更加有气势。那长须真是好漂亮,也不知道怎么才能留那么长。” “家族遗传吧?下午见到二娘的兄长,似乎之前也留过长须。” “真好啊。”贺寿的羡慕都已经溢于言表了。 王婉对胡须的接受度还停留在较为基础的阶段:“我不太喜欢胡须唉……” 贺寿略显惊讶:“婉婉不喜欢吗?” “感觉年纪有点大。”王婉抱着胳膊,输出着一些个人化的审美观念,“我还是喜欢看起来小小的,最好有点无性别特征的,如果男人气息太浓郁的话我觉得有点烦。” 郭二娘凑过来,好奇地听着:“你这么想?” 王婉用力点点头,手在下面扯了扯贺寿:“你看,又漂亮又整洁,闻起来香香的,还很会种地,做饭也好吃,多好啊!” 贺寿被闹了好几年,已经基本习惯了,只脸红着小声提醒:“婉婉,人多呢。” 郭二娘琢磨了一会,不由得点点头:“确实,似乎很不错。” 白午从后面冒出一个脑袋,充满敌意地盯着王婉:“你又在传输那些古怪给二娘了!” 家宴气氛和缓,相互都是相熟的,吃了一会便各自同相熟的人聊天起来。王婉这边正在和白午和郭二娘扯皮,却见到一个打扮考究的贵妇人走到自己身边,客气地行了礼:“王大人。” 白午连忙站起身:“娘。” 听到白午这样称呼,王婉也随即站起身:“夫人贵安。” 白午的娘亲长得是一副端庄的模样,神态倒鲜活生动,她先是蹬着自己孩子一眼,随后便扶着王婉走到一边去:“多谢你前几年一直照顾着我家这两个孩子,一直都想和你说说话,今天可算有个机会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无处安放的孩子 王婉知道对方仿佛有话要和自己说,便顺着对方的意思走到一边。 那夫人长得一张银盘似的圆脸,脸上多了些岁月雕琢出来的细纹,一对杏眼瞧着便能想见年轻时候如何顾盼生辉活泼动人:“王大人,我听二娘说起,说你比她小个几岁,那便是做我女儿的年纪?我叫你闺名婉婉,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会,之前一直听白将军说起自己的母亲如何漂亮端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王婉笑着恭维几句。 白夫人坐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孩子,又在外面说些浑话呢……” “白夫人找到在下,是有什么事情想说吧?” 说到这个话题,白夫人叹了一口气,轻点头:“的确有些事情。” “是,关于郭将军和白将军的?” “若说和他们俩毫无关系,倒也不见得,不过这件事情主要还是关于季郎的。”说起花季郎,白夫人的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 王婉听到主要和郭二娘没啥关系,松了一口气:“请夫人言明?” “你应该知道吧,我家老爷希望能把那孩子过继给你。甚至特地请了君侯在中间牵线搭桥。” 王婉点点头:“是,这事儿还是君侯同我讲的。” “你就没有想过吗?花家哪怕不是我们这样的大家族,到底不至于一个亲戚都没有,为什么老爷和君侯非要大费周章把孩子过继给你这样远在乔州的人?” 提到这个事情,王婉心里倒是一直存有些疑惑:“可是,那孩子其他亲戚有什么情况?” 白夫人摇摇头:“这件事情,老爷的意思是不要告诉你们,连君侯也不知道。但是我始终觉得,既然要把孩子托付给你们,就不应该隐瞒——这孩子刚刚生下来的时候,有个道士到家里借宿,家里人想要讨讨喜气,便让他为孩子算了一卦。” “最开始,家里人都挺高兴的,毕竟那种世外高人也不常见,能够在出生之时便送上两句吉利话,到时候也能出去和人说道说道,我们这样的人家,总是会格外在乎这种事情。当时花家里里里外外张罗这件事情,还请了我和老爷去。” 提起这件事情,白夫人似乎有些后怕,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当时没人觉得会有什么意外,毕竟哪一家都会那么做的,哪家都一样。而且那些道士也是比较知道轻重的,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讨个吉利,即使当真看出点不好的事情,也未必会开口。” “但是,偏偏是那一次,出了意外。” “那个道士在宴席上说,季郎是百年不可见的孤臣命格,注定孤家寡人过一生,身边亲人都会因为他而遭受不幸。场面登时难看下来,我家老爷把他赶了出去,等过一会再想寻找,又再也找不到了。当时许多人都参加了那次抓周,于是回去流言四起,都说这孩子是天煞孤星。” 王婉皱了皱眉,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一开始花将军和夫人还说起,那都是道士的流言蜚语,想来是想要骗钱的。但是没过半年,孩子的祖父母便相继去世,后来第二年,花将军的胞弟和姐姐也相继离开,一家人转瞬便只剩下花将军一家。再过了几年,花夫人病逝,前段时间,花将军也随之而去。” 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白夫人一直低着头,似乎被恐惧和不安混杂的情绪纠缠折磨着:“最开始我们也都是不相信的,但是看了这么多,就短短六年多,这孩子身边就谁也不剩下了,只留下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可不就正应了当年道士说的话吗?” “老爷不让我和你说,他说你不知道内情,再把这孩子带离开这块是非地,或许老天就能放过他一马……但是我还是担心啊!我们自己家的孩子是孩子,你也是人家的孩子。”白夫人说着,伸手贴在王婉脸上,秀眉紧锁,似乎极其担忧似的,“你一个女娃娃,能和那些男人们平起平坐,你家里必然是把你当作珍宝似的教养对待,这要是有个万一,我要是你娘亲,我一定要来拼命的!” 王婉心一下就软了,许久蹭了蹭白夫人暖暖的手心:“是啊,我娘亲好喜欢我的……” “眼下这孩子这个样子,我们也不晓得怎么办了,只能说尽力做自己该做的吧?你们若是心善,就把这孩子带走——这里谁都知道这件事情,谁见了他都要议论,那么小一个孩子,天天活在这些流言蜚语里面,有时候也难怪他会这样。” “你把他带到谁也不认识的地方,给他找个地方住着,就这么一点点长大,也算我们对得起他爹娘在天之灵了……”白夫人说着,叹了一口气,连眼眶也红了一圈。 王婉见她伤心,连忙拉住对方双手:“夫人,我都知道了,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情。” 白夫人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该说的我也都告诉你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对是错,总之到底要怎么做,你们自己做决定吧。” 说着,仿佛是自嘲开解一般,她弯着眼睛笑起来:“我知道,你们现在都有自己的主意,我们这些老一辈觉得好的,你们未必就能接受。就比方那两个孩子,本来最好就是各找一个在家这里踏踏实实的,这样一家两口子一个在外征战,一个在家打理,到底里外都能照应到,但是谁能想到呢?这下好了,他们恩爱去,留下我们这两个做娘的在家里提心吊胆,天天阿弥陀佛就怕他们出了事情。” 王婉咧开嘴笑起来:“两位夫人倒是亲近。” “这么多年了,也就我们几个一块玩的,说是姊妹也不为过。”白夫人说完了话,神色也轻松些,“老爷最近身子不好,我得回去劝着点。既然来做客也不要拘着,随便吃随便玩啊,哪里不周到的直接跟下人们说,就把这里当家似的。” 王婉拱手答应了一句,望着白夫人的背影,忽然对着空气提高些声音:“你躲在那里听够了吗,季郎?” 第一百九十三章 叛逆 墙角的竹影动了动,似乎有什么小动物窸窸窣窣。 王婉不太耐烦地啧了一声,两步走到墙角,伸手一把抓住了小孩。六岁多的小孩个子和力气都不小了,在王婉手腕上扭来扭去,活像是一条大鲤子鱼蹦蹦乱跳:“啊啊啊!杀人啦!” “杀屁!”王婉啧了一声,放弃了单手制伏小孩的打算,改成双手齐上阵,“你还想跑?” “杀人啦!” “杀的就是你!白天不下树,现在下来了还想上去,你给我老实点!” “啊——!你这个混蛋!疯子!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啊,谢谢讨厌啊!我也讨厌你这个小屁孩!” 花季郎的惨叫声一直传到宴会中间,很多人小跑出来想看看情况,就看到王婉单手按着小孩,压在一块石头上,用手掌抽打着小孩的屁股:“喊什么!我问你喊什么!你不是想死吗?不是一天天喊得响得很嘛?打个屁股就受不了了!” 花季郎大概没想到对方真的会打,表情从一开始干嚎逐渐真的哭出来,疼得一直掉眼泪:“你这个混蛋!谁允许你打我的!” 王婉表情都带了几分畅快,看得准备阻止的人都有些生畏。 “谁允许的!你不是说嘛?你爹娘没了,没人能管你了,想不到吧?老子就是你的新娘!现在老子打你,就是娘老子打孩子,天经地义!” 小孩被打得趴在石头上嚎啕大哭:“你去死啊!你去死啊!” 一个巴掌风一样把他脸颊扇得歪到一边,王婉带着几乎是反派才有的诡异笑容咧开嘴:“对爹娘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掌嘴。” 花季郎被扇蒙了,停顿许久之后爆发出一阵更刺耳的尖叫哭声。 白将军看得眼睛都瞪大了,想要上前阻止,却被郭将军拦了拦:“莫急,这样一直不管教也不是个办法,你看看她到底怎么做的。” “季郎可是老三唯一的孩子啊!”白将军看着花季郎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急得团团转。 白夫人走过来,拦在他另外一边:“你心疼季郎我明白,但是既然心疼,就更不该放任他这样胡闹,眼下懂了规矩,才是咱们真的对得起老三一家。” “可是……” 白午走过来,几人倒是默契地合力劝说:“父亲,请您相信王夫人。” “她不是只会责罚打骂孩子的人,她做的事情一定都有意义的——您其实也知道,季郎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已经让府中下人极其厌烦,今后离开您的庇护,也不会有人真心在乎他。您不妨看看王夫人到底打算怎么做吧?” 这一边正在劝着,那边王婉已经彻底制服了小孩子,在他屁股上又来了一下:“爬树是吧!爬树是吧!爬那么高干嘛!装什么猴子啊!” “呜呜呜……” “还敢不敢爬高了!还敢不敢丢人泥巴了!还敢不敢淘气了!” “呜呜呜,你是坏蛋!坏蛋!” 王婉扯着领子把孩子拉着站起来,语气忽然平和下去:“我是坏蛋?” 花季郎抽泣着,吓得不敢看她的脸:“你是,你是世界上最大的坏蛋!” “为什么?” “啊?” “为什么你说我是坏蛋?” 花季郎抽了下鼻子,似乎被这个问题一瞬间问得懵住了,好一会茫然之后,默默地摸了摸鼻子:“因为你打我。” “我打你,是因为你爬树,往人脸上砸泥巴!”王婉拽着他的领子,用力指向正在围观的人,“你自己看看,这些人因为你的缘故,这段时间吃不好,睡不好,也不知道怎么办,你不断给他们制造麻烦,用你爹娘的死刺痛他们。你自己说,你该不该挨打!” 花季郎哽了一会,扭头看着屋外许多人,最后抽了抽鼻子,低着头擦眼泪:“能打我的人已经死了,他们不在了。” 白将军听着眼眶都红了一圈,站在一边贺寿手指抵在嘴唇上,几乎这一句话便让他泫然欲泣。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了起来,王婉淡定收手,没有被那句话影响半分:“那现在又有了新的可以打你的人,你高兴吗?” 白午嘴角抽了抽,与自己的娘亲低声咬耳朵:“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白夫人对自己儿子翻了个白眼:“你不懂,教孩子就要这样的。” 小小的孩子顶着火辣辣的脸颊愣了好一会,随后哇一声大哭起来。 王婉甩了甩双手,盯着通红的手掌龇牙咧嘴了好一阵子:“你哭好了就过去跟他们挨个道歉,从白将军,郭将军,一直到府里的侍女姐姐和家丁哥哥,你但凡淘气过的,给他们招惹了麻烦的,你都要去好好道歉。” “你从今以后就是我的孩子了,既然是我们家的人,就要知道我的规矩。我们家可以有倒霉蛋,但是不可以有赖皮。” “做错了,就该道歉,要吃饭,就要劳作,好好生活,踏实劳动,别给我耍少爷脾气!我从来不吃这套!” 花季郎愣了好一会,随即哭了起来,这次哭不再是那种表演一样的嚎啕大哭,居然带了几分绝望的味道:“我不要道歉……” 白夫人眼见着情况居然被控制住,不由得松一口气,上前想要缓和气氛:“好啦好啦,不道歉也可以的,我们不会和小孩子一般见识的。季郎那么小,还是要面子的时候,道歉的事情就算了吧……” 王婉却摆摆手,只是低着头问冷静下来的花季郎:“你就告诉我,你丢人泥巴对不对?你摔盘子打翻食物对不对?你自己说,对不对?” 花季郎吸着鼻子,过了很久才哼唧出两个字:“……不对。” “好,那我这个做娘的就告诉你一个道理,做了不对的事情,道了歉才可能找回面子,如果你仗着年纪小不道歉,那不代表不丢人,而是更丢人了——那只能证明你不仅是个顽皮鬼,还是个敢做不敢当的懦夫。如果你不想做个懦夫,就去道歉!” 花季郎抽着鼻子,就这么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现场一片寂静。 许久,他蹭到白将军面前,低下头学着大人拱手:“对不起,白伯伯。” 第一百九十四章 孩子 白将军瞬间眼睛便红了,他蹲下身把花季郎紧紧抱在怀里,嚎啕大哭起来:“不是你的错,都不是你的错!是伯伯没有保护好你的爹娘!是伯伯亏待了你啊!” 众人这才各自松了一口气,现场气氛也逐渐缓和下来。 王婉还想拉着孩子继续道歉,被贺寿笑着拉到一边去:“好啦好啦,不急着眼下这一会。” 大约是强迫症,王婉有些不满意地啧了一声:“这道歉还没开始呢。” “你已经把那个孩子制服啦,剩下的明天道歉也可以。”贺寿捞着王婉的肩膀,笑眯眯地看向那个小孩子。白将军那么巨大一个身体,为了能够把小孩子抱在怀里,锁得仿佛一只棕熊似的。饶是如此蜷缩,花季郎依旧被他盖在身体上,仿佛一小团豆沙,眼见着就要被巨大的面团吞没。 “老爷,老爷你松手吧!孩子呼吸不上来了!” “饿了吧?走,我们吃点东西去!” “你这孩子,叫人多提心吊胆啊?这段时间多少人为你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以后可万般不能这样了知不知道?男子汉大丈夫,应当有担当懂礼仪是不是?” “你别说了!眼下让孩子吃饭洗澡去,这衣服都还是单薄的,你就想着教育人呢!” 花季郎被一堆人簇拥在中间,有些人拉着他去吃饭,有些人拽着他要去洗澡,各有各的主意混成乱糟糟一团。好一会,众人才有个一样的方向,拥着小孩回屋先去吃饭。 就在众人簇拥之中,花季郎忽然扭过头,看向王婉的方向。 “你不来吗?” 王婉本来再跟贺寿说话,闻言扭过头,看到小孩眨巴眼睛看着自己,眼里居然有些不安和依赖——小孩子真的很奇怪,这段时间,有人骂他,有人指责他,有人和他讲道理,有人反反复复为了喂他吃点东西,他就偏偏对一个刚刚打了他那么多下的人产生了依赖。 王婉还有些话想和贺寿说,遂摆摆手:“你乖乖去吃饭,我已经吃过了。” 小孩子不愿意回头,还是盯着王婉看。 郭二娘从旁边小跑过来拉住了王婉,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念有词:“你刚刚吃得少,没吃饱吧?再去吃点嘛。” 众人这才各自附和:“对!都回去在吃点!今日好酒好菜这才吃多少,拿炭火炉上来把肉都热一热,都再吃一些!” 郭将军眼看着自己的老上司抱着小孩坐回主桌,与自己的女儿轻声耳语:“你那个朋友,的确是有点本事的。” 郭二娘有些骄傲地笑了笑:“她在乔州开了三座学堂,免费教那些孩子认字。之前乔州那些世族和我们这里的一样猖狂,她不畏强权,找到了他们的漏洞,一举击破了当地最大的豪强世家,从此下河百姓的日子便好过许多。” 郭将军赞许地点点头:“道德当身,不以物惑。这位夫人是个品行坚定的人,你应当多与这样的人交往,从他们身上学习如何将道德践行于为人处世之中。” “女儿谨记。” 郭夫人走上前,笑着挽着自己的女儿:“行啦,日日就知道掉书袋,自己分明也是个大老粗,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一身规矩,就知道为难我们二娘。” 郭将军捻须,不服气地哼一声:“我这是教她向好。” “好好好。” “你就说我说的到底有没有道理?我叫我女儿向好,难道也有错么?” “没错,当然没错,你是老爷,老爷自然是做什么都没有错的。” 王婉跟在后面看着他们一家人就这么往前走,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打趣着,眼里忽然浮现出十分奇异的情绪:“……” “婉婉?” 王婉收回目光,默默叹了一口气:“没什么。走吧,他们让我们吃些东西,我们就再去坐坐。” 散席之后,王婉和贺寿回了客房,等到四下无人,王婉便把今日白夫人告诉她的事情又和贺寿说了一次:“虽然或许不知道是最好的,但是他如果到了我们家,很多都要靠你照顾,这件传闻虽然实在无稽之谈,但是还是应当让你知道。” 贺寿听得有些惊心:“天下怎么还有那样的事情?” “谁说不是呢?所以说这种事情除非已经算好了,否则最好别碰,这好好一个孩子,就因为当年一句话,莫名其妙就成了天煞孤星。” “怪不得这孩子这样……他一定受了很多委屈。”贺寿随即心疼起来,“等到把他接回来,我们一定要好好对待他才是!” “你不在意这个传闻吗?” 贺寿歪着头思考了片刻:“要是说一点点都不害怕,那也是骗人,毕竟那么多人的的确确都没了。但是要是不把这个孩子带走,其他人肯定还是会怕他吧?白将军可以在情绪上来的时候掏心掏肺对待他,但是今后万一白将军郭将军出了事情,这孩子免不了又要被拿出来做文章。那他也太可怜了……” 王婉点点头,答应了一句:“所以,你同意把他接回家?” “接回来吧?” 王婉舒了一口气,不由得笑了:“我还想你要是不同意要怎么办呢?毕竟我和你一块生活,你若是真的不愿意,我怎么也不能强求——不过你人也太好了吧?嗯?这么个小鬼都愿意带回家来?这么为别人考虑可不好哦,要多为自己考虑,要认可自己部分自私的想法,这样才能自保,听到没有?” 贺寿笑了笑:“你还说我?婉婉你不也是吗?你难道一点不怕吗?” “我当然有点怕啊!”王婉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兴奋起来,“但是不爽更多一些。这么一个小孩,生下来白白嫩嫩,什么错也没有犯,却说什么是天煞孤星的,你不觉得这个事情很不爽吗?你没有一种凭什么的感觉吗?” 贺寿不理解地歪歪头,只是笑了笑:“这……” 王婉捏着下巴,目光凝视远方,看起来略带几分高深莫测:“本来我还觉得一般,眼下这个孩子我是非收不可了。我倒要看看,什么老天爷会什么不平事都不管,就见天跟一个小孩对着干,捡着人家一个小孩子欺负呢。” 第一百九十五章 亲子对谈 第二日,王婉起得有点晚,正在打盹等着人家给她梳头呢,就看到花季郎从屋外朝她跑过来:“你睡懒觉,你是大懒猪!” 王婉还没完全醒过来,眯着眼睛任由郭府上的丫鬟帮忙梳头,听到花季郎在身边叽叽喳喳,不由得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我休假的时候就会多睡一会的,平时要处理公务很忙,也就这些日子能睡个饱觉。” “你骗人,女人不能当官的。” “谁说女人不能当官的,我就是啊。再者说,不当官女人就不辛苦啊?”王婉打哈切,被身边侍女扶着脑袋盘头发,随着一圈一圈不知道加了什么,头顶似乎越发沉重起来。 “你怎么能当官呢?”花季郎趴在旁边桌子上,一边踢桌子角一边问,“你好凶,也不是读书的人,也不是男人,你是怎么做官的?” “因为我能让当地百姓过好日子啊。”王婉答应得理所当然,“再说了,其他也就算了,我凶不凶的有什么关系?那叫雷厉风行懂不懂。” 花季郎嗯嗯哈哈地答应了一声,语气心不在焉:“我刚刚去和他们道歉了。” 王婉有点意外,总算睁开半只眼睛,瞟了一眼在旁边玩簪子的小孩:“你去和大家道歉了?那么大家原谅你了吗?” “他们说,不怪我。”说完,小孩子抬起头,委屈又生气地看了一眼王婉,忽然提高了声音,“他们都说,我不用道歉!只有你觉得我要道歉!” “抱歉啊,我一向是个要求严格的人。”王婉敷衍地回了一句,语气轻快了不少,“所以呢?道歉之后你觉得好一点没有,是不是觉得轻松很多?” 花季郎扣着手指,很久摇摇头:“……他们都不怪我的。” “你这种心情就叫如释重负,记住这种感觉,今后如果做错了,就要认,该解决解决,解决不了也好歹坦然。这是成年人的处理方式,如果你要做你爹娘那样的人,从今往后,就不可以再靠爬树和撒泼逃避问题了。” 花季郎拿着发簪,偷偷插在自己头发里面,用力晃了晃,随即响起一阵清脆的声音:“你真的会带我走吗?” “嗯。” “我要跟你去哪里?” “去下河郡,离这里大概三天到四天马车。” 小孩踹着王婉的椅子腿,手上无意识捞了衣服上的几缕穗穗不断转着玩:“我知道,是因为他们都不想要我,才会轮到你的。” “嗯哼?” “你也不该要我,因为我是天煞孤星,我会把所有家人克死的。” 这句话从一个六岁多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实在有种错位的沉重和可怕,背后的侍女都不免停下动作,仿佛听着不该听见的东西,有些不知所措。 王婉这次倒是真的把两只眼睛睁开了,侧过头看着对方:“谁说的?” “谁都这么说,我知道,他们背着我说,我也知道。”小孩扣着手指,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那都是假的。” 花季郎抬起头,一对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就这么直直望进了王婉心里,那眼神平静空洞到可怕,它不该出现在一个小孩子的身上,不该出现在任何人身上:“不对,那是真的,因为爹爹说我的确是的,他死之前说的,他说他难过。” “……你爹爹说的?” “你跟那个人还蛮不错的,他早上来给我送早餐,还问我喜欢吃什么,以后他可以准备,你们不该带我走,带我走你们也会倒霉的。” 王婉挠挠脸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真有趣,我从来也没觉得自己多幸运过。” “那你呢?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小孩不说话,只是默默瞟了一眼在我背后给我梳头的两个小姑娘:“我自有主张。” “毛都没长齐,你主张个屁。” 两个小姑娘一开始已经在你看我我看你地预备汇报问题去,听到这句话一瞬间没憋住笑了出来,花季郎越发委屈:“你骂我!你又骂我!我为你考虑你还骂我!” “小孩子瞎想,就是骂少了。是你该考虑的问题嘛?你就瞎考虑。” 脸上要扑点白色的粉末,王婉重新闭上眼睛,憋着一口气等两个女孩给她摆弄完。 花季郎生气了,用力踢着王婉的椅子腿:“什么叫应该考虑的?这就是我该考虑的问题!我知道白伯伯他们是看在爹娘面子上才对我好的,否则,他们会把我打死,或者像条狗一样让我滚出去。” 王婉懒得理他:“你这些话从哪里学的?等回去了你语言体系给我回炉重造去,见天的就学些疼痛文学的话术,一点积极阳光的东西都没有。” “你别不当回事!我说的都是真的!很严重的!” 王婉叹了一口气,拽着小孩提到自己面前:“你知道吗?当年有个算命的,说我是天上鸾鸟转世,说我到哪里哪里就是太平盛世。” 花季郎震惊了:“你?” “怎么了?我看起来就不是寻常人啊,很明显的好吧!”王婉颇为骄傲。 小孩子都不给面子:“没看出来。” “哼,不跟你这个小孩子一般见识。总之,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我是从来不信的,你要说什么作恶下地狱,行善上天堂之类的,我还勉强可以理解。但是你说一个人命里就带了好坏,那想想看实在觉得特别没意思。老天这么闲,天底下就赶着你一个小孩欺负?这算什么啊?村里傻子打人还知道换着打呢?就因为什么一句天煞孤星,你这辈子都完了?” 王婉说着,大概意识到自己有点情绪上头,干咳了一声:“总之,你要是不信这些,那你跟我走就是最好的选择,反正我也觉得挺刺激的,养个老天不喜欢的小孩,有种胜天半子的快乐。你要是信呢,更好,咱们就撞一撞彼此命格,看看你这个小小的亲缘寡淡能不能把我这个受命于天给克了。” 花季郎大概是被王婉吓到了,捏着草根玩了半天,最后抬起头,语气居然多了几分成熟:“我觉得你有时候有点太冲动了,你已经长大了,不能这样。” “我跟你讲了半天,你就跟我讲这个?” 第一百九十六章 新婚迎客 转眼功夫,郭二娘和白午的婚期便如约而至,随着两边府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两人除了喜悦,更多的是如临大敌和草木皆兵。 郭二娘才笑着打了招呼,转头便走到王婉身边,微微侧过头低声说:“刚刚那些,就是江北三族的人,其中打头那个白头发老头叫贝胥,算我爹的死对头。这些都是些何家似的人物,不要和他们走得太近。” 这边话还没说完,那边白午又急匆匆走过来:“怎么回事?马家还有脸来?” 郭二娘拉住他:“都是应酬,怎么可能不来呢?” 白午有点急:“那小子这次还带了他夫人,那人就是之前他想纳的那个妾室吧?真可以的,后来居然就这么凑到一起去了。我看他们来者不善,万一在婚宴上做点文章怎么办?” 郭二娘也似乎有点担心,不过到底沉稳些:“只能预先防备着,也不可能真的把人拒之门外啊——没事的,我们又不是那些文人,不靠着所谓口碑……婉婉,你干嘛去?” 王婉有点兴奋,摆摆手示意郭二娘不用上前:“没事,没事,我就过去打个预防针,顺便社交社交。如今我也算有官职的人了,这点小场面到底要做做样子的。” 白午扭头看王婉的背影,有些不安:“她不会杀人吧?” 郭二娘微妙地挑了一下眉:“你在想什么,婉婉最多就是说说话而已,她怎么可能杀人?” “把别人说自杀了算杀人吗?” “……” 王婉笑眯眯走上去,热络迎到马公子面前:“哎呀马公子,好久不见啦!” 马公子最开始大约在和什么人说话,被王婉这么一喊,吓得一个激灵,转过头惊魂未定地盯着王婉,好几秒才缓过神,连忙拱手挤出一个不大真诚的笑容:“王大人,好久不见啊。” 王婉笑嘻嘻地走上去,拱手打了个招呼:“之前还说起,请马公子下次还去乔州玩呢,怎么这都好几年了,也不见回来啊?到底是和我们生分了是不是?” “这话真是折煞在下了,这几年忙得很,没有得空闲呢。” 王婉笑着答应了几声,随即看向马公子身边的夫人:“这位,是尊夫人吧?” “正是内人。” “真的是长得清丽非凡,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女儿。”王婉极其赞赏地笑了笑,随即忽然扭过头,笑嘻嘻地对着马公子忽然说了一句,“既然夫人来了,孩子怎么没一并带来?本官还一直想见见马公子家的小公子呢。” 马公子表情微微僵硬,随即低声回答:“孩子,孩子在家里。” “您这真是的,娘都来了,孩子怎么不一并带来呢?想想看孩子也应该三岁了,是能懂事的年纪了,就当举家出来一同玩一趟不好么?” 那位夫人的脸色略微有些难堪,马公子连忙解释:“孩子,孩子眼下是怕生的年纪,这里人多,孩子要是闹起来,多少打扰主家的。” 王婉连忙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也是也是,到底还是马公子想得周到。” 说罢,她左右看了看,低下声音询问:“这几年我们一直担心着呢。当年那事儿,对马公子可有什么影响啊?” 说罢,她连忙摆摆手:“您别误会,在下没有其他意思。当时那个事情,我们这边做得多少有些不妥当,这几年也经常听到他们担忧,说怕当年的事情给您造成了什么影响。正好今日瞧见了您,您也与我说句实话,当年那事情,是不是给您造成大困扰了?” 这话说得恳切,内容却让人极其不自在,马公子只能推着手:“没有,没有,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当年也是我糊涂。你们只是秉公办事,何错之有呢?” 王婉松了一口气似的拍了拍心口,随即笑了起来:“我们当年也是没轻没重的——您这么说我便放心多了,也可以回去让其他几位大人宽心,也不用为了这件事情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伤了彼此的和气。” “没有没有,是您客气了。” 王婉和马公子相互客气了好一阵:“王大人,在下还有些事情……” “哦,您忙您忙!”王婉连忙拱手,“有机会再聊。” “有机会再聊。” 就这么又客套了几句,王婉这才转过身,带着笑容回了两人身边:“好啦,别看那边了,我又不吃人,你们干嘛呀?” 白午是个急性子:“你刚刚跟那个姓马的说什么了?我在呢么看你们笑嘻嘻的,好像聊得不错的样子?” “就是聊得不错啊!寒暄可不就是笑嘻嘻的吗?”王婉回答得理直气壮。 “那也不至于那么有说有笑吧?你们到底说啥啦!” 王婉别过头,声音低了点:“没什么,就是提醒了几句,让他记得自己在乔州干的事情,别到时候上来说些搬弄是非的话,然后大家一起难堪。” 白午吐了一下舌头,比了个大拇指:“厉害呢。” 郭二娘笑了下,刚想说些什么,便听到外面传来一些应和客套的声音,一般如果响起这样的声音,便是有什么重要人物来了,她探头看去,随即拍了拍王婉和白午:“是廖家人来了,跟我出去迎接一下。” 王婉有些疑惑,心说这个“廖家人”是个什么来头,人还是跟着郭二娘走出去。 本来以为人群簇拥之中那位“廖家人”应当是须发斑白老成持重的年长者,却不想走上去才看到,对方居然是一位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人。 他生得一副雪松苍柏的模样,干瘦的身体笔挺向上,只有头颅微微低垂,似乎在听着旁人说话,时不时点点头,神态却很肃穆,即使看得出在寒暄,也不见唇边有一丝笑模样,浑身都透着纸一般的无血色的白。 王婉远远好奇地眺望一眼,对方仿佛意识到什么,忽然地扭过头,隔着人群与她眼神对上,好一会,那人皱皱眉头,有些厌恶地移开视线。 王婉疑惑地歪歪头:“那什么人啊?我们都没见过,他就这么讨厌我?” 第一百九十七章 廖芝兰 “你说他那个眼神啥意思,特地隔着人山人海对我表达了一下厌恶?”王婉有点不爽地抱怨着,随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本来还觉得他怪好看的。” 贺寿有点委屈:“本来?” “就,勉勉强强那种吧?像翠竹松柏一样身上不挂肉的。”王婉说罢,促狭地瞟了一眼对方,“我们阿瘦吃醋了呀?” 贺寿不说话,只是有点恹恹地扭过脸。 王婉一把搂上去,动作不像是拥抱,倒像是抱住一个大娃娃:“哎呀!吃什么醋呀?我说的好看,不过是比寻常男子,就是稍微比一般人端正点,阿瘦有什么可吃醋的?” 贺寿总算又重新高兴起来,还不忘找补几句:“你不要这样说,男子的学识比外貌更加重要,婉婉你和别人这么说,人家会觉得你肤浅的。” 王婉小声嘀咕:“我要学识自己去学不行吗?非要崇拜别人的干什么。” 随即还是点头半敷衍地答应:“好好好,我记得了。” 过了一会,戾南侯府上来了人,说邀请王婉去说说话。等到了地方,王婉才发现这次除了周志,他的家人也难得在场。 王婉跟着两名仆役进入正厅的时候,目光全然被坐在周志身边的一名妇人吸引。且见那夫人生得一张荷花瓣似的脸,白腻的脸上挂了一对细且弯的眉,一对杏子似的眼睛好奇地瞧着王婉打量一番,末了点点头,糯米糍似的脸蛋上笑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她坐在贺寿身边,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的孩子,那孩子本来正在哭泣,听到门口有动静便扭头对着门口眨巴眼睛,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瞧着实在可爱。 周志坐在主位上,抬手简单介绍:“王大人,介绍一下,这位是内人杨夫人,乃是徽州人士,这位是爱子周恒。” 那夫人看着温和,却自称一派清冷的气度,弄得王婉都有些拘束起来,拱手恭恭敬敬下拜:“下官王婉,问尊夫人安,问小公子安。” “不必拘束。妾一直以来都听夫君讲起王大人的事情,早就想一睹尊容,今日一见果真是不同凡响。”杨玉书笑着把怀里的孩子转到对着王婉的方向,低声轻快地说,“永长,来看看这位王大人,是不是看起来很和善呀?” 小孩子默默盯着王婉看了一会,忽然扭过头爆发出一阵大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孩子看到了什么成年人看不见的脏东西。 “……没事,我一直不是太讨婴幼儿的喜欢。” “哎呀,你这孩子。”杨玉书抱着孩子趴在肩上,轻轻地哄着,随即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这孩子眼下是爱哭的年纪呢。” 王婉盯着对方那带着明媚笑容的容颜,心里有些软软的:“下官之前也一直很想认识尊夫人,今日得见,果然不愧是天下闻名的美人,真是如同空谷幽兰一般,实在让人……” “咳咳。”一旁的周志干咳两声,打断了王婉滔滔不绝的溢美之词,眼神都充满鄙夷,“你到底在干嘛?” “蒙君侯信赖,我在同尊夫人社交。” 周志不爽地撇撇嘴:“你分明在挑衅本侯。” 王婉见他表情不虞,只能无奈地坐回去,心里不少话都憋了回去,又望了一眼杨玉书的方向,就看到她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对着自己笑,就仿佛拉斐尔的圣母怜子图真切地走入现实一般。 “王大人,妾之前不知道您这般和善,你我都是女子,今后若是到了乔州,您可多来做客。” “这,这可以吗?” “如何不可以呢?妾身在后宅也没什么事情,您若是不嫌弃我这幽居深宅后院的女子,愿意来与妾做个朋友,妾自然是十分高兴的。” “那,那下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周志郁闷地敲了敲桌沿:“好啦好啦,本来是找你来说正事的,你这是干什么呢?还有玉书,你别以为她是女子就掉以轻心,这家伙贼得很,你只把她当作寻常男子对待就好!别以为她是素日里那些纯良无害的女儿家。” 王婉有点不满,偷偷努嘴:“小气……” “说重点说重点!”周志伸手在两人中间划拉了一下,“找你来一来是让你见见玉书,她一直说要见你,但是从原来我就觉得你这家伙一肚子坏水,不乐意叫你们认识。不过如今你连季郎也收了,到底姑且也是自己人,总不能一直君子之交淡如水着。” 说到正经事,周志也缓和了神色:“我们在乔州认识的人不多,玉书一直没什么朋友,除了二娘都不怎么见人,今后你得空多来看看她。爱子今年两岁了,再有一年也差不多要开始识字,到时候若是还在乔州,劳烦你也帮帮玉书。” 王婉听出其中意思,有些受宠若惊,不过还是小声解释:“下官的学问有些歪门邪道……” “这本侯知道,四书五经之类的另外有先生。本侯只是想让你培养培养这孩子的为人处世,包括你那些学堂、开山之类的事情如何想的,如何计算的如何考虑的,你都教授给这孩子。你不会在这方面吝啬赐教吧?” 王婉连忙低身拱手:“下官定当倾囊相授。” 说了这话,三人各自笑了起来,气氛都柔和不少,连小孩子也不哭了,趴在娘亲肩上吸着手指,嘴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其次一件事,你今天见到廖芝兰了吧?” 提到这个姓氏,王婉倒是还有些话要说:“见着了,廖家人是什么来头,那么一个年轻人被那么一堆老年人围着,倒好像他的辈分才是最大的一样。” 周志和杨玉书对视了一眼,随后叹了一口气:“看来你对于徽州这些人到底还是不了解——廖家人之所以地位那么高,是有他的原因的,廖家人和你所见的所有世族都不一样,他们的权势不是从土地上来的,是朝廷破了所有规则限制直接给的。” 第一百九十八章 直谏大夫 “两百年前,明庄盛世之时,当时的国相忠肃公廖太师曾为止巫蛊之乱而尽忠直言,最终反被当时的圣上赐死。等到明帝继位后,他不仅为忠肃公平反正名,还赐予忠肃公的养子一个特殊的职务——直谏大夫。” “这个职位的意思就是,无论他上言什么,无论那些话多么冒犯,都不可以因为他的谏言而被判受刑。这条铁律甚至被专门刻了石板留存,无论换到哪一任皇帝,只要大越江山没有改姓,这条规矩就将永存。” 王婉随即意识到什么:“这样一条规则外的秩序,乍一看似乎是保护,实际上不就是把这家人弄成活靶子了吗?” “是啊,这直谏大夫的身份虽然能保证他们不因为谏言而被害,但是如果他们被查出贪墨、渎职等等罪名,依旧是可以依法治罪的。他们有着这重特殊身份,变成了众矢之的,朝廷里面几乎人人都盯着他们,一方面想要拉他们入伙,另一方面也在努力抓着他们的问题,这样的重压之下,廖家人很多时候连娶妻生子也不敢,只能孤孤单单过一生之后再挑选一个品行端正的孩子作为继任者……” “那如今这位廖大夫?” “他本来是一个遗孤,被父母丢弃在寺庙前,后来因为极其聪慧熟背经文,被选去给上一任直谏言大夫的姑母的丧礼念经。机缘巧合地,就被收养成为了这一任直谏大夫。” “如今这个时代,直谏大夫已经没有当年那么大的权力,朝廷暗弱,即使向皇上谏言,也未必可以施行,不过到底这个身份还在这里,所以虽然廖大夫尚且年轻,但是在徽州诸多世族之间也颇有些威望。” 王婉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但是我怎么觉得那位直谏大夫似乎很讨厌我呢?” 说起今天的事情,王婉还有点委屈:“君侯,我今日可是什么都没有干!就这么跟在人群里远远看了一眼那位大夫的尊容,然后他就瞪我,还不是那种瞟一眼,是明确了就是看我不爽的那种眼神。我怎么不记得自己与他还有什么仇怨呢?” 周志挠挠脸,语气带了几分尴尬:“这便是本侯今日要和你说的事情。” “那位大夫,是极其规正重视礼法的人。” 王婉狐疑地挑高眉头:“所以?” “所以他认为,女子做官是礼崩乐坏之事。”周志说起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心虚,让王婉不免意识到对方似乎还藏着些其他嘱托,“其实你也应当理解,如今这个世道,女子做官的到底是少数,我们能够为你去争取些官职,是本侯以为天下人才本就多多益善,但是也有许多儒生同那位大夫一样,认为女人做官是倒反天罡。” 这句话虽然说得多少有些惹人恼火,但是到底是实话,王婉便还是点点头:“所以,君侯的意思是?” “倒也不是本侯的意思,本侯只是在中间传个话的。”周志说着,放缓了声音,“是白将军和郭将军的嘱托,两位将军本就世代交好,这次又是两家的独子和独女结亲,那位廖大人愿意来实属不易,还是看着本侯乃是庄帝后人的面子上。” “这几日若是那位大夫哪里得罪了,你就多担待,只管让他说去好了,千万不要起冲突。” 王婉松了一口气:“在下当什么事情呢——这算不得什么委屈,更谈不上拜托。这几日我便躲着那位廖先生远一些好了。请君侯代为转达,白将军和郭将军都是在下的友人,在下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些个人情绪影响朋友人生的头等大事呢?” 周志松了口气:“有你这句话,本侯便放心了——其实那位廖先生学问和文章都是做得极其漂亮的,而且也的确有君子之风,只是性格太过刚硬古板,别说你,就是徽州这些世族,见着他都要抹一把冷汗。” 王婉听得有些乐:“我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还以为关系好得很呢。” “哪里啊,都是捧着他呢。” “你想想我们这里哪些老先生的做派,个顶个都是一个何彦昌。当真论起来的话,廖大夫得给他们每家都参一本才是。” 王婉没忍住调侃了一句:“看起来这位廖大夫的人缘不大好呢。” 周志听出王婉的揶揄,不由得笑了笑,附和道:“那样的身份,本来就不会有很好的人缘,更何况又是那样的性格……” 王婉本来也没打算和陌生人对着干,看她不爽的人多了去了,廖芝兰并非其中特例。而且郭将军和白将军已经托了君侯提前同她说明情况,也算得上是极其尊重,若是还与对方纠缠,实在是有些没礼貌。 王婉从戾南侯府上回去,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这次就不和对方沟通,如果对方实在要指责她,就权当听不见,反正她是在乔州做官也不是在徽州,没过几天就要准备离开了,和对方争执不仅没有意义,还只会让主家难堪。 不过凡事都难有极其顺利的时候。 王婉回到家,便瞧见一个人坐在自己家的正厅里面,对方举止端庄持重,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即使只是坐着,背脊也如同苍松一般挺拔。贺寿在一旁紧张地倒着茶,瞟见王婉回来,连忙小跑过来迎接,用眼神询问。 王婉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随即挤出一副笑模样,拱手迎了上去:“哎呀廖大人,真是有失远迎,本来还想着这几天去拜访您的,却不想您先来了。您今日怎么有空光临寒舍呢?” 廖芝兰抬眼,审视地看了一眼王婉,随即缓慢地站起来,到底还是礼仪周正地拱手:“王县丞,久闻大名。” 王婉连忙拱手:“廖大人客气了——阿瘦,去拿些茶点,再将君侯赐我的那罐龙井拿出来。” 廖芝兰摆摆手:“不必麻烦——本官今日是有些事情想要请教王大人,才会特地上门叨扰的。” “不敢当。”王婉坐下来,示意贺寿去准备茶水点心,“还请廖大人言明。” 第一百九十九章 好日子 “……提高识字率这件事情的必要性是被大大低估了的。”贺寿回来时候,就听到王婉侃侃而谈的声音,似乎是聊到了她感兴趣的内容,语调有些活泼,姿态也极为自信。 “我们当然知道乔州最好的学堂在何家,但是普通人家上哪里去负担那么多?如何把这件事情用最少的成本推进下去,步骤要简单,成本要够少,流程要公开,这三点只要能达到,这个学堂才能长久存在。” “目前三年了,收效如何?” 提起收效,王婉不免有些得意:“第一批孩子已经到了十岁的年纪,他们中许多都已经回家干活了。如今看来,下官当初的判断是对的——认字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往后的日子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哦?” “就比如村里有个孩子姓霍,如今他通过学习认字和技能,发现自己有打铁的天赋,便去了镇上铁匠那里做学徒,打算过几年回家开个铁匠铺子。还有个孩子,是我舅母家里的,她在学堂里面学习了女红和纺织,比起她的娘亲,她织出来的绣品更加精美,技术也更好,家里生活因为她的这些织品改善许多。” “还有很多细微的地方,比如他们可以看懂县衙公文,交流起来更加顺畅,即使去人家家帮忙种田都知道要拿一纸凭证,遇到泼皮无赖,也能到县衙报官,把事情讲清楚。”王婉说着,小跑到自己包边上,从里面翻出一张契约,“您看这个。” 廖芝兰接过那张纸,仔仔细细看了看:“这是,书契?” 王婉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骄傲:“这就是永安县现在的劳务合……书契!原来做事情,一般只有县衙等地方会有书契,而且不是给个人的,是群体会共享一份书契,但是经过几年之后,现在在我们永安县办事情,你只要想请人干活,就要出具书契。这上面的内容大概就是工作内容、审核标准、执行情况、两方的基本信息。” “这个日子,是结款期限?” “是的,等到这个日子快到了,两方就会对对工钱,然后把钱交付后双方签字,涉及金额比较大的可以到我们县衙来盖章做个见证。” “有了这个契约,小到挑粪砌墙,大到开山修路,我们那边账目都是清清楚楚,百姓们只要愿意劳动,就能获取收益——但是可以把这个契约推下去的前提,是大家都能认字。如今执行起来还不是很顺利,但是等到几年之后,认字的人越来越多,这一套运行方式就会越来越顺畅的。” “……这都是你自己想的?” “我哪里想得出这么多东西?都是从外面学习的。” ——其实是人类历史几千年的文化瑰宝,现在都是拿来主义。 王婉心虚地暗自腹诽,不过决定不和对方解释那么多。 廖芝兰低下头看着那张纸,神态倒是带了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怅然和迷茫,许久没有说话。 王婉等了一会,逐渐地有些心虚,也从那种炫耀自己成绩的自豪里一点点清醒过来,便小声找补了一句:“县官本来就是和老百姓打交道,下官终日里想的都是怎么让治下百姓吃饱穿暖不受骗,这些都是些微末的志向,许算不得什么大事,廖大人见笑了。” 廖芝兰开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闭上嘴,微微摇头。 两人就这么尴尬地待了一阵子,王婉有些如坐针毡,廖芝兰倒是像老僧入定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贺寿进来把茶和糖藕摆好,两边人依旧不动如山,弄得他也不知道怎么才好,只能默默站在一边,有些局促地看着王婉。 许久,廖芝兰忽然站起来,对王婉拱手:“多谢王大人解惑,今日打扰王大人了。” 眼看着廖芝兰站起身,王婉连忙也站起身:“廖大人这就要走了?不如一起吃个便饭吧?” 廖芝兰摆手,态度疏离:“就不打扰了。” 王婉摸了摸鼻子,疑心这家伙到底今天干嘛来的,随即扭头和贺寿说话:“阿瘦,麻烦帮我装一袋藕粉给廖大人带走吧?” 贺寿答应了一声,便转头准备去了。 廖芝兰刚刚想要拒绝,王婉连忙补了几句:“这是咱们清河县村民自己种的,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您就当小点心尝尝,加点桂花蜜最好吃。” “村民种的?” 王婉点点头:“这是改良了几年的新品种,冲出来的藕粉是浅粉色的,十分浓稠,在其他地方都吃不到呢。前几天我还去看了咱们徽州,咱们这边虽然也产藕,但是藕比较细,适合做腌菜或者炒着吃,要说做藕粉,还是得用我们那边那种根茎粗大的藕。” “你带着这些,是想把藕粉卖过来?” “藕粉好运输,要是真能有销路,能解决不少人生计呢。徽州这边世族多,世家的小姐夫人们或许会喜欢呢?”说着,王婉连忙找补了几句,“大人您不在内啊,您若是喜欢,我自己私人给您寄,您想吃多少都有。” 廖芝兰这才不再拒绝,只是拱手:“劳烦了。” 过了好一会,贺寿把一个袋子和一张纸递给廖芝兰:“廖大人,这纸上是吃法,您交给管家就好了,这藕粉养胃温补,您晨起吃些对身体也好。” 廖芝兰道了谢,这才提着东西离开驿馆。 傍晚,贝老爷急急忙忙赶到廖芝兰府上,进了门便瞧见廖芝兰在吃藕粉:“芝兰,你可去见过那村妇了?是不是就是个乡野村妇,举止粗鲁?这样的人在侯爷身边侍奉着,将来是要出事情的啊!” 廖芝兰没有回答,只是叮嘱下人又给贝老爷泡了一碗藕粉。 贝老爷心里装着事情,胡乱吃了几口,眼见着廖芝兰还在不紧不慢吃着,放下碗笑了笑:“贤侄,如今你自己看过了,到底是时候跟皇上谏言了吧?这女人做官,闻所未闻,其他匈奴鲜卑知道了,不知道如何耻笑我们呢?” “这是那位王大人带来的藕粉,说想要卖给我们。” “笑话,我们这里藕多了去了,哪里需要买她的——那都是障眼法,贤侄你得清醒啊。” 廖芝兰转开视线,忽然感到一阵疲于解释的无力。 第二百章 新婚快乐 廖芝兰自从那天莫名其妙来了一趟之后便没有继续来过,王婉后来思考过好几次对方到底来干嘛的,最终得出结论,对方大概只是想要来挑衅,却被她用伸手不打笑脸人一招轻松化解。 虽然廖芝兰并没有继续找茬算是让她松了一口气,但是兜售藕粉的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顺利,大部分徽州世族并没有要购买的意愿,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些农民种出来的便宜藕粉上不得台面,还是因为他们对王婉有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恶意。 不过王婉的心情没有被明显地打扰——来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这本来就是个碰运气的事情,她也不会真的以为每次都能顺利到难以想象。世家没有那么有兴趣她也并不气馁,反而跟贺寿一起去集市上转来转去,和当地商贾聊了聊。 “这年头日子不好过啊,主要是北面眼下都穷苦着,要是换了从前,你这个东西送到北面去是肯定好卖的,也是可惜了。” “眼下南北商路不是还畅通吗?” “畅通虽然畅通,但是北方哪里还有人家有这么多钱买这些啊?眼下北面田亩税比这边高了一倍多,老百姓连口饭也吃不起。”那商人示意王婉附耳过去,低声抱怨,“去年年底,很多村子还是强招人丁参军入伍。” 王婉微微吸气:“要打仗了?” “南面这边快不受管束,不打估计也不行了……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南面这些个老爷们能开城投降,这样好歹死得少一点。真是要了老命了,本来以为前几年把北川收回来日子能好一些,这还是一年不如一年,照这样下去,烽火连天的,大家都别活了!一起等死吧!”商人骂骂咧咧地说着丧气话。 王婉听着那些话,心里不免惴惴不安,总觉得如今这个世道,似乎哪里都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飘摇和不安。 就这么慢悠悠地呆了一段时间,便已经到了郭二娘和白午的婚期。 无论是哪个时代,婚礼总是最热闹最喜庆的事情。 王婉前一天便住在了郭府,贺寿则住在白府,顺便照顾着花季郎。 晚上郭府已经热热闹闹摆了六大桌,出席的多是郭老爷的亲眷战友,都是行伍之人,现场便格外热络闹腾。 酒宴持续到月上中天,因寅时便要准备着出发,许多人干脆便睡在地上,或靠在墙上浅眠。郭夫人忙了一圈,神态都瞧着憔悴些,精神头倒是很不错,甚至有几分亢奋。她早早来到郭二娘的卧房里面,又点了一遍嫁妆的数量,还将喜被挨个拆开又检查一次。 “你们打包被褥的时候记得,把被子绣了花纹一面放在外面,这样看着漂亮,别放歪了,都细致些做事儿!” 郭二娘被压在梳妆台前面,远远听到母亲叮嘱仆役的声音,不由得笑了起来。 王婉困得仿佛霜打的茄子,软趴趴地瘫在梳妆台边上:“笑什么呢?” “阿娘这两天就跟这个被子杠上了。”郭二娘倒是神采奕奕,两三个妆娘在身后帮她扑粉编发,“你去睡会嘛?” “不去。”王婉躺在桌子上打哈切,“现在家里到处都是客人,我还不如躲在这里陪你,还清净点呢。” 郭二娘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日盛装打扮过的缘故,她看起来似乎比平日柔和许多,极其硬朗的五官也显出几分开阔的大气和明媚。 “倒是让你跟着累了。” “成亲嘛,古往今来都是个磨人的活儿……还好这个年代还没有伴娘。”王婉贴在桌子上抬起一只眼睛望向郭二娘,“今天真好看。” “是吗?”郭二娘语气轻快,对着铜镜左右晃了晃脑袋,随即有些失落:“算了,其实也就这副模样,自己长得什么样子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侍女飞快反驳:“小姐这是什么话?” “是呀,小姐平日里只是打扮得少一些罢了,当真打扮起来,必然是艳惊四座的!” 郭二娘爽朗地笑了一阵:“你们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过了一会,郭夫人过来送了点甜粥:“这是莲子粥,乖乖你喝一点,讨个彩头。刚刚白家来人说,当阳已经出发去祭祖了。” 王婉大惊:“这么早?” 郭夫人笑眯眯地摸了摸王婉的头发:“不早啦,如今寅时去祭祖,要午时才能回来,吃点东西就要来我们这里了,然后要请催妆人来催妆对诗,等到申时就要去白家,要赶在黄昏前进门呢。” 王婉吐舌头:“我的天,这一天也太忙了吧?” “这是喜气,忙得多好呀!”郭夫人捞着王婉,“你也快去换衣服去!” 王婉惊讶:“我换衣服?” 郭二娘特地从位置那边扭过头:“前几天在拿喜袍的时候,恰好我瞧着店里有一件衣服很适合你,就买了下来,是明黄色的,与今天气氛也合适,等会你换了衣服,让她们给你也打扮下,编个好看的发型。” 王婉刚想应下来,却似乎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摆摆手:“不是说等会儿我陪你去白家吗?好累的呢,我还是穿着自己的衣服自在点,你看我特地穿了适合喜宴的衣服。你给我的好衣裳我要带回去穿给阿柔看。” 郭二娘看着王婉身上的衣服,王婉素来穿着都是颇为轻便的,大约是因为有许多事情需要忙碌,她很少穿繁复的衣服。 今日参加喜宴倒是比平日里看起来隆重些,穿了一件从没见过的杏色襦裙,可能是最近才去做的,外面罩着一件浅黄色的长袄,这一身简简单单的衣服便算作搭配好了。颜色在一派正红的喜宴上毫不突兀,算不得好看,但是倒也得体。 郭二娘似乎意识到什么,随即开口劝说:“你这一身太简单了,头上也素得很,今晚还要陪我喝酒呢,你去叫他们给你换了好看些的搭配起来。” 王婉随即摆摆手:“不了不了,今日是你的喜宴,。” 郭二娘这才确认自己想得大约没有错,带着几分豪气笑了:“别推辞了,我还能不知道你在顾及什么呢?快去换上吧,如今你我都为君侯效力,叫你朴素了,我也没面子啊。” 第二百零一章 接亲 王婉换衣服的时候,心情还带着几分被揭穿的五味杂陈。 ——扪心自问,她知道自己如今定然与“天下第一美人”没什么关系,但是到底还算得上清秀可人,甚至因为常年在外闯荡,自带着一派聪明伶俐的气质。 郭二娘再怎么打扮,八尺多的身高和坚毅方阔的外貌也是改变不了的,别说在如今的古代,就是在现代,这种审美依旧算不得主流。 王婉有意打扮得素朴一些,也是知道自己要在郭二娘身边帮忙,所以不想让自己盖着对方,若不是有些刻意,她都想过要不要把皮肤再涂得稍微黄一些,这样起码远远看过来,扑了粉的郭二娘到底看起来更加白皙。 “居然就这么被揭穿了……所以我还是多此一举了啊。”这点小心思被人无情戳破不说,还捎带着重新调整了穿着,王婉略微有些泄气。 等到穿好衣服回来,郭二娘也已经换了喜袍,除了红色的喜服之外,里面还穿着了软甲,看起来精干而威武:“你看,我就说这样好看多了。” 王婉也是无奈,只能笑了笑:“那就这样好啦。” “你有时候想得太多了。” 王婉带着几分嗔怪瞟了郭二娘一眼:“知道这种事情算不得是什么大事情——但是你也不能一直这么大方慷慨吧?今日不少人家可都是存着挑女婿的心来的,你就是不在意,在自己的人生大事上成了别人的陪衬,这谁也高兴不了吧?” 郭二娘哈哈大笑起来,神态颇为爽朗:“王大人,我之前还以为你从来不在意这些事情呢?” “不在意又不是不懂得。” 郭二娘笑了笑,将她拉到一边,神态忽然严肃了一些:“那些事情都不是不要紧的,今日筵席也是做给人家看——你我如今都是君侯的人,面子上越和睦越好,更何况今日是你第一次在徽州世族面前亮相,我不能让他们小瞧了你。” 王婉到没有想到这一层,思忖了好一阵,低下头道了谢。 郭二娘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结,反而等着郭夫人出门,有些严肃地凑到王婉耳边轻声嘀咕:“大司马府上的胡管家来了。” 这句话让王婉心下一惊:“胡管家,胡更?他是一个人来的?” “嗯。” “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恭贺我和当阳新婚的,但是到底如何,这谁知道呢?” “来者不善。”胡更的出现让王婉有些惴惴不安。 郭二娘瞟着王婉看了一会,默默皱起眉:“三年前的约定……” 王婉心里也正在担心这件事情,但是嘴上到底还是没有明言,只是摇摇头:“不会的,当时大司马不过是一时兴起,拿我寻个开心。我刚刚当上主簿的时候我还写了信去感谢,他也并没有为难我。如今即使大司马和君侯之间关系僵化,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郭二娘抱着胳膊忧愁地思考片刻,也点点头:“也是,大司马虽然性格暴戾,但是从来也没有听闻有什么贪恋美色的传闻。而且你如今多少也是朝廷命官,他若是当真要对你做什么,也的确是名不正言不顺,要为人所诟病的。” 王婉听到对方这么说,倒也松了一口气,随即便思考起来:“那他们来做什么?总不能单纯是来应酬一番的吧?” 郭二娘摇摇头:“这事儿我们该如何便如何,倒也不用草木皆兵,我跟你说也是让你提前有个准备,你别影响了心情。” 王婉叹了一口气:“想起当年那点事情,就跟噩梦似的,如今我巴不得离他要多远有多远呢。” 郭二娘表情也有些凝重,不过还是拍了拍王婉的肩膀:“别想太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哎,只能庆幸那人没有亲自过来了。不然,我连夜坐火车逃回下河去。” 午时,郭家也在家里举行了祭祖,郭二娘跟着父亲去祠堂上过香,众人热热闹闹又吃了一顿,大约是昨晚不少人都吃醉了,中午饮食清淡一些,还多煮了些红豆汤,王婉自从听到赵霁的消息便有些如鲠在喉,吃得也不多。 等到未时前后,便听到外面敲锣打鼓热闹起来,几个小孩子跑进来,一边拍掌一边喊:“新郎官来啦,新郎官来啦。” 两个侍女趴在窗口看着,哈哈大笑起来:“小姐,小姐!今日白将军可威风啦!”“催妆的是李将军家那个外甥呢?”“那人好神奇哦,是不是去年考了榜眼那个?” 郭二娘眼下没空回答——她趁着白午要来前最后的功夫,正在给黑牡丹穿崭新的马鞍。 “二娘,就不能早点给她穿吗?” “黑牡丹性子暴烈,你要是真的让她穿着这种沉重又繁琐的东西,它早就自己踢下来了。”郭二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颇为骄傲,轻轻拍了拍马儿的侧脸,“从小就是这么有性格,现在更是任性上天了,这家里谁都要听她的。” 王婉拽着缰绳,颤颤巍巍防止黑牡丹咬自己的头发,一人一马就这么对峙着:“二娘,我觉得黑牡丹阁下似乎对我抱有成见……我能不能不要跟她玩?” 郭二娘瞧着她那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安慰:“没事,黑牡丹很乖的,她就是性格比一般的马强悍些,你跟他多相处相处就习惯了。” “真没想到出门前最后一个坎居然是在你这里。”王婉跟黑牡丹对视片刻,少顷,黑牡丹打了个响鼻,喷在她的脸上,“咳咳咳,她到底为什么讨厌我啊?” 郭二娘把新马鞍给黑牡丹装好了,满意地看了看焕然一新披红戴绿的马儿:“真漂亮,,不愧是我特地给选的马鞍,这装上去器宇轩昂的。” 两人正在调整着马鞍,就听到外面侍女欢天喜地地喊起来:“小姐!小姐!新姑爷已经进门啦!您快回来,我们给您再看看哪里要不要补点粉。” 郭二娘扭过头,眼睛倏忽一亮,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知道啦,你们小点声,别弄得一副好像巴不得我出门的样子。” 第二百零二章 不速之客 “发喜糖咯!小孩子们都去领喜糖呀!”“发喜饼咯!”“红鸡蛋,门口随便拿!” 王婉刚刚跟着郭二娘踏入白家大门,进门便被塞了一块喜饼,呜呜啊啊地说不出话。郭夫人穿着一身紫色长裙,整个人喜气洋洋富态端庄:“王大人,进了门,吃点喜饼沾沾喜气!” 那饼子也不知道压了多少果仁进去,干巴巴地黏在喉咙里面,王婉哽了半天才总算咽下去一点点,连忙用袖子捂着嘴,一边继续嚼嚼嚼一边匆匆忙忙地含糊地喊着吉利话:“恭喜恭喜,白将军和郭将军天定良缘,神仙眷侣——嚼嚼嚼,嚼嚼嚼——今后必然相伴终生,白头——嚼嚼嚼——偕老!” “哎哟,王大人这话真是好啊!”白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抓着王婉的手臂,高兴得眼里都泛了泪花,“快进去先吃点桂圆茶,别吃点心,等下留着肚子吃牛肉。” 王婉被推着晕乎乎去了正厅,好容易挤过一堆人,被人捞住手腕,抬起头便看见贺寿眯着眼睛对她笑:“阿瘦,你瞧见二娘了吗?” 王婉扶了下头上的发髻,借着贺寿的手腕总算从人堆里面挤出来,连忙焦急询问:“阿瘦,你瞧见二娘在哪里了吗?刚刚白夫人给我喂了点喜饼,就那么一会功夫,我就找不见了!” 贺寿伸手小心地替王婉整理了下挂在碎发上的珠串:“不要紧的,他们进去喝合卺酒了,刚刚让你跟着新娘子进来——这衣服是哪里来的?这样漂亮?” 听到贺寿夸奖,王婉扶着脸颊,有些高兴晃了晃脑袋:“是衣服好看,还是人好看呀?” 贺寿并没有笑,更多则是抬着眉毛,睁着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都好看!” 王婉本意是逗个乐,被这么认真地回应了,反而闹了个脸红,眨巴眼睛看对方半天,伸手捣了一下他的胳膊:“讨厌!” 贺寿乐呵呵地,隔着衣袖牵住王婉:“你的事儿主要就是刚刚几句吉利话,这会儿就等着开席吃饭好啦,走,我带你去后面拿桂圆茶。” 王婉拍贺寿,垫着脚跟他咬耳朵:“少吃点茶,刚刚听白夫人说,今晚上有牛肉呢!” “牛肉?” 王婉用力点点头,继续偷偷摸摸顶着满头珍珠跟贺寿咬耳朵:“现在要吃口牛肉多难啊,我都三年多没碰牛肉了,现在想起豪客来我都直流口水——今天总算能吃上一次,可不得把肚子放开了多装点回去啊!” 贺寿哑然失笑:“都是当县官的人了,怎么能为了一口牛肉在这里算来算去呢?” 王婉哼了一声,跟着贺寿往后院去:“昨天在白家住得怎么样?” “他们喝到天都亮天边泛白才散第一场,然后便着急去祭祖,虽然看起来乱糟糟,但是也热热闹闹的很喜庆。” “你没有跟着去祭祖吧?” 贺寿摇摇头,去端了一杯茶递给王婉:“他们请我一道去,但是我到底是外人,就帮忙在正厅布置新房。” 当时两家吵嚷着不许结婚的结婚的时候王婉还以为多少要老死不相往来了,如今真的成了亲,两边倒都是拿出了十成十的诚意和气力,一场喜宴办得是珠光宝气,蓬荜生辉,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东西都拿出来炫耀一遍,大到彩礼嫁妆垒得仿佛小山一样,小到这一晚桂圆茶都放足了糖,三五颗桂圆和一颗大红枣泡在枣红色的茶水里,刚刚从锅里盛出来,还冒着热气,喝起来甜到有些发腻。 正厅正在忙着举行仪式,钟鼓乐声隔墙传来,王婉好奇地探望一眼,用木勺挖桂圆吃:“君侯也在里面呢?” 贺寿点点头,随即用手划拉出一个大圆弧:“君侯要赏赐给白将军和郭将军一对同心镯,我上午瞧见了,好漂亮呢。” 王婉惊了:“有这个好东西?” “嗯!特别特别漂亮,看着就是沉甸甸的。” 王婉有些委屈了:“居然有这样的好东西吗?为什么我们成亲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贺寿哑然失笑:“因为我们成亲的时候还不认识君侯啊,我们是成了亲去乔州才认识的君侯,婉婉你忘记啦?” 王婉泄了气:“哦,对哦……真是可惜了,要不然他作为君侯,总要给我们赏赐点好东西的。” 贺寿见她失落,连忙帮着宽慰:“没有什么可惜的,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身外之物,有当然更好,没有的话,也不影响过日子的。” “但是那是黄金唉!”王婉有点失落,“没有现代人可以拒绝黄金的,那么大一块。” “可是我们家只有安宁看着,即使有了这么大的黄金,也很容易被偷走啊?” 贺寿的话实在是显示到过分,王婉沉默了好一会,默默扭头看向他:“所以如果我们要买那些好贵的装饰,还得先去买个房子,招几个家丁,是这样吗?” “嗯。” “那算了,好麻烦……”王婉泄了气,就这么随意地放弃了对金银珠宝的贪婪,“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举行完仪式?是不是仪式举行完,就可以入席吃牛肉啦?” 王婉正在探着头看呢,忽然前厅似乎安静了一些,随即便突兀地陷入了沉默之中,这种戛然而止的沉默无端地带着些紧张的气息。 王婉和贺寿对视了一眼:“怎么回事?” “刚刚还敲锣打鼓,这会儿忽然没声音了?” 一股奇异的自觉仿佛一只手死死攥住王婉的心口,她抿抿嘴,站起身往前厅方向走了几步,拉住一个刚刚走过来的侍女:“前面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吗?” 那侍女神色有些紧张,压低声音和王婉说话:“好像,好像有什么人来了!刚刚叫我们都退到后面呢。” “什么人?”王婉只觉得心提到嗓子眼去,“那个人,不会是大司马吧?” 小侍女使劲摇头,着急要去后院:“我也不晓得,是个高高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黑衣服,我们从来也没在家里见过。” 第二百零三章 被发现了 刚刚还喜气洋洋的正厅里面,此刻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连正在拜堂的白午和郭二娘也短暂僵硬了身体。倒是戾南侯站起来,笑嘻嘻地迎接上去:“大司马赏光前来,真是蓬荜生辉,来,请上座。” 白将军和郭将军一直都在看着周志的反应,眼见周志笑脸相迎,两人这才走上前,跟在戾南侯身后,对大司马抱拳躬身。 赵霁笑了起来:“君侯这话真是折煞了,今日是恰好过江往油口方向去查看平匪一事,正好从油口到徽州不远,便顺道来蹭蹭喜气——不会打扰了你们吧?” 周志皮笑肉不笑,端得是一脸灿烂,连忙拉起对方的手便走上去去:“这怎么能够呢?大司马能够赏光,是荣幸啊。” 两人就这么挽着手,又坐回主位。 这一遭打扰了拜堂,郭二娘和白午匆匆对拜之后便站了起来:“大司马既然来了,不如我们便早早开席吧?” 众人各自笑开去,气氛又仿佛温馨美好起来。 赵霁用眼神示意跟在他身边的胡更:“今日是二位将军大喜之日,之前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正好在油口的偶然得到了一对双鱼出水金镶玉平安扣,请清源大师开了光,眼下就当做随个礼,你们也不要嫌弃东西小。” 两边爹娘连忙客气起来:“这宝贝是罕见的金镶玉,又由清源大师开了光,乃是无价之宝。实在是过于贵重,这两个孩子尚且年轻,怎么能受如此大礼啊?” “唉!白将军这话就见外了!这可都是未来大越的忠臣良将啊,怎么?只能允许戾南侯准备些礼物,本官的礼物便受不得了?” 这一句话把人噎得说不出话,众人冷场了片刻,随即打哈哈笑了起来,两名将军也叫来了郭二娘和白午,将那一对平安扣给收了下来。 周志看着两边收下礼物,也笑了起来,众人一派呵呵乐乐的,除了气氛有些讳莫如深,倒看起来依旧是热络一片。 周志示意自己的妻子杨玉书先去后院,随即笑着迎上前:“仪式已经完成,大司马不如随本侯移步后院?” “那就借君侯的光了。” “大司马真是客气——请。” “君侯请。” 后院摆了十几桌宴席,在水榭旁凉亭里面,管弦乐队吹奏着祝贺新婚的喜悦,数十名舞姬在庭院四周随着音乐缓缓起舞,姿态婀娜动作轻缓。 王婉带着贺寿早早在末席找个地方坐下来,为了掩人耳目,王婉甚至直接和身边几个白家的远亲聊起来,园内言笑晏晏,人声鼎沸,又有侍者在席间穿行而过,她琢磨着坐得远一些应当不至于被发现。 周志和赵霁在主位上坐下来,余下新人的亲眷则依照辈分尊卑顺着两排坐下去,廖芝兰坐在最靠近主桌的位置,甚至比郭将军和白将军坐得还要更靠近些。 赵霁走过去的时候难得拱手与他打了招呼,也不知道聊到了什么,三人在前面站着说了好一阵的话,甚至还不免哈哈笑了起来。 贺寿心里有点忐忑不安:“婉婉,为什么大司马会来?” 王婉心里也不好过,总觉得这情况似乎一下子就失控了,弄得她措手不及,心情烦躁:“谁知道,大概是闲得无聊没事做吧!” 看着贺寿表情有些惴惴,王婉只能小声安慰:“没事,别担心,我们也不是原来的我们了,如今我到底有点身份,大司马再如何权势滔天还要考虑名声口碑,不能像原来似的对我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说着话呢,就看到前面几人似乎聊起什么,赵霁朝王婉的方向望了一眼,对身边的周志笑了笑,周志脸上也勉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一会,高管家便小跑过来,附耳与王婉说话:“王大人,侯爷让您现在去前面找他。” 王婉叹了一口气,心知这一遭反正是逃不过去了,倒也就认命,她安抚地拍了拍贺寿手臂,示意对方不用担心:“大司马到底曾经有恩于我,我总得去打个招呼。去去就回。” 三年不曾相见,赵霁倒还是一副笑面虎的模样,虽然看着还是有些让人寒毛直竖,但是好歹不至于被一眼吓到。 王婉走上去,拱手与三人分别打了招呼。 随即便听到赵霁笑着的调侃声:“王大人,方才躲在人堆后面还不好认出来呢?怎么都不来打个招呼?莫不是还怪罪在下当年的冒犯之举?” 王婉干巴巴笑了几声,随即拱手:“大司马真是折煞下官了,刚刚只是因为不知道应当坐在哪里,为了不出错,便在后面找了个位置,下官本来便不擅长礼仪,又身在人家家里做客做事情还是应该谨慎些,不要给主家添了麻烦。” “那方才王大人瞧见了本官,却当做从不相识,也不来打个招呼,这又是何故啊?” 王婉连连拱手,脸上挂着几分笑容:“大司马勿怪,下官的确看见了大司马,只是眼下这场合,下官不过是区区宾客,未请擅自上前攀附,实在是失礼之举啊。” 赵霁哈哈笑了一声,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搪塞的说法:“几年不见,到底是在官场上历练了一番,说话做事都圆滑了许多。” “大司马说笑了,几年过去,就是草木也要生长,何况人呢?倘若在下这么多年没有半点长进,那才是辜负了当年大司马提携的苦心呢。” 大司马笑眯眯地点点头:“你能为下河百姓做点好事,那当年为你破的例便都是值得的,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朝廷如今也是希望可以广纳人才。”说着,他笑着带几分埋怨地扭过头,看向廖芝兰,“就比如廖先生,在下这三请四邀的,就想请先生赴京。” 廖芝兰连忙拱手:“大司马谬赞,在下不过是一介迂腐书生而已,平生所学也不过是些儒家经典,对于经国大业实在难承其重,如今京城人才济济,我这乡野村夫实在羞于忝列其中。” 第二百零四章 伸手要钱 赵霁笑了起来,又忽然扭过头看向王婉:“前几天国子监文广馆和我说,缺一个助教,我想着你弄得那些学校到底也算是广播教育的一部分,正好符合文广馆补充教化的职能,你可愿意赴京去任职啊?” 王婉连忙拱手拒绝:“大司马真是折煞在下了,国子监都要经学背景,我一个野路子出生,能够有个职位为老百姓做点事情已经不容易了,哪里敢去想还能管理那些真正满肚子学问的进士老爷们呢?” 赵霁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对于王婉的拒绝也并不意外:“是啊,本官直到你是乡野村妇出生,也不知道从哪里学的一肚子旁门左道,修修补补倒也能为百姓做点事情。” 王婉连忙拱手称“惭愧惭愧”。 “一个乡野村夫,一个乡野村妇……君侯,您可真是好福气啊?这样的人才,为了跟着您做事情,倒是与在下客气起来了。” 这一句话,似乎连空气都跟着冻结了。 周志愣了半秒,随即拱手:“大司马这是哪里的话,廖先生乃是直谏大夫,品性高洁,志虑忠纯,谏天下不敢言之事,莫说本侯,就是您,也谈不上什么为谁办事。非要说的话,廖先生只是为大越的江山社稷做事情的。” “至于这位王县丞就更不必说,她如今的职务是我们都瞧见了能耐,下河需要这么一个县令,永安县百姓需要这么一个雷霆手段的父母官,不过是都为了百姓考虑而已,哪里来的都是为本侯做事的呢?” 赵霁还是端着一副笑面虎的模样:“他们二位不是,那这院子里,哪些人是君侯的人呢?” “哪一位都不是,咱们都是大越的臣子,谁都是心向着朝廷的。”周志不动声色笑着回答。 两人就这么对视片刻,赵霁笑了起来,从案上端起酒杯:“就说几句玩笑,倒是吓着君侯了,是在下失礼,理应自罚一杯。” 周志这才松一口气,随即也举起杯:“同饮,请。” 两人各自喝了些酒下去,赵霁不由得叹一口气,有些怅然地低下头,默默摇摇头:“君侯,你是不知道啊,如今的南方,不太安定啊。” 周志稍微沉默片刻,随即笑了笑:“琼州那边,这几年交上去的税似乎少了?” 赵霁示意几人坐下来,带着几分轻松的姿态坐在毯子上:“琼州那边本来就穷,瘴气遍及山野,田地少天灾多,不是飓风就是海难,要不然就是海上又来了倭寇,它们不找朝廷要钱都阿弥陀佛了,谁还指望他们能把钱交上来啊?” 王婉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些惴惴不安,观察过去,廖芝兰的表情也不太大轻松,眉头紧锁地盯着正在聊天的两人。 周志倒是还在装傻:“余下,黄州呢?油口就是在黄州那边,这次大司马来南岸,莫不是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油口的事情当然是一方面,但是这地方临长河而建,水匪本来就不少,也不是一天不老实了——”大约是嫌弃周志这么顾左右而言他,赵霁微微压低声音,“君侯以为,魏北望魏郡守为人如何?” 周志心里一惊,脸上倒是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略带疑惑神色:“魏郡守做事周到,行事温和,就是凡事有些懈怠,不过也不曾有过渎职怠惰,到底是有些能耐的——大司马何出此言?” 赵霁笑了笑,随意摆摆手:“的确,魏大人的品性,这么多年朝中诸位都是看在眼里的。那徽州这里呢?君侯以为如何?” “徽州这边世族林立,多是文人世家,所做之事也不过是写些文章罢了。” “不尽然是文人世家吧?” “都是帮朝廷做事情的,大家心都往一处呢。” 赵霁默默地笑了笑:“那就奇了怪了,这边也是忠心的,那边也是忠心的,却怎么都收不上来钱,这就有了问题了啊?” “大司马这话什么意思?”周志嗅到些许不大对劲的气息,不由得笑起来,“其他地方本侯也不清楚,不过这下河郡的赋税,应当是交上去的啊?” “今年说着涨一些,多的那部分朝廷可没收到啊。” 周志为难地笑了起来:“大司马,您这话说的,今年老百姓日子都不好过六月份说要多收三成粮,好多人家都吃不上饭了……等今年看,冬日里雪厚,今年这个粮食肯定收得比去年多,到时候本侯也帮着打点打点。” “下河,这几年很不错啊,多交三成也交不上来?” 周志陪着笑脸,倒也没有皇族的架子:“日子也才好一点点,都是耗尽心力换来的。” 他瞟了一眼王婉,语气格外中肯:“个中辛苦,王大人这样的县官是最清楚的——难做,真的难做。地里不长,人张着嘴要吃饭,那一仓一仓的谷子都已经是压出来的了,谁都不敢使劲,谁都怕压着命脉,谁都难办。” “难办也要办啊。今年匈奴不老实,你们心疼下河百姓多了粮食要饿死,我那边也是看着边关将士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我们都难。” 王婉盯着两边就这么笑着相互说话,大气都不敢出,直到最后,赵霁缓缓放下竹箸,语气冷淡了不少:“君侯,咱们是为朝廷办事的,下面说谁是活菩萨都没用,得把钱交到上面去,才能宽解圣忧。” “如今北方战事吃紧,大越上下谁不是过着苦日子?你们只顾着明哲保身是不是不大好?” “皇上心里装着的是九州万方,从北国雪域匈奴犯境到琼州深林百色作乱,他都要想着,平衡着,考虑着。老百姓不懂,他们看不了那么远,你们做了好人,却要圣上做坏人。这事儿,是不是不大好?” 周志脸上笑容一僵,随即点头:“谁也没有那个意思,大司马这话说得真是让人诚惶诚恐……本侯择日便把话带给魏大人,今年保证足量了交!” 听到这句话,赵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啊,这才对啊!谁都想做好人,谁都想做善事,但是坏事,总要有人做啊,坏人,总不能让圣上去做吧?” 第二百零五章 三年之约 朴实的人民史观支持者兼人本主义大导师王婉对于刚刚那段话在心里竖起一根笔直的中指,恨不得伸出来把插到对方鼻孔里面去。 不过面子上倒是没有任何表示。 倒是廖芝兰似乎有些不大愉快,仿佛有什么话要说,不过赵霁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就这么将他晾在一边,几次对方都忍不住要开口了,赵霁也只是斟酒笑道:“今日本就是喜宴,还是不要说那些扫兴的话了,廖先生,喝酒。” 经过刚刚一番对话,赵霁和周志之间的气氛又缓和不少,两人笑着又喝起酒来。就这么各怀心思地笑着喝了好几杯,好一会,赵霁眯着眼睛笑起来,转向王婉:“王大人,今年就要难为你们了?” 王婉端起酒杯,默默举高,随即抿了一口:“大司马说笑了。” “怎么能说是说笑呢?今年要收足了粮食,到底肯定要为难你们这些做县官的,你们这次可得狠下心来——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前方战事吃紧,要钱的地方太多了,如今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咱们只能勒紧裤腰带有一年熬一年去。” 这话说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听得王婉牙都痒痒:“大司马这话,真是令下官惭愧,今年必然会多多努力的。” 赵霁大约是因为达到了目的,心里格外舒畅起来,对着王婉的语气也亲厚善良起来:“王大人,你可是对我有些成见?” 王婉拱手一拜:“大司马说笑,下官不敢。” “不敢……”赵霁琢磨了一会那两个字,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扭头看向王婉,眼神甚至带了几分无辜,“这话,实在是令人伤心啊。” ——这人好恶心啊! 王婉一阵头皮发麻,默默往旁边挪了挪,随即笑着举起酒杯:“大人这话真是折煞下官了,下官向来都不大会说话,叫大人难过,实在是惭愧。” 赵霁嗓子里滚出几声笑,语气忽然变得柔软起来:“无妨,本官从来都知道王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然不会当真责怪王大人。” 这话说得多少有些暧昧和僭越,廖芝兰微微抬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 王婉这边还哑巴着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倒是赵霁抬眼笑起来,有些意味深长地开口道:“王大人,三年前的事情可还记得?” 周志抬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 王婉愣了愣,随后反而仿佛如释重负似的松了肩膀,笑了起来:“当然记得,当时大司马为了鼓励在下,赠予在下一笔钱和一个荷包,如今依旧放在家中,时时刻刻提醒在下,要多大越考虑,做个好官,不要辜负了当年大司马的信任。” 赵霁没忍住,耸着肩膀哈哈笑了起来:“本官送给王大人的明明是荷包,怎么到了大人的嘴里,却仿佛变成苦胆一样触目惊心的东西了?” 王婉垂下头低声道歉:“是在下引喻失义了。” 赵霁笑着摆摆手:“无妨无妨,能够逼出一个心里装着百姓的好官,实在要让本官做那个恶人,本官就做了吧——不过,的确三年了吧?” 他笑着说,抬起头看向王婉:“本官去油口之前,正好在家里给爱子过了三周岁的生日,当时便想着,时间当真过得好快啊。” “三年前那个时候,他还在婉儿的腹中,如今,却已经可以背出千字文了。” “日月如梭,从来如此。” “你和那位……贺先生呢?”赵霁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故意拉长了贺寿的姓氏,就仿佛用尖牙犬齿过了一遍他的名姓一般。 “我们?我们还是很好。” “孩子呢?” “永安县这几年太忙碌,加上我对这种事情实在有些害怕,最近在不少好友的帮助下过继了一个孩子到身边。”王婉说起来的时候语调轻松愉快,“是个聪明活泼的男孩。” “身为女人,居然会害怕生育?” “随时可能死去的事情,有什么不能怕的?你们这些人不需要承受这种事情,所以不觉得女人辛苦是吧?”王婉嘴快,下意识反驳完了才意识到自己早就身在古代,僵硬了好一会才低声道歉,“下官刚刚言辞唐突,诸位大人见笑。” 赵霁微微挑眉:“不,没什么,听起来似乎也有些道理的。” 刚刚喜得麟儿的周志到底脸上有些挂不住,干咳了几声:“王大人这话实在是不像样!生育本就是女子的天职,到了你这里便成了莫大的苦难?那依照你这种说法,女人生育都是痛苦,那这夫妻之间关系不是乱套了吗?就是阿瘦平日里过于骄纵你,让你在生活上半点没有身为女子的自觉。” 王婉不说话,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用沉默表达态度。 廖芝兰在一旁皱眉,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此番话,非贤妇之言。” 倒是赵霁哈哈大笑,似乎颇为认同:“王大人,你瞧,这就是口直心快的后果。” 王婉满不在乎地晃晃脑袋,敷衍地点头:“受教受教,我全都受教。” 就这么吃着饭,气氛反而轻松起来,就这么吃到院子里点了灯,月上中天,闹洞房的孩子们都已经打着哈欠出来,后院里左边醉了一片,右边堆了好几个,酒香混杂肉香,熏得空气里都保障着麦芽和油脂的气息。 白将军和郭将军靠着肩膀已经发出轻微鼾声,两位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来,一边安排侍从搬走两位将军,一边躬身和几人交代着晚上准备的客房如何,王婉紧绷神经吃了很久,也有些困了,打个哈切打算告辞。 忽然,赵霁从背后叫住她:“王婉。” 这是今天第一次,他没有称呼王婉的官职,而是极为冒犯地喊了全名:“你还记得,三年之后,你应该要做什么的吗?” 王婉心里咯噔一紧,连着身上的酒气都散去,只觉得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赵霁笑着摇摇头:“你不记得,你不记得也不要紧,毕竟我可都还记得呢。” “你在下河郡永安县和清河县之间奔波对吧?”赵霁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别跑动了,就在那个地方等着吧,我们很快就会重新见面的。” 第二百零六章 无奈之举 赵霁第二日便告别,只说油口还有事情,需要回去监督着。 他这次不请自来停留时间虽然短暂,却给不少人心里都埋下些不安的种子,尤其是王婉,琢磨了好几天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准备回去那天,王婉还是有些心不在焉惴惴不安。 到了乔州,几人便分开行动,贺寿带着花季郎先回家收拾,王婉留在乔州和周志先回侯府,预备好好分析下如今的局势。 “大司马想要打仗。” “他有病!” 周志不赞同地抬眼瞟了一眼王婉:“谨言!” 他随即左右看看,发现无人之后才点点头:“他的确有病,还很坏。” 周志说完,自觉有些羞耻,他最近和王婉说话太多了,很多十分漂亮婉转的春秋笔法都有些忘记,说话有时候也跟着有点直白过头。 “咳咳,总之,现在看起来木已成舟,我们还是先想想如何是好吧。” 王婉搬了个椅子坐下来:“就因为三成税交不出来,他如今就要打过来?现在全大越还能依照律法规定往上缴纳粮食的州郡还有几个?下河如今还能交上去他就该谢天谢地,怎么还人心不足蛇吞象呢?” 周志叹气:“没有那么简单的,国库亏空也不是这几年的事情,这个烂摊子从五十年前就开始堆积问题,如今不堪重负。北面收不上税的原因是很多百姓早就被压到再无一点油水,如今大司马这番举动其实从另一层面也是可以理解的——如今民间怨声载道,且不谈一盘散沙一样的南面,就是北方也时不时冒出一帮山匪揭竿起义,如今的局势,不打就要散,打了反而可能活。” 王婉哼了一声:“你们想事情从来都是这样,拆了东墙补西墙,最后屋子四面透风实在没有办法了,就把老百姓当柴火烧,取暖熬过这个冬天。” 周志有些不满意:“你说得容易,那你说眼下还有什么办法?” “眼下谁都没有办法,局势都到这步了。” “那你说什么?” “那前面那么多年干什么去的?”王婉不满地提高声音,“五十年积弱积贫,半个世纪就这么任由问题发酵,是谁纵容了那些世家大族趴在地上吸血,是谁放任官员欺压百姓,随意提高赋税?早早不去解决问题,如今说什么还有什么其他办法?” “有其他办法的时候也没见有人解决啊!” 周志被说得哽住了,好一会,有些郁闷地垂下头:“……你说得对。” “……也没说您的意思。” “本侯这些天也有在反思,许多理由说出来都是冠冕堂皇的,但是身为大丈夫,没有能为百姓做事,无论有何种理由,到底都是一种耻辱——许多事情,我也不曾全力以赴,是为了自身安全而明哲保身。” “……” “我时常自诩并非那个周氏的闲散贵族,但是在很多关键决定之上,我与那些人其实别无二致。”周志说着,默默地垂下头,有些怅然地摸了摸鼻梁,“从来伟业苦中来,如今天下的情况,我们这些锦衣玉食之人,人人身上都有责任。” 王婉顿了顿,默默叹了一口气:“您其实,就……唉,我们还是讨论眼下怎么办吧?” 周志收拾了心情,点点头:“大司马想要以战养战,往北面继续打其实不太合算。匈奴人虽然骁勇善战,但是他们不事生产,真正肥沃和富庶的还是南方。如今我们其实别无他法,早来或者晚来,大司马都一定会来的。” “如果我们提高税收呢?”王婉抱着胳膊,有点郁闷地歪着头,“原本是交三成左右,如今加上三成,就是一年种出来的粮食六成都要上交。这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是如果真的要一两年勉强维持着,倒也不是不可能。” “无论怎么样,打仗都是消耗最大的,怎么样都应该避免真正打过来才是。” 周志叹了一口气:“王大人,您和我说实话,如果受六成,对百姓来说到底算多少?” 王婉在永安县工作了三年,如今对于这些自然是最清楚不过:“下官也不瞒着君侯——如今如果要把赋税再加三成涨到六成,那老百姓手里基本都要靠去年剩下来的粮食过日子了。” “我们如何衡量税收的办法,是按照田亩数量算总产量,然而算出需要上缴的粮食数量,再依次推演到每个郡,每个县,每个村,最后落到每一户。但是这种办法最大的不足就在于,如果一块地没有人种,今年荒废了,它依旧要被算到所有田地之中,而这块地多出来的税,则要被均摊到一个村的其他人家去。而且如果遇到天灾,除非严重到民不聊生的,这税是一点不带少的,为什么我们每年都要多收一点点?就是怕灾年交不上啊!” “下河万幸这几年人员流动不大,土地荒废得少,而且这段时间我们积极培育了一些新的种子,产量也跟着高一些,但是就是这样,下河的实际产量也不过可以和朝廷测算出来的平齐,甚至还要低一些,也就是这六成粮食,是实打实收走了六成,加上中间损耗的,也就是一共收了九成粮食,交出去七成,万一有人今天田里长势不好呢?万一有人病了呢?” “这些情况都算上,可不就是一年白干吗?” 周志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王婉看看他的反应,抱着胳膊:“但是,如果只是一两年的话,其他县我也不知道,反正永安县是撑得住的。” “老百姓勒一勒裤腰带吗?” “老百姓苦一苦也是一部分,还有我们之前囤积的一些粮食,山里有些私田我之前几年一直没查,就是怕有一天需要,到时候给他们收个网,熬一熬总还是能凑出来。但是也就一年到两年,再往后肯定没有了,到时候再要六成,三成都不一定能收上来。” 王婉如今也是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言辞极其恳切:“不过这些都是万不得已了,这种没办法的办法,也只是缓兵之计……主要是,打起来的话伤亡更大啊,而且到时候我们都不在,下河要是归到大司马手下,到时候就真的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周志皱皱眉,伸手捏住鼻梁:“这样吧,你先回去,不要声张这件事情。我去和魏大人商量一下,想想看如今怎么办才好。” 第二百零七章 元北侯祠 下河郡,自古以来便是天下米仓。 在大越有句古话:“天下粮食八百担,六百出在下河郡。” 王婉离开侯府的时候心绪有些混乱,也不着急回去,在街上闲逛起来。 一条蜿蜒的长河从城中缓慢流过,将繁华又喧嚣的县城劈开南北两块,城北墙根内有一座小庙,里面供奉的是大越第一位女侯,元北侯许离。 神仙娘娘的泥塑披着彩衣,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 据说元北侯曾经是宫里的女官,后来随晋王去往北川,不仅利用自己的精湛医术拯救了无数北川难民,还亲身参与匈奴议和和唐家军的建设。 下河人在元北侯的祖宅上建立起一座祠堂,周遭女性经常到庙中祈福,希望那位传奇的女侯能够保佑自己生活顺遂,甚至建立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 祠堂外面挂了一副对联,王婉走上前读了起来。 “嫁娶衍嗣因果天道轮回,建功立业君子自强不息……横批,问心无愧?” 她有点讶异地笑了笑,歪过头又读了一遍,不由得摇摇头:“这人,有点意思啊?” “嘿嘿,元北侯可是我朝第一位女侯呢。”一旁豁牙的老汉骄傲地介绍起来,接着忽然有点头疼地皱起眉,“就是因为出了这么个人物,我们下河这边女娃子都傲气,一个个都不知道得意什么。人家元北侯是天上仙姑托生的,她们可不是。一个个心都提到天上去了。” 那老汉抱怨了几句。 王婉好奇地望着门口对联:“大爷,这门口对联是谁写的?” “这个啊?是元北侯自己。” “我们家祖上就是建这个祠堂的人,据说我太爷爷的爷爷,当年是个石匠。这个祠堂里面两只麒麟就是我太爷爷的爷爷刻的。”大爷有些自豪地介绍起来,“根据他们说,我太爷爷的爷爷当年还见过元北侯。” “君侯当时看到我们乡亲给她立祠堂,就提了这副对联送给我们——” 王婉扭头看向对联,一种超越时间的思想的共振让她不由得笑了起来:“真没有想到……” ——原来,离经叛道不是现代人专属的能力,而是人类藏在血脉中的天赋。 哪怕是某个王婉完全不知道的朝代,哪怕对方拥有着和她完全不一样的背景,王婉依旧能够感觉到,那位早已消失在历史中的“元北侯”曾经以怎样旺盛的生命力活过一次,并且在下河所有女子的心上,刻下一道可窥见天光的裂缝。 “真是位神奇的女子啊,若是你遇到如今的情况,你会怎么办呢?” 大约是听到了她的碎碎念,那老石匠回过头搭话:“这个世道,不太平啊。” “嗯。”王婉点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句。 老石匠坐在地上,朝着路边淬一口:“都是这些小子闹得,要是放在两百年之前,甭管庄帝还是明帝,谁能允许他们这样胡来啊!” 王婉已经习惯这个时代人类对那个盛世的怀念,随口接了一句:“明庄盛世嘛?” “生在那个时候的人哦,命好,真的命好!明帝庄帝两兄弟是上天神仙托生救大越的,后来就一代不如一代,越来越不行了。” 王婉听着话哭笑不得,连忙低声提醒:“您老注意点,如今世道紧张,当心隔墙有耳。” 老人十分豪爽,态度颇为激进:“老头我一把年纪要入土了,怕个球!” 说着,老人神神秘秘凑近王婉,忽然露出一个有点诡异的笑容:“丫头,你还不知道吧?北面大司马要打过来了!很快就要打仗了!” 王婉心里一惊,装出惊讶的表情:“什么?打仗?” “前几天我有个表亲从油口那边回来,说那边已经打过了,死了好几千人呢!” “啊?油口那边不远啊?那边打仗了。” “说是剿匪,其实就是打仗,原来油口的县令就死了,黄州那边郡守也换人了,你品,你细品!”老石匠挤眉弄眼,“之前是油口,现在要轮到我们下河了!” 王婉扶着心口,假笑摇摇头:“您这可不要吓人啊!” “不是吓人!现在能跑的都要赶紧跑了,要不然后来大司马打过来,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一个都别想跑!”老石匠言之凿凿,“老头子我已经打算带家里人去琼州了,你们也自求多福吧!能计划就早点计划!” 说着,老人站起来,回头目光留恋地落在小庙中间的神像上,许久才扭过头重重叹了一口气:“要是她老人家还在……” 王婉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晚,安宁过来开的门,许久没有见到王婉,她神色有些惊喜:“王大人,您一路辛苦了。” “你看家也辛苦了——我们给你带了点礼物,阿瘦给你了吗?” “已经让孩子试了,那么好的料子,就给我家那儿穿,实在是可惜了。” “什么可惜不可惜的,每个孩子都是大越的宝贝,你家孩子之前穿得太单薄了,不好,还是要穿得暖和点才是,东西是阿瘦挑的,他看衣服比我好,想来你会喜欢的。” “多谢王大人,多谢贺老爷,我喜欢得紧呢。” 王婉看着安宁如今稍稍富态些的脸,心里浮现出酸楚的情绪:“……他们俩呢?” “老爷带着小少爷在正厅说话,少爷瞧着就是读书习武的材料,看起来就是顶聪明的。” 王婉哑然失笑:“啥读书材料,一个小皮猴而已——你快去休息吧,我一进门就发现地上连落叶也没有,你这几日打扫定然辛苦了,好好休息几天。” 安宁得了夸奖,高兴起来:“唉!我在灶房里面闷了些饼子,大人若是饿了,可以先吃点垫垫肚子。” “难为你事事都细心,快去歇息吧。” 王婉进了正厅的时候,贺寿正在带着花季郎看王婉一排一排的藏书,从四书五经到水文地理,包括历朝历代律法,满满当当地堆了三个书架:“怎么样,我藏书还算多吧?” 听到声音,贺寿回过头对着王婉笑起来:“婉婉,你回来了?” 王婉看到熟悉的人,感受到家里熟悉的氛围,忽然觉得身体没由来的一阵轻松:“嗯,可算是到家了。” 第二百零八章 突发情况 “眼下就是这样的,已经没有太多更好的办法了。” 把花季郎哄睡着之后,贺寿回到书房,默默听王婉把目前的情况讲完了,脸上不由得也浮现出忧心忡忡的表情,他低下头,陷入了思考。许久才抬起头:“那么如果我们真的交了六成的粮食,是不是大司马他们就不会打过来了。” “我也不知道。”王婉叹了一口气,靠在椅子上,“大司马现在是想要通过打仗的方式平账,但是这个窟窿到底多大,除了他们没人知道。” “眼下大越的问题本质上是半个世纪来的积贫积弱,那些世家大族敛财无度,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筛网,上面收不上去,下面漏不下来。充实了硕鼠的粮仓,拖垮了大越的根基。”王婉双手不断交叉,无意识地捏着手腕,“大司马要钱,但是他们不愿意给,所以最终结果就是打起来了。” “可是老百姓做错了什么呢?”贺寿十分失落,“真正打起来,背井离乡的还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到时候到底要去哪里找个活路呢?” “唉……”王婉头疼地捏了捏鼻梁,“不管到底是谁想要搞谁,最终这个后果都要由百姓来承受,正是应了那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贺寿搓了搓手掌:“原来虽然活得差一些,也有何家这种坏人,但是总好过打仗吧?打仗是真的会死人的,而且听北面逃难的人说,还会屠城!那就真的一点点活头都没有了。要不婉婉你就跟魏大人和君侯说说吧,我们都想想办法,六成粮食就六成,只要不打仗……” 王婉托着下巴,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我也是这么想的,毕竟就是豪强欺压得再过分,也不至于跟打仗似的动辄死那么多人,又背井离乡。但是后来我又想,税一旦涨上去,什么时候降下来?一旦他们吃到了甜头,后面就按照这个标准收了,长此以往大家跑的跑散的散,田地荒芜,到时候就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贺寿有些不知所措:“这样也不行,那样也没有活路,那要怎么办呢?” 王婉叹了一口气:“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也不知道如今怎么做才能更好。如今只能听天由命了,魏大人和君侯他们还有他们的考量,他们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就这么忧心忡忡地过了好几天,从乔州来了命令,说今年要按照应收粮食的五成收粮。王婉和裴旭在县衙后堂相顾无言,许久,裴旭才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这下都要闹起来了。” 王婉坐在另一边,知道目前基本已经成了定局,心情也有些五味杂陈:“我们在田间地头努力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地呵护,仔仔细细肃清,好不容易永安县百姓日子才有点人样,这下所有努力都又要付之东流了。” “北方打仗,眼下军需供应不上,只能尽可能从各个地方搜刮。”裴旭沉默了片刻,“魏大人本来是个不怎么管事的人,他都能下这条命令,看起来是当真到了没有办法的地步。” “这个数额收上来,今年老百姓过不好日子了。” “勉强一年吧……总归挤挤凑凑的拼出来完成下任务。”裴旭走到书柜边上,开始在上面寻找库房记录,“仓库还有多少存粮?我看看我们能不能想想办法。” 王婉从袖子里掏出昨天连夜赶做的账目:“大人,就依照这个来收吧?” “百姓加一成税,余下一层通过县衙调度,回收私田加上库房的存粮……嗯,你这样一算,好像撑一年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压力最大的不是我们,而是清河县。”王婉有些忧心忡忡,“永安县一共就那么多地,多余的部分我们前几天储备储备,到底还能解决,但是清河县这种本来就是产粮大县的地方,靠着府衙调度就很困难了。” 裴旭忧愁地点点头:“万幸清河县底子在的,加上章大人在清河县矜矜业业那么多年,这点人望总还是有的,百姓就是有些怨言,总不至于完全不能理解。” “这几日我去清河看望章兄,问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如今这个世道,我们都只能勒紧裤带过日子呗。” 这话说得十分实在,也颇有些无奈,王婉也只能点点头:“两害相权取其轻,眼下也没什么其他办法了。要紧的是先好好活下去,以后再做其他打算吧。” 裴旭听了这话,反倒是笑了起来,安慰似的用书页卷起来拍了拍王婉的肩膀:“王县丞,也不要过于悲观,事情不至于当真绝望到那一步的——还好下河早早未雨绸缪,只要这两年不出什么天灾人祸,下河肯定能撑住的。” “我担心的是两年之后啊,万一他们当真说话不算话,两年之后又是两年,就按照眼下这个标准收税,到时候下河不就和北方那些地方一样了吗?” “不用担忧那么久之后的事情——再说了,如今忽然收这么高,是借着边关吃紧的由头。他今年打、明年打,难不成年年都要打吗?大司马就是再怎么权势滔天,他身居高位,不可能这点道理都不懂得,当真要把人逼到造反,对他也没有好处。” 王婉听了这话,倒也略微放心些:“裴大人说得有道理,但愿如此吧。” 那时候,王婉还觉得,那就是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就是要打起来了,最坏的情况就是庄稼留不在农民自己的手里了,她以为,天下最坏的便是赵霁这样的家伙,只要他们不做坏的事情,大家总归能过上好的生活。 她从来没有想过,哪怕拼尽了全力,哪怕算无遗策,哪怕她已经拿出了十成十的气力去和那些豪绅世族斗争,最后,却会倒在最容易忽略和最为基础根本的一步上。 六月,长河决堤,滔天洪水轰鸣着自上游一路冲撞而来,几乎是短短几天之内,便淹没过良田,冲垮了村庄,也彻底摧毁了筹谋许久的勉力维系的平衡…… 第二百零九章 洪灾·上 王婉顶着暴雨湿漉漉地走进医馆,一旁大夫小跑步过来,连忙递上一块麻布:“王大人!” “怎么样?” 王婉接过麻布简单擦了擦脸上的水,转头去看烟雾缭绕的内室:“药材够用吗?” “暂时够七八天的,但是如果再来更多人怕是撑不住。” “那我先派车夫再去隔壁黄州采买,你们看需要什么就列个单子,一并买回来。” “唉!” “目前没有发现有时疫症状吧?” “稍许有些老弱妇孺身子不大爽利,已经依照大人的意思收治,都在悉心调理着。如今大多数灾民身体还是好的,许多男人已经出去帮忙了。” “行,你这边还是一直看着,那些预防时疫的药随时备好,如果收治的地方不够,就找人赶紧去县衙跟我们说。” 王婉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缓慢打开,露出里面的银锭:“我过来也是先把这些给你的——县衙如今被弄得十分紧张,这些先垫着,后面的等到洪水退了慢慢补给你。” 药铺的张掌柜连忙摆手:“这这这,县丞大人,这可使不得!” “拿着吧,你们愿意把药铺开着帮忙已经不容易,总不能一直让你们贴钱忙碌。”王婉将包袱递过去,随即掏出单子,“这里面是十五两,你先签个字——如今县衙也叮当响了,目前最多只能包你个成本,就暂时不给你们另外算报酬了。” 掌柜的眼泪汪汪:“您这是哪里的话,这不也是咱们的家吗?” 王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世道艰难,只有同心协力才能熬过去——我再去其他地方看看,你们搞得挺好的,就保持这样,缺人缺物了就去县衙跟我们说。” “唉,您也慢点。” 博学堂和旁边的何家宗祠此刻安置着清河县的灾民,大约两千人,人挤人人挨人地坐着,各自表情神态都颇为麻木,许多人只是呆呆望着天空,似乎陷入了一种不可自拔的茫然和无措之中。 王婉冒着雨刚刚走过永安县原来的博学堂,就遇到同样冒雨走出来的章文:“章大人?” 章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王大人,多谢多谢。” 他脊背微微佝偻,表情也带着几分难堪。 王婉连忙扶起对方:“章大人这是什么话?清河县也是我的家乡,如今遭了难,都是应该帮忙的啊——粥棚还够吗?” “够的,够的。” “正好您在这里,等会麻烦您替我去县衙看着,我要去趟乔州。” 章文十分担忧:“去乔州的路不好走,据说有一段淹了水,不好过啊。” “那也要去,君侯和郡守都不知道如何,我们这里暂时接收了四五千的灾民,说五天内派人送些粮食过来,一直没看到,我还是得去催一催。” 章柔一手拉着弟弟,一手拉着花季郎,小跑过来。如今这瓢泼大雨终日不停,大家都狼狈万分,衣服黏在身上,头发也湿漉漉粘在额边:“婉婉。” 王婉摸了摸花季郎的脑袋:“阿柔,我得去看下送来永安县的粮食如今是什么情况,阿瘦在医馆帮忙,这几天季郎就拜托了。” 章柔点点头:“你放心,我定然好好带着季郎。” 村里的人凑上来,三舅妈抱着一碗热水推开人堆,递给王婉:“快喝点水!喝点水!你瞧你都冻成啥样了!你们辛苦啊,外面一直跑来跑去的。” “王大姑……王大人,咱们啥时候可以回家啊?”“回个屁,现在都给淹了,都这当口,咱们有口饭吃就可以了,没看人家老爷们都在外面跑吗?”“我种的地啊……都要收了,怎么就全没了啊!”“王大人,咱们能一直住在这里吗?” 王婉来不及回答,接过热水灌了半碗:“各位乡里乡亲的,我也不说啥空话,清河县暂时回不去,大家都在这里忍耐一段时间,吃的都在调度,衣服湿了就去烤干,不要受风寒。特殊时期,我们已经尽力而为,希望大家能多多配合,咱们共同把这场大水捱过去。” 大约是面对着大水,往日的怨怼和矛盾似乎都已经不再重要,曾经村里连路过对方门口都要啐两口的人家,此刻也挤在一起,甚至将自己的食物分给对方家里的孩子。 霍家几个嫂子正在粥锅边上忙碌着,大嫂子擦了擦手,小跑过来:“啊呀,这个路上危险呢,让虎子陪大人去吧?” “虎子不是去帮忙修屋子去了吗?再找找有没有别人呢?” 王婉连忙摆手:“大家就好好待着,有什么需要县衙会和大家说的!都散了吧散了吧,照顾好身边人就行!记住啊,越是这个时候咱们越不能乱,遇到事情第一时间报告县衙,不要乱跑!听到了吧?章大人目前就在永安县县衙,有事情先去找人!” 大约总归是老乡,清河县的人格外听话,王婉说什么他们便答应着。 这样的配合也让王婉松了一口气,苦中作乐地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有些现代看着新闻报道救援抢险的经验,也学习过城市应急设施的标准和规范,就这么糊糊涂涂居然把这么多人都稳定下来,县城的秩序也没有陷入混乱。 这边急匆匆交代了事情,王婉便揣着霍家奶奶不知道怎么塞到她怀里的一个热饼子,又匆匆忙忙地赶去乔州。 车夫是个老手,就这么在雨幕里颠簸了一天多,绕过了七八处塌方的道路,总算是在第二天傍晚抵达了乔州城。 雨终于是小了一些,泥沙俱下如同洪水猛兽的长河此刻也稍微缓和一些,车辙压过烂泥,偶尔会压着不知道何时被冲上岸的小鱼苗。 此刻的乔州城与往日大不相同,处处都是哀鸿遍野,不少灾民光着脚坐在城门口,有些哎哟哎哟地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哪里受了伤。 城外除了灾民,还安插了些临时的营寨,王婉下车的时候恰好看见了李郎从营寨里走出来,一副神色匆匆的模样,见到她,连忙疾步走上前:“王大人!我正想要找你呢!” 王婉用袖子擦了擦满脸的雨水:“君侯还有二娘他们可还安好?” “我们都好,只是原本的营地都被水没过去了,我们只能暂时搬到乔州这边——您是要找君侯和魏大人对吧?您跟我来!” ? ?抱歉昨天章节乱了,这才是真正的209章 第二百一十章 洪灾·下 空气湿漉漉的,仿佛随时能挤出一把水来,周志坐在屋子里,神态疲倦,眼见到王婉过来,有些激动地站起来:“你怎么来了?永安县那边还好吗?” “目前还好,但是吃的也不太够了——下官这次来,就是来问一下,之前答应的赈灾粮可还够用着?现在永安县除了自己的人,还接受了清河县和白水县四千名受灾百姓,眼下这么多人全靠县里前两年攒下来的余粮喂饱,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周志叹了一口气,扶着额头:“我知道你们艰难,但是乔州现在都没有了。” 王婉一愣:“乔州怎么会?” “前两天发生了骚乱,数百暴民直接闯进了粮仓。”周志忧愁地指了指门口,“一个闹起来所有人就都动起来了,非说我们不开仓放粮要看着百姓饿死,你没看于将军和白将军都被我派出去处理这个事情了吗?” 王婉吓了一跳,回头想起城门口横竖躺倒的人,总觉得其中仿佛有些人似乎已经死去多时:“现在怎么样了?” “好一些了……主要开始得太过突然。”周志有些丧气地挠着头发,“子毅跟我汇报说死了好几个人,没办法,情况太混乱了,士兵也要自保,两边发生冲突,免不了会伤亡。虽然本侯知道这件事情,但是当真看到的时候,心里依旧会惶惑羞愧。” “君侯……”王婉哽了片刻,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无言地叹了一口气。 周志无奈且疲倦地揉着额头:“他们这一通折腾,本来就不多的存粮又被消耗了大半,眼下乔州还有这么多灾民,实在分不出给你们的了。” 听到这番话,王婉本来就不多的信心也算是彻底熄灭,反而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释然:“这个时候就不说那么多了,都能相互理解的——二娘哪里去了?” “二娘在府衙保护我们的家眷,玉书也在那里。现在太乱了,只能把我们的后院都交给她。万幸二娘手底下人军纪森严,起码能保障我们没有后顾之忧。” 说着,周志有点不解地抬起头:“我当时就担心你们那边不要出相似的事情,我这里好歹还有他们守护着,底下县衙可只有几个衙役,县里面一旦出现暴乱,那后果就是不堪设想。” “我那边还好,可能因为清河县和永安县都是我们自己人,大家都算得上相互信任。就是不知道其他县现在怎么样了……” “唉,都自顾不暇,信使来去也不方便,得亏你还能跑过来。” “为了一口饭,没办法嘛。”王婉挠挠头发,脑子里不断想着办法,“既然这里没有,那下官就去其他地方筹措粮食了,时间紧迫,下官也不多做逗留了。” “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里?” “我往黄州那边去靠近的几个县买点粮食。”王婉拍了拍衣服,“尽可能赶紧多买些,虽然现在雨势已经小了,但是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退去,这么多人这些日子,总要早早做好准备。” 周志站起来,从怀里摸了摸,最后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王婉接过荷包,从里面倒出一块玉牌:“君侯,这是?” “府衙没有东西了,你先拿这个去找黄州陆家的陆老爷吧,让他帮忙接济一下——放心,不是让你把这玩意当了,只是做个信物,要是贸易买不到,靠人情换一些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王婉心情有些复杂,默默叹了一口气:“就靠我们这么硬抗也不是回事啊?会有赈灾粮吗?” “前几天,魏大人已经派了使者快马加鞭从下游看能不能渡河往京城送信去了,但是依照朝廷如今的处事,到底是个什么结果,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 王婉有些着急,把荷包捏在手里:“我这几年就攒了那么一点点钱,这次水灾都贴在县衙里面了,不光是我,章大人、裴大人还有隔壁县的顾大人,现在都是拿自己家钱出来垫着,就怕死人就怕乱了。但是一直拿自己的填,就能解决了?” “下河这么大的郡,这么多的人,把这府衙拆了拿去换粮食也吃不了几天,朝廷不送赈灾粮过来,我们怎么过日子?” 周志表情也烦闷得很:“你说的我不知道?我不,本侯不是也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垫给你了吗?先撑着呗!我们乔州昨儿都闹成那样大家不是还过着嘛?你永安县不还行吗,你现在急得跟火烧眉毛似的干嘛!” “永安县昨天才统计的,就剩下十五天口粮了!再说你这个时候要是一天吃得比一天差,百姓会多想的!水这两天退下去还好,水要是退不下去,我们怎么办?全下河这么多人,庄稼都在地里泡烂了,如今只出不进寅吃卯粮,今天不乱,后面也会乱的啊?” 周志爆发了:“本侯不知道吗?本侯不知道吗!那你叫本侯怎么办?本侯八百年都没去过北岸了,朝廷什么态度,本侯能知道?本侯能解决?” 短暂的争执后,两人之间重新归于平静,渐渐都冷静下来,看着彼此的眼神也从剑拔弩张过渡为同病相怜的同情。 “下官刚刚唐突,冲撞了君侯,还请君侯恕罪。” “……这十天事情太多了,谁都要被逼疯了,大家都勉为其难忍一忍吧。” 忽然,屋外传来李朗将军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大人,廖大人那边来了人,就在门口候着,说大人在家乡帮忙筹措了十车粮食,眼下正在运过来,请君侯派个人帮忙去接应。” 屋里两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亮起一些希望的微光。 “还有,君侯!王大人!”李朗出现在门口,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这样不加掩饰的笑容:“大人,雨终于停了!” “什么?” 王婉和周志对视一眼,急匆匆地从屋里跑出去,就看见天空虽然还是灰白的一片,不得见阳光,但是那云层已经不像前几日那版阴沉堆积,只是白茫茫一片。王婉伸出手,手心向天空举起来,只零星落了几线雨丝落在地上。 远处传来儿童兴奋的喊声:“爹娘,雨终于停了!你们快来看啊!” 第二百一十一章 灾后重建 连绵十几天的暴雨终于停下,在天气转而放晴的三四天之后,大水也逐渐褪去,露出一片又一片早就被泡水沤烂的田地和一簇又一簇坍圮的断壁残垣。 王婉坐在树根上面,拿出水袋子灌了好几口,不过短短十来天,她看起来仿佛老了好几岁,甚至眼睛底下都熬出了黑眼圈:“唉……” 霍家奶奶抄着锄头从旁边走过去:“年纪轻轻的不要老是叹气,会把运气都叹没了的。” “好多人家的屋子,就这么没了。” “那就再盖嘛。你这孩子,做什么都行,就是心思太重了。” 王婉心情有点郁闷,今天开始,清河县百姓就预备回到自己家乡了,她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看到往日宁静祥和的大槐树村变成一片烂泥之后,只剩下说不清的怅惘。 “哎呀,你别看了丫头!你看那房子也回不去啦!重新盖呗,多大事情呀!” 王婉被说得有些发笑:“霍奶奶,您倒是心态好呢。” “不好能咋办?这大水来了神仙也挡不住,咱们赶上了,哪有办法啊?少哭,少抱怨,多攒攒力气重新把房子盖起来,那才是该干的事情。” 霍家小虎子跑过来,十岁的男孩已经有了些成年人的模样,他在外面干了十天的活,下巴上还黏着土块,两只脚上斑驳着没洗干净的淤泥:“……阿婆,就不能歇两天吗?都累死了。” 莫朱朱在旁边笑他:“哈哈,才干了几天就累,羞死人了!” “莫朱朱!你就会添乱!” “这才干了几天活啊!你就受不住了!这次咱们没遇到到处生病的,还有东西吃,你个小子知道多不容易吗?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 “就是,你们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 莫村长走过来,提着两个大水桶:“这事情叫天灾,是老天爷降的灾,那正好咱们遇上了。就只能认倒霉呗——这次已经很好啦,当年好几次大水,当时死的都是成片成片的。” “还有水退了之后到处生病的,哎哟,病死的堆在泥巴里面,烂了都没办法管……你们现在年轻人都没经历过这些,才觉得现在眼下跟天塌了一样的,我告诉你们,你们见识的少咧!你们要是经历过几次大水,今天这点,都不叫事儿!” 王婉郁闷了好些天,黑眼圈都耷拉到后脚跟,愁得眉毛都撇八字,此刻总算被几个人说得咧开嘴笑了起来,心情也轻松不少。 三舅妈走过来,一把揽住王婉:“哎哟,可算给咱们王大人说笑了,不容易啊!这几天舅妈看你,那眉毛挤得跟要夹死苍蝇似的。” “我不是,我不是怕么?” “怕什么?不要怕!天塌不下来的!庄稼倒了再种,屋子没了再盖,只要人还在,一切都可以重新盖起来的!你把身体愁坏了,咱们下河这么多百姓谁管啊?不要愁,再大的困难,咱们总能过去的。” “是啊。”“对!”“这次这么大的水都没死人,已经很好咧!”“从来没有过!”“吃的也有,你看看,这么多天我还胖了点嘞!” 王婉被大家围在中间,说得眼睛发酸,瘪瘪嘴差点没忍住要掉眼泪。 “他们太好了,我好半天才忍住的……”王婉撑着胳膊肘捂着眼睛,哭得仿佛鸣笛的火车一样,“这跟我想的不一样,他们一点点都不想着依靠我,还反过来安慰我。” 贺寿都给看无奈了,隔着桌子劝了半天,无果之后只能绕过来,拽着王婉的胳膊让她跟考拉一样抱着自己的腰,伸手轻轻拍拍对方后脑勺:“好了好了,我知道我知道,村里人虽然平时有时候有点小心思,但是在大事上面,大家都知道你的好嘛。” “哇!”王婉抱着贺寿的腰,拿着衣服使劲擦鼻涕,“我现在觉得我可以做得更好的!我当时太着急了,把大家安排在那么小的地方,都只能挤在一起睡觉,但是谁都没有怨言,而且我担心粮食吃没了,就拿粳米出来掺着吃的,那个饭不好吃……” “那种情况下,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之前来了那种水灾,哪里还有引导避难的?而且这么多天粥棚一直没断,药也很齐全,大家都已经很满意了。” 王婉吸吸鼻涕,哭得一抽一抽的,抱着贺寿的胳膊紧了紧,忽然带着几分抱怨嘀咕起来:“你的腰为什么这么细啊?可恶,好漂亮。” 贺寿本来还以为王婉要说什么正经话,被这一句话打断了氛围,哑了片刻之后无奈地笑了起来:“你,你又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快点,乔州那边不是还让你过去吗?这边大家的情况你也看了,我再在咱们村这边待几天,看看大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行,我带季郎去乔州,正好给他们看下孩子还健康着,再问清楚接下来的安排。” “好,早去早回。” 下午,王婉带着花季郎去了乔州府衙,甫一进门,王婉便觉得气氛似乎挺轻快的,魏北望、周志、裴旭三人都坐在座位上言笑晏晏,似乎前些日子的阴霾一扫而空。 郭将军和白将军瞧见花季郎平安健康,似乎各自松了一口气,郭二娘总算是捞着几日休息,便领着他先去侯府找杨玉书玩耍去。 眼见着其他人走差不多,魏北望示意王婉落座:“这次洪灾能这么快安定下来,王县丞,你的功劳不小啊。” 王婉连忙拱手:“郡守谬赞。” “你们永安县最先反应过来,接受了两个县的灾民,又果断开仓放粮,接管药铺,这稳住了人心,也避免了更大的动荡,眼下已经一个多月,虽然几个县受灾严重,田地房屋损毁,但是这次没有闹出大的乱子,死的人也不多,已经是极其难能可贵了。加上诸位齐心努力,又有徽州诸位大人雪中送炭,我们下河总算挺过了这一场浩劫。” 说到这里,魏北望点点头:“本官已经下定主意,派了信使往京城去递了奏折,这次洪水受灾严重,万亩良田都被淹没,今年咱们田赋是交不上去了。老夫上书也是想让朝廷发发慈悲,宽赦咱们一年——今天来就是和你们说一声,都不要太忧心田赋的事情,先把房子重新建起来,一步一步还是按照原来的速度重来” 第二百一十二章 赵霁的烦恼 “下河郡遭逢大水?”赵霁从兵书里面抬起头,愣了几秒之后笑了起来,“刚刚涨了税收,他们就遭了洪水?这么巧合?” 来报信的是大司马的表叔,巡察使赵渠:“贤侄,这话可不能乱说,老夫才从那边回来,下河是真的遭了大水了,下了二十天的雨,一个月水才退下去,临近长河的几个县都淹了,这事是做不得假的!” 赵霁自知失言,连忙合上书卷:“这么严重,怎么昨日上报皇上的时候不说清楚。” “哪里敢说清楚啊。眼下天下就指着下河和徽州那点粮食供给天下,你现在跟皇上说清楚下河受了灾,皇上肯定是要让北面退兵的啊!圣上本来已经忌惮咱们家,这次出兵也多有不满,还找了好些借口让你往南面去,眼下这么好的借口,必然是要借机敲打我们的。这次北面一旦退下去了,下次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赵霁一寻思里面的关窍,不由得扶着额头,低声骂了一句:“要了命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好端端一条长河,平静了那么多年,怎么偏偏就这个节骨眼上出事情了!” “下河这次的确受灾挺严重的,但是不能让皇上起疑心,其中到底应当怎么办,我也一时拿不准主意了。” 就这么咂摸了一会儿,赵霁忽然扭过头:“下河这次死了多少人?” “之前报过来说死了几十个,但是还有一些没找到。” “几十个?这么快都统计出来了?”赵霁琢磨了一会,有些忧虑地皱起眉,“魏郡守能力平平,前几年闹蝗灾的时候,下河乱成一锅粥,花了好几个月才缓过劲来,如今这么大的洪灾,居然在短短一个月之内便已经把消息送到了京城,甚至消息送出来的时候,那边雨还没有停……看来,戾南侯的到来,果然是如虎添翼啊……下河原本就是天下粮仓,现在又有了这样强大的凝聚力,这不是什么好事,起码对我们来说。” “贤侄,信里魏郡守还提到,因为大水淹没了万亩良田,庄稼都烂在泥里面,从清淤到重新播种需要好些时间缓和,希望朝廷能减免今年份的田赋。” 现场都是大司马的心腹以及赵家一些亲眷,众人目光都落在年纪尚轻的赵霁身上,几个年长些的对视一眼,忙着催促了一句:“贤侄,眼下这情况,皇上也都知道了,圣上的意思,是希望能够邀请诸位大臣一同商议此事——下河郡的田赋不轻,眼下北面还在打仗,怎么做似乎都难以周全啊。” 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骂了一句:“哼,一场水而已!能有多大事情!保不齐还是已经做好了里应外合逼我们退兵。” 赵霁无奈抬头:“爹!” “怎么,你今日得意了,还想管你老子来了。” 赵霁对自己的父亲从来都有些头疼,此人在有赵霁之前,只是个不怎么得势的左将军,但是就因为有了个能打仗又能搞内政的儿子,这些年便得意很多。 但是此人这几年却生出不少不满来,尤其是人家偶尔间调侃他几句,说他是靠着儿子升官发财的,这话更是像针一样扎得他心里刺痛。久而久之,便不甘心退隐,非要亲自办事情,以证明自己是虎父无犬子而非别人背后调侃的“歹竹出好笋”。 赵霁这几年被自己这个做事不怎么过脑子的亲爹折腾得也是够呛。 朝堂本来就是波谲云诡步步为营的地方,别说那些老谋深算的朝廷重臣和那盘根错节的靠着科举和血缘一节一节生长出来的巨大利益网,就是那久居宫中性格“暗弱”的帝王,实际上也是城府颇深的可怕人物。 谁都不好对付,谁都有自己的想法。 大越眼见着越吃越空,谁都不想自己先倒霉,赵霁知道赵家是后起之秀,一旦真的出了事情,所有人必然会联合起来把他先推出去顶罪,到时候随便给赵家扣个以下犯上的大不敬罪名,再把所有烂账恶名全部推到他的身上,剩下的人就又可以和和美美地守着他们江山去了。 赵霁此刻虽然看着骄纵,心里却十分清楚自己处境的如履薄冰,所以看着自己的父亲非要在这种时候大展拳脚,就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然而,大约是意识到儿子将自己当做累赘,最近赵霁的父亲越发经常地在亲族都在场的情况下忽然和儿子唱反调,又摆出父亲的架势质问他是否不孝。 亲眷在场,大越又重视孝道,赵霁必须要给足父亲面子。 “父亲,并非儿子有意顶撞,只是此话慎言啊。” 总算二伯说了句厚道话:“你啊,霁儿是很有出息的,他做事情比你可靠,咱们听他的就好,你别总跟在后面瞎掺和……咱们的老经验不一定现在适用。” “老哥,咱们吃的盐比这小子吃的饭还多,小事上他做主,大事上面还是得我们来抗,你瞧瞧,就收不收租这么点事情,在这里犹犹豫豫的,那过几天朝廷讨论起来,他这样的态度可算是要给那些书生抓住把柄的。” “要我说,那些人有个屁用,五万铁骑在我们手里握着,他们这些花架子,也就只会在朝廷里面喷喷口水,真正让他们去边关历练两天,只怕都要吓得尿裤子了!” 赵家人笑成一团,只剩下赵霁有些忧心忡忡地皱着眉,略带烦闷地捏着自己的玉扳指,沉默地一言不发。 是夜,赵霁书房的灯一直亮着,月亮悬于中天的时候,只听得吱呀一声门响,王婉端着茶托走进来:“老爷,您休息一下吧。” 赵霁回过头,语气略显冷淡:“你怎么来了?晚上风大,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王婉将白瓷碗捧到赵霁书桌边,语气柔顺:“老爷回家之后便极其烦忧,向来是遇上了难事,妾虽然不能为老爷分忧,但是为老爷做些吃的暖暖身子还是不难的。” 赵霁听到这句话,心里浮现出些柔软的情绪:“难为你想到这些……” 第二百一十三章 婉儿 赵霁难得说几句柔软的话,王婉心里一阵喜悦酸涩,险些没有落下眼泪,连忙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坐在赵霁身边,语气恳切一些:“老爷,妾的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人。” “我知道。”赵霁由着女人依偎在怀里,神态放松不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王婉鬓角的编发,“我平日里太过忙碌,总疏于照应你们。” 王婉态度极其柔顺,伸手轻轻在赵霁肩上捏着:“大司马是要做大事情的,儿女情长只是小事,如何能因为这种事情耽误了大业呢。” 赵霁为了乔州的事情烦忧了几天,又被自己的父亲打乱节奏,真是最烦忧的时候,此刻柔弱无骨的手沿着僵硬的肩膀捏过去,他也难得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休息起来:“我听府里的丫鬟们说,王家的女眷请你去聚会,你又推拒了。” 王婉心里一阵忐忑,只柔顺地说:“如今妾已经嫁给大司马,总去王家的聚会也不好,更何况里面也未必有真的好友,去了也是应酬,累得很。” 这份安分让赵霁满意地略点点头:“该去的还是要去,不能失了礼节,不过那些小女孩玩笑娱乐的茶会,你不想去也好——晗儿这几天念书可用心?” “回大司马,晗儿已经背得了论语,先生昨日才夸赞晗儿刻苦用心。”提起自己的儿子,王婉脸上有了些笑模样,献宝似的说起了儿子的成绩,“昨日晗儿还提到老爷,说很久没有见到老爷,还说想要老爷陪他放风筝。” 说着,王婉心里又忽然一惊,生怕惹了赵霁厌烦,连忙补充一句:“妾已经训斥了晗儿,老爷担负着大越这么多事情,哪里还有什么时间陪他戏耍,真是个孩子呢。” 赵霁轻声笑起来,语气倒带着点点责怪:“你这为娘的也太过严苛了。晗儿才三岁,正是爱玩的年纪,你非要他学那些老气横秋的做派干什么?” “妾只是想让那孩子给老爷省心。” “晗儿也罢,昱儿也好,都是省心的好孩子,他们想要父亲陪伴着玩闹,我未尝不想陪伴他们长大。东门黄犬,许多事情还是应当趁着他们年幼的时候把握在一起的时光。” 赵霁这话说得王婉目光盈盈,几乎泫然欲泣:“老爷尚且年轻,怎么老是说些不吉利的话呢?老爷是大越的功臣,应当长长久久的。” 赵霁失笑:“好啦好啦,瞧你这眼泪掉的,跟雪做的似的。当年还有人说你什么玄鸟转世,怎么能如此爱哭呢?” 王婉轻轻擦了擦眼泪,笑起来:“都是些怪力乱神的说法罢了。” “是啊,大抵都是这样的。”赵霁笑着捻了捻王婉的辫子,许久,他忽然地抬起头,唠家常似的说起来,“这次我去徽州,见到那位和你同名同姓的夫人了。” 王婉目光一颤,语气略微带些颤抖:“啊,是那位夫人。她如今怎样了?” “春风得意啊!靠着些本事居然做到了戾南侯心腹的位置,朝廷也特批给了她一个县丞的官职——她搞内政有两把刷子,要是能为我所用就好了。” 王婉心虚地附和笑了笑:“老爷真是说笑了,京城人才济济,再怎么样也不会少了一个女人的,一个女人能做到的,京城有的是男子可以做到。” 赵霁听出那话里的酸气,笑起来:“且不说她的能耐是否那么好替代,这条路走来不容易。她是你的远亲,又同为女子,你应当为她骄傲才是。” “妾,只是觉得,那女子是不安分的。” “不安分?” “看起来,不大安分。” 赵霁被王婉说得笑起来:“的确不安分,安分的人也做不出这样不安分的事情——不过安分这种事情到底其实也是无所谓的……” “怎么会无所谓呢?”王婉难得有些脾气上来了,一种激烈的恐惧感让她的手臂不住颤抖起来,甚至出言打断了赵霁的话,“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为妻纲子为父纲,这些是上天定下的规矩,那个女人是个不守规矩的人,她明明只是一个农妇,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样狂悖之事!” 赵霁听着听着,脸上笑意逐渐收敛,最后仿佛听不下去,冷冷地出言打断:“你是当真恨极了那个王夫人?” 王婉吓得瞬间噤声,周围原本尚且温柔旖旎的氛围瞬间又一次变得冰冷僵硬:“妾没有那样的意思,妾只是……” 她一时间陷入了哑然,不知如何解释。 赵霁摆摆手,示意她不用继续按了:“你没必要恨她,论出生也好,样貌也罢,你都胜过她许多……品性也是一样的,那女人确实不大像话。这次我去也见到了她的养子,据说因为怕疼所以自己不愿意生育,戾南侯就从亲眷中抱来了一个遗孤过继给王夫人。” 说着,赵霁有些无奈地笑出声:“一个女人,居然会因为害怕生育之苦就不想生孩子,真是前所未闻!她身边那些人,她那个不成器的丈夫也陪着她胡闹,真是好大的一出闹剧!” ——那个王婉,居然能做出那样的事情吗? 王婉忽然陷入一种沉痛和不知所措的迷茫之中。 赵霁还在笑着批评那人:“如今想来,当初没有将她收入后院,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情。你也好,云儿也罢,尊贵如公主也要生孩子,她倒好,一句太疼了轻飘飘便将这件事情糊弄过去了?这孕育子嗣本就是女人的天职,她这是一点正事儿也不干啊。” 赵霁嘴里虽然说着吐槽的话,脸上却半点没有严肃神色,反而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容,就仿佛对方犯下的不过是微末的小错一般。 出离的愤怒潮水似的没过了王婉的理智,她低头嘀咕起来:“这样荒唐的女人,公然说出这样的话,若是放在过去,就应该被吊死……如此罔顾妇德的女子,老爷说起那人的时候,为何态度还是如此温和?” 赵霁惊讶地看着对方,半晌笑了起来:“吊死是什么?哪个时代,也不至于不想生孩子,便要把女人吊死吧?” 第二百一十四章 惊魂夜·上 王婉生了一个儿子,虽然不是赵霁的长子,但是到底是个儿子,这是极为荣耀的事情,王家那些亲眷对她也大加赞赏。 生了一个儿子是极为光耀的事情,与之相比那凄惨到近乎于崩溃的回忆似乎也显得没有那么痛苦,模糊到好像在梦里一般。 当时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呢? 是一个陌生的母亲痛苦又心疼地抱着自己的头,一遍又一遍喊着“乖乖”,天花板似乎变成五彩斑斓的湖面,不断发散出不同颜色的光点,有时候极其明亮,有时候又十分昏暗,一切都好像一场混混沌沌的梦一样。在那个梦里面,似乎有仙人曾经摸过自己的头顶,又似乎听到声音凑在耳边低声细语:“你终于成功了。” 最后,万千痛苦血腥化为一声嘹亮的啼哭,身体忽然变得轻盈,就好像飘在一滩水上面一样,有人拿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肉墩靠近,还散发着小猪仔出生也会有的诡异的“活物的味道”。 “恭喜夫人,是个男孩儿。” 那些人的声音很遥远,就好像隔着山在呼喊一样。 王婉听不清楚,那声音只是萦绕在她的意识之外,而她只是追着热气,本能地去摸索那个还湿漉漉的小娃娃。 他的皮肤滑腻腻的,手掌便能遮盖的胸脯剧烈起伏,手臂如同胖嘟嘟的藕一样挥动。 王婉拉住那截小手,好像勾住了荷叶的浮萍一般,缓缓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慢慢闭上眼睛,陷入沉睡之中。 在那疲倦至极的酣梦里,隐约听到有人在喊着什么“赏赐”“圣上”“珠花”“玛瑙”之类的只言片语,并不足以让她醒来,却依旧能在巨大的痛苦中露出淡淡的笑容。 王婉本来已经忘了这份痛苦了,随着晗儿逐渐长大,她心里越发坚定地感谢上天恩赐,这一个孩子,让她实实在在在赵霁这里坐实了地位,虽然并非嫡长子,但是次子也是很不错的。赵霁的正房夫人是公主,是天下最尊贵的人。 那位公主虽然冷淡,但是性子温和,并不难以相处,更何况对方出身高贵,时常进宫去见自己的母亲,偌大的宅邸就剩下王婉一个人,于是她便总有些自己做了主人的错觉。 然而,每当她感觉飘飘欲仙的时候,每当她开始相信自己的选择如何正确的时候,另一个自己又会仿佛镜中的鬼影一般冒出来。 ——她凭什么说自己可以不用生孩子?区区一个农妇,一个天底下身份最卑微的女人,一个出身贫寒无依无靠的女人,连公主都要生孩子,她凭什么说不生就不生? 她说自己怕疼怕死,然后就仿佛丢垃圾一样把女人的天职给弃之如敝履了? 就为了这么轻易的借口,就因为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理由,她堂而皇之,对着那么多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就这么说出来了?这样不知廉耻,这样俗不可耐…… 为什么没有人来惩罚她! 最让王婉感到出离愤怒和难以理解的是,赵霁为什么不生气? 在思想许久的冲撞之后,王婉扯住自己的衣服,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抬起头:“好亏了当初老爷没有把她纳入府中,不然这般胡思乱想娇蛮任性,只怕是公主也镇不住她。眼下到底是人家的事情,咱们就当看看热闹呗。” “看热闹?”赵霁疑惑地抬起头,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笑起来,“有什么好看热闹的?你是总在家里闷久了,无聊了吧。” “若是老爷将她纳入府中,她还说不愿意生孩子,就该狠狠罚她。” “为什么?”赵霁低下头,搅动着碗里的桂圆,端起来喝了一大口,“你为什么总要人家和你一样呢?每个人活法都是不一样的。” “女人,女人没有不生孩子的!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霁无所谓地笑了笑:“就当是这样吧,那你不是生了晗儿嘛?” 王婉心里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忽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前所未有的清醒让她意识到自己仿佛一直依偎着一片铁,她所谓收获的一点点温暖,都是自己把寒铁捂热:“老爷,妾问您一句话,如果当初您将那女人纳入府中,她如果还是这样冥顽不灵,您会不会责罚她?” 赵霁抬起头,望着对方噙着眼泪的桃花眼,略带些疑惑地皱皱眉:“婉儿,天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老爷,请您给妾一个答案。” 赵霁歪歪头,眼神逐渐不耐烦起来:“这些话很没有意思。你和她是不一样的,不是第一天不一样,是从来都不一样。” “我知道你想听我说什么,婉儿,但是你们不一样的,你是圣上赐予我的礼物,而她。” “而她?” “就像你说的,她只是……下河一个村妇?”赵霁说着,不由得笑了一下,“不要和这样的人去比较,你有你应该做的事情。” 这话到底是宽解,还是威慑?是不耐烦的表现,还是温柔的安抚? 王婉无法分清,只觉得昏昏沉沉,好像要坠入水中一样。 赵霁已经没什么心情继续安抚她,只扭过头:“快去歇息吧,我这边还有些其他事情要忙碌,这两天让他们不要来打扰我。” “有什么好烦的?” 忽然,背后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赵霁一阵疑惑,扭过头,就看到王婉找了个地方兀自坐了下来,明明是同一张脸,不过在须臾之间便仿佛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神态一瞬间便由哀怨变得狠辣起来,甚至带上几分看热闹一样的戏谑的笑容。 赵霁惊疑不定,许久,盯着那个“王婉”试探性地喊了一句:“婉儿?” 窗外阴风阵阵,呜呜咽咽仿佛婴儿嚎哭声,突兀的狂风吹散开夜空里的乌云,月亮便从云里露出来,恰好是一轮银盘般的满月,白亮到有些诡异。 浅白色的月光落在王婉那诡异到仿佛被上身的笑容上,薄薄的人影似乎是真实的,又似乎只是幻境一般:“你把你爹杀了,就什么事情都搞定了啊?” 第二百一十五章 惊魂夜·下 “婉儿,你……”赵霁被这话吓了一跳,睁大眼睛,一时间居然陷入了哑然。 “你爹早晚会彻底坏了你的事情的。如今你能做的,就是趁早杀了他。” 王婉不应该说出这种话的,她规矩又乖顺,哪怕是面对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也恨不得做出一副好孩子的姿态,生怕出了错误,那种姿态让两位老人很满意,毕竟他们并不能指望公主尽媳妇的责任,这位王小姐的温顺便很好弥补了长者对家庭的控制欲。 但是这种行为其实并没有怎么取悦到赵霁。 “你是谁?” 王婉坐在椅子上,只是笑,却不回答:“你早就想杀了他了——一个杀人如麻的人,你当真觉得孝道能控制得住你?” “弑父,乃是大罪啊。”赵霁这样说着,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杀谁不是杀?死谁不是死?哪里有杀了谁就是罪加一等的?”王婉伸出手,指节急促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眼下情况最重要的是什么?你有没有想过?” 浓稠的夜色包裹着整个世界,月亮、夜空、摇晃的树影、忽然静止的风…… “最重要的是,是什么?” “是兼顾,是平衡,是维持现状。” “北面打仗需要花钱,北岸百姓已经几乎榨不出油水,北川的贵族就像家里的蟑螂老鼠,你才砍了那么多,又繁殖出来新的一批,换了地方又扎了根。朝廷没钱了,没钱就会想要退兵,退兵了就是你这个大司马出兵决策失误。为了证明你是对的,为了用打仗掩盖北岸真实的亏空,所以你们才想要榨南岸的油水,用多收缴的田赋来填补军需和国库。” “在这整个过程里面,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你看到了什么?” “借口!我看到了人类翻覆上万年无数次重复的那些借口!用战争掩盖死亡,用灾难掩饰饥饿,用无可奈何掩盖有意为之,用世事多变掩盖信口开河。把一声擦炮藏进导弹的轰鸣里面,把一具尸体藏进一整座废弃的城市里面,你就是想用这样的方法掩盖罪行。” “你在指责我?” “不,我只是希望你认清现实。” 王婉看起来有些可怕。她姿态傲慢、肃穆,变得不再像一个人,而是一位自远古而来的贤人或者神话中仙人,神态流露出似人似鬼的戏谑:“你应当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如果你连低头凝视自己双手鲜血的勇气都没有,你沉浸在自欺欺人和平和与欺骗之中,那么你只能走到这里为止了。” “只能走到这里?说清楚,只能走到哪里?” “权力的顶峰,万人之上的高位。你将成为一座高不可攀的山,你的阴影笼罩着四野八荒,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但是,你无法成为太阳。” 赵霁仿佛被什么刺到了似的,突兀地伸手打翻了茶盏:“你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我听不懂你什么意思,我也没兴趣听懂!什么太阳,什么高山,你自己拿着你那些赋比兴的穷酸玩意自娱自乐去吧!” “不,你能明白,你能理解——鸾鸟栖息处,王庭拔地起,鸾鸟的到来不仅仅是馈赠,也是毁灭。杀了你的父亲,证明这一切是有道理的,证明你是鸾鸟应当选择的人。” “……杀了,父亲?” “我所告诉你的,是你的想法,但是你的父亲,他根本没有考虑这些。他只是在反驳你的过程中享受着自己作为父亲的权力罢了,他根本搞不清楚情况,那些任性的行为会造成多大的灾祸他也毫无知觉。” “这不是任性的时候,他如果不想做李渊,那就只能做杨坚。剔除掉最大的不确定因素,余下的依照你的决定去做,那个方向一定是好的。” “……弑父……”赵霁目光动摇,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王婉,“父亲待我不薄。” 王婉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你可以哭他,跪他,你也可以厚葬他,追谥他,你可以尽你一切可能去悼念他。”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你想要得到馈赠,必然要付出代价,好好想一想吧。” 赵霁一把抓住王婉的手腕:“你到底是谁?” 王婉的脸逐渐变得模糊而扭曲,最后仿佛被墨迹晕染开一般,只留下一个月牙似的笑容“你希望我是什么,我就可以是什么。” 赵霁浑身猛得一抖,懵懵地坐直身体,此刻窗外天际线已经微微泛白,王婉坐在后面,手撑着头,呼吸均匀,茶盏落在地上,里面的桂圆早就冷透了,圆润的一只,仿佛眼睛似的滚到桌脚边上。 那模模糊糊的记忆此刻才带上幻境般失真的恍惚。 赵霁扶着桌子缓了好一会,举起袖子默默擦了擦鬓角的汗水,扭头看向从假寐中惊醒的王婉:“婉儿?” “老爷。”王婉虽然刚醒来,神态却还是温和乖顺的。 赵霁摆摆手,示意不用说什么:“让你回去早点休息,你怎么就在这里等了我一个晚上?快回去休息休息吧。” 王婉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此刻还觉得昏昏沉沉,好像被鬼上身了一般,走路都有些打飘。 赵霁站起来,扶着她,轻声叹气:“我送你回去吧?” 这难得的缱绻温情让王婉有些想哭,大约是刚刚醒来,她甚至有些犹在梦中的恍惚:“老爷。” 两人就这么走了好一段,赵霁忽然回过头:“婉儿。” “老爷,怎么了?” “你有没有时候会觉得被自己的亲人拖累了呢?” 王婉还未开口,王秀才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那故作清高的姿态,那打着补丁的衣服,那在她不好好念书的时候打上来的戒尺,那长大之后才理解的无用和懦弱。 “老爷这话说得,谁没有几个会拖累自己的亲族呢?” “你怎么看待他们的?” 王婉心里一惊,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一次试探,还是坦诚相待,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她假笑起来:“什么怎么看待的,谁没几个这样的亲眷了,只能受着呗?” 第二百一十六章 大义灭亲的勘误 “只能受着?”这个回答让赵霁有些不满地皱起眉。 王婉心里一阵突突,声音都不由得小了不少:“那要不然怎么办呢?” 赵霁背着手,瞟了一眼对方,仿佛闲谈似的忽然说起来:“你说,古人不是经常说‘大义灭亲’吗?为了大义杀死挚爱的亲人,你觉得这样的行为如何评价?” 王婉心里一惊,随即变得慌乱起来,这话似乎是试探,又似乎只是闲聊,让人捉摸不透:“老爷,妾怎么懂得这样复杂的事情?” “你就随便说说呗,你怎么看待石厚杀子的故事呢?我记得你读书也挺多的,总不至于只是阅读而从不思考吧?”赵霁送王婉到房间里,正好赵晗跑过来,见到赵霁十分欢喜,却依旧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步之外,芝麻小的人还学着大人拱手:“爹爹。” “晗儿来。”赵霁瞧见小儿子,不由得笑起来,他慢慢走到王婉窗边,坐下来,对着赵晗拍了拍自己的腿,“让爹爹抱抱。” 赵晗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母亲,眼见着母亲没有阻拦,才放开手跑向父亲,一把抱住了赵霁的膝盖:“爹爹!晗儿好想你。” “爹爹也好想晗儿。”赵霁举起赵晗晃了晃,抱着他往后倒在床上,哈哈笑了起来,“几日不见,我们晗儿又重了。” “晗儿想快点长大。” “长大干什么?” “长大了跟爹爹去打仗,打得那些匈奴屁滚尿流!” 王婉连忙出言制止:“晗儿,怎么可以说出如此粗鄙之言?” 赵晗还没有说话,赵霁反倒是帮着儿子说起话来:“有什么关系,对待那些匈奴有什么可文雅的?” 他伸手捏了捏赵晗的鼻子,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儿子的五官:“奇了怪了,这孩子怎么长着长着,似乎不大像自己的娘亲呢?” 王婉一阵心悸,那句话似乎在无意中,将她的秘密暴露——随着赵晗一点点长大,他的五官继承了赵霁的冷硬,然而却没有从母亲那里得到那惊人美貌的馈赠,反而越来越像一个与此事毫无关系的人。 ——那个村妇王婉。 王婉时常在夜里起身,看到自己儿子那张与曾经的自己十分相似的脸,便觉得那个秘密似乎摇摇欲坠昭然若揭。 她恨不得划花了那张柔嫩的小脸,就想恨不得杀了那个曾经的自己一样。 最后的最后,总是理智抓住了她,遏制住那些无异于自毁的行为。 不过好在赵霁只是提了一句,并没有说太多。他似乎挺喜欢这个小儿子的——大儿子的生母是朝廷的公主,时不时便带着孩子回后宫探望母后,那孩子规训听话,却和赵霁不亲,似乎已经明白自己立场的艰难。 赵霁绝谈不上心软,但是到底也是人,总归对亲情没办法做到毫无留恋,大儿子那般生疏,他就把更多身为人父的爱投射到小儿子的身上。 赵晗是个情感丰沛的好孩子,赵霁从指缝里透出去的几滴爱就足够让他对这个总是不回家的父亲生出本能的依赖,这极大地满足了赵霁对亲情的渴望,甚至连带着也更加宠爱王婉一些。 赵晗陪父亲在床榻上躺着,缩在父亲怀里,带着几分好奇数着赵霁下巴上点点胡茬。 赵霁一边由着赵晗玩闹,一边和王婉闲话家常:“去年,宋学士邀请我去他家里做客,他的女儿古琴弹得不错,我们喝酒聊天,她就远远地弹奏一曲聊以助兴。” 王婉抬起头,欲言又止了好一会,怅然地低下头去。 就这么停顿了好一会,赵霁忽然笑了起来:“他们想要攀附,急于求成,我可没有那么急切。晗儿还小,府里进来新人他总归会不习惯的。” 王婉听到这话,倒是有些高兴起来,抬头望向赵霁:“老爷。” “我知道晗儿其实不大喜欢生人,你不要总是逼着他同那些没什么本事的贵族子弟们交涉,他的功课我已经请了师父,别总是让他分心到其他地方去。” 在孩子的教育上王婉难得坚持了几句:“以后总要学会的。” “即使要学,也是跟着我学,那些世家子弟一辈子连京城大门都没踏出去过,读了两天圣贤书就自以为博古通今,最会拿些漂亮话唬人,跟他们学习,没什么好处。晗儿,你觉得呢?” “晗儿想跟着爹爹学。”赵晗回答着,声音还奶声奶气不清楚。 赵霁满意地笑了笑,靠着窗边歪在枕头上,点点赵晗的鼻子:“这孩子,长得真好。” 明明是夸赞的话语,但是王婉听来却刺耳到不行,她盯着赵晗看了很久,小声笑道:“若是鼻子再挺一些,骨相方正些就更好了。” “你有时候就是要的太多了,这孩子生下来怎么样,怎么样就是好的,总想要更好一些,再好一些,这是要不得的。”赵霁抬起头,看向王婉,“你还没给我答案呢?” 王婉望着正在一起玩耍的父子,这和乐融融的一幕却因为那故事变得似乎有些可怕,仿佛预示着未来即将发生的悲剧:“石厚杀子,这事情太不公平了。” “嗯?”赵霁抬起头,带着几分疑惑看向王婉。 “春秋战国,礼崩乐坏,仁义礼智土崩瓦解,君不君臣不臣。那时候各自为政,谈什么仁义道德?那么多寡廉鲜耻之人都没有死,那些人都还活着,为什么偏偏是石厚要杀了自己的儿子呢?这也太不公平了……” “不过是斗来斗去成王败寇罢了,为了所谓的大义杀死亲人,到底伤心的也只是自己而已。” 王婉说完,就有些怜惜地轻轻摸了摸赵晗的脑袋。 赵霁抱着孩子轻轻拍着,表情带着几分若有所思,似乎在不断琢磨着这句话的意义。 是啊,这也太不公平了,周家那些人,比自己父亲更恶劣千万倍的尚且苟活于世,当年那些北川世族如今在京城也各个变得如同米虫一般,将家族仇恨失地之痛早就抛诸脑后,这些人都还好好活着,就为了梦里那点虚无缥缈的许诺,自己为何就要做出那么大的牺牲呢? 这也太不公平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坏消息 “我昨天做了一个好晦气的梦。”王婉正在和贺寿嘀嘀咕咕,表情带着几分心有余悸。 贺寿正在炖大锅菜,忙中回过头:“今天的确起来得晚了些,可是晚上魇着了?” “不像,但是还不如做噩梦呢。”王婉回忆起来都是头皮发麻,忍不住地摩擦着胳膊,露出极其嫌弃的表情,“我梦到自己跟那个王婉互换身体了,多吓人啊。” 贺寿一下抬起头,惊讶地眨着眼睛看她:“什么?” “就是我变成了那个大小姐,又看到了赵霁那家伙,多吓人啊,在自己家还是一副阴晴不定的臭模样。”王婉挠着头发,一脸心有余悸。 贺寿有些不安地搅了几下锅里的菜,好半天回过头看向王婉:“他……大司马在梦里做了什么吗?” “他问了我好些问题,什么他爹怪烦人的,什么他举步维艰,然后我就听到他们俩口子好像吵起来了。我一开始感觉自己在听着他们俩说话,自己跟个魂儿似的飘着,后来一点点就好像融进那个身体里面去。” 贺寿听着,心里有些惶恐不安,好一会还是平复不下来,干脆把锅盖盖上了,走到王婉身边坐下,拉住她的手才安心:“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事情,那,那你后来跟大司马说话了吗?” 王婉点点头:“我说了。” “你,你们说什么了?” 提起这件事情,王婉倒是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我跟他说,把你爹杀了吧?” 贺寿本来还在难过地摩擦着王婉的手背,忽然一下抬起头,目光带着几分惊讶:“啊?” “怕什么,一场梦而已咯。”王婉倒是理所当然,“我当时脑子也是糊糊涂涂,也不太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有时候我觉得我就是那个王婉,有时候我又觉得我不是。反正不管怎么样,当时我脑子里恍恍惚惚知道他爹在打乱他的计划,就跟他说大义灭亲吧。” “但是,怎么能?”贺寿有些惶恐,随即又似乎意识到什么,“不过确实也像是你提出来的计划,虽然好像的确有点离经叛道啊。” “他想要做更加离经叛道的事情,就不要被这么一点道德给框住,上天没有免费的馈赠,所有事情都必然伴随着得失的兼而有之。”王婉给自己盛了一碗菜汤,“不是偶尔会有那种说法吗?叫什么杀妻证道?我觉得男人不该杀妻证道,毕竟大部分男人对老婆也没啥感情,他应该弑父证道,以证明自己彻底和封建道德割裂,从此进入无道德的野心斗兽场去。” 贺寿也给自己盛了一大碗菜汤,有点跑题地问:“杀妻证道是什么?” “就是把自己老婆杀了,以证明自己和人世间的情感再无瓜葛,也有些没有极端到那个程度,抛妻弃子之类的,都是有的。”王婉咬饼子,“说到底就是表演性人格,男人……好多男人都这样!他们把自己老婆孩子都当作自己表演大义凌然的道具,那家伙哪里是杀人,简直就是开启了他们的道德Show tImE。” 贺寿没太听懂,但是还是顺着话说下去:“正道很重要吗?还要伤害自己亲近的人,那就不要证道比较好嘛。” “正常人就该像你这么想才是。”王婉拍掌夸赞,“但是好多人不行啊,欲望太大了,又不愿意付出任何真正的代价,最终结果一定很难看的。” 贺寿皱皱眉,没太明白,倒也不纠结:“反正,好险是黄粱一梦啊。” “唉,不过其实我还真的挺希望他把他爹宰了的。”王婉有些郁闷地叹了一口气,“我们经历的种种苦难,如今陷入的困境,虽然乍一看是赵霁造成的,但是究其根本,朝廷里面谁都不是无辜的,下河加起来的税,我们窘境,朝廷的责任远比赵霁更大。赵霁是靠做皇上的黑手套发家的,只是能力太强,所以显得好像有了自己的权力,如果他可以好好蛰伏,未尝不能变成邪祟,举着皇上自己的手把自己掐死。” “可惜他的父亲和亲族,似乎以为他们天生就是公卿贵族,所以非常得意。” “潜龙在渊而高调行事,那便很容易招惹祸端。” 王婉说着,露出有些阴冷的笑:“虽然对赵霁来说,父亲依旧是父亲,但是对于他想要做的事情来说,父亲就是阻碍。赵霁需要做的事情需要他更加残忍,他如果做不到那个程度,最终就会失败——不过这些都只是梦里发生的,现实不见得如此。” 王婉冷酷的说辞让贺寿有些难过地皱起眉。 “你觉得我太冷酷了?” 贺寿摇摇头:“什么黑手套,什么残忍的,我也听不大懂。我只是觉得,如果是做好的事情,本来不至于一直在做这样残酷的事情的。” “婉婉,让稻子好好地长就好了,不要想那么多,那些话虽然很厉害很残酷,但是那些话是填不饱肚子的。如果要吃饭,还是得等着庄稼成熟。” 王婉琢磨了一会,把贺寿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她闻到那双手上有着一点点泥土的味道,很潮湿,不是那么好闻,但是也很真实,就好像踏踏实实地将土地踩在脚底下的感觉:“你说得对,阿瘦,你说得对。” “快吃饭吧,吃完了我要去村里帮着一起清淤呢——大家都干得很卖力,如今很多地都已经清理出来,这样看着,明年第一季就能重新种上粮食了。” 王婉听着,心里也很高兴:“那我们一起去,我正好看看情况,下午还要回永安县呢。” 当时,王婉只当一切不过是噩梦一场,自己又糊涂了,陷入那权力的迷思之中。但是没有想到,在十月下旬的时候,一个信使的到来,彻底让他们正在缓慢步入正轨的生活再一次坠入了新的绝望之中。 “朝廷那边传了话,皇上很关切这次水灾,也运来了一船赈灾粮。咱们第一季的税就免了,但是今年第二季的税,还要交六成。” 魏北望说完这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坐着。 四周一片寂静,谁都没有说话,府衙只剩下一片死寂。 第二百一十八章 京城的噩耗 坐在王婉隔壁的顾县令最先说话,语气还算客气:“郡守大人,这第二季的税,指的莫非是六月这一季的水稻?” “……” “这一季,可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一旁另一个石县令附和:“那些秧苗,如今要不烂在泥里面,要不沉到江里面,这次好险没饿死太多人,但是粮仓存着的也吃得差不多见底了。如今要交第二季的田赋,还要交六成?这我们上哪里说理去。” 经历了一场水灾,章文累得病了好些日子,如今还有些虚弱,被人扶着。听到魏北望说出这番话,他差点是眼前一黑,好半天才扶着身边仆役,拱手叹气:“大人,清河县的情况您都知道,别说今年的,就是明年的田赋也不一定能拿得出来。这,这让我们怎么办啊?” 魏北望哪里不知道情况,如今他也是进退两难,一个头两个大:“拿不出来?朝廷让你们做父母官,就是听这一句拿不出来的?” 他难得发脾气,突兀地吼了一句,现场便又安静了下来。 王婉左右看看,站起身拱手笑了笑:“郡守大人,下官无意冒犯——只不过从前倘若遇上这样大的灾祸,一般都是免去一年赋税,若是受灾严重,三年免税也不是不曾有过,朝廷还会送来些赈灾粮,怎么这一次便与以往如此不同呢?” 王婉的问题引起一片低声的附和,众人便又都看向魏北望。 魏北望眼见着糊弄不过去,叹了一口气:“是赵大人。” “大司马?” “是开府仪同三司的赵大人,大司马的父亲。” 王婉掰着手指算了算,意识到这个人就是被自己判了死刑的那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均是不解:“平日里赵大人是不怎么说话的,今天怎么忽然有主意了?” “唉,谁知道呢?” “赵大人说,我们这里死的人不多,区区百余人,可见受灾也并没有那么严重,而且这洪灾退了就退了,咱们下河底子殷实,总不至于被一场洪水伤及根本。”魏北望说起这些话的时候,不免皱了皱眉,语气也颇为不满。 本来众县官本来已经恹恹,此刻忽然又陷入愤怒之中,甚至有些罔顾礼仪尊卑地喧闹起来:“我们今年死的人少,反倒成了我们的过错了?” “平日里这种大水哪一次不是死个几千号人的,要是疫病传染起来,死的数量那是算都算不过来。我们这次没饿死人,没让病传开,让下河很快就恢复生产,这反而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昨天我来乔州之前还有百姓拉着我给我送了俩鸡蛋,多不容易啊!如今您要我回去跟他们说,朝廷现在就要收六成粮食?我说不出口!” “咱们这做的是县官,也不是索命鬼!我们也都是科举考上去的,多少读过点圣贤书,你叫我当真做酷吏,我也没那个本事啊!” “谁让你做酷吏了!” “那么多粮食属下找谁要去,不做酷吏,不做酷吏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做了酷吏也不成啊!这么一场大灾,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谁还想得起来弄些别的?现在百姓口袋溜光,身上也没有油水可榨取,我们就是真的把道德踩在脚底下,发狠地去做些不得已的事情,也未尝可以把事情做好。” 顾县令这话让现场所有县官都不由得轻松起来,众人纷纷点头起来,显出一种无能为力的释然:“是啊,时岁艰难,我们就是下足了狠劲去压迫他们,逼着他们将地里翻干净,现在又能捞出来多少油水?” “这事儿做不到啊……” “是呀,这事情没办法呀,也不是我们想做就能做的。” 魏北望沉默,屋里那窸窸窣窣的温和的无奈的声音逐渐像蝉鸣似的响了一阵又歇下,众人各自开脱得差不多了,才一片一片扭头,看向魏北望。 那沉默的冷静的眼神让王婉一阵心悸,她忽然意识到,今天的事情,并不是县官们联合起来抱怨几句就能糊弄过去的。 “朝廷知道今年很艰难,也知道眼下让百姓掏出那些粮食来,似乎会引起更多喧嚣,所以给了些回转的法子。” 魏北望摆摆手,示意身后的书童将手里拿了许久的纸递给在场的县官们:“你们自己先看看,熟悉一下,如果哪家今年拿不出田赋,就让那家按个手印。” 王婉接过一张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一点点便皱了起来:“这是……” “朝廷的欠条……签了之后只要能在三年之内把田赋补齐就好了。”魏北望说这话的时候多少有些心虚,“你们让大家都签了,三年补齐了什么都好说。” 惠山县的雷县令是个出了名的暴脾气,他忍耐半天,最后把纸在手下一拍:“签什么?眼下每年已经加到六成田赋了,这个每年又再补三成?补三年?这三年还活不活了?” “就是啊!大越本来收田赋算总量就算得高,现在等于一年交九成?那真的连点口粮都不剩了!是真要他们饿死吗?” “一年交两成就分五年,朝廷就给了我们两条路。” “八成和九成区别在哪里?而且你朝廷受利息收得比那些典当行还厉害,你这是要做什么啊?”旁边的张县丞也抱怨起来,“老百姓现在是最脆弱的时候,我们跟他们说这个?谁敢说谁说去!我可不敢。” “当真说了这种话,我能不能活着出村子还不知道呢!” “谁没点脾气啊,那些京城大老爷当真觉得,这老百姓都是软柿子,你怎么捏都不带反的?” “后人复哀后人也,这事儿没办法,谁也不长记性的!” 越说越过分,魏北望也有了些脾气,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让你们去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朝廷给你们俸禄是让你们做这些的?抱怨的?下河老百姓家底厚实,你们多压一压,就把这几年熬过去不就好了吗?非要这个时候做什么对呢?” “几年?几年之后呢?真就好了吗?”王婉放下纸,露出极为忧心的神色。 第二百一十九章 探寻真相 周志在一旁看着,倒也不怎么敢说话,只是沉默地叹气,默默观察着现场的情况。 气氛有些一触即发。 现场其他县官虽然没有像雷县令一样抗拒明显,但是每个人几乎都把手里的纸放在身边,也没有回答魏北望任何事情。 魏北望有点没辙了,扭头看向从来都是最信任的裴旭:“裴县令,你以为呢?” 裴旭犹豫了片刻,拱手:“郡守大人,眼下民心初定,大家都还忙着生活,把自己重新喂饱,眼下跟百姓说这件事情,无异于是雪上加霜啊。下官以为,这件事还是应当从长计议。” 魏北望自己心里还犯嘀咕——他向来是没有太多野心的,虽然谈不上清廉,但是也绝对算不得昏聩,老百姓日子过得宽裕的时候他也没少往自己家里捞钱,但是如今困难了,他也不太吝啬从家里拿些钱做善事。 本来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善名也有了,家资也有了,儿女虽然没有大的出息,但是都还算安稳,一切都是稳妥地进行着,怎么偏偏到了这时候出了这种麻烦事情。 他是极其不愿意做这件事情的。 富贵了一辈子的人,是极其爱惜名声的,魏北望没想做圣人,但是也没想过真的做伤天害理的恶人,他希望百姓出门都和和气气叫他一声魏大人,而不是盯着他,就仿佛看到恶鬼似的。关键倘若为了自己的事情做这种事情也就罢了,这显然是为其他人做了嫁衣。 拿自己几十年的善名为别人做了人情,临了落得一身骂名,这换谁都不乐意。 魏北望自己态度都透着摇摆,他手下最亲近的官员便也只是沉默着不出声。 就这样,一场会议不欢而散,并没有什么结果,那些欠条压在桌上,既没有发下去,也没有还回去,就这么搁置着,默不作声。 王婉走在最后,表情带着几分犹豫不定,走出去好远,又回来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过每一个字:“奇怪啊?” 周志也落在最后,看着她折返,便跟过去看看情况:“怎么了?” “他们把佃租收得那么高,真的有人能交得起吗?” “交不交得起的,他们哪里会管那么多呢?反正就是压在老百姓身上罢了,实在不行,他们就杀人呗,大部分人怕了,总归会老老实实干活的。” 王婉还是觉得不对:“他们怎么可能不管这么多呢?这分明就是他们最在乎的事情了。” 周志望着她,有些疑惑地歪歪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们想要从下河郡捞到更多东西,就应该知道细水长流,为什么会忽然竭泽而渔呢?在这个当口上,提出这样一笔根本无法偿还的债务,甚至忽然间开始让百姓打欠条。他们不知道人是可以跑的吗?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周志抱着胳膊,也陷入了思考:“你这么说的确没错,按照以往惯例,遇到灾荒年都是免去一年的田赋,让百姓休养生息的,为什么偏偏是今年忽然变得如此严苛。” “九成也好,八成也罢,这就不是打算让人好好活的数额。如果一件事情明知道是无法达到的,还要去做,那么其目的很有可能就和表面上不同。”王婉皱眉思考了许久,抬起头望向周志,“君侯,下官想要过江去一趟延州。” 周志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怎么忽然想要去延州?” “这借据虽然写得很简短,但是格式工整,文辞成熟,朝廷那边能在短期之内拿出这纸借据,下官以为,在北方某些地方,可能早已有过先例。属下想要去延州探访,看看能不能查到这借据背后真实的目的。” “真实目的?”周志疑惑地歪了歪头,“还能有什么目的。” 王婉心里隐隐约约有些主意,此刻倒也没有明说:“有什么目的的,去对岸研究研究,看看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总比自己一直在这里瞎想好吧。” 周志点点头,忽然用力拍了拍王婉的肩膀:“那我和你一起去,我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啧。” “你那个嫌弃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王婉皱着眉,默默收回自己嫌弃的目光:“君侯,您可以让二娘陪我一道过江去探访一番吗?”您身份尊贵,这种小事就不必亲力亲为了。” 周志有些不服气:“什么事情都不亲力亲为,什么事情都与本侯无关。” “事情复杂,下官回来自然会和君侯说清楚的。” 当年实习的时候,王婉就不大喜欢和领导一起出差,如今自然也不喜欢周志掺和进自己的社会调研里面。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周志这次却实在是有点不依不饶,甚至有些执着:“每一次我都只是在最后等着你们把成果交给我,每一次都如此,这样下去不行。” 王婉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难弄得有些头疼:“您的意思是?” “我想通过自己的眼睛,看见你们所看见的人间,百姓如何生存,那些轻飘飘的命令如何影响他们的生活,残害他们的生命……我想通过我自己的双眼看清楚。” 王婉哑然了片刻,心里小声吐槽了一句“忽然弄得那么认真干嘛呀,弄得好像真的要做什么似的”,但是却也没有继续推拒,只是神色复杂地盯着周志。 “而且,本侯也想知道,你到底是如何从百姓那里搜集信息的。”周志说完,目光里带着几分诚恳的期待,“所以,一起去延州调查一番吧?” 王婉哑然了半晌,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君侯,你我二人出行,可不大好弄的啊。” 周志松了一口气,有些高兴地笑了起来:“这个你就不用担忧了,本侯自然有方法。” 王婉与穿着短衫的白午对视良久,后者肩膀上搭着一条汗巾,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小姐,请您上车,少爷已经等着呢。” 周志从马车里探出头:“走不走啊?愣着干嘛?” “这就是您的方法?” “对啊,本侯屈尊降贵与你假扮从商的表亲兄妹,白将军和郭将军假扮我们的仆役,这个计划简直是天衣无缝。” ——哪里无缝啊,就仗着古代没有身份证识别吧。 王婉叹一口气,到底上了马车。 第二百二十章 将军的故事·上 “你在想什么?”周志拿小木棍戳了戳王婉,“从刚才就觉得你心不在焉的。” 王婉正在咬着手指,被周志忽然打断了思路,表情还带着几分矛盾。 ——不知道为什么,当愤怒逐渐散去的时候,王婉忽然想起来当初那个梦,那个被她自己当作有点恶心的噩梦的那段诡异的幻境。 自己在梦里到底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种话?为什么要让赵霁去杀自己的父亲?当时虽然感觉一切出自于心,但是回头想想,又好像有着什么无形的力量在推动着她往这个方向上行走,当时与其说是自己在说话,好像有个声音在透过自己和赵霁说话。 自己,则更像是一件代为传声的奖品。 梦里的话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那个声音明明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却透出疏离于人世之外的冷淡:“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你想要得到馈赠,必然要付出代价,好好想一想吧。” 那只是黄粱一梦吗? 为什么偏偏就是在那个梦之后,情况急转直下,赵霁的父亲忽然发难,把下河推入了更加无望的深渊之中? 如今下河的窘境,难不成和那个梦有着隐约的联系?是不是当时赵霁真的把他父亲杀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周志的话打断了王婉的思考,她回过头,好一会才缓慢地反应过来。盯着周志看了好一会,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其实,我之前做了个梦。” 周志狐疑地挑了下眉:“什么梦?” “我梦到我和那个王婉互换身份了。” 闻言,周志似乎更有些疑惑了:“那个王婉?你说的莫非是大司马府上那位王夫人?” 王婉点点头:“然后,我想要引诱赵霁去弑父。” 这下别说周志,就连靠在一旁休息的郭二娘也默默睁开眼睛,小心地屏住呼吸,默不作声地观察着面前的情况。 周志沉默了一会,微微皱眉:“你怎么会做这种梦?是在这几天吗?” 王婉摇摇头:“就是七月底的时候,当时我明明还不太知道大司马的父亲是谁呢。” “也就是你在下河出事情之前两个月,做个了梦,梦到你想要诱导大司马弑父?”周志疑心重重地盯着王婉看了好一会,“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啊?王婉有点郁闷,我要是知道为什么,那我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周志手指抵着下巴思考良久:“若换了其他人,这事儿最多就是黄粱一梦,但是你这人前科太多,什么古怪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似乎都不算得奇怪,所以倒也应该好好调查一番——梦里还有什么其他提示不?” 周志虽然大大咧咧,但是有些话还是不能和他深聊。王婉思考了一会,含糊着说:“记得不清楚了,我就记得大司马说什么父亲待我不薄……” 周志挠了挠头发,似乎也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附和地点点头:“这也没什么错,你这未免也太过于离经叛道了,哪里有上来催促别人弑父的——依本侯看来,你大概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把对大司马的仇恨转化为梦境而已。” 王婉挠着下巴,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一句,内心的疑惑却并没有消失。 “或许,并不是字面意思呢?”一直在旁边听着的郭二娘和白午对视一眼,白午忽然开口说道,“不是很多文人都喜欢写一些暗语代指真正的目的吗?” 郭二娘似乎担忧白午打乱了两人思绪,连忙呵斥:“当阳,你不懂就不要多说话!君侯同王大人正在谈正事,我们还是不要插嘴的好。” 白午被训斥了一声,有点恹恹地缩了下脖子:“我刚刚只是忽然想到了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志和王婉倒是似乎意识到什么,两人对视一眼之后,周志扶着白午的肩膀:“当阳,你先把刚刚想要说的内容说说清楚。” 见到两人表情认真,白午倒是有些慌乱起来“我,我也没啥想法,刚刚就是随便乱说的——我记得爹当年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曾经有一次大军兵临城下,有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关闭城门带领士兵守城。” “大军围困城池,僵持数月之久,城中兵困马乏,百姓和军士都已经濒临崩溃绝望。就在这个时候,那位将军忽然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见一位神仙,神仙对他说,你将自己的妻子杀死,将头颅于日出前悬挂于东门,我必将助你退去百万大军。” “将军自己苦苦支撑许久,早就濒临崩溃,在做了这个梦之后,当夜便提着刀斩杀妻子,依照神仙之言将妻子头颅悬挂与城门上。” 这个故事听得在场之人都是一阵心悸惶恐,王婉连忙追问:“然而呢?” 白午叹了一口气:“然后,连续几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将军看着妻子头颅悬挂在城门上,逐渐腐败溃烂,心里再也承受不住,带着憎恨和疯狂趁着夜色冲出城门,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最终千里外取敌军将领首级。敌军在此与他们僵持数月,也早已疲倦不堪,见到自己的将领死去,兵士们便作鸟兽散,城池由此也保下来。” 周志捂着嘴,表情有些不赞同:“这个故事想要说明什么?最后看着结果,不就是将军杀死了妻子,敌军帮了他么?这样的故事有什么意思?身为男人,把自己的妻子献给上天以换取胜利,实在非大丈夫所为也!” 郭二娘似乎也不大喜欢这个故事:“是啊,当阳,父亲为何要和你说这个故事呢?这故事里的将军并不是凭借自己的兵法战术胜利,而是献祭妻子以祈求上天的庇护。我以为这个故事实在并非我等武将崇尚之事也。” 白午摇摇头:“君侯,二娘,你们且听我说完。我当年也曾经问过爹爹这个故事有什么意思,仿佛怪谈似的无趣,但是我爹爹却跟我说完了这个故事的另外一半——” 第二百二十一章 将军的故事·下 “战争结束之后,将军因为守城有功,受到许多赏赐。然而,杀死妻子的痛苦却总是让他夜不能寐,甚至出现幻觉。” “每当那些痛苦袭来的时候,将军便会自我安慰道,当年的事情是万般无奈,他是为了拯救一城的百姓才会杀死妻子,只有这样自我安慰之后,他才能让自己短暂释怀。” “大约一年之后,一位高僧云游至此,将军特地将他请到府上,准备了丰富的素斋款待。在筵席结束前,他将那个梦第一次说了出来,并祈求高僧给他一些指点,让他知道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为什么要以妻子的性命为代价,才能帮助他守住城池。” “高僧听完将军的话,陷入良久沉默之中。最后他双手合十,十分悲悯地望着对方。高僧告诉将军,他没有在这个故事里感受到神佛之力,有的只是将军自己的因果报应。” “城池被围困数月,其实疲倦的不只是城内的兵士,城外的兵士经过长途跋涉,更是人心涣散,内部早就溃不成军。将军和军士因为家眷妻儿都在城内,故而不敢冒险拼杀,只是关闭城门一味地消极备战。” “所谓的杀死妻子,实际上是让将军斩断自身的顾虑,不要被儿女情长左右判断,应当更加冷静决绝地观察时机,偷袭对方,以少胜多。其实只要能悟到这一层,是不需要造杀孽的。而且这个故事的最后,将军之所以能够突袭成功,也不是因为上天异象帮助,而仅仅是因为他放弃了一味的防守,带着亲随出城闪击敌方大营。” 白午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那位将军在听完这些话之后,陷入了崩溃之中。据说,最终他剃度出家,跟随那位高僧一起云游修行去了。” “爹爹跟我讲这个故事之后,他对我说了一番话,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有特别理解,但是我一直觉得这段话很重要,似乎会在某些关键时候派上用场——爹爹说,当阳,大丈夫生来便是要去闯荡的,武将拼杀,有时候靠的就是一股血性,所以我们这样的人,也很容易被那股血性牵着鼻子走。你要记得,越是万分危急的时刻,越是绝望崩溃的时刻,你越要克制自己的情绪,你越要意识到,一味杀人只是表演,是是解决不了问题。” “冷静地思考,想明白问题到底在哪里,你才能从‘略懂兵法’变成真正的将帅之才。” 舱内陷入了沉默,众人各自陷入思考之中。 王婉眼神明亮,目光带着几分感慨:“那个圆眼睛络腮胡的大叔居然有这么富有哲理的一面吗?真的是人不可貌相啊!” 白午怒了:“你对我爹尊重点行不行啊!” 船在长河上飘了一夜,到了码头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几人坐了一天的船,此刻都有些疲倦,白午和郭二娘还好,王婉与周志倒是累得腰都有些发麻,王婉更是连马都不想坐,提出自费要坐马车进城去。 四人合计一番,便在码头不远处一家旅店住下一晚,预备着第二天早晨再去延州城。这家旅店王婉几年前见过,当时是最后上船的时候无意间瞥到的,那旅店三层小楼,白墙黑瓦,门口竖着一杆高高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接近四年过去,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化,只有那旗帜暗淡了些,大约是日晒风吹,布料难免陈旧褪色。 店主是个上年纪的老人,佝偻着背脊缓慢地撩开隔断后厨与大堂的门帘,拖着一条略微有些跛的腿走到柜台:“几位客官可是要住店呀?” “两间上房。”周志从怀里掏出荷包,摸出了两块碎银递给对方,“余下的您看着配一桌饭菜来,我们坐了许久船,都饿坏了,眼下就想吃点热乎饭。” 老板瞧见银子,这笑容一下就挤了出来:“老爷您大方的!这二楼有包厢,几位贵客咱们移步二楼坐着舒服呢?” 二楼用家具设施都有些陈旧了,老板自己忙着一瘸一拐去去点灯,随即喊一楼的伙计上楼打扫浮灰。王婉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盯着指尖的灰尘,随即笑着打招呼:“老板,咱们这块靠着码头,南来北往的行人许多,平日里生意应当不错啊?” “嗨,混口饭吃罢了,这几年大家都穷苦,,生意自然也就一般。” 周志举起茶杯喝了一口,上下观察一番店主,故作不经意问道:“这几年怎么啦?” “打仗呗。”老板回过头,打量着几人好一会,似乎明白过来什么:“客人是从南岸来的?” 郭二娘接过话:“我们是从徽州来做生意的,老板您要是感兴趣,可以看看咱们家的东西。” “哎呀难怪看着几位贵客富贵人呢,是做什么生意的啊?” “珍珠,都是好东西,从前都是卖给京城老爷们的,如今南北商路不通畅,我们才想着出来另外谋些生路。”周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口袋,从里面小心翼翼捏出一颗珍珠,“老板,你看看,我家珍珠这个品相,是不是平日里不常见呢?” 那老板吓了一跳,只见那圆润的白色珠粒散发着幽暗而莹润的微光:“这可是好东西啊,咱们这种小店哪有人买得起呢?” 周志笑了笑,将珍珠再次小心收好:“这种货我们也少,我也就带了这一点,都只敢贴身放着,还有些便宜的,等会送老板几颗,姑娘成亲的时候用得上,可体面了。” “哎哟,您这,今日我说怎么生意不好呢,感情都是等着您这贵客了。” 周志哈哈大笑起来,他虽然生得是一副富贵公子的模样,却没有什么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模样又好看,性格也姑且算得上很不错,所以谁都乐意与他相处:“相逢就是缘分,老板你坐下来,咱们一起吃一杯酒呗,也不耽误您什么功夫的。” 老板推拒一番,还是半推半就地坐下来,两口热乎乎的黄酒下肚,气氛也亲近起来。周志将肉放在石板炭火上烤制,随口问:“老板,您是个爽快人,就跟我说说实话,这几年北面生意是不是不好做啊?照理来说,北面打仗,跟延州这边有什么关系啊?” 第二百二十二章 老相识 老板叹了一口气,难过地皱起眉,也不知道是想起来什么,忽然发难似的踹了一脚桌子:“打打打,成天他娘的打!就为了几个北面的匈奴,咱们都别过日子了!” “几位客人啊,你们不知道啊!如今的日子,除了那些官老爷还有个活头,我们这些人,都是数日子过的!” 王婉和周志对视一眼,后者好奇地凑上去:“怎的意思?” “哎,前几年赵家不是把北川收复了吗?当时杀了不少北川那些世族,我们还都觉得,赵家确实是厉害的。没想到不过几年的功夫,赵家就比当年那边北川的世族还要过分了!” “他们做了什么?”周志小心翼翼地问道。 “做了什么?他们把当年北川那些什么王家李家杨家的手段学了个十成十!”提起这件事,老板气恼得胸膛起伏不定,“前几年说打仗,就把田赋上调到六成。中间还大大小小每一层搜刮一些,最后结果就是老百姓种了地出来,自己连口饭也吃不上,” “六成?这么多?”王婉插嘴,“这要把老百姓口袋都掏空了吧?交得上来吗?” “这哪里交得上来啊!最开始一年拼拼凑凑还能凑活着补补齐,心想打个仗最多咬牙坚持一两年吧?结果这都四年了,当年涨上去的部分一点没说要降下来,而且随着很多田地荒废,每家均摊的还越来越高。好多人抛下田地跑了,还有些就把自己的地给当了,到最后简直就是乱套,到底收多少谁也说不清楚,跟土匪似的冲到人家家里,有多少就收多少。” “谁都知道完不成,谁都看到了就是收不上去,但是官老爷可不敢为我们说点什么,最后苦的也只是平头百姓,反正谁在乎我们的死活呢?” 老板说着,抱怨连连的,说到动情处险些没有掉下眼泪来。 白午听着,也跟着难受起来,连忙给老板又满了一杯酒:“老板,喝口酒暖和暖和身子……你们这些年,当真是受苦了啊。” 老板擦擦眼眶,叹了一口气。 “当年日子是还可以的,我们家靠这个小客栈养活了三代人,当时日子不错,生意也好,客商多,住店的时候有不少您这样阔绰又体面的贵人。几年前,我们开店攒了好些钱,买了五亩水田,本想着今后多少有个保障吧,结果第二年开始,税一年高过一年,最后去年实在撑不下去了,我就做主把地卖了,一家人重新靠着这家小客栈过日子。” “这两年,连客栈的生意也是一年比不过一年了——大家都没有什么钱了,谁住店呢?” 王婉想起来二楼这薄薄一层灰,心里似乎也有了些解答。 白午有些走心了,听到老板这么说,很替对方担忧起来:“那老板你怎么办呢?” “我们家家底还行,也有个出息的外甥在城里帮郡守老爷做事情,到底还能过。而且我们一家子也没有南岸的亲戚,这么多人过去了万一没个着落那就真的完蛋了——先这么走一步看一步吧,余下的只能交给老天爷了。” 老板说着,目光不由得怅惘起来。 “几位贵客啊,我也是多嘴几句——眼下延州可没什么生意可做,你们可以去城里碰碰运气,但是除了那几家以外,大家饭都吃不上了,哪里还有钱买什么珍珠啊,你们还是回去吧。”说罢,大概是觉得自己十分扫兴,老板连忙摆手,“不过这都是我这小老头的见识,我们这种人从来看得不远的,几位就当我多嘴了吧。” 老板大约是很久没有做这么大的生意了,这一顿安排得十分妥当而丰盛,几人吃完之后都有些撑着,王婉提议众人下楼消消食,几人欣然同意,老板也喊了夫人和儿女出来与几人交谈认识,还特地泡了茶来款待客人。 就这么聊着天,不知不觉便月至中天,众人都有些困倦,预备着回去休息,客栈门口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老板的儿媳妇刚刚要站起来,便被丈夫一把拦住,男人示意妻子抱着孩子等着,便高声回答:“来了来了,您稍等啊。” 他走过去,小心地推开门,就听到门口传来一个油嘴滑舌的声音:“哎哟,大哥您行行好,我赶了几天路了,您给口饭吃行不行?” 王婉一听那个声音,忽然似乎意识到什么,站起来冲到门口:“是你!” 过了好几年,当年乔州城那个算命的骗子似乎也老了一些,看到她惊讶地瞪了眼睛,随即提高声音:“哎哟,这不是咱们大越的鸾……” “你给我把嘴闭上!”王婉咬着牙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 “什么乱?”周志走过来,看了看面前衣衫褴褛的算命人,又好奇地看向王婉,“王大……表妹,这位先生你认识?” “当年年轻,去城里玩的时候找他算过命。”王婉对对方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许对方多说话,“你怎么会在这里?” “讨生活嘛。”算子似乎明白过来什么,腆着脸凑上来,“既然是旧相识,劳烦小姐赏口饭填饱肚子吧。” 王婉对这人谈不上喜欢,但是当年也确实觉得他似乎有些东西,于是回过头看向周志:“表哥,这先生是有些能耐的,虽然油嘴滑舌,但是多少为我解开了一些心中疑惑,能不能收留他一晚?给点吃的喝的?” 周志对算命先生也有些好奇,随即点点头。 王婉自己掏了荷包,给掌柜的数了一吊钱:“麻烦您弄点热汤饼,再开个房间。” 那算命的在门口作揖,千恩万谢地说着漂亮话:“哎哟,小姐您真是仙女的脸蛋菩萨的心肠,当年咱就说您是要有大出息的,如今到底是成真了不是?” 王婉听着他说话牙都酸:“行啦,几年前就说这些话,现在还说着——当时阿瘦不是劝你找个正经营生吗?你也真是的!” 算命的哈哈笑了几声,走进院子里盘腿坐下来:“咱们这个行当,本就是泄露天机,几个能善终的?这事儿就不劳小姐您来操心了——您眼下要操心的事情可多,就别在咱这里浪费功夫了吧?”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失落的土地 王婉没离他这句话,只是让开一条路,叫他跟着进来。 那算命的好奇地左右看看,最后目光落在周志身上,狐狸似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尚未开口嘴角便勾起笑容。 郭二娘默不作声走上前,隔开对方视线,目光冷淡地扫过对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威胁的意思:“少看东看西的,吃了饭安安静静去休息,天亮早点走。” 老算子嬉皮笑脸,似乎并不很怕郭二娘:“夫人呵,您是尊贵的人呐,咱们算命的就靠着一张嘴过日子,您这话说得,岂不是叫在下把营生的本事丢了吗?” 郭二娘没搭理这话,只是坐在算命的和周志之间,眼睛余光冷峻地监视着对方的行为。 没一会儿,老板的儿媳妇端了一海碗过来,里面盛着大半碗汤饼。 她是个勤劳寡言的姑娘,目光清澈明朗,五官圆润而可爱。虽然话不多,但是一直抱着孩子笑盈盈地在旁边看着众人聊天,瞧着便是讨喜又和蔼的:“面汤不够可以加。” “哎哟,多谢多谢,您是菩萨心肠呢。” 那年轻女人盯着对方看了好一阵子,最后又小心观察一番周志和王婉,回屋悄悄抱出来一个襁褓,小声喊着那个算命的:“先生,您看看我家娃娃,今后能不能有出息呢?” 汤饼里面大约是蒯了一豆荤油,算命的中年人嘴唇吃得莹润,映着正堂内的灯火泛着充满了私心的祈福的油光。 他小心擦擦嘴,透过襁褓的缝隙看了看,笑眯眯地问女人:“什么叫,有出息呢?” 年轻女人愣了愣:“就是,平平安安长大,成家立业……我们这样的人家,是不指望他有什么大的成绩的,只要他能健健康康地过一辈子,就算得上很有出息了。” “哎哟,乱世求平安唉。”那算命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戏谑,他伸出枯树一样的手指穿过布料的层层缝隙,在孩子发着热气的小脸上点了一下,笑着说道,“怪不得总说,为娘的是天底下最贪心的人。” 那年轻女人耳朵红了红,似乎有些生气,抱着孩子退后了几步。 倒是算命的忽然笑起来:“您放心好了吧,这样的艰难日子最多再过个十年,你们只要能熬得住,坚持下来,十年之后,必然天地改换,万物复苏。” 女人本来已经没指望听到什么好话了,忽然冷不丁听到这样笃定的话,抬起头有些高兴地笑起来:“真的吗?” “哈哈,这事儿怎么能瞎说呢——”那算命的目光落在王婉身上一瞬间,随即又漂移开去,“上天降下鸾鸟平定乱世,本来是想要凤鸣岐山天下太平,但是这鸟儿飞到人间,便有了自己的想法,追着梧桐去,追着醴泉去。”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岐山无鸾凤,不过是万千山之一而已,反倒是另一座无名之山,因为落了鸾鸟,便成了真岐山。如今,它已经自己选择了梧桐落下,过不多久,一鸣江山便安定下来……等到天下安定,你怀里的孩子可不就有了平安日子吗?” 年轻妇人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听到过不多久便有好日子,还是笑了起来:“啊呀,要是真的日子能好起来那就好了!真是借先生的吉言了。” 坐在另一边听着的王婉和周志表情却没有那么好看了,周志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功夫有意无意瞟了一眼王婉的方向,随即笑着开玩笑:“鸾鸟啊,太祖皇帝当年便是得到鸾鸟指引才能由鲧山进中原,终得天下,鸾鸟可是大越的祥瑞啊。” 王婉听着嫌烦:“说到底不就是一只鸟而已吗,爱飞到哪里去就飞到哪里去咯,天下是人治出来的,又不是一只鸟决定的。要是鸟落在哪里哪里就能成,那大家都去观鸟算了,干嘛还日日辛苦种地,殚精竭虑思考呢?” 郭二娘朝她摇摇头:“小姐,慎言。” 周志没有什么恼怒的意思,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是啊,要是真的那么简单,要是只要祥瑞降临,天下便能安定,那也太容易了。” 那算命的哈哈大笑了起来:“这位小姐和这位公子,不关心神鸟到底落在了哪里吗?” 王婉白了他一眼:“要是真的有神鸟,现在解决解决眼下这个高田赋的问题好不好?大家都快过不起来了,谁还在乎什么鸟不鸟的?” “哈哈哈。”那算命的笑了起来,严肃了神色,“看起来,小姐和公子正在为了土地的事情烦忧呢?” “是啊。”王婉倒是坦然答应了,随即靠近一些,“如果您真的有点本事,那不如告诉我们,到底为什么眼下田赋这么高,这个破破田赋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那算命的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小姐,这样复杂的事情,您怎么能问一个算命的呢?” “对待在乎的事情就要不耻下问,你走的地方多,比我们见过更多世面,很多事情,问问你并没有什么坏处。” 郭二娘回头,求证一般看着周志,后者只是摇摇头:“听听无妨。” 中年人笑了笑:“我是不懂什么田赋徭役的,那些事情太复杂,也不是我一个算命的可以说清楚的——不过我这么多年走南闯北,到过许多地方,倒是可以把我的见识和诸位贵人分享一番。” “明庄盛世的时候,北川曾经一度强盛到京城也难以望其项背,那时候的北川被誉为‘天下第一雄关’,可以说是边关兵强马壮,城中人声鼎沸,村庄夜不闭户,当时北川一亩田地曾经涨到接近百两,一处民居可以卖到二百两有余——然而,明庄盛世之后不过区区五十年,北川就又一次变得萧条而破落,那些曾经人声鼎沸的街巷又逐渐变得落魄,人也渐渐消失,到最后匈奴攻破北川的时候,北川的百姓数量比起明庄盛世减少接近半数,别说守城,许多甚至都已经病弱到拿不起锄头。” “北川变成那样的原因,必须要提到当年朝廷推出的一个‘并亩法’。就是那个方法,把北川推入了绝望的深渊之中。” 第二百二十四章 北川往事 “其实从明庄后期开始,北川便已经有了世族林立的迹象,不过当时皇帝都是一等一的杀伐果断,加上唐家军还没有分家,支离破碎,所以他们也不敢有大的动静。” “一直到惠帝之时,纲纪废弛,加上唐家军因为赵家和唐家的矛盾彻底爆发,北川陷入无人管理的境地,那些在暗处早就等待时机的世家大族把握时机,开始各自拓展势力,疯狂地兼并土地。这样的趋势持续了数年,一直到八十年前那场雪灾彻底爆发。” “那一年,北川遭受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灾,雪纷纷扬扬下了两个多月不曾见到一个晴天,雪堆积淹没过了房子,柴火和木炭都涨了十几倍。很多百姓本来就不富裕,为了生存只能背井离乡往南方去避寒。等熬到了四月份,雪才总算化得差不多了,那时候北川只剩下不到一半百姓,许多田地都荒芜着。” “为了让田地都能耕种起来,同时也是为了让北川跑出去的人再回来,朝廷出了一项法令叫‘并亩法’。意思就是说,如果一块公田两季都没有耕种,并且没有任何委托,这块地就会被收回到官府,并直接并入最靠近的一户人家,由他继续种植。” 白午有点不明所以:“……那不是挺好的吗?总不能让地一直荒废着吧?” 周志表情凝重起来,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叹了一口气。 “最开始,朝廷也只是不想让北川土地荒废。但是做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的,最初的目的和最后的结果永远都是背道而驰。朝廷希望的是把那些为了躲避雪灾而跑走的北川农户逼回来,但是最终最先反应过来的反倒是那些世族,他们看到这条法令几乎要高兴疯了,随即便开始了一场如火如荼的并亩……” “那些岁月里面,北川人过得多么惨烈啊。” 中年人说起这些事情的事情,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明明是历史中才会有的内容,但是他说起来,却仿佛自己全部都亲眼见过似的:“田赋被拉高到几乎无法负担,冬天柴火和碳的价格又完全负担不起,几乎年年都有无数冻死饿死的人倒在大雪里面。还有些村里刺头,或者最开始买了药田的人家,好些人都莫名其妙失踪了,甚至一家人就这么凭空消失。问起来都说是去投奔南方亲戚,实际上谁知道呢?反正那些更加昂贵的药田也被纳入兼并范围,被几家瓜分干净。” “最后,就这么过了许多年,北川的土地几乎都归几个大家族所有。所有的百姓都只是那几个家族的奴仆,他们终日在那些曾经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劳动,许多人挤在一个屋子里面,换取一点仅仅足够温饱的粮食。” “再然后,匈奴便打过来了,那几个家族闻风投降,毫无犹豫地便将原本应当交给朝廷的那部分赋税交给了匈奴的单于。草原蛮族十分满意,便让他们继续管理北川。因为匈奴对中原文化知之甚少,法度也更加落后,他们也不曾真心实意关心过大越的百姓——只要那些人愿意继续给他们送粮食,他们才不管北川百姓的死活呢。” “在这种默许之下,这些世族越发狂妄,他们近乎苛刻地压榨百姓,甚至连基本的饮食都不太能保障,尤其是佃户一旦生病,无论是否可以医治,他们都会把他们丢到荒山,任由其自身自灭。” 王婉听得有些反胃:“这些农户,被这样对待也完全不反抗吗?” “反抗总有的,但是掀不起什么风浪,一来这种事情也不是一天内发生的,就这么凑活着过,许多百姓也都已经习惯了。二来这些世族是很精明的,他们经常会施以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最关键的在于,这些世族十分积极地主持佃户长工相互婚配,在婚配前几年又会给好些粮食,鼓励那些佃户人家多生孩子,这样一家子便都被死死拴在一块土地上,既没有办法赎回自己的土地,也没有办法带着一大家离开,只能重复着勉强能吃一口饭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七八年前,当时还是少年将军的大司马带着精锐行军百里翻过鲧山,突袭了北川。那些世族还想着找匈奴求救,结果匈奴忙着和吐蕃争抢地盘,根本没有打理这小小一个北川的呼救。” “就这样,大司马收复了北川,时隔五十年,北川再次回到了大越。随即,这位当年才过弱冠之年的将军便做了一件举世皆惊的事情。” 周志接过话,语气笃定:“——大司马,将北川当时三大家族都杀了个干净。” “最开始的时候,是抓着每家的大老爷问审,也不知道怎么了,后来便也不问审了,也不关押了,就一片一片杀,甚至很多时候,就是为了那几家人说几句话都要被杀头。就这么杀了接近一个月,砍了三五千人,当年枝繁叶茂的大家族瞬间便都只剩下一些旁支。” “最终,在血腥气弥散的北川城,大司马宣布之前的并亩法作废了,土地重新被还给了当年那些佃户,许多被收归军营,暂时由赵家军代管。” “当时,那位赵大人当真称得上是杀伐果断,不对,都不能说是杀伐果断,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代天地而惩恶人。在那一个月的屠戮之中,朝廷那边许多人求了无数次,好些甚至都在以死相逼,甚至皇上也派了七八趟御史赶到北川,就想要拦住他。” “但是他就是不停地杀,杀得城里百姓从一开始拍手称快到后面都害怕起来,他还是不停手,就一直这么做着,就好像要把百年间北川百姓遭受的苦难,都重新施加在那些锦衣玉食的尸体身上。” 说到这里,那算命的人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当时,许多人还传闻赵大人是贪狼星降世,专门就为了惩罚恶人而出生。但是没想到啊,区区十年的功夫,当年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司马,居然也变得顾虑重重,心思叵测。” 第二百二十五章 我们的土地去哪里了 周志抬起头:“这话什么意思?” 算命先生讳莫如深地笑了笑:“这位公子,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吗?朝廷明明知道六成的税收不上去,朝廷明明知道今年下河遭了大水,明明往年起码会减免些田赋,为什么偏偏是今年,非要这么强硬地压到底,逼着老百姓把这笔钱交出来?” 白午有些吓到,厉声呵斥:“你这厮!你到底跟了我们多久!为什么……” 周志抬起手,拦住白午剩下的话,只死死盯着那个不知姓名的中年男人,从嘴里挤出一个字:“说。” “因为他们想要让并亩法卷土重来了,因为赵家那些人在把北川世族杀了之后,他们现在反过来觉得,那套方法可太好了,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面,把那么多田地聚集在自己的名下,这样的办法怎么可以失传呢。” “为了让并亩法发扬光大,他们必须要把百姓逼到背井离乡变卖土地的程度,这场大水是恰到好处的机会,他们想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的手伸过长河,让自己重新成为新的世族。” “其实,还是十分可惜的。” 那人忽然笑了起来,端着手里的汤饼,笑得有些唏嘘:“上天有时候只会给一次机会,倘若没有把握住,那么便再无可能拥有了。”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天下大势便是东边日出西边雨,一山落来一山高啊。” 说罢,那人哈哈笑了一番,又低头吃东西去了。 是夜,王婉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看了看睡在身边的郭二娘,对方很快便睁开眼睛,望着坐起来的王婉:“王大人,睡不着吗?” 王婉叹了一口气,撑着下巴:“听了那种话,就是很难睡着唉。” 郭二娘不是个喜欢怪力乱神的人,对算命这种事情也缺乏好感,只皱眉道:“那个人神神叨叨的,不要听他说话,他们说话都是这样古怪。” 王婉把脑袋扎在对方宽厚的肩膀里面:“道理我都懂,但是听了那些话之后,就很难平静下来——其实之前那次也是这样,这个人每次出现,都会说些很让人心里惴惴不安的话。” 郭二娘也坐了起来:“……所以,那些田赋,其实是想要逼迫百姓卖地?” 王婉也坐起来,披了一件衣服在身上:“嗯,大概是这样的。其实之前我就在想,明知道交不上去,明知道不是长久之计,为什么现在非要压这一下,如今看来,一切都可以说得通了。” 两人正在说着话,就听到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打开门便看见披着大氅的周志和白午。 周志表情透着几分不爽快,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心烦,睡不着。” 王婉让开一条道:“进来坐坐吧,我也睡不着。” 四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围着桌子坐成一圈,天已经渐渐有些凉了,夜里更是露重,嘴边呼出来的热气都已经有了微微的白色。 气氛有些紧张,白午挠了挠脖子,不太自在地扯了扯郭二娘,小声咬耳朵:“什么情况?” 郭二娘微微摇头,目光在周志和王婉之间摇晃:“你少说话。” “我刚刚想了半天,我似乎明白你那个梦的意思了。” 王婉抬起头,表情也有几分了然。 一种有些诡异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动,许久,王婉先开口了:“我之前以为,他们要的就是田赋,他们要田赋,后面收不上去,他们自然就会收手,等到大地荒芜遍地狼烟,他们自然会自我反思……但是好像,现实不是这样的。” “他们想要地,想要天下农户成为他们的奴隶。那个曾经把北川世族杀个干干净净的赵家军,如今卷土重来,又成了新的北川世族。” “我们收不上来,我们越欠越多,我们入不敷出,这些就是他们想要看到的。就是要看到我们最后万般无奈,就是要看到我们管不过来,想要看我们两面难做,最后哪边顾不上,然后他们来接手……” 周志捏着拳头,许久没有说话,最终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君侯,我什么都不想做,海清河晏天下太平,我就是做个农妇也挺开心,大事现在不是这样啊,太平不了了,这样下去,你我都会被那些冉冉升起的新贵,那些早就深谙生存之道的世家积压到再无生存空间的。” 周志沉默了很久,抬眼看着王婉:“你想反?” “谁想反?我可不想反。” “那你说这些,做什么?” 王婉怒极反笑起来,周志最后时刻的装傻让她有些鄙夷地皱皱鼻子:“我不反!我才不想反呢!我一个女人,还是得了大司马抬爱的女人,我有什么可反的?老百姓死活关我什么事情?当年我舅舅还为了逼迫我嫁给村里的大户,差点把我饿死呢。他们是死是活,他们有没有地关我什么事情,反正天下还能撑着好些年,大家这么糊糊涂涂过到天下大乱不就好了,反正就是倒了霉,也轮不着我。” “是啊,轮不着你,也轮不着我。”周志语气也带了点锋芒,甚至大约是因为气急,他连自称的本侯都忘记了,“戾南侯这个爵位,到底还能有点用处呢,本侯回了徽州,虽然说做不成什么大的事业,但是关起门过过安稳日子倒也没什么困难的。” 郭二娘和白午对视一眼,谁也不敢说话。 王婉和周志就这么互相看了许久。 这次,是周志先摇头开口的,也不知道是想通了什么,他声音里面那种试探和尖锐的气势逐渐弱了下去,反倒是透出几分诚恳来:“可是,本侯不甘心。” “这几年在下河奔走,看着下河百姓那辛苦生活的模样,听着他们对我们的道谢,瞧着他们的脸,我总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应当为他们做点什么似的。” “不仅仅是为了那些所谓的大义,更多是我的私心。在我的私心里,下河也是我的家乡,我不能允许他们在这里绞尽脑汁横征暴敛,挖空心思把他们本来平静美好的生活毁灭。” 第二百二十六章 决心 “我本是庄帝后人,然而我的祖辈曾经做过一件极其糊涂的事情——他将玉玺偷走,试图通过这种儿戏一般的手段改换天地。最终被圣上削去晋王之位,又收回了封地。只在徽州给我们一族留下百亩良田,赐恶谥戾南侯。” “我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极为本分之人,他们谨小慎微,顶着代表着耻辱的侯位,他们知道自己应该生活得无可指摘,才能减少旁人的猜忌和怀疑。” “我从出生起,便是个与父亲截然不同的孩子,我总觉得我自己应当去闯荡一番,应当有一番自己的事业。我们这一脉,不应当这样落魄又浑浑噩噩下去,我们可是庄帝之后,可是曾经开启明庄盛世的帝王的后裔,我们怎么可能当真碌碌无为呢?” “王婉,你说,今天我们遇到的这一切困顿,是不是都因为我当时的傲慢和天真所致呢?是不是如果我如同父亲和祖父一般老老实实地收在徽州,守着我们世代相承的一百多户人和几百亩田地,我就不会遇到如今这样困难的选择呢?” 王婉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就这么隔着月色看着周志的眼睛,许久,她摇摇头:“不会的,覆巢之下无完卵,除非斩杀自己的志向,除非放弃身为周氏子弟的天下抱负。就这样,还要祈求天下不要真的闹起来,乱起来,不然四海狼烟,黄巾遍地,就是想要关上门过个小日子,也未必有这个运气。” “君侯,人生来过什么样的日子,或许有许多都是冥冥中天注定的,未曾发生的事情,何必去美化它呢。” “所以?” “所以,很多事情,更早发现就意味着有更多改变的可能。” 周志眼睛忽然地动了动,就好像一颗被玻璃珠被大地的震颤裹挟着颤抖了起来:“改变,改变……你说的没错,改变。” 有些话是没有办法轻易说出口的。 哪怕那些概念早就在心里生根发芽,但是真正说出来,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每个少年都可以在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大喊自己如何期待能逐鹿中原,夺取天下,黄袍加身。但是大部分时候,那只是空想和妄谈,是不着边际的梦话。 “我来到这里没有想过这些的,那些小说里也没有说过这种情况到底应该怎么办?” “什么小说?” “一种故事。那些故事里很少讲这种事情,一般故事到这里就会变得顺理成章到让人恼火——朝廷暗弱,奸臣当地,民不聊生,揭竿而起,最后四海升平。”王婉感到一阵恼火,为自己身上那无端的压力而恼火,为自己此刻的挣扎而恼火,“如果只要做到那个程度就能做女主角,那我算什么?” “凭什么偏偏是我要接受这些无端的压力?凭什么偏偏是我要去做这些选择?成功不应该是轻而易举的吗?为什么只有我被困在这里?” ——难道只是因为,我落下的地方错了吗?我从一开始就应该选择落在自己应该落下的地方吗?我所有的挣扎都是因为我不愿意待在我应该待的地方吗? 周志的语调格外平静:“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但现在抱怨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发泄了一番,王婉看起来再次平静下来。 她嘴唇动了动,抬起头极其冷静地说:“如今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不一步都不要退,要不就直接退到底。下河不可能在遭受水灾的半年内交上去税款,也不该逼迫那些农户去欠那些欠条——他们不欠朝廷的,从来都不欠。” “折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平衡也没办法缓和现状。大司马想看的就是下河的崩溃,这是他最终的目的,我们所有缓和的努力都只会变成徒劳。” “你的意思是?” “下河交不上去那些粮食,这么大的水灾,交不上去才是常态,而且下河百姓刚刚经历这么惨烈的灾难,他们心理上也没办法承受朝廷再将负累化为债务压在他们身上。” “下河不会交钱,也不会交粮,也不会签那些欠条。朝廷如何看待这件事情,是朝廷的事情。如果朝廷就这么宽恕了下河,默许了我们的行为,那么日子就继续这么过,大不了后面税稍微高一点,总归还不至于过不下去。” “如果朝廷要追究到底呢?” “圣上是天下之主,视百姓如同儿女一般,若是连这点难处都不能谅解,那只能证明圣上已经做不了主了,那君侯身为周氏子弟,便有更加要紧的事情要做了。” 周志眯起眼,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最后轻轻笑了一声:“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下河的想法。” “不过是下官自己的想法罢,君侯姑妄听之。”王婉顿了顿,“只不过,既然有了想法就该说出来,天下多的是毫无主意的人。有了些想法能说出来,总好过什么都不说,最终被其他人的想法推着走。” 周志哈哈笑了起来,歪着头点点:“好了,那本侯知道了——有你这句话真是安心许多,总归天底下不是只有本侯一人才离经叛道。” “许多事情,也不是我们在这里就能决定的,魏大人有什么打算我们也必须知道,事情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周志说到这里,忽然有些控制不住一般微微够了一下嘴角,“如果最后真的走到这一步,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吧?” 王婉有些烦闷地挠了挠脖子:“我会的。” “那个算命的说话神神叨叨的,明知道都是假话,却格外让人在意——所以王大人,你真的是可以带来祥瑞的鸾鸟吗?难不成,大司马府上那位是假货,你才是真的?” 周志笑着,好奇地上下打量一番王婉。 王婉愣了愣,那个王婉的脸再一次浮现在脑海里:“不,我不是什么鸾鸟,那位夫人应当也是如此。我和那位夫人,我们都只是普通的妇人罢了,什么鸾鸟祥瑞,不过是些不值得深究的荒唐之言罢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准备 ——如果我真的是鸾鸟就好了,如果我真的能确定自己的所有选择都不会出错就好了,这样我只需要潇洒地做出选择就可以,再也不用遭受如今心理上的酷刑了。 “又在烦心什么事情吗?” 贺寿在王婉身边坐下来,他手上带着泥土,坐下来之后便开始小心将已经结块的褐色污渍一点点搓掉。 王婉把头靠在贺寿肩膀上——大约是年岁渐长吧,贺寿的肩膀似乎更加开阔,骨架也越发成熟,比起前几年变得更加男性化一些,他喜欢种地,在不需要为生活烦忧之后他便开始肆意耕种,于是身上总是带着一点点泥巴潮湿的味道,还有花朵和果实的香气。 王婉知道那种味道并不容易——如果只是干活,身上总归会发臭,如果只是注重保持自身干净,味道又会虚浮又甜腻。 但是贺寿能恰好落在两种味道中间,空气落在他身上就会变得轻盈而干爽,明明是泥土的气味,但是又没有浑浊和沉重的感觉,就好像阳光把其中的水汽蒸干了,于是便显出那一点点皂角和鲜花的味道格外清甜。 那种味道让人很安心,就好像忽然落在地上一样,就好像时隔多年回到家里,钻进妈妈才晒过的杯子一样踏实又温暖。 “阿瘦,你啊,又勤劳又乐观,又知足常乐又不吝往前继续走。你真的太好了,为什么其他人不能和你一样呢?这个世界能不能设一道线,德行不如你的人都直接人道毁灭,只留下你这样可爱的人活着就好呢?” 贺寿疑惑地低了一下头:“谁又刺激到王大人了?” “我是认真这么想的。人类就是地球生命的癌变,古代人也该死,现代人也该死,未来人也该死,如果人类都是你这样可爱的还好,但是大部分人就是贪得无厌的混蛋,他们把这个世界搅和得一团乱,让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人也活不好。” 贺寿哈哈地笑了起来:“婉婉,你和原来一样,总是那么讨厌人呢。” “不可以吗?我就是活到八十岁,也不会喜欢人类的。” “你每次都说着人多么讨厌,但是,该做的事情也没有少做过呢。”周志把手拍干净,又在自己的褂子上擦了擦,才小心地拍了拍王婉的肩膀,有些心疼地皱皱眉,“那帮大人到底做什么的?事事都要你一个弱女子烦忧,他们就不能多多承担吗?” “承担啥啊。做官第一课就是学着甩锅,大家都是人精儿,只想着怎么能不出纰漏才好。只有我个傻子天天嫌事情不够多呢。” 贺寿无奈地笑了笑:“那你也少做点,别把自己累着。” 王婉从贺寿肩膀上像蛞蝓似的缓慢抬起来:“我和他们要的不一样,总归要做的不一样——你不能一边怀揣着伟大的志向,一边抱怨自己要做的太多,那也太贪心了。” “那便还是他们不大行。他们管不好,都要你来烦心,所以你才会累着。” 王婉扶着贺寿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咬耳朵:“可能要打仗了。” 贺寿手上动作顿了顿。 “虽然只是可能,但是到底是有可能的。”王婉低下头,用力扣了扣手指,“那些田赋交不上去,那些欠条也不能签,退一步就是步步退,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寸步不让。现在我们和朝廷拉锯,如果运气好,这事情就这么算了,今后还是三成田赋,或者稍微涨一点,到底能有个活路。但是如果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 王婉挑了一下眉,低头笑了笑,语气有种刻意为之的轻松:“那我们就是反贼,朝廷就会派兵来打我们,派他们的自己人来接管下河郡。” “……”贺寿黑亮的眼睛惶恐而不安地颤抖,“一定,一定要这样吗?” “也可以不这样,也可以妥协,也可以去签那些借据。但是就要准备好把土地让给那些世族子弟,要准备好自己沦为奴隶又让子孙后代世世代代耕种不属于自己的田地。”王婉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稍微有些冷酷了。 “我们,会是反贼……”贺寿似乎被那句话说得极其惶恐。 他曾经是个那么胆小的人,甚至连对父亲的反抗都是那么姗姗来迟而充满犹豫。忽然听到这样的事情,即使只是可能,也即刻惶恐不安起来。 “我,不是我们。”王婉扭过头,“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事情。” “……什么?” “魏大人打算辞官回巴蜀之地养老——他知道我们的用心,但是毕竟年事已高,已经不想再掺和这些事情,他已经答应我可以带你一起回去,到时候你就是魏大人的远房表亲。到了蜀地记得给自己谋个事业。你做事情从来都踏实本分,我是不担心的。” 贺寿彻底呆住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皱眉,随即又挤出笑容:“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事情,这样斗来斗去,冲突、争吵、甚至厮杀,这些你都不喜欢。我想了很多,让我为你放弃这一次抗争的机会,我会后悔很久很久,但是非要你为我选择危险又可能背负污名的生活,对你也是极度不公平的。所以,我们暂时分开吧?” 真正把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王婉反而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轻快起来:“不一定这一辈子都是不见的,就是避难嘛。等到事情结束之后,你如果还想回来我身边,也可以回来啊。” 随即,大约是害怕对方产生其他的想法,王婉连忙摆手解释:“都这样,不是只有我,你和那些百姓不一样,你是我的丈夫,如果我被打成反贼,你也活不了。季郎跑不了,他身份特殊,只能留在我的身边,至于其他……” “我不走!”贺寿打断了王婉的话,语气分外笃定,“我不会走,我哪里也不去。” 王婉一下被打乱了思路,话语在嘴边卡了一下:“你不——不是!你不走干嘛啊?” 贺寿却忽然站起来就走了,弄得王婉差点歪在地上:“不走就是不走!你要是真成了反贼我也是反贼,砍头就砍头,我不带怕的!” “不是,唉不是!阿瘦你去哪里啊!” 后院传来怒气冲冲的声音:“做饭!” 第二百二十八章 关键的博弈 “下河来信了。”赵霁的父亲将一张纸摔在桌上,手指在桌上用力地点了点,语气说不清楚是得意洋洋还是怒不可遏,“你自己看看吧!这些家伙,当真是要造反了。” 赵霁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慌乱,他打开那封信浏览过去。 赵霁的父亲在屋里来回走动,声如洪钟地抱怨着:“魏北望称病告老还乡,裴旭区区一个代理郡丞居然越俎代庖,说什么下河郡由于水灾造成了民心动荡,目前如果再让百姓负担过重恐怕生变,要求朝廷免除一年赋税?他们一个个这么有主意,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朝廷啊!” 赵霁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模糊,所有东西都在一瞬间晕开化为一团团斑痕,好一会才重新聚焦为一个个清晰的文字:“父亲……” “我就说吧?我就说戾南侯那厮是不老实的!他祖宗就是悖逆之人,这种坏种只会不断生下新的坏种。现在一切都说通了,戾南侯从一开始就存了造反的心思,他带着那些私兵和魏北望暗通曲款,早早就存了把下河收入囊中的心思!我们现在一倒逼,他们就藏不住啦!” 中年男人望向自己还低着头的儿子,从他的沉默和讳莫如深里琢磨出些许胜利的甜蜜滋味:“怎么样?我说的吧,只要策他们一下,这狼子野心就暴露了。眼下你也不要犹豫了,只要能把下河打下来,只要咱们赵家军能驻扎到下河去,南面就能重新稳定下来。” “父亲,此事还需要从长……” “还从什么长?这信里说得还不够明确,这个戾南侯,把朝廷当什么了?将下河官员培养成自己的党羽,公然挑衅叫嚣,简直就是不把天家威严放在眼里。这送上门的好时机,你还不好好把握着。当年对待北川那些家伙,可没见你这么犹豫?” 赵霁有些烦躁地将信拍在桌上:“不一样,这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你喜欢下河一个女的。” “谁和您说的?” “我们可是一家人,我是你老子,你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赵父笑着凑上去,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别担心,别想太多,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情。等你把下河打下来,等咱们的人接管了下河,你爱喜欢哪个女的就收到后院不就好了?” 赵霁沉默了片刻:“北面也要打,南面也要打,顾得过来吗?” 难得听到儿子询问他一些什么,中年人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赵霁的肩膀:“你小子,平时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到了关键时候,是不是还得看你老子我的?你可放心好了,北面的匈奴凶悍,得咱们赵家军去打,南面这些地方不足为据,你我带兵压过去就好了。” “用朝廷的兵?那些散沙似的家伙?” “那怎么了?凡事都要看对手!” “对手?” “我们的对手是戾南侯和他那几个亲随,是那几个跳梁小丑似的文官。到时候我们只要打着朝廷的旗号压过去,我们只要大肆宣传,说朝廷认定戾南侯是反贼,告诉下河那些兵士百姓,跟着戾南侯不会有好结果的,到时候有的是人和我们里应外合。” “说到底,戾南侯手上只有八百人真的可用,你问朝廷要队伍,要个五万人的队伍,气势汹汹往下河去,就足够让他们吓破胆了,到时候自然会不战而降。” 赵霁有些被说服了,又带着几分惴惴不安:“可是,下河的百姓呢?” “什么?” 中年人琢磨了好一会,恍然大悟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儿啊,你都在担心些什么子虚乌有的东西啊?” “你担心老百姓会跟着一起反?哈哈哈!” 看到自己父亲笑得爽朗,赵霁颇有些不快:“我们几次把田赋强压下去,他们做了几次好人……老百姓到底会向着哪边,到底是未可知的。如果那戾南侯当真有些本事,鼓动了老百姓跟着他们,那朝廷那些没怎么训练过的军队还能扛得住吗?又要渡河,渡河完了随即就是攻城,这仗打起来不容易啊。” 中年人笑得揉了揉脸皮,最终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不会的,你放下心吧,这信里面的话都是借口。什么人心惶惶,什么交不出粮食,都是他们自顾自找的理由而已,说到底他们不想给朝廷办事了,咱们现在要去逼着他们给朝廷办事,他们再不敢,我们就得杀了他们。至于什么田赋的地租的,老百姓哪懂那些事情啊?实在到时候有人要闹,咱们就找一些刺头出来杀鸡儆猴,再给早早投降的一点好处,那些散兵游勇自然就散了。” “北川不就是这样吗?这次也差不多。” “那地契的事情……” “那是两码子事情。”赵霁的父亲表情微微变了变,声音随即严肃起来,“老百姓种不起地,就把地卖了,我们好心买下来,还给他们耕种的机会,本来应当是我们做了善事才对,毕竟没有我们,他们种地都种不起,这件事情和下河的事情有什么干系。” 赵霁心里有些乱,只觉得仿佛说什么都是过错。 “霁儿,你这孩子就是太谨慎了。爹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可记住,爹这么多年在朝廷里面,就看明白一件事情——老百姓想不明白那么多的,但是那些世族看得门儿清。朝廷里面不是没有过迂腐书生,天天想着为百姓做事情,要拿世家的东西去填百姓的口袋,可是他们什么结果你都知道。” “咱们和谁一边,谁才能看懂咱们的苦心,谁才不会坏事情,爹明白,你这么聪明,应当比爹爹更加明白才是。” 赵霁沉默着,他看向自己的父亲,一个阔面浓须、气质狡猾、目光短浅的男人。 那一个梦境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父亲,您怎么看待庄帝?” 男人有些意外:“怎么忽然问这个问题——庄帝胸有大志、谋略过人。想来,倘若他不曾犯下弑父大罪,那么如今也应当是庄帝这一脉稳坐江山吧,真是可惜啊。” 第二百二十九章 魏北望的离开·上 “都五天了,也不跟我说话,见了我就板着脸。我都凑上去嘘寒问暖了,也不理我。”王婉拍了拍桌子,生气得十分大声,“关键只针对我,季郎那小子跟他说话都理的!现在那小子都问我怎么欺负他义父了!像话吗!” 周志茶盏吹开浮沫,看都没看王婉一眼:“本来就是你不对。” “我哪里不对了?” “你们夫妻一场,本应患难与共。” “我只是希望避免很多不必要的伤害,而且我也不恨他,我喜欢他,那我肯定不希望他受伤啊。我也不是变态,一边喜欢一个人一边要求对方跟我一起倒霉,那看起来未免也太道德败坏了吧。” 周志摸了摸鼻子,皱起眉:“行了行了,你少说几句,你这嘴就是不饶人——本来事情已经烦人得紧,你再添乱,那真是更加不得了了。” 王婉沉默了一会,抬眼看周志:“夫人,不走吗?” “玉书和孩子走不了,他们走了,反倒是当真显得我们格外可疑。”周志转着手里的玉石扳指,“你也不要过于着急,贺先生眼下不走,后面也可以跟其他家眷离开。” 王婉叹了一口气,默默坐下:“要是朝廷就当这件事情未曾说过,那也很好……” “那是最好的了。” 两人正在说着话,门外侍者来报说裴旭已经等在外面。 周志也正好想要找裴旭询问下诸县的情况,自从对方接手之后,他作为戾南侯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多了,处处都关心体察,几乎要坐实了自己要占领下河的传闻。 没一会,这位忧心忡忡的代理郡丞便走到正厅外,对着周志俯身一拜:“君侯。” 周志站起来迎上前,拉着裴旭坐下来:“裴大人客气了,快先坐下——眼下几个县都安静了吧?可还有需要本侯的地方?” 魏北望辞官和裴旭接手两件事情发生得很快,下河一时间人心浮动。好在魏北望虽然辞官非常痛快,但是还是帮着在下河稳定了两个月。 “多谢君侯关怀,如今诸位同僚都已经差不多安定下来了,这次朝廷税实在太高了,同僚们基本也都十分为难,如今有了个由头,大家便都松了一口气。” 裴旭表情带着几分疲倦和晦暗:“这件事情还是多亏了魏大人。若不是魏大人仁厚,帮着下官这几个月过渡,下河不可能这么快稳定下来。只是得罪了朝廷,今后大约不会轻松啊。” “走一步看一步吧,但愿朝廷能明白过来,我们也是万般不得已。”周志拍了拍对方肩膀,显出十分亲厚的态度,“魏大人预备什么时候离开下河?” “大人预备等到开春便会巴蜀老家去,魏大人最近正在购置一些东西,预备着等开春了便一并带回巴蜀。他昨日还跟我说,他想要掏出家私在长河边修一座龙王殿,以祈求风调雨顺,上苍庇护下河。” 周志目光有些触动:“正好,本侯这两日得了些好茶,才想着去看看魏大人。不如下午王大人与本侯同去吧?” 裴旭倒也是高兴的:“正好,魏大人还说起说想要找君侯喝茶聊天呢,今后山高路远,要见也不容易,如今还有机会,就应当好好把握才是。” 下午的时候天气不错,天空瓦蓝一片,王婉跟着周志一同去魏北望的府邸做客。 魏北望做官虽然有些糊涂,但是在生活上却格外精细。 王婉和周志到的时候,他正拉着最年轻的外室坐在院子里,笑呵呵看着两个孙辈的孩子蹲在水池边上,用棉线钓鱼。 见到客人来,魏北望带着家人上前迎接,拱手行了个大礼:“啊呀,君侯、王县令,实在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周志客客气气回礼:“魏大人哪里的话,是本侯今日贸然打扰了。” “君侯这话真是叫老夫惭愧,如今诸位都在忙碌,只有老夫乐得清闲,没有事情的闲人,说什么打扰呢——绿嫆,你去拿点点心来,王大人喜欢的茶酥也记得拿上几块。” 年纪不大的女人脆生生答应了一句,扶着魏北望坐下,转身便去准备茶水点心。 王婉有些不好意思:“难为魏大人还记得在下的喜好。” “哈哈,忘不了呢——当时你第一次来老夫府邸做客,就盯着那东西了,最后老夫让厨房包了点给王大人,您也是收下。” 提起往日的事情,王婉有些不好意思——当时生活尚且穷苦,刚刚能吃上正经米面,能够吃甜食的机会不多。魏北望府上的东西滋味都很好,糖和油都是舍得放的,王婉吃了一口便有些念叨上,最后人家说送她一些,她也傻乎乎收下了。 后来才惊觉,当时似乎还没有亲近到那种程度,不应当收下的。 不过那些事情此刻回忆起来,虽然略有些害羞,但是到底感觉也算得上是不错的美好回忆:“当年许多事情,也多谢魏大人担待。” 魏北望叹了一口气,表情似有所感:“有些事情不要紧的,都只不过是繁文缛节而已,不知道也不妨碍做事情。但是有些事情……唉……” 一声叹息,许多话也都藏在其中了。 魏北望的离开是自己的选择,他过惯了安逸的生活,眼下这种紧张的氛围弄得他极其不愉快,思来想去最好的方法便是离开。 他赚够了好的名声,赚够了钱,下河在他手底下安定这些年,他没怎么出大力气,却又一直得到民心爱戴,这并不容易。 魏北望从来不是一个十分有野心的人,他五十多岁,儿女有几个养在身边,绝大多数则在老家巴蜀之地发展,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出息,但是各个都是温和孝顺的。他这一生十分满足,既没有吃过苦,又享受了一些美名,温温吞吞顺顺当当,却没想到半截子入土遇到了这档子事情。 如今情况分外复杂,朝廷想要他做黑手套,底下的县官又逼着他做青天大老爷,他两边都不想做,最终结果只能是自保要紧,走为上计。 第二百三十章 魏北望的离开·下 做官这个事情,很多时候就是身不由已,两面难做。 那么多聪明人都做官,做了官的聪明人都不聪明,这也就证明了,这件事情的为难并非是人力所能改变的,这件事情归根结底就是难做的。 魏北望如今,便到了最难做的当口。 做黑手套就是自污名声,自污这种事情说起来仿佛容易,但是其实又很是困难,尤其大多数人到底是读过些圣贤书的,心肠到底狠不下来,。而且自污名声之后就意味着要同流合污,其中利益争夺不断,纵使想要抽身也难免被人当枪使。 魏北望要是真有那个野心,也不至于这把年纪还守着一个下河郡懒懒散散不问世事。 当黑手套不行,当青天大老爷就更是非他所愿——如今朝廷摆明了态度就是要吃了下河去填补北面战事带来的亏损,这个时候非要和朝廷作对,那别说仕途,身家性命都有可能不保。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朝廷就是有着万般不是,但是圣上到底还是圣上,臣子依旧只是臣子,他不认可朝廷的做法,但是也不觉得应当直接对着干。 这事情最稳妥的做法只是慢慢熬,熬到朝廷自己醒悟了,熬到皇上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了,或者熬到大司马和赵家倒台了,那下河的日子就能重新好起来了。 但是年轻人的冲劲总是很足的,他们不一定满足于“苦熬”这种过于保守的做法。这是个威胁,也是个机会,这可能是一场漫长的惨剧,也可能是某个新的机遇的起点。 “老夫要走了,要回家去,到了这时候,许多事情方才能看透,很多从前十分在意的事情,也觉得仿佛是没有什么的。”魏北望端起茶盏吹开茶沫,缓慢地抿了一口,“君侯,老夫说一句十分真心话——幸好下河并非老夫的家乡。” 周志被他说得微微愕然,随即叹了一口气:“魏大人。” “老夫是前朝广德三年的状元,当时的朝廷不允许回到自己家乡做官,所以老夫被安排到下河这里,从郡丞做起,最后熬到郡守,恍惚便已经是三十多年了。这几天老夫扪心自问,四十年仕途,不是自己的家乡,所以做什么都是懒懒的,谈不上造福一方,到底也没有草菅人命,如今要离开了,心里反而有点后悔,只觉得自己应当可以做得更好一些。” 说到这里,魏北望不由得叹一口气:“君侯,您身份尊贵,但是却郁郁不得志,我早知道您是有一些更大的志向的,不过只是没有想到,是这时候。” “下河,可怜啊。” “天收拾了一波,人又拿它做文章,管理了这里三十年的父母官为了明哲保身撒下它便走了。这样一个地方,实在是太可怜了。”魏北望叹着气感慨,并没有说些什么话,言语间责怪的意思却分外鲜明。 周志听着,心里难免存着几分无措和羞愧,许久,他才抬起头:“本侯会尽力让下河不再可怜的,下河的百姓,下河的土地,下河诸位大人的名声……但凡应当保全的,本侯都会尽力而为。” “很多事情,不由得侯爷,也不由得下官,人人都是无可奈何,不知怎么的便走到了这一步了。”魏北望给周志添了茶水,“君侯可以有这份心,便已经足够了。余下来许多事情,并非人力所能改变,我们都听天由命吧。” 周志听着这话,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许久才抬起头,笑着换了个话题:“听裴大人说,魏大人打算在下河边上盖一座龙王殿?” 提起这件事情,魏北望显得有几分高兴:“下河也算是养了老夫仕途三十年,临了总想要为百姓做点什么才是,其他的事情做起来心里总有顾忌,但是盖一座庙总还是没错的。” “都想好了,乔州往北那边不是有个小山坡吗?乔州人管那个地方叫燕子嘴,也不高,但是正好长河在那边转了个小弯。就在那个山崖最高处建个龙王殿,再找个人看着,逢年过节的找人上去做做法,祈祷风调雨顺,” 魏北望说着,沉默了好一会,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几分哽咽:“其实我早该办这个事情了,祭祀是大事,之前章县令还提醒过我,他特地提醒过我的。可能就是因为我前几年没有做这个事情,我觉得这事儿是怪力乱神,我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必要,才偏偏会来这么一场大水。” “我早就该做这事的。”魏北望说着,抬起袖子沉默地擦了擦眼角,又重复了一次,“我早就该做这事情的,我早该更用心一点,把龙王庙修起来的,我当时没用心。” 王婉听着,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想哭又顿觉得有些说不出地难受:“魏大人。” 魏北望吸一口气,袖口沿着眼角擦过去:“侯爷,老头子今后也不是什么大人了,咱们跟您说几句亲切的话,您若是觉得没用,就当个笑话听过去吧——要敬重神仙,在祭祀方面一定不能懈怠,这老天爷一旦要整这个地方,那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一定要心存敬畏,要警惕这样的事情。” 周志点点头:“晚辈记得了。” “还有,对待百姓可以宽仁,但是在面子上不能太过宽仁,你心里装着百姓,面子上就要更加和那些世族们热络,你得叫他们摸不透你要做什么,他们摸不透你就不敢动你,你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嗯。” “还有一件事情,你们就当是老夫妄言吧——圣上之所以重用赵家,是因为赵家握着兵权,当年收复北川,没有赵霁是不行的。但是这种重用并非永远不变,这里面两边都有着许多猜忌和试探。” 魏北望凑到周志耳边,低声说道:“魏明帝和司马懿斗法,得利的是千里之外的诸葛武侯。” 说着,魏北望退开一些,笑着拱手:“老了老了,人也迟钝了,许多事情,说着便没有了分寸,还请君侯勿要怪罪。” 周志心如擂鼓,连忙拱手:“魏大人哪里的话,多谢魏大人赐教。” 第二百三十一章 出兵平反 两个月之后,一座红墙黑瓦的龙王殿出现在了燕子嘴的最高处,魏北望最后一次用郡守的身份带领北川的地方官员进行了一次官方的祭祀朝拜。 燕子嘴位于高处,面对着开阔的大江,迎面而来便是猎猎江风,王婉站在第二排,手持三炷香,在主持仪式的长老的安排下跟着众多县官一起恭恭敬敬稽首跪拜。 魏北望站在最前排,将三炷香捻在三指之间,极其虔诚地贴在额前,一个小道童手持一条柳枝,跟在师父身后一板一眼地晃荡,师父喊一句,他便跟着喊一句,一老一少两个声音说得相映成趣,那慢悠悠的声音落到江水上,便如同蜉蝣一般空远地飘走,余音缥缈,仿佛江上雾气一般悠悠荡荡。 “整驾升车望寥廓,垂阴荐祉荡昏氛。飨时灵贶僾如在,乐罢馀声遥可闻。饮福陈诚礼容备,撤俎终献曙光分。跪拜临坛结空想,年年应节候油云。” 小孩子跟在后面驼背的老人跟着念叨,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祝祷的诗句,一边把沾着水的柳枝举到空中摇晃,上面的水珠甩向周围,也飞溅到了王婉身上。 她本来是不太信那种东西的,但是这种场合就仿佛自带着某种神秘的氛围,没由来得让人开始相信仿佛眼下做的事情是真的有些用处的。 她倒是很会自我开解。 ——都已经穿越来到这个世界了,也经历过换魂那种事情,如今相信万物有灵似乎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吧?倒不如说如果现在还是觉得这个世界不存在鬼神,那自己也算是个固执到有些病态无神论者了。 说不定这条长河真的有什么河神镇守呢,那么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位神明,这样虔诚而恭敬地为祂办这么一场祭祀仪式,或许对方真的有些许可能性,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能,会对下河更好一些,会让长河奔流不息,又不至于泛滥成灾。 想到这里,王婉心里便更加沉静肃穆,带着几分真诚俯首下拜,跟着魏北望的动作将清香举过头顶,抵在额头上三叩首。 “祈祷河神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老道士带着小道童饶了三圈,最终停下来,示意把祭品献上:“醴牲齐备,恭请享用,香火不断,庇佑绵长。尚飨!” 仪式结束之后,魏北望被儿子搀扶着站起来,捶捶腿,和裴旭打趣道:“的确是不行了,裴大人您看我,如今就跪这么一会儿,膝盖便冷飕飕地发酸。这把老骨头是在提醒我,该退就要退下,这身子已经吃不消了呢。” 裴旭有些尴尬:“您别这样说。” 魏北望笑着摆摆手,随即把话题扯开去:“对了,诸位还没有见过我的老四吧?这孩子随他娘,是个温温吞吞的性子,如今十来岁了,一直养在巴蜀老家,有些怕人,诸位大人不要见怪啊——德操,来见过诸位大人。” 扶着魏北望的少年生着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听到当爹的这样嘱咐,便顺从地拱手:“在下魏渠,字德操,见过君侯,见过诸位大人。” 大约因为是老来得子,魏北望对这个小儿子似乎极为满意,连他与旁人打个招呼都要微笑着颔首表示赞许:“正好,如今家里几个子女都已经定下来,眼下家里孙子孙女还不少,老夫我回家带孙子去咯。” “这下河接下来到底会如何,就交给诸位大人定夺吧。” 几十年前,魏北望以探花身份乘船自京城来到下河,几十年后,他又是乘着船从下河溯洄而上,虽然人早已不复年轻时候风流轻佻,但是两岸江景,山峦落日却似乎毫无变化。 江风一如当初吹过,魏北望立于船头,远眺着越来越小的燕子嘴。 魏渠拿了一件大氅出船舱,披在父亲肩膀上:“父亲,江上风大,还是回船舱里休息吧。” 魏北望目光带着几分讳莫如深,他远远望着下河,望着那座小小的峭壁,直到它化为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之中:“小四。” “父亲?” “你记得今日为父让你认识的人了吗?” “都记得呢,父亲。” “那些都是些了不得的大人物,志向远大、能力出众——虽然说只是万一,但是倘若有一日他们当真做成了大事,你便可以带着你的子嗣去投奔他们。” “儿谨记父亲教诲。” 魏北望伸手,小儿子便自然地扶着他的手臂,父子俩慢悠悠地往船舱方向去:“德操,你要记得。天下什么样的人都会有,有些人包藏狼子野心,有些人喜怒不形于色,有些人想要建立太平盛世,也有些人只顾自己生存。” “你也好,我们家其他孩子也好,其实都没有真正统领一方的能耐,如今正值乱世,像我们这样的人就应当尽可能哪边也不得罪。” “神仙要开始斗法了,我们早早避开,不叫朝廷为难,也不让君侯难做,虽然难免要割让一些利益,但是总归是最稳妥的。” “等到事情了解,云开雾散,且看看这一局,到底是哪边占了上风吧。” ——事情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去。 魏北望走后的第三个月,朝廷派兵以“意图谋反”的罪名向下河施压,大司马赵霁即刻领命,率兵二十万从京城挥师南下,一直行进到长河北岸,沿着江岸驻扎下来,远眺乔州城,目之所至是南岸千里沃野。 周志收到京城的密信的时候,赵霁的队伍已经在北岸停当稳妥。 没有回旋的余地,没有辩解的机会,甚至连对裴旭送上去的奏折的回复也没有。 圣旨的内容绕过了下河的地方官员和上半年的天灾,以及那不合理的税款和田赋,将矛头直指向戾南侯周志——戾南侯周志占据下河郡,逼走朝廷命官,拒不缴纳税款,意图谋反。 王婉听到消息的时候便觉得眼前一黑,连忙叮嘱贺寿在家照顾好季郎,随即备上马车一刻不敢停留地往下河赶去。 第二百三十二章 来势汹汹 在侯府门口等待的时候,王婉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一段经历。 那还是在大学的时候,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在年轻人之中忽然流行起塔罗牌算命,王婉最初不以为意,但是因为有关系要好的学妹开始依靠算命赚些小钱,她就顺理成章地去支持了一下生意,给自己算了一卦。 她记得当时算的应该是桃花运,效果非常理想,依照牌面显示,简直好像下一秒全世界的男人都会朝她吻下来一样。 因为结果太过于乐观,加上学妹又保证这副牌好得基本算小概率事件,那段时间王婉就变得有点神戳戳得亢奋起来——她经历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告白,并且第一次被甩了。 告白对象是她的学弟,白皙漂亮,但是喜欢侃侃而谈。回头想想,那个人似乎也没有太多值得让人情绪上头的特点,甚至有点傲慢自私无聊,但是当时见色起意,又被那个所谓“下半年你一定会遇到真命天子”的预言蛊惑,就莫名其妙地上去告白了。 于是被拒绝了,还留下了四年的黑历史,成为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佐证自己魅力的谈资之一。 “所以我当时就觉得,人类一旦开始相信算命的,并且因为算命的几句话就忽然情绪上头开始意气用事,那么这个人这辈子也就算完蛋了。” “但是没想到自己还是会中招……第二次!我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周志从她身边走过,被这句粗俗的碎碎念吓得一个激灵,扭过头有点嫌弃地看着她:“你又在说什么玩意!” 王婉摊在椅背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我的头会被挂在乔州城上面吗?” “你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让你现在就挂上面。” 她翻身忽然坐了起来,满脸写着不能理解:“不是,我以为我们会推拉很久呢!我还在想我们应该在哪一步拿捏回去,哪一步能够把利益最大化的同时不要惹上事端。” “你怎么会有那种天真的想法?”周志表情凝重,找了个椅子坐下来,手托在下巴上一脸无奈,“大司马一直在找一个由头往南面打,我们送上门了这么一个借口,他们还不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吗?” 王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所以,君侯早就预料到如今的局面?” “谈不上早就预料到,但是也绝不像你那般天真。”周志说着,略带鄙夷地瞟了王婉一眼,“本侯还以为你早早就知道了如今的局面,还想说你的确是有些才能的,这么大的事情都能做得如此举重若轻——弄到最后,原来你压根没想到啊?” “我以为开战是一件需要慎之又慎的事情。” “有时候的确是,但是今日不是如此。” 王婉有点麻木地盯着窗外看了一会,扭过头看向周志:“如今大司马与我们隔水而望,虎视眈眈兵临城下,君侯可有什么打算?” 周志嗤笑了一声:“还能有什么打算?应战而已。” “据说有二十万呢……” “二十万散兵游勇,不足为惧,当年项羽三万精兵,照样可以破刘邦四十万大军。”周志态度倒是笃定,似乎打定主意要硬刚到底了。 王婉有些哽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周志瞟了一眼,忽然严肃了起来,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反悔已经迟了。本侯不知道你最开始是怎么想的,但是眼下你说再想退缩,本侯肯定是不同意的。” 王婉脑子有些发懵,下意识咬住手指。 ——或许,真的要打起来了。明明自己之前还觉得最后反正会有余地的,明明想的是相互试探底线的,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就发动了战争呢? 对了,她忘记了。 她忘记了这还是一个可以以战养战的时代。 王婉原本生活的时代,是在人类历史上最惨烈战争之后的漫长和平时期。随着商业社会的发展,加上武器技术不断升级,战争的破坏性不断增强,各方势力的合作诉求远远高于对立。这种氛围的影响下,哪怕是小型冲突都会对经济造成影响,所以即使艰难,各方都会尽可能维护着某种秩序。 但是眼下,战争真正的残酷和代价还没有被广泛认识。在这个时代,和古代任何一个一个时代都是一样的,战争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只要人没死光,钱还充足,便可以一直打下去。 王婉这时候才忽然有点紧张起来了,她隐约意识到,似乎这次自己是真的闯了祸了——为了把大家的土地留下,为了能够不要过入不敷出的日子,她居然真的造反了? “你要是现在想跑,就是动摇军心,我是真的会杀了你的。” 大约是看出了她的紧张,周志忽然加了一句,又在末尾十分短促地嘀咕:“我不想那么做——反正现在木已成舟,赵霁都已经到了对岸了,无论你过去怎么想的,如今你必须和本侯一起面对。” ——一起面对?打仗可以一起面对什么?她会打仗吗?她有什么谋略吗? 王婉脑子一片模糊,结结巴巴半天,最终问出了极度愚蠢而又不明所以的问题:“那,那我现在能做什么呢?” 周志愣了愣,反倒似乎反应过来:“原来你真的完全不知道啊——如今这样的情况,你应当去各个乡里征兵。” “征兵?” 周志点点头:“靠本侯麾下这点军士,是不可能当真抵挡大司马二十万雄师的——但是如今下河有十几万壮丁,倘若能够把他们暂时收编为一支队伍,或许还有和大司马一战的可能。” “王大人,别忘记我们是为了让下河的土地依旧属于下河才做出这样的选择的。如今下河郡刚刚受灾,却要被逼迫缴纳九成田赋,交不出来就要把我等打为叛贼。既然已经被逼到这个份上,那也多说无益了,不如就真刀真枪比比看,瞧瞧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不义之师厉害,还是我们这样光明正大的正义之师能扭转乾坤。” 第二百三十三章 应召入伍 ——我要让那些人上战场去打仗?我要动员他们去面对真枪实弹? ——我可以这么做吗?我有资格这么做吗?会不会我志得意满,兴致勃勃,我以为我足够聪明,却害惨了所有人呢? “现在,谁也回不了头了。” 忽然,周志的声音打断了王婉的思考,她猛然抬起头,盯着对方眨眨眼睛,只觉得一阵穿堂风袭来,后脊背一阵刺骨的寒意,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周志盯着王婉,目光严肃,再次重复了一遍:“现在,谁也回不了头了——如今想要撤退,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俯首称臣,朝廷要什么,就卑躬屈膝给他们什么。” 王婉一时间说不出来话,脑海中飞速闪过今天遇到的每个人,贩夫走卒、老弱妇孺……难不成未来某一天,他们都会成为战争的渣滓,卷进一团糟的生活之中去? 她只是想要京城的贵族及时收手,放弃侵占他们的土地,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本侯的祖辈,便是想要反抗而最终放弃,才会沦为笑柄,甚至背负上‘戾南侯’这样屈辱的封号——本侯不会再走祖辈的路,如今大司马既然想要打过来,那么本侯自然也会奉陪到底,哪怕将头颅悬于东门,也绝不后退半步。” ——赵霁是认真的,周志也是认真的,他们是真的要打起来了! 王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手指有点发麻。 “你如果不知道怎么做,就跟宋县丞交代下,让他来做。”周志摆摆手,示意王婉可以退下去了,“回去吧,通知底下都准备准备——记住,这时候你要是敢心软,那就是前功尽弃了。” 王婉走出侯府的时候还觉得脚底下发飘,又一阵寒风从袖口窜进去,她才一个激灵,仿佛从一场噩梦里面醒来似的,这时候才惊觉自己的背后早就汗出如浆,手指发麻,衣服都被揪着起了好些褶子。 她就这么茫然地站在大街上,好一会才失魂落魄地拖着脚步往回走。 贺寿打开门的时候,还没看清楚,一只人形生物就仿佛霜打的茄子一样砸在他怀里,随即仿佛了呜咽声:“完了,阿瘦,全都完了!” “哎呀!”贺寿被吓了一跳,左右瞧瞧没有人,连忙把门虚掩上,拖着考拉形态的王婉往屋里走,“怎么了这是?不要急,先喝口热水休息休息,慢慢说。没事的,天塌不下来的。” “事情就是这样……我真的好难受啊阿瘦!我不是想要打起来的!打仗是最最最不好的,会死很多很多人的!” 贺寿端来了一杯热水,递给王婉之后在她旁边坐下,盯着她喝了点水之后才开口询问:“是不是真的要打起来了。” 王婉抿着嘴,跑去把门关好了,又跑进来:“唉,赵霁的队伍已经驻扎在长河以北了,这次是真的有点不妙了。” 贺寿也是吓了一跳,就这么犹豫磨蹭了好一会,再抬起头,难以置信地询问:“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就因为下河不愿意缴纳今年的田赋吗?可是,可是下河刚刚受灾,庄稼都泡烂了,很多地方现在还在努力清理淤泥,重新打理田地。这种情况让我们怎么交啊?” “他们直到我们都交不出来,所以想要下河百姓把欠条签上字,这样来年再增加赋税,越来越还不上,今后永远都要债滚债,一直到坚持不下去把田地当给那些京师贵族,让我们都从有田的百姓变成没有土地傍身的奴隶,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呢。” 王婉说着这些话,不由得扶着额头叹气起来。 贺寿点点头:“是呀,咱们庄稼人,土地是最要紧的,如今赵霁想要抢夺我们的地,朝廷应该惩罚他才是,为什么反而要打下河呢?” “赵霁污蔑侯爷是反贼,说侯爷占了下河的地方要造反,在天家眼里,天底下所有恶行,比起造反都是微不足道的。既然这个名头扣在了君侯头上,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下河有什么委屈,便都成了可以容后再议的东西。” 贺寿恍然大悟,反而乐观起来:“大司马蒙蔽了皇上!侯爷才没有要造反,咱们这么久相处下来,我是瞧得明白的。侯爷是很好很好的人,他对百姓也好,而且他对女子也很尊重,不仅对侯夫人很呵护,还给了婉婉你和郭将军这样的女子机会去成就事业。这样好的人,怎么可能会存着造反那种大逆不道的心思呢?” 王婉挑了一下眉,心里暗暗嘀咕:历史上好人中间存着造反心思的可不在少数,张角那句话说得对,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上面不做人,底下有能力有志向的人自然会如同过江之鲫一般涌出。 不过这些沾着点大逆不道的话她也就在自己心里想想,并不可能与贺寿说。 世间万物,有时候都是含含糊糊的。周志真的想要造反吗?未必。周志真的不想造反吗?也是未必。不过反正如今这件事情到底都已经要成真了,究竟其中有几成不得意,有几成求之不得,那也没办法说清楚。 如今王婉已经上了贼船,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现在唯一能想的就是今后怎么办了。 贺寿那边还在畅想呢:“如果,我们可以联名上书,说不定圣上就能知道,其实君侯是无辜的,大司马才是那个坏人!只要圣上能够查明真相,那我们就不用经历那些事情了!” 王婉叹了一口气:“要是真的那么简单就好啦!” 贺寿有点不服气:“圣上只是被大司马蒙蔽了,只要圣上知道真相,他一定会我们这些百姓主持公道的!”停顿了一会,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婉婉你之前不是给我看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故事吗?如今的大司马不就是这样的坏人吗?如果我们可以让圣上知晓真相,说不定还能扳倒大司马呢。” 王婉没回答,只是默默叹了一口气。 ——算了,晚清到民国那么多人折腾了那么多年,才终于明白天子之爱的虚伪与残忍,她何必跟非要让贺寿和她一样虚无又空洞呢? 第二百三十四章 下河的子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三十五章 觉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三十六章 征兵现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三十七章 新的方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三十八章 另辟蹊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三十九章 突破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四十章 疯狂的计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四十一章 过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四十二章 赵霁的不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四十三章 谈判·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四十四章 谈判·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四十五章 退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四十六章 犹豫不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四十七章 深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不敢高声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四十九张永兴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五十章 吃的是人情世故·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五十一章 吃的是人情世故·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五十二章 进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五十三章 赵家家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五十四章 流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五十五章 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五十六章 王婉与王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五十七章 欺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五十八章 预备面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五十九章 正衣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六十章 误闯天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六十一章 波谲云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六十二章 调转枪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六十三章 破局 国相这一番话倒是引起群臣好一番附和,户部主事甚至特地举着笏板躬身走上前,对着皇帝毕恭毕敬行礼之后调转话头:“裴大人,国相说得也有些道理,照理说,何家倒台也有好些年了,按照道理应当已经可以收上粮食。但是魏大人可是连续拒绝了朝廷两次提高赋税的命令,并且去年大水之后,当年份的粮食可就没有收上来了——裴大人,这您要作何解释呢?” “是啊,何家那帮悖逆之徒虽然可恶,但是他们没了下河倒也没有好起来,则说不通吧?” 百官们忽然得了道理,窃窃私语起来。 裴旭大抵没有想到百官会从这个方向发难,一时间有些无措——其实在场谁都知道那个税收就是个幌子,能像下河一样交满了三成上去的已经不容易,真的实打实交六成上去,那亡国也可以开始倒计时了。但是眼前就是皇帝,无论那些税额的调整是否出自他的本意,也不能明面上把这件事情指出来。 在场的谁不知道这件事情不合理,但是就是用这一招压着裴旭,一来是笃定了裴旭肯定不敢当着皇帝说税收不合理,二来他们一定厌恶极了裴旭说的话——一个在世家倒台之后,欣欣向荣美好发展的下河,对他们来说并非什么好事。 王婉脑子里逐渐清晰起来,她抬眼看向台上几人,从皇帝目光移到赵霁,在看到周志的一瞬间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很突然地,王婉意识到周志似乎对她点了一下头。 刑法教授的一句话忽然仿佛天授一般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同学们,诸位未来的法律工作者,无论你今后从事哪项具体工作,我作为老师希望能告诉你们一点,在法律的尺度下,你不可能永远不得罪人,你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别去求圆无缺,你求的只能是你最开始去做某件事情的目的。” 王婉默默低下头,重新摆出躬身聆听圣谕的姿态。 另一边,朝堂之上的对峙还在继续。 裴旭拱着手含糊了几句,却也不敢说得太明确,然而他一旦含糊其辞,国相倒是仿佛得了道理似的,乘势咄咄逼人起来:“裴大人,老夫听闻下河百姓对您甚为爱戴,甚至为您立碑建庙——这本是好事。只是下河如今既然好起来,朝廷却看不见好处,这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吧?” 这话说得极为尖酸,连皇上也忍不住抬眼瞟了一眼国相。 老者自知说得过分些,连忙拱手坐下,也不多说什么,倒是裴旭脸色煞白,额角微微冒了冷汗,讷讷地不敢多说一句话。 眼见着场面陷入有些尴尬的沉默,皇上也只能无奈开口:“诸位爱卿,今日是论功行赏,不是口诛笔伐,许多细节上的意见不合,大可以私下讨论——这话题容后再议吧” 这番话打了个圆场,众人便附和着答应起来。周志左右看看,忽然拍了一下腿,故作轻松地叹了一口气:“嗨呀!” 这有些刻意的表演让皇上心领神会,随即扭过头:“戾南侯,为何叹气?” 周志站起身,拱手道:“回陛下,本侯以为国相这个问题属实是个好问题,如今拿来讨论也确有些意义。只是……” “只是?” “只是朝堂上的诸位大人高屋建瓴,熟读四书五经,却对底层民生不一定知晓很多,恕臣直言,今日讨论只怕是空中楼阁,难以见得真章啊。” 皇上连连点头:“嗯,君侯说得在理啊。” 赵霁眼睛一转,语调轻快地加入对话:“若是朝堂上此刻有那些直接和百姓接触的县官,或许就能解答国相心中的疑惑了。” 裴旭一下也反应过来,他倒是比另外三人有些良心,神态犹豫了片刻。 周志没肯放过他,扭过头笑道:“裴大人,王大人呢?” “王大人?”皇上端的是一副好奇的模样,好一会恍然大悟,“是那位破格提拔的女县令?” 赵霁点点头,扭头同圣上笑道:“陛下,那位王大人做县令做得是有些门道的,之前那篇‘实验田亩初探’就是王大人撰写的。” 皇上微微点头:“那篇文章不错的——国相,不如请王大人来为诸位爱卿解释一番?” 王婉站在队列最后,脑子嗡一下仿佛要炸了似的。 她忍不住啧了一声,默默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真是好运气,狼人杀局又被人当猎人使了。” 国相似乎也没有想到会有这预料之外的发展,一时间也有些举棋不定,只本能拒绝:“圣上,区区一名女子,只怕也说不出什么门道来。” 皇帝倒是似乎铁了心:“常言道英雄不问出处,爱卿还没有见到那位王大人,如何已经存有成见呢?宣,王大人上殿。” 听到宣召的声音,王婉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心脏跟着七上八下地撞了撞,她深吸一口气,默默走上前,等行至御前已经整理好表情神态,恭敬跪下:“永安县县令王婉,恭请圣安。” “免礼平身。”年轻的皇帝好奇地上下打量一番王婉,手肘扶在御座一侧,坐姿倒是较之前放松了些,“看着的确是稳重机敏的——王县令,您刚刚可听见了国相的话?” “回禀圣上,臣都已经听见。” “既然已经听见,那朕问你,你是否能回答国相的问题?” “回禀圣上,臣可以回答,只是……”说到此处,王婉语气略微犹豫了些。 “只是什么?” “只是臣学问浅陋,有些道理说出口来,可能多少有些冒昧,就怕冲撞了国相大人。” 皇上闻言笑起来:“无妨无妨,只要你当真能说出个道理,无心的僭越,国相必然不会放在心上,你只管开口便是。” 上了年纪的人此刻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不过皇上开了口,他便也只能拱手答应。 王婉得了这句承诺,心里多少有些五味杂陈,不过看着眼前这个局面,最终还是一低头:“圣恩浩荡,微臣惶恐——既然如此,臣便知无不言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侃侃而谈 “微臣开始解释之前,想要先向国相请教一句——方才国相字字句句想要证明的,无非是何家清算前后下河没有什么变化。微臣对此甚为不解,下河哪里没有变化呢?” 王婉这话虽然端的客气,态度却分外尖锐。 国相也没想到,上来便是这样一句质问,他愣了片刻,随即连起身也懒得,只是坐着慢悠悠说:“变化自然是时时刻刻都有,只是圣上心怀九州万方,也不是什么变化都要仔仔细细看着。这么多年,下河缴纳到朝廷的田赋不曾有变化,可不就是没有什么变化吗?” 王婉笑了笑,拱手:“多谢国相为在下解惑。” 国相轻哼了一声:“《汉书》有言曰: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民之大事在农,故而观其农事,可见发展矣。” 王婉倒也不着急,拱手恭敬道:“晚生受教——不过晚生还有一句想问,方才国相引经据典,说的汉书也罢,国语也罢,古之大贤只说应当农耕是天下之大事,他们几时说过农耕只要看田赋了?” 这一句话,说得国相脸色有些变化,回过神来,甚至多了些恼怒。 “《商君书》有言曰: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圣人知治国之要,故令民归心于农。下官才疏学浅,以为此举要紧的是‘令民归心于农’,而非仅仅关注于田赋本身。” “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 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手执笏板走上前,表情颇为不耐烦:“王县令,你这话什么意思?莫不是你以为这朝廷上,只有你一介妇人读过四书五经?你这话是在讥讽谁?这朝廷上,谁不想让百姓富裕起来?需要你在这里夸夸其谈?” 王婉拱手:“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在诸位大人前卖弄——只不过,今日既然圣上给了下官一个机会,下官自然要把事情说明白,还请诸位大人见谅。” 王婉深吸一口气,在脑中最后复盘了一次如今的情况,终于彻底放下所有顾虑,以自己最为熟悉的语言开始说起来。 “农为何为民生之本,在下官看来,应当有三重理由:第一重理由在于糊口,这是最为基础的道理,天下人要吃饭,想要吃饭就要有粮食,想要有粮食总归要有人种地,故而农耕必然是重要的;第二重道理,则在于安民,地里产的粮食要能让种地的百姓吃饱饭,让他们愿意继续种地,只有百姓能够从种地这件事情上讨个生活,国家才不至于混乱,秩序才得以维系;第三重道理,则在于谋后世,即不可竭泽而渔,要循序渐进,要为未来考虑,除了我们这一代人能吃上饭,也要确保后来人也能吃上饭。” “总结来说,即使是农业,也应该从三个维度,即现有产量、社会秩序、未来发展三个维度去评价,才能得到有效的反馈结果,如果仅仅看某一个地区的单一税收判断其发展是否符合向上的指标,这本身就有失偏颇。” 王婉脑中意识到自己似乎语言体系有点回归现代,但是她脑子也转不过来,没办法完全把自己想要说的内容先翻译成文言文再说出口,干脆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了。 “下官第一次去永安县的时候,从乔州往永安去的官道早已杂草丛生,甚至路边倒了一具尸体,许久没有被人发现。在何家清算之前,永安县内十室九空,户籍名单需要靠造假维持数量,留下的人几乎都是面黄肌瘦,许多妇人只能被迫沦落风尘,甚至丈夫贩卖妻子,儿子贩卖母亲这样的事情也常有发生。” “经过几年的努力,我们县衙翻修了官道,在中途建立两处驿站方便商旅停留,我们积极地为县中百姓寻找适合营生,无论是种植、采草药、打猎等产业,皆在给予帮助的同时加强整体把控——如今永安县从事药材行业的有十五户人家,耕种的人家为五百户,辖内田地每一块属于哪家,今年是否如期耕种,山林开采情况,猎户及山民数量等等,都在县衙管辖之内。” 说起自己的成绩,王婉甚至已经不是骄傲,而是有些傲慢了。 她也不知道今天自己还能不能好好走出这正阳殿的门,但是她已经压抑不住自己想要炫耀功劳的心情了,这种炫耀不仅仅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谄媚讨好,更多是后来者对前辈的傲慢无礼——我可是生活在一个公共秩序发展到极其复杂精巧程度的现代,我能做的事情远远不是“做得好”这么简单。 我就是未来,我就是新鲜的血,我就是希望和方向。 “为了兜底民生,县衙设置了‘应急援助’,专门为突然失去劳动能力的重病重残家庭提供物质援助和对口帮扶,另外,永安县内所有百姓,无论男女,都已经加入“丧葬托底服务”,即死后若无家人为其收殓,县衙会派专人为逝者举办葬礼,并将其葬在山下一片固定区域内。同时,我们在县内已经办起两座启蒙学堂,辖内凡五岁以上儿童,无论男女,均可以到学堂内学习基础的认字和工业技能,这也培养了一批有专业技艺的工匠和织娘,因为生活有了保障,百姓便乐于组建家庭和延续后代,永安县的迁入人口和新生儿数量都在稳步提升。” “在过去几年间,永安县人口自然增长百分之二十五,其中新生儿四千五百多人,分散在两千多个家庭之中,另外还有四百多户人家从外地迁入,街市上人流涌动,百姓在生活之余也都逐渐有了些存粮和积蓄。这种态势是十分难得的,也非常乐观——” 赵霁打断了王婉的话:“王大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分散在两千多个家庭中是一种乐观的态势?” 王婉的话被打断了一下,她第一反应是赵霁大约在帮自己,后来看了看对方的眼神,忽然意识到似乎赵霁也是在认真地听着。 第二百六十五章 封赏·上 王婉对赵霁的方向拱手。 “回大司马,四千多新生儿分布在三千多个家庭中,这也就意味着,其一,女子非婚生子的情况大大减少,永安县之前有不少妇人为了生存被迫沦落风尘,故而前些年有大量孩子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如今这四千多孩子都能落到具体某一户人家,这也就证明永安县已经大致回归到一个正常的社会秩序中;其二,农户家庭一般只有以户主为中心,延续两代人到三代人。其中大约涉及女性一到四名。” “这个增长数字落到每一户人家,大约是在近四年间一个家庭新添大约两名儿童。这也意味永安县的农户家庭不仅仅乐于生育繁衍,更在摸索践行优生优育。” “优生优育?”周志也有些疑惑,“王大人,这又是什么意思?” 王婉刚刚想讲点人权,又卡顿了片刻:“优生优育就是让百姓有计划地生孩子——生孩子对母亲是一种损伤,只生不养也容易造成隐患。” “只生不养容易形成祸患?这话听着倒像是危言耸听——王大人的意思难不成是要天下人,无论庶民士族都应当读书科举去?” 王婉摇摇头:“教养不一定非要走科举这条路,下官也并非危言耸听。百姓生了孩子,手里却没有土地,孩子们无所事事,氓则生变。但是我们如果能教授孩子一些技能,保证每个家庭都有一部分田产,一方面百姓有了牵挂,凡事都会更加慎重,另一方面百姓掌握了正经营生的技能,如木匠、庖丁、冶铁等等,倘若当真遇到困难,他们首先也会试图依靠手艺混口饭吃,而不是走入歪门邪道。” “最要紧的是,百姓不同于诸位大人,从小便饱读诗书,知晓礼仪规范,只有后天干预才能让他们更加懂得如何劳作,缴纳田税的意义等等。” 说到这里,王婉顿了一下,别有所指地补了一句:“何家在永安县作威作福这些年,百姓对公义之期待,对生活之向往早已经被消耗殆尽,要不然如虫豸般茫然苟活,要不然则化为何家的犬牙,做些不得见人的勾当牟利。” “俗话说,失信于民易,取信于民难,这几年我们之所以如此大刀阔斧,事事都向着百信,也是为了让百姓明白他们早已重新沐于圣恩之下,享太平之治。” “王县令这话说得夸张了吧?既然下河百姓都已经蒙受圣恩,又为何会纠集谋逆呢?” 这话问得周志难免有些挂不住,微微低下头去,赵霁倒也有些不大自在,欲言又止地张开嘴,又默默闭上。皇上目光在那人身上稍稍停留:“国相,这位是?” 国相回过头,刚刚想要回答,却忽然愣了一下,随即停顿哑然一会,起身问道:“你,可是新任户部侍郎?” 那年轻人拱手答应。 国相随即佯装恼怒:“圣上正传召王县令,与你何干,罔顾朝堂秩序,着扣罚一旬俸禄。” 那年轻侍郎闻言倒也不卑不亢:“微臣自知失言逾矩,罪该领罚,然目睹此等妇人以夸大之言蒙蔽圣听,实难缄默!伏请陛下明察秋毫,辨清忠奸是非!” “荒谬,朝堂岂是争辩之地?” 皇上抬眼瞟了一眼国相的背影,扶着头的身体坐直了一些,再开口语调带上几分不耐烦:“国相,今日既然打算议事,便不必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侍郎有话要说,便让他说罢。” 国相半真半假地为难片刻,却也没有争辩,随即便坐下来。 那年轻侍郎不卑不亢,拱手先谢恩:“多谢圣上怜恤——” 再转过头的时候那神态俨然已经是面对敌人一般锋芒毕露:“王县令。” 王婉拱手。 “素闻王县令有天辩之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只是,倘若下河百姓当真如同县令所言般对圣上的恩泽牢记在心,又怎么会因为区区一点田赋便揭竿起义意图谋反呢?” 这话问得现场一片死寂,似乎国相也意识到大抵有些说得过分了,小幅度转了下眼睛,也不敢接话,只沉默着等待其他人打破僵局。 一片寂静之中,倒是王婉端的是一脸无辜,她左右看看,一副茫然又无辜的神态,随即轻笑起来:“请问侍郎大人,下河何时意图谋反?” “这……” “恕下官僭越。下官身在下河,知道的事情无非就三件,第一件呢是朝廷来御诏,因北方边关战事紧急,故而要多收三成田赋,边关之事要紧,当时我等县官已经在郡守大人的安排下筹措好了田赋;第二件,就是下河的水患,大水来势汹汹,从救灾转移、安置流民、到后面清理淤泥恢复生产,我们是忙得焦头烂额,之前已经准备好的田赋也是这时候用以安抚灾民,建立粥铺……当时情况紧急,我等也是万般无奈,后来朝廷也派了船来赈灾,逐渐地才好起来;第三件事情就是来了新的御诏说要按原本额度缴纳田赋。” “圣上恕罪,下官能力实在有限,那种情况之下,别说田赋,我们能尽量控制住疫病传染,维持住基本的秩序和劳作都已经是焦头烂额,更别提能挤出多余的粮食了。后来我们这些县官向府衙告知了难处,郡守大人便着郡丞大人上奏朝廷。也并无谋逆之意,只是说下河遭遇劫难想要暂缓两年恢复生产。恕臣愚钝,等到队伍到了长河以北,下官都没弄清楚情况呢。” 那侍郎本想要刺对方一把,以为没人敢接话,自己也没想到后手,却没想王婉回答得大大方方,反倒是弄得他好像在诬赖似的:“当时城中招兵,几乎全部壮年男子都留下了,你身为县官,却全然不知?” 听到这话,周志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皇上也不由得瞥了他一眼,却没有阻止,似乎也想听听王婉的解释。 王婉却还是那一副无辜透顶的模样,闻言无奈叹了一口气:“大人,这件事情实打实是误会啊!是确凿的误会啊!” 第二百六十六章 封赏·下 “当时几十万大军隔江虎视眈眈,我们这些县官连对面到底是谁,来做什么的都不知道。至于招兵之事,二十万大军随时准备过江,万一不是朝廷呢?万一有人蒙蔽圣上呢?我们也只能着急地先想着怎么自保啊……” 说着,王婉倒是笑着拱手对赵霁打了招呼:“等消息传到下河,说对面是大司马带兵,下官心里立即便踏实下来——大司马对下官有提携之恩,又能明辨是非,这其中必然是存在误会挑唆啊!于是下官连忙只身过江,说明来意,大司马很快了解了下河的实际情况,建议我们应当上京与圣上呈报此事,以明是非。” 皇上这时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几日,戾南侯已经同朕说明了情况,下河当时的处置虽然略失持重,但是也能理解,况念及你忠勇有加,这事情只能说是个中出现了些误会吧。” 王婉松了一口气,连忙跪下:“圣上明辨是非,臣受之有愧,今后必将肝脑涂地,为大越、为圣上尽股肱之力!” “爱卿免礼平身,此事亏得有卿筹划,条理分明,处置妥当,朕心甚慰。” 那侍郎眼见着王婉反而得了嘉奖,一时间有些着急了:“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了?那征兵……” 这次,都不用王婉再开口,国相厉声斥责了几句,随即让他退下了。 年轻的帝王看着王婉,眼神上下扫过,似乎颇为满意:“的确是才能出众,有勇有谋,大司马,你这番不拘一格降人才,倒是为下河真切选了一名好官啊。” 赵霁也轻松不少,拱手回礼:“圣上谬赞,这次臣也被表现所蒙蔽,听到朝廷回报下河死者不过寥寥数十,便觉水患大抵并不严重,乃是推诿之词。等到了下河看到了现状才知道,能够把灾害控制住数十人,并非上天垂怜,而是事在人为啊。” 皇上也是一副和颜悦色的好模样,左右摆摆手:“无妨无妨,事情说开了便好。” 他扭头对王婉微微点头:“好官啊……朕当初还曾经怀疑女子是否能担当重任,如今看来,倒是大材小用了。” 王婉有些诚惶诚恐地拱手:“圣上谬赞,臣受之有愧。” “不算谬赞,你放才说的也很有价值。大司马倒是私心,从你那里要了不少文章解决问题,却也不送到朝廷里面供大家一起学习。” 赵霁的确曾经问王婉要过几篇文章,内容大抵是如何建设免费启蒙班和如何在民间推行薄葬,都不是他自己要的,只是有相熟的官员询问,他顺手便在中间传递了一下:“臣下惶恐,那些文章虽然颇有新意,但是也不过是些稀碎的小事,若非今日情形特殊,实在不足以拿到御前让圣上费心。” “那琼州的木瓜便值得让朕费心了?”皇上笑着调侃了一句。 “今后不要这般小气了,”皇上笑得格外和蔼,却也不知这话里带着几分真意几分提醒,“这样好的事情,知道了应当多在朝廷里带着诸位大人们学习才行。” 国相在一旁低声道:“皇上恩慈庇佑四海,只是事情繁杂,不能一一巨细,县官的本事,其实都是些不足道的……” “都是九州万方黎民百姓的事情,谈不上什么是足道,什么是不足道。”皇上说着,笑眯眯地望了一眼王婉,“王爱卿,你也应当自省,天下哪里就只有一个永安县呢?” 王婉有点疑惑,一时间被这句话说得愣在原地。 “让你这样的人只做一个县官,实在是大越的损失——大司马,这是你提拔上来的人,你以为应当如何嘉奖才是?” 皇上把这个难题抛给了赵霁,赵霁沉默了片刻,拱手笑道:“回圣上,下官以为,王县令这次有勇有谋,在位又能勤勤恳恳,能力出众,或可破格擢升为乔州司马。” 皇上闭眼轻笑了起来:“倒是不错的——不过朕以为,还可以更高一些,国相以为,黄州刺史如何?” 国相勉强笑了笑,拱着手含含糊糊道了几声好。 倒是周志犹豫了片刻,小声提醒:“圣上,连升四品,实在是有些……” 皇上摆摆手,笑道:“多事之秋,本来就正值用人之际,破格提拔也是选贤举能。当初在朝堂之上决定发兵之际,几百朝官无一人开口,无一人质疑,群臣平日端的是一副殚精竭虑的劳苦模样,当真要用人的时候,却一个个都想着独善其身,连发一言而申太平也不敢,更别提压上性命只身过江。如今他们恰好就在堂下站着,王大人又有哪里比不得他们呢?” 皇上说着,对国相笑道:“国相,你说呢?” 国相此刻倒是确实像个年迈长者,拱着手颤颤巍巍举起来,声音都较往日迟缓些:“皇上,臣等惭愧。” 几人相互说了一些客气话,就这么寒暄了片刻,年轻的皇帝叹息一声:“时光荏苒,沧海桑田,天下只有不变的江山,又哪有不变的人呢?” 这话说得现场几人多少有些警觉,随即,皇上丢下了最后一颗炸弹:“世兄这么多年一直为难你们了——前人之事不应如同阴霾一般常笼罩于你我之上,我们本是同宗亲族,为何要被前人之事连累至此呢?这戾南侯的爵位,也到了应当撤去的时候了。” 这句话说完,朝堂内鸦雀无声,每个人都陷入无可避免的沉默之中,没有人有立场开口,也没有人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什么。 周志望向自己从没有见过的同宗,对方眼里带着些许沉默的托付之意。他微微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瞥向赵霁的方向,随即立刻收回视线,站起身拱手跪下,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颤抖:“常怀丹心在,拨云见青天。臣戾南侯,多谢皇上恩典!” 但是毫无疑问的,这些沉默的聪明人,这个时代最精明的官僚们,心里都毫无意外地意识到了一件相同的事情——一阵新的风刮进正阳殿内,似乎,要变天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格局的变化 下朝的时候,众人还各自仿佛已经进了幻梦似的,王婉也不例外,她大约是冲击仅次于周志的人,更何况周志多少有些准备,她是真的恍如梦中似的熬过这一遭。等到回了府邸,王婉还跟做梦似的,这种有点迷糊的状态一直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申时,吏部的官员骑着马到了,将破格提拔王婉为黄州刺史的诏书和崭新的一套紫色官袍交给了她。 那人客客气气说了好些好听的话,王婉依着周志教导的规矩给了些赏钱。 流离在人情世故方面懂得许多,他跟着出来,不仅帮忙说了好些吉祥话,还给对方准备了茶水点心,又推了推王婉的后背,示意她一边给些礼物一边表达下对皇上的忠心。 等到好一番惺惺作态的应酬结束,将那传令的内侍送出门,王婉才松了一口气。 流离看着摆在桌上的官服,有些发愣,他手指轻轻抚摸过那紫色的薄纱,表情带着几分茫然和恍惚,忽然,门外传来王婉的声音:“流离,你在这里吗?我想请教下你,上门正式拜访,带哪些东西合适啊?” 流离吓了一跳,手指触电似的缩回去。 王婉从外面走进来,看看衣服又看看站在衣服旁边有点局促的流离:“你喜欢就摸一摸嘛,不要紧的。就是别碰上油,我下午得穿着去拜访下侯爷和裴大人——不对,你说按照京城礼仪,我应该先去大司马府上道谢还是去君侯府上道谢?” 说着,她又小跑去做其他事情了:“哎哟我最讨厌这种事情了,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看完了来帮帮我呀,到底要带什么东西上门啊?我怎么听人说还要抓只鹅送过去啊!” 流离手指落在衣服上,沉默良久后抬起头,一边跟上一边回答:“不用准备大鹅,那是结婚或者远游准备的。你听我的,基础是准备八样东西,其他一般会添一到两件彩头……你要是没准备,没有也行的。” 王婉眼见着有人帮衬,这才松了一口气:“多亏有你,不然我在下河学的那点东西,在京城根本就不够用——我也没想到还有升官这一遭啊!” “其实,大人不用在意许多的。”流离手上一边忙着在桃木枝上绑红绳,一边抬起头看向王婉,“圣上破格提拔,连升四品,如今您在京城风头无二,即使真的有些差错,他们也自会当作没有看见。这四四方方的城,看着是最讲规矩的地方,其实都是风摆草,您如今正是享受好处的时候,没必要处处紧张。” 王婉听了之后愣了一下,半晌有点无奈地笑了:“是不是让你想到家里的事情了?” “浮华本为过眼云烟,转瞬即散。”流离也不否认,只是低下头默默叹气。 王婉蹲下来看着他,好一会伸手刚刚想捏上去,又犹豫了下,落在肩头拍了拍:“但是升上去就能做更多的事情,下河的春耕大约已经结束,我们回去能赶上第一波麦子收割,那些才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我讨厌京城这地方,不是因为这里都是风摆草,是这里做不了事情,等忙完了这阵子回到家,我也让你体验体验自己做事情的乐趣。” 她回头在流离肩上又一次用力拍了拍:“活人就要做点事情才知道自己活着,你这是得了小布尔乔亚病,开始走向虚无主义了,这种病好治得很,实打实劳作点事情自然就好了。” 说着,王婉一路滑行溜走了,留下流离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奇怪的人……如今倒要成为众矢之的了还不知道呢。” “老子就是个炮筒子,来来来,有本事全世界就现在,一起向老子开炮,只要没把我炸死,我就能挨个喷回去。谁怕谁啊!反正我身轻如燕,人际关系简单,干架最没负担。” 周志正在和刚刚结束了这段时间机密任务的李朗将军说话,扭头不满抱怨:“是,没错,这次的确把你当枪使了!那不给个机会吗?你以为刺史这个官这么好做的啊?得罪点书生换个大官有什么不好的?反正他们本身也不会喜欢你啊!” “那我也不想每次都当坏人啊,每次这种得罪人的事情都是我在做,我都麻了。” “那怎么办?让你去做好人你也不会啊?你以为朝廷里面都是廖大人吗?那你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以为谁看不出来啊!” 王婉瘪瘪嘴,也不继续反驳,转头看向许久没见到李朗,拱手打了个招呼:“许久未见,李将军。” 李朗拱手笑了笑:“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恭喜王大人高升。” 王婉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拱手表示感谢。 周志拍了拍身上新做的一套衣服,他总算摆脱“戾南侯”那个恶谥,得回了“晋侯”封号,又得了下河作为封地,可以说是真的极其圆满。 如今要说志得意满,他丝毫不比王婉少:“这趟来去耽搁了也有半年了,这两天收拾收拾,我们可以准备回下河去了。” 王婉瞧见对方那意气风发的模样,也算是打从心里为周志高兴:“这一趟都算是因祸得福了——恭喜君侯,贺喜君侯。” “摆脱了那个恶谥,又得了封地,的确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事,只是……” “只是?” “只是还有更好的事情,你未曾意识到呢!”周志说着,有些得意地哼了一声,“本侯问你,今日圣上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王婉扶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圣上今日在朝堂上,敲打了国相,封赏了王爷。难不成圣上的意思是?” “天下之道归在平衡,如今那些文官只想着明哲保身,没有为圣上分担重担,平衡大司马的心思,这让圣上十分不满。而今日之所以要封赏本侯,圣上恐怕别有深意啊。” “圣上想用侯爷的力气对峙大司马,平衡朝堂势力。” “如今朝堂上那些文官,自己的根系早就扎得牢固,谁做皇帝他们照样做官,哪怕改朝换代,也不影响他们继续写那些文章做些不痛不痒的上传下达的事情。这种情况并非圣上所愿,他便想到我们这些亲族兄弟,如今圣上既然已经把话递到这里,咱们便也能大展拳脚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回到下河 “君侯,李将军已经找好船夫,等过了河,我们就能回家了。” 周志听到后轻轻点头,对身边王婉笑道:“离开家这么久,大约也想家了吧?” “这不是吗,这都小半年了?”王婉坐在一旁,晃着脚,显然心情也是大好,“当日里哪里想到会是这么久的别离,要是早知道的话,应当和他好好道别的。” 流离端着茶托进来,恰好赶上两人正在聊天,周志心情不错,便有兴致逗逗人:“田公子,你来得倒很巧,我们在聊贺先生呢!” 王婉接过茶,与流离道了谢,有些嗔怪地瞟了一眼周志:“君侯何必说些笑话打趣人呢。” “怎么是打趣?田公子到了下河可是要跟着你的,他的衣食住行都由你管,到时候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生存,让田公子提前熟悉熟悉到底没坏处嘛。” 王婉一听这话,都有些咂嘴,拱手连连求饶:“君侯,您可放过我吧。” 流离站在一边,垂着手,表情带着几分尴尬和无措:“王大人,您放心,奴会恪守本分,听从贺先生的话,不会让您为难的。”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王婉浑身打了个冷战,连忙伸手阻拦:“等下等下,我求你等一下。谁要你做奴才啊?” 流离愣了一下,失落地低下头,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忽然脾气却上来了:“王大人,奴知道你对我看不大上,但是奴曾经也是在公主身边侍奉的!更何况,落到今日这般地步,并非自愿,命运无常,大人为何要这般折煞于人?” 王婉盯上桌上的瓜子许久,总算捞到个空档抓了几颗放在手心里,正在磕瓜子呢,被人忽然质问,茫然地黏着瓜子片转过脸:“啊?” 流离也就硬气了一瞬间,被王婉一个字便说得蔫了:“奴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只是今日既然已将此身许配与卿,那么本也不该埋怨什么,只盼着大人能将我做个自家人,不要这般看不起我。” 说着,流离眼前不由得有些朦胧起来。 曾经,他也算得上是世家子弟,虽然说并非权力在握,但是走到哪里去别人都多少要尊重地喊一声田公子,当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日连所谓“尊严”都会成为不可得之物。 田家落魄后,他沦为贱籍,因为美貌出众捡了一条性命。陪伴在公主身边这几年,他极尽谄媚姿态,因知道自己的性命都系于旁人手中,行事便格外小心,唯恐自己姿态不够卑微,模样神态不够讨好,久而久之,已然麻木,无论是多么折辱自身的事情,只要能博得上位者一笑,他便会义无反顾去做。 扪心自问,公主对他算得上仁至义尽,甚至也流露出几分真情,否则也不会在自己病逝后还特地给他留了一条性命,让他好歹能活下来。 后来辗转被送到大司马府上,过了一段胆战心惊的生活。本来以为见到青梅竹马之后应当是思绪万千欲语泪先流,却没想到王夫人如今似乎对于往日都已经全然放下。 天地浩大,他却仿佛浮萍似的再无依靠和期待。 再被转送给这位新任四品刺史的时候,流离其实已经麻木到再掀不起什么心绪波澜,反正他早就习惯了瞧人的脸色过日子,习惯了把尊严踩在脚下服侍别人,如今继续这样浑浑噩噩麻木地过完这颠沛的一生,也并不意外。 但是这位王大人却与公主不同,那种不同乍一看似乎是善良的,但是却隐含着一层更让人难以描述的自愧的痛苦。 当年侍奉公主的时候,当时尽管总是要做些费心讨好的举动,但是他知道,年迈的公主多少是喜欢他这样的姿态的,他从对方那已经透出些浑浊的眼里总能看到一丝与冷峻相伴的喜爱和愉悦。 自己固然可悲,但是喜欢自己这样姿态的公主未尝更加高贵,于是便不觉得自己可怜可悲,还会借着那种宠爱做出些恃宠而骄的行为,特地让别人咬着牙背地里唾骂几声,心里便更加满足得意。 可是往日种种,却在王婉这里失去了效果。 在他听说自己长得似乎很像王婉的夫君的时候,涌上心头的先是极为阴暗的窃喜——他是最懂得如何借着力气往上攀附的,王婉如何看待他的不要紧,内心有什么不得说的心思他也都懂,但是他有的是信心,必然能做得比那寻常农户更加讨人欢心。 但是努力了这么久,尝试了无数次,最后他也不得不承认:王婉居然是真的不喜欢这一套。 她是真的在想念远在下河的丈夫,是真的觉得为奴为仆的姿态不舒服,所有的谄媚在她面前失效,于是自己剥离自尊的那个姿态终于又重新暴露在阳光之下了。 ——流离不喜欢这种状态,他觉得王婉傻,觉得她不切实际,觉得她必然要失败的。最关键的,他似乎从她的抗拒里面品出了自己的卑贱。 王婉哑巴了好一会,忽然一巴掌拍在流离背后“你啊!首先要改掉的一个坏习惯就是,你不再是奴隶了,你不再是公子王孙,但是今后也不再是所谓的男宠奴婢,所以你应当更加自主强硬一些,今后你就会有自己的事业。” 王婉伸手用力在流离背后拍了拍,似乎是在强硬地逼迫他把腰杆挺直:“你以后要在下河的土地上好好发挥自己的才华,你的那些古琴技巧,将不再只是公子王孙的余兴赏乐,它们会融入更加深刻的土地,被一一记录下来,供后世人不断吟咏弹唱。” “你不觉得,这很厉害吗?” 流离面对着王婉期待的目光,忽然感受到一阵无以言说的委屈和惶恐,他放下茶托,就这么气冲冲地抱着木盘又跑了出去,只留给屋里人一个仓皇的背影。 王婉茫然地盯着门口好一会,委屈巴巴地扭过脸看向周志:“君侯,我刚刚这鸡汤炖得还不够漂亮吗?” 周志不答,只拍着腿哈哈大笑。 第二百六十九章 重见 翌日清晨,王婉穿上早早准备好的官服——如今身为从四品刺史的她,已经得了新的官袍,打扮起来自然更加气派一些。深紫色的袍子穿上,腰间系着一条金带,上面挂着当时赵霁送给她的荷包,如今倒是不做荷包用,却正好可以用来放鱼符。 等到王婉打扮好出来的时候,恰好见着周志和李朗正在院子里说话,两人瞧见她的模样不由得下意识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王婉第一次穿上这一身的衣服,在房间里还特地臭美了一会才出来,一见到两人这幅样子,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怎么了?我,我哪里没穿得对吗?” 周志笑了笑:“要不还是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呢?穿上这身衣服,到底感觉不一样啊。” 李朗笑着一拱手:“在京城时候还未曾有机会,末将恭喜王大人高升刺史。” 几人之间都已经极为熟悉,忽然弄得这样正式客套,王婉还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拱手还礼:“诚惶诚恐,诚惶诚恐。蒙圣上恩典,蒙君侯提携。” 周志倒是不客气,歪着脸好奇打量王婉,摸着下巴笑道:“说得好听,本侯怎么没看出,你有哪里诚惶诚恐的?” 王婉已经被调侃习惯了,面不改色:“晋侯大人说笑,兢兢业业雷厉风行也未尝不是一种诚惶诚恐啊。” 今天天气格外好,晴空万里,澄澈一片,长河波光粼粼,向下不知涌向何处而去。 王婉心情有些激动,早早便登上甲板,远眺着对岸,等到那一线黑色边际越来越清晰,渡口水寨都逐渐出现,再靠近些,岸边的人也渐渐清晰起来。 王婉几乎一眼便看到贺寿,他站在渡口,被江风吹得眯起眼睛,似乎比起几个月前瘦了一些,不过看着依旧十分挺拔。 就这么一打眼的功夫,贺寿的目光便追了过来,眼睛仿佛忽然亮了一下似的瞪大,旋即便举起手,对着船上王婉挥了挥。 王婉心里登时一片柔软,踮起脚扶着船围用力举高了手臂,朝着贺寿的方向大幅度地挥了挥,再放下手的时候居然有种仿佛切实落在地上的感觉,她不由得追着贺寿的方向看过去,小声感慨:“果然,还是得见了阿瘦,才能感觉的确到家了。” “哎哟哟,哎哟哟……我当年就说小妹这个姑娘是必然要出息的,你们看看,你们都看看!”三舅拍着桌子醉醺醺喊着,“四品大员!那状元也不一定能当四品的官,咱们家一个女娃娃,就给做到了,这事儿不容易。” “是是是。”“当年我就觉得,王大姑娘必要成大器的。”“这孩子从小就和一般女娃子不一样,我一眼就知道,她要做大事的。” 农家酒席素来都是那个样子,喝得醉醺醺的人们聚在一起侃大山,说些不着边际的大话,大约也只是图个热热闹闹。 王婉的几个舅舅姑妈此刻都极为春风得意,张口闭口之间,都是王大姑娘当年便与旁人是不一样的,似乎全然已经忘记昔日恩怨纠葛。 王婉并不打算和他们算旧账,说到底,亲人之间似乎也很难算得清楚,如今她能做主了,便也乐得做个好人。 又买了些酒菜添置之后,她便借口县衙还有事情,从大槐树村驱车往清河县去。 大东打开门,惊喜地喊了一声“王大人”随即便进去喊来了章柔。章柔瞧见王婉,眼睛瞬间便亮了起来,眼里满是赞赏和惊喜:“我以为你应当忙着家里应酬和乔州那边,还想着和父亲过几天提些东西去看你,你倒好,这样便来了?” 见到好友,王婉也是高兴的,小跑几步进去,伸手便拉住章柔:“我就是忙上天去,都回来了,肯定是要来看你和章大人的!” 章柔拉住王婉的手腕,动作亲昵,语气倒是透着些许埋怨:“你这人,从前便不会做人,如今倒还不去学一学——如今你春风得意,正是最应当抓紧的时候,应该先紧着侯爷的事情,我们都是自己人,你将我们向后面放放,也不会惹得误会的。” “正是自己人,才更不该怠慢,不然我成什么了?”王婉拉着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眯着眼睛看了看,这才交到章柔手上:“给你带的京城的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这是,玉佩?” 一块带着羊脂温润色泽的玉石被雕琢成极为简朴的如意纹样,尾部挂了个红绳的穗。瞧着极为简单,但是看品相倒也算得上佳品。 “我在京城不是正好暂住胡坊吗?那边有好多波斯商人,有些恰好经过和田,就顺便带些玉石过来交易,这块我瞧着品相不错,价格也合适,模样素净,想来你也会喜欢,就买下给你带回来了。”王婉介绍得极为自豪,“不便宜呢!” 章柔闹了个脸红:“不便宜?不便宜你还买!” “下次去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咱们这里也不见有胡商——再者说,我俸禄也涨了啊!还涨了不少呢!” 章柔在王婉手背上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笑:“你倒好,如今出息了,买些好东西来为难我,偏叫我记得你的好呢!” 王婉嘿嘿笑了几声:“那今晚可好好款待我——我馋那小河虾老久了,北方都没得吃!今晚上可让我吃个爽,吃到章大人破产!” “好好好,我这就让大东出门采买去,你且跟我来,我也有东西叫你看的。”说罢,章柔便拉着王婉往自己的房间去,看着神态,似乎是藏了什么好东西准备炫耀似的。 王婉有些好奇:“什么东西?” “好东西。虽然比不得你送我的玉佩,但也是我精心准备的。” 王婉跟着章柔走到屋里,就见对方从书柜上搬下来好几卷,小心翼翼地在桌面上摊开:“之前你不是说过,想要搜集咱们清河县周围的民歌民谣吗?我想着这事情是好的,譬如《诗经》不也是这样采风收集而来吗,便在无聊的时候搜集了诗歌并且做了批注,你看看,这是不是你想要的那种?” 第二百七十章 拾起风 王婉没有想到自己曾经也不过是随口说的东西,居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搜集到这么多资料,趴在桌上一边翻看着章柔的记录,一边不由得连连赞叹:“居然已经搜集到两本了吗?我明明当时都不曾拜托你,阿柔你怎么就能做了这么多呢?而且搜集得又工整又好……” 见到王婉这样惊喜,章柔也有些得意起来,语调都轻快不少:“这也不全然是为了你,主要是我一直看着你和二娘在外面做事情,我也总觉得自己应当做些什么。” 章柔珍惜地抚摸过那些书页:“我没有你那样的魄力与胆识,也没有二娘一身好本事,但是我好歹曾经读过一些书,能做些简单的案头文章。” “我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诸如着书立言这样的事情从前也是绝对不敢想的,但是如果只是搜集整理,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做。” “阿柔……” 章柔有点不好意思地扭过头:“不过,我也不是想要独占采诗的功劳。我做的这些笔记,届时你可以送给真正的采诗官去参考,只要知道这些东西能用得上,我便会觉得万分欣慰。” 王婉一把抱过去:“怎么可能!” “我怎么会让你的成果被冠以别人的名字呢?哪怕你自己能忍受,我也不能同意的!”王婉抱着章柔用力蹭了蹭,“还有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叫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呢?这种搜集整理的冷板凳的工作,叫我做我就是做不来啊!这需要多大的耐心和专注度啊!你怎么可以贬低自己的才华呢!” 章柔被她蹭得不好意思了:“那,那来看看我整理的东西吧!我和你说说我整理的思路。” 王婉乖乖坐下来:“好好,你跟我好好说说。” “我最开始想要按照村庄整理,但是发现村庄变化很大,而且会随着季节性的水文变化迁移,这种变化虽然看着不明显,但是如果拉长时间,那边很难确凿判断出代际传承关系。我为此也是伤脑筋了很久。” “……” “后来我总算想到了一种方法,就是用主题先对搜集来的资料做一个大概的分类,然后记录下采集的时间的,我并不打算做太多改编和揣测,只保留下最原始的状态,到时候倘若有人想要再进一步……你怎么了?是我讲得不清楚吗?” 王婉眨巴眨巴眼睛,哑巴了片刻,最后有点感慨的笑了笑:“没什么,我就是忽然觉得,果然是术业有专攻,人只有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才能如鱼得水啊。” 章文带着章云回来的时候,便看到自己的女儿正在和王婉聊天,他快步走上前,倒是恭恭敬敬拱手道:“见过刺史大人。” 章云在一旁有样学样:“晚辈见过刺史大人。” 王婉连忙站起身与二人打了招呼。章文看起来颇为高兴,神态欣慰地上下扫过了王婉:“从初遇的时候,老夫便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不过当时只觉得,你应当比一般女子更加刚强决绝,却并未想见你能有今日的造化。” “章大人的提携之恩,本官没齿难忘。”王婉拱手道了谢。 “今日你来,是把我们当作家人一般,就别说些漂亮话了——对了,柔儿的笔记你瞧了没有?本官已经看过,觉得做得还算不错,不知道是否合乎你的预想?” “正在看呢,整理得十分用心,只怕就是采诗官来了,也做不到这个份上。” 章文有些自得地抬起头,故作矜持地捻须道:“都是些案头的功夫,我还时常同柔儿说,你不应当太骄傲自满,要谨慎地对待文章——我前些天去乔州了解了下,他们说君侯在乔州开了个采诗馆,是不是就是忙碌这事情的?” 王婉点点头:“就是那边,不过那里只是第一道工序,后面定稿收藏之类的事情,还是要交给府衙的学正负责。” “哦……”章文点点头,表情颇为欣慰。 倒是章云,有些好奇插入对话:“王大人,我听同窗说起,这次您带回来一位乐师先生,可也是为了采诗的事情?” “乐师?”王婉仔仔细细回忆了一会,有些迷惑。 “他父亲说,是一名白衣高挑的公子,长相分外出挑,所以特地多看了些时候,后来同僚介绍说是您带回来的乐师。” 章文和章柔俱是一惊,章柔小幅度撇过脸,给王婉使了个眼神,章文倒是反应快,随即打断了自己儿子的话:“你这孩子,问这些小事情做什么?王大人难得来一趟,你应当多问问大人如何治理地方,你这、这问得什么东西!” 章云年纪大了些,正是有主意的年纪,对父亲的斥责也不像儿时那般如临大敌,此刻只小声嘀咕:“可是学堂里面大家都很好奇啊。” “你们去学堂,是去学习经典的,哪里是去说闲话的!” 章云哼哼唧唧,倒是还不肯放弃:眼下他们正是最好面子的年纪,如今整个学堂议论的风云人物就坐在自己对面,这么大一个八卦自己可以最先求证到位,到回到学堂去炫耀,不知道大家如何感兴趣,他可不想放过这个出风头的小机会。 王婉眼睛眨巴半天,这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流离:“啊,你说的流离啊……” “流离,那乐师叫流离吗?” “啊,”王婉不疑有他,有问必答,一边给自己剥虾一边抱怨起来,“当时我去大司马府上做客,他也不知道哪根弦没搭对,就莫名其妙送了个人给我。还说什么我要是不要的话,这人今后可就倒霉了之类云云威胁的话。” 小孩子一听到这种显然带着点成年人讳莫如深调调的对话就兴奋:“倒霉了?怎么倒霉?” “不就是……唔!” 章柔努力把两块年糕塞到王婉嘴里,看着她腮帮子都鼓起来,嚼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没什么,就是如果王大人不收那位先生,可能就有充军或者服徭役去了。大人心善,才说要带回来给个生路的——快吃饭,东西都凉了。” 章云答应一声,兴致缺缺地低下头,徒留王婉用力敲着胸口把年糕往下压。 第二百七十章 做自己吧·上 “你也真是的,云儿还小呢,你倒是什么都往外说呢。”章柔梳着头发,埋怨地回头看了一眼在背后练习波比跳的王婉。 “我这人没啥大人小孩的概念嘛。”王婉也知道自己话多了些,老老实实地坐到章柔边上,“而且我真的很苦恼的!” “你能理解吗?我们这样的普通劳动人民,逢年过节的最多提个咸鸡咸鸭去人家家拜年,最多嘛也就是拎一箱茅台,我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啊!噗叽一下丢过来一个人,还是个成年的大活人,然后跟我说新年快乐,没什么给你的,就送你个人吧!” “不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要送活物啊!送活物就算了,为什么是个成年男性啊!好诡异啊!”王婉有点崩溃地喊了起来,“果然没有人权法的时代真的很可怕啊!” 章柔疑惑地回头看看她,倒也不多劝说:“那位公子如今何在?” “在家里,阿瘦说他照顾几天。”王婉托着下巴,嘟着嘴有点不满意,“他倒是大度,我之前给他写了家信说起这件事,回来也不见他有什么不满意的,还主动把流离带回去,说好歹要在家里生活一段时间,好不引人说闲话。这下倒好,好人倒成他来做了。” “你写了信给他,态度做得也好,贺先生自然知道你的心意。如今他做这些,也是为你把面子上的事情做足了,你何必这么说他呢。” “唉,阿瘦就是心软。”王婉坐下来,忧郁地托着下巴,“他总觉得自己比不上那些读书人家的公子,看着便很羡慕。从前他见了你就觉得亲切,如今见了那位田公子还是欣赏,然后再看着那人如今遭遇又觉得他有些可怜,就怎么都想多照顾他一些。” “贺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呀。” “唉。”王婉往后倒在章柔的枕头上,看向宽厚沉重的横梁,“我希望流离能理解阿瘦的善意,他如果能借着那种善意站起来,那对我来说,便是最好的安排了。” 与此同时,黄州刺史府。 这是一间二进出的小院子,之前是何家一处宅院,后来何家清算,这处屋子便重新流入牙行,后来周志将屋子买下来,供妻子的娘家人来暂住,杨玉书家人回去后,房屋便再次闲置下来,后来王婉因为常往来两地,又思考着花季郎应当入学堂好好学习去,便软磨硬泡讲下来一些价格,买了这处宅邸。 如今她高升刺史,宅邸便也从民宅升为刺史的家宅,顺道将门厅重新装修了一番,便仿佛更有些牌面。 不过门面上好看归好看点,里面倒是一直也没添置太多东西,王婉并不是物欲旺盛的人,也没有什么玩赏古玩字画的心思,偶尔得了点小赏赐,一般也就是放在库房里,让阿瘦偶尔打扫清理下,也没有炫耀的心思。 府邸后院简朴而充满童趣,墙角安置着两三块菜畦,又在一棵樟树下面按了一架秋千。生活痕迹浓郁,光是看着都能琢磨出其中的趣味和温馨。 贺寿端着碗出来的时候,流离正坐在石凳上发呆。 坐在石凳上,正好可以看着秋千。那秋千是为了花季郎专门装的。装的时候王婉还总吐槽贺寿太惯着孩子了,后来却也喜欢坐在椅子上看两人玩秋千。 这样的家庭到底算是怎么回事,贺寿自己也说不清楚,家里一切似乎都是错位的,男人不是男人,女人不是女人,孩子不是孩子。 但是那种归属感和幸福感,却又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吃点红枣茶吧,眼下天还是冷得很,晚上早点回去休息。”他将红枣茶放在流离手边上,又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明日我带你去街上逛一逛,再往采诗馆看看。” 流离微微低头:“有劳贺先生了。” 两人就这么无言地坐了一会,流离扭过头偷偷看着对方——的确如同所有人说的那样,他和贺寿之间似乎是有点相似的,两人都有着相似的柔和五官,都长着一对无辜又无害的桃花眼,但是贺寿似乎比他高一些,皮肤也没有那么白皙,穿着素净,脸上带着一些晒痕和冻伤,看起来应该是疏于保养。 “……王大人,这几日去了何处?” “婉婉回家去了,家里有些亲友需要酬谢,还要去给之前有恩于她的几位大人送些礼物,自然顾不上自己家里的事情。”贺寿扭头看向流离,“她嘱咐我,让我好好照顾你——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不要觉得她一直在拒绝你是对你抱有歧视,她只是希望,你也能在这里找到你的归宿。” “我的,归宿?”流离有些茫然地重复了一遍,望向天上那一轮明月。 “嗯。”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归宿可言呢?”流离叹了一口气,“家人都已故去,世上再无人怜我,如今身如浮萍,走一步算一步吧。” 贺寿笑了笑,眼里倒是流露出几分怀念的意味:“不要这样想。” “贺先生,您是堂堂正正的人,大约不了解我的苦衷。” 贺寿摇摇头,隔着桌子拉了拉对方的手:“你不要这样想,你越是这样想,便越难走出来。你的遭遇婉婉在信里都告诉我了,万般不由人的前半生好不容易捱过来,应当高兴才是。” “唉,道理是这个道理。” 贺寿低下头想了想,还是说出来:“你知道吗?我从前不叫如今的名字,我叫贺瘦,是瘦骨嶙峋的那个瘦,因为我是外室的孩子,爹不想我多吃饭,便取了这个名字。后来婉婉帮我与父亲分家,分家后她便带我去改了名字,她说,她看着那个名字不舒服,名字就该有个好寓意,她看不惯就是要改的。” “啊呀……”流离似乎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段经历,“那应当得罪了你的父亲吧?虽说分了家,父母到底有生养之恩。” 贺寿笑了:“我当时也有这样的顾忌,但是我跟婉婉提了,她反而高兴起来。” “哦?” “她说,要的就是要我那父亲生气,七窍生烟才好呢。” 第二百七十一章 做自己吧·下 见到流离有些惊讶地扭过脸,贺寿不由得笑出声来:“是不是觉得还挺不寻常的?” 流离犹豫片刻,开口委婉询问道:“她……王大人一直都是这般仗义执言吗?” 贺寿摇摇头:“那不是简单的仗义执言,那些看起来鲁莽的做法,背后也藏着婉婉生存的智慧——她和我说,如果一人是不知觉地折辱伤害了我们,那应当向他委婉提出来。但是如果有一个人,他以折辱旁人的尊严取乐,以贬损他人价值为傲,那么等到有能力反击的那一天,就要把那个人的尊严同样压在地上践踏。” 说着,贺寿笑了起来:“之前,我一直意味婉婉应当是那种君子一般的人物,但是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才能感觉到她做事的狠辣决绝,而且不留情的地方是真的能做到睚眦必报。” 流离有些惊讶:“天啊。” “吴宝贵的事情也好,何家的事情也好,婉婉的态度总是让很多人觉得仿佛是极其严苛的。”贺寿叹了一口气,“有很多人不理解她,包括我一开始也觉得,反正自己已经占据高位,做个高风亮节的姿态有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去做最得罪人的事情呢?但是眼下,我却能明白她在想什么了。” “王大人她……” “流离公子,我曾经自轻自贱,自以为自己存在于世上是全然没有意义的,我唯一擅长的就是种地,而种地不同于读书立言,只不过是末流的本事。但是眼下我不再这样想了,假如我可以培育出更好的种子,发现更好更省力的方法,就能帮助其他人一起收获更多粮食。这件事的功劳,似乎也并不像我想象中那般渺小。” “婉婉改变了我的想法,她让我觉得,种地这件事情也是很重要的……” 说到这里,贺寿愣了一会,随即摇摇头:“不对,不仅仅是重要,更是值得骄傲的事情,是一件应当被尊重的事情。因为我做的事情有了意义,故而我自以为似乎也成了值得自豪的人,于是我便自觉和过去不同了。” 流离看着贺寿,那个男人明明有着与自己相似的容貌,却不叫人觉得可怜,反而透出一股平静而淡然的气度。 “等到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变化,我才开始理解我的妻子——她的憎恶,她的狠辣,都是源自于一个原点,她不能忍受任何人卑贱地活着。如果是有人压迫了百姓,逼着她们下跪,她就要去扳倒那个人,让他再也不能作恶,如果有人自轻自贱,她就会厌恶鄙夷,毫不遮掩表达出不屑与厌恶。”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她想让自己的治下,每一个人都是自立的,都是活得有个人样的,这不是出于同情,更不仅仅是博爱,而只是,她的志向而已。” 流离琢磨着那句话,不由得生出几分不知该说什么的感慨:“贺先生……” 贺寿应了一声,扭头耐心道:“她想要为你找些事情做,乐师也好采诗官也罢,她想要你能重新找回活着的尊严——婉婉经常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自己愿意使力气,她才乐意帮你。你只要想做什么,只要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她必然是支持的,只要你愿意动起来,你愿意给自己找个活法,你总能品尝到一些从前没有的趣味的。” 贺寿手掌有些粗糙,大约是做多了农活,他的指节很粗糙,与那天生应该享福的外表似乎很不一样,但是他手心十分温暖,轻轻擦过去的时候,有一种温暖的踏实的感觉。 流离用指腹轻轻地沿着贺寿的手心擦过去,有些唏嘘地眯起眼睛,眼圈不觉红了一圈,眼光映着月亮,像极了波光粼粼的深潭水:“贺先生,我本不该来的,如今到了这里,到底是给你们添了麻烦。你却还愿意这样对待我……” “我只是希望更多人瞧见婉婉的好。”贺寿笑了笑,“不过你倒也瞧见了,她这人虽然出发是好的,脾气却也是不饶人,一意孤行得很,她只是知道你从前学过琴,但是却不会问你到底喜欢什么——你要是有别的打算,你就跟我说,直接跟她说没啥用处的。” 流离破涕为笑,拉着他摇摇头:“我喜欢弹琴的,只是这些年其实也生疏了——曾经丢下的那些功夫,总要重新花些时间捡起来。” 贺寿叹了一口气:“都这样,慢慢来。” “都这样吗?” “人和土地都一样,要是遭了重创,总要花些时间恢复,不着急,一边做一边熬,朝着好的方向变,不知不觉就都好了。” 贺寿伸手摸过去,忽然愣了一下,将流离的手心翻过来摊开,就看到手指上划着一道伤口,已经好了不少,却依旧留下了斑驳的疤痕。 他脸上露出些震惊的愕然,随即转为愤怒:“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据说,乐师手指受伤的话,会因为疼痛弹出与平日不一样的音调,他们想要听。”说到这里,流离低头叹了一口气,缓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笑了,“但是不要紧,已经好些年了,已经不疼了,只是有点难看。” “……” 见着贺寿表情难过起来,流离倒是反而安慰起来:“贺先生,你不是说的吗?一边做一边熬,朝着好的方向变,不知不觉就都好了吗?我相信你的,慢慢地都会好的。” 贺寿也不多说,只拍拍他的肩膀:“早些休息吧,明日,我陪你去采诗馆。” “有劳了。” 王婉到家的时候,贺寿正好带着流离打算出门,她在后门拦了一把:“你们俩,一起出去?” “我带流离先生去采诗馆看看,熟悉熟悉地方。”贺寿回过头,看起来倒是热络熟悉,“婉婉,流离公子原来比我还大三个月呢。” 流离跟在后面,笑着拱拱手:“惭愧惭愧,如今只能靠贤弟照拂了。” 王婉狐疑地挑起眉毛,目光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最后看着贺寿,有些欲言又止地皱了眉头:“这几天发生什么了?你们俩关系怎么就这么亲近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贺寿的农乐园 “哇哦——”王婉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面前郁郁葱葱的一片藤条,忍不住发出感慨声。 浅绿色的树藤循着竹子构筑的架子攀爬生长,郁郁葱葱地几乎构成一座房子。贺寿矮着身子从缝隙里面钻出来,将手里约莫手指合围粗的黄瓜用水冲了冲,递给王婉,“婉婉,看好不好吃?” “哦莫,是新鲜多汁的黄瓜!”王婉接过黄瓜,嘎吱嘎吱啃了起来,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阿瘦,你简直是天才来着,极品木灵根啊!之前那种胡瓜柴柴的,虽然吃着像是黄瓜,但是完全没有汁水,就很一般般。” “你说想要吃到脆脆的黄瓜,我就试了试,也种失败过,这是第三次种出来的,是不是还挺好吃的?”贺寿见王婉吃得嘎吱嘎吱,有些小骄傲地笑了起来,“还有你说想吃有一种脆脆甜甜的桃子,我也试着‘嫁接’了一些枝条,等到天气热了你尝尝,是不是你想要的味道。” 王婉抓着半根黄瓜,一把抱住贺寿,脑袋埋在他怀里用力蹭了蹭:“阿瘦!你这么可以这么厉害啊阿瘦!你甚至把脆脆的水黄瓜都种出来了,你也太厉害了吧!” 贺寿被闹了这么多年,早就不再会动不动闹个脸红,王婉这么说,他也只是笑:“种点瓜果而已,算不得什么本事——婉婉你还有什么想吃的,都告诉我,我都可以试试看的。” 王婉拽着他坐下来,挨着继续吃黄瓜:“试验田怎么样啦?” “不错的,的确比原来结穗多了些,而且也更加饱满。”周志拿着蒲扇帮忙扇风,“等到今年下半年,就把这一批种子卖给百姓。” “这次进京最大的收获就是君侯总算是有了封地。这下下河以及黄州当真是归君侯管理了,不管是生产还是赋税,君侯都可以名正言顺去争取权力,我们也总算可以放开手脚,尽全力把下河生产力提上去了。” 贺寿嗯了一声,伸手帮王婉掖了一下鬓角的碎发:“辛苦了,刺史大人。” 王婉叹了一口气,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今后跟着晋侯做事情,虽然施展拳脚的空间更大了,但是相应的责任也更重。从前一个人的时候,有时候犯错了就是犯错了,大不了一人做事一人担着,也没必要太放在心上,但是眼下不一样,我身上的责任比原来更加沉重,决定能影响和辐射的范围也更广泛,如果我做了错误的决定,最后还要百姓来承担,” “你别把自己压得太狠了。”贺寿有些心疼地皱眉,“凡事也不是你一个人决定的,很多事情尽心竭力就好了,何必说那么许多呢?” 王婉哼哼唧唧了几声,拽着贺寿的衣服挠了半天,慢悠悠打了个哈切:“升得太快了,总觉得似乎有点不真实。” “御史大夫,真是了不得的啊!”贺寿仰着头,咬着食指回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忍住笑了出来,“好厉害啊——十多天前官服送到家里的时候,多么威风凛凛!那可是京城直接派人送来的!你都不知道,昨儿多少父老乡亲从清河县赶过来,还有从永安县过来的,都是来贺喜的。” 贺寿说着,很是骄傲地歪了歪头,随即带着几分悄咪咪的窃喜压低声音:“他们说,你是好有能耐的,今后说不定要当丞相呢!” 王婉抬起眼,近乎惊恐地瞪大眼睛,俩黑眼圈无声诉说着什么:“别了吧!” 贺寿哑了一会,小心拍了拍她的后背:“那算了吧,那我们就过一点点小日子就好了,你要是累了,不干也可以的。” “唉。”王婉贴在贺寿身上,仿佛毛毛虫似的蛄蛹一阵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所有的成就都是过去的褒奖,所有的辉煌都是昨日的故事,我们不能骄傲,不能停留,还是要往前看,想想以后怎么办。” “嗯,慢慢想,也不着急——对了,我早上去看过流离了。” 王婉一下坐直起来,面露惊讶:“啊?你去看他了?” “嗯,如今他不是在文化坊记录琴谱吗?我担心他在这里住得不习惯,所以早上带了些吃穿用度的东西去看望他。” 王婉龇牙:“文化坊那边都安排着人呢,大家有个正经工作不容易,那边我现在管得可严格了,比庙里看得都严,他们有什么事情都会报告过来的。” “就没有什么大事,也难免有个小病小灾。那些人只是约束规训,许多细节上到底顾及不到。我实在是担心得很,便去看了看。” “你们俩倒是挺好的咧。” 贺寿认认真真点点头:“流离公子会吟诗作对,还弹得一手好琴,性格也温和,不管和谁说话都是温温柔柔的。这样好的人却遭遇了这许多,实在是让人唏嘘啊。” “他算不得无辜,田家当年在北川失守的事情里面没少出力气。他也是靠着吸食北川百姓的血肉长大的,虽说他到底不是作恶的人,但是各种好处却也没有少享受,最后能够留下一条命,已经算得上运气不错了。” 贺寿从来都是不太能学会仇恨的人,哪怕是罪孽滔天之人,如果在他面前哭几声,作出点楚楚可怜的模样,他也会忍不住心软,为对方找些借口。 王婉不太欣赏这种品质,但是因为是贺寿的一部分,所以她看着似乎也有几分别样的可爱。 “唉,道理是那个道理,不过看着总归不忍心嘛。” 王婉伸手捏了捏贺寿的脸颊,笑着调侃:“你可别替我大方了,那流离说到底可是我的人,我和他走近了,阿瘦你不吃醋?” 贺寿脸红了红:“事情是事情,人是人嘛。” 这话说得王婉心里仿佛被羽毛挠过似的舒服:“真是的,就会给我戴高帽!阿瘦你愿意的话,多去看看也是好的。流离公子再怎么样也是大司马送给我的,若是当真在这里出了事情,我也很难给一个交代,如今你多多关心他,也是替我承担责任。” 第二百七十三章 南方战事 过了几日,到了栽种水稻的季节,王婉一如往常一般往府衙赶去,今日似乎有贵客来访,周志特地派人来叮嘱她换上官服,穿戴齐整。 等到了府衙,果然看到一位陌生人,那人看起来大约三四十岁,皮肤白皙,气质矜持贵气,留着整齐的短须,着一身绛紫色暗纹翻领袍,瞧着模样与周志倒是有几分相似。 今天周志并没有请裴旭来,来的只有麾下的四位将军,这个局面让王婉心里有点犯嘀咕,总觉得后面似乎并没有什么好事在等着自己。 见到她进来,周志并没有介绍那个人的意思,只是稍许点点头,便继续两人之间的对话:“沿海倭寇居然闹到这么凶了吗?” 那人叹息一声:“琼州不比下河,北面是绵延的山脉和瘴气沼泽,南面又正对着大海,一旦遇上大风大浪,不少渔家都会遭殃,轻则损失些财物,严重的时候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更何况如今周边几个岛上的海盗匪徒越发猖獗,日子便越发不好过。” 那人叹息一声:“这几年朝廷几乎不管琼州,水军操练起来又极为困难,本来我们只做好本职分内的事情便可以,不过如今圣上既然说起希望我们这些周氏子弟能够担负守护一方的职责,那家父自然也责无旁贷。” “只是海盗到底不是山贼,有些甚至早就成了气候,家父也不知道应当怎么办?这才派在下来请君侯商议此事。” 周志连忙拱手客气道:“王爷客气了,晚辈受宠若惊。” “……只不过,晚辈实在才疏学浅,这,恐怕力有不逮啊!” 眼见着周志态度有些犹豫,那人连忙走过来拉住周志的双手,亲切热络地劝说起来:“贤弟说得这是哪里的话?如今天下谁人不知道贤弟的能耐,更何况麾下几位将军皆是人中龙凤,有万夫不当之勇。哪里会有力不可逮的道理呢?” “哎呀,仁兄这是谬赞了。”周志笑着回答了几句,随即便露出犹豫的表情,“这事情倒真不是贤弟推脱,只是确实有些难办。” “首先,我这四位将军的确都是良将,只不过我们从徽州来到下河,最多也就是熟悉如何渡江作战,这海上水战,我们也都是新手。加上琼州气候、地形、习惯都和这里不同,的确得实地看看才知道到底怎么样?” 那人听了这话,神色为难一些,倒也点点头:“贤弟这些顾虑的确是有些道理的。” 周志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另外,愚弟前些日子才引得朝廷怀疑,是圣上明察秋毫,在下才没有蒙受不白之冤。如今不过区区半年,又带兵往琼州去,只怕朝廷里又有人会怀疑在下的用心啊!” 那人一听这话,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贤弟多虑啦,愚兄与家父请贤弟帮忙,自然是要向圣上说明的,必定是不会让贤弟既劳心劳力,又受了委屈的。” “这……”周志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轻轻咂嘴,“照理来说,仁兄来请,又已经将话说得这般清楚,愚弟自然是不该再推脱的。只不过……” “贤弟,你我之间是兄弟帮忙。”那人压低声音,露出一副恳切的模样:“这海盗来势汹汹,你若不帮忙,最后圣上还是只能派赵家来做事情,那到底顺了谁的意呢?” “君心叵测,如今难得圣上把意思说得如此明确,你我应当齐心协力才是啊。” “哎呀,这……”周志为难了许久,最后拱手道,“既然话已经说得这般明白,晚辈再推脱也属实是只想着独善其身了。那便按照伯父与仁兄的意思去做吧。” 那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拱手回礼:“好说,好说。” “那愚弟这几人便与几位将军商议一番,等到拿出个大概的方案便交给仁兄过目,若仁兄也应允,我们便一同上京请示圣上,随后回琼州去。” “不错不错,贤弟想得果真周到。” 两人就这么客套了一番,周志便牵着那人一同出去,大约是送客去了。 等到两人身影都已经见不到了,郭二娘这才凑过来,低声问王婉:“婉婉,你怎么在这里?” 王婉也有些茫然,摇摇头:“侯爷昨日派了人让我今日过来,我听这意思,应当没有我什么事情啊?怎么会要我来呢?” 那边白午正在和于墩抱怨:“这海战怎么打啊?” “我也不知道啊,李兄啊,你知道吗?” 李朗摇摇头,随即补充道:“不知道也可以学,一开始不是也不知道怎么打水战吗?后来为了剿水匪练了几次,也就习惯了。” “但是似乎海比长河大得多,一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找不到岸边。”白午在一旁小声补充,“我听父亲说过,海战似乎跟我们之前打的都不一样。” 李朗板着脸做大哥神态:“当阳,不能畏难,君侯需要,我们只管做就好了。” 白午表情透出几分委屈,连忙解释:“大哥,我不是畏难,我就是觉得这事情有点想象不出来……我们不怕战死沙场,但是不明不白的仗,打了也是白死人。” 于墩似乎颇有同感,点点头:“是啊李兄,当阳说得有道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如今我们都不知道琼州什么样子,这仗怎么打,我也想象不出来——还是得充足准备啊。” 李郎点点头:“这事儿,等君侯回来我们再商议。” 王婉听了一会那边的对话,扭过头看着郭二娘:“二娘,你以为呢?” “侯爷让我们打哪里就打哪里,我没有什么想法。”郭二娘回答得倒是干脆,“不过,我也不大知道海战是什么程序。” 王婉摇摇头:“我也……我只知道蒸汽时代以后的事情了,但是目前人类科技树还没到那一步呢。不过君侯到底喊我来干什么啊?我也不会打仗啊?” 说着话呢,周志从门外回来了。 “正好你们都在,本侯说一下,李将军,你与本侯留在下河,其余四位,这次就劳烦几位跑一趟琼州了。” 王婉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忽然瞪大了眼睛:“四位?” 第二百七十五章 新航路 她又点了点面前的人数,最后默默看向郭二娘:“二娘,你,你有孩子了?” 郭二娘眼神逐渐变得无语,伸手在王婉脑门上轻轻扣了一下:“讨厌鬼!” 王婉挨了一下,“哎哟”了一声,默默揉揉额头,又扭头去看周志:“侯爷,为什么呀?我能有什么用,还要把我带上啊!” 周志言之凿凿:“让你去见识下不同的风土人情,不好吗?” 王婉哑了一阵,欲哭无泪:“哪里好啊!” 周志语气里带着几分恶趣味:“嘿呀,那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就喜欢到处跑呢。” “我,我不喜欢。”王婉百口莫辩,“我不想去!琼州好远!我又没有被流放,我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别说王婉,其他几名将军也是一头雾水。 白午看看左右看了看:“君侯,就是借我们去打仗,为什么要让王大人一起跟着呢?” 郭二娘连忙也帮忙说起话来:“是啊,琼州山高路远,来去或要好几年时光,王大人到底是文弱书生,怎么要和我们一同去呢?” 周志左右看了看,神态有些为难,一旁李朗刚刚想要为他解围,便见周志摆摆手:“怎么可能只是打仗呢?既然我们借兵给广王,那么必然要收回相应的报酬的。” 王婉意识到什么,坐下来默默听了起来。 “在诸多藩王之中,广王素来是离京师最远的,层层叠叠山脉阻隔,经常是十几年也没有从那里送来的音讯,每年就靠着一些荔枝之类的供果以传递消息。不过之前你牵扯进供果案之中,应该是知道的,那些东西到底十分有限。”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有些迷茫和不理解。于墩上前询问:“君侯,您说的我们这些大老粗也不太懂……您就说这些跟王大人有什么关系吧?那王大人去了,这山峦瘴气也消不了啊?” “前朝曾经有一个传闻,说虽然从陆地较为难走,但是如果从海上绕行,在沿着入海口溯洄而上进入长河,便能连通下河与琼州及以南诸多岛屿。” 王婉眉头微微一挑,嘴里没忍住嘀咕了一句:“海上,丝绸之路?” 周志抬起头,有点疑惑地皱皱眉:“什么丝绸?” 王婉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您继续说。” “我们如果能把海上航道打开,琼州一代便能经由长河与徽州江南连通,届时,南方便能由长河连成一片——我们为琼州驱逐海盗,同时就要试试看把这条海路打通,届时,南方便不至于继续各自为政。” 王婉被这个计划吓得一愣,刚想说怎么可能,忽然猛得反应过来——这件事未尝没有可能。 但是可行性归有可行性,乐不乐意做又是另一回事。 在古代这些年,王婉早就明白这个时代的艰辛和不容易——现代人司空见惯交通工具都还没有出现,出门基本就靠两条腿,再这样一个时代,所有人基本本能地就会选择一种稳定的较少出远门的生活方式。 都不消说那些汽车飞机轮船之类的代步工具,就连水泥路都还不存在,甚至能够找到一条没有被杂草覆盖的大路都要说一句阿弥陀佛,所有的山都算是荒山,山沟沟里随时随地都可能刷新出几具尸体,大一些的水域基本都要靠船,都是木船,吱呀吱呀地摇摇晃晃,不晕船的人坐个几天都要难受得恨不得把脑子拿出来刷一刷再装回去。 在这个时代搞海运,哪怕不是环球航行之类的冒险,也基本算得上九死一生。更何况这一路上到底会遇到多少人,这条路有没有一些国家部落驻扎,他们文化习惯又是什么样的,这种种问题一旦开始思考,便没完没了似的卷上来。 王婉还没开口,白午先嘀咕起来:“能行吗?” 李朗有些嗔怪地抬起头:“未战先怯。” 于墩夹在中间做老好人:“阿朗,当阳不是胆怯,只是这事情两眼一摸黑的,咱们谁也不知道怎么办?这海盗到底怎么打还没想明白,还想着远航,这玩意,不大现实啊?” 郭二娘仔细回忆了片刻,对着周志抱拳:“君侯,据末将所知,的确曾经存在过一条海路,可以往返于琼州与徽州之间,但是那似乎是明帝庄帝在位之时的记录了,距今已经有一百余年,别说详细的地图,就是这段故事到底是真是假都无从考证。现如今我等什么资料地图都没有,这样贸然探索,是不是略显鲁莽啊?” “那些事情是真的。”周志似乎早就预料到几人的疑问,走到桌边,示意几人凑上去,伸手摊开了一本泛黄的图册,一卷泛黄的地图便赫然展现在几人面前。 王婉瞪大了眼睛:“这是?” “这就是当年庄帝时期官船下南洋留下的地图,里面记录当年下南洋时候一路上的藩国名称,各个岛屿,还有水路和物产。一共有三份,一份和其他贡品珍宝一起藏在大盈库,一份在御书房,还有一份,庄帝留给了自己的后人。” “哇哦……”王婉趴上去看了看,极其喜欢地摸了摸毛边,“好清楚的地图啊。” “有了这份地图,想要重新从海路联通南方便有可能。”周志沉默了一会,低声说道,“赵家狼子野心,如今皇上给我们几个君侯藩王这么大的权力,主要便是借助我们的力量去制衡赵家,此番机会千载难逢,又恰逢广王上门求助。我们若能把握住这样的机会,便能让南面尽数收于麾下,便再也不会受制于人,出现上次那般凶险的情况了。” 周志言辞恳切,说的也都是当真把人对待心腹才会说的话。 王婉捏着下巴犹豫了好一会,弱弱开口:“君侯啊,道理臣下都明白,但是这山高路远的,我也不懂什么水文航运,您非要把我折腾过去干什么啊?” 周志这时候倒是有些得意起来:“王大人,卿虽然不懂水文航运,但是在管理经商方面还是颇有些能力的,你这一去,才算得上有人主持大局啊?” 第二百七十六章 准备启程 王婉哑了一会,百口莫辩。 好半天,她才继续抗拒:“君侯,臣下不过是一介女流……”“哎哎,如今可别说这些。破格提拔你的时候,怎么不听你说这句话呢?” 王婉理智上倒是已经接受了这个说辞,就是情绪上实在是抗拒。 脑子里不断想起来之前坐马车一个月的凄惨模样,还有在长河上坐船两天的时候,也是被摇得差点没吐出来:“非得是我吗?” 听到这话,周志松了一口气:“要有别人可以用,本侯非要紧着你一个人霍霍吗?” “君侯啊,您手下人才济济……” 周志连忙摆手:“少来少来,你真是畏难得都开始说胡话了——有才之人的确不少,但是可信之人能有几个?如今让你一起跟去,就是要在广王那里争取到本侯的利益,换了旁人做这件事情,本侯都不放心。” 王婉抽了抽嘴角:那些人见天说好话你不放心,我天天怼你你反而放心,什么怪癖。 “你只是嘴上厉害,但是做事却是稳妥的,我需要一个做事不拘一格,但是行事又沉稳妥帖的人把事情做了,你就是最好的选择。” 王婉表情复杂,最后仰着头惨叫了一声:“我好不容易升到四品的!这很难的!我就想在下河不要动地安安稳稳过几年好日子,这件事情为什么这么难呀!这要多少年啊!” “三五年呗。” “三五年!说得轻松呢!”王婉算着日子,不由得有些绝望地扶着额头。 “你把这件事情办了,不管成不成,只要广王认了我们的身份,本侯再给你加官进爵。”周志抛出一点点诱惑条件,“你若是留在下河,就凭你的学问和女子的身份,只要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这一辈子也就是个刺史了。如今有了让你施展才能的地方,也是给你再继续往上攀升的机会,你应当谢恩才对。” “也就是个刺史了……”王婉嘀咕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行啦,你也别再推三阻四了,我们都正当年轻,还是能闯荡的时候,纵使苦熬个三五年,到底要不得命的。”周志大手一挥,单方面就算把这件事情敲定了下来:“这次时间长久,你带着家眷一同去吧。” “那我要回去和阿瘦商量。”王婉语气恹恹的,态度倒是已经屈服,“他去不去的,我说了也不算——万一人家嫌弃太远了呢?” “贺先生可不是这样的人。”周志说通了这件事情,显然心情愉快了不少,语气都跟着轻松起来,“而且这次你如果不带上他,大约是不行的。” 王婉听着这话里有话的意思,仿佛是还有什么没有交代,随即如临大敌地抬起头来:“这话什么意思?还有别的事情?” 周志笑了笑,莫名的,王婉总觉得能从那笑容里面砸吧出几分心虚:“的确还有件小事情——赵家的二少爷可能要同去。” “赵家二少爷”王婉脑袋懵了一会儿,脑子里对了好一会账,最后才想起来上次见到的那个叫什么赵晗的小孩子,“赵晗?那位王夫人的孩子?” 周志干笑了几声:“不错,难为你倒还记得。” ——打仗、博弈、开通商路、还要兼职带娃?关键是赵晗如今才多大?也不过就是七岁左右,连睡觉都还要人哄的年纪,送过去干什么啊? 王婉想了半天,怎么都不太能想得通:“那个小团……小少爷去干嘛?赵霁又在想什么?那孩子那么小,路上别身体出点问题,那谁也担待不起啊。” 提到这件事情,周志叹了一口气:“最近我们不是与大司马面子上关系不错嘛?这次我要派私兵去帮助广王剿匪,便先写信和大司马知会了一声。大司马说他有心想要锻炼下自己的孩子,便希望我们可以带着赵晗一起去琼州。” 王婉捏着下巴思考了片刻:“大司马想要借着照顾孩子的名义,安插一些人手在我们身边,以掌握我们的动向——那不是更难办了吗?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搞自己的事业?” “名义还是打通商路嘛。”周志安慰王婉,“再说了,那位小少爷只是次子,也不用当作长子草木皆兵,据说大司马最近对王家有些疏远,想来也不是很在意这个孩子。” 王婉回忆起自己见到的那位王夫人和那个小小的看起来十分敏感的孩子:“真是狠心啊,居然要那么小的孩子和母亲分离。” “其实未必然也。” “嗯?” “大司马两个孩子的年纪太近了,大司马把次子送远一些,未尝不是一种保护。”周志在这一点上倒是似乎挺理解赵霁的,“要是不送到我们这里来就更好了。” 赵霁到底对自己的孩子什么态度,这一点到也没必要深究,他那样的一个人做什么都挺讳莫如深,需要旁人去猜测,实在想要搞清楚他想什么,还不如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事情。 王婉不是很在乎赵霁在想什么,但是她有点在乎自己的生活质量。 一想到以后的生活,她简直是眼前一黑又一黑,山高路远、瘴气沼泽、水土不服、加上还要独自面对各方势力明争暗斗、还要再想着打仗和建设的事情:“生产队的驴也不至于这么命苦啊……侯爷,我们当真要带那位小少爷去吗?” “遂了大司马的意思是最简单的,不然别人必然要起疑心。如果眼下拒绝他,反而可能引起更多误会。一个几岁的小娃娃,再加上几个赵家的废物晚生,想必并不会对王大人的计划造成什么影响?” 王婉默默拍了一下脸,显出很痛苦的表情:“我得回家和阿瘦好好商量商量……怎么还有那孩子的事情呢?本来已经很复杂了,如果那孩子再有个好歹,别又来一出挥兵南下吧?” 周志笑眯眯地摆摆手:“行,那你先回去跟贺先生说一下这件事情,广王那边不日就要进京,这事情定下来之后本侯也好跟圣上说明。”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举家出发 “去琼州?”贺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次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嗯,而且听君侯的意思,似乎没个三五年回不来了。”王婉郁闷地往嘴里塞着月牙饼,嚼着就跟泄愤一样。 “啊?”贺寿一下便难受起来,眉头都紧紧皱着,就这么低头吃了好几口饼子,又抬头试探性问道,“能不能不去呢?” “唉,如今哪里由得了自己呢?” “那能不能,不做那么大的官啊?”说完,大约是怕王婉生气,贺寿小心补了一句,“不是不让你去立事业。实在是琼州太远啦,那地方谁也没去过,还在闹海岛,据说还有很多疫病。你柔弱女子,怎么消受得了啊?” “乞骸骨啊?”王婉抱着胳膊想了想,叹了一口气,“我年纪没到呢,而且女子做官本来就是破例,一旦我当真拒绝,那今后便什么都没了,我也不甘心啊。” “是啊,你也努力了这么多年呢……”贺寿戳了戳饼,犹豫为难地瞟了一眼正在一旁乖乖吃饭装作什么都听不到的花季郎,“婉婉,我们能不能把季郎托付给章小姐,一起去琼州啊?” 王婉本来还在犹豫怎么说这件事情,没想到贺寿倒是先说了出来,不由得眨巴眨巴眼睛,半口饼咬在嘴里不上不下:“嗯?” “我陪你去,好歹两人在一处呢。” 王婉心里一阵发热,随即把饼子一点点咽下去,故意逗逗对方:“琼州那么远,还有瘴气,你身体本来就弱,就是人家允许家属陪同,我也不能带你的。” “我现在身子已经好了!”贺寿着急起来。 他话音没落,身边又想起一个更着急的声音:“你们都去了,凭什么不带着我!” 两人一扭头,就看到花季郎把碗放下,不服气地梗着脖子:“我也要去!” “你才那么大点,你去啥啊!”王婉这时候回答倒是认真点,“到时候暂时把你送到章小姐或者杨夫人那边养着,过几年我们或许就回来了呢!” “我不要!”花季郎来了脾气,“我是过继给你的,你今天把我送到这家,明天把我送到那家,你这是对我不负责任!” “我!”王婉一句话憋得险些没有哑火了,“我,我对你不负责任!我这段时间我自身都难保,我能想起来托付一下已经很厉害了好吧!你居然说我对你不负责任?” “你没把我当一家人!”花季郎生气了,“你根本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孩子,你只是敷衍我!” 王婉也委屈:“我没有,琼州很远的,而且据说要翻越很多大山,里面还有瘴气鳄鱼,很凶险的。” 花季郎往下一坐,一副撒泼的模样:“我不管,反正爹去我也去。” 王婉抬起头:“你喊他爹?” “昂。” “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王婉指了指自己,又看向贺寿,“他,他管你叫爹耶?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事情,阿瘦你都没有哭吗?” 贺寿疑惑地歪歪头:“喊了有一段时间了呀?”随即他恍然大悟,“当时正好婉婉你去京城了——其实也没啥的,就水到渠成嘛。” 花季郎在旁边点点头:“爹待我很好。” 王婉坐在一旁茫然了一会,最后默默咬了一口饼,扭过头看向贺寿:“等等,你们俩是不是在孤立我?” 贺寿默默给孩子捡了一块羊肉,语气难得有些轻快:“如今你这次也不带上我们,今后就越发疏远了。” 王婉为难地看了看两人,最后默默叹了一口气,伸手捏了捏贺寿的脸颊:“傻不傻,上赶着跑那么远去呢……” 贺寿听得这话,不由得有些得意起来,小声抱怨:“什么傻不傻的?我要不去,那有的人等着呢,我这也是未雨绸缪罢了。” “有的人?”王婉有点疑惑地嘀咕了一声,“谁啊?” 贺寿哼了一声,低下头吃饭不理人。 王婉一下反应过来,不由得失笑:“流离?你不是说他也是可怜人吗?” “一码归一码,流离先生的确是身世坎坷,但是他未尝如同外表那边孱弱无害。婉婉心思单纯,又德行高尚,届时他若当真要千里跟随,在身边照顾,你未尝不会可怜他。” 王婉听着听着,笑容越发带几分戏谑:“哎呀,阿瘦你还是怀疑我的定力呀?” “婉婉定力虽强,但是男人的手段多着呢。”贺寿说到这里,脸上有点发烫,连忙夹了一块肉压在王婉碗里,“吃肉吃肉,说那些干什么。” 王婉嘿嘿笑了几声,吃了几口之后又默默叹了一口气:“说句老实话,这次我的确是谁都不想带着的,不仅仅是因为那里气候恶劣又山高路远,主要是君侯这次给我安排的任务也十分凶险,加上赵家可能还会派一位小少爷跟着,名义上是学习,实际上就是借机监视控制我等。加上刀剑无眼,海战的凶险也不见得打仗少,我是真的存了独来独往的心思。” “不过,我现在觉得,你们说的也有道理。” “反正我们到底是一家人,横竖都应该在一起的……我不能老是用那种为了你们好的理由和借口,把你们远远推开,有些事情,到底应该一起面对,才能称得上真正的一家人。” 花季郎仿佛小大人似的点点头,目光里带了几分赞许:“嗯嗯,你这样想就对了。” 贺寿也忍不住拍了拍手:“说得真对!” 王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无奈地托着下巴,忍不住地笑起来:“话虽然如此,但是我们这样很容易被一锅端吧?” 那父子俩倒是仿佛得意起来了似的,得胜了一样拍了下手掌:“那怎么了,一家人就该是生在一处,走也在一块的。” 王婉无奈地看着两人,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继续端起碗吃起来:“没办法啊……” 大约两个月之后,周志从京城赶回来,也带来了允行的圣旨,随行而来的还有赵家一支队伍,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和照顾赵家二少爷的家仆,大约二十多人,其中不乏世家子弟。 就这样,在六月下旬的时候,队伍从下河出发,开始往岭南方向去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向南方 “王大人。”王婉撩开车帘,就见到白午从前面策马跑来:“前面路没办法走了,全部都是泥塘,马车经过肯定是要陷进去的,得歇息一天时间,给前面的路铺一层稻草。”‘’ 王婉扭头示意贺寿和花季郎不要动,自己跳下车去:“白将军,劳烦您带我去前面看一下。” 白午也不含糊,答应了一声之后便跳下马拽着缰绳引路:“正好前面于将军和郭将军也想要找您拿个主意呢。” 王婉撩起衣摆,黑色的布靴踩在泥地上面,不消几步便已经沾满泥泞,心疼得她眼睛都抽抽:“几位将军是遇到什么事情了,要在下拿主意?” 前面路过一个倒在地上的树杈子,王婉扶着白午胳膊上的软甲小心地跨过去,实在没忍住,还是抱怨了几句:“不过这路也太难走了,原来不是说送荔枝到京城吗?这条路一个月能到京城?我们从下河过来已经走了十天了,还有最艰难的一段路没有走呢。” “得用快马,而且那种跑法一般都是要死人的。”白午一边拽着王婉防止她摔倒,一边解释,“我们出发前特地去询问过之前管这个的内侍,那老人伴随圣上多年,如今赋闲在家,说话最是可靠的。他告诉我们说,荔枝从琼州运出来之后,一般是先派人快马过山,大约十天左右把荔枝运到前面的罗城,到了罗城之后的荔枝才会换马车沿着官道往北运。” “为了抢速度,最前面那段十万山只能靠一人一马疾驰穿越,每一次都要死不少人。不过我们这次走得慢,应当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十万山……十万山是什么?” “过了罗城就是十万山,十万山嘛,顾名思义,就是说山层层叠叠,从罗城一直绵延到琼州,怎么都走不到头。进了十万山,咱们最艰难的一段路就到了,里面只有零星一些村子和山民,别说城镇,就是一条像样的大路都没有。” “这里还不是最艰难的啊?”王婉有点打退堂鼓了。 见到她这样,白午哈哈大笑起来:“这些都还是开胃菜呢,也不过就是路难走一些罢了,到底还是平坦大路,要不得命的,等进山之后那才是真的凶险呢。” 王婉拽着白午的袖子又跳过一个小水洼,心里抱怨叠叠:“……先不谈那些糟心事情了。” “对了,你们说的事情是什么?这路虽然难走,但是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几位将军自便便可,这问我的话,我也说不出所以然啊?” “不是路的事情。” 白午摇摇头,带着王婉在另一辆马车前面停了下来,就听到里面传来争执声,似乎还在吵架。 “到底还要走多远才能到?”“如今这样走走停停的,人都要累散架了!”“我等是去琼州学习经验的,但是这路上便已经耽搁一个多月,这到底还要走多久,谁能给个准话?”“那位王大人呢?这次不是她带队吗?本官要见她!” 白午凑到王婉耳边小声说:“走了这些天,赵家那些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们不满意了,眼下吵着闹着要停下来休息呢。” 王婉瞪大了眼睛:“他们一个人不出,吃我们的喝我们的,到头来还不满意?” “都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二世祖,这样风餐露宿长途跋涉的日子,对他们来说还是太过艰苦了。”白午挠挠脸,听着马车里面的动静,有点嫌弃地皱皱眉,“这还没到罗城就这样,再进山之后,这几个人可不得把狼嚎来啊?” 王婉撇撇嘴:“他们也不能听我的呢。” “那更不能听我们的了,他们看我们就跟我们是专门保护他们的侍卫一样……偏偏又是得罪不起的,真是憋屈死了。”白午抱怨着,伸手扯了扯王婉,“王大人,快帮二娘解决这件事情吧!她这几天也不堪其扰极了,你不是帮助我,也是帮助二娘啊。” 王婉砸吧一下嘴,左右看了一圈:“那个小孩呢?” “季郎?” “不是,赵家二少爷,那个小孩是叫……赵晗?他怎么个反应?” 白午不太理解:“能有啥反应啊?那就一个小屁孩,才七八岁的年纪,这些大人什么反应,他跟着不就好了吗?” 王婉连忙摆摆手:“不是这么算的——那孩子可是赵家的孩子,这些大一些的少爷们叫得再响亮,他们的爹娘也不过是依附着赵霁过的。这孩子虽然小,他的态度却是独立的,尽管那帮二世祖不一定当真把他当回事,但是我们在主次上不能含糊。” “那孩子的态度就是大司马的态度。只要我们不得罪那孩子,余下那些人,敷衍应付一下便好,何必跟他们客气。” 白午自己琢磨了一会,恍然大悟:“对哦。” “所以,那孩子现在是什么态度?” “那孩子太安静了,话也不多……我们之前都没怎么在意过他,只是每天给他好吃好喝伺候着,你这么一说是的呀。这孩子才是最要紧的!” 王婉回头又瞥了一眼那马车:“让二娘不用太在乎马车上那些人,太烦了把他们关一关也不用担心得罪人——能被送到这里的,肯定也都是各自家里的弃子了。” “这两天您先观察下那孩子的态度,如果那孩子也不想去,怕苦怕累的,那是再好办不过了。这样到前面罗城,我们直接以开路为理由先走,把他们放在罗城,拖个一年半年再来问一次。” “对啊,他们也一定不希望翻山越岭吃苦受累,把他们放在罗城含糊其辞,他们肯定也乐意配合我们糊弄了事。” 王婉点点头:“但是如果那孩子和那些人想法不一样,我们就有点难办了。” 白午愣了愣,低下头想了想:“这么小的孩子,这段时间颠簸受累,想来也早就畏难了,难不成他还想着跟我们去琼州?” 王婉摆摆手:“白将军,还是先去了解了解吧,别因为年纪就看轻一个,有些人的心气,可能从小就和其他人不一样呢。” 第二百七十九章 赵晗·上 车在路上走走停停两天,总算是颠簸着进了罗城。 别说那些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们,就是王婉都有点受不了这连日的奔波,扶着腰在驿馆里面做广播体操:“真是要了老命,这一路颠簸下来,我骨头都给颠得酥松软糯了。” 贺寿看起来状态不错,来来回回打扫着房间铺被子,路过王婉的时候还不忘笑着调侃一句:“之前还说怕我身子撑不住,到底是大人先受不住呢。” “此一时彼一时,办公室坐久了是这样的。”王婉在院子里晃着腰,左右抻开胳膊,“我都给忘记了,这好几年有氧运动做下来,阿瘦如今根本不是原来的阿瘦了。” “你也应当多动一动,老人经常说,动手动脚才能百病不扰。”贺寿抱着一床被子走过去,在床铺上摊开,又将草席沿着窗边滚开,铺在被子上面。 王婉一边甩着手腕一边吐槽:“这也算是一种引喻失义了吧?” 花季郎从房间里面跑出来:“我想出去玩!” “一个两个的,你们都不会累吗?”王婉虽然吐槽着,不过倒是从随身的小荷包里面掏出一串铜钱递给小孩子,“门口找个侍卫哥哥跟你一起去。讷,这些钱拿去买点零食小玩意,玩好了就回来吃晚饭啊。” 花季郎接了钱,乖乖点点头,撒丫子往外跑。 贺寿还在后面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不要往小巷子里面跑啊,早点回来。” 顷刻的功夫,小孩子已经消失在门口,只留下一声遥远的:“嗯!” 王婉总算热身结束,开始收拾包袱帮忙打扫打扫屋子:“我听于将军的意思,这次似乎要在罗城整顿几天再往南走?” “嗯,好像说是没想到路这么难走,所以要先派些人去探探路。” 坐高铁坐惯了的王婉叹了一口气:“这平地都不好走了,要是进了山里,起码二十天都见不到一座城,那真的是要命了。” “说实话,京城的路都还挺好走的,就是风沙大,有点颠得慌,但是开阔宽敞,哪里跟这里的路似的,一会就给陷阱去了。” “南方多雨水,这也没有办法啊。” “修路这件事情本来就不讨巧,又难写作政绩,又耗费钱财的,很少有官员大人愿意去做,久而久之,不少地方的官道便也就荒废了。”两人正在聊天,就听到身后忽然有人插进来,扭头便看到于墩将军扶着佩剑大刀阔斧地走进来。 于墩有一只眼睛据说是遭匈奴砍伤,不能视物,常年戴着一只眼罩,他长得是四人之中最为粗犷的,骨骼宽大,肌肉饱满,黝黑的皮肤搭配深邃的五官,似乎仿佛有些异族血统似的。 之前王婉只是偶尔吐槽一句对方的模样仿佛是夏侯惇,如今一想到过一段时间要去打海战,便忽然觉得十分有趣,对方那个眼罩简直就像是浑然天成为了做“海贼王”准备的。 于墩进了屋子,对两人拱手道:“王大人,贺先生,打扰了。于某行事粗鲁,见着门没关,就贸然进来,还请二位谅解。” 王婉站起身连忙回礼:“于将军哪里的话……不过这才刚刚安顿下来,将军便匆匆找来,想必是有要事商议?” 于墩点点头,转头给了身边近卫一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立即走到门口,出门之后将门带上。 见着屋里没人,于墩这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咕嘟咕嘟地灌了几口:“是关于那位赵家二少爷的事情。” 王婉听罢,也坐下来:“本官正打算这几天处理下这件事情,还请于将军言明。” “那孩子,与其他那些纨绔子弟不同,他执意是必然要跟我们去琼州的。” 王婉倒是也不意外,只叹息一声:“倒也不奇怪,这孩子在家里想必也是得了大司马一些教诲的,不可能像其他人那边无所事事。他会不畏艰难要跟随也在意料之中,只是,这样就比较麻烦一些。” “其他那些京城的子弟倒是好打发的,末将将王大人教给末将的说法和他们说过了,权作试探,那些人似乎是很愉快的。只一口气便答应下来,还说什么等到我们安定下来他们随即便会追赶上去,又说什么不一起走也是怕给我们增加负担。听这说法巴不得长长久久就待在罗城才好呢。” “他们能这样想也好,起码这些人不跟去琼州,我们做事情便更加方便,那孩子……”王婉搓了搓下巴,“如果非要劝他留在罗城,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万一弄不好露馅了,到时候少不了还把那些人也顺道弄过去。” “侯爷早就说了,你们文人做事有时候就要讲究一个心照不宣,这个度很难把握,我们看不懂,所以才需要王大人你来想办法。” 王婉点点头:“我当然明白侯爷的意思,只是这件事情要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理所当然’地接受,并且我们还不至于被怀疑,这我还需要好好想一想。” 这边还在说着话,门口倒是传来孩子的声音:“爹娘,开门啦!” 门被挤出来一条缝,花季郎的小脑袋从门缝里面钻出来,一旁于墩的近卫似乎也不敢上手,只是含糊嘟囔:“将军与大人正在谈事情呢。” 花季郎从来都把其他几家看做是亲人,此刻也不见外,顶着脑袋喊:“娘,娘!有事情呢!” 王婉心说这孩子叫人还真是一点准备也没有,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便改口了,一边无奈站起来:“不是给你零花钱让你出去玩了吗,怎么这么快就跑回来了?娘和于将军还有事情没有聊完呢,怎么能随便闯进来?” “我知道你们在谈事情,娘,但是他要找你!”花季郎总算从门缝钻进来了,伸手拉着一只小肉手,“你快进来啊!你不是有事情,要和我娘说嘛?” 随着花季郎的动作,一个比他还矮一些的小面人儿被拽出来,他脸涨得有些发红,哼哼唧唧不说话,看模样似乎有些怕生,只下意识瞟了一眼王婉便又低下头去,小声地打了个招呼:“王大人安好。” 王婉挑了一下眉——那孩子正是赵霁和那位王夫人的孩子,赵晗。 第二百八十章 赵晗·下 于墩也瞧见了门口的情况,不由得站起身:“季郎,你怎么把赵小公子带过来了?” 花季郎端得一副大哥哥的模样,伸手戳了戳赵晗,见对方似乎不太敢说话,便大声替他说起来:“娘,赵小少爷想要找你,他说他要跟我们去琼州,绝对不要留在罗城。” 那小孩子听到这句话,倒是跟着点点头。 于墩啧了一声,站起来走过去,皱着眉头训斥了一声花季郎:“你这小屁孩,什么都不懂你在这里掺和什么?” 赵晗捏着花季郎的胳膊,壮着胆子从背后冒出半个脑袋:“我,我应该去琼州的,君侯答应了父亲,说要送我去琼州学习。你们不能说话不算话……” 于墩有点为难,抬起头看了一眼王婉,复又低下头:“赵小公子,末将不是说话不算数,只是十万山实在凶险,前面那段路都如此艰难,进了山之后到底情况如何,我们还要好好商量才行——您身份尊贵,若是让你出了事情,末将要如何跟君侯和大司马交代呢?” “我,我不需要交代!你们带着我就好了,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赵晗着急起来,似乎生怕别人不带上他。 “哎呀,我们怎么可能对大司马言而无信呢!但是安全这事情,末将不得不考虑……” “我,我可以保护他。”花季郎难得碰到比自己小的小孩,拍着胸脯走上去,“我们一起保护他,他肯定可以跟我们走的!” 赵晗连忙跟着点头。 于墩好不容易找到点自己的节奏,一下又被打乱了,气得差点没把赵晗打一顿:“你这孩子,怎么见天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哎呀,真是的!” 王婉站在一旁观察了很久,瞧见于墩似乎有些没办法了,便走上前,在两个小朋友面前蹲下来,与两人平视:“赵小公子,方才于将军说的都是真的,接下来的路的确很难走,马车会在山林之中走接近二十日,期间诸多凶险,水土不服,头疼脑热,野兽虫豸,都是危险。我们先过去,等到我们全部安全抵达,你再跟着京城其他公子大人们一起过来,我们好接应你,你觉得如何呢?” “可是……” “说实话,这条路我们也是第一次走,如今我们的确应该以安全为第一考量。别说你,就是季郎我都在思考要不要让他现在这里等一等。” 花季郎本来还在逞英雄,被这一句话说得傻眼了,差点没扑过来,被贺寿眼疾手快一把捞走了,被拽走了好一顿还在喊:“不可以不带我!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的!” 王婉停了停,随即真诚地看着赵晗:“所以,小少爷,眼下你也帮帮忙,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微末小官。你在这里跟他们一起等着,等我们去琼州安顿好,便即刻接你过去好不好?” 于墩松了一口气,跟在后面点点头,附和几句:“是啊小少爷,我们不是不带着你,实在是前面有危险,你年纪还小,我们也是担心啊。” 话说到这份上,本来里外里都应该可以了,王婉也站起身,打算把这事情就这样糊弄过去。 却没想到她还没站起来呢,忽然被人拽住了手腕,就看见那小孩拨浪鼓似的用力摆着头,脸色一片煞白:“不可以,你们必须要带着我!我就是死也要跟你们一起去!你们别想丢下我!我就是要跟你去琼州!” 王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整得有些发懵。 ——这孩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怎么就是不听劝呢? “赵小少爷,我们都说了,不是不带你去琼州,是等着下一批安全些再去。”“他们不会去的,你别骗我了,我都知道的!” 赵晗终于憋不住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几个成年人面面相觑,都被面前这一幕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从上车就开始商量,说要找个地方停留歇脚,说十万山很难过去,他们可不想过去。他们还想要撺掇我和他们一起,但是我是不会听的,父亲难得交给我一件事情,我无论如何都要去完成。”赵晗眼睛肿肿的,端起红枣茶喝了好几口。 贺寿剥了一个凉掉的鸡蛋,花季郎匆匆忙接过去,爬上床榻要把鸡蛋按在赵晗的眼睛上:“你过来,我给你用鸡蛋滚一滚,滚一滚就好了。” 于墩和王婉坐在旁边交流着目光,不动声色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他们都不想去?谁说的,是朝廷派他们去的,谁敢不乐意?” 赵晗闭着眼睛,乖乖让花季郎不太熟练地用鸡蛋在他的眼睛上面滚来滚去:“不是这样的,他们都不想来,因为他们在京城过得太舒服了,所以什么苦也不愿意吃。” 王婉也没想到这个小孩居然能把那些人的心思看透:“你自己发现的?” “不是,父亲说的。”赵晗老老实实回答,“爹爹和我说,他们不一定愿意去琼州,我尽量去劝说,但是实在劝说不动的话,就跟着他们便好。” 话都已经挑明,王婉也不客气,干脆和他挑明白了:“赵小公子,我们也不隐瞒你,的确,大司马安排的那些少爷公子的,一路上抱怨连连,拖累队伍不说还时常斥责军士,弄得我们也是不堪其扰,这次罗城,我个人的确存了点私心——之前不多艰难的路都走的剑拔弩张,再这样下去,两边非要打起来不可,还不如先把他们放下,等到后面摸清了地形再来带过去。” “令尊的意思,大约也是心疼你一个小孩子,让你尽可能做这件事情,做不成也就随便别人安排——您何必这样自己为难自己呢?” 赵晗摇摇头,语气很坚定:“爹爹只会信我这一次的,如果我做不好,他就再也不会信我,也不会继续疼惜娘亲了。” 王婉愣了愣,不由得皱眉:“你……这是王夫人同你说的?” “娘亲说,如果我连这件事情都做不好,爹爹以后就再也不会相信我了……我必须跟你们一起走,我不会留下来的!” 第二百八十一章 准备出发 “王夫人?”王婉有点不愉快地确认了一遍,“她让你一定要跟去?” 赵晗用力点点头,破釜沉舟似的大喊了一声:“你们如果不带我去,我就死掉我自己!” ——真是要了老命了。 王婉顺着头发捋了捋,用力挠挠头:“这样吧,我们商量一下?” 赵晗就这么可怜巴巴地看着王婉,小声地哼哼唧唧:“王大人,我一定要去的。” 王婉看着他这个模样,心里也生出几分不忍来:“下官知道了,但是怎么走下官还要和将军商量一番,赵小公子还请稍等一段时间。” 说着,王婉示意花季郎过来:“季郎,你陪着小公子出去走走。” 花季郎这时候倒是乖乖的,走过来拉起赵晗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走吧!娘亲一定会解决的!我带你去玩。” 赵晗还有些犹犹豫豫的,扭头看着王婉:“可是?” 王婉摆摆手:“没事,你们先去吧,我们也需要点时间讨论下这个要怎么办。”大约是怕小孩子不放心,王婉特地补充了一步,“肯定不会抛下你的!既然大司马让我们照顾小公子,我们便义不容辞。” 赵晗这才松了一口气,被花季郎拽着往外跑:“我刚刚看到有糖人,我去给你买!” “没事,我不用……” “没事,我有钱,好多好多钱。”说着,花季郎从怀里抓出一串铜钱,在风里琳琳琅琅响了好一会。 贺寿盯着他们背影看了许久,有些坐立难安地起身坐下好一会。 王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伸手拍了拍后背:“不放心就去看看嘛。” “可是?” “季郎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指不定跑到哪里去,你去看着点,也省得我忧心忡忡。” 贺寿这才点点头,对于墩拱手一拜,便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安静,于墩和王婉看着彼此,心照不宣地叹了一口气:“这下事情比想象中难办不少呢……” 于墩也有些发愁:“赵家那孩子,怎么那么倔强?” “他家里把太多的压力压在这么大的孩子身上了。”王婉有点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才说人一定要工作,多接触生活,了解许多事情真正的难度。不然就是给了孩子过量的压力,父母也会毫无知觉的。” 于墩坐下来,摆摆手:“嘿呀,王大人,我就是个粗人,也听不懂那许多东西。您就看看眼下怎么办才好吧?” 王婉在一旁坐下来,扶着脸颊陷入思考。 “君侯有自己的计划,大司马则有意要监视君侯。眼下,最好的情况莫过于这帮京城来的纨绔子弟都自愿留在罗城,谁也不知道我们在琼州做什么,这样,我们也能尽情施展拳脚——只不过这孩子态度却与其他人不同,问题就出在这里。” “要我说,干脆就把这个孩子留下,一不做二不休,反正他也就是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我们考虑他的安全也没有什么问题。就是怪罪下来,也可以推到他那些亲族身上,说他们慵懒,不愿意过去。” 王婉听到这话,神态却显出几分犹豫来:“这……” “王大人,这样不行?” “不是不行,而是这件事悬在这里,到底一直都是事情。”王婉坐下来,重新把事情捋了一遍,“眼下大司马对我们必然是有些怀疑的,但是也不至于十分笃定,否则就不会派这个小孩子跟我们一起去。” “依照我的推测,大司马的意思本来大约只是试探一番,一来是想要通过自己的亲信监视我们在琼州的一举一动,二来也的确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跟着我们学习到一些什么,二者兼而有之,说不上谁轻谁重。” “这个状态其实很好,能够保持着一种相对微妙的平衡,大司马便不会特地费心力地对付我们。眼下,我们将这个孩子和族人放在一起,虽然面上的确是轻松了,但是一旦被人察觉,必然引起怀疑,到时候,无论我等可以解释得多么天衣无缝,都无法掩盖我们这一段时间没有人看着的事实。” “到时候,依照大司马的脾气和秉性,那便不是眼下这样浅浅试探,而是真的要派人过来探查我们到底在琼州做了什么,那就更加不好办了。” 于墩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恍然大悟点点头:“对啊,还是王大人你思虑周全。” 王婉点点头:“那些人不愿意跟着去吃苦,他们肯定愿意配合做做表面文章,但是那个小孩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所以大家一起糊弄说谎不是很方便——而且我也一直在思考,作假或者隐瞒不报这件事情到底对我们是好是坏?” “这话怎么说?” “还是回到刚刚的事情,一件事到底是干不成,还是不想干,这并不难看出。大司马那么聪明的人,并不是我们含含糊糊顺势而为,就能把他骗过去的。到时候一旦被人发现我们把京城来的人都留在罗城,是怎么都说不清楚的,我们不能只顾着眼下轻松,而忘记了更加长远的计划和打算。” 于墩被说得心服口服:“不错不错,这事情一旦清算起来,可麻烦得不行呢——那依照王大人的意思,应当怎么做才好呢?” 王婉捏着下巴思考了好一会:“我们带那个孩子走。” “什么?” “一个七岁的孩子,说破天了他也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带着他,一来也是表个态度,告诉大司马我们不怕人看,我甚至可以带着孩子让他看我们这里发生的所有一切。另一方面,我们可以告诉那些京城来的少爷们,我们不敢违逆赵小公子的意思,所以必然要带他一起去琼州,他们可以选择同行,也可以等我们过去探明道路之后再来接他们,这件事情交给他们自己去选择。” 于墩捏着下巴思考了好一会,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笑得仿佛狐狸似的,伸手拍了一下王婉的肩膀,颇有些哥俩好的意思:“好啊,这下可把这事儿给他们推回去了。怪不得君侯让我多多听大人的呢!” 第二百八十二章 翻过十万山 一旦有了计划,做起事情便利落起来。 于墩也算是老兵油子,需要嬉皮笑脸做低伏小的时候,他的演技可比王婉还要扎实成熟许多,第二天便准备了酒肉亲自送过去,跟那些年纪可能才有他一半的小孩点头哈腰。 “哎呀,目前这情况谁都为难得很,偏偏京城那么远,凡事都还是要自己来做主,末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呢。”于墩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头,“本来末将还和王大人商量着,说咱们先去探路,等到差不多把地形摸清楚了,便把几位接过去。” “谁曾想呢?那赵小公子是死活不依着啊,看模样生怕我们要做坏事的!”说到这里,于墩有些委屈地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腿,“我们也没法子,那可是大司马家的二公子,末将和王大人都是得罪不起,更何况孩子嘴上从来没有遮掩,到时候倘若朝廷来问,孩子说些什么不好的话,这谁又说得清楚呢?” 那些公子少爷们一听到这话,又不由得抱怨起来。 于墩由着吵了一会,才缓缓开口:“末将不敢得罪赵小公子,王大人也是一样,既然小公子执意要跟我们去琼州,那我们也只能带着他。不过诸位大人,等进了山,这路就比之前还要狭窄,马车大概率要减半,有些路段为了安全可能连马也不能骑。” 他这一说,那帮世家子弟便更加为难地窸窸窣窣起来。 等到讨论的声音稍稍小了一些,其中领头的年轻人站起来,对着于墩客客气气拱手问道:“于将军,您与王大人的顾虑我等自然理解,只是这山路凶险……” 于墩抬起头,示意对方等他先说完:“诸位公子的顾虑,末将心里也明白,这两日与王大人商议之后,我们大概有了个方向,今日就是想要问问诸位的意见。” “王大人建议说,小公子执意要跟去,那多带着一个小孩子,也不至于真的出什么大事——只是接下来如果要保护诸位公子,又要照顾小少爷,还要往琼州去,对末将等人就太过苛刻了。故而想问问几位公子,是否愿意分两批去琼州?这次走一批,下次等过个几个月,我们把地形摸熟了,再来接剩下的几位?” 这话一出,方才还热热闹闹的众人倒是都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眼里都怀着几分试探和戒备的心思。 “这……” “诸位不着急,这几日准备进山,都不会走动,正好可以好好想想。也劳烦这位公子帮末将问问,哪些乐意跟着我们一路走?哪几位愿意在这里稍等上几个月的?” 于墩知道这种话从来是说多错多,把最重要的事情交代了之后便把问题一推,扭头告辞去整顿队伍。 几日过去了,那些人总算是商议出一个结果,二十多人只派了两个看着敦厚安静的跟随,想来也能看出,大约是“那个圈子”里面地位最低的几人,什么脏活累活都需要做。 这件事情就以这样“勉为其难”的折中的手段实现了。 再出发的时候,王婉的车上多了一个小孩子,赵晗趴在旁边,脸蛋红扑扑的,浑身都撒发着快乐和满足的气息。花季郎挨着他坐着,明明也就年长一岁多,偏偏要做出一副可靠的兄长的模样:“怎么样,我和你说过的吧?娘亲一定会想办法的。” 小孩子就是好相处,几天不到的时间两个人已经黏糊得仿佛是一家出来的兄弟似的,此刻两个小白团子就这么紧紧挨着,似乎对于接下来无边无际的山路还挺期待的。 王婉早就已经对坐马车麻木了,上了车便找个地方歪着躺下来,有点无语地看他们玩得十分愉快:“季郎,你别兴奋过头了!带着赵小公子休息一会儿,等进了山,二十天都得在车上呢,你以为好玩啊。” 花季郎不理王婉,如今有了同龄玩伴,他恨不得跟对方黏糊到一起去:“我可一点点也不怕这些,因为我爹爹是武将,我将来要坐将军的,所以我怎么坐马车都不会累。” 赵晗很好奇:“可是你的爹爹不是贺先生吗?” 花季郎摇摇头:“我爹娘都死掉了,王大人和贺先生是我现在的爹娘。” 赵晗立刻有点难过地拍了拍他的头:“那你不要难过,你爹娘变成星星了。” 花季郎认真地摇摇头:“不,我爹应该变成厉鬼了,去杀敌人。” 赵晗似懂非懂,但是有点怕:“啊,那你爹好厉害。但是他杀不杀好人啊?他会不会忽然蹦出来吓唬我们呀?” “他不会的,他能分得清好坏的。” 王婉躺在旁边假寐,还不忘吐槽:“那叫亡灵骑士都比叫厉鬼强……” 两个小孩子在山里颠簸,都有些格外亢奋,从清晨出发一直闹到晚上,夜幕西沉,山坳间的黑夜比平时更早一些,一轮明亮的月亮悬在空中,四下只剩下朦朦胧胧的黑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两个小孩这时候才想起来要害怕,抱在一起听着山里刺耳的虫鸣,花季郎还拍着人家的脑袋:“不要怕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车马在一处稍微平坦些的地方停下来,郭二娘指挥兵士生起火来,眼见着已经开始埋锅造饭,便走到马车那边:“婉婉,要下来吃点东西吗?” 王婉撩开门帘,外面黑黢黢一片,月光清亮,天上的一切都是极其清晰的,但是周围却又变得昏暗,只能借着不远处的火堆隐约看到人形的黑影。 王婉回头看了看两个小孩子,此刻趴在一起,睡得哼哼唧唧的:“我跟阿瘦轮流去吃一点吧?没人看着他们总觉得不太放心。” “好。”郭二娘点点头,“明天应该可以路过一个村子,到时候我们在那边对付一晚上,就比今天在荒郊野岭好多了。” 贺寿给王婉摆摆手,示意她先去吃,于是王婉便跳下车,活动了一下胳膊:“没事,你们也不用太迁就着我们,能早点到琼州还是早点到比较好。” “这里草木茂盛,实在容易迷失,要不是广王那边拍了四五个向导,我们独自只怕是不敢走进林子的。”郭二娘带着王婉找个火堆边上坐下,“路还远呢,没到地方,半分也不能松懈。” 第二百八十三章 见到大海 接下来二十天一日比一日艰难。 有广王派来的向导辨认方向,有兵士守护安全,其实已经算得上杜绝了整趟行程最大的两个隐患——迷路和猛兽。 然而随着在幽深的森林里日复一日前进,哪怕没有致命的危险,所有人也都逐渐身心俱疲,队伍一点点疲乏拖沓,以至于到了第二十天,众人还是没有走出山林。 王婉往后靠在郭二娘怀里,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们黑牡丹姐姐这次也是遭了罪了。” 清晨刚刚出发的时候兵困马乏,有个年轻的大头兵一个没站稳踩空,从山道滑下去好远,旁边同伴七手八脚把他拽上来,这才发现这人脚踝扭曲弧度十分诡异,显然是骨折了。 身边人害怕他被抛下,便有意将他架在肩膀上继续走,被白午发现之后还是停下来整顿队伍。 王婉让贺寿下马车简单为那个伤兵包扎了一下,就叮嘱其他人把伤兵暂时安排在自己的马车上面,她则出来跟着郭二娘在前面走一段。 尽管可以往后倒在郭二娘身上,但是骑马到底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黑牡丹身形高大,王婉两条腿都踩不住马镫,脾肉被磨得火辣辣得疼:“我们到前面让我下去走一走好不好?” “稍微再忍耐下吧,今天走到最后一个村子,休整一下再走两天就能穿过十万山了。” 王婉虽然算不得坚强,但是好在讲道理:“好吧,那我就忍一忍。” “你可以斜坐在马鞍上,我能抱住你的。” 王婉换了个相对暧昧的姿势,背脊侧着贴在郭二娘臂弯里面,舒服地松了一口气,乐了起来:“我们俩现在看起来一定橘里橘气的。” 郭二娘笑了笑,拽着缰绳往前慢悠悠地走:“谢谢。” “嗯?” “因为刚刚那种情况,很多人都会选择把赵虎留在原地。” 王婉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那人叫赵虎?” “嗯,他跟我时间不长,虽然有点冒冒失失,但是做事情还是勤恳的。” 王婉靠在郭二娘身上,晃着脚看着身边跟随的兵士:“那孩子人缘不错,这样艰苦的环境里面,身边那么多人都愿意为他打掩护,害怕他被丢下,这就足以证明他平日为人很好。” “这次带着的都是我们信任之人,多少都是有些感情的。”郭二娘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我方才还有点担心,想着要不要跟你求求情,哪怕就留一个人照顾着点也好过任由他在这里自身自灭……你愿意让赵虎上车,这份厚意不要说我,连于将军也深为敬佩。” 王婉被夸得有些难堪了:“这有什么呀?他脚都受伤了,找个人照顾也无济于事,还不如让他在我车上休息一会,阿瘦虽然不是大夫,但是还是略微懂些医理,两个孩子虽然看着皮,但是心也都是好的。他们照顾一段时间,等出了山,我们再给他找大夫嘛。” 郭二娘没说话,许久才低下头:“婉婉,你将来是会有大出息的。” 王婉疑惑地抬起头,好一会才笑了下,拽着身上的官服晃了晃:“我已经有很大的出息啦,我们都是。” 就这样过了最后艰难的三天,忽然,前面探路的先头部队不知怎么的骚动了起来,郭二娘骑着马带王婉跑向前面。 只见到前面越来越亮,遮天蔽日的树影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在树干的缝隙中,是一片除了光照亮得看不清任何东西的纯白,越往前跑那白色的光就越明亮扩大。 随着黑牡丹冲出树丛的一瞬间,强烈刺眼的日光直直地刺向眼睛,王婉下意识比起眼用长袖遮蔽了好一会。再睁开眼的时候,便看见前面已经没有树木,马蹄踩在白沙和泥土的分界上,再往前一步便是一条狭长的白色沙滩,再往前是一望无际的水,蓝色的水又连接着蓝色的天空,似乎全世界所有蓝色都已经被揉在眼前,世界也抵达了尽头。 白午已经跳下马,跟着几个亲随跑到沙滩上畅快地喊了起来,于墩勒住缰绳站定看到对方兴奋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几名兵士从身边反向跑向山林,对着后面同伴喊起来:“快点啊!总算是走出来了啊!前面看到大海了啊!加紧跑一跑啊!” 王婉瞪大眼睛,被眼前水天一色的开阔景色惊艳,耳边还听见海鸟绵长而尖锐的鸣叫:“哇哦……真的是大海?” 郭二娘似乎也被前面这完全陌生的景色震撼,微微点头:“真的似乎,完全没有尽头啊……” 马车姗姗来迟,花季郎已经迫不及待从上面跳下来了,跟小狗似的从王婉身边撒丫子跑出去好远一路跑到海水浸没脚踝,不断拍打皮肤:“哇!” 王婉着急了,有点狼狈地从马背上爬下来,朝着花季郎追过去:“唉!不许玩水!海浪会把你卷走的!” “娘,是海啊!是海啊!蓬莱仙山是不是就在海上面啊?海上是不是真的有神仙啊——娘,娘你看这是什么啊娘,好漂亮啊!”花季郎话说得喋喋不休的,举着一块贝壳就朝王婉跑过来了,“娘,你看!” 王婉捞着小孩子,在他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忘乎所以了吧?鞋子都湿透了,等会还得给你去找备用的,麻烦死了。” 贺寿拉着赵晗从后面走过来,大约是映着阳光的缘故,他眼睛微微眯起来,比平时更加发亮,仔细而珍重地观察着周围:“没事的,我等会去找。能看到海的机会多么少啊,季郎想要玩一会你就让他玩嘛。” 王婉有点无奈地瞪了他一样:“真是的,你就宠这孩子吧。” 赵晗拽着贺寿的手腕,也有些好奇地看了看。 王婉看他那个表情,微微挑眉,在背后推了一把:“也去玩玩吧……反正换一双鞋也是换,两双鞋也是换。” 赵晗还想矜持一会儿,却被花季郎拽住,一起朝着海边跑过去了,王婉看着两个小孩的背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终于,在离开下河的接近一个半月之后,王婉一行人抵达琼州以北的海岸。 第二百八十四章 疟疾 “琼州是一座孤立的岛屿啊?” “嗯,所以想要登岛就要坐船,过几日父亲就会专门派船只到港口来接应,这几天几位就先在龙门县休息一阵子吧?” 广王次子特地从琼州岛赶来,十分客气周到地交代了接下来的安排。 王婉虽然自觉路上浪费许多时间,似乎此刻应该抓紧上岛了解情况才是,但是对方既然已经做好安排,她也只能客随主便,在龙门县多休息几天,等待广王准备的船只。 从十万山出来以后沿着海岸线往东走半日,便可以到达一座沿海县城,名为“龙门县”,龙门县背山面海,从山坡一直延伸到海边,虽然面积不大,但是人口并不算少,城里更是热闹得很,看着似乎比清河县还要嘈杂。 这里民风与中原下河都不太一样,往来多是行商渔民,穿短衣草鞋,女子着短袖,男子多穿麻布短褂,皮肤黝黑,身材较为矮小,眼睛倒是更加明亮深邃。 这里很少会有泥土做的房子,大多数靠海的民居都是用竹子做的,有些甚至直接把屋子架在水上,走进去吱呀吱呀,能听到脚下传来潮汐翻涌的声音,十分没有安全感。 王婉等人住在离海岸稍远一些的一处驿馆里面。那屋舍结构与下河民居类似,院内共有一间正厅和两间厢房,王婉和贺寿住在东面,赵晗和花季郎住在西面,虽然也比不得下河坚固的房屋,但是总归底下是一片踏实的石板。 “这里蚊虫可真不少……” 贺寿拉了蚊帐,王婉爬进去,又在帐里拍死了七八只小小的蚊子,再一打眼,就看到墙上趴着一只黑黢黢的馒头大小的东西,看不清是壁虎还是虫子,只是诡异地缩在墙角里面,时不时动弹一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王婉移开目光,决定眼不见为净。 “这鬼地方,君侯真会折磨人。” 贺寿爬到另一边,又从纱帐上面搓碎了两三只小黑虫:“没办法,你不是总说自己要做些大事嘛?受一些艰辛磨难也是必然的啊。” 王婉听着纱帐外面蚊子嗡嗡嗡地飞来飞去:“话说现在可没有疫苗,别给我咬出个疟疾带走了——阿瘦,你怎么脾气这么好啊?都住在这种地方了,你都没有不满吗?” “从前在贺家,什么苦没有吃过,如今虽然有些不适应,但是周围人对待我们都是尊重的,我还有什么不满意呢?”贺寿在帐上面挂了一个香包,这才翻过身在王婉边上躺下:“不过这里的虫子的确生得好大啊。” 王婉摊成一个大字,表情带着好些生无可恋:“都快大成利维坦了,天塌了。我第一次看到广东正宗双马尾居然是在古代,一个连杀虫剂都没有的时代。还有那个破蚊子,一个顶下河三个大,咬了之后又疼又痒,我真想一把火把这个世界所有物种都杀死拉倒。” 贺寿翻了个身:“被咬了吗?” 王婉挠了挠手背,将手举起来递给贺寿:“嗯呐,被咬了三个包,痒死了。” 贺寿拉住手腕:“你不能挠,都要挠破了。” “痒嘛……” 贺寿从枕头边上拿出来一小罐药膏,指尖抹了一点涂在伤口上,一边揉一边小声叮嘱:“痒也不能挠,今天下午那个龙门县县令老爷说的可还记得?万一挠破了,很可能会溃烂的。” 总算得了一个安静些的住处,王婉困得眼皮打架:“嗯嗯,记得了记得了,早点睡觉吧,这些天马车都给我骨头都颠酥了。” 忽然,门被啪一声拍开,随即传来一声响亮的哭声:“爹娘!” 王婉和贺寿吓得一下坐起来,看向门口,就见到花季郎吃力地抱着赵晗,眼泪噗噗往下掉:“不,不好了!他变得好烫一个,也不回答我的话,好像要死掉了!” 两人刚刚还有了些睡意,这时候一下就被吓得清醒过来。 王婉一把拉开床帘,跳下床跑到花季郎面前,抱着已经有点意识不清楚的赵晗摸了一下额头,手指触摸上去的一瞬间便被吓了一跳。 “阿瘦,这孩子脑袋好烫啊!” 贺寿也跑过来,把小孩抱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放在床上,手抵在额头上摸了摸:“奇怪了,怎么忽然会发毒热呢?这也不像是受了风寒啊?” 赵晗嘴唇烧得干裂,裂出一道小口子,大约是因为太难受,迷迷糊糊地哭了起来:“好疼,好疼啊,娘!娘,救救我!晗儿好疼啊!” 花季郎急得要哭出来了:“赵晗,赵晗你哪里疼,你要说明白你哪里疼啊!” 贺寿反应倒是快的:“婉婉,你看着一下,我去打一盆温水来给他擦擦身子,要先把热度降下去才行,不然一直发烧会变成傻子的。” 花季郎吓得哭了起来,扒在赵晗身上:“他不可以变成傻子!娘,你帮帮他!” 王婉也是一片混乱,连忙点点头,将花季郎一并捞到床上:“你先上来,不要喊来喊去的,爹娘会让他好好的。” 花季郎没有见过这个阵仗,吓得一抽一抽,居然在旁边打嗝起来。 赵晗已经烧迷糊了,浑身热得仿佛都在冒蒸汽,哼哼唧唧地低声喊着痛,王婉把他扶起来稍微喂了点水下去,孩子才有力气说话:“好痛,好痒!娘,救我!” “痒?”王婉皱皱眉,扭头询问花季郎,“季郎,晚上之前赵小少爷”有没有什么表示?他是刚刚忽然之间生病的吗?” “刚刚睡前爹过来给我们整理了一下床铺,然后我们就躺下来,当时晗弟跟我说,他被蚊子咬了许多下,好痒。我就给他数我咬了几个包。” “然后他说他口渴,我就把水给他喝了一些。后来我们就躺下来准备睡觉,我睡不着,想要找他说话,发现他已经变得很烫了。” ——痒,蚊子,忽然间发高热? 王婉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再看向躺在竹席上只喘粗气的小孩子,就见他脸颊泛红,嘴唇有点微微发紫,并没有咳嗽打喷嚏,身上却热得十分诡异:“那不是疟疾的症状吗?” 第二百八十五章 曾渔女 今夜的龙门县,注定没有人能好好安眠。 几个医师来来回回地折腾,贺寿坐在床边,让赵晗靠在自己怀里,用拧干的手巾一边又一边给他擦着脖子和胸口,七八个医生跟在身边窸窸窣窣相互交流着。 于墩站在门口,急得来回踱步,受不了了推开门,指着几个大夫:“他娘的,商量商量,从上半夜商量到天都要亮了,到底有没有个说法!这他娘的什么病,怎么治!” 几个老人颤颤巍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多说一句,最后还是其中年纪最大的拱手支支吾吾:“这……这位小公子年纪太小了,我等医术浅陋,只能瞧出个大概,这个大约是热毒?” “热毒?” “也可能是疟症?” “疟症?” “还,还有点可能是风寒高热,这山里寒凉,说不定可能是着凉了?” “……” “额,还,还有可能是水土不服!从北方来这里,多少都会这样的,这位小公子年纪小,症状便格外明显。” 于墩受不了,差点没把剑拔出来,指着几个人鼻子便骂了起来:“你们这几个庸医!你们怎么不把全天下所有病都列举一遍呢!” 那几个大夫哼哼唧唧,各自都低着头不说话。 给孩子治病本来就存着大风险,这么半大的孩子随便有个小病小灾的就可能没了。如今里面那个孩子身份如此尊贵,治好了虽然必然有赏赐,但是治不好万一死在自己手里,就是有一万张嘴也解释不清楚。现场这些大夫,也都是龙门和琼州有点地位名气的人物了,不求大富大贵,只盼着自己可以安安稳稳富贵一生,这么个烂摊子骤然甩过来,自然谁都不愿意多说一句话接下来。 “于将军,你跟他们费什么话!” 王婉从外面走进来,背后带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渔妇打扮的女人 她扫过那一排大夫,一张口便笑着骂起来:“他们可是精明到一块去了,眼下挨骂,缩着脑袋扮乌龟也就罢了,如果人真的没在自己手里,那自己的好前程怎么办呢?” 那一排人只此起彼伏喊了冤枉,却也没有人多说一句,只低着头小声回答说“医术有限,不敢妄断”。 王婉哼地笑了笑,摆摆手:“你们医术有限,那就不要继续待在这里添乱了,都走吧。” 几人如蒙大赦,等不及地便从门口依次离开了。 于墩叹了一口气:“王大人,末将哪里看不出他们是在拖延推卸责任呢?只是他们走了,那这小公子的病谁来治啊?” 王婉歪歪头,示意于墩看着她背后的女人:“曾大夫,劳烦您跟我进去看一下可以吗?” 那女人瞧着是十分朴实的,眼看着于墩人高马大,险些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王婉打开门,进去看了一眼情况,随即示意她跟进去:“没事,你就该怎么看怎么看,不用管其他的。” 女人答应一句,低着头也不敢看人,缩着脖子便进去了。 于墩狐疑地看向那女医生的背影:“这人谁啊?” “叫曾渔女,丈夫出海船翻了,她自己要养两个孩子,是沿海村子里一个赤脚大夫。” “赤脚大夫?还是个寡妇?”于墩疑惑越盛,“刚刚那么多医生都每个能拿出主意的,她能行吗?” “他们拿不出主意又不是仅仅因为医术不行。”王婉探头往里看了看,“放心,这事情说到底也是因为我愿意带着那个孩子,就是有个好歹,也绝不牵连几位将军。” 于墩听到这话,反倒是有些不快地哼了一声:“这话说得,我们哪里是那种人呢?前面要你出主意的是我们,最后出了事情让你一个人扛下来,这种事情我可做不出。” 说到这里,于墩顿了顿,理直气壮地大了声音:“更何况你也是被逼无奈啊,真要说责任,那这臭小子爹娘责任可是最大的了。这往南走的路本来就凶险,他们还放心他一个小毛孩跟我们一大帮陌生人一起去,这他娘的不出事才有鬼呢。” “唉……”王婉忧心忡忡往里看了看,“也是可怜孩子啊。” “就不该把这么小的小屁孩独自送过来的!”于墩抱怨了一句,扭过头看向王婉,“现在怎么办?万一这孩子真的死了怎么办?” 忽然,于墩愣了愣,似乎冒出了什么可怕的想法似的自顾自捂着自己的嘴:“其实,如果我们不说……起码半年多不会有人知道的。一个病弱的孩子,哪怕死了也可以放在后院,装作还活着,这样我们照旧可以做自己的事情。” 王婉无声地看了一眼他。 大约是说完之后自己也有点心虚,于墩默默移开了目光:“……我也就是说说而已!说实话我也觉得挺过分,这么小的孩子,就是死了也该早早回家乡葬在父母身边。我就是太希望没有人来碍事了。” 王婉叹了一口气:“于将军,说实话,我这人没有什么身后事之类的概念,不过这孩子如今不是还活着吗?那就不想那么远了,全力想办法把他治好便算得上仁至义尽。” 自己年少时候的记忆浮上心头,第一次去县中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有父母陪同,只有自己拎着一个袋子便过去了,脑子里全是父母的叮嘱,让她一个人照顾好自己,让她好好学习,让她不要生病。 可惜家里的被子准备得太薄,王婉还是生病了。 刚刚开学便,咳嗽了接近一个星期,好不容易被老师带到县医院打了吊针才缓过来。在那段痛苦无助又昏昏沉沉的记忆里面,王婉至今还能品尝出那种挫败的忧郁——连不要生病都做不到,自己实在是太失败了。 哪怕只是那么一个孤孤单单的瞬间,都会铭记到现在,更何况这个孩子才七岁。他能懂什么呢?他面对无法做成事情的现状时候表现出的无助和茫然,又有谁理解呢? 想到这里,王婉表情变得有些不忍:“唉……这孩子已经那么可怜,父母也不管他,将这些他根本解决不了的事情丢给他,逼着他只能扒住我们,被迫寄人篱下颠沛流离,如果我们再不心疼心疼他,这个孩子的命未免也太苦了些。” 第二百八十六章 青蒿水 “夫人?”曾渔女从屋内走出来,恭恭敬敬跟王婉打了个招呼,“小少爷得的是疟症,应该是被热虫咬了之后得了疮,咱们这里也有不少孩子会得这个病,咱们这里好一些的大夫据说是扎针的。” “针灸?”王婉嘀咕了一句,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会,“怪不得刚刚那几个大夫不乐意治,敢情针灸出了问题一个也跑不掉啊。” 大夫踟蹰了片刻,忽然凑上去拽了拽王婉的袖子:“夫人,其实针灸那事情,有时候能看好,有时候也就是让孩子遭罪呢,我有个法子,是好的。” “嗯?” 于墩连忙阻止:“唉,你是不是有什么土方子!那东西不能瞎用啊!你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啊,治死了的话,你有多少个脑袋都是不够用的!” 曾渔女吓得一个哆嗦,瞬间便不敢多说更多,紧张地低下头去。 王婉连忙宽慰:“没事,你只管说便好。” 曾渔女犹豫了片刻:“我知道有种草药,用那个熬水的话,两三天就好了。那个草药我家里就有,你们要的话我就回去拿?” 于墩狐疑地抬起头:“什么草药?” 曾渔女哼唧了一会,闹了个红脸:“莫名字。” “啥?” “我,我不识字啊!我也不晓得是什么草药,就是那天看着家门口有个黄狗蔫蔫的,后来跟着他上了山,就看到那种草,当时大黄就是吃了好些那个草,隔天就好了。” 于墩瞪大了仅剩的眼睛:“你,你拿狗吃的药给人吃!你,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人吗?” 曾渔女有点不服气地呛声,结结巴巴解释:“你们不懂,狗去找的都是好东西,在山里的时候要是看到猫儿狗儿就跟着走,总能找到农户的,要是狗儿猫儿吃的果子,人也能吃的。尤其是狗儿猫儿得了病,自己跑去找的草药,一定是顶用的。” 说罢,大约是怕于墩觉得不可信,曾渔女连忙补充:“我自己家小宝就是吃这个治好的,之前村里还有个小女娃,送过去针戳了没用,好了一天又烧起来,后来也是吃了我这个草药就好啦,真的,老爷你信我!” “你!你知道里面那个小少爷什么人吗?你拿这种方子来治他?” “那啥样的不都是个娃娃吗?能治的!都可以治的。” “个摸不清轻重的,哪有你这么胡来的?” “真的,军爷您信我呀!” 眼见着他们越吵越凶,王婉连忙打断了两人:“好啦,眼下救人要紧,顾不得什么方法了——曾大夫,劳烦您跑一趟,赶紧把那种草药取来。于将军,劳烦您跟着跑一趟。” 见到于墩还有些犹豫,王婉连忙解释:“放心,我从来不会轻易莽撞行事,只是这病拖久了对孩子实在没好处——放心,等把草药拿来之后,是否真的要使用我们还会再做判断的。” 于墩这才犹犹豫豫点了头,转头跟在曾渔女背后离开。 屋里,经过一夜的折腾,天色欲晓的时候,赵晗倒是稍微恢复了一点点意识,他烧得眼睛发红,委屈得不像话,躺在床上一直喘粗气,全身都软得像面条一样。 王婉走进去,就看到花季郎趴在好朋友身边,挨不住困,缩在床角睡着了,表情又惊又怕,似乎做了噩梦。 王婉没喊他,只是扶着脑袋垫了个枕头,又给孩子披了一条凉被,走到赵晗身边坐下来,伸手摸着他的额头:“没事没事,去找药了,你再撑着点,一定会好的。” 赵晗大约本来还准备了几句社交辞令,听到王婉进来就是这句话,反而没忍住,拽着她的衣服一下哭了起来:“王大人,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别瞎说。”王婉捏捏对方的脸颊,“你只是被毒虫子咬了,得病了。” 赵晗抽抽噎噎好一会,也不敢趴到王婉怀里,只能拽着她的衣服一角,通红的眼里包着眼泪,顺着眼尾流到枕头上:“如果我死掉了,求求你能不能送我回家,我不想死在这里,这里没有我认识的人,我害怕。” 王婉手停顿了一下,轻轻在小孩子脑门上拍了一下:“瞎说什么胡话!等会药来了就好了,人还能被一只虫子弄死呀?” 赵晗抽抽搭搭一会,也不回答,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变调了:“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王婉差点没被那破音的话弄得笑出来,转头一想又觉得分外心酸,连忙把孩子拔了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瞎说什么啊?你就是想得太多了,这不好。” “呜呜……” 她无奈拍了拍小孩:“好啦好啦,你靠着我睡一会,睡一会起来药就来了,药到就病除了。” 约莫半个时辰,窗外传来马蹄嘶鸣声音,不消一会,贺寿便捧着一块布急急匆匆进来,表情带着几分惊喜:“婉婉,可以用!” 王婉微微捂住孩子的耳朵,探着头看向那些叶子:“这是什么?” 那是一种翠绿色的植物,茎干笔直,向两边分叉,叶子如同细小的六角雪花一般,带着一点点特殊的气味,平平无奇,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贺寿却十分珍惜:“这个叫青蒿!” “青蒿?”王婉愣住了,“这,这就是青蒿?” 贺寿用力点点头:“下河那边也经常用青蒿治病,没想到居然在岭南也有!把这些青蒿捣出汁,给赵小少爷喂下去,病大约就能好了!” 王婉也是松了一口气,连忙抬起下巴:“快去吧。” 于墩走进来,伸手虚拦了一把:“贺兄弟,王大人,你们真的打算用这个草?” 贺寿连忙解释:“于将军,这叫青蒿,下河也会用的!这我可不会认错的。” 于墩为难地点点头:“这,我知道,我信你们……但是这玩意我到底没见过,后面万一出事情问起来的话,是不是不好解释啊?不经手什么都好说,当真经手了,那怎么都撇不干净。” 贺寿话卡了一半,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便扭头看向王婉。 王婉顿了一下,低头看看小孩,有点烦闷地啧了一声:“阿瘦,去弄吧,出了事情我来扛,大不了真没了,我给大司马送回去!” 第二百八十七章 小密探 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窸窣声,也不知道是鸟叫还是虫鸣。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赵晗迷迷糊糊坐起来,身体还软软的,就跟面条似的趴着,不过总觉得身体似乎一下轻松起来,周围的温度也变得很清晰,前几天朦朦胧胧仿佛一场梦似的。 赵晗就这么茫然地坐了一会,旁边坐起来一个人。 王婉顶着两只肿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迷迷瞪瞪的摇晃了一下:“醒了?” 赵晗乖乖点点头,答应了一句:“嗯。” 王婉松了一口气,就在赵晗乖乖等着对方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往后噗一声倒在床上:“阿瘦!进来把小屁孩抱走!” 贺寿从外面进来,瞧见赵晗坐在床上,便高兴地笑了起来:“小公子,你终于醒了呀?” 王婉反向翻了个身,摸着毯子直接拉到自己身上,伸手摆摆晃晃:“去去去,快给抱走去晒晒太阳消消毒,别打扰我补觉。” 贺寿轻声答应,把蚊帐拉起来,向赵晗伸出手:“小公子,我们去晒晒太阳吧?” 赵晗半梦半醒地伸出手,被贺寿抱起来,颠了颠又摸了摸额头:“唔姆……” 时隔好几天,赵晗终于重新见到了阳光,虽然身体上还在酸痛和疲倦还没有退去,但是远离了高烧和浑身酸痛,他已经觉得十分满足,贺寿抱着他在院子里坐下来,椅子吱呀吱呀摇晃着:“好悬总算是退烧了,小公子,你真是把我们吓得够呛啊……” “贺老爷。”赵晗伸手捏了捏贺寿的胳膊,依赖地贴在他的胳膊上,“谢谢你们照顾我。” 贺寿给他裹了裹小毯子:“都是应该的,我们晒晒太阳,你要是不舒服就说,我们回屋里再休息休息——等会曾大夫会过来,是她治好你的。” “好。”赵晗点点头,用力趴在贺寿身上。 两人就这么岁月静好了好一会儿,就听到外面跑来脚步声,不多一会,花季郎便推开门闯了进来,一见到赵晗已经可以下地了,随即便扑了过来。 “你终于好了!我特别特别担心你!”“我知道的。” “我还帮你去采药了,你吃的药都是我摘的,我爬到很高很高的悬崖上去摘的。” 赵晗很感动,抓住花季郎的手:“谢谢你,兄长。” 这一声兄长仿佛是给花季郎喊得全身都舒畅起来,他用力摆摆手,咳嗽了几声:“你不用谢谢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这个人就是,我是很仁义的。” 贺寿乐了起来,把赵晗放在地上,站起身走过去,拦住才想要跑过来揭穿花季郎的王婉:“这臭小子,草药是人家曾大夫采的,这小子说得好像他做了多少事似的。小混球!” “好啦好啦,你跟小孩子较真干嘛啦。”贺寿拉着王婉拍拍背,扭头看着两个小孩趴在躺椅上玩树叶,“现在多好啊,你瞧瞧他们两个更好了。” 王婉瞧着旁边已经玩起来的两个小孩,花季郎还在那边碎碎念:“那你喊我兄长,我就要喊你贤弟,以后你都要听我的话,然后我如果拿了零花钱我就分给你一半,再带你去买好吃的。” 说到这里,赵晗忽然间捂住了脸。 本来花季郎还以为对方大约是要蒙脸游戏,但是很快,从蒙起的手掌里面传来呜呜咽咽的啜泣声:“对不起,我们不会有以后的。” 王婉手里本来端了一杯茶水抿着,听到这句话噗一声喷出去很远,她一遍手忙脚乱地擦着沾湿了前襟的衣服,一边小声和贺寿嘀咕:“哎呀,这个表达好诡异啊!” 花季郎有点意外:“为什么?我们不是兄弟吗?” 赵晗很难受地点点头:“对不起,但是其实我一直在骗你们。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但是你们对我太好了,还给我治病,我觉得我直接好坏。” “什么?”花季郎难以置信地喊了一声,“你骗了人。” 王婉总算把呛的水咳出来了,一边擦着嘴角一边抬眼观察两个小孩。 赵晗难过地点点头:“爹娘其实一直让我盯着王大人,但是我娘说,这件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可是你们对我太好了,我不想说!” 说着,半大的小孩仰头嚎啕大哭起来,似乎一路上的胆战心惊和纠结矛盾终于把他彻底压垮了,他再也忍受不了地哭了起来。 花季郎也有点着急,恼怒地背着手,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转了好些时候,扭过头再看到赵晗的时候有些被辜负的悲哀:“你怎么可以这样?” 四周安静下来,两个孩子僵持着,表情各自有各自的为难酸楚。 王婉与贺寿对视了一眼,无奈走上前,挠了挠脸颊,平淡地叹了一口气,蹲下来与赵晗对视:“你爹娘让你看着我?” 赵晗点点头,表情颇为愧疚地低着头:“嗯……” “他们是让你不要告诉我吗?” “我娘说了,悄悄的。”赵晗擦了擦眼泪,含含糊糊回答。 “他们让你看着我什么?” “说看着你做了什么,说要找出你的破绽。”赵晗擦了擦眼泪,“可是我不想骗你了,王大人,你是好人,我要是还瞒着你,我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你们就怪我吧!对不起,你们对我那么好,我却要监视你们!” 七岁,这么小的年纪,父母的命令就像是天大的事情,赵晗茫然地来到这里,茫然地观察,茫然地卷入两难的情绪,被迫做着自己都深觉亏心的事情。 王婉挠挠头,心里不由得有些埋怨那对莫名其妙的父母——成年人之间的事情,找一个孩子来做算怎么回事?这样两面三刀做卧底的事情,就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也不一定能情绪上全然没有反复,他们居然寄希望于一个孩子,实在是让人鄙夷。 这么想着,她反而也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来了:“本官当多大事情呢……既然是大司马与王夫人的意思,那小公子就看着呗?” 赵晗本来都已经陷入绝望了,听到这句满不在乎的话,便又抬起头:“什么?” 王婉挠挠他的头发:“我说,大司马与王夫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吧!这有什么好哭的?” 第二百八十八章 正式破冰 “这件事情,王大人你知道吗?”赵晗擦擦眼睛,显出很惊讶的神态。 王婉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来:“这种事情很常见啦,像什么巡按、巡查、督查,甚至有些什么别部司马、别驾,包括我这个刺史,其实都有这个用处,这是我们成年人世界呢,心照不宣的事情。” 赵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连花季郎也凑过来,大声询问:“娘,真的吗?” “骗你们小孩干嘛呀?这些官职呢,如果派他们去其他地方,就有一个职责是让他们好好监督当地官员干得怎么样。这次圣上没有派官员过来督战,所以你爹的确可能有个考虑就是希望你和随行那些世兄们观察情况,看看我们打得怎么样、有没有鱼肉百姓等等。” “总之呢,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你没必要心里有什么芥蒂,反正你就看我们怎么做,然后如实告诉你爹就行了。”王婉倒是很干脆,说得也简明扼要,似乎这事情当真不怎么要紧似的。 赵晗看起来情绪稳定了不少,眨巴眼睛看向王婉,语气带几分期待:“真的吗?” “真的呀。” “那,那我就没有做坏的事情?”赵晗明显松了一口气,一把拉住花季郎,着急解释起来,“兄长,我没有做坏的事情!” 花季郎年长一岁,显然多了个心眼:“娘,不对的!弟弟的娘亲王夫人让他不要说,不要说的事情都是不好的事情!” 王婉好不容易哄好了半个,忽然又被点破,瞬间一个头两个大,心说这么个孩子怎么偏偏这时候多长了个心眼呢。 赵晗一下也紧张起来:“没有,我娘亲一定是好人!她,她不会害人的,她很喜欢我,又教我做一个君子……” “你爹娘一定是有坏的心思!不然为什么让你不要告诉我们,偷偷地做事情!” 赵晗面红耳赤:“我,我没有……” 眼见着两个小孩又要吵起来,王婉伸手在二人之间匆忙劈开一下:“好了,收!” 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无奈地干咳一声:“那个,赵小公子,你是不是特别想知道你娘为什么让你不要告诉我啊?” “王大人,你知道原因吗?” 看着两个小孩眼巴巴瞧着自己,王婉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偷偷撇开点目光:“这个……哎,算了,原因有点少儿不宜,但是反正你们也都知道那么多,我相信你们俩都是好孩子,都能调节自己的情绪的。” “其实原因是,那个……你,你爹对我求而不得?” 瞎话一旦开了口,接下去便简单起来。 “我说得粗糙点啊,就是大司马赵大人之前曾经被我的美貌俘获,一意孤行想要纳我为妾。而本官自然是严词拒绝,一来本官与贺先生举案齐眉,感情甚笃,心里不可能装下别人的,另外一方面呢,本官也有自己的雄心壮志,实在不甘心困于后院之中,所以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赵晗一脸茫然地盯着王婉,倒是花季郎眼神都跟着无语凝噎起来:“娘你在说什么呢?” 王婉叹了一口气,随即有些沉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鬓角:“你们还小,不懂得这种事情,本官时常因为自己这无法抑制的个人魅力而倍感困扰,不知道怎么委婉拒绝,才能不伤害那些义无反顾坠入爱河的可怜男子。” 赵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爹爹,曾经?” 王婉有些得意地点点头,随即摆摆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样的事情,你们这个年纪还没怎么开窍呢,以后你们就懂了。” 说着,王婉在赵晗脑袋上摸了好几把:“我能理解王夫人,因为当时大司马就跟鬼迷心窍一样,非要我呀,这谁也不要啊,那是忘情了发狂了没命了,弄得我都不知道如何招架……所以仔细想想呢,王夫人的确可能不是很待见我。” 说着,王婉微微摇头,抬高了脖子,做出一副故作矜持的小表情:“哎,美貌多是过错啊。” 赵晗低下头,似乎已经被说服:“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 王婉嗯嗯点点头,摸了摸赵晗脑袋:“所以你也不用在意这个事情,这是我们成年人之间的一些无聊的感情纠葛,本来就不该告诉你们的。你回去问起来,就说我和贺先生好着呢,你娘亲就能理解啦。” 赵晗这才松了一口气,大约是彻底放松下来,笑容都更加童真灿烂:“嗯嗯!” 倒是花季郎在旁边皱着眉,狐疑地盯着王婉:“嗯?” 王婉瞪了他一眼:“有意见哦?” 花季郎又默默看了一眼站在一边抿着嘴笑的贺寿:“爹,娘说的那些,是在骗人吧?” 贺寿笑得眼睛弯作月牙儿:“没有。” 花季郎抽了抽嘴角,目光在王婉和贺寿之间摇晃了半天:“美貌那些也是?” 贺寿笑得见牙不见眼,微微点头:“嗯,都是真的。” “你们大人,好奇怪啊……” “臭小子你说什么呢!” 赵晗病好了之后,几人便聚在一起开始商量登上琼州岛之后要做的事情。于墩把琼州地图钉在木板上,在几个海岸口做了标志。 “这就是琼州的地形情况,这边做了标记的几个位置就是海盗经常打上来的地方。” 王婉低下头思考了一会,脑海中不太能模拟出火药出现前的海战,便出言询问一旁琼州来的将领符泓道:“我们从下河来到这里,其实都不太知道海上的水战是什么样的,劳烦符将军先为我们说明一番吧?” 符泓道是个黝黑精瘦的男人,一看便很有南方人的特点,个头虽然不算高,但是浑身都是精干的肌肉。他点点头,为几人描述起来。 “小一点的海战呢,一般大概三五艘船,一艘船上十多人到几十人都有,配有弓箭和船钉。基本上这种小规模的海盗就和山贼草莽差不多,要不然是登陆之后袭击村子,要不然就是打劫渔船,倒不成太大威胁。” “不过最近几次,却发生了一些异象。” 符泓道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似乎是什么皮毛做的纸,摊开在桌面上:“诸位请看,这就是我们一年前的海战的记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海上巨兽 王婉凑上去,看了一眼图,有点疑惑地皱了皱眉头:“这是什么?” 那张纸上,画着一个很难称得上“现实”的场景。 在海浪翻涌之中,一个黑色的庞大阴影凭空出现,它的高度远远超过其他船只,就像是一个怪物一样,摇晃着,摆动着,在雷霆骤雨之中飘忽不定地跟随着对方的船只,如同国殇中那些战死沙场的鬼影一般。 这个画面过于扑朔迷离,就仿佛是从什么神怪志异小说里面剪下来的。 王婉盯着看了好一会,扭过头询问地看向郭二娘,后者摇摇头,又望向于墩。于墩用仅剩下的一只眼睛仔仔细细把那个黑色的怪物看了又看,许久才抬起头,皱着眉疑惑询问道:“这是当真看到的?” 符泓道把图压平,叹了一口气:“这是末将让画师依照兵士所言画下来的图景。” “那,这黑色的是什么?” “是船上幸存的将士们描述出来的东西,是一个跟随着敌方战船而来的怪物,我们这边有熟悉本地的战士说,那个应该是神话传说里面的鲲兽。” “鲲兽?什么鲲?庄周《逍遥游》里面的鲲?” “不错。” 于墩盯着那东西看了许久,忽然发出一声嗤笑:“你,你们要我们千里迢迢来帮忙打仗,这我们倒也认了,但是现在你们画的这是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们说现在要我们去对付一种神话里面才有的鲲兽?你们是在拿我们打趣吗?” 符航道也有些百口莫辩:“于将军,真的不是瞎说,当时船上一百多将士都看见了,为了防止他们说谎,我们还特地将他们隔开挨个审问,但是无论怎么问,在那个怪物的细节上永远都是相似的。” 说罢,大约是害怕于墩生气,符航道还补了一句:“我们当真要欺瞒,也不会用这么荒谬的借口,这种借口,连我们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十分心虚,若非当真亲眼所见,又怎么会讲给诸位听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没有预料到情况会如此发展,白午捏着下巴思考了很久,忍不住拍拍身边的郭二娘:“二娘,真的有鲲吗?” 郭二娘无奈地瞟了他一眼:“先听听他们讲的具体的情况再说——符将军,劳烦您先把那天的情况如实告诉我等。” “事情是这样的。大约前年十月,我们在海上发现了三艘商船,最开始我们也只是靠近想要例行询问下,但是没想到他们见到我们驶来,居然调转船头预备逃离,当时符龙邦将军就觉得不太对劲,于是一边追击上去,一边派小船回来请求支援。” “我们出动了四艘船,大约三百余人。眼见着快要追上三艘商船,海上忽然起了风浪,周围登时陷入一片昏暗。” “符龙道将军是水战的老手,这一点风浪自然不放在眼里,他指挥船只追上去,并且叮嘱将士们将身体绑在甲板上。” “约莫一个时辰左右,周围已经仿佛进入了黑夜,海上波涛翻涌,云层里也见得隐隐电光。忽然一个巨浪袭来,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海水中浮出来。” “那东西巨大无比,无法看清楚全貌,他的叫声也很奇怪,据符将军说,就好像是天外之音一样,听不清楚来路,只记得似乎十分高亢。当时海上风浪本来就大,那庞然大物就这么冲向战船,众人躲避不及时,四条战船有一条被当场掀翻,其余三条则在尽力救援之后仓皇逃回了琼州。” 符航道说完,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五十多名兄弟就这样葬身大海,侥幸逃回来的许多也陷入了惊恐,他们好像被魇住了一样,再也没办法顺利出航。” “从前年开始,广王殿下便开始向京城求援,希望圣上能派人来帮帮我们,但是一直都没有什么结果——一来山高路远,几乎无人愿意来到这里,二来我们已是大越最擅长海战的队伍,如果连我们也应付不了,想必其他将军来了也不见得有什么帮助。” “去年九月和十一月,我们又见到了两次那只巨兽,每一次他们都是追随着那些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商船到来,然后对我们发动攻击,连我也曾经远远看过一次。那东西大得仿佛是一座宫殿,它奔游而来的时候,会裹挟着巨大的海浪,如果被他袭击,无论是多么坚固的船只,都会倾覆破损。” 营帐内陷入了短暂的复杂的沉默。 王婉左右看看,并没有人说话,她便兀自把那张纸又一次拿了起来,放在眼睛下面仔仔细细地盯着看,皱眉思考着那吊诡的画面。 符航道望着面前三位身经百战的将军,他们最初的时候还是信心满满的,但是此刻却各自陷入了沉默,那种沉默让他极其不安:“诸位大人,末将知道这事情是极其难以理解的,但是那东西飘忽不定,多次袭击军队不说,也滋扰海上商队和远洋渔民。我们琼州就是靠着海生活,如今人人自危,大家都怕遇到那怪物,那些商船。” “出海的人少了,百姓穷一些倒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最重要的是,那些航道水路,本来可都是靠着人在维护啊。” “从前一天过去几十艘船,大大小小的,有些运货有些捕鱼,海盗们也就不敢来。现在一条走不了一艘船,就是出了事也没人知道,海盗就猖獗起来,于是本来还敢出去的船也不好出去,咱们这里的生活就更不好过了。” 于墩用力挠了挠头发:“符将军,您说的咱们都懂,哪里都是这个道理——但是如今我们远道而来,本来还想着海战虽然陌生,总共能学会的,但是忽然说什么要打异兽,又听你说了那些事情。这,我们总要点事情反应反应,想想办法。” 符航道眼见着于墩没有把话说绝了,便连连点头:“好好,不急于一时,这事情不容易,是应该从长计议才是。” 第二百九十章 解开巨兽之谜 在南方也并非一点好处都没有,起码晚上可以在海边踩着白沙悠闲地散散步,聆听海潮拍岸的声音,这样的体验在下河可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大约是由于茫茫一片毫无遮蔽的缘故,海边的月亮格外发亮,即使不借着灯光,也能大约看清楚周遭模样。远处,海潮一波借着一波拍打着沙滩,沙滩上时不时爬过一只摇摇摆摆的小螃蟹,海水没过的瞬间,沙子里面忽得沽出一摊水,盯着那地方看久一些,就能看见一个黑色的小孔洞偶尔地冒出一截蛏子。 王婉踩了一双草鞋坐在竹席上面,怀里抱着一个椰子,用芦杆做吸管喝着椰子汁,海风带着些咸咸的腥味,吹拂过的时候透着凉意,她眯起眼睛,好不惬意地紧了紧身上的披肩。 贺寿坐在身边,借着白亮的月光仔仔细细看着王婉临摹出来的那副“海上鲲兽图”。 “这长得真吓人啊……”贺寿将图还给王婉,拍了拍胸口小声抱怨起来,“估计君侯也不曾想到,本来派你们是来打仗的,怎么还遇到这样吊诡的事情呢?” “唉,谁知道呢?怎么这还和上古神兽干上了?”王婉郁闷地托着下巴,呆愣愣地瞧着面前的地图,“后面不会要开始特洛伊战争吧?那也太超过了,我到底还能不能好好做个唯物主义者了?” “说这鲲遮天蔽日一般,起码有百余尺长,能引来雷电暴雨,掀起惊涛骇浪,最大的船好像才八十尺宽,什么东西能长得那么大啊?” 王婉愣了好一会,忽然坐起来:“阿瘦,你刚刚说什么百余尺?” 贺寿把记录递给王婉:“这边写的啊?说据见过的将士行人,那怪物长百余尺,比船还要大许多,虽然样貌与鱼类相似,却没有鳞片,身体庞大如山。” 王婉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一尺约等于二十五厘米,百余尺就是三十米多,三十米的生物……那不就是鲸鱼吗?” 贺寿有些疑惑地歪歪头:“什么是鲸鱼?” 王婉一下子没有回答,在脑海里面整理了一番思路:“阿瘦,你相信那种怪物是珍视存在的动物吗?动物就是类似于猫狗牛羊那些的……” 贺寿有点疑惑地歪歪头,似乎对王婉的话不是特别理解:“猫狗牛羊?那些叫动物吗?” 王婉愣了愣,随即挠了挠头发:“我也是糊涂,这个时代还没有动物的概念呢——就是比如有一种鱼,大家之前没有见过,就觉得不存在,或者觉得那东西很诡异,会招来厄运,后来有一天被人抓到了,就发现也不过如此?嗯,能理解吗?” 贺寿悟性不错,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大概明白了!我想起来前几年村里说山上有山鬼,皮毛戴发,脸色深红,会在深夜跑进村子里,用爪子把小孩勾走,当时传得人心惶惶,大家都不敢轻易上山去。后来打虎的人家看不过去,收了村长一笔钱,便带着人上山,好不容易抓住了那个山鬼,原来只是一个大猴子,而那个红色的脸其实也不是脸,而是他的屁股。” 说起那年那件小事,贺寿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我当时偷偷去看了热闹,还想这东西长得可真逗,全身都是褐色的长毛,只有屁股光溜溜的,那五彩斑斓的屁股腚就光秃秃地露着,好不知道羞耻。” 王婉听罢连连点头:“山魈!对,就是一样的!他们遇到的这个海上的巨兽可能压根不是什么鲲兽,而是一种名为鲸鱼的普通的动物。” “鲸鱼,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那种东西吃人吗?” 王婉摇摇头:“大部分鲸鱼不吃人的,他们性格也很温和。” 她一下子就像是有了方向,用力拍了拍身边的贺寿,跳起来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确认计划:“我们不知道很可能是因为长河里面没有鲸鱼,只有海里才有——等到了琼州,我要先去查一查已经有地方志,找找看之前有没有过发现类似生物踪迹的记录。” 贺寿循着那一串脚印追上去,有些好奇地询问:“为什么要找到曾经的记录?” 王婉言语极其笃定:“为了破除恐惧。” “——既然那种生物可以出现在附近海域,那就证明这一片一定就是它的栖息地之一,只要能找到他曾经存在过的记录,就能破除琼州兵士和百姓对那种生物的恐惧,一旦恐惧被削减,许多问题便会容易许多了。” “只要找到存在的记录,就能消除恐惧?”贺寿跑过去,有些疑惑地歪着脑袋。 “嗯呐。”王婉把手递给贺寿,抱着椰子慢悠悠走,“其实那位符将军说得已经很明白了,人们怕的并不是一条可以打翻船只的大鱼,他们怕的是那只鱼附载着超越现实的可怕力量。只要能证明那只是一条鱼,一条在大海生活的普普通通的鱼,哪怕是百余尺长,哪怕破坏力巨大,也不足为惧,也是必然可以战胜的。” “哦……”贺寿对这些表达已经习以为常,只慢悠悠跟着王婉走。 “最大的恐惧,来源于未知,第一次是被吓坏了,第二次第三次是被第一次的吓坏吓坏了,所以只要能找到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就能破除恐惧,破除恐惧,道路就能重新通畅起来。” “嗯,你一定可以做到的。”贺寿笑着点点头,又有些在意地扭过头。 王婉有点疑惑:“你从刚刚起就一直在看我,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奇怪的吗?” 贺寿小幅度挠挠脸,表情透着几分疑惑:“倒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只是我有点好奇——婉婉你从刚刚起就在吃什么啊?那个硬皮果子是能吃的吗?” 王婉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椰子:“你说,这个椰子?” “这个,叫椰子吗?” “我昨天不也吃的吗?里面有好喝的水啊?”王婉小声辩解,“符将军没跟你介绍吗?” 贺寿小声解释:“其实符将军昨天还问我来着,他也很好奇你在吃什么?” 王婉心虚地挠挠脸,小声嘀咕:“……这个时代,原来还没有吃椰子的传统啊……” 第二百九十一章 登岛 “哎呀,王大人真是天才啊!这个果子啊,原来叫椰子啊!” “是啊,长得离我们这么这么近,我们却从来不知道还能吃?里面的水还有一股清甜中略带甘醇的味道,只怕玉露琼脂也不过如此!” “而且这甘露与鸡肉一起炖煮,还能激发出更加香醇浓郁的美味。哎呀哎呀,王大人,您真是天才啊!我们在这里生活了数百年,怎么居然没有发现,这偏远之地还藏着如此美味呢!” “王大人,您刚刚说这种吃法叫什么来着?” 王婉扶着额头,低声作答:“就叫,就叫椰子鸡。” “这名字好,这名字好!”“好名字,言简意赅,感觉好像这道菜就该叫这个名字似的。” 王婉眼神有点发直,贺寿给她碗里捡了一只鸡腿,帮着解释起来:“婉婉是读书人,她取名自然是大道至简的。” “别夸了……”王婉呜咽了一声,默默捂住脸,“我又不是男人,没有办法那么堂而皇之占领别人的发现还自以为傲的。” “我觉得不够好!”白午忽然拍案而起,“什么椰子!我听不懂,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郭二娘在旁边吃着鸡肉,抬起头提醒他:“当阳,人家发现的,你干什么呢?” “椰子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什么意义!我觉得,这种东西既然是王大人发现的,王大人字惠仪,那就应该叫惠仪果!” 众人一片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啊对啊,这果子是王大人发现的,自然应该取王大人的名字。”“好名字好名字!” 一片欢声笑语之中,只有王婉带着难以言说的表情抬起头:“……哈?” 于墩一下拍着桌子站起来:“我反对!什么破名字?” 王婉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也反对,我也反对!” “这么大个东西,叫个屁的果啊!”于墩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叫球啊!惠仪球!听起来多厉害啊!” “……是这个问题吗?” 郭二娘放下竹箸,严肃地摇摇头:“于大哥,我以为不妥。” 王婉连忙点头:“对,二娘说得对!” “惠仪是王大人的字号,大人身份高贵,怎么能让随便哪个人都能称呼大人的姓名呢?”“是这个问题吗!二娘你也跟着捣乱!” 郭二娘置若罔闻,认真说道:“大人如今官居刺史,应该叫刺史球才对。” 众人一片恍然大悟,左右应和点头:“对对对,应该叫刺史球才对。”“还是郭将军心思细腻有理有据啊。” 贺寿没参与讨论,只给身边的花季郎和赵晗各捡了一块鸡翅,叮嘱他们快点吃,又扭头看向已经放弃挣扎满眼盲目的王婉:“婉婉,你别害羞,这是大家对你的尊重。” “我没害羞。”王婉麻木地咬了一口鸡腿,一对眼睛茫然地看向虚空,“我现在创造出了一个椰子不叫椰子,叫刺史球的世界,我可太开心了。我都已经能想象到一千两百多年之后,这个平行宇宙的现代人在了解椰子的历史的时候,发现它曾经被称为刺史球,还能为此写一篇地方民俗的论文,然后发表在核心刊物上呢。” 就这么玩闹轻松了几日,广王派的船总算是到了。 琼州在一片海岛上,海岛与陆地隔绝,只能由船只往来。地形中间高,四周低,琼州城就在正中的一片地势平坦处。 这里最初只生活着两支南蛮,其中一支以打猎为生,叫“昆答”,另一支则是渔民,叫“独龙”,大约三百多年前,大越一位南征将军发现了这座海岛,带来了大越的庄稼谷物,帮助岛上居民定居下来。有了农业和畜牧业,岛上原住民便有了稳定的生活。 “就是从自由的猴儿变成了圈地的牛马,这我熟,我古代史学得不错。”王婉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正在介绍的地方官员没有听到,继续为几人介绍琼州的历史文化。 独龙族水性好,男女老少都是在海上长大的,也不像昆达那样排外,于是很快和大越来定居的人打成一片,就比如您之前看到的两位符将军,其实都是独龙族人。 郭二娘微微点头:“怪不得我们没怎么见过这个姓氏,这样看来,独龙族和我们大越迁居过来的百姓之间相处得不错?” “都几百年了,也就几个很独特的姓氏能看出有些不一样,剩下的都已经在一处生活,早就不分彼此了。就比如符航道将军的母亲本是黔洲人,因家中遭遇变故,便逃亡到岛上。” “昆达比起独龙更加排外,但是最近也在慢慢软化,如今相互通婚早已经是家常便饭,大家都以岛民身份自居,谁也不在乎对方来自哪里。” 王婉点点头:“没有阻挠地完成了民族大融合,那是很不错的事情啊。” “唉,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阻挠。”那人叹一口气,开始讲解起来,“其实几百年前,独龙族里面还是有些渔民十分固执,他们抗拒接受大越的生活方式,不想定居,也不愿意种地。当时经常爆发一些小规模的冲突。” “最关键的是,大越在这里设立了琼州府之后,对出海这件事有了严格的管控,府衙的兵士会定期检查渔船,确保渔船坚固,没有携带大量武器。这个检查是很必要的,也是管理琼州的关键——之前有些海民,他们其实也不是完全在捕鱼……你们可以理解吧?” 王婉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哦。明白了,那有些之前以此为生的人肯定不干了啊?” “可不是嘛!那些人没办法继续做那些不好的事情,自然而然就对大越心生不满,于是说什么独龙族不可以跟陆地居民通婚,要保持血统纯净之类的话,骗了很多本来就对我们有些芥蒂排外的人,挑起了矛盾,由此还爆发出很多次冲突。” “冲突?” 说到这里,那引路的官员语气沉重起来:“嗯,诸位大人可以想见,那些人本来就是亡命之徒,如今被断了财路,自然是要拼命的,加上最早一批过来的大越人也多是流放的囚犯,这针尖对上麦芒,那架势真是可想而知的。” 第二百九十二章 琼州的历史 说到这里,白午不由得有点担心:“那现在怎么样了?那些人还在吗?” 说到这里,那引路的官员语气转而轻松起来:“早就不在咯!那都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哪里还有这么嚣张的人啊!” “两百年前?” “二百年前,明帝当时刚刚承袭广王之位,从京城来到琼州。彼时琼州那简直是一片混乱,囚犯、官兵、海盗、山民打来打去,不是你拿鱼叉刺死我,就是我拿刀子抹了你的脖子,乱得那是不可开交。而那些想要好好过日子的百姓也没辙,打又打不过这些喜欢闹的,想要种个地讨生活,还要被他们劫掠,可谓苦不堪言。” “大家一开始听说广王要来,都没怎么当回事。毕竟广王当年可年轻,才二十岁出头,皇亲国戚养尊处优,谁都不觉得他能成事。但是没想到啊,他一来就展现出此前从没有过的魄力——先是带了几支私兵安排在岛上几个人流较多的码头,然后就是颁布法律,保护私有财产,严禁各种劫掠行为,严禁械斗聚众。惩罚也比较严苛,从二十军棍到砍头,几乎都是前所未有地严格。” “当时所有人还觉得,大概是执行不起来的。却没想到那几支私兵布置下来,是真的打算来杀人的,抢劫的抓到就杀,侮辱妇女的抓到也杀,海上劫掠的更不要提,抓到即刻处死,都不用带回来。就这么杀了一年多,从一开始还有很多人不服,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偃旗息鼓,广王就这样用雷霆手段仅仅用了一年便把一片毫无秩序和平可言的地方管理得井井有条。” “此后,广王将从水寨山寨收缴来的钱财用以救济底层百姓,帮助修建屋舍,开垦公田,鼓励正当的海产买卖,兴办学堂等等,不过短短十年,琼州便从原来的渔村流放地,变成如今物产丰富的富饶之地了。” 郭二娘听了这个故事,颇为高兴地点点头:“那原来那些水匪便就此按定了吗?” “大部分安定下来,就做个普通海民,有些因为水性好,还成了采珠人,另外有些逃往海上去了,再没有踪迹,大概追着徐福去什么仙山了吧?” 纵使隔着两百年,那人说起当年英勇事迹的时候,也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与自豪。 马车颠簸着,周围逐渐吵闹起来,那人往外看了看:“总之,刚刚就是咱们琼州府的历史,下官讲得也粗浅,几位大人如果有兴趣,也可以去府衙库房了解更多——前面就是琼州府了,广王殿下已经在府上翘首以盼多日,今日还特地为诸位大人准备了宴席。” 于墩拱手答应:“多谢广王殿下款待。” 如今的广王是当年明帝的第六代孙,正是不惑之年,生得雍容白皙,端的是一副富贵闲散人的好模样。见到客人上门,他也并没有摆出一副皇亲国戚的架子,只是小跑着走上前,同于墩和王婉分别嘘寒问暖几句之后,又挨个和郭二娘及白午拱手打了招呼。 主家随和,客人自然也放松,几句话来去,气氛已经融洽起来,众人相互说着话便各自落座。广王准备的宴席看得出是的确下了功夫的,虽然菜品比不得京城花样那么多,但是也是精心准备,好些菜王婉都没有见过。 矮桌上铺着一层粗麻席,在右手边黑色瓷盘里摆着三只鲜红的烤大虾,旁边白色的小碟里面准备了一些盐渍梅酿成的醋。中间最大的盘子里摆放着一些蛏鲊和酒糟螺,右手边则是一些炸鳗鱼,王婉吃了一口,甜滋滋的,虽然不太习惯,但是也别有一番风味。 几名舞姬佩戴着金铃赤足旋转而上,开始为众宾客献舞,引起叫好声一片。 就这么热闹了好一阵,宾主尽欢,广王才拍拍手,示意众舞姬与侍从都退下去,只留下自己身边几个亲随在旁边服侍:“诸位将军,刺史大人,琼州地远偏僻,诸位不辞辛苦,愿意远道而来帮助本王与琼州百姓,实在是叫人佩服。本王再敬诸位一杯。” 众人连忙跟着举杯,于墩率先开口:“广王殿下这话令我等诚惶诚恐,晋侯极其重视家族情义,听闻琼州之事便十分忧心,遂命我等来此帮忙御敌,此事本是分内的,广王不必客气。” “哎呀,诸位将军客气啦。”广王放下手中酒杯,不由得叹息一声,“不知道目前情况,符航道将军是否和诸位说过?” 于墩点点头:“大致情况我们都已经从符将军那里听说——只是那鲲兽?” 广王叹了一口气:“本王也是不明所以啊——不瞒诸位,本王在琼州居住四十五年,虽然不曾远航出海,但是对于琼州的地理风貌也算是颇为了解,这大鱼不是没有见过,但这样比船更大的鱼,的确是闻所未闻啊。” “本王也不相信当真是有什么鲲兽,但是那么多将士都看见了,不少渔民也看过,如今为这事情闹得人心惶惶,无论怎么样都应该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才是。” “只是,我们如今对那凶兽知之甚少,只知道它往往是随着商船而来,先呼风唤雨,继而则浮出水面,掀翻船只,引起大浪。” “那些商船知道是哪里的嘛?” “没有抓到过,那些船起白帆,神出鬼没,不知属于何处。” 众人皆陷入一阵为难的沉默之中,广王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落在王婉身上,凑近一些:“王刺史,你有什么办法嘛?” 王婉一下愣住,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就见广王解释道:“本王知道,你乃是晋侯的心腹,有撒豆成兵,点石成金的通天本事。”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样的本事? “王刺史,如今情况危急,我等实在无有对策,还请您想想办法啊。” 眼看着广王对自己拱手,王婉连忙拱手回礼:“广王殿下谬赞。下官在军事方面知之甚少,不敢在诸位将军与您面前班门弄斧。”眼见着对方眼神有些失望,王婉连忙话锋一转,“只不过……” “只不过?” 第二百九十三章 交涉 “只不过,见到如今诸位的困扰,让下官不由得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话——兵法有言曰,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琼州诸位将军英勇善战,诸位军士训练有素,广王您又行事果断。依照常理来说,这样好的合作,应当是一往无前才是,纵使做不到百战百胜,也不至于被人打得节节败退。试想,这样善于水站的队伍却被弄得束手无策” 符航道在一旁听着,不由得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前几次失利,其根源不在兵士操练,将领能力不足,而在于我等对于那凶兽没有什么了解,所以只要我们可以了解那凶兽到底是什么,所有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白午啧了一声:“王大人,我还当你要说什么呢!咱们刚刚说了那么多,不就是想要搞清楚那条大鱼到底是什么吗?” 郭二娘却仿佛明白了些王婉的意思,杵了杵白午的胳膊:“王大人,你是有什么打算吗?” 王婉对众人拱手,最后抱着拳头面对广王:“请广王殿下允许下官查阅相关典籍。” “哦?” “无论是凶兽还是异兽,或者不过是少见的大鱼,都不应该是第一次出现,那么之前必然留下过记录,我想要找到之前的记录,看看前人是否有留下过什么能够帮助我们的。” 众人恍然大悟,广王连忙拱手:“的确的确,王大人到底不愧是晋侯看重之人,做事就是稳妥——只是您说的那些事情,我们也已经了解过了,之前的确从来没有过类似的记录,倘若有的话,我们早早就拿出来了。” 广王身边一位幕僚接过话附和道:“是啊,琼州附近的海里有什么,我们多少也是知道的。说那种动物是凶兽,不仅仅因为它体格庞大,气势汹汹,也是因为它与我们从前所见的活物都不相同,就好像凭空出现一般。” 王婉听到这话,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倒是郭二娘抱拳:“广王殿下吗,诸位大人,王大人所言是有些道理的。俗话说行兵打仗,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如今那物怪的出现让将士们士气大挫,这便是敌人攻心的成功,如果能查到那种物怪的真相,那么许多问题都将迎刃而解,这是上上策。其余无论我们以何种方式应对,所得结果都不会好于这种办法。” “王大人翻查典籍的资料在下河无人可出其右,甚至多次得到大司马赞许,让她来试试看,或许能有不一样的发现。” 广王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你们作何打算?” “回广王,我等武将将带领部下向符将军学习水站,操练兵法,交流经验,以做更加严密的部署,王大人则负责翻阅典籍,寻找解决那巨兽更好的办法。”于墩说完,抱拳往前送去,“这就是末将大致的安排。” “好,好。”广王连连点头,举起酒杯向前递向众人,“多的话本王也不说了,就如同晋侯所言,我等都是自家兄弟,不必事事这样客气,请诸位共饮此杯。” 众人连忙端起酒杯,各自仰头满饮。 广王放下空酒杯,缓缓吐出一口气,复看了一眼面前众人:“诸位,此事便拜托了——王大人,劳烦您来一下。” 王婉跟着广王走到一边,就见那中年人特地让左右都暂时避开,眼见着四周人都少了,方才凑近小声开口道:“王大人,久仰久仰。” 王婉连忙拱手:“愧不敢当。” “这次晋侯能把身边这样多得力部将借给本王,这份恩情实在难以偿还,本王有心想要向晋侯聊表心意,不知君侯是否有什么需要本王的地方。” 王婉听懂了弦外之音,拱手笑了笑:“广王殿下这话说得客气了,君侯早先就说明白,王爷与君侯是同宗兄弟,本就该相互帮助,要不是怕朝廷又起疑心,王爷本是想自己来的。” “哎,君侯做事情仁义啊。”广王琢磨了一会,又问道,“只是,这样知恩而不报,本王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王爷有所不知,这棠棣之情不是王爷说的,是圣上的意思。” “哦?” “经过下河这次的事情,圣上深觉同宗情谊的重要,便对王爷叮嘱,这天下到底是周氏的天下,诸位王侯应当放下芥蒂,相互帮助,互相信任,这样才能南北连通,船来车往、四海升平。如若自家人之间还相互提防,相互怀疑,那便是自乱阵脚,不久必然生乱。” 广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圣上深谋远虑啊。” “所以王爷不必忧心,君侯这次是的确来帮助同宗兄弟的——只不过有一件事情,君侯的确想要托我和您商量商量。” “王大人请说。” “君侯之前在书卷上了解到海上有一条商路,可以从琼州直接抵达徽州,这条路如果能打开,就能避免每次都要穿过十万山的瘴气沼泽,就能把琼州的珍珠珊瑚和糖运到长河去售卖——君侯对这条商路很感兴趣。” 广王松了一口气:“君侯是想让本王帮帮忙,重新把这条海上的商路打开?” 王婉堆着笑,连连点头:“君侯委托我来问问您的意思,这也是一种合作嘛。” “当然,当然!十万山横亘在那里,送点荔枝供果是可以的,但是要大范围把南面的东西运到北方却没办法,如果这条海路真的存在,那与琼州,于下河都是有好处的。于民有利而互惠共赢,本王何乐而不为呢?” 王婉连忙拱手:“广王殿下高瞻远瞩,下官佩服。” “好说好说,只要那些海盗不再作祟,这商路找起来还不好办吗?不过这些都要等到眼下事情解决之后了——对了,王大人不是想要查询过往历史记录吗?本王这就派胡博士带大人去府衙书库之中寻找,这些日子就有劳王刺史了。” 王婉总算得了一个还算乐观的答复,心也放下来一些,连忙低头拱手向广王表态:“王爷如此信任下官,下官实在诚惶诚恐,必当夙兴夜寐,不敢辜负王爷。” 第二百九十四章 历史渊源 府衙的书库里面弥漫着一股厚重且刺鼻的味道,仿佛是发霉的味道,又更加潮湿一些,略带着腥和咸。书架比北方更高一些,书本一般是从第二层开始放置。 王婉坐在桌子边上,两个书库博士将书送到她的手边:“刺史大人,您要的书我们提前已经找好,这就都放在这里了?” “嗯,有劳了。” 将东西放下来之后两名博士便弓着身退出去,只给王婉留了一盏油灯。 屋内并不算亮堂,不过好在南方日照充足,白天靠近窗户,也能看清大概。王婉把窗户打开,坐下来开始一页一页翻找起来,一找便是一天。 等到她回到驿馆的时候,贺寿恰好端着汤锅出来,眼见着她摇摇晃晃飘进来,便知道大抵结果不是很好,连忙小跑过去放下汤锅,又迎出来:“没找到吗?” “哎,近二百年的县志里面都没有类似的记载……好难过。” “他们都说了已经找过一遍,你要是随随便便就找到了,那他们的能力也是在太差了吧?”贺寿走过来拉住了王婉的手,“好啦好啦,先去吃饭,明天继续查。哪有一天就能出结果的呢?总要经历不少波折啊。” 第二天,一无所获。 第三天,亦复如是。 王婉压抑地叫了一声,将头按在桌上,许久才从臂弯里呜咽出一句:“苍天啊大地啊,我当年写论文找资料都没有这么艰难。” 没一会,窗户外面传来稚嫩的呼唤声:“娘!”“王大人!” 王婉撑起脖子循声看去,就看到花季郎和赵晗扒着窗户探头探脑,紧张兮兮地看着她:“娘,我们来给你送饭啦!” 王婉撑着脖子思考了一会,这才想起来似乎已经是吃午饭的时候了,便点点头:“辛苦啦,里面都是书,等我出来在外面吃。” 三人坐到院子里的石头桌子周围,花季郎撑着胳膊把竹篮放在上面,王婉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来一碗炒粉,又端出来一小碗蛤蜊,肥厚的蛤蜊肉下面垫着油汪汪的蔬菜,看起来便让人胃口大开。 王婉咬着菜梗嘎吱嘎吱作响,眼见着俩小孩坐在对面盯着蛤蜊,无奈地将盘子往前推了推:“你们两个也吃点吧。” 花季郎吞了吞口水,连忙摆摆头:“我们吃过过来的。” 赵晗已经和花季郎彻底混熟,花季郎说什么他就跟着点点头,又重复一遍:“嗯,贺先生给我们做了饭,吃了才来的。” 王婉抬了一下眉毛,咬了一个蛤蜊:“我们吃得一样?” “都一样的。”赵晗连忙说。 花季郎哼哼唧唧了好一会,拽拽王婉的胳膊:“的确差不多,但是爹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的。” 王婉啧了一声:“你这什么话!阿瘦对你们多好啊,你这语气跟要告状似的!” 花季郎挪着屁股唧唧赖赖:“我爹好啊,就是好啊,特别好特别好啊……但是他对你最好嘛?那最大的蛤蜊,都在你那里呢。” 花季郎说完,有点委屈地眨巴眨巴眼睛:“喏。” 王婉顺着目光看过去,就发现自己碗里的蛤蜊的确各个个头很大,圆润饱满,不由得一下脸红了:“哎哟,这个阿瘦……季郎就算了,赵小少爷,你不会也?” “没有,没有!”赵晗连忙摆摆手,“其实广王府上送来的食材都是极好的,贺先生害怕我们吃得不适应,也是努力按照我们的口味做出来的,我不喜欢吃葱,都没有放一点点,已经做得十分体贴了。” 花季郎啧了一声,回头不满地努努鼻子:“不是的!你这人怎么老是不跟我站一边呢?” 赵晗这段日子已经和这个家融为一体,此刻哼哼唧唧在中间含糊其辞,也不说到底帮哪边,只眨巴眼扮可怜。 花季郎眼见着他用不上,啧了一声:“不是刻意挑差的给我们吃!是爹那破习惯,他怎么给你留饭的你知道嘛!他就是下意识会把最大最好吃的都挑给你,然后剩下来的我们吃!” “呀,他还有这个坏习惯呢……”王婉故作惊讶啧了一声,招手示意两个小孩过来一起吃。“那你下次好好提醒下你爹,这个习惯不好,人家该以为我在家作威作福,欺负你们呢。” 花季郎终于得了一口蛤蜊,高兴地摇头晃脑:“好,我回去就说说我爹。” “简单说说就行,不许欺负你爹昂。”王婉自己挑了些饼子和小腌菜,吧砸吧砸吃了起来。 两个小孩坐下吃了一会,赵晗好奇地探头看向书库里面:“王大人,你在查什么啊?” “哦,我在调查历史上有没有过类似的记录,如果历史上这种怪物曾经出现过,那么我们或许就能想到应对他们的办法了。” 花季郎似懂非懂点点头:“那阿娘,你找到了吗?” 王婉忍不住叹气:“哪有那么容易啊?” 赵晗吃了两个便消了嘴馋,趴在一边仔仔细细翻看这那张画着怪兽的图纸,看了一会,他忽然似乎意识到什么,又翻开王婉临摹的那一张:“王大人,你有一个地方没有临摹到?” 王婉正和花季郎斗嘴,闻言扭过头:“哪里?” 赵晗指了指黑色的怪物旁边:“这边。” 花季郎趴过去,疑惑地歪歪头:“我感觉我没有看到什么区别啊?阿晗你是不是看错了?” “你这孩子,叫谁阿晗呢?尊重点喊赵公子——赵小公子,你说我是哪里没有临摹好?” 赵晗努力指了指:“这里,少画了一个黑点。” 两人凑近看过去,这才发现在最初版本的还原图像里面,那黑色的庞大大物身后还有一笔很淡很小的黑点,如果不仔细去看,还以为是墨迹低落的无心之笔。 “阿晗你真笨,这个很明显是画错了嘛!” 王婉盯着那点墨迹许久,忽然摇摇头,制止花季郎继续说下去:“未必,这一笔虽然小,但隐约能看出笔锋——说不定真的是刻意画上去的。我要去找人问问这个黑点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俩先回家去。” 第二百九十五章 人为的可能 “王大人,您真的要去一趟水寨吗?”符航道对着马车喊道,态度略有些迟疑,“从这里要到水寨还要再坐马车一个时辰——更何况,这图应当已经画得十分清楚了?” “但是上面这个黑点到底是什么,我还是想亲自调查清楚。” 符航道无奈地摇摇头:“王大人,许是画师闲笔而已。” “这还有笔锋呢。” “画笔落在纸上,随意留下罢了。”符航道眼见着拗不过王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继续赶着车往前走:“我倒是不怕辛苦,只是水寨来去都要一天,您是文弱书生,只怕住不惯啊。” 王婉有些疑惑这屋子哪里有住不惯的道理,不过还是宽慰对方:“符将军,您放心,某虽然是文官,但是到底是吃过些苦的,总不至于住一晚上都适应不了。” 符航道犹豫片刻,叹了一口气:“既然大人这样说,末将也不好一直坚持——大人为了乔州的事情这般尽心尽力,末将替乔州诸位兄弟谢过大人了。” 王婉从怀里掏出饼子,掰了半块递给对方:“真是的,谢啥啊——吃点,这个宣软,是贺先生特地给我做的。” 海岛北岸南岸各有一个水军训练的营寨,北岸与大越隔海相望,水寨较为狭长,里面大约生活着八百左右兵士,而南岸面对诸多海岛,又在抵御海盗的第一线,故而防御设施更加完备,水寨规模也更大,里面大约固定生活着两千兵士,又有约五千渔民出生的民兵会不定期来接受训练或者备战。 目前郭二娘等人正在南岸的水寨中学习如何海战。 甫一下车,便看到无边无际的深蓝色大海。海水较岸边更为深邃清澈,晴朗的天空中间或飘过几只白色的海鸟,张开黄色的喙发出有些沙哑的鸣叫声。 远处的海面时不时荡起一些波澜,时不时能看到飞鱼跃出水面,又如同箭矢一般灵巧而轻盈地重新扎入水中。 海岸上停了一排船,大约二十米长,在这个年代已经称得上“巨轮”。绕过这一排巨轮便能看到兵士居住的水寨,居然是悬空在海面上的房子。一间四四方方斜顶的木屋就依靠着四根柱子架在半空,看起来好像是什么脱离了物理规律的动画片里地场景,那十分标准的海上小屋就这样依靠同样悬空的栈道相互连接,伴随着潮起潮落,不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王婉看呆了,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哇哦……” 符航道安置好马车,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我们这里为了锻炼士兵的水战能力,让他们适应海上的颠簸摇晃,就特地把营帐都建在水上,这些地方睡起来不舒服,不仅潮湿还整日吱呀吱呀作响,如果适应力弱一些还有可能作呕——所以我才说大人矜贵,实在不合适住在这样艰苦的地方。” 王婉抽抽嘴角,心说自己可没料到是这么个艰苦法子:“无妨,不过是一晚而已,新兵消受得了,那本官也一样——只是,你们长期住在这么潮湿的地方,小心风湿啊……” “大人宽心,我们这边有轮换制度,基本上我们在这里两个月左右就会回去休息一个月。”符航道一边介绍着,一边引着王婉往里走,正在聊天,就听到有人惊喜呼唤。 “婉婉!” 王婉循声看去,就见到郭二娘朝她挥挥手,随即小跑上前:“婉婉,你怎么会来这里?” “一直没来看你嘛,正好有些事情,我就顺道过来了。” 郭二娘眯眼笑了笑,伸手手臂让王婉挽着自己:“什么事情劳烦你自己过来?” 王婉踩在沙滩上,努力把脚抬得高高的:“这沙子上好难走路啊——听说这图是水寨一个懂一些画工的兵士画的,我有些细节想要问问。” 郭二娘似乎已经走习惯了沙滩,提着王婉健步如飞还不忘询问:“什么细节?” 两人在沙滩上跋涉了好一阵子,总算走到了木板上,王婉站稳了身体,这才从怀里掏出那张被翻看过无数次的画纸,指着那个黑点:“海面上多画了一个黑点。这个很奇怪啊?” 郭二娘接过图纸,仔仔细细看了看,发出了和其他人一样的感慨:“应该只是画错了吧?” 她随后用手指指了指商船,那些商船据说大约十六尺左右长,比起三十尺的战船显得气势不足:“你看,这边画的是我们的战船,那边是三艘白帆商船,这是那个怪物……怎么想都不可能有其他东西啊?” 白午从旁边小跑过来,伸手搭在郭二娘肩上,好奇凑近看了看,补充道:“或许是幼崽呢?这样一条肉乎乎的大虫,他如果有卵,也应该很大才是。” 郭二娘皱着眉瞟一眼他:“快别说了,怪恶心的。” 王婉倒是对这个猜想未置可否,只是抵着下巴想了想:“无论怎么样,我还是想要和画这幅画的将士询问一下……虽然可能无用,但是万一真的有些线索,那或许对战局多有裨益啊。” 郭二娘点点头,示意王婉继续牵着自己,带着她在有些摇晃地水上栈道走起来:“画这幅画的应该是符航道将军的副将李辰,他本是乡绅家庭出生,擅长工笔水墨花鸟,但是其父严苛独断,认为丹青不过是工匠讨生活的手段或者纨绔子弟消遣的娱乐,于是便强硬地将李辰送入军营,逼迫他锻炼出男子气概。” “李辰将军身材瘦弱,在最初进入军营时候常常受人欺负,万幸符航道将军却看中了他的绘画才能,于是破格提拔他为副将,并将绘制航海图之类的任务全部交付给他——这也算是阴差阳错,千里马遇上了伯乐吧?” 郭二娘介绍着,在一扇木门上敲了敲,朝里喊起来:“李将军,刺史王大人有事情想要问您,您现在可有空闲?” 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答应,门随后便被推开,一个眼睛黑亮身材瘦小的年轻人从里面撞出来,伸手扶了扶自己略歪斜的发髻:“在的在的,哪位大人找小将有事?” 第二百九十六章 奇怪的黑点 “您问这个黑色的点?” “是的,您为什么会在这里画这一笔呢?” 说到这一点,李辰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 他还没有说话,跟在后面的符航道倒是嘱咐上了:“李副将,你认真说,如今王大人在调查物怪的事情,你有什么便知无不言。” 李辰缩着脑袋讷讷地答应了一声,大约是不太擅长社交,他目光有些闪躲,说话还有点小磕巴:“那东西,那是,末将也不知道是什么……” 符航道本来都打算把这个事情解决,就等着李辰来一句笃定的“这是多画了个点”之类的话,却忽然得了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答案,弄得符航道都有些意外,盯着自己的下属看了好一会,略微提高了点声音:“这话什么意思?” 李辰大约有点被吓到了,哼哼唧唧好一会说不上话来,一看到符航道那对瞪大的眼睛,就更加是吓得说不清楚话来。 王婉看看这对上下级,心里明白了个七八分,于是走上前拦在两人之间,对着符航道拱手:“符将军,请容许本官和李副将聊一聊,这其中,或许有些什么我们一直遗漏的线索。” 符航道有些不满意,小声嘀咕几句“真有事情为什么不早说”之类的话,便也只是稍微退开一些距离,对王婉轻轻点头。 王婉示意那位画师走到一边来。 她目光在符航道和李辰之间来回摇摆了好一会,心里暗自有了些底气——符航道和李辰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形容的那么美好,符航道虽然是个尽心尽力的好人物,但是到底是武将出生,又是少数民族,行事粗犷豪放,难免让人有些生怕。 李辰则与之相反,是个典型的艺术生。他看着胆子小,又不大会待人接物,想来虽然如今可以自由画画,但是那复杂的人际也多少有些让他心力交瘁,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既然如此,为了重新建立信任,让这个胆小如鼠的画家开口,还是应该用柔缓些的态度。 王婉走过去,态度和蔼一些:“嗯,本官听说为了画出这幅画,将军询问了见过那怪物的近百名兵士,那么想必这幅画必然应当没有闲笔。本官能够理解将军的顾虑,只是凡事必然是先发现问题,再做思考,您有什么发现,只管说明即可,是否有关系是我们应该考虑的问题。” 这话说得温和,李辰倒是松了一口气,这才讷讷地嘀咕出事情始末:他询问了近一百名见过那怪物的兵士,将物怪和商船依照他们的描述画下来,大部分兵士十分认真而且仔细地向李辰描述了那可怖海怪的形容样貌。 将士们各有各的说法,其中有些似乎很难保证真实,比如那海怪背负着海岛前进,会发出鸣叫,背后隐约可以看见罗刹金刚的幻影。有一些则似乎更加真实,比如那海怪有着一张数十尺的深渊巨口,又说那海怪的身体上的确有着海岛一样的石块(那大概并不是泥土和石块,而是藤壶之类的生物)。 “至于那个黑点,是其中大约五六人说起的,那几位兄弟说,他们在把自己捆在船上的时候曾经无意中瞄到海里有一个摇晃的黑点,追随着那巨大的海怪。”说到这里,李辰不由得泄气叹息,“当时海上狂风巨浪,天色阴沉,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那几位兄弟虽然都说起自己看到了这个黑点,但是又都说不清楚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末将既不敢置若罔闻当作什么也没听到,也不知道一旦真的提起要怎么和符将军解释,所以……” 白午好奇地挑了下眉头:“所以你就干脆画在这里,什么也不说,等待有缘人来问?” 李辰低着头不说话,权当默认了这个有些让人啼笑皆非的说法。 符航道倒是火冒三丈,差点没有冲过来打人,被王婉和郭二娘拦住,最后没收住力气还给了王婉一肘击:“你踏马这小子!我问你图上的事情说全了没有,你怎么跟我说的?你说全都说全了,这他妈叫什么说全了?” 李辰也有点委屈:“我当时跟您说了,您大手一挥说当时天昏地暗,有人出现点幻觉很正常,一个黑点能是什么东西?后来末将就没有继续说了。” 符航道闹了个脸红:“你你你”“我我我”地结巴了好一阵,气得呼吸都急促:“我跟你说是幻觉就是幻觉啦!你就不会多提几次吗?啊,我说的就全是对的啊!” 王婉松了一口气,左边劝说右边安慰:“好啦好啦,符将军,如今有了点线索,总比什么线索都没有的好——更何况目前看来还有可能是幻觉呢。到底是不是幻觉,咱们还得把那五名兄弟请过来问问才能判断。” 符航道脾气下去些,气呼呼地瞪了一眼李辰,倒也没有继续和他为难,只是粗声粗气地喊上他,说一起去寻找那五名兵士,等会带来让王婉询问。 他们暂且离开,屋内便只剩下白午、郭二娘和王婉三人。白午有点好奇地重新拿起那张图,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个怪物:“王大人,您也真是个奇人了,这么大的一只海怪您不去关注,就盯着旁边那个黑点过不去了?” 王婉应了一句,心里却犯起其他的嘀咕。 对于海怪的种种描述越来越能对应起王婉记忆里关于鲸鱼的模样,只不过照理来说这个世界和中国古代是对应的,虽然并不完全贴合,但是许多文字记录都能佐证,这是一个大概处于唐代后期发展水平的时间线。 中国早期典籍里面提过不少次鲸鱼,甚至在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还特地提到过,“鲸,海大鱼也。”王婉前几天还特地去查了下说文解字,甚至这句话在这个世界的典籍里面也是确凿存在的。 照理来说,即使渔民和普通兵士不认得,不至于连广王都不记得有这么一种大鱼。为什么这个世界所有人都仿佛从来没有见过鲸鱼一样呢? 第二百九十七章 透视法 不多时,五个看见过所谓黑点的兵士都被带到了王婉面前,到这个时候,王婉才可算明白为什么李辰一开始不愿提及那件事情。 那五人依次排开,真是花开五朵,各表一枝。 那五人高矮胖瘦都不一样,都穿着粗布短衣,一双宽阔的草鞋绑在腿上,耸眉搭眼地各有各的窝囊。符航道表情更有些难堪,他想要显得自己的队伍军纪严明,而这五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家伙显然光是存在就是在对他进行挑衅。 “王大人,就是这五人。” 其中留着山羊胡的人耸了耸肩,跟王婉含糊着打了个招呼:“王大人。” 于是后面四个人陆陆续续喊了一声,声音依旧是高低不齐,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台不怎么好听的四重奏。 王婉看得也有点懵,拱着手客客气气询问:“诸位是?” 还是那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回答的,他拱着手小心回答:“回大人的话,小将叫王虎,是舵手,这四个是我手下的兵。” “舵手?”王婉没见过这个官职,扭头以眼神询问郭二娘。 郭二娘走过来小声回答:“就是战船上掌舵的人,一般是五人一组,一人主舵,两人看罗盘辨认方向,两人在旁协助。舵手基本不参与作战,只负责驾驶船只,所以受的专业训练比较少,一般都是从渔村里挑水性好,了解附近地形的中年人,带上几个信任的族亲组成一个小组,一艘船上大约有三到四组,轮换作业。” 郭二娘这话听得符航道倒是连连点头:“对,对!不错,他们不是水兵,这军营里面的仪容仪表,难免有些做不到位的。”说罢,扭过脸盯着王婉,似乎想要证明自己的队伍军纪严明军容严整,这几个人只是编外人员。 然而,王婉却咂摸出一点其他信息:“是一组?那在遇到那海怪的时候,你们五人也是凑在一块咯?” 王虎点点头,答应了一句:“唉,当时事发突然,海浪差点把人卷走,我们好悬把自己绑在围栏上,才没有掉下海去。” 王婉抬抬手,示意对方仔细说来:“请言明当时的情况。” 那是第一次遇上海怪,当时一共是四艘战船同时出动,王虎所在的战船永宁号为左数第一艘。 三艘白色的商船在前面逃跑,我们便在后面追赶,而永宁号大约是因为暗流的缘故,速度比其他三艘船略快一些。大约追赶了一个时辰,天空忽然阴云密布,紧接着须臾之间便开始电闪雷鸣。王虎作为熟练的舵手,看到海流变化态势便觉得情况不妙,于是找到麻绳把几个同宗的孩子都困在栏杆上,自己则拉着绳子重新回去独自掌舵。 很快那海中巨兽便浮出水面,几乎所有兵士都被吓得不敢动作,眼见着一艘船便被那海里冒出来的巨大黑尾拦腰拍断。 然而,就在那凶险至极的当口,王虎忽然看到那巨兽后面似乎跟着什么东西,黑黢黢的,分辨不出形状,只能看到那黑点在海上不断起伏飘荡,却不曾远离海兽身边,他连忙招呼几个同宗兄弟一同看,大家果然都看到了,却依旧分辨不清到底是什么。 “我们本来以为自己看到了重要的东西,却不想当时幸存下来的其他兄弟都说没有看到那东西,别说其他船,就是我们自己船上,也只有我们几个看到了……所以我也不确定自己看到的那个黑点,到底是不是幻觉了。”王虎说到这里,显然有点郁闷,蔫蔫地耷拉着肩膀。 王婉低头思考了一会:“后面几次呢?有人看到过吗?” 王虎老老实实摇头,随即简单解释了一句:“不过后来兄弟们都知道那海怪不好惹,所以都不敢靠得太近,我们那次是冲得最靠近的,我都能看到那家伙的眼睛了——好吓人,那东西眼睛好像比我们一颗脑袋还大许多,就嵌在石头缝里面。” 屋内一时之间陷入寂静之中,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却见王婉倒是意识到什么,从旁边找来了一张纸,又在窗台上摸了一小块用来做标记的炭块,在纸上埋头画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王婉满意地举起手里的纸,放在几人面前:“我想,这张图可能就能解释为什么只有他们几位看见了海怪后面的白点。” 几人均是茫然,还是白午最不耻下问:“王大人,这是什么画法?” “这叫三视图。”王婉举起自己的画,对着炭笔留下的简单线条解释,“传统的中国画是平面的艺术,但是技能……但是其实在学会透视法之后,我们就能把立体的东西用平面画出来,就比如图上所展现出来的,四艘船面向那个海怪,海怪有一部分裸露在海面之上,这也就导致了其中这三艘船处于海怪正前方,而海怪背后的区域,也就成为了视野盲区,只有永宁号,因为速度较快冲到了海怪的右边——根据王虎刚刚说的,他们所在的视角已经可以看见那海怪的眼睛,海怪的外形很有可能和鱼类似,眼睛是在侧面的,也就是他们最后的位置应该在这个点附近。” 王婉说着,在图纸上那海怪的阴影右前方画了一个圈。 “如果我们把当时四艘船大概的视野画出来,就会发现从舵手的角度可以有一道斜线看到海怪正后方的这个位置,而这个位置,与画作上那个黑点的位置是几乎重合在一起的。” “所以不能因为没有其他人看到就判断他们看到的是幻觉,很有可能那个黑点是存在的,只是你们没有看到!” 王婉说完笃定抬头,只见一屋子人就这么茫然地看着,也不说话,表情各自有各自的纯粹,似乎都因为过量信息而直接放弃思考。 最后还是李辰走上前,小心翼翼看了看左右两边的脸色,低声询问道:“王大人,您刚刚说的那个画画技巧透视法,能不能详细教授与在下啊?” 第二百九十八章 失落的民族 最终,虽然废了不少力气,不过好歹王婉把几人都说明白了。 众人恍然大悟,不由得连连赞同:“王大人说得对啊。”“真不愧是王大人,居然能知道‘视觉盲区’这种罕见的知识。”“说起来,倘若把这种常识应用在战役之中,似乎也……” 等着他们感慨的功夫,王婉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咕嘟咕嘟先喝下去缓解一下口渴。 “总之,同一个方位五名船员同时看到了那种场景,怎么想都不应该说是幻觉,也就是说,那个怪物很可能背后真的跟着一个黑点……只不过,那个到底是什么呢?” “是那海怪的子嗣?”白午凑过来,认认真真分析着。 郭二娘未置可否:“海怪也有子嗣?” 于墩有点茫然:“为什么不能有?菩萨不是也有吗?身边不是一直跟着俩小孩吗?” “那是金童玉女!是仙童!你礼貌吗?” 王婉抱着胳膊思考了片刻:“是食物?” 众人愣了愣:“什么食物?”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个小的东西会不会是大的那个海怪要捕食的什么小海怪呢?”王婉摸着下巴分析,“当时这个海怪就是追着这个小东西过来的。” 白午恍然大悟:“有道理唉。” 于墩想了想,却觉得不太对劲:“我觉得不像。” “于将军有何见解?” 于墩拿过图仔细看了看,指着那个黑点:“正常来说,如果这个海怪真的是在捕食这个小东西,那么应该是海怪追着它跑对吧?” “嗯。” “但是从这张图上看,海怪已经跑到那个东西的前面了,非要说的话,其实是那个东西追在海怪身后才对?”于墩指了指海怪的方向和那个黑点的前后关系,“而且海怪是朝着战船方向张开嘴的,也就是背对那个东西,所以怎么讲都不像是在捕食吧?” 郭二娘被说服了,不由得点点头:“的确。” 白午盯着图纸看了许久,抬起头:“那会不会这个东西在捕食海怪?” 郭二娘回头给了他一个无语的眼神,于墩更是直接一巴掌拍上去:“你动动脑子吧!这小东西捕食海怪?你想什么呢?吃得下吗?” 白午自己说完大概也觉得离谱,委屈地捏了捏鼻子:“我就是顺着话往下捋嘛,又没有说这个就是对的……是王大人刚说的什么捕食之类的话,我就是顺着说说。” 王婉盯着那玩意思考良久,咬着自己的手指,嘴里嘀嘀咕咕:“其实,也不一定完全是假的?” “什么?” “就比如胡蜂,看着比人小很多吧?但是如果看到胡蜂,人类还是会往反方向逃窜,甚至慌不择路摔倒之类的。如果这个小家伙是海怪眼里的‘胡蜂’,那么海怪被它追着跑也未尝不可能?” 众人恍然大悟,郭二娘拿过图纸又仔细看了看,将它放回案几之上:“所以,无论怎样,我们都应该弄清楚那个小东西是什么?” 符航道也不由得点头赞同:“直接从海怪身上找到弱点实在是太困难,加上许多兵士已经对海怪产生恐惧,很难突破,从侧面迂回了解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不过,虽然愿景是美好的,但是几人目前掌握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别说弄清楚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物种,就是确定它究竟是不是生物都未尝可知,毕竟此前也只有那一次远远见过一眼,除了黑色的,很小的,乘着风浪跟在海怪正后方漂荡的,其他都几乎可以说一无所知。 几人就这么讨论到月至中天,总算先后熬不住困意,各自回木屋休息去了。 郭二娘带着王婉去了自己的营帐休息——虽说是营帐,其实也就是一间独立悬在海水中的小屋。大约是为了让自己更加习惯海浪,郭二娘特地选了一间离海岸较远,海水比较湍急区域的小屋,王婉站着的时候都需要时不时扶一下墙壁,躺下来就更是觉得摇晃得有些难受:“二娘,你在这里睡得习惯吗?” “还成,最开始几天睡到半夜会吐,跟晕船似的,不过眼下都好了,睡得也香。”郭二娘不以为意,她在这里已经如履平地,就仿佛多年训练的水兵一般。 王婉在枕头上躺了一会,渐渐地也感觉胃里翻上来点什么,只要一有浪头拍击支撑屋子的四根柱子,她就跟着嗓子眼发酸:“你可真厉害。” “要随时做好准备,我是主将,如果主将在战船上吐出来,士气会大打折扣的。”郭二娘平淡地说道,递过来一杯带着清醒酸味的茶水,“给,凉茶,喝完了会好一点的。” 王婉感激地接过去,咕嘟咕嘟喝下去半杯,苦得五官都皱巴巴在一起:“难喝。” 郭二娘看她那可怜的样子,不由得笑起来:“良药苦口嘛。” 王婉憋着气喝完了,将杯子放回桌上:“二娘,军中多是男子,你一个人会不会有点无聊?” 郭二娘在王婉对面的床上坐下,大约也准备睡觉了:“无聊也都习惯了,没办法,很多事情就是需要。” “二娘,你有想过,组建一支都是由女孩子组成的队伍吗?” 郭二娘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默默点点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婉婉。” “嗯。” “但是很多事情,都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郭二娘转过头,面朝王婉,“你也会有相似的感觉吧?一个人的话,无论如何都是好承受的,诋毁也好荣誉也罢,总之自己不会真正亏欠自己,所以只要无愧于心便好。” “但是如果需要对更多人负责,那就变得很艰难了,有时候你会觉得,做了仿佛是错的,不做也是错的,似乎没有任何好的解法。更何况行兵打仗不像你做的事情,可以一步一步循序渐进,很多事情,我甚至不敢贸然提出想法。” 王婉叹了一口气:“我明白,慢慢来吧。” 弯月悬于中天,空气中漂浮着潮湿的咸腥水汽,偶尔听到一声海鸟沙哑的鸣叫,似乎乘着海浪而来,忽远忽近。 万籁俱寂之下,王婉忽然腾一下坐直了身体,捂住嘴,憋着一口气极其毁灭气氛地呜呜一句:“完蛋,我要吐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怪物的本体 “呕!哕!……我真是服了……哕!为什么海边,……呕!海边还能晕船啊!哕!” 王婉蹲在在悬空栈道上,丝毫不顾形象地大吐特吐,潮湿的海风还一直吹眼睛,辣得她眼睛里也泛起泪花,不过须臾功夫,已经弄得涕泗横流狼狈不堪。 “我讨厌大海!讨厌!” 郭二娘在背后小幅度轻轻拍了拍王婉的脊背,递上来一块温热的湿毛巾:“好好好,知道你讨厌大海。先擦擦脸,等会我去给你打水漱口。” “呜呜呜,我好弱鸡啊……” “都是这么过来的,都是这么过来的,最开始来的几天就没见到不吐的人,就是不吐,看到身边兄弟都在吐,自己也受不了的。”郭二娘见王婉接过了毛巾,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王婉有没有大问题,“不然我怎么会给你提醒呢?” “呜呜,嘴巴好酸。” 郭二娘看到王婉吐得差不多,身体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便在她背后安抚地拍了拍:“别抱怨啦,我去给你找水来漱口。” 等着郭二娘回来的功夫,王婉也不想回屋子里面,总感觉里面空气闷得慌,便麻木地坐在海边,盯着黑漆漆的海岸线看。 忽然,就在一瞬间,她看到一个与大海不同的黑点一闪而过,随着海浪一瞬间涌上潮头,又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嗯?”她惊讶地眨眨眼睛,随即更加仔细地盯着海岸线的方向看,甚至连那一点点反胃的感觉也忘记了。 “那是什么?幻觉吗?” 海岸线并非一马平川,而是随着海潮翻涌不断起伏,就像是一条五线谱的音符一样在范围内上下变化,不多时,那黑点忽然再一次出现了。 王婉瞪大了眼睛。 如果说第一次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幻觉,那第二次再一次清楚地看见那个黑点,就不是什么幻觉,而是实打实亲眼所见的产物。 那个扑朔迷离的黑点就这么忽隐忽现地翻滚在海浪上,场景和士兵见闻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 “二娘……二娘!”王婉盯着海岸线看了许久,等到再一次看到那个黑点又一次出现在视野里面,才慌张地喊了起来。 郭二娘恰好打了水回来,就看到王婉捂着嘴朝她小跑过来,气还没喘顺,便指着海岸线喊道:“二娘,你看海岸线上那个东西,是不是和兵士描述的一模一样!” 郭二娘眯起眼睛,盯着王婉手指的方向看了好一会,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个啊?” 王婉有点意外:“二娘,你认识?” “那是巡逻船,跟海怪没什么关系。”郭二娘摇摇头,有些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水寨附近每晚都要安排三次巡航,防止有海盗过来摸黑烧船的。” “可是……” “你认不出来是因为今天没点灯——一般来说要求巡逻的时候要配一盏灯,但是好多老兵油子嫌麻烦,还要防火防风,关键是巡航线路从岸上看过去一目了然,都没办法偷懒,所以很多干了好些年的就不喜欢打灯,摸着黑转悠。反正海上月亮很明亮,而且这一条航道什么样子他们是最清楚的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郭二娘一边解释着,一边拉住王婉往回走走:“不过总这样也不是回事情,军纪也会散漫,明日我会和符将军说一说,让他们注意下巡航打灯的事情。” 然而王婉看向海潮上那翻涌的小船,心里已经有了其他猜测。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动物之间大抵遵循这体型约等于实力的原则,不是很严谨地运行着。那有没有一种生物可能借助外力超越自身的大小,运用不属于自身的工具,让数倍于自己的庞然巨物仓皇而逃呢? 王婉低头,在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第二天,王婉便急匆匆回到琼州,再一次扑在书库里面,大约在里面闷头找了三天之后,她终于顶着一头乱发和一张休息不足的青白的脸,如同僵尸复生一样从书库里面走出来,手里还举着一本早已经泛黄的卷宗合集。 “我找到了,那个黑点的真相!” 二百年前,广王来到琼州一代,将中原的种植技术和先进律法带到这偏远荒僻之地,一时之间,琼州迎来了多年未见的大变革,百姓生活富足,流放至此的囚犯得到了管理和保障,商路四通八达,采珠等产业逐步正规化。琼州所有人都期盼着新的生活,除了极少数的昆达和独龙族的原住民。 他们多数以抢掠为生,性情粗放原始,并不喜欢大越这样规则颇多的社会形式,昆达多山民,便上山隐居避世,而少数独龙族则去往海外,不知所踪。 ——这段历史符航道曾经讲给王婉听过,但是他当时并没有讲起,甚至可能他都不知道,关于这次远航,曾经发生过一起血腥的群体谋杀。 那是在一百九十七年前,当时广王的统治已经成为定居,独龙和昆达大多数人也已经适应了相对安稳的生活方式,极少数人只能在沿海和峭壁的一些人迹罕见的地方栖身,也闹不起什么大的风波,当时独龙族的祭司做出了一个决定,决定带着少数不愿向大越屈身的族人离开琼州——在临行前,他们打算做一件大事。 独龙族有一个祖传的手艺,在典籍里面被称为“喊海”。 成年的独龙族男子能够使用一种特殊的乐器驱赶着庞大的海中生物“鲸”,因为那种鲸过于巨大,只是露出水面都会掀起波浪,远看就好像是小船用独特的声音驱赶海浪一般,于是这种技巧也被称为“喊海”。 在少数独龙族即将离开琼州的前夜,他们悄悄潜入了族人的家中,杀死了所有决定留在岛上的会“喊海”的同伴,然后在日出前坐船离开。 从此,这项技巧便消失在琼州附近,鲸也在大约十几年之后不见踪影。 时至今日,已经过去了两百年,琼州再也没有人知道所谓“喊海”,现在的琼州人也早就没有见过“鲸”,只以为那是传说中的生物。 第三百章 一同出征 “事情就是这样的。”王婉把所有资料往桌上一堆,在上面用力拍了拍,“那艘小船很有可能就是当年逃离琼州的独龙的后裔,他们继承了祖辈‘喊海’的技能,驱使着鲸来攻击我们的战船。”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副茫然的模样。 王婉见众人不回答,将期待的目光递给反应最快的郭二娘,没曾想后者也微微躲避开目光,似乎对于王婉说的话也表现出一种数学课常见的心虚。 见几人都没有反应,王婉左右看看,无奈叹息。她将自己找到了的资料在桌上摊开,对着上面的内容耐心地讲解了一遍:“总而言之,虽然还不能完全肯定就是人为,但是这种可能性很大,很有可能我们看到的,就是喊海的船只。总之,下一次把注意力先从大的渔船上转移,尽可能去抓住那个小的黑点?诸位将军以为如何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符航道拱手点头:“多谢王大人,末将这就去与其他将领商量。” 符航道急匆匆离开之后,郭二娘走到桌边,仔仔细细看了王婉的资料:“婉婉,这些都是你想到的?” 王婉有点小得意:“厉害吧?” 于墩走过来翻坐在桌上,拿起一张干巴巴的纸对着阳光看了看:“这是什么?” “鱼皮做的纸,海边有些渔家现在还习惯用这种方式做招牌呢。”王婉介绍起来,“那个上面记录的就是当年某一次祭祀后的占卜结果,大概是四百年前的吧?就是类似甲骨文那种,出海前都要祭祀一下,然后把结果写在鱼皮上。” “甲骨文?” “……就是,就是上古时期,唐尧虞舜那个时候,很多字都是刻在龟甲上面的。” 郭二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她若有所思地抵着下巴,好一会扭过头,“婉婉,我能提一个不情之请吗?” 王婉鲜少看到她这般客气,一时间也有些意外:“忽然干嘛这是……你说?” “你愿意随船队出航一次吗?” “……啊?” 郭二娘说完后大约自己也觉得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一声:“主要,这件事情到底是你最懂得,我们这帮武将忙活了这么久,却想都没往这个方向想过。虽然我也不确定这个主意是不是好的,但是还是希望你去亲自看一看。” 说着,大概是怕王婉不答应,郭二娘连忙摆摆手:“安全这事情你放心,我们肯定冲在最前面,你跟着最后几艘大船走,主要我觉得你比我们想得多,或许让你看到那个东西比让我们看到更有意义。” 王婉沉默了一小会,随即叹了一口气,在郭二娘手臂上拍了拍:“生分了不是?这种事情说得这么为难干什么。” 白午跟在后面左右小心观察半天,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从后面揽住郭二娘的脖子:“就是嘛,王大人从来都是最热心肠的,二娘你跟她客气什么?再说了我们本来就是一帮的啊!” 于墩也放下资料,笑道:“你们啊,这就定下来了?那我去找符将军商量商量。” 郭二娘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又要麻烦你了……” 王婉摇摇头:“算不得什么大事,我也是真的希望能帮上忙的……更何况我之前还想去北极观鲸呢,这不还没成型就来这里了,正好弥补遗憾了嘛。” 两人就这么说了点客气话,便追着于墩去找符航道商量去,等到事情确定下来,符航道便要部署战船——之前当然已经足够谨慎,但是王婉既然决定亲赴前线,那么原先的计划便显得似乎还是不足够稳妥,一切都需要重新排兵布阵,确保王婉是安全的。 王婉并没有参与讨论,她这个人做事素来都是这个做派——懂的事情说一不二,不太明白的事情便全权交给明白的人处理,自己也不会高屋建瓴地说些好听的空话,比如“不用为了我特地确保万无一失”之类的话。 她只是想去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是否属实,并没有打算把命送在海上。 符航道需要几天时间确认一下出海的船只数量和排列方式,于是王婉便打算先回琼州城,主要是如今身处古代,交通是最不方便的,出海这么大的事情,即使保证大抵不会出事,然而自然无情,多少要和家里人交代一句。 “跟着战船出海?”贺寿听着,有些惴惴不安,动筷子的动作都不由得慢下来。 小锅桌子中央咕嘟咕嘟,王婉知道他素来担心,也不多劝,只是把锅里的鸡腿给花季郎和赵晗各夹了一只,才短促地安慰了一句:“就一次,也就十多天的功夫便回来了。” “大海茫茫无边际的,不知道出过多少事情,加上那个海怪还在……”贺寿左思右想,眉头拧得好像麻花,叹着气嘀嘀咕咕,“你能不能不要去?” “那怎么办呢?”王婉塞了一块翅根的肉到贺寿碗里,“不处理那个海怪,任务完不成,商路也难通行,那所有事情都停滞在这里了。” 贺寿食不知味地嚼着鸡肉,表情带着忧愁:“话虽如此,但是你本来不就是来做个文官的吗?这行兵打仗的事情怎么也要你来忧心呢?这也太欺负人了……” “能者多劳嘛,谁叫我那么聪明呢?”王婉端着碗凑到他边上,“而且人家符将军也很负责任的,听说我要去,都在重新安排布置,我们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也不在乎多做一些了……如果放任海怪的话,它还会继续袭击渔船的。琼州的老百姓也是老百姓呀。” 贺寿瘪瘪嘴,露出一个仿佛要哭出来的表情,好一会大约是释然了,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扭头看向眨巴眨巴眼睛还在用手指戳戳他的王婉:“算啦,我会把孩子照顾好的。你要准备什么东西这两天告诉我,我去帮你准备好——我还能劝得住你吗?” 王婉咧开嘴笑了笑,用额头蹭了蹭贺寿的胳膊:“阿瘦!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第三百零一章 出航 出征选在了一个风平浪静阳光明媚的日子,王婉提前在岸边训练了十多天,起码已经能做到不会轻易晕船。 出海的那天,大约是因为没有太多实感,王婉脚步轻快,比起惶恐更多居然是期待。 日头从海平面生气,粼粼波光里,十艘战船依次停在港口码头。乌木桅杆直刺天际,青布帆收拢着,只余绳索在风里轻晃。甲板上人影穿梭,赤膊的水兵吆喝着,将麻包、木桶从舱底搬上岸,来往神情紧张,脚步踩在木板上,响成一片。 于墩带着郭二娘和白午上了最前面的一艘船,留了两个近卫在王婉身边保护。王婉上的是最后一艘战船,名为“青鸾”。船身长百尺有余,船上建三重高楼,外设女墙战格,开弩窗矛穴,内置抛车、垒石、铁汁,树幡帜、艨艟以生牛皮蒙背,船体狭长封闭,两厢开掣棹孔,弩窗矛穴密布周身。 王婉上了床,便被人引着到高楼上面坐下休息,高台之上风景极好,能看见一望无际的大海和水天一色的碧蓝。 据说,这艘船是前代广王造出来出巡藩国所用,其名“青鸾”取自大越神鸟之名,也是借由古代童谣“一鸣天下定,从此四海平”之意,来表达四海归附大越之意。只不过,后来海上情况多变,加上大越国力衰退,藩国各自起了心思,出巡减少,这艘船便闲置了一些年月。 等到这两年海盗横行,需要建设船队抵御外敌,广王便请木匠重新翻修船只,依据这艘船原有的结构加上了弩船等细节。 “如今这艘‘青鸾’可不常出战,一来是用不上,这艘船太大了需要五十几个船员把控,加上水兵,这都算得上小型战役了,二来呢这船意义非凡,打仗难免磕碰,坏在谁手里都不好解释——要不是这次您要来,这船估计还要在港口继续用来晒衣服呢。” 符安邦在一旁说着些奉承话,顺手给王婉递上茶水。 他是符航道的侄子,长相透着几分相似,不过看着更加年轻些,眼睛圆圆的,是个坦然又热情的好模样。也不知道是不是符航道和他说了什么漂亮话,年轻人此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王婉,好一会才略带崇拜地开口:“叔叔让小将好好保护大人,此次出航务必不能有任何闪失。” 王婉被盯得有点难受了,连忙拱手道谢:“多谢符将军费心,不过一切还是应该以战事要紧,将军不必以在下为念。” 符安邦坐在旁边摩擦着手心,好一会扭过头好奇道:“所以,大人你是怎么发现那个黑点的?咱们这么多年盯着海怪看了这么久,最后一无所获,居然是您这外乡人发现的?” 王婉拱手打哈哈敷衍:“在下不过是读过一些书,心里多少有个预料的方向——如今还是要看了才知道在下说的是不是真的呢。” “大概是真的,我们后来问了不少人,尤其是村里那些老阿嬷们,有几个老得岁数都不清楚的,她们就还记得曾经听长辈提起过的确有过‘喊海’这个事情——真是可恶!那帮人两百年前还是同宗呢,现在居然帮着外敌来欺负我们?真是坏透了!” “这样的事情,也未曾见得少过。”王婉拍了拍对方后背,聊作安慰。 “二百年前,他们就是最坏的一部分,如今还是!”符安邦用力在自己的腿上拍了一下,“回去不问不知道,越问越生气!那帮人,天天说自己才是琼州之主,但是他们在的时候,我们家连地也没有,出海打鱼还要借他的船,弄得当年大家连衣服也没得穿,有什么好的鱼获,珍珠,都要交给他。” “后来广王来了,咱们家日子好了,他们那帮吃白食的吸血虫不干了,要走就走嘛,还把其他会‘喊海’的好人家一起杀了,真是坏到骨子里去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山高路远,还是从前日子太过清苦,琼州对大越的归属感强到让王婉有些难以理解。明明山高路远,甚至除了历代世袭的广王以外,琼州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见皇帝,但是他们依旧很自豪自己身为大越之一的身份。 “如今,那些当年逃出去的那些才是外人,你们和我们早就不分彼此了。”王婉顺着话附和了几句。 “是这个道理!”符安邦用力点点头,随即有点难过地低下头,“只是呀……” “只是?” “这几年朝廷来得人少了,从前年开始,连供果也不运了。弄得我们都有些担心,琼州偏僻,要是朝廷不管我们了怎么办?加上这两年海上情况多变,我们心里也没有底气。” “啊呀,这怎么会呢?朝廷这两年正忙着北击匈奴,天子也分身乏术啊。” “是啊,所以这次朝廷愿意派您来,我们心里也踏实了不少!”符安邦说着,大咧咧地拍了拍腿,“最开始我们还嘀咕呢,毕竟咱们这边好像还没见过女子做官的。但是看您做事情之后咱也就放心了。万幸是您过来帮我们,要不然不知道要折腾多久呢!” “将军谬赞,在下惭愧啊。” 说话间,船队也启航了,这次一共有七艘船,其中六艘呈三角向前行驶,王婉所在的主船则被保护在中间。 在海面上航行了约一个时辰,背后的陆地已经变成一道模糊的线。 王婉坐得累了,就起身扶着栏杆,左右看看海上风光。就见到晴朗日空之下,无边无际的都是蓝色,偶尔掠过一道黑影,随即便能听见一两声海鸥鸣叫:“这般开阔,倒是好光景啊。” “您第一次看,新鲜,我们日日对着这样的景色,早就乏味了。”符安邦也站起身跟上来,笑着调侃道。 “我们就这么漂着等他们?知道那个海怪在哪里嘛?” “海怪就在这一块出没。”符安邦说起海怪的事情,表情严肃了不少,“眼下还不到时候——等到海上起风浪的时候,那个东西才会再次出现……” 第三百零二章 海啸 船队沿着预先规划好的路线往前谨慎地行驶,王婉将地图摊开放在桌上,符安邦走过来,跟王婉解说起来:“我们现在是依照前几次遇到那个海怪的路线在往前走,先往南一直到婆利,然后转头往东南方向去苏禄,再回琼州。” 王婉仔仔细细看着地图,含糊地答应了一句:大越的地图和现实里的地球有点像,又有点微妙的不一样,这点相似性给了王婉不少便利——她可以利用现实作为参照,在脑海里描绘出现实里面这个地方更具体的地理特征,虽然很多时候细节上会有出入,但是从大体而言,这种超能力还是给了她不少秩序外的信息便利。 每到这个时候,王婉不免便要感谢大越的地理位置算得上不错,要是真给她弄到西海岸去和玛雅人印第安人自由搏击,她还真不一定能有现在这么如鱼得水。 不过问题是,王婉对于大约是琼州对应的海南实在知之甚少,她只去海南玩过一次,后来和朋友约好要去泰国旅游,还没有成型便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 “这个地方看着像是东南亚?是东南亚嘛?”王婉盯着地图思考。 “东南亚?” “没,没什么——对了,我们先到哪里来着?婆利?” 符安邦答应了一声,在地图上南边一个点上戳了戳,“就是这里——那地方很小的,但是物产丰富,国王人不错,也十分欣赏大越的文化。前几年不是还往朝廷送了一只五彩鹦鹉说是神鸟嘛?” 王婉在皇宫就待了一天,自然没见过什么鹦鹉,不过回想起曾经在动物园见到的那种金刚大鹦鹉,想来应该是差不多的,便只是附和点点头:“那不错啊,那苏禄呢?也是个藩国吗?” “苏禄情况复杂一些。”符安邦抵着下巴思考措辞,“苏禄是一片群岛,相互之间的距离也是有远有近的,不是具体哪个国家,那边地方太大了,管理起来也很复杂,很多岛屿隔着不远,但是语言相互都不通。我们大越的确和北部中心岛屿上的‘苏禄王’关系不错,但是他们也不清楚那块海域到底有多少岛。” “也就是中央地区对周边的管控力不足对吧?”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符安邦连连点头,“他们的状态大概就是能管住北部最中心平原的那一小块,但是往南的诸多岛屿就任由他们自身自灭去了——其实也是没辙了,别说定期巡逻什么的,就是知道哪个岛上藏了海盗,苏禄王都不一定有力气去镇压,似乎除了放任自流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所以苏禄南面诸多群岛成了海盗盘踞的无主之地?” 符安邦点点头:“如果判断没错的话,当年那波独龙人应该就是逃到苏禄哪个小岛上面去了。眼下他们和海盗联手,居然伤害昔日同族,实在是可恶!” “那我们这次去,主要还是在苏禄以南的诸多岛屿之间搜寻他们的踪迹?” 符安邦点点头,伸手指向苏禄岛以北:“往琼州方向去的海中央,前几次我们都是在这附近遇袭的,这次叔叔也希望能主动出击。所以制定了这个计划,打算引蛇出洞。” 王婉点点头,大致弄明白了这次行程的路线和计划:“接下来就是等待风雨天,那个大家伙会不会出现了?” “嗯呐。”符安邦点点头,随即安慰王婉,“不要紧的,王大人,等到需要您的时候会有人去喊您,这几日您就在这船上休息休息,若是哪里有短缺的,您就和我说。” 王婉拱手道谢。 船吱呀吱呀地往前去,三层高的楼船在海风里带着自然的摆动就这么跟在船队最后面,慢悠悠朝南面驶去。 就这么在海上漂了三天,风平浪静,海面平静得如同绸缎一般。王婉本来以为海上随时随地都是波涛汹涌的,却不想在真正驶入大海之后,连岸边常见的海浪都变成奢侈的景观。 日复一日的重复景色让人陷入极度无聊的困顿之中,关键在海上总归休息不好,乏味又难熬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王婉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一整圈,走在摇晃的甲板上都有些发飘。 第十六天,几人抵达婆利的港口,与当地官员交换了一些物资又相互送了些特产便再一次出发往东北方向前进。 就在再次启程的第三天,变故终于发生了。 天刚刚擦亮的时候一切还都是和过去十多天差不多的,天色瓦蓝,只是天空中云似乎与以往有些区别,仿佛屋顶的瓦一般一片一片堆积着,海上的风似乎更大一些,船的摇摆幅度比平时更加晃动。王婉还在甲板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扶着桅杆缓了好一会才回到船舱。 符安邦和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正在商量事情,见她过来连忙招呼:“王大人,今天大概就会遇上风暴,等会您跟我一起去船楼上了望窗等着。” 王婉扶着腰锤了锤,点头答应了一句,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 等到午时,黑云已经堆积成一片,虎视眈眈要压向海面,王婉听从安排只吃了点清淡的食物,便跟着符安邦上了二楼,两个侍从已经将房间里所有能移动的家具都挪了出去,只剩下两张钉在地上的椅子,楼船墙上开了个小圆窗,可以从上面观察外面的情况。 王婉被人扶着走进来,刚刚想要向其他人道谢,忽然就感觉脚下似乎陡然传来失重的错觉,意识刹那空白,心跳骤然提速,喉咙里涌上一丝慌促的痒意。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又被重重砸在地上,脚踝处传来一阵猛烈的刺痛,整个人朝着甲板一侧狼狈地滚过去。 “怎么!” 巨大的颠簸让所有人来不及准备,有经验一些的还能依靠着墙壁保持平衡,更多人和王婉一样,甲板栈道各处乱七八糟地摔了一片。 外面传来铜锣和号角的声音,随即变得听到紧张的喊叫声:“海怪来啦!海怪来啦!大家做好准备,把自己绑在船上!准备迎接海怪!” 第三百零三章 落水 暴雨和雷电来得气势汹汹,顷刻间,原本风平浪静,甚至连波澜也难看见的海面便掀起巨大的浪潮,三十米的船只在这自然的风暴之中颠簸无助如同小舟一般,被海流推到高处,旋即又狠狠砸在低处,船身摇摆的幅度巨大,王婉最开始没站稳,从房间一边直接滚到另一边,才想扶着自己,又被甩到空中再摔在地上。 好一会,符安邦扶着墙一点点蹭过来,好不容易把她扶了起来:“王大人,您还好吗?” 王婉嘴被撞破了一块,手腕和脚踝都因为不断上下颠簸坠地而火辣辣地发麻。 她扶着手腕,疼得嘴角抽气,但是脑子却格外清楚:“窗户!扶我去窗户那边!” 符安邦刚刚想把王婉带到安全些的船舱里面,被这句话喊得有些愣住:“王大人?” 王婉已经忙到脚底下开始打晃,但是语气一点没有停顿,反而甚至带上几分急切和兴奋:“快啊!我自己走过去太慢了,带我去窗口。” 符安邦一时间有些发懵,甚至话也回不了。 “快啊!我就是为了亲眼看到它才来的!现在犹豫的话,这些天的努力不是都白费了吗!” 符安邦回过神,用力点点头。 一下拽着王婉,拖着她扣着墙壁爬到那个窗口。 王婉拽住窗舷才把头探出去一些,迎面便吃了一嘴的雨水,适应了半天风浪之后才勉强眯起眼睛,看向那黑暗的、无边无际的大海。 海浪的褶皱里,忽然鼓起一块暗沉沉的轮廓,不是浪,浪会翻涌,会碎,它不会。 它就那样稳稳地、极慢地往上浮,像一座被海水泡透的黑山,正从深渊里缓缓起身。水纹一圈圈漾开,带着一种沉闷的震颤,连船板都在轻轻嗡鸣。最先露出的是一片布满斑驳藤壶与苔藓的脊背,粗糙,冰冷,泛着深海岩层般的暗绿。那脊背太宽了,宽得一眼望不到边。 没有鳍,没有尾,甚至看不清它的轮廓,只有一片连绵起伏的脊背,像被海浪磨平的礁石,却又带着一种活物的、沉甸甸的压迫感。海水顺着那沟壑纵横的皮肤往下淌,发出沉闷的“哗哗”声,每一滴水珠坠落,都像砸在人心上。 在暴雨中,那巨兽发出一声空灵而绵长的鸣叫。 “是鲸鱼!就是鲸鱼!”王婉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满身会动的石块其实就是寄生的藤壶,巨大的海岛就是斑驳的背脊,空灵的叫声就是高分贝的鲸歌,联通着深渊的黑色洞穴排列着层层叠叠牙齿的嘴。 忽然,那东西从水里劈开本就颠簸的海流,巨大的身体浮出水面,又借着体重重重砸下去,靠近的几艘战船一时间摇晃到夸张的幅度,摇摇欲坠似乎就要倾覆在海水之中。 王婉认出那似乎是郭二娘所在的战船,心跟着提到嗓子眼。 可还没等她来得及看清情况,忽然脚下又是一空,随即人就像是一颗球一样被抛起来,又狠狠砸在墙上,随即就跟弹珠球一样从左边木板弹到右边,咕嘟咕嘟滚回了地上:“哎哟!” 这一下给王婉鼻梁骨撞得不轻,等到重新恢复平衡她还天旋地转地坐在地上,下意识用袖子擦了擦,就看到衣服上的多了一摊褐色的污渍。 王婉顺着鼻梁摸到嘴唇上方,低头看看指尖的血迹,一瞬间给气笑了起来:“什么意思啊!人家穿越穿金戴银,最多解决解决情感问题,我就得演《老人与海》是吧?” 现实没有回答,只是用一个更大的颠簸让王婉又一次摔在地上,扶着窗框脚都在发软。 外面传来各种各样的喊叫声,一会是有人喊着快点拿绳子,又一会有人喊着什么有人落水了,气氛越发凝重紧张。 符安邦眉头紧锁,拽着椅子拉住还在左右摇晃的王婉,小声抱怨嘀咕:“前两次也没有这么凶险啊!这次怎么感觉来得特别凶呢!” 王婉扶着他的胳膊勉强稳定身形,连忙朝窗外探头看过去,就看到郭二娘的船还在水面上漂浮着,这才松了一口气:“万幸万幸,老天保佑啊。” 刚刚还出现在海面上的鲸鱼此刻又不见了踪影,几艘船各自在浪尖上求生存,能自保都已经极其不容易,阵型更是已经乱七八糟到了难以恢复的程度。 符安邦也探头看了看,表情极其忧虑:“真是糟糕透顶,乱了乱了,彻底乱了……先撤退吧,跟着他们较劲没有好结果,万一被掀翻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王婉心里有点可惜,但是到底不是她的领域,便也点点头。 符安邦叮嘱她抓好椅子扶手,随即扶着墙摇摇晃晃往外走:“快去通知全体士兵,吹号角准备后撤!快去!” 王婉扶着扶手,有点怅然地擦了擦鼻血,又扒着窗户看出去,打头的两艘船飘得最远,几乎已经只能看见桅杆和风帆,中间海水呈现墨黑色,黑压压一片,几乎看不清楚水下任何情况。就在那暴风之中,忽然突兀地显出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就这么飘在不远处,摇摇摆摆的,就好像是被浪头顶出来的鱼一般。 王婉愣了愣,眯起眼睛仔仔细细盯着那个黑点,许久,其他画面模模糊糊,那黑点却变得更加清楚起来——那似乎是一搜小船,小到不应该出现在这样无垠危险的海面上。 “上面……有人?” 电闪雷鸣,海浪翻腾,嘈杂的声音充盈在王婉耳中,在那一切声音的底色之下,一个尖锐而古怪的声音隐约地断续地响着。 再看向那艘小船,就看见上面的人似乎正在吹奏什么,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海螺的乐器。 王婉瞪大眼睛,嘴里无意思嘀咕了一声,随即倒吸一口冷气,扶着把手摇晃着站起来:“符将军!符将军!我想的是对的!就是喊海!那艘鲸鱼就是被人用喊海的手段……” 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下方如同爆发的火山一般将她连同整艘大船狠狠顶入半空之中,伴随着片刻空气都凝结的滞空,王婉只觉得世界都开始翻滚坠落,就好像一个木桶被踢下山坡,而她,恰好倒霉地被困在其中。 第三百零四章 水中幻象 另一边,在前锋战船上的郭二娘心急如焚。 在围绕着他们的船打转了好几圈之后,那所谓的海怪便似乎失去了兴趣,下潜消失在海水中。然而风暴还在继续,郭二娘能感觉到那个大家伙也还没有离开,他只是在水底徘徊着,不知道在等待什么时机。 “郭将军!你看那里!” 郭二娘循声看去,就见到海面上飘着一条小船,那么小的船就这样颠簸在疾风骤雨之中,突兀而诡异地度过一个个浪头,上面隐约可见两个人影。 郭二娘愣了一下,随即发号施令:“快去把那艘小船截停!把上面的人带回来!” 白午扶着纤绳摇摇晃晃走过来:“二娘,还好吗!” 郭二娘扶着围栏,虽然衣服已经被雨水全部打湿,站得倒是极其稳当:“当阳!婉婉说的是对的,那海怪就是被人驱使才会袭击船队的,快把那艘小船逼停下来!” 白午看向海上,在看清那小船之后也不由得挑眉:“这王大人,真是开了天眼了!” 沉重的号角声响起来,周围窸窸窣窣响了一片,白午抬起头:“要撤退了?” 郭二娘咬牙:“再试一波,不行就跟着撤退!” 忽然,海面如同汤锅似的骤然沸腾起来,船只不受控制地被晃动的水流推着走,伴随着一声鸣叫,就看见本来处于船队最末尾的青鸾号背后忽然伸出巨大的鱼尾,朝着甲板重重拍了下去,就在电光火石瞬间,楼船破碎倒塌。 紧接着,不过顷刻间,船体便被水下巨物猛烈撞击而向一侧倾斜歪倒。 “婉婉!” 郭二娘的声音淹没暴风骤雨之中。 断裂的船梁在漩涡里打着转,载着散落的兵器与呼救缓缓下沉。那些漂浮的木屑、破碎的绸缎,旋即便都被深海的暗流卷走。不过须臾间,摇晃动荡的只余下渐渐平复的浊浪,以及几缕浮上来的血沫,很快也消散在无边无际的海水里。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只看着刚刚还宏伟的大船就这样消失在水面上,只留下破碎的木板和少许哀嚎的伤员趴在海水上浮浮沉沉。 “快去救人啊!”白午拽着身边的兵士,指着海里的惨状吼了起来。 众人好像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收拾东西开始打算开过去救人。 郭二娘紧张得脸色发白,还不忘回头:“分一艘小船去抓海上那两个人——抓到了活捉回来。” 说着,她咬了咬牙,扭头看向青鸾号四散的残骸:“婉婉……” 水是黑色的,越往下沉便会觉得周围越发昏暗,王婉眯起眼睛,在刺眼的海水中看到一串水泡沿着自己的脸颊滚过去,紧接着便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远处朝她游来。 ——自己这是要被鲸鱼撞死了吗? 那也挺新鲜的,好像还没有哪个人是这种死法,自己这也算是开创历史了吧? 又一串水泡顺着嘴角吐出去,王婉扭动身体,踩着水眼睁睁看着那个大东西朝自己袭来,在经历了短暂的恐惧之后,心里此刻居然浮现出的全是荒谬又搞笑的想法。 比如自己能不能留个全尸,后来人要怎么记录自己的死,还有留下这一堆烂摊子到底要怎么解决才好…… 那庞大的如同一座山似的鲸鱼就好像希区柯克的变焦一般快速放大,带动海流晃动,将她又推入新的小漩涡里面,忽然,王婉觉得自己仿佛撞在什么软软的东西上面。 她扭头看过去,就见到一个尖锐的喙。 ——海里也会有鸟吗? 王婉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知不觉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小懒猪,小懒猪!醒醒啦!” 一道刺眼的阳光落在王婉的眼皮上,她下意识钻进被子里,哼哼唧唧了好一会,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伸手摸了摸身上的羽绒被,啪一下掀开了被子:“唉?” 妈妈站在窗户边上,正在帮王婉把一排chikawa的玩偶摆正,听到动静后回过头,带着几分茫然地询问:“怎么啦?” 王婉惊魂未定,她伸手摸了摸身下的床单,又习惯性地往枕头右边摸,居然重新摸到了自己的手机。 那黑色的小机器此刻躺在王婉手心里面,居然显出几分陌生,她陌生又局促地顺着手机壳摸了一圈,甚至找了找才重新找到了开机键,在手机屏幕开始播放开机动画的瞬间甚至下意识倒吸一口气。 “你这孩子,大早上的干嘛呀?”妈妈坐到王婉身边,她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但是似乎比王婉想象中更加年轻活泼一些,“手机怎么了?” 十多年没有碰的东西,无论曾经怎么熟悉都显得有些陌生。 王婉微微摇头,重新仔细地端详着妈妈:“老妈?” 妈妈低下头看了看她的手机,听着这话便重新抬起头:“怎么了?生活费用光了?” “……你好……好漂亮呀……” 妈妈愣了一下,捂着脸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随即故意板起脸,瞪大眼睛盯着王婉:“实话告诉妈妈,你到底在外面惹了多大的事情啦?” “没有?” “没有?哼!没有为什么嘴巴这么甜?”妈妈扭了扭王婉的鼻尖,收拾着东西便出门了,声音都透着雀跃,“快起来吧小懒猪!早饭都已经准备好了。” 王婉顺着楼梯从二楼迷迷糊糊地走到一楼,就看到父亲坐在椅子边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在翻着平板慢悠悠喝咖啡:“起来啦?” 王婉顶着满脸冰凉的水汽走到对面坐下来,讷讷地答应了一声,从碗里捏着一块面包吃起来,一边嚼一边好奇地打量着父亲:“爸?” 父亲扭过头,有些疑惑地歪歪头:“喊我干什么?可别说零花钱不够用啊!这个月的零用钱都已经打到你的卡里了,再多用就浪费了哦!” 王婉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又吃了好几口面包。 见她不回答,父亲反倒放下了手机:“你看看,用多了就用多了嘛,说你两句怎么还不可以呢?下次可不许用超过了哦——那爸爸再给你打两万块过去,这个月不许再要了哦!” 第三百零五章 镜花水月·上 王婉回到房间的时候还有些茫然,过了一会便听到手机一声响,低下头就看到是银行卡的到账提醒——两万元的零花钱就这么说给就给了。 王婉坐在床边就这么茫然了好一会,电话便再一次响了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活泼而欢乐:“准备出门了吗?” “什么?” “迪士尼啊,不是你说要去玩嘛?” “嗯,啊,想起来了!” 那边传来笑声:“想起来什么呀,就是知道你肯定会睡过了,快点起来吧——等下我到你家楼下了哦。”那轻快的女声忽然一阵停顿,紧接着,讳莫如深地压低了声音,“对了,我今天可总算把那个人带上了,到时候咱们好好看看。” “那个人?” “就是农学院那个大一新生贺寿啊,刚刚进学校就漂亮得上热搜的。你这都能忘记?真的睡迷糊了。” 王婉盘腿坐在床上,晃神了好一会,这才摇摇头,与电话那边笑起来:“怎么会忘记呢?可以啊,你是怎么把他给哄出来的?” “他不是拿着周志太祖父在学校办的那个助学金嘛,正好周志前几天来我们家吃饭,我知道他认识贺寿,就撺掇他约了一起出去玩。” ——这是什么死前跑马灯吗?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快穿宇宙? 王婉扶着额头含糊地答应了几声,电话那边声音嗡嗡的,其中有一段仿佛是什么摩斯密码一样难以辨认内容,应酬了好一会之后对面总算才说完,哈哈笑了起来。 “那就这样了——你不要烦赵霁的事情了,叔叔阿姨都是好人,是一定会尊重你的意愿的。” 王婉答应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姓名备注:“郭夔?”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接着干巴巴地打了个结巴:“你,你忽然喊我全名干什么呀!怪吓人的——你不是一直喊我小名二娘吗?” 王婉松了一口气,语气里倒是带着几分调侃:“你这人,不是不喜欢我这么喊嘛!” “你从来也没听过我的啊!”郭二娘嘟嘟囔囔抱怨着,“你这人,从来没有听过人说话,忽然之间尊重别人的意见,感觉很可怕啊!” “——那白午呢?一起去玩吗?” “他去干吗呀!肯定又哼哼唧唧说什么这个无聊那个没意思的,才不带他呢!”郭夔哼了一声,旋即笑起来,“不聊他了!对了,你让雯雯姨把拍立得带上,多带点相纸。” 王婉愣了一下,随即答应了一声。 阳光打入房间里面,明媚的日光落在窗沿上,照着一排玩偶都是暖融融毛茸茸的,外面的天空是晴朗的水洗一般的蓝色,明媚到让人觉得有些失真。 她放下电话,默默望着窗外,阳光那么好,空气也是如此清新,蓬松的被褥,温馨的家庭,不需要去犯愁的生活,还有那些本来不可能得到弥补的遗憾。 房门被冒冒失失地打开,小姨提着包小跑着走进来:“婉婉,你看看带个三十张相纸够不够——我包太小了,能不能放你包里啊?” “小姨,你会结婚吗?”本来还在收拾东西的小姨抬起头,用略带惊恐又难以理解的目光盯着王婉好一会,接着歪歪头,“你在说什么糊涂话呢?我怎么可能结婚呀?”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无性恋和不婚主义者,以后呢我打算去北欧定居,存一笔钱,等到有一天生病了,我就去瑞士接受安乐死。”小姨说着,停顿了一下,“但是前提是绝症,毕竟只要能治,我肯定还想活得长久一点嘛!” 王婉打开包,默默把相纸往里面放了放:“小姨,那你现在快乐吗?” 小姨耳垂上亮闪闪的耳环晃动着琳琳琅琅地闪动着生动的光:“你这孩子,今天总在说些什么奇怪的话——我怎么可能不快乐?我今天要带你跟你那几个朋友去迪士尼耶,我为什么不快乐?” “……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人生。你现在的人生,幸福吗?” 女人愣了愣,将短发撩到耳后,露出里面挑染的红色发丝,随即咧开嘴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实在是太喜欢现在的自己了!” 再次见到郭二娘的时候,王婉还觉得有些陌生,比起那个日日需要风吹日晒的郭二娘,郭夔显然要更加符合性别的审美。她的体态更加轻盈,身材健美,神态自信,浅褐色的皮肤透出健康的色泽,五官虽然依旧不算主流意义上的美丽,但是在多重因素的加持之下也衬托得颇具有个性的美感。 她正在念体育相关的专业,在业内成绩算不上顶尖优秀,但是有家室做背景,未来混进体育局之类的地方总是不发愁的。 见到王婉,她便从车里伸手招呼着王婉来自己这辆车上,后排车门应声打开,王婉往里面一看,才发现贺寿戴着一副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她摆摆手:“您好。” 早就习惯了两人黏黏糊糊的王婉此刻忽然有些不大适应,忍不住多看了贺寿几眼,小声吐槽自己怎么到哪里就是逃不过这张脸了:“您好。” 郭二娘从前排转过头,笑嘻嘻介绍:“贺寿学弟,这位是王婉,法律专业的,跟我和周志都是同一级,你之前不是还看过她的比赛吗?” 王婉听着有些意外:“我的比赛?” “就你打辩论赛的时候,学弟去看过的,当时好像就像认识你来着,这次正好有机会嘛,我们也就组个局,大家相互交交朋友。” 贺寿耳朵有点发红,目光躲闪:“您的辩论很精彩。” 他不脸红还好些,贺寿一脸红,王婉随即也别扭不好意思起来:“没有没有,你要是喜欢辩论的话,可以试试看去辩论社玩一玩……或者大一也有新生赛?” 郭夔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回过头无语地盯着王婉,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自己的好友:“你自己说说看像话吗?人家学弟是要打辩论吗?你个木头!” 第三百零六章 镜花水月·中 “三二一——茄子!” 几个人凑在一起,闹哄哄地拍了照片。 郭夔左手搂着王婉的腰,右手搭在周志肩膀上,凑过去紧张地盯着拍立得一点点显影出来:“啊呀!贺寿,你站得离我们那么远干什么呀?看起来都不像是一起玩的了。” 贺寿坐在一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等到郭夔转过头才小声解释:“我主要是觉得会挤到大家,下次我站近一点点。” 小姨跟着打圆场:“好啦好啦,怕坏了再来一张嘛,反正今天保证给你们都拍得美美的。” 白午赶到的时候郭夔对着他龇牙咧嘴:“让你早点起来,你就是不听,这下好了吧,我们都在这边等你半天了!” 白午穿着一件无袖运动背心,手臂上搭着一件外套,一个运动挎包从夹克外套里面露出一角来,从停车场一路跑过来,此刻还带着点喘,伸手擦了擦脸颊,有些抱怨地瞟了郭二娘一眼:“哪有人跟你似的,喊人就喊一遍呢?你就不能多喊几遍啊!” “我又不是阿姨,我干嘛喊你好多遍呢!”郭夔龇牙咧嘴地撞上去,两个体育生就这么扭打在一起,吓得王婉连忙退了半步,“我倒要看看,要是没人喊,你是不是当真就不起来了!” “讨厌鬼!鼻涕虫!” “小矮子!臭哭包!” “什么小矮子!我去年就和你一样高了!我现在一米八七我算什么小矮子!” 郭夔哼哼地得意笑了几声:“那你肯定还是小矮子——告诉你!我现在可是已经一米八九了!” 白午听到这个消息,如遭雷击地停顿了几秒,随即指向郭夔:“你一米八九,你都上大学了凭什么还能长高!什么时候测的!” “就昨天,校队体测顺便就测了下身高,我又长了三厘米!”郭夔说完,极其得意地像兔子一样蹬了蹬腿,“怎么样,输了吧?” “切……”白午气了好一会,不服气地瞪了一眼郭夔,顺道就瞥向一边正在喝着汽水吃鱼蛋两眼无神的王婉,“那一米八七肯定也不是小矮子!反正,反正王婉那个身高差不多才是小矮子呢!” 不知道战火怎么会烧到自己身上的,王婉嘴里还咬着半颗鱼蛋,咽下去费劲,吐出来又没地方去,好半天才嚼嚼嚼地吞下去,连忙喊冤:“不是,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志似乎对他俩早就习以为常,坐在一边麻木地盯着缘分,就好像已经放弃了希望的比格犬主人,看似淡定其实完全没招了:“你随他俩吧,反正什么事到他俩嘴里不吵一番就出不来的,这么多年还没看习惯吗——哎,为什么玉书要工作啊,为什么她不能一起来玩啊。” 王婉不理会蔫嗒嗒的周志,走到一边去拍了拍贺寿的肩膀。 贺寿一开始在旁边拿着纸质说明仔细阅读着,顺着肩膀的力度扭过头,看到是王婉之后大约是吓了一跳,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眼睛都瞪得圆圆的。 王婉凑到他边上坐下,将盛着关东煮的碗递过去一些:“干嘛,我又不吃人的——喏,你也尝尝呢,但是只能拿一串哦。” 贺寿犹豫了一番,从靠近自己那边小心拿了一根蟹排,跟王婉肩并肩坐着,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他凑近了一些,低声说道:“学姐?” 王婉正想着怎么开口呢,被这一声学姐叫得耳朵酥酥麻麻的,心情都雀跃了几分。 她不说话倒不是觉得尴尬,只是眼下这个情况,她也要一点时间重新确定尺度——本来老夫老妻的早就没啥顾及,什么荤的素的这些年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说过了,一时间好感度清零世界观重启,她总要开始回忆两个不是很熟的人应该说些什么。 “嗯?怎么了?” “那个,你喜欢吃橙子吗?”贺寿忽然说了个没头没脑的话题。 “还行——好像更喜欢喝现榨橙汁,怎么忽然问这个问题?” 贺寿手指相互绞了绞:“喜欢喝橙汁也好,我正好现在帮老师在城郊生态果园管理实验田,我们那边橙子是专门培育的新品种,很甜很大,就是数量很少,外面买起来不方便。你喜欢的话,我下次给你送两箱吧?” 熟悉的感觉让王婉松了一口气,随即居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你送我橙子啊?” “嗯。”贺寿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那不行啊,我买吧?多少钱一箱?我买点尝尝?” 贺寿一下抬起头,拨浪鼓似的摇了摇:“我,我送你!一点水果,我送你就行……” “啊~”王婉歪着头,语调转了一百八十度,拖着下巴晃脚,心情十分愉快,“那怎么行呢?我这人向来算得很清楚的,无功不受禄。你忽然说送我东西,我的压力很大的。” 贺寿嘴巴张张合合的,好一会说不出话,最后也只是小声解释:“只是一点橙子,不用很多钱的,你就收下吧。” 王婉逗他逗得开心了,直起腰,眯眼睛笑得仿佛一只狐狸:“哎,那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们加个微信吧?你看你啥时候有空,我就去找你拿橙子?” 说起加微信,贺寿眼睛亮了一瞬间,随即点点头,掏出手机来:“嗯,我下次提回来之后就发消息跟你说。” 趁着对方加朋友圈的功夫,王婉瞟了一眼毫无防备的贺寿,慢悠悠叹了一口气:“对了,咱们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要送我橙子啊?你该不会是喜欢……” 贺寿手上动作一下就僵住了,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眼见着对方看着便要煮熟了,王婉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喜欢那些橙子,想要跟我们都推销推销吧?” 贺寿愣住了片刻,随即哼哼唧唧起来,低着头摩擦着屏幕,回答的声音都小了不少:“当然,当然也有这样的原因。” 王婉被他的反应逗得笑了起来,差点没从花坛翻过去:“逗你的逗你的,那我就提前先谢谢那些甜甜地橙子了。” 第三百零七章 镜花水月·下 加上了贺寿的微信,王婉有点新奇得翻着对方的朋友圈。 贺寿朋友圈内容不少,但是种类倒是单一乏味,大多数就是照顾瓜果的细节,比如用手捏着橙子怼着镜头,或者从侧面拍一些农业机械,偶尔会转发点消息,大部分是专业相关学术论文,其中偶尔混了几期视频。 “这个视频是什么?” 贺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们说我形象比较好,就拉着我拍了几条宣传片,让我介绍下培育的几种水果。” 王婉凑过去打开视频,就看到贺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站在橙子树下面有点拘束地笑着,伸手拉住果枝介绍着品种优势:“哇哦,卖得很不错吧。” 贺寿很惊讶:“好厉害,你只听这么一点就知道了吗?我们的介绍是不是写得很好?” 王婉摸着下巴小声嘀咕:“比起解说词优秀,倒不如说这种营销手段完全就是司马昭之心,愿者上钩呢……” “嗯?” “没什么没什么……对了!他们应该都已经兑换好门票了,我们也一起进去玩吧!” 周志走过来,把电子手环递给两个人,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贺寿,复扭头看向王婉:“赵霁最近联系你了吗?” 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王婉愣了愣,随即摇摇头:“没有。” “上周我父亲和他的父亲一起去阿根廷出差,聊起来说他们家最近打算上门送点礼物,主要你们俩好久没见了,害怕生疏了。” 贺寿听到这个名字,倒是有些意外:“赵霁?是学校里面那位学长吗?” “啊,就是他。”周志笑了笑回答,语调倒是很轻松,仿佛随口说闲话似的,“学弟你还不知道吧?赵霁和这位王婉学姐之前家里面说是有想要联姻的打算,我们从小相互都是一块长大的,这种事情倒也习惯……” “谁习惯啊。”王婉不悦地嘀咕了一句,有点苦闷地挠了挠手背,“怎么哪哪都有他。” “你不喜欢吗?”周志倒是看热闹乐得不嫌弃事大,“那你跟我表妹哼哼唧唧争了那么久干嘛的?难不成你俩就喜欢吵架?” 王婉被说得有些憋气——实话说,她其实还挺欣赏赵霁这种人的,他果断干脆聪慧又能审时度势,虽然并没有太多的良心,但是比起以此为傲的那些人,倒也谈不上多龌龊,咬牙切齿是真的,但是忌惮和理解也是真的。 但是要说什么别的关系,可饶了她吧。 “这怎么回事,好不容易能自由使用电子设备,怎么这个事情又乱了套了。”王婉忍不住嘀咕了一声,戳了戳周志了解情况,“怎么回事?我跟赵霁?” “你的事你问我干嘛?”周志有点无语地盯着王婉看了一会,随即狐疑挑眉,“你今天就是怪怪的!怎么回事啊?你被人夺舍了?” 王婉不爽地啧了一声:“什么呀,夺舍都出来了!我就问问,旁观者清嘛……” 周志疑惑地左右看看她,犹豫了好一会还是哼哼唧唧说了起来:“你可真行,这种事情问我干嘛呀——赵霁前几年不是回国了吗?之前他好像说为了做个什么项目就延迟入学一年时间,然后做成了,赚了不少钱。回来之后就到咱们学校,就跟着未来方向读国际关系了嘛。” 说着,周志瞟了一眼贺寿:“他爸妈打小就不太喜欢你,但是耐不住赵霁喜欢嘛,而且这两年他也出息了,很多事情不必去听他爸妈的,他回来之后就问你要不要跟他结婚,你不就答应了吗?” 贺寿愣了愣,似乎听出了周志话里的意思,有些失落地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王婉如遭雷劈,指着自己:“我答应了?” “你现在装什么失忆啊?你可不答应了吗?” “我说什么了?” “你说等毕业啊。”周志胳膊肘搭在王婉肩膀上,手指晃晃悠悠,“我跟你说,你现在要反悔赵霁真的能弄死你的,你现在可算已经把好多人都得罪透了——我叔叔一家早早就准备把表妹嫁到赵家去,两家相处了好些年了,人家赵霁爹娘也喜欢她喜欢得很。你横插一脚本来就很过分了,现在再说什么其他的话,那我都要跟你发飙了!” 王婉转头看看贺寿,又看看周志,又看看贺寿,脑子转了半天完全没有结果,最后捞着周志的脖子直接拉到旁边去,压低了声音:“不是,我那个……那我都这样了,为啥二娘要把贺寿喊过来,你不是还帮忙了吗?” “贺寿啊?”周志满不在乎地喊了一声,扭头小幅度看了看站在背后表情怅然的贺寿,“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你反正跟他也不可能的,就随便玩玩呗。” “……啊?” “他样子是好看,还有人之前跟我打过招呼,能不能建议他转到艺术专业去,主要是好安排,也不用风吹日晒的。”周志说得极其随意,就好像早就对这件事情习以为常,“读农学天天泡在地里,过几年就不好看了。” “什么?”王婉这时候才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抽离。 “没什么好惊讶的,这种事情也不少了,人家不是总说嘛,我们这样人家的孩子,本来就是结婚找一个能联盟合作的,至于自己喜好,各自心照不宣玩自己的呗。”说到这里,周志凑近了一些,“贺寿这个人我知道,是挺老实的。你想想,前面也给了他不少好处了,但是他可没有说给点好处就上赶着要爬上来,倒是一直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情呢。” “……”这些话听着仿佛是陌生的,又仿佛那么熟悉,就好像王婉并没有穿过历史的洪流,她依旧被停留在那个大越,只是浮云似的多了些物质的优待。 “其实他愿意跟你挺好的,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做,也不至于太凄惨。”周志说得随意而轻描淡写,“不然就看他的外貌,加上那么个不停拖后腿的家庭,早晚有一天被人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呢——这世道,男人女人都一样,美貌单出就是死局。” 第三百零八章 母亲 在之前,起码在这也不知道是跑马灯还是另一个世界之前,王婉一直感觉,自己处在的现代是优越的,是美好的,一切都会在现代得到不一样的改善。 似乎是这样的,又似乎与她想象里面有着微妙的差别,当周志理所当然说着贺寿可能的遭遇,并且笑话似的说出对他未来的安排的时候,他又和那个封建世代的王侯有什么区别呢? 不,从个人来说,甚至不如那个周志。 因为那个周志需要自己爬到马背上,需要自己拿起剑,需要自己去面对刀枪剑戟,所以他更加理解每一次身不由己,那是一个更加笃定的,更加残忍的,更加理解人命重量的周志。 大概是感觉到她似乎有太多想法,周志拍了拍王婉的肩膀:“你又想多了是不是?别想那么多——又不是没有好处的,各取所需罢了。大家都是这样的,表面上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底下各自都有各自的宝贝要疼。” “那,那这和古代有什么区别?”王婉下意识问了出来。 周志看着她,好半天没忍住忽然笑了起来:“你在说什么啊,本来就没什么区别啊。” “我……”王婉想要开口,却忽然对上了周志更加清澈和纯粹的眼睛,于是所有话到了嘴里,便又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后面,王婉一直都过得浑浑噩噩,玩得不是特别高兴,贺寿在旁边看着她,有点忧虑地皱着眉,几次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 就像是迪士尼到底不是真的,是一个需要所有人一起维护的美梦一样,所谓对现实的美好想象其实也是王婉辞家千年之后的憧憬和想象——其实很多事情,明明她也是经历过,看过的,但是因为离开那个年代太远,她便在无形中不断美化那个时代。 妈妈为什么每年都要泡在厨房里过完一个春节?表姨为什么要从楼上一跃而下?那些真真假假的互联网传闻里面,是谁在现代的“土皇帝”?那些常见的所谓名媛培训又是什么?商品经济和物质欲望如何联合制造出新的贵族阶层? 那个也好,这里也罢,物质资料的确得到了丰富,起码在二十一世纪,只要一个人有手有脚,就不至于饿死,只有一个人还想要工作,一人给一口饭都能把他喂活了。 但是物质资料的丰富并不是人类本性的进步,将外在世界的前进而形成的更好的社会环境当作人类文明的显在表现,是一种极端的傲慢和无知。 王婉踩在豪车的地毯上,那软绵绵的质感却让她感到极其不舒服——就好像一切都软乎乎的,轻飘飘的,她就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泡泡,飘飘忽忽的,也带不来一丝变化。 那种无法踩在真实的土地上的虚浮,让她极其不自在。 ——送我回去吧!回去哪里都可以,去做那个被被告刺死的倒霉新人律师也好,去做那个被鲸鱼撞翻了船只落入海水的刺史大人也好,哪里都可以。 ——我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不在这里,这里不是我的世界。 ——我知道我是谁,我所认可的自己也只能是那样的,无论现在的生活多么幸福,多么不需要劳累,多么安逸而舒服,但是那就不是我啊。 耳边隐约听到了一阵水声,忽远忽近,就仿佛是幻梦一般,就好像在寂静之中,能听到辽远的海边,海水顺着月生涨潮,拍打着沙滩。 “宝宝?”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王婉的思绪,她扭头看过去,就看到自己母亲歪着头,有点担忧地皱眉,“怎么啦?下车呀?” 刚刚一切都好像幻觉般消散,王婉茫然地眨眨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嗯,好。” 屋内亮着暖色的灯光,桌上摆着几道小菜,妈妈在厨房灶台前忙碌着:“面条马上就好哦,今天已经晚了,不要吃得太辣,就弄得番茄面——你爸本来想要等你回来再出差的,但是飞机航班不等人,董秘书说环城有点堵车,他只能早点出发了。” 王婉坐在桌边,挑着小菜吃:“嗯。” “小赵一小时前才下飞机,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明天想过来,你记得等会睡觉前洗个头发,稍微收拾收拾——那孩子不错的,虽然话不多,但是做事情可踏实的。你爸爸说你还挺厉害的呢,谁都知道赵家那孩子心气高,之前都说他要跟周家那个小姑娘结婚,却没想到倒是被你捡了便宜。” 妈妈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她眼角生着一点点细纹,笑起来的时候会带出一道温柔的痕:“快点吃吧——那米老鼠乐园有啥好玩的,吃的也不好吃,每次都差不多,还总去。” 面条是碱水面,红彤彤的浓汤上面窝了一个白圈的荷包蛋,中间突出的蛋黄透过白得近乎透明的蛋白透出浅黄色。王婉低头吸了一口面条,那几乎已经在记忆里消散的味道忽然从味蕾重新复苏,吃得她猛得一愣。 妇人疑惑地歪歪头:“怎么啦?” “妈,盐又放多了。” “哎呀……妈尝尝。”女人连忙把碗搂到自己面前,就着王婉的筷子吃了一口,随即皱眉小声嘀咕,“坏了,熬汤收汁的时候多放了一次盐——不要紧啊不要紧,加点开水活开来就好了,你吃的时候自己搅一搅。” 没几秒,面条重新放回王婉面前,汤的水位线比刚刚高出来不少,搅动面条的时候,那些番茄汁如同水底的淤泥翻上来:“不浓啦……” “凑活吃吧,明天再给你搞新的。”母亲说着,在王婉边上坐下来。 她没说话,也没看着王婉,只是坐在一边,自己刷着自己的手机,但是整个客厅却似乎跟着暖和了起来。 王婉低头默默吃着那碗面,耳边传来一些短视频的声音,曾经是一些家长里短的抖音小短剧,现在则变成了奢侈品回收的推荐视频,母亲看着,也不很用心,但情绪似乎挺好的。 王婉咽下去一口面条,扭过头看对方:“妈,你现在,嗯……你现在,喜欢什么包啊?” 第三百零九章 回去吧 这个问题似乎让母亲有些愣住了,她低头思考了片刻:“最近?最近其实对那些新款也没什么兴趣了,对了!你过生日给我买的那个LV就不错,黑色的,大小也合适,而且背着挺轻的,去哪里都方便。” “……妈,你喜欢包包吗?”王婉扭过头,认真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忽然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还好吧?妈妈也不是小姑娘了,包这种东西,也就那么回事,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那妈妈你喜欢什么呢?” “妈妈现在就希望你能跟小赵好好过日子。” 王婉抽了抽嘴角,继续低头吸面条去了:“这一点倒是一点点都没变过,见天的瞎想,指望男人给我好日子过。”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靠树树会倒,靠人人会跑,凡事不都是这样嘛——下一个下一个啊。那除了我呢?除了我的生活之外,你还喜欢什么?” “你爸爸啊,还有我们的家,这些都是我喜欢的。你爸爸这个人虽然有点大男子主义,但是对你对我都是很好的。妈妈跟你说,找男人呢,不能太重着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有些男人他们就是很不会说话的,但是他们能扛得起来事情。” “妈妈觉得,看人就要看那些本质的,你不要太看重那些外在的东西,那些都是不要紧的,男人到底是要过日子的。你爸爸是个过日子的好人,所以妈妈很幸福……宝宝?” 王婉皱着眉,神态很复杂,她像是把那些话听下去了,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所以,老妈,你现在真的很幸福,对吧?” “……宝宝?你怎么了?是不是和小赵遇到什么不愉快了?”女人仿佛意识到什么,表情严肃了起来,“虽然妈妈希望你能和小赵和和美美的,但是到底是看你的,你要是真的感觉有什么委屈的,就和爸爸妈妈说,我们虽然比不得赵家,但是也不是好欺负的。” “爸爸妈妈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王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眉心皱起,眼里通红一片:“老妈,我真的很想你高兴。” 女人愣住了,眼前那个天真无邪的女儿似乎一瞬间变得陌生起来,她目光犹疑地扫过王婉,最后还是笑着附和:“宝宝,你在说什么?你存在本身就让妈妈很高兴啊。” “我从小到大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去撞一撞,只有你这里,我会有犹豫——我看不起任何人,我也不在乎任何人的建议,我随便别人骂我还是夸我,反正我只做我自己觉得对的事情。这是我的毛病,也是我的依傍。” “妈,我为什么能从我们家那里考出去,我为什么能有出息,都是因为我是我,穷也是我,苦也是我,虽然我很唾弃这句话,但是我也不得不说,我是被海水冲击了上百次的山崖,我的嶙峋和尖锐都是因为海浪一次次拍击……” 耳畔响起了海浪声,隐约能听到在那冲天的翻涌声里响起符安邦断断续续的喊叫:“王大人!王大人你在哪里!” 又重叠着响起了那个女人的哭泣:“王律师,王律师你不要死!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她,她是好律师啊!” 杂乱的声音纷繁地响在王婉耳边,那是独属于人间的慌乱、危险、躁动。 “我很想给你买很多东西的,名牌包、好的衣服,我想给你买那种很酷的跑车,我自己根本不可能穿貂皮,但是我想给你买。我要看你穿着那些衣服回你那个家,我要看你十指不沾阳春水,看那些亲戚围着你哄着你,除了好话一句话说不出来。” “老妈,你的快乐很俗气,但是只要是你想要的,俗气就俗气吧,俗气我也愿意去做。” “宝宝,你?” “老妈,你真的幸福吗?有一个超有钱的丈夫,做现在这样的阔太太,有我这样的女儿,再有一个体面的女婿,不需要做家务,不用为了家庭努力工作,走到哪里人家都要尊重地对你躬身——老妈,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我希望你好啊……如果我在这里你就能高兴,那我……”王婉说到这里,忽然愣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化在嘴里,那些耳边喧嚣的声音似乎都变淡了。 母亲表情很惊讶。 ——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王婉心里想。 不一样的,一个人成长的经历不一样,遇到的事情不一样,外貌也会有很大的区别。自己的妈妈没有这么懵懂和无害,她眼里是有一股隐忍的狠劲的,那是她和世界对抗,和自己对抗的动力,她没有这么知足,没有这么迟钝,她也有她的高傲。 “宝宝,妈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女人开口了,话语却和王婉预料之中完全不同,她的脸变化着,一会是母亲,一会又好像变成了鸟类那漆黑的眼睛。 “但是妈妈想要知道,如果你留在这里陪着妈妈,你会喜欢这样的自己吗?” 王婉没有丝毫犹豫,用力摇摇头。 女人松了一口气,倒是和蔼地笑了起来,弯弯的眉眼中透出些许欣慰:“那妈妈改一下答案——妈妈最高兴的是宝宝可以永远做自己。” 周围似乎发生了什么微妙的变化,似乎有水正在不断沿着耳朵灌进去,连同灌进来的还有雷霆暴雨,和互换她的声音。 母亲的声音变得很遥远,就像是幻觉一般。 “我家宝宝,在做自己的时候是不一样的,妈妈能看得出来。” 王婉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水雾包裹起来,还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咕嘟咕嘟的呛水声,周围在瞬间便变得昏暗甚至开始旋转,一串水泡从眼前划过,遮蔽了视线。 母亲的手猛得靠近,王婉下意识伸出手,手腕被用力抓住,整个人顶着不断来回推搡的水流往上去,呛了好几口水之后才忽然见到头顶的乌云。 符安邦从后面拽住她,借着一块破碎的木板漂浮,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王大人!王大人你还好吗?” ? ?从第一篇小说开始,我就很喜欢让笔下的主角有一次自我拷问的瞬间,包括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我对世界对自我的认知成熟吗?这些问题我一直觉得很值得单独用一段去表达。 ? 王婉作为一个穿越者,她在远离现代的那个封建时代回望的时候,她会过度美化自己所处的世界,她会太过于依赖她曾经的所见所闻,而这种对未来的依附是我认为需要一个契机去打破的——她必须有一个瞬间意识到,人性、特权、压迫、不平等将会伴随人类直到灭亡。去对抗这些天然的弊病依靠的不是时代,而是强大的驱动力带动每一个个体。如果没有那种强大的驱动力,即使身处我们这个时代,人权平等喊了一遍又一遍,也照样会变得腐朽又愚昧。 ? 我认为这是这篇文章里王婉必须经历的一次心理上的蜕变,也应该对这篇文主题做一次再深入地探索。这篇文虽然是以现代的人去帮助古代人建立更好的社会为主题,但是我一直都在强调古代人并不是愚昧的,他们从根本上和我们不会存在太大区别,王婉带来的是方法,也只是方法,但是如何践行方法,保持初心,这个问题是永远存在的。 ? 总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这一段要写这么多,但是总觉得应该表达些什么,,谢谢看到这里的大家,谢谢包容这篇文的读者(鞠躬)。 第三百一十章 流落荒岛 再有知觉的时候,王婉首先先感觉有什么光照穿了眼皮刺挠自己,下意识歪了下脑袋,鼻子又酸起来,还没来得及睁眼,先感觉有什么呼之欲出,随即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劲下意识弹坐起来,歪过头就吐出来一大口水:“啊呸呸呸!” 符安邦坐在一边,似乎已经焦急了许久,头发黏在额头上也顾不得,一直盯着情况,看到王婉坐起来差点没掉下眼泪来:“王大人!你总算醒了!” 王婉坐起来,一边咳嗽一边四下观察起来。 面前是湛蓝的大海,海水现在还时不时拍到她的脚边,身上还是出海时候穿的一身便服,手脚都用绑带绑住了,比起宽袍大袖的官袍倒是轻便不少,此刻衣服湿漉漉地黏在身上,绑带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了,刺挠地发痒。 身边空无一物,既没有船队,也不见海怪,只有符安邦坐在一边,虽然看着比自己精神不少,但是狼狈不堪的模样和同样虚脱的眼神还是暴露了对方的疲倦。 ——至于母亲、现代的生活,那便仿佛是幻梦似的。 王婉左右看了看绵延无尽头的海岸线,忍不住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收拾好心情,开始重新面对当下的情况。 “符将军,我们这是?” 大约是王婉总算醒来的事情让符安邦总算放下心来,他脱力地一屁股坐下来,长舒一口气,伸手指了指海上:“我们被海浪推过来了。” “当时那怪物直冲过来,把我们的船顶翻了,末将掉入水中,随即开始寻找您的踪迹,当时海上情况复杂,其他船只也都加入救援,只是那海怪盘踞不退去,所以各自也不敢贸然接近,末将与几位部下在海潮之中寻找您,本来以为没有希望了,但是末将忽然看到了幻想,就好像有只鸟儿落在不远处。” 说到这里的时候,符安邦有些不解地摇摇头:“末将循着那鸟儿的踪影找过去,便在海浪之中找到了大人——想来大人绝非常人,果然有天人相助。” 王婉拱手客气了几句,便继续问下去:“那后来呢?我们俩怎么会到这里来的?还有这里到底是哪里?” “回大人的话,当时我在海中找到您之后,本想要就近去最靠近的船边求救,但是海上风浪巨大,加上那海怪还在我们下面盘旋,我怎么都游不,情急之下,我便看到他们那艘小船似乎要离开。” “小船?” 符安邦点点头:“就是画上面那个黑点——您真是神机妙算,他们果然是利用上古邪术在控制那海怪。” “……不,只是一些单纯的驯兽技巧罢了。先不管这个了!然后呢?” “然后我便跟着他们的小船游过去。”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符安邦似乎颇有些得意,“我当时想得也很简单,其一,他们那么小的船能够走通的路,我这样的水性必然也能走,也不至于被暗流带走;其二,他们那么小的船能够抵达的海域,必然离岸边不远,我只要跟着他们游,不管怎么说起码生还可能性更大一些。好在我的确猜对了,大概游了一个时辰,风暴便渐渐停下来,我看到了一片陆地,便和他们悄悄分开。” 符安邦说着,指了指不远处另一座小岛:“他们往那座小岛上去了,末将势单力薄不敢贸然行动,便带着大人到这座小岛上先行避祸,以等时机成熟。” 王婉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大概了解了:“你带着我在那种暴雨中游了两个时辰?” “回大人的话,末将水性不错,大人是女子,身形轻盈,并不费力。” 王婉带着几分赞许点点头:“不管怎么说,你都辛苦了——要是没有你,本官大概已经死在海流之中,此番多谢救命之恩。” 符安邦有点激动,连忙抱拳回礼:“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是末将护卫不周,大人不责怪末将,还这般宽仁,末将受之有愧。” 王婉把他拉起来,情况紧急,也不愿再多推拉客气:“那海怪本就是不确定因素,你们的安排已经很周全了,最后这样的情况到底谁都不愿意的——您能够在这危急关头救下鄙人,实乃是忠勇无双,便不用多推辞了。” 说着,王婉扶着眼睛眺望远处,却不见一艘船只:“那,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符安邦摇摇头,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当时情况万分紧急,末将只来得及将大人救出来,却顾及不上许多,虽然也在水中留下信号,但是当时那般混乱,想来也容易被人漏看或者被浪冲走——只希望他们也能想到小船的事情,不要贸然离开,而是想办法在附近寻找我们吧。” 王婉点点头,扭头看着海滩上摇摆的椰子树和远处郁郁葱葱的热带山林,心里不由得泛起嘀咕:“那眼下这种情况,不就是被困荒岛了吗?” 符安邦大概也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只是不敢说破,但是脸上的焦虑可半点不少的。 不过此刻情况到底不算太复杂,符安邦此人道德不错,虽为武将行事却磊落,也没有因为两人流落孤岛便对王婉轻慢:“符将军,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我们已经流离到此,那么多去想那些事情也没有意义。我看我们不如先生火把衣服烤干,然后先等待他们能不能过来,如果不能,再做其他打算?” 符安邦点点头,随即忧虑地指了指旁边的岛上:“那,他们那边呢?” 王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就见到是刚刚说起那小船消失的小岛:“至于那边,依照常理,应该就是他们的营寨……我们两个人力量有限,纵使您武功超群,双拳难敌四手,只怕也打不过对方。依照在下看法,目前还是不能轻举妄动,起码等我们的船来了再说。” 计划部署下来之后,符安邦显然心态便平稳多了,他点点头露出憨直的笑容:“那就依王大人的安排来——末将这就去捡拾柴火,等会把火升起来先把衣服烤干。” 第三百一十一章 夜行 “王大人,这个给您。” 符安邦凑近看看自己的烤鱼,用手撕了一点点下来尝了尝,这才满意地递给王婉:“这种海鱼本身就有点咸味,不需要另外加盐,烤着吃风味最佳。” 王婉凑近闻了闻,有点好奇地将鱼举起来看了半天,最后又嗅了嗅,小心翼翼咬了一口,随即眼睛便亮了起来:“嗯嗯!很好吃很好吃!” 符安邦在旁边煮着淡水,闻言松了一口气:“您不介意条件艰苦便好。” “当真做事情的人,哪会因为几天过不了好日子就觉得艰苦呢?过去我也是从乡野出来的,吃不饱饭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如今已经好多啦。”王婉吃了两口便得了趣,吧唧吧唧地大快朵颐起来。 符安邦帮她用椰子壳盛了半碗水,将自己的一份烤鱼也拿起来慢慢吃,就着篝火那忽明忽暗的光看向不远处漆黑的大海,不免叹息着骂了一句:“一帮木瓜,这么久了都不知道四面找一找,平时训练的内容都跟倒黄汤似的全忘了。等回去了挨个操练去!” 王婉心里也有点着急——就是放在二十一世纪,流落荒岛也是件不得了的事情,能不能获救全看天意,更何况这可是古代。 王婉冷静下来想了想自己获救的概率,只觉得眼前一黑,连带手里的烤鱼都不香了。 就在她沮丧地咬着烤鱼的时候,身边地符安邦却忽然警觉地抬起头,看向两人背后:“谁!” 王婉跟着扭过头,就见到黑漆漆的森林连通背后高高隆起的野山,好像是庞大的怪物一般蛰伏着,海风吹过的瞬间,树木发出沙沙的响声。 什么都没有。 然而,符安邦依旧十分警惕,仿佛笃定了那漆黑深林之中藏着什么:“谁,出来!” 王婉被吓得伸手把还在晾晒的罩衫扯下来,一边罩在身上一边往符安邦身后躲去:“怎么了?您看到什么了?” 符安邦紧紧皱眉,压低声音:“草丛里有东西。” 王婉探着头小心看情况,还小声安慰:“会不会是野兔狐狸?” 符安邦表情严肃,紧紧盯着树丛摇摇头:“不像,里面一定有东西。” 王婉也看不出来,就妆模作样探头看了一会,接着缩回去,小声询问:“野人?” 符安邦在紧张之余分了一个疑惑的眼神:“那是什么?” 王婉摇摇头:“那,那现在……” “没事,王大人您就跟着我。”符安邦挡在前面,伸手捞起一根烧火棍,从火堆下方用力抬起来,将整堆火就这样直接打散,星星点点落在一片。 忽然,一道微光破风朝火堆方向刺来,符安邦扯住王婉,往右扑过去,短暂犹豫之后,将王婉直接扛起来跳入树丛之中。 回头看去,数支箭已经散落在火堆周围。 符安邦不敢犹豫,扛着王婉朝箭矢飞出的反方向狂奔,大约跑了好一会,才背靠着一棵树站定,左右观察了下情况,才把王婉放下来。 王婉自觉地捂着嘴,此刻牙冠都咬出血迹,她揉了揉被压得疼痛的腹部,眼看着周围没有动静,才松了一口气,捂着腰侧抽了一口气。 符安邦低声道歉:“王大人,刚刚情况紧急,你不善于在丛林夜行,便只能冒昧僭越。” 王婉摆摆手,示意不用解释:“多谢将军救命之恩——看起来岛上有人居住?” “嗯,而且那些人大概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说到这里,符安邦有些懊恼地啧了一声,“我太粗心大意了,只是想着树丛里面毒蛇虫豸太多,就想在海边空旷的地方休息一晚上,却忘了这么大一团火就是明显的目标物。” 王婉拍拍他的肩膀:“符将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人都不可能做到事无巨细嘛。不过我们现在怎么办?往哪边去?” 符安邦皱了皱眉,左右看看:“我也……” 回到沙滩上? 的确在沙滩上面不会被毒蛇猛兽侵扰,而且在沙滩观察海岸,就能随时发现是否有船只经过,也不会错过救援的信号。但是于此相对的是,对于岛上未知的敌人来说,待在沙滩上也就是做了他们的活靶子。 那再往丛林里面走? 这里可不是现代那种已经开发的景区,地上的杂草都有小腿那么高,就这么一会的功夫,王婉腿上已经被不知名的虫豸叮了一下,再进去之后路只会更难走。可是眼下最大的威胁就在于躲在丛林中那些原住民,此刻想要从他们手下活下来,似乎除了暂时把自己藏匿起来,并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王婉越想越觉得哪边似乎都是死路,最后直接放弃了思考:“符将军不必以我为念,依照你的经验,此刻应该怎么做才好。” 符安邦犹豫了片刻,指了指山崖上方:“那些射箭之人直到明天都会盯着我们的营地,所以躲在这里肯定不安全,那片山崖地处高处,而且看树冠似乎有一片空地。我们不如往山上走一走,在高处观察下情况,也更加清楚这座岛的构造。” 王婉点点头:“那就按照符将军的想法做吧。” 夜晚本来就漆黑一片,进入树林之后视野便更加昏暗,只能摸着黑走路。 王婉深一脚浅一脚地试探着,即使有符安邦在前面开路,两人走得也格外缓慢。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见得前面似乎有些微光,符安邦探头看了看去:“王大人,前面有片湖,我们走过去稍微歇息下。” 王婉点点头,跨过灌木后扶着符安邦的胳膊总算从杂草里面爬出来,连忙用力掸了掸身上的虫子,看着一身的草屑,崩了半天的故作不在意还是有点崩盘了:“这鬼地方,真是倒了霉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符安邦在水边检查回来,就看到王婉表情有些不好:“王大人?” 王婉连忙调整了神态,摆摆手,瞧着对方似乎要说什么的表情:“没事没事——符将军可有什么发现?” 符安邦指了指湖水另一边,眼神有点发亮:“大人,水另一边有些吃的。” 第三百一十二章 偷吃食物 王婉晚饭吃了一半便被追杀,一听到有吃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倒还是有点警惕:“吃的?水边有人类活动的痕迹?那我们……” “没事,那边的人看起来已经走了,而且也不像是陷阱——进了山林之后就更难寻找食物了,水边的东西看起来好歹还能果腹,王大人现在这里稍微等一下,末将去去就回。” 符安邦说罢,拍了拍王婉的肩膀,示意不用过于紧张。 王婉担忧对方为了找食物要去冒险,连忙扯扯他:“实在不行,那就一起去吧?” 符安邦犹豫片刻,点点头:“那您跟着我。” 两人就这么在水边猫着腰潜行,大约走了一刻钟,符安邦探头从草丛冒出来,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声响之后便拍了拍身后的王婉:“王大人,前面就是。” 王婉探头看了看就看到水边一块空地上,杂草被收拾干净,地上摆着几块大石头,大约是用来作为椅子板凳的,中间堆了一个火堆,上面还摆着一盏黑漆漆的容器,里面盛着半碗汤,王婉就着勺子舀了舀,就发现汤头还挺浓郁的,底部沉了一层薄薄的粳米。 符安邦用手背贴了一下锅外围:“还没完全凉透,看起来那些人才走远。” 王婉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好不容易弄了一条烤鱼,吃了几口便又遭遇了袭击,又是奔袭了许久,眼下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盯着锅咽了一口口水,理智拉扯着冲动,还知道回头问问:“符将军,这个汤饭,咱们可以吃吗?” 符安邦左右看看,凑上去闻了闻,随即点点头:“先吃吧,这么跑下去也不是回事。” 总算能吃上一口热乎饭,王婉也顾不上是人家剩下来的残羹冷炙,匆忙在旁边用宽叶子给自己卷了一个小碗,倒了半勺进去咕嘟咕嘟喝起来。 等到喝了半碗下去,肚子里面总算有了点踏实的重量,王婉动了动手脚,感觉到刚刚还软绵绵的手脚也逐渐有了点力气,甚至踩在地上的实感都更加强烈。 王婉松了一口气,将勺子递给符安邦,示意他也吃一点:“太好了,可算有点劲了——古代就是没啥油水,人均低血糖,弄得我这么健康的小孩都有点虚弱了。” 符安邦本来还想拒绝,被王婉按着头吃了一碗下去,一个晚上总算吃到点热汤饭,符安邦肉眼可见地气色也好了一些。 吃饱之后,便要思考下一步计划。 符安邦抬头看向岛屿最高处,计划了一下路线:“王大人,你看山间有条小路,我们趁着天黑先上去,免得白天被他们找到。” 有了点力气的王婉点点头,略不舍地盯着那锅看了一会:“那,那我可以再吃一碗吗?反正都吃了这么多了,也不在乎多吃点,我们干脆把这东西吃完怎么样?” 符安邦犹豫片刻。 王婉见到对方犹豫,便又劝说道:“符将军,接下来扎进林子里面,谁也不知道情况,万一食物不好找,咱们都要饿着肚子不说,水也可能难喝到,这里好不容易有锅汤饭,里面水也有米也有,就先吃下去,总归还能顶个一天半天的。” “在下惭愧,身单力薄,实在是有些扛不住了,为了能跟上您往前赶路,总要多吃点东西。” 符安邦微微拱手:“是末将思虑不周了——反正也吃了快一半了,那就吃完吧?” 王婉得了肯定,松一口气,连忙坐回石头上,用勺子舀了一些,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你也吃,符将军,你也吃点——反正也不打算留下,都吃空了才好呢。” 符安邦见到王婉是真的饿了,便也不再催促,短暂观察周围之后便在另一块石头坐下来,也埋头吃了起来。 就这么吃了好一会,两人都已经把锅里东西吃了干净。王婉又刮了刮锅底,把最后一口对半两人分而食之,这才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肚子:“总算吃了个大概——那咱们出发吧?” 符安邦吃了些东西,也不由得疏懒几分,听到王婉的话,抻着胳膊活动了下身体,刚刚点点头准备说话,背后忽然听到一声类似哨声的尖锐暴鸣。 两人俱是一惊,扭头看去,就看到一个狸猫似的小家伙站在不远处昏暗中,只朦胧看到一团影子,也不知是精怪还是动物。 那黑影随即发出刺耳尖叫,朝两人冲过来,等到这时候王婉才看清,对方居然是一个人类的小孩子。 那小孩赤身裸体,麻布似的头发乱蓬蓬遮蔽住脸,身上涂着臭烘烘散发着土腥味的泥浆,手脚并用地爬向两人,几乎瞬间便逼近到两人眼前,张开嘴对着王婉的胳膊就咬了下去。 符安邦眼疾手快,一把将王婉扯到身边,伸出手臂拦住那怪物似的小孩。 那小孩看起来当真如同野人一般,换了人了动作也不带变化,发急地扑过来,双手钳子似的扯住符安邦的胳膊,张开嘴就咬了上去。 符安邦哼了一声,抬手刚刚要给小孩子用力一击,低头瞧见对方瘦瘦小小的模样,全力的一击手刀临了还是化为抓着对方头发往后扯,疼得抽气:“死小孩,你松开!” 小孩呜呜啊啊地喊着,口水顺着符安邦胳膊流下来,两人动静越闹越大,。 “松口!松口你个死小孩!属狗的啊!”符安邦被咬着胳膊,一边疼一边还担心声音引来敌人,气得咬牙启齿,见拽头发没用,又想打小孩子,然而拳头到了眼前还是收了力道,不轻不重在背后拍了几下:“松口!松口!” 忽然,王婉从后把手伸到小孩腋下,用力挠了起来,小孩子没想到另一个人还有动作,牙冠没有咬住,总算松开了胳膊,符安邦顺势抽出手,后退好几步,“啧”地甩了甩疼痛的胳膊。 王婉才想问问对方如何,面前的小孩忽然爆发出尖锐的哭泣:“我的汤!” ——居然是琼州那边的方言。 两人还没从岛上小孩居然会讲琼州方言的惊讶中缓过劲,就听到背后丛林之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循声看去,就见到草丛那一边有火光晃动。 “糟糕,我们被发现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琼州旧民 符安邦一看到远处有人过来,下意识一把扯过小孩压在臂弯里当作人质。 王婉矮身躲到后面一些,看着身边的符安邦,又观察了一会树丛间晃动的人影,小幅度拽了拽符安邦:“符将军,那小孩跟那帮人也不是一伙的。” 符安邦疑惑转头,王婉指了指他怀里的孩子:“要是一伙的,这孩子早就叫起来了,眼下他看起来可比我们还害怕。” 符航道低头看过去,才发现怀里孩子神态也颇紧张,刚刚还喊起来没完没了,此刻倒是咬着嘴唇,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符安邦眼神在小孩和丛林里的人影之间徘徊,许久,压低声音询问:“喂,他们是谁?” 小孩子蹬了蹬腿,梗着脖子不回答,倒是嘴巴紧紧闭着,没有了刚刚大呼小叫的嚣张模样。 王婉左右看看:“先带他一起走!有什么事情等会再说!” 符安邦皱眉盯着怀里的孩子,好一会压低声音威胁:“小屁孩,等会你一句话不许说!你要敢说话,老子把你磕死在石头上!” 小孩不服气地回瞪,却也并没有发出声音。 于是两人带着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小孩,就这么猫着身体从芦苇杂草间离开了水边,转身又没入深林的藤蔓之间。 就这么沿着山路往上跑了许久,等到背后听不见动静也看不见火光,符安邦才停下来,将趴在肩上的小孩放在地上扯住领子,扭头询问王婉:“王大人,这个孩子怎么办?” 王婉凑上去仔仔细细看了看那个孩子,就看他一脸不服不忿的模样,眼睛黑亮,身体半赤裸地,裹着一块粗麻做的草皮权当衣服。发现王婉在观察他,还仿佛小狗似的呲牙扮狠。 “符将军,放他走吧?”王婉观察了许久,确认了对方没有说话的余地之后摆摆手。 小孩一愣,随即感觉领子被人放开。 符安邦倒是个极其爽快的个性,王婉说了话,半句解释都不要,直接便松了手。对着小孩摆摆手:“王大人都这么说了,我也不会对老弱妇孺动手,你且回家去吧。” 小孩愣在原地,似乎没想到面前两个人就这么放过了自己,反而一时之间连逃跑也忘记了,甚至还反问起来:“为什么?” 王婉摆摆手,反倒对那个孩子拱手道歉:“河边那个汤锅里面是你的东西吧。不好意思,我们实在是太饿了,以为那东西无主便擅自吃了。不过刚刚我们也帮你逃了出来,这件事便当作两清了吧?” 刚刚还野人似的小孩彻底愣住了,连回答也忘记。 见小孩子没有反应,两人也不打算多停留,符安邦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王婉继续往高处走,王婉跟着点点头,便转过身顺着草丛间一条不明显的小路打算继续往山上去。 就在王婉和符安邦准备离开的瞬间,背后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等,等一下!” 两人回过头,就看到那孩子指着两人,表情有些紧张和迷茫:“你们为什么会说大越的话?” 王婉皱皱眉:“这话什么意思?” 小孩子操着一口琼州方言极其浓厚的大越官话:“除了我娘以外,怎么可能还有人会说大越的话?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为什么会说我娘的话?” 这话却让王婉和符安邦都嗅到了一丝出乎预料的气息,王婉蹲下身,仔仔细细观察着孩子,半晌,皱着眉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这话应该我们问你才是——你娘是什么人?” 山势陡峭的悬崖边,一个女人从洞穴之中走出来,背后走过来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两人具穿着粗衣草鞋,披散的长发里面编入了柔韧的嫩枝:“丫头还没回来?” 另外那人摇摇头,旋即劝说:“姐姐不要着急,等会儿我再带人去寻找。” 女人神态沉稳,此刻却多少显得有些焦急,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微微摇头:“别找了,这个时间出去太危险,万一遇到他们就麻烦了。” 另一个看着小一些的却不愿放弃:“可是,山里面情况多变,万一小丫头遇到什么危险,等到天亮再去找她只怕来不及啊。” 年长些的打断了另一个人的话,语气有些不耐烦:“那也是她的命!谁让她总是乱跑不听话,我不能为了自己女儿的性命一次次让你们冒险。” “姐姐……” “别为她求情,跑丢了就自己负责,死活都是她应得的。”女人虽然说着狠话,眉头却紧蹙着,“——别管她了,远处海上好像有船?也不知道是不是大越的船。我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让那些船注意到我们。” 听到这话,年纪小一些的倒是叹息起来:“姐姐,你怎么还心存幻想呢?在我们这附近能看见的,大概也不过是苏禄的官船罢了,大越的船要穿过多少风浪才会到这里呀?” “总要试试看,我们祖祖辈辈,不就是想要回到大越吗?” “姐姐!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啦!我们的娘亲的娘亲都要听她的娘亲的娘亲,不知道要数多少代上去才知道有那么个大越在我们北面,眼下大越还存不存在我们都不知道……还说那些干什么呢?” “对啊,说不定大越就是他们编的瞎话罢了。”另一个短发的女人倒在山洞边上,抬头仰望着天上的星星,“几百年前的东西,谁知道到底存不存在啊!” “……如果大越真的存在的话,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的。” “是啊,我们也不用继续住在山洞里面,生怕潮水把我们卷走。”短发女人笑起来,表情透出几分释然,“大姐,看清现实吧,你只是不希望我们过这样的日子,所以才会寄希望于那根本不存在的大越……” “阿妈!”小丫头从草丛里钻出来,稚嫩的童声一下打断了几人的聊天。 就见到那半大还看不出性别的小女娃娃扯着,把一个穿着异国服饰的文雅女人从草丛里面拔出来,对着愣在原地的女人们兴奋地指了指王婉,“阿妈!我抓到两个大越的人了!” 王婉好不容易从草里面钻出来,扶着符安邦抖了抖身上的小刺球,对几个陌生的女人拱手:“在下大越下河郡清河县大槐树村王婉王惠仪,这位是琼州神龙营彪骑校尉符安邦符将军,几位多有打扰。”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大越的孩子们 周围一片寂静,谁都没有接这句话。 小丫头左右看了看,扯着王婉的衣服角往前拖了一些:“阿妈,你不是一直在找大越的人吗?这个人就是大越的!” 雀跃的语气中表功之意溢于言表。 “你……”那被她称为“阿妈”的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站着,呆愣愣地望向王婉,就好像看着自己梦里的幻境忽然出现在面前一般。 女人看起来年纪并不算大,说不清楚是三十多还是四十多岁,她皮肤十分粗糙,风吹日晒把她吹得好似海边嶙峋的山石,头发散乱地披在肩膀上,发丝黑亮坚硬,是典型“披发左衽”的蛮族。 王婉犹豫了片刻,小心地再走上前一步,拱手又行一礼。 她的动作倒是把那首领一样的女人背后两个人唤醒了,她们站起来,用力扯了扯打头的女人:“姐姐,姐姐!真的是大越的人啊!” “天啊。”另外一个年纪大一些的上下仔仔细细扫过王婉,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衣服,这气派,居然是真的——你是,王?” 王婉见到有人回答,连忙转向对方笑道:“在下名为王婉。” 年纪大一些的短发女人点点头:“我们都姓李,我是李三娘,这位是我妹妹,李五娘,这位是我们的头儿,她叫李莲,就是有种花浮在水面的,叫莲花,就是那个名字。” 李莲眼睛动了动,她走上前,上下仔仔细细看过王婉,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她身上的衣服:“你,你……你是大越的女人?你这身衣服,我太婆有过!” 王婉伸开手臂任由对方抚摸:“这是便服,是琼州官家女子常穿的日常服装,这么说起来,李夫人的祖上也是琼州人士?” “琼州……琼州还在?”李莲听着,扶住心口缓了好一会,“大越也在?” “都在,都在。”王婉连忙拱手,“我等流落海上,却不想还有这番机缘,如今他乡遇故知,实在是惊喜万分。” 她说着,看了看背后山崖之间的几个山洞,和里面零零星星冒出来的原住民——多数是女人,年纪不一,有些年迈的女人被小辈扶着也走出来看情况,倒是小孩子中似乎有三五个男孩,跑过来绕着王婉和符安邦好奇打量。 这个小小的原始部落不算上孩子大约有二十多人,穿着都是最为原始的衣服,若非能言语,任谁来了都会把他们当作未开化的流民。然而这样地方,居然有一半住民还能说大越官话,虽然语调有些奇怪,用词也十分古朴,但是日常交流起来却没有障碍。 李莲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捉住王婉的手,眼里亮了光:“你真的是大越的人?你们是来找我们的吗?是要带我们回大越去吗?” 她说着,不由得看向符安邦,复低下声音问王婉:“您的夫君,是广王殿下派来找我们的使臣吗?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 王婉听得糊糊涂涂,示意对方冷静一些,执手走到一边,开始慢慢和对方解释起来。 这就仿佛是给桃花源中的人解释外世的岁月变化一般,王婉慢慢说,对方一点点问,从明庄盛世说到如今,又借着李莲的问题描述了琼州的现状,以及他们为了解决海怪才会到这里来,遇见她们属实是意外之喜。 李莲听得唏嘘不已,尤其在听到明帝的妻子敦肃皇后去世多年时候,忍不住留下了眼泪。 大约是看王婉不解,李莲指着自己:“妹妹,你不要觉得我们奇怪。我们祖上是琼州人,世世代代以捕鱼为生,当年广王南下,我们是过了几天好日子的——当时广王来到琼州,首先就给我们发了钱,还建造了粥棚和药房,帮我们看病。” 李莲说起从没有见过的琼州,眼里满是希望和向往:“你们说的那位明帝和敦肃皇后,我们当年不这么喊他们的,我们祖祖跟我们说,当年琼州老百姓喜欢喊他们‘贤明尊王’和‘莲花夫人’。我小时候阿祖还给我唱过一首歌,叫‘闻着莲花香,听到马车响,便知尊王来,鱼获挂满仓’,说的就是自从广王上岛以来,日子便好了起来。” “莲花夫人对我们女人最好了,她来之前,女人过得可惨,我们自从嫁给夫家之后,便成了夫家的奴隶,好多人大着肚子都要下潜去找珍珠,找不到还会被打,就是找到了卖了钱,钱也到不了女人手里。那时候,我们每日要下海去劳动,在家要做下崽的奴隶,出了门还要被逼迫着进海里采珠,冬天骨头缝都疼得慌,好多人二十岁就被冻得生不出孩子,要不然就一怀孕便流产,能活过三十岁的都寥寥无几。” “莲花夫人来了便不一样了——莲花夫人说,卖珍珠的钱必须首先送到采珠人手里,莲花夫人还说,哪个地方一旦看到生孩子一年内的女人下海采珍珠,整个家世代都不许干这行当,莲花夫人还说,打人就要被关押到牢里,哪怕打婆娘也一样。” 李五娘在旁边补充:“我阿婆还跟我说过,当年有人跟莲花夫人说,女人身材娇小,适合在水里钻来钻去,男人做不了这个活,如果怀孕也不做,生孩子也不做,那么采珍珠的女人数量就不够了,您的珠冠做着就慢了。莲花夫人回答他,如果不够那就不做了,她陪伴广王来琼州是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的,不是为了方便做珠冠的。真是顶好的!” “还有生娃娃的事情!” “对,生娃娃据说会给很多吃的,而且会发糖!那可是糖啊!” “莲花夫人据说闺名里面有一个莲字,然后衣服上也经常绣着莲花。当年琼州好多生了女孩的人家都给女孩起名叫莲花——当时还有人上报,说是……应该避讳?不能什么人都和夫人同名,但是莲花夫人哪里是一般人?她说莲花本就是水里一开一大片的,她一朵太孤独了,还是应该一片才好看。” 说起莲花夫人,周围人都是怀念又欣喜的模样,王婉不免生出疑惑:“你们的祖辈这样怀念琼州,怀念莲花夫人,为什么还是离开了琼州呢?” 第三百一十五章 出走的决心 此话问出,周围人无一不露出悲伤又无奈的表情,李莲沉默了许久,把小丫头扯到自己怀里,默默地顺着她的头发摸了摸:“妹妹啊,人间的事情,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咱们女人高兴了,那些男人们便不高兴了。” “琼州岛的男人,尤其是家里有点产业的,哪个不是土皇帝?从前他们什么也不用做,尤其采珍珠和抓海获的事情,他们都摆摆手说男人身材高大,没办法在礁石中间穿梭,借口如此然后驱使自己的妻子,甚至女儿。” “可是广王和莲花夫人来了,他们不能继续肆无忌惮对待自己的女人和女儿,于是很多人就不满意了。” “妹妹,我跟你们说,当时还有人在海上抢别人的东西的,好多人那个营生不是正经营生,广王老爷不许抢劫,不许打架,他帮愿意好好做活儿的人,那不愿意好好做活儿的人就不喜欢他——他们就想走。” 王婉的目光抬起,在火光中晃动:“我翻阅了琼州的典籍,里面记录距今约两百年前曾经有过一次群体性出逃,大约两百人趁着夜色烧死了其他同族,然后乘船离开了琼州。” “阿婆经常说,她的阿婆跟她说,当年被绑上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娃,好多女人是不愿意的,她们知道跟着广王才有好日子过。但是没办法,男人拿刀逼着她们一起走,如果不走就把她们一起杀了。” 说起那段历史,纵使没有人真正经历过,每个人脸上还是流露出真切的惋惜和难过:“后来我阿婆的太婆那一辈就跟着走了,他们最先是到了苏禄北面的岛上,假扮成大越迁居过去的使臣,苏禄王给他们批了一片地。” “但是好景不长——这些逃出来的人大多数都是不会什么正经营生的,尤其领头的几个人,更是出了名的混账,到了哪里第一件事情就是想着坑蒙拐骗,他们故技重施,又开始在海上抢掠渔船,甚至与当地女子苟且私通,还堂而皇之说是把大越血脉延续下去。” “苏禄王很烦他们,但是到底看在大越的面子上到底没有敢对他们太不客气。据说在最初五十年,大越也不是没有使臣来过,只不过他们决议要留在这里,两头表忠心,人家没怎么把他们当回事,想着回去也是徒增麻烦,干脆就让他们留在这里。” “还给了当时领头的那个人一个封号,叫什么?” “知远公?” “对对对!那个破木板现在还放在他们的祠堂里面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语气里全然都是不服不忿。 王婉听得入神,手边忽然被人碰了碰,小丫头抱过来一杯热水,有板有眼地递给王婉,又捧了一杯一模一样的递给身后的符安邦:“您请用。” 符安邦看到这小孩截然不同的模样不由得挑眉戳戳对方:“唉,你现在装得这么乖干什么,你给我咬的牙印可还在呢。” 小丫头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理他。 李莲看着女儿,无声地笑了笑,继续说了下去:“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大越船队来得越来越少了,两地本就隔着海峡,没有船只往来逐渐关系变淡,苏禄王本来就是看在大越的面子上才多少对他们有些客气,这么多年,人都换了几代,新的苏禄王连大越什么样都不知道,自然不会在因此对他们客气,于是知远公就被驱逐到南面的小岛上。” “所以你们就来到了这里?” 李莲叹气一声:“那是我母亲那一辈的事情了。我阿婆曾经说过,如果说在苏禄王身边的日子还算得上好过,那过来之后就才是真的噩梦。” “来到这座岛上之后,虽然因为蛮荒,生活更加困苦,但是同时,也没有人再来管束,于是那些人便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他们又捡起过去老的传统,逼迫怀孕的女人下海捕捞珍珠,自己什么都不做,却虐待妻子女儿,将她们看做自己的奴隶。” 旁边有人愤怒接话:“那些男人,堂而皇之地把曾经这些恶行当作借口,洋洋得意炫耀,还说要恢复祖宗之法!说什么自己是大越的百姓,走到哪里去都要遵循礼制。” 三娘呸了一声:“什么狗屁东西,他们若是当年不做坏事,不是非要做海盗,如今我们可还能生活在琼州岛上,日子不知道比现在好了多少!” 几人愤慨骂骂咧咧许久。 王婉见几人逐渐骂尽兴了,才缓缓开口:“那几位生活在这峭壁之上,相比就和那些压迫有些关系?” 李莲点点头:“他们最开始只是逼着我们采珍珠,后来就逼着我们干活,随着时间越来越过分,最后——那些禽兽居然要对自己的女儿和旁人家的女儿下手!” 符安邦听到这里忽然一愣,低声骂起来:“什么东西!” 李莲摇摇头:“我娘什么苦都吃了,她生了三个女儿,我那个所谓的爹看不起她,总是用她得了三个女儿的事情来讥讽辱骂,逼迫她干活。但是她为了我们都忍了下来。后来有一天,我大姐被隔壁一个老男人拖到屋子里面,她哭着回来找到我爹,她希望我爹给她主持公道,但是没想到我爹不以为意。” “他们照旧地喝酒聊天,照旧做好友,照旧聊大越多么丰饶,大越的女人温顺听话,皮肤如何白皙,我的母亲如何粗糙而黝黑,就好像我的姐姐从没哟经历过那种事情,就好像那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大姐很害怕,把自己关在家里,爹又把她的门劈开,当着隔壁那个伤害过她的男人的面,将她从屋子门口一直踹到墙角,骂骂咧咧说她把这个事情说得不得了是不知羞耻,还说她就是想要拿这件事做由头偷懒不干活,当时娘怀着我在采珍珠,家里只有二姐在,她自己都难以保护自己,更别说帮助大姐。” “我娘回来的前一天,大姐再也受不了,就把自己吊在门梁上吊死了,被父亲砸开的门板就成了她最后的棺材板。” 第三百一十六章 回家的执念 不说王婉,连符安邦都捏紧了拳头:“一帮畜生,对自己女儿都能下此毒手!还大言不惭用大越做文章,这种家伙当真在大越,是没有人会看得起的!” 王婉坐在旁边听着,低下头地喝了一口水:“所以,您的母亲就带着您逃离了?” “我娘亲回来之后听说了这件事情,当时她还怀着我,气得动了胎气,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后来重新可以下地走了,她便去隔壁把那个欺侮我姐姐的男人的头割了下来,然后带着二姐上了山。后来有两个阿嬷听说母亲上山了,便追上来照顾她,等到我出生之后,她们便说没必要下山去了,就在这边过吧。” “所以,你们一直在这里?” “也没有一直在这里,等到风向变了就要去寻找新的地方,反正总归要躲着他们。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今年三十二岁了,也不知道在这片地方躲了多久。” 王婉拽着小丫头:“那她是?” 李莲摆摆手,说得倒是随意:“年轻时候不懂事——当年有个男的找到我们,说要一起过,还说什么他跟山下那些不一样,会好好对待女人的,后来才发现他是山下人的细作,为的是引我们迁徙到靠近的地方再一网打尽。” 说起这位无名分的丈夫,李莲显出几分惋惜和失落来:“当时我当真信他真的要跟我好的,我信他和山下那些混账不一样的,却没想到他不仅就是他们中一个,还更可恶,他想要骗我不说,还想靠着骗我害其他姐妹们。” “后来呢?” “后来把他杀了之后就丢在山里了,谁知道现在在哪里呢?”李莲说得十分随意,顺手摸了摸身边小丫头的脑袋,“她长得有点像她爹,看得出来吧?她爹长得挺讨喜的。” 最开始仿佛野人的时候王婉没有仔细看过孩子的长相,这时候有了点时间,便仔仔细细看过去,见那孩子眼睛大大的,的确一副可爱乖巧的模样:“好看。” 李莲笑了起来,顺手扭了一把耳朵:“就是不听话,到处乱跑,是个不安生的——今天要不是她把你们带回来,我肯定是要把她往死里打的。真不要命了,大晚上居然一个小孩回去找吃剩的汤饭。” 小丫头哼哼唧唧片刻,敢怒不敢言。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慢悠悠走过来,拉着小女孩在身边抱着,小声劝说:“阿莲啊,小丫头是好的,她晓得我们吃的东西不多了才会想去把那些东西拿回来的,她本意是好的,你也不要太惯着啦。” 李莲无奈叹了一口气,随即笑着对王婉指了指身后:“看吧,女人多就是这样的,这么多人宠着一个小娃娃,,都不知道怎么教了。” 王婉笑着拍拍手:“所以,你们其实是从山下的部族里逃出来的?” “是啊……”李莲将小丫头捞在怀里,凑近些看着王婉,“妹妹,你和你家老爷商量商量,能不能带我们回大越?别看我们都是女人,我们做活儿都是厉害的!咱们这里的姊妹,都是被家里逼得流落至此的。” “我们祖祖辈辈都留着一句话,说在大越,只要有把子力气,就能换个活路,不仅如此,大约女人还可以做官——莲花夫人!莲花夫人就是宫里的女官!” “我们帮你们找船,我们帮你们回去,你们带我们走!可不可以?” 符安邦扭头询问似的盯着身边的王婉,没敢接话。王婉倒是笑了起来,却也不解释太多:“阿莲夫人,这事儿好办得很——只不过,我们也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李莲一听有希望,眼睛都亮了起来:“您说!” “您知道‘喊海’吗?” 在无垠的海上,几艘船已经徘徊了好几日,船上气氛凝重。 白午快步小跑,掀开船舱的门帘:“瞧见小岛了!” 郭二娘一下扭过身,快步走到他面前:“哪个方向?” “南面的!开了一天之后在东南面看到一片小岛,零零星星有十几座——相比那艘小船也是从那岛上来的。” 符航道从外面走进来:“苏禄以南有不少零星小岛,看起来喊海的人就藏匿在那些岛屿之中!安邦熟悉水性,他必然是跟着那小船往岛上去了!” “婉……王大人呢?” “王大人必然和他在一处。”符航道言之凿凿,“安邦虽然性格鲁莽,但是对待军令从来不敢有半分懈怠,这次交代他要拼死保护王大人,如果不是将王大人一并救下,他是不可能留下信号的,咱们顺着小岛一座一座找过去,必然可以找到他们!” 郭二娘点点头:“既然如此,两位将军与我同去。事不宜迟,如今岛上敌人尚在,环境也十分恶劣,我们需得早些找到王大人和符将军才是。” 一直站在一旁安静聆听的于墩抬手:“等一下……那么多岛屿,要从何找起?” “自然是一座一座找!” 于墩摇摇头:“这样鲁莽寻找,势必拖慢速度,一旦方向错误,势必会拖慢速度,时间一旦拉长,且不说敌人,就是饥饿疾病蛇鼠虫豸都能要命。” 白午听着有些道理,着急上前:“于大哥,那你说怎么办?” “在山林之中找一只小鸟何其艰难,唯有让鸟儿主动飞出来方能找到踪迹。” 于墩看看面前三人:“我们一人负责一艘船,当阳,你往北去找,符将军,你往南去找。留两艘船在这里,二娘,你带着船在这附近找,我带人靠近群岛,连续发射信号弹,如果王大人和符将军能够看到,他们必然会想办法让我们看见。” 郭二娘有些犹豫:“于大哥,那海怪说不定还在附近,信号弹一旦发射,周围多少座岛的人都能看见……会不会反而引起攻击。” 于墩摇摇头:“顾不得许多了,再说那海怪似乎只在雨天出现,我们先一步找到王大人和符将军,早早离开才是上策。” “可是……” “不必可是了,多耽搁一阵便可能错过一线生机,诸位依照安排各自行事吧。” 郭二娘等人相互看看,最终还是抱拳,道了一声“遵命”。 第三百一十七章 直捣黄龙 王婉听完李莲介绍的关于“喊海”的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这所谓的‘喊海’不过是利用鲸鱼的习性驱使这庞然巨物向某个方向突进?” 李莲点点头,解说道:“这就和用芦草赶鸭子类似——他们吹出的声音会让鲸鱼混乱,便会慌不择路想要远离,于是便会袭击船只。只不过人力发出的声音有限,加上鲸鱼体型庞大,所以只有在暴雨天气才能达到‘喊海’的效果。” “如果在风平浪静的时候,那鲸鱼甚至还可以锁定到小船,一般来说就会直接把小船拍碎,只有在暴风骤雨之中,鲸鱼才会找不准方向,以至于迷失慌乱。” 李五娘凑过来:“不过,我们现在身处在这个岛上,就是遇上疾风骤雨也不必紧张。” 符安邦有些好奇:“为什么?” “因为鲸鱼根本到不了这里。”李五郎指着远处的海域,那海水蓝到近乎黑色,“看到那个分界线没有?” 王婉眺望着看了看,随即点点头:“是水位分界线吧?” 符安邦有些疑惑地看向她,王婉便解释道:“就是海底下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颜色就淡一些,有些地方深,颜色就黑一些。那些鲸鱼体型太大了,这附近海又很浅,它过来便会触礁搁浅。” 几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王婉低下头思考了一会:“也就是说,我们如果可以和二娘她们汇合,直接在浅海伏击,就能轻而易举地战胜那些人……” “是啊,没有了海怪帮忙,那些小东西还有什么可畏惧呢?” 李莲点点头,随即有点困惑地皱皱眉:“妹妹,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王婉扭头:“为什么?” “是啊。‘喊海’虽然是祖辈传下来的技艺,但是其实还挺危险的,那鲸鱼动辄便是百尺以上,仅仅是尾巴拍下来都能掀起滔天巨浪,死在浪尖上的人不计其数。那帮人疯了?他们为什么要驱使鲸鱼去攻击大越的船只?” 王婉微微摇摇头:“袭击次数这么多,必然不可能是巧合,他们就是冲着我们去的。我想,应该和那些白帆的商船有关吧?” 女人们相互看着,表情都透出几分难以置信,一个年纪大一些的颤颤巍巍挪过来:“不能胡说啊,不能胡说啊。” 她姓陈,本来也是在山下树林里居住,后来她的女儿宁死不愿嫁给一个七十岁的老翁,便独自上山来,她割舍不下女儿,才犹犹豫豫上山来。 “山下那帮老爷们,他们的确糊涂,也着实混蛋了些,但是他们不至于,不至于啊!那知远公的排位可还在他们屋子里摆着呢!他们再怎么混蛋,也不可能对大越的船队动手啊?” 另一个女人点点头:“是呀,他们只是在男女之事上糊涂,大是大非的哪里不懂呢?要是有机会,他们肯定比我们还想回去。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李三娘翻了个白眼:“误会,一天天的都是误会!当年咱们的阿婆还说呢,一个男人再混账,他还能对自己的女儿动手吗?那我们怎么会在这里的?” 李莲微微皱眉,随即点点头:“三娘说得对,混账到难以想象的事情他们也不是没干过,这次一定是有利可图才会动手的。” 五娘捞起手边的匕首,眼睛仿佛虎目似的瞪圆:“要我说,如果他们真的帮着其他人杀了大越的人,那便该全把他们杀干净了!” 小丫头跳起来:“杀!杀!” 李莲用力拍了一下女儿的脑袋:“什么事情你就跟着喊!”随即抬头看着王婉,又忌惮地瞟了一眼身边的符安邦。 犹豫了半天,李莲拉过王婉走到一边:“妹妹,那个将军啊,他能杀人吗?我听说知远公在大越是属于公爵……你们能动手吗?” 王婉扭头看着她:“如果可以,你希望我们动手吗?” 李莲犹豫了片刻,点点头。 “是为了他们驱使鲸鱼袭击船队,还是因为他们伤害了你的二姐?是公愤,还是私仇?”王婉低声问道,她微微歪着头好奇地盯着李莲的脸。 这个问题让李莲有些惶恐,她嘴唇动了动,一时间接不上话,许久才低下头:“应该是,都有吧……如果他们不袭击那些船,说不定他们早一些能找到我们,我们就能回家了。” “或许大越,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好,那里也有很多辛苦的事情,或许回去之后,你们还会有点后悔。这样,还想回去吗?” 李莲看了看王婉,默默点点头:“看着你这样,再差也会比现在好许多呢……这个,妹妹我只能跟你说。我自己在哪里都是可以的,但是她们找来了,这么多人就困在这山缝隙里面,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他们认我,我总要多帮她们想想出路。” “妹妹,我看得出来,那位将军是听得下你的话的,你帮我们求求情,如果他们真的做错了,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可以不?” 王婉笑着点点头:“行呐。” 李莲绕了一圈,总算是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此刻不由得舒舒心口:“有妹妹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一半——她们不晓得其中的厉害,我不能不考虑。” “你是有心的。” 忽然,背后远远响起来一声刺耳的鸣叫,随即伴随着一声烟花爆炸开的声音。 符安邦听到那动静的一瞬间眼睛发亮,几步跨上山石,攀登到高处,趴在山石裸露处朝海面看过去:“是船!船来了!是我们的船!” 王婉闻言也小跑过去,爬得不大顺畅,便扶着石头干着急:“符将军,您能看到了吗?真的是他们的船吗?离得远吗!” “两艘船,不远!一艘就在往我们的岛上来!都是我们的船,看起来都没有破损!”符安邦从高处跳下来,匆忙间还不忘对着李莲拱手,“李夫人,您刚说可以借我们一艘船!麻烦您赶紧准备!” 李莲也不耽搁,点点头:“五娘,你快点带将军去海边!就用那艘船!” 五娘小跑过来,连忙点头:“将军跟我来!” 第三百一十八章 重逢 王婉远远便朝着郭二娘奔过去,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沙滩里面,最后一个飞扑趴在郭二娘怀里,吧嗒一下就带了哭腔:“二娘!我好想你!” 郭二娘瞧见王婉这生龙活虎的样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万幸你没有事情……真的吓死我了,这几天没人能休息,匆忙就在附近找人。” 王婉站定,擦擦眼角:“你们能想到找过来也真真是不容易!” “到底是符将军见多识广,他看到符安邦校尉留下的讯息,又想到那些小船体型不大,总归不能跑太远,附近必然有陆地,于是我们便四面寻找,这才找到这里。” 说着,郭二娘不由得舒了一口气:“万幸你们看到信号弹,驾小舟来接应,否则这么多岛,只怕还要找一段时间呢。” 王婉笑着抓住她的手摇了摇,眼见着符安邦走过来,连忙介绍:“这次多亏了符校尉,若不是符校尉舍命相救,我大约早已经是海底亡魂了。” 符安邦连忙拱手抱拳:“末将惭愧!若非我等守卫不利,绝不至于让王大人落入那般险境之中,这番赞赏实在是受之有愧。” 郭二娘扶着他的拳头,默默摇摇头,对视之间对符安邦点点头:“符将军那边已经去通知了,多的话也不说,都是袍泽兄弟。” 于墩从后面赶过来,伸手给了符安邦一个拥抱,用力拍了拍后背之后扭过身看着王婉:“王大人,你这次好叫我们提心吊胆啊!” 王婉笑着走上去:“于将军何必担心,海上情况多变,纵使我当真葬身鱼腹,也属实正常,不会连累到于将军的。” 于墩不满地啧了一声:“你这人!老子是只想着功名的混账吗?到底共事这么多年,你真的出事了那是问责的事情吗?” 王婉不说话,只是眯着眼笑起来。 李莲带着几个人在不远处局促地站着,倒是郭二娘先瞧见她们,便低声问王婉:“婉婉,那些妇人是?” 王婉扭过头,小跑过去将李莲拉过来对几人介绍:“这是我的救命恩人。” 李莲走到近处,这才有些拘束地对郭二娘点点头,在短暂观察后,她忽然有些茫然地“唉”了一声,随即凑近王婉耳边小声询问。 王婉到底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只是点点头:“是哦是哦,这位将军叫郭二娘,的确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女子哟。” 这个回答似乎让李莲如遭雷击,她仰头看着对方许久,眼里流露出一种极为浓烈的情绪:“阿祖没有骗我,大越的女人真的可以做将军……” 郭二娘点点头,脸上正浮起些笑意,忽然她神色一凛,只听得一声破风而来的尖啸,郭二娘伸手,手心便多了一根箭矢。 她转头朝箭矢飞过来的方向看去,就见丛林里钻出来数十人,朝着几人攻过来,伴随着人朝这里攻过来,林中暗处还有飞矢不断袭来。 于墩抽出横刀,随意地挡开另一支箭:“这些人是?” 符安邦用力指着:“就是他们,驱使海怪的人就是他们!” 他不说话气氛还好些,一听到这话,众人表情瞬间就变了,许多人直接便把手边的武器举起来,一副咬牙切齿的神色。 “婉婉,你躲开些。”郭二娘抬眼盯住对面,对旁边抬抬手,身边副将伸手递过来一柄长枪。 李莲还在茫然着,王婉却已经拽着她退开好几步。 两艘船上共有不足百人,数量虽然不算多,但是都是身经百战的熟练兵士,加上听说自己这边的船就是被对方破坏,此刻每个人都跃跃欲试。 于墩率先冲上前,横刀砍杀两人之后多开一根流矢:“二娘,林子里面有弓箭手!” 又是两枚箭矢朝众人射来,一人堪堪躲过,另一个人则被击中手臂,扑倒在地上,不由得发出一声痛呼。 郭二娘长枪挑起一个人甩出去,迅速一点头,随即手持长枪左突右刺,从敌人之中撕裂开一道口子,一路毫无阻碍穿过对方,目标直奔背后山林而去。 等到那些海民意识到郭二娘想要做什么,早已经来不及阻止,就看她身形矫健地越过灌木如同猛兽扑过去,身影隐没在草丛之中。 于墩等人随后便已经赶到,在沙滩之上与人缠斗起来。 王婉矮着身子爬过去,抓起手上的兵士的衣领,想要将他拽到后方掩体处,却不想湿漉漉的衣服沾了沙子基本拽不动,拖了几下之后反而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就在她焦急为难的时候,另一只手越过肩膀扯住兵士的腰带,扭头才看到是李莲。 “妹妹,你力气小,让开!” 王婉连忙松手,给李莲腾出地方,掩护着两人躲到掩体后面。 那兵士是于墩手下的副将,他扶着伤口喘着粗气,靠在掩体上,虚弱地看向王婉:“我可能回不去了……这个箭上有毒,唔!” 王婉愣了一下,吓得手指悬在半空中。李莲闻言一愣,扯开衣领看向伤口,就看到伤口流出来的血呈现不自然的黑色:“这是……” 年轻兵士吃痛地咬紧牙关,随即抬起头,虚弱地看着王婉:“王大人……如果我没有办法回去了,请您告诉在下的爹娘,儿子我没有给他们丢人……” 王婉吓得拽住衣领,说话都开始结巴:“你,你坚持住啊!” “王大人,我觉得我已经……” 伴随着一声惨叫,那人身体忽然像是鱼一样弹跳起来,王婉被吓得一个激灵,扭过头看,就看到李莲已经拿着匕首开始放血了:“李夫人。” 李莲摆摆手,沿着伤口又用力挤了一下:“没事,死不了!这是我们这里常见的毒草,只要能及时把毒血挤出来就不要紧。” “嗷嗷嗷!您轻点啊!” 王婉眼见着对方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事情,也松了一口气,在那人肩上拍了拍:“真是的,都身经百战还要死要活的吗?” 李莲挤了几下,眼见着血的颜色重新变红,这才松了一口气,片刻后,她似乎意识到什么,茫然地一抬头:“等等,妹妹,这位将军刚刚喊你什么?” 第三百一十九章 王大人 王婉咧开嘴嘿嘿笑了一声,却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李莲的胳膊。 掩体外面,冲杀声音不绝于耳。 本来安静的树丛之中更是如同汤锅逐渐沸腾,树丛一开始还是细微的摆动,忽然间里面传出惨叫叫嚷诸多嘈杂声,连同树叶沙沙响着,如同沸腾的汤锅。 片刻后,郭二娘担着长枪从里面走出来。 她脸上扑着一层飞溅开的血花,枪头挑着两个晃晃荡荡的葫芦似的东西,定睛一瞧,是两颗人头,头发被绑在枪头位置,抵在一起随着郭二娘走路的幅度摇晃碰撞。 那些本地的海民,最开始大约还想着用弓箭配合袭击,却没想到后防线就这么被轻而易举破解,甚至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布置在最后面的弓手人头都已经悬挂在对方枪头,剩下的人心气瞬间便散了大半,有些人已经慌不择路要跑,有些人则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情再次拼上去。 于墩和其他将士一看到郭二娘,士气大涨,讨伐的声势越发浩大,就这样,本就一边倒的战局在洪水似的碾压下很快变得一边倒,那三五十人多半被割了喉咙,最后倒是收着力气留了三五个活口。 于墩害怕底下人还要动手,呵退左右,自己动手把人绑了起来。郭二娘提着两颗人头走向王婉,走近了瞧见王婉表情带着几分嫌弃,便顺手把人头丢给身边随从,拍着手心的血走过来,下巴指了指还躺在地上的副将:“怎么样?” “箭上有毒,刚刚李夫人已经忙着清理过了。” 王婉走上前,从衣服下摆撕了一条递给郭二娘:“擦擦。” 李莲被刚刚那一幕吓得不轻,此刻整个人都下意识发抖,连郭二娘只是看她一眼,她都不由自主地哆嗦。 郭二娘脚步僵硬片刻,挠挠头,有点心虚地凑到王婉耳边:“我刚才,是不是太吓人了?” 王婉心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身高接近两米的武将提着两颗人头气势汹汹走过来——要是说不吓人才有问题呢吧。 不过心里虽然嘀咕,面子上还是不想让对方太难过:“习惯啦习惯啦,你刚刚那样也是对的嘛,要不那么做气势不足,也不足以让敌人闻风丧胆啊。” 李莲也觉得自己仿佛不大体面,但是扭头瞧见两颗人头还提在身边人的手里,神态狰狞,容貌清晰,似乎隐约看得出仿佛是村里某一家人。再一想起那些人的祖辈似乎与自己的母亲是认识的,虽然充斥憎恨抱怨,但是到底是一个村子里活下来的。 如今就这么死了,瞬间便轻飘飘地被人砍了人头,甚至是,被一个女人杀死的。 不知道怎的,一股恶寒顺着脊背爬上去,弄得李莲更加说不出话来,心绪十分复杂,一时间十分害怕,甚至仿佛跟着愤怒起来,但是忽然又觉得仿佛很值得得意。 郭二娘似乎也不大在意,只远远对李莲拱手,也不靠近:“在下的部将便劳烦您了。”随即拉着王婉,“……王大人,你跟我来。” 王婉被拽着胳膊,回头嘱咐其他人帮着李莲一起照顾伤员,随即小跑跟上郭二娘脚步:“怎么了?” “来了点意外情况!” 说着呢,两人便来到了于墩身边,就看见于墩抱着刀站在一边,盯着里面几个俘虏,表情冷淡里透出几分不耐烦,抿着嘴不说话。 大越水军已经将沙滩上所有人都团团围住,四五个青壮年被用绳子捆在一起,到时有个上年纪的老人举着一块牌子跪在最前面,喊得脖子上青筋暴出:“你们不可以杀我!我们是大越的公爵!我们有大越赐的爵位!你们不能杀我们!” 于墩皱皱眉,捏着刀的手紧了紧,最后还是按捺下来,看到王婉被带过来眼睛亮了亮:“王大人,你可算过来了。” 王婉被抓过来,还有些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看老人怀里的牌位,瞬间明白了七八分情况,不由得嗤笑一声:“我当什么呢,知远公啊。” 那人看起来仿佛是岛上这一小支族人的长辈和话事人,留着斑白的胡子,腿脚不便,他捧着那个已经几乎看不出文字的老的木头牌位,瞪大了眼睛盯着面前的陌生人。 他本来面对于墩时候还有些胆怯,一看众人拉过来了一个穿着便服身量不高的女人,随即便得意起来,指着对方骂道:“看清楚了,这是大越皇帝恩赐的牌位!你们,你们不过是大越皇帝的臣子,你们杀了我,你们就是冒犯天威!” 王婉走过去,盯着对方破旧的衣服看了半天,不由得笑了一声,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有意思,干的事情都跟畜生没什么区别,倒还记得带着这块木头。” 于墩抱拳:“王大人,这块牌位大抵当真是当年明帝派遣使臣赠与的,我等不知道如何是好,还请大人定夺。” 那几个被关起来的男人窸窸窣窣说起小话来,眼神时不时还瞥过对王婉行礼的于墩:“可真行,大越如今也是完了吧。” “女人做官哩,哪里有这样的道理,都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 王婉不理会,背着手仔仔细细看了看那个老人:“明帝御赐的牌位?” 老人把腰板挺直了,瞬间仿佛有了道理:“不错。” “世代相承?” “夫人,我们这里的人,可是很注意传承的。”那老人说着,却得意起来,“您瞧瞧,我们这边这么多人,可都是说着咱们大越的话啊!” 眼见着对方还要抒情,王婉抬手示意停下:“最近,大越的船只在附近海域被鲸鱼袭击,这件事情和你们有关系吗?” 那人愣了片刻,随即用力摇头:“没有,什么袭击,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忽然他仿佛见到了什么似的,用力指向王婉身后,“那些女的!将军您看!那些女的可也住在岛上呢!这岛上什么人都有,怎么能说是我们动的手呢!” 说着,老人盯着于墩看,使眼色似的对他眨眨眼,反而将王婉看作不存在似的。 第三百二十章 百年旧账 于墩似乎也意识到什么,默默移开目光,也不回应对方,反倒是对王婉递过去探究的目光。 王婉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只无声地嗤笑:“你们怎么知道的?” 老人愣了愣:“什么?” “我刚刚明明只问了一句,最近附近海域有鲸鱼袭击船队,你就着急撇开嫌隙——正常来说,不应该这样吧?”王婉背着手端详着老人,“你们怎么知道鲸鱼伤人和人有关呢?” 老人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一时之间有些无措,哎哎呀呀地喊了几声。王婉哼了一声,背着手绕着几人走了一圈:“说说吧?” “什么说说?” “谁指使你们做这件事情的?” 老人一惊,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王婉哼了一下:“许多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你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实际上还没动手,旁人便已经看清了来路——大越过去能够抬你们一把,叫你们这些忘恩负义之人多少得到些好处,今日瞧你们不听话,照样能压你们一招,叫你们永世不得翻身。” 几人惶恐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里面有些年轻的,大约已经是想要屈服。眼见着人心涣散,老人怒而站起,指着王婉骂了起来:“大越的规矩是男尊女卑!数千年的祖宗之法!你一介女流,哪里有资格和我说话。我是知远公!我是庄帝亲封的知远公!连苏禄王都不敢动我们,你算是什么东西,这里哪轮得到你来说话!” 这一番话气势逼人,倒是的确有些架势在的。等到老人说完,身旁年轻人们都也挺直了腰板,似乎也跟着与有荣焉起来。 “你们这帮人可真有意思,过往种种好坏都已经是历史,如今一百多年已经过去,你们不思进取沦为荒野山民,不以毫无建树为祖辈蒙羞为耻,反倒还是抱着那块木排位以为是什么万古长青的招牌。实在是有趣。” 那老人却仿佛从那压抑之中得了道理,他伸手指向王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大越乃是礼仪之邦,怎么会融得你这样的人胡闹!我要见皇帝!我要见广王,我要,我要见朝廷——等到了朝廷,我就要把你们的恶行全部说出来,你们如何杀了我们的族人,这些事情都有说!” 王婉被说得一愣,片刻后不由得嗤笑出声。 背后跑过来一个郭二娘的亲随,他毕恭毕敬地捧着一件紫色薄纱的官服罩衫递上前,王婉抓着衣服披在自己身上,随意地打量了一番对方:“知远公。” 老人被她说得猛得噤声,有些忌惮地盯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头发有些乱,带着逃难的慌乱,衣服也是歪歪斜斜穿在身上,瞧着颇为狼狈,然后此刻她披着一层紫色罩衫,却仿佛凭空添了几分气势,那慢悠悠又不高不低的语调,也似乎自带了一些胁迫威压的气势:“知远公好大的威信啊。” “你,你想说什么?” “祖上留下的荫蔽,的确是好用的护身符,你们远在海外,大抵并不知道,明帝和庄帝的威望在民间如何高涨,人们听见两位的名讳,都会不由得肃然起敬——这块知远公的排位,是庄帝晚年托付使臣送来的,其分量自然是不言而喻。” 说到这里,那老人不由得洋洋得意起来。 “只不过——”王婉话锋一转,嘴角笑意越发显得恶劣。 “庄帝已经薨逝百年有余,过往种种也化为恒河沙数,虽然这知远公的名讳代代相传,但是到底和你们没有什么关系,你们既没有去过大越,也不知道世道的变化,到了如今……” “如今怎么的?如今就没有用了吗?”老人据理力争,“当年可是庄帝口口声声说的,这知远公的牌位世世代代承袭,你算什么,你说没有用,就没有用了吗?” 于墩看着王婉,不免有些担心——眼下这问题不好处理,虽然瞧着最好的办法是直接当机立断杀死对方,但是对方手里到底握着皇家赐予的牌位,一旦处理不好,多少要担上一个藐视天家的罪名,但是如果真的把对方带回去,这样一个不知轻重的家伙本身虽然掀不起什么风浪,但是万一被其他人利用成为马前卒,那到时候又是不小的麻烦。 地上横七竖八还躺着那么多尸首,事情可大可小,只能看王婉如何操作了。 “世世代代承袭的公爵之位?”王婉笑了笑,神态满不在乎,“既然荣誉可以世世代代只靠着血缘维持,荫蔽百代万代,那么耻辱和罪责呢?” “是不是也应该随着血缘世世代代地申讨缉拿?” 老人愣了愣。 “二百年前,你们的先祖如何离开琼州的,只怕是你们也不知道吧?他们当时不满广王的通知,执迷不悟,在发现无力反抗之后,他们一把火烧死了亲族和同乡,然后胁迫妇女儿童一同出海,踏上未知旅途。” “后来,这些人辗转来到苏禄国,便在此定居下来。他们依仗着大越住民的身份,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甚至在明帝的使臣到来后,还扮演无奈远走他乡的苦命人,以此给子孙后代换取了一个世代相承的封号。” 王婉说到这里,地上人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一点点侥幸偷来的荣誉,却当做世代相传的宝物,当年屠戮同宗的罪恶,却被遮遮掩掩,寄希望于再无人发现——你们这个知远公的牌位,本来就是骗来的。一个骗来的公侯之位,如今还想拿来做文章?” 老人似乎觉得惶恐,王婉却没有多少犹豫,对着身边人下令:“把领头的几个砍了,去找剩下的家眷,不必在意他们说了什么——这帮人本就是靠着坑蒙拐骗起家的,二百年前就该已经罪该万死,如今侥幸偷活一百年,何必再给他们机会说瞎话。” 眼见着刀斧手逐渐靠近,其中有个年轻人有些慌乱:“等一下!” “你,你不能这么做!你这么做就是得罪了苏禄王!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第三百二十一章 杀人 “苏禄王?”王婉回过头,语调里透出几分调侃。 有几人大约是意识到出了差错说错了话,吓得语气打颤:“你这,说什么呢?” 那个人不服气,指着王婉:“说什么大越厉害,我倒不相信呢!再厉害能有多厉害,再能有苏禄王厉害吗?远隔千里的,我们怕它们做什么?” 这话倒是引起些年轻人的附和,大家似乎都被这发言鼓动了,胆子更大了些,甚至有人叫嚣起来:“老子就是帮苏禄王做事情的,你们有本事杀了老子啊!” “怕大越做什么,都沦落到女人做官了,相比也差不多了吧!我要是大越的男人,如今只怕要自觉丢死人了。” 王婉沉默了一会,背过身去,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对着身边诸多兵士缓慢道:“诸位可都听到了吧?苏禄王有了其他打算,这些人拿着祖辈传下的牌位,却用祖上的能耐伤害我们的兄弟——这样的人,倘若庄帝在世,只怕也不会轻饶。” “对这样的流寇海盗何必留情,都斩了吧。”王婉摆摆手,便往外围走去,甚至都懒得回头再看一眼。 那些人一看情况不对,更加慌不择路口不择言:“你!你打算如何给苏禄王交代!你杀了我们,你们还能回大越吗?” 王婉脚步停了停,回头眼神透出几分漠然:“你们搞清楚,如今不是我们要给苏禄一个交代,是苏禄该想想如何给大越一个交代。” “于将军,依照本官刚刚说的办,处理好之后将知远公的牌位带上,我们也应该带着牌位去找找苏禄王,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罢,她背着手慢悠悠走开去。 李莲等人躲在一边,一开始喊打喊杀的时候虽然响亮,此刻真的杀起来,她们却又仿佛鹌鹑似的缩在一起瑟瑟发抖起来。 王婉走过去,坐在女人的身边,默默然地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不喜欢杀人的。” 她忽然扮作一副无辜的模样,弄得一旁随行的符安邦都有些受不了,局促地扭过脸,表情多少带了点不自然。 “但是很多事情,事情就是这样地身不由己——他们把事情做绝了,那么多兄弟,两艘大船葬身海水,如今又和苏禄王反叛扯上了关系,我就是想叫他们活着也活不了啊!” 李莲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看着王婉的目光透出几分陌生和恐惧。 王婉本意是坐过来想要缓和下关系,顺便听听对方的看法,却没想到李莲看着自己的目光居然就这么透出几分陌生和惶恐,就仿佛是第一瞬间听到这句话一样。 两人就这么尴尬地坐了一阵子,王婉搓搓手,扭过头神态复杂地看着李莲:“李夫人,你不高兴吗?” “我……”李莲惶恐地看着王婉,透过王婉的肩膀,她看到自己曾经的族人,曾经的敌人,就在大越的兵士的兵刃下倒地,红色的血润了一片沙滩,很快便化为深褐色的斑斑点点。 “你高不高兴,该杀的人都要杀。” 王婉打断了对方犹犹豫豫的话,态度有些强硬地说道:“他们当大越是什么?需要的时候便捏着先人牌位趾高气扬,不需要的时候又时时刻刻想着背叛。我主宽厚,但是不至于宽厚到这般地步,好赖不分地任人践踏。” “为了二百年前同族的冤案,为了琼州一代兄弟的枉死,他们也该死了……” 李莲惶恐而不安地搓了搓手指,许久抬起头:“那,余下的怎么办?” “妇孺儿童,走便走,留便留——留下就是在苏禄做些渔民的生计,从此也不要去想着大越如何如何,走便是跟着我们的船走,回琼州,从此也不要想这里了。” 王婉瞧着对方眼里的不安,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于是站起身默默地走开:“李夫人,我们会留到明天,如今有主意的人都死了,你想想到底要做什么打算吧。” 说罢,她便径直离开了。 郭二娘处理了好了人,才发现王婉已经不在海岸,循着亲随问过去才知道对方已经回了船上。她提着那有些破损的牌位走过去,就看到王婉趴在舷窗上,气鼓鼓地盯着海面看,下巴抵在手肘上,看着模样却仿佛受了气似的。 郭二娘哑然失笑,默默走过去坐在对方身边:“哎……” 王婉瘪着嘴,表情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真是叫人觉得麻烦。” “他们是同宗,就是再怎么害过彼此,叫认识的人死在自己面前,都是一种莫大的刺激。” “可是他们可是做出了那种畜生都不如的事情啊?饶是如此,还是会害怕吗?” 郭二娘伸手揉了揉王婉的耳朵,半是叹气半是坦然地说道:“人之常情嘛——你应该觉得这还是好一些的,这证明那些女子多少是知道礼义,遵循道德的。倘若她们瞧见同伴被杀死却无动于衷,甚至哈哈大笑拍手称快,反而要警惕些才好呢。” 郭二娘这番话说得直白倒也有效,王婉歪着头想了想,却也点点头:“的确是这个道理。” “比起莽撞无道,这样多少还是好的,起码拎得清,也不至于犯下错误。” 王婉压住那一点点沮丧,点点头:“我只是希望……算了。” “别去想了,个人自有个人的命数,旁人的选择也未必当真比你我差。”郭二娘说着,话锋一转,“说起来,苏禄王……你当真准备去拜访一番?” 王婉点点头,表情有些凝重:“嗯,知道了就应该去一趟的。” 郭二娘有些担忧:“不需要回去先上报朝廷?” 王婉摇摇头,左右瞥了瞥无人,才低声说道:“二娘,咱们的目的是打通海上这条路,让琼州可以从海上直接去往徽州,眼下苏禄就挡在航路中间。我回去上报朝廷,如果大司马派兵来了怎么办?如果皇上以为,干脆便不要理会他们,又怎么办?” 郭二娘了然点点头:“所以,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我们如今是占着道理的,这次出航,我虽官职不高,但是倒也是天子授意,广王嘱托。如今我的身份去谈,虽然略有逾越,但是并非大的过错,若是真的回去报告,那才是把机会拱手让给他人呢。” 第三百二十二章 晋侯的机会 船只再一次踏上航路,符安邦走过来,将一卷名册递给王婉:“王大人,都已经整理好了。我们一共损失两艘战舰,二十五名船员,船员的姓名都已经记录在册。” 符航道神态略微带着几分担忧——他知道王婉此去是去直接找苏禄王兴师问罪的。这事情做得可大可小,符航道虽然建功不少,但是碍于身处边陲,官职并不算高。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多少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知道王婉要这些资料是拿去是预备跟苏禄王谈判,但是心里多少有些犯嘀咕,担忧会引起什么更加不得了的冲突。 王婉知道对方心里多少顾虑着,拍了拍,故作轻松地说道:“大越幅员辽阔,地大物博,天下所长尽在此地,如今苏禄王到底要做什么,这你我都不确定,但是因这挑衅的缘故,琼州已经折损了两艘船和这么多兄弟,如今再回去,再启奏朝廷,再去处理,没有个三年五载是做不成的——如今情况多变,许多事情一旦耽搁了便再无可能。更何况这事儿若是送交朝廷去商议,到时候因事情多,顾及多,便下来个命令以和为贵,那这枉死的兄弟怎么办?” 王婉说着,示意符航道凑近些,与他低声嘱咐,姿态仿佛是说体己话一般:“符将军,本官与你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有些话,本不应当明说,但是如今既然有了这层机遇,本官便也与您说些知心话……” “许多事情,咱们重视着,朝廷不一定当真觉得重要——您想,天下如今有雄兵百万,赵家军五万均在北疆与匈奴作战,北防另有其他四十万大军,此外长河南北各有数万人,京城周遭又有二十万,这还没连上黄州庐州一代私兵。朝廷管着这么多人,盯着天下局势——二十五个兄弟,两艘船,这实在是不足道的呀。” 王婉这话一说,符航道也多少有些犹豫:“可是……” “符将军,从朝廷来看,如今北面既然打仗,南面就应该以休养生息为主,这一点波折,多少都会被粉饰为两边误会——虽然我们都已经清楚,这事儿绝非误会,但是从朝廷的角度,误会这种说法可比多一个敌人要有利多了。”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那帮人,说着好像是大越遗民流落海上,实际上当年也是自愿出逃,甚至残害同宗,他们的先祖当年可以蒙骗明帝的使臣,如今想要联合苏禄王蒙骗朝廷自然也轻车熟路。本官可不想给他们狡辩的机会,干脆盖棺定论,一了百了。不然到时候误会狡辩有得麻烦呢。” “符将军,本官来了琼州,便和你是一样的。朝廷不认识兄弟们,只把兄弟当作是千万兵士中一员,但是本官这些日子可是跟他们朝夕相处的,虽然说马革裹尸也算战功,但是被自己人用几百年前的法子暗算,葬身鱼腹?这算什么死法?就是您看得过去,本官也看不下去!如今但凡只有有一份可能,岂有不报仇的道理?” “王大人。”符航道看着王婉,目光里多了几分亲近和信任。 “更何况符将军。”王婉压低声音,目光有意无意左右瞥了瞥,“底下人都看着您呢。” 这话一出,符航道瞬间便变了眼神。 王婉知道说得差不多了,拍拍对方的软甲:“符将军,养兵练兵都是你们做武将的事情,朝廷只肖叫你们好好打仗,却不会帮你们考虑帐下每个士兵是否忠心,这事儿总得你自己来琢磨。如今天上掉下来的机会,您做好了,底下人瞧见了,今后这帮兵士可就都是你真正的袍泽弟兄了。” 符航道连连点头,抱拳拱手道:“末将想得粗浅了,多谢刺史大人不吝赐教。” 王婉摆摆手,示意对方不用客气:“这次本官帮您托着地,就是有砍头的罪您只管往本官身上推——这么好的机会,我要是您我如今就是得了天大的道理,势必要找那个苏禄王算算账,不仅宽慰兄弟在天之灵,也是安抚如今军中的人心。” 听到王婉这么说,符航道反而急了:“大人这是什么话,将末将看作什么人物了?大丈夫行于天地间,岂有敢做不敢当,窃取功名而避祸凶恶的道理?那苏禄本就是大越藩国,这才几十年不敲打,居然敢勾连那些人挑衅我等!实在是无法无天!末将与您同去,势必要找那苏禄王要个说法!” “说法?怎么个说法?” “自然是为什么要勾连那些海民,驱使鲸鱼袭击我们的船只!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解释!” 王婉瞧着符航道气势汹汹起来,一把捉住对方的袖子,语气倒是柔和不少,带着几分孺子可教的欣慰:“将军莫要着急,这番虽然是去辨明是非,但是我们也不能就这么鲁莽行事——否则本来有道理的事情最后争执起来,都难免各打五十大板。” 符航道已经彻底折服,如今王婉说什么,他便金科玉律似的听着:“那,那王大人您说,应当怎么办才好?” 王婉讳莫如深地笑了笑:“符将军有没有见过狼群捕猎?” 符航道疑惑地歪歪头:“请王大人言明。” “在北方,有些狼群十分聪慧,他们会群体捕猎,三面夹击围猎鹿群。鹿群慌不择路,本能地便会逃往第四个没有狼群围堵的方向,然而,那个方向后面往往是早就已经布置的陷阱——深厚的积雪和灌木会让鹿群行动迟缓,最终反而全部被围困,成为了狼群的盘中餐。” 王婉说着,不由得眯眼笑起来:“上去气势汹汹找苏禄王讨要说法,对方自然会矢口否认,甚至撇清干系。到时候我们要如何用证据证明呢?” 这问题问得符航道不由得一愣。 王婉似乎早就猜到对方难以回答,继续慢悠悠说下去:“所以,我们总要给苏禄王留一个气口,叫对方不至于因为四面都无路可走,反而做些无赖之举。” “原来如此,具体如何做,还请大人言明!” 第三百二十三章 苏禄王 在苏禄王都下船的时候,苏禄王的仪仗队早已经等候在码头,王婉早早便已经换好了全套官服,她鲜少穿得如此正式,要不然是头发要不然是衣服,总归会有点偷懒的地方,但是这次情况特殊,她多少要以极为端正的姿态为自己打扮。 随行的只有一个小侍女,她帮着准备了一件藕荷色中单里衣贴身穿好,走线严丝合缝,外面又套了一件深紫色衬袍,腰束青革带,腰带上首尾相连七块玉牌,带上系着蹀躞七事与装着鱼符的荷包,垂带长短合度。最后披在外面的是深紫色绣鎏金暗纹的官袍,袍身宽袖收袂,领口内扣,袖子上绣着鹤纹,下摆及踝,衣襟以玉带钩扣合,脚上蹬着一双崭新的黑色官靴,上面扣着两处金线团纹。 穿衣妥当之后,王婉还罕见地命人将她的头发梳理整齐。 那侍女是个手巧的,海上略有些颠簸,她用水打湿了梳子,又稍微用了一点点丁香味道的头油,将手上的活做得极其漂亮——她先将长发束于头顶,编作双髻又相互盘起,用浅色粗布绑在头顶后将所有头发罩进贤冠,冠梁为三梁,前端装饰着小颗珍珠,冠缨系于颔下,最后以青黑色罗纱幞头裹住发髻边角,不露碎发,规制严整,礼数周全。 王婉走出来的时候郭二娘守在门口,见到她的样子十分满意地上下看看,在她背后拍了拍:“不错,这个样子就对了。” 王婉整了整衣冠,与她一同往外走,嘴里还不由得笑道:“怎么?我平时便不像样吗?” 郭二娘哼了一声,语气里多少带了点埋怨的味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你平时什么模样,到底是你最知道——穿上这身衣服,到底还有几分肱股之臣的气派。” 王婉连忙摆摆手:“可快别给我带高帽子了。走吧。” 符安邦和符航道瞧见穿戴整齐的王婉,也都不由得一愣,王婉与两人拱手行礼之后,又将于墩喊过来,同他最后对了一遍等会见到苏禄王地说辞。 大约往前航行了一个时辰,便来了两艘风格迥异的小船来做指引,小船围着水面徘徊了一圈,便引着大越的官船往前去。 王婉站到甲板上,低头看着那两艘小船——那小船比普通渔船也大不太多,一艘上面大概只有三四人,船体呈黄铜色,船尾点缀着芭蕉叶和棕榈叶。 “这是?” “是来接应我们的船,应该是苏禄王王家御用的。”符航道比起一般人多少要更加了解海上的情况,便跟王婉解释道,“那个棕榈叶是苏禄王的象征,这里普通的海民是不能使用的。黄铜色的船和棕榈叶装饰,这基本就是苏禄王亲临的意思。” 王婉点点头,盯着那些人看了好一会,低声说道:“我们贸然来访,也并非使臣,苏禄王如此盛情招待——看起来他们也有点心虚。” 于墩微微点头:“也可能已经意识到什么了?” 心里的凝重和复杂藏在了喧嚣而热闹的城市氛围之中,成为一道难以察觉的暗流。 几人下船的时候,苏禄王的使臣已经在码头迎接,所幸这么多年,苏禄贵族依旧使用大越官话,几人交流起来并没有障碍。倒是一旁看热闹的苏禄百姓说着一种独特的语言,听着感觉有点像泰国话,与琼州方言在语调上似乎有些相似,却依旧难以理解。 几人就这么一路从城外走往苏禄王的行宫。 苏禄的国度有两层城墙环绕,外围是方正砖石城垣,四向对南北东西,环山水而建,郊野水泽与山阜相间,草木郁茂。内城街巷规整,屋舍以措叶覆顶,砖石为基,散落着菩提叶形顶的附属建筑。王城中心起高台,台周有回廊环绕,阶陛层叠。 大殿踞高台之上,阔大巍峨,门楣、柱枋刻满花纹浮雕,方柱承梁,殿内以文木为竿、金石饰壁,中央立着象征王权的金色棕榈。 苏禄王正在大殿前面等候,头顶一顶硕大的王冠,上面坠满了红宝石,海岛气候温暖潮湿,无论贵族平民都穿着短衣,王族则会多加一些饰品和披帛。苏禄王便披着一件孔雀羽编制的披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华流动。 王婉走过去,两边的礼官忙着上前接应。 大约是因为早早知晓了这次带队的是个女官,所以苏禄王族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情绪,只有几个年轻皇子悄悄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王婉,很快又匆忙低下头。其中有个年纪稍长的皇子看着穿着比身边其他人更加奢华,留着一层浅浅的胡子,与旁人目光中只有好奇不同,他的模样倒是透出几分阴狠,似乎还透出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王婉没有理会那目光,只是笑着与苏禄王客套了几句,两边便暂时分开,王婉等人由礼官带领着去净手洁面。 一行人便跟着礼官与几个仆役进入了行宫偏殿,由侍女端上泡过香草的水供众人清洁。礼官在一旁忙着寒暄:“几位大人来得突然,我王准备得匆忙,若是有礼数不周全之处,还请诸位大人多多包涵,多多见谅。” 王婉瞟了对方一眼,笑道:“帮本官转告苏禄王,本官也知道这次到访有些唐突——本来只是见最近海上多有海盗骚扰,便想着巡航游历一番,以平定秩序。只不过中途遭遇了变故,有些事情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先和苏禄王说清楚,这才不得不来叨扰一番。还请苏禄王不要介意我们不请自来。” 那礼官似乎是知道什么什么的,一听这话紧张得有些说不出话,下一句出口的时候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下去的颤抖:“怎么会是打扰呢?苏禄一直心望大越,苏禄王日日还督促皇子公主学习大越官话,本就亲如一家,何来打扰之说?您这话真是折煞了。” 王婉甩了甩手上的水,笑着答应了一声:“谁说不是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所以倘若有了误会,才要早早解开才好。” 第三百二十四章 是王子之祸 等到回到正殿,王族都已经按照次序坐下,这里的规矩到底没有大越森严,座位坐得三三两两的,有些王族的小孩子歪着头靠在柱子上,懒散地抓着肉吃起来,有些则拍掌起哄勾搭着歌女舞姬,俨然一副奢靡成风的模样。 其中倒也有三两人例外。 王婉一进去便瞧见一个长发的少年,莫约十四五岁,与周围歪斜坐着的诸人不同,他倒是十分规矩地坐直着,尤其是鞋子——皇宫里铺着一层地毯,上面还垫了两层草褥,踩上去十分柔软,所以这里不少王族都是赤裸双脚,或者只是穿着最普通的草鞋,露出脚背和脚踝。有些女子还会在脚踝上戴上金镯,上面琳琅地挂着各色宝石,跳起舞来金石相撞,声音轻快悠扬,如同乐曲似的。 但是那个年轻人却穿着大越世族会穿地布鞋,甚至裤子和长靴链接的位置也用绑带缠好,严丝合缝,看起来颇为规整。 王婉进来的时候众人收敛了几分,不过也只是说话声音小了一些,依旧是窸窸窣窣地趴在地上,相互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过不多久,苏禄王也终于到了,苏禄王王妃换了一身衣服,更加随性自然一些,苏禄王总算摘下了那顶摇摇欲坠的宝石缠头,换了一个小许多的。 夫妻二人在主位坐下来,倒是穿了鞋,只是露出一截脚踝,看着穿着倒是像几千年后的装扮:“王大人,饭食可合口味?” 王婉不太喜欢吃海鲜,故而吃得并不多,只是每样挑着尝了尝,不过眼下对方笑着问起来,她也只能点点头含糊道:“颇有风味,这在大越内陆是吃不到的。” 苏禄王有些满意地笑了笑,随即聊起来:“王大人是哪里人?” “家在下河郡,处长河以南。”王婉回答了一句,随即笑道,“那里与苏禄不同,四季分明,再往北去过了河,有些地方终年积雪覆盖——大越幅员辽阔,南北说起来,却仿佛不是在一处过活似的。” 苏禄王笑了笑,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接话:“大越地大物博,我们安居一隅,实在难以想象天下全貌啊。” 王婉叹了一口气,将酒杯放下:“这几年北面匈奴来势汹汹,他们自己把自己的老百姓吃穷了,就想来抢大越老百姓的。上面那些披毛皮的人脑子都坏掉了,不想着如何好好过,只想着如何抢别人的,一身的本事全部用来钻营如何与人斗争——弄得圣上很头疼啊。” 这话说得苏禄王到底有些诚惶诚恐起来,他犹豫了好一会,方才低声回答:“这,本王倒是不知道,想来匈奴凶猛,不知如今如何了?” “再凶猛的凶兽,若是只吃不吐,早晚也会衰亡……不过是多花些时间罢了。”王婉说着,抬眼看向苏禄王,笑起来,“大越从来不曾怕过匈奴,只是心疼边陲的百姓常常收到滋扰。” “啊呀,这……”苏禄王多少有点笑不出来了。 王婉瞟了一眼他的神态,示意身边人将牌位拿出来,立在自己面前的案几上。 一看到那块黑色的木质牌位,全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苏禄王坐在位置上愣了片刻,随即总算撑起来一个笑容:“王大人,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王婉没说话,只是抚摸着牌位,低声缓慢地说道:“从去年开始,大越的船队忽然遭遇了袭击,我们损失了一艘船,这次出巡,我们从婆利到苏禄的路上又一次遭遇了这种袭击,这次我们又损失了一艘船。眼下琼州二十五名兵士都已经因为这无由来的袭击而丢了性命。” 苏禄王坐在主位上,表情僵硬了半天,忽然坐直一些,扶着心口瞪大了眼睛:“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大人怀疑那海盗和本王有什么关系?” 王婉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语调轻松地转了个话题:“这块牌子是庄帝授予李家的,他们其实也没有做什么事情,只是当年明庄盛世,国富民强,南北都畅通的时候,他们恰好居住在苏禄王都,恰好与使臣谄媚,恰好抓住了机会把自己包装成遥望故乡的异乡人——庄帝瞧他们身在海外心怀故土,才给了这么个名讳,没有什么实权,不过是褒奖其忠厚。” “可惜啊,这件事情的源头其实是一桩背叛——这帮人只说了自己到了这里如何艰难,如何思念故土,但是却没有提起,他们当年离开大越,实际上是远离广王的统治。因为他们是一帮藏污纳垢无恶不作的海盗,受不了广王定下来的铁律。” “他们带走了‘喊海’的技术,杀死了不愿一起走的同族,就这样流落到这里,在大王您的属地上继续繁衍生息——叛徒和恶人的子孙到底带着不安分和乖戾的血脉。他们的祖辈曾经如何颠倒黑白,如今后代就如何是非不分。” 王婉说着,抬眼看向苏禄王,目光缓缓移向旁边:“大王,我们想请您帮忙做一件事情。” 苏禄王惴惴不安,一时间没有回答,好一会才微微点头:“您请说。” “本官想要知道,这苏禄皇城内是否有一个贵族名为‘巴斯卡尔’?” 这句话一出,周围一片寂静,有藏不住事情的人已经把目光移向坐在苏禄王身边的王子身上。王婉却当没有看见一般,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苏禄王和王妃对视一眼,倒是缓缓松了一口气,随即笑着问道:“冒昧询问,不知道大人为何提起这位?” 王婉哼了一声,垂眼露出冷峻的神色:“为什么,不就是想要看看这位勇士的胆量吗?他倒是有胆识的,身为苏禄贵族,居然联合大越的知远公一同袭击大越的船只,二十多名兄弟葬身大海,两艘战船破损坠落,其中青鸾号还是琼州广王用来巡游南海的官船,意义非凡——这样好胆量的人物,本官难道不该好好见见吗?” 第三百二十五章 被献祭的长子 苏禄王愣在原地片刻,恍惚着才反应过来:“王大人,王大人,必然都是误会!巴斯卡尔本王是知道的,一直是个好人物,怎么可能勾结知远公冒犯广王呢?” 王婉示意身边人将东西放在知远公的牌位边上:“知远公全族男丁我们都已经依据大越的律法惩戒了,这是在他们祠堂里找到的东西。” 王婉伸手挨个拿起来,她首先拿起来的是一枚金币,王婉将其中刻着棕榈叶的一面展示向苏禄王:“这一枚金币上面刻着棕榈叶,据我所知,棕榈叶金币在苏禄是王族专门的赏赐,普通人家根本无法获取,也无法随意买卖熔铸。” 她放下金币,又拿起旁边一块布料:“这片绢丝,是在知远公家里搜出来的,上面除了棕榈叶之外还有贝壳的标志,边缘绣入金线——本官观大王及王妃装扮,似乎与那丝薄相似,想来应当也是王室的贡品。” 王婉示意身边侍从将两样东西都撤下去,继续缓慢说道:“在知远公的宅邸中,本官及诸位将军搜索发现了一罐金币和约二十匹布料,布料都是崭新的,看成色应当是前几年的。跟着一起搜出来的还有一本账簿,其中提到了一个人名。” 苏禄王看着有几分惶恐:“难不成,巴斯卡尔?” 王婉叹着气摇摇头:“其实里面写了好一些,但是能够辨认明确的只有这个名字——知远公他们虽然说是苏禄王室雇佣他们来攻击广王的船队,但是最初本官也是不信的,可是他们一帮海民,早就搬去南面岛上离群索居,他们到底如何得到这些东西的呢?” 王婉说着,颇为沉痛地叹了一口气:“如今证据具在,加上那些叛徒在临死前还叫嚣着让本官来找大王理论理论,说他们只是帮大王做事情的。那本官自然要来找大王问问清楚了。” 夏日炎热,苏禄王却在王婉抬眼看着他的一瞬间浑身起了一身白毛汗。 紧接着,一阵莫名其妙的庆幸和劫后余生又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 他拱手:“王大人,这里面必然有误会。” “大王,本官知道其中必然有误会,苏禄与大越世代交好,您又是如此厚待我等,怎么想也不可能做出这样背信弃义的事情。”王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番,抬眼扫过现场所有苏禄的贵族,扫过他们漆黑的眼睛,浓密微卷的头发,以及短衣里面露出的褐色的肌肤。 “所以,苏禄王族之中必然有人存在异心,他越过了您,冒犯大越海域,伤害大越兵士——本官并不知晓他究竟是何人,然而起码本官知道一个名字,那位王室子弟曾经赠予知远公金币和丝帛,与此事必然脱不开干系。” 王婉挨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苏禄王身上,恭敬地躬身示意:“大王,巴斯卡尔究竟是哪一位,请您引荐。” 现场变得鸦雀无声,乐师舞姬似乎也发现情况不对劲,默默退到一旁,捂着脚踝,生怕铃铛弄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动静。 就在这时候,那名皇子忽然站了起来,如同暴怒的狮子一样盯着王婉:“大越的女人,你到底要做什么!” 见到他手持弯刀匕首,王婉身边地符安邦随即站起身,以单手护着王婉,另一只手则扶着剑柄,目光死死盯着对方。 苏禄王吓了一跳,连忙斥责那位青年:“坐下!” “父王!”皇子有些崩溃地摇摇头,神态已经趋于绝望,“你还没发现吗?她已经全部都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这位皇子很快换了一种语言,那是苏禄当地山民的语言,说了好一段之后苏禄王似乎也有些被触动,半天说不出其他的话。 一旁礼官面面相觑,似乎也吃不准是否要翻译过来,最后也只能缩着头做乌龟。 王婉倒是不急不忙地,她伸手将符安邦拦在她面前的手小幅度压下去一点,语气里带上一丝轻快的笑意:“符将军,这是做什么?” “苏禄王在这里,有什么担心的?”她说着,对苏禄王笑着点点头,“大王,冒昧请问,这位王子是?” 苏禄王脸色有些惨白,他手指颤抖,犹豫了好一会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王大人,这位是我的长子——巴斯卡尔。” 王婉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那名青年,片刻后表情冷淡了少许,带着点客气的笑容低声询问:“王子是对大越有什么不满吗?” 巴斯卡尔表情很惶恐,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转而化为愤怒。 王婉没有一直等他,只是表情骤然严肃起来:“不过,无论你对大越有什么天大的不满,也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情。” “本官并不知道你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知道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只不过那些因为你们而枉死的兄弟的的确确都走了,他们的妻儿无可依靠,他们的父母老来丧子。这些沉痛的事情是我们切身所感受的。” “大越素来宽厚待人,厚待八方来客,但是我们的朝廷,大越的天子从来不是任人欺凌的,如今自己的兵士被藩国的王族残害。苏禄王,您应当给我等一个说法,给大越一个说法。” 苏禄王用挂在手臂上的布帛擦了擦汗,表情带着几分惶恐。 王婉见到的确震慑了对方,表情倒是变得温和不少,一副好言相劝的模样:“大王,本官人微言轻,本不应当来此打扰,但是如果本官不先来此地调查清楚,那回到琼州要如何解释青鸾号沉没一事呢?这事情传到朝廷那边去,若是朝廷来了使臣调查这件事情,可不就像在下这样仔细计较。” “到时候王室内便是人人自危,哪里还有什么回转的余地呢?” 苏禄王听着这话,脸又白了几分,不由得点点头:“是,本王必然要给大人一个交代的!” 王婉得了这句话,便点点头,姿态倒是很闲适:“既然有大王这句话,在下便也放下心来——船队打算在此打扰十天左右,劳烦大王将处理的结果提前告知本官,好集结两面的文官拟写奏折预备上呈朝廷。” 苏禄王连连点头答应:“一定,一定。” 第三百二十六章 出主意 接下来几天王婉的确没有继续插手苏禄王如何处理他的长子的事情,似乎这事情当真与她全然没有关系一般。 白午和符安邦年纪小一些,多少有些心急,总是忍不住提醒王婉——倘若这时候不盯着苏禄王,那人必然会偏袒自己的长子,肯定不会严惩自己的孩子。 不过王婉似乎对此相当无所谓,用她的观点来说就是:我也不是非要杀那个人,杀死那个人也不是事情便了解了,王子本来就是替死鬼,谁都知道真正在背后捣鬼的人是苏禄王本人,如今只是将所有罪恶压在王子身上而已。 “我不要巴斯卡尔死,或者巴斯卡尔死与不死本来就和我们关系不大,这件事情到这里已经做得差不多,苏禄王已经得了警告,我们再做更多反而会引起忌惮,等到奏疏呈到朝廷去,若是朝廷有追究的意思再做下一步考虑。” 王婉劝了其他人,还不忘补一句:“不过,在阵亡将士的抚恤方面倒是可以再谈谈,他们的妻儿爹娘如何度日,这笔账倒是可以真正算在苏禄王的头上。” 这么做到底对不对,王婉心里多少也有点没底。但是既然已经在这个位置上,王婉就强撑着也要撑出二十分底气,扮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万幸一切都还算顺利。 第五天,苏禄王请王婉又一次去往王宫,这次他身边侍者不多,几天不到便苍老了许多,看得出已经有些穷途末路。眼见着王婉来了,他亲自走上来迎接:“王大人,素来听闻大越女子是顶聪慧的,还请大人赠一言,给本王指一条生路。” 王婉装着听不懂的样子,在苏禄王身边坐下:“大王这话倒是折煞本官了——如今事情到底已经闹得这么大,本官不过是中间递话的,能提前来提醒大王已经是分外之举,怎敢逾矩再去为大王‘指路’呢?” 苏禄王似乎有些着急,拦住王婉:“王大人,求求你了,我儿一时糊涂,就是一时糊涂啊!我要是早早知道他和那帮人勾结在一起,还盘算着冒犯广王,我、我肯定早早就打杀了他!哪里会等到当真闯了祸呢?” 王婉听着,却不做反应,只是无奈叹气。 苏禄王话锋一转,表情透出几分可怜,倒是真的仿佛是寻常父母一般:“但是如今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到底是为人父母的,总不想白白看着自己孩子断送了性命,王大人您在朝廷上必然是受了重用的,您帮帮我们,如今我们只想保住孩子的性命……” 王婉连连摆手:“大王真是折煞下官了——本官区区四品刺史,不过是做些上行下达的呆板差事,哪里可以对王子的事情置喙呢?” 苏禄王拉住王婉,连忙拱手:“王大人,王大人如今只有您能救我儿啊!” 王婉连连摆手,表情甚是为难:“哎呀,哎呀您这话说得,折煞下官,折煞下官啊!这事情下官怎么敢说一句话呢?若是说错,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啊!” 苏禄王一听到这话,反而仿佛得了点希望,拽住了王婉的衣角:“大人!我必然不和任何人说,你只管告诉我一个人便好!” 王婉态度似乎有些摇摆:“这,哎!” 苏禄王连忙请求:“王大人,你是菩萨心肠的,如今小子虽然犯了错,冒犯天威,然而他已经有了悔过之心,加上我们苏禄世世代代都归附大越——您若是有主意,就告诉本王吧?本王保证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的!” 王婉为难地来回走了走,最后盯着苏禄王看了半天,发出无奈地叹息:“罢了罢了,也应当是在下的劫难——这事儿我可不保准的,您只姑妄听之。” 苏禄王连连点头:“哎!哎!” “如今这事情,船与人都是已经没了,这无可挽回,只能尽力弥补,但是这到底都是能弥补上的——可是这事儿背后的讯息,那就不好办了。” “请大人言明!” “自然就是王子殿下的逆反之心。” 苏禄王吓了一跳,连忙拱手要解释,王婉却已经将手推过去,示意他听完:“大王,如今证据这么多,事情又是暧昧含糊,如果您想要靠着遮掩了却,只能让朝廷觉得苏禄王族可都是一条心的——那就更麻烦了。” “哎呀,那大人以为应该如何?” 王婉讳莫如深地扶了扶衣角:“大王可曾听说曾子耘瓜的典故?说孔子的弟子曾子在种地时候误将瓜苗锄断,被父亲杖责以至于晕厥,孔子听说后批评曾子为‘愚孝’,并说真正的孝道应当是‘小杖受,大杖走’,如今这事情倒也王子的境遇相似。” 苏禄王愣了一会,却有些不解,只是拱手:“本王不解,还请大人赐教。” “王子犯了错,大王您先于朝廷重重责罚,在下再帮助在朝廷说些好话,这事儿到底就能当个误会翻篇,您若是犹犹豫豫,朝廷觉得责罚不足要亲自出手,那才是当真危险了。” 苏禄王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拱手询问:“多谢大人——只是这责罚多严重才足够呢?” 王婉思考了片刻,皱皱眉:“这样的行为,若是放在大越,不啻于叛乱造反——这断手断脚墨刑大抵都是免不得的。” “哎呀大人,这使不得啊!” 王婉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只是,您到底是苏禄王——您可以将王子暂时贬为庶人,流放到南面海岛上去。” 说着,王婉语气亲厚不少:“这看起来是极其严厉的斥责,但是到了南面,吃穿用度依旧由您来安排,朝廷不至于时时刻刻盯着,纵使稍微宽待些,倒也没人会埋怨。” 苏禄王连连点头:“是,是,还是您想得周到!” 王婉连忙补充:“另外,若是您愿意的话,可以携王妃一同斋戒三个月,以示罪己悔改之意。此事您与王妃虽无过错,然而儿女到底是父母教养出来的,如今犯了错,你们实在不忍伤他性命,便自惩以示悔过之意。下官以为,倘若可以将这些都做到,下官再帮忙走动走动,让几位君侯说说好话,这事儿应当还能过得去。” 苏禄王听得连连点头:“多谢王大人赐教!本王替犬子谢过大人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六王子 得了王婉的建议之后,苏禄王便去紧锣密鼓安排王子的事宜。 王婉倒是不急于一时,对方愿意顺着她的意思走,她乐得轻松,眼下左不过早几日晚几日的,到底是不打紧,便由着苏禄王室折腾,她倒是轻松地在王都随处看看玩玩,欣赏欣赏海岛城市的风光。 苏禄的王都只有一个本地名称,因为当年在此定居的时候没有让大越赐名,所以这座城市并没有具体的名姓,当地人大多数已经不知道大越,也不理解大越的语言,他们只是用一种极为简单和原始的话语交流,女人多数背着孩子,男人则拿着渔网,住在沿海的地方,不能随意靠近城墙。 苏禄当地没有科举制度,也不存在公学,只有王室和极少数贵族掌握着大越的官话,这一套话语和棕榈叶一样,成为某种特权的垄断。 任何东西一旦垄断,拥有的人便会开始随意挥霍,逐渐忘记那种东西的分量,北川世家是这样的,苏禄王也是这样的。 如今的苏禄王室,虽然依旧垄断了岛上一切学习大越官话的机会,但是他们并没有如先祖一样努力去掌握这门语言——这倒也不难理解,这里的贵族终其一生也难见到一回真的大越来的官员使臣,学习的语言毫无用处,百年之间只能相互使用,除了证明其身份比一般海民高贵之外几乎毫无用处。 语言不像金银首饰,只需要穿戴即可,学习本身就是一件十分辛苦的事情,在这世外桃源一样的小岛上坐着土皇帝的苏禄王族,他们会逐渐轻慢大越是一件必然的事情。 如果说苏禄王的官话还算标准,那么那位王子的大越官话水平就基本已经堪称灾难了,尤其在表达到动情处,他都会自动转化为当地的语言。王子都是这样,更不要说苏禄其他贵族。 “……唉,他们这个史书多久没写了?” 王婉坐在王宫东南角的藏书库里面,翻了翻苏禄的历史,大概已经有了五十年左右的空白——不,确切说不是有了五十年的空白,而是只有距今约一百五十年前到距今约五十年前这一段时间内是保存了文字的历史的。 那一段时间正好是大越最鼎盛的时代,明庄盛世,当时的大越幅员辽阔,举世无双、万邦来朝、天下归附。那种太阳一样的光耀甚至辐射到了如此偏远的大海之上,来来往往的使臣除了送来丰厚的物资和珍贵的书卷,还帮助苏禄王巩固了统治,建立了类似大越的社会体制。 只可惜这一切都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淡去,再先进的制度,只要没有人来维护,最终都只能化为空谈与想象。 “唉,清河县两年没有做地方志都着急得不行,当时裴大人还自己掏钱请来的先生帮忙编写的,生怕这地方志断在谁的手里了。如今可倒好,这帮人是债多不痒虱多不愁……这五十年苏禄到底发生了什么,如今谁知道呢?” 王婉就这么一边小声感叹,一边慢悠悠翻着陈年的流水簿子。 看了好一会,她忽然感觉似乎有什么人在看着自己,便抬起眼四下张望着,就看到一个瘦小的青年躲在门外,犹犹豫豫不敢进来。 王婉一眼便认出了对方——那青年穿着一双大越世族才会穿的长靴,把脚踝绑得很规整,从第一次在王宫见到的时候,王婉就觉得这孩子似乎不太一样。 那贵族少年见到王婉朝他走过来,连忙拱手行礼:“王大人。” 那姿势虽然有些生涩,但是比起王婉在这里遇到的其他人,倒也算得上个中翘楚。 王婉走过去,拱手行礼:“不知阁下是?” 那年轻人跃跃欲试,倒是似乎早就有想要和王婉交流的意思,一时间有些激动过了头,声音都在颤抖:“您在找苏禄的史书吗?” 王婉回头看着桌上翻开一页的方志,点点头:“嗯,不过似乎从五十年前开始,记录便彻底断了——这件事情目前是无人负责吗?”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府上整理了几卷,是关于近二十年间岛上发生的事情的记录,您可以随我去府上一观。” 王婉惊讶地看着对方,目光扫过对方身上的棕榈叶:“可以,既然是贵人盛情邀请,某再三推脱反倒不近人情——那本官去喊一下符将军,还请贵人在前面引路。” 符安邦跟在身后做随行的侍卫,王婉就这么跟着那名少年往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少年都在竭尽全力地描述着自己对儒家经典的看法,有些地方王婉也不甚了解,只能含糊着大概敷衍几句,倒是赞叹了好些对方对大越文化的了解。 那少年似乎对于王婉的褒奖颇为受用,兴奋得脸上都浮出黑红的颜色:“我母亲祖上曾经是大越的遗民,后来与父王成婚之后也没有忘记故土,故而一直以大越君子的标准教导我,如今母妃虽然已经仙去,但是谆谆教诲依然谨记在心,当我发现苏禄史书已经断代多年之后,我便召集了两名读书先生,一同在家里重新编写史书。” 王婉有些惊讶,不由得看向对方:“母妃?您到底是?” 那少年拱手,客气地回答:“我叫罗什曼那,汉文名为李文韬,是苏禄王第六子。” 罗什曼那领着王婉到了自己的小院,从里面轻盈地跳出来一名小鹿一样的少女,她看到王婉惊讶地愣了片刻,随即低下头,行了一个苏禄这边的礼节,抿着嘴没有开口。 王婉回礼之后好奇地打量一番那位少女。 罗什曼那带着几分羞涩的笑意介绍:“这位是我的妻子萨维特里。” 他转头对着少女用苏禄方言说了一段话,那女子听完后点点头,便又扭头朝屋内小跑去。 “王大人,萨维特里是平民出生,她没有权利学习大越官话,所以我只能用苏禄本地的话和她交流。刚刚我已经让她去请两位先生来,劳烦您跟我移步正厅,书稿都摆在那里。” 第三百二十八章 罗什曼那 王婉坐下没一会,罗什曼那府上的两名幕僚便到了,两人都是苏禄当地人的装扮,看起来三四十岁上下,赤脚,穿着粗衣,头上抱着靛蓝色头巾,见到王婉之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大抵不确定要怎样才算得上尊重,两人就这么犹犹豫豫地跪下来了。 王婉连忙扶起两人,拱手示意:“听闻两位先生帮助六王子编写苏禄地区纪年大事,方才在下浅浅翻阅,有些困惑,还请两位为在下解惑。” 两人有些受宠若惊,看着彼此之后连忙点头示意:“我二人才疏学浅,许多东西也只是模仿书库中大越的古籍所作,还请大人莫要嫌弃。” 王婉摆摆手,示意对方自己意不在此:“本官看到你们记录了几次海难,还有当年的税收,但是这份记录里面却没有提到苏禄眼下有多少艘船,有多少鱼工,当年鱼获收入如何?” 说到这里,罗什曼那与府上两位先生面面相觑,表情多少都带着些尴尬和不知所措,最后还是罗什曼那开口解释:“因为我能接触到的信息有限,所以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这话引起了王婉的注意:“这话什么意思?是苏禄王不允许记史吗?” 罗什曼那连忙摇摇头,随即无奈地解释道:“父皇对此还是相当支持的,两位先生也是父皇帮忙寻找到的。” 王婉有些不解:“那是为什么?” 罗什曼那有些羞于开口:“是因为父王也不知道。” 王婉愣了一下,随即才明白过来问题所在——依照她在现代工作的经验来看,所谓记录更多的是留存一份“台账”或者“档案”,例如她在会计事务所帮忙做年度报表的时候,一般都是各部门先在内部要求各个律师做年度工作总结,包括一年完成多少案件,出庭几次,每一次结果如何,最后是否定案等等内容。然后各部门领导和“大律师”将下属的的年度报告收好后再统一交给她,由她来做一些简单的数据分析和发展概述。 在这个过程中,乍一看似乎只有王婉在写年度报告,其实报告的所有数据都不是她做的,她做的只是最后拼贴汇总的工作而已。 这一样工作看似只需要设置一个史官的岗位,其实需要朝廷对底下有着绝对的掌控,否则这个州府独立,那个州府作假,两个州府摆烂,最后收上来的数据稀稀落落,就是史官有天大的能耐,太史公转世,也没办法记录真实的历史。 大越能够一直记录历史的原因,除了有史家传统之外,跟中央集权和六部管理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凡事做官的都是科举考出来一等一的人才,哪怕是最远的地方官,最多每隔一旬也要向朝廷汇报当地的情况。 那些堆叠的奏折,那些朝会上商议的话题,都成为了史官的材料,有这些根基存在,才有史官留下的长长的“流水簿子”。 而很显然,苏禄王已经丧失了让底下人上交那些文字记录的能力,或者也有可能,底下的官吏早已经没有汇总上报这样的习惯了。 王婉低下头,默默叹了一口气:“本官理解你们的为难——不过即便如此,你们这样记录也有失偏颇。” 几人凑过来,虚心求教。 “记录历史不应求圆满,而应当求全面,哪怕只是微小的事情,如果每年都可以记录下来,那么其意义也是非凡的。六王子您看,目前您与两位先生编撰的方志,其中有些年份查得到水稻产量,有些查不到,有些时候记录了收获多少海获,有些时候则完全没有这些数据,所以整个整理断断续续——” 罗什曼那点点头,随即有些无奈地解释:“王大人,我们也知道,只是眼下我们能知道的也十分有限……这事情做起来十分为难啊。” 王婉摆摆手,示意对方上前:“难以知道的东西,偶然得之的东西,便不要着急记录——先从自己能够记录的东西做起来,就比如,王室的各种祭祀和宴会?” 罗什曼那愣了愣,疑惑地看向王婉。 “王子,您是苏禄王族,王族内部的大小典礼仪式多少都是知道的,每一次典礼是谁参与,目的是什么,所用祭品是什么,由谁提供,王室多少人参与,只要能把这些事情记录清楚,起码能够弄清楚两件事情。” “其一,王室内部成员的变化;其二,是否有天灾或者人祸,社会秩序还能否正常运作。这两点能够确认,那么苏禄王室就不会消磨于岁月之中,留存下痕迹。” 罗什曼那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多谢王大人赐教。” 王婉看着这名年轻的王族,目光却十分欣赏:“罗什曼那王子,没有想到您身在苏禄,却能对大越的文化如此了解,甚至主动承担起治史这样枯燥的工作。在下实在是万分佩服。” 罗什曼那连忙拱手:“王大人谬赞,在下受母亲影响,自幼便知晓大越文脉深远,国力富强,于是便一直潜心研究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太史公有言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在下一直铭记于心,如今在下眼见苏禄史家荒废,自然想要尽一份力气重振,只是在下还是能力浅薄,许多事情做得不到位。” 王婉探究地盯着那人看了一会,随即笑道:“王子此言差矣,孟子有言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王子心性醇厚向善,已经胜过旁人许多。” 六王子的夫人萨维特里端来了几杯茶,她长得十分乖巧,眼睛大大的,看着仿佛是一只灵巧又胆小的狸子似的。 放下茶水之后,萨维特里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捧着茶托靠近丈夫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罗什曼那扭过头听妻子说了什么,笑着点点头,转头翻译给王婉:“萨维特里想要问大人,晚上是否方便在府上用一顿便饭。她准备了一些拿手菜,希望大人可以赏光。” 王婉倒是挺喜欢罗什曼那的,便点点头:“那就劳烦夫人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 联络 罗什曼那虽然贵为王子,但是苏禄本来就是个小国,加上他的母亲又是平民,连苏禄王为他定下的婚约也是和一个海商的女儿结婚,而不是苏禄本地的贵族。 若是一般人的话,大约会因为多少闹些别扭,若更加过分,大抵要把这份不得志发泄在妻子身上。但是罗什曼那对妻子却十分尊重爱护,在王婉面前也是一副分外坦然的模样,似乎并不以此而感到半分不自在。 萨维特里得了王婉的应允,便欢天喜地地小跑离开了,罗什曼那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转过头笑着对王婉解释:“我虽为王室,然而因为母妃身份低微,家中鲜少有贵客临门。您今日愿意在寒舍用一顿便饭,实在是让我们受宠若惊。” 罗什曼那的汉语虽然很不错,但是大约因为日常使用不多,带着一些过于书面化的官腔,王婉听着多少觉得有些想笑。 不过看到罗什曼那这样努力地全汉语交流,王婉越发对萨维特里有些好奇起来,于是趁着两名先生暂时告退的间隙,不由得小声询问:“六王子和王妃倒是十分恩爱——说起来本官听人介绍起来,说王妃是当地海商家的女儿?” 罗什曼那笑了笑:“是的,吾爱的确是海商的女儿。” “六王子,恕本官冒昧——本官记得苏禄王室应该是内部通婚?不然也会选择亲随大臣家中的女子,王妃虽然礼仪周全、大方得体,但是?” 罗什曼那笑了笑:“王大人,诚如您所言,王室与平民通婚并不常见,但是在如今的苏禄也确实存在——萨维特里是个善良又品德高尚的女子,她的父亲母亲是本地有名的善人,当年有一次村子里遇上了旱灾,岛上数月没有下雨,海水又无法灌溉,萨维特里的父母便将自己家的船借给其他人家,大家轮流出海捕猎,然后去更远的地方换粮食,以此度过艰难岁月。” “他们有三个女儿,虽然碍于阶层不能学习汉语,但是萨维特里特别地聪明,她能够通读苏禄话版本的四书五经,也能为我提出很多建议。” 说着,罗什曼那忽然停顿了片刻,随即微微偏向王婉,低声道:“萨维特里最大的遗憾就是因为她属于商人家庭,所以不能学习汉语——她的祖辈有琼州血统,从小就听说过莲花夫人的故事,她认为大越的女人和我们这里是不一样的。这次看见您和郭将军,她更是惊喜万分,还告诉很多从前不相信的人,说大越的女人当真是可以做官的。” ——大越唯二女性外臣恰好都在这里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王婉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是微微点头:“很好。” 罗什曼那见到王婉态度积极,连忙继续说道:“这么多年,在下一直劝说父王——苏禄若想要求得发展,必然不可故步自封。若是一直沉湎享乐,那么势必会日渐颓废,前几年,有几名有志之士在苏禄曾经提出一个口号,叫“香草兰舟”。”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让王室将香料、宝石和黄金拿出来一部分,造出大船去占据更多岛屿。” 王婉有点惊讶地呆了一会,随即问道:“然后呢?” 说到这里,罗什曼那似乎有些泄气:“王族的诸位兄弟姊妹自然是不愿意的,那些人后来造了一艘不大的船,便不知道漂流到哪里去了。” 王婉点点头,心里多少有些复杂:“原来如此。” “唉——王大人,虽然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是如今除了您,在下也不知道应该和何人诉说此事,这苏禄的王宫,繁华奢靡,堆满了宝石、成天点燃着香料,男子见面攀比随行舞姬的美貌,女子见面则攀比首饰上多少黄金珠宝,他们并不在乎那些海民如何,也对如何回复与大越的联系兴致缺缺,如今南面诸多荒岛沦为海盗流寇藏匿之地,大越对我们又知之甚少,甚至宁可去更远的婆利也不愿意来我们这里。” “这样的现状,实在难称得上乐观。” 罗什曼那拱手:“某虽为王子,然而在这王宫之中却不过是局外人,加上在下并不喜好奢侈享乐,更是为人所不容,虽然父王不曾苛待,但是到底……” 王婉点点头,语气含糊地说了一句:“看来,王子倒是对苏禄有不少自己的看法啊。” 罗什曼那到底没有在步步为营的大越官场待过,王婉这么说,他便也点头:“是的,在下知道这么做是对的,只是没有人听我的……” ——他是在献媚吗?还是别有用心?这番话大抵是真假参半吧,那要怎么做才好呢? 所有想法在王婉脑子里车轱辘似的转了一圈,最后她笑道:“王子殿下,看到您,总让本官想起大越的晋侯殿下。” 罗什曼那抬起头,表情带着几分疑惑。 “晋侯殿下因为祖上曾经有过过失,虽然为周氏皇族,却被放逐到偏远之地,不仅远离京城,还失去了封地。然而他自始至终不曾改变志向,随时都在勤恳地努力。后来,他招揽了不少兵士,又在下河一代安营扎寨,又经过种种考验之后,如今他被皇帝重新封为晋侯,还有了自己的封地,总算摆脱从前的困境。” 罗什曼那听了这个例子,不由得眼睛有些发亮:“君子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这样的人物真是让人敬佩啊。” 王婉点点头,看着对方似乎有些反应迟钝,便低声又提醒了一句:“王子殿下,您与晋侯殿下遭遇相似,在下以为,您如今心里的困扰,想必晋侯殿下也曾经为此辗转反侧——若您愿意,可以将心中疑惑写成一封信函,本官可代为交给晋侯殿下。您意下如何?” 罗什曼那愣了片刻,随即有些激动地站起来:“真的吗?” 王婉连忙示意他坐下:“不过是些抒怀心志的信而已,就当做个朋友,也没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晋侯大人宽仁善良,想必也愿意和您聊聊这些,以过来人经验与您聊聊。” 第三百三十章 返航 王婉这边盘算着自己的事情,便有意和萨维特里走得近一些,萨维特里大抵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王婉愿意和她多说说话,她便也乐得高兴,连比划带猜地跟王婉说着岛上的事情。 一次两人在王宫里也这么说着话,被苏禄王看到了,对方多少有些面子挂不住,先是小声提醒王婉六王子的王妃因为是平民出身所以不太了解大越官话。王婉摆摆手表示不要紧:“萨维特里王妃虽然不懂大越的语言,但是她对大越的文化和习俗都怀有善意的想要了解的愿望,就是聊天有些艰难,有着这份心意在,到底是愉快的。” 这话说得苏禄王有些汗颜,第二天随即便下令萨维特里及其亲眷可以学习大越官话。 大约十几日过后,王婉便打算回琼州去了。 苏禄王将罪己书和对自己孩子的处理都写好了递交给王婉,王婉答应回去后必然上呈朝廷,在离开前夕再看,罗什曼那已经站到了苏禄王身边,也不知道是刻意做给王婉看,还是苏禄王的确有了要提拔这个小儿子的打算。 王婉留下了一些物资,又让几名熟练的水兵作为工匠留下来,帮这苏禄王都翻修一些基础设施,王婉和符航道算了下时间,估摸着大约一年左右就要回来再把人带走,于是问几人要了家庭的地址,并许诺回先给家里送去钱物弥补。 那边的苏禄王到也已经将该准备的准备好了,等到邻近回去的那天,还特地举行了祭祀仪式以悼念亡故的士兵,就这样又在海上漂了接近一个月,远远才能看到琼州的高山,王婉等人总算再次回到了琼州。 贺寿带着花季郎和赵晗在码头等着,远远眺望,王婉甫一能看清码头上的几个人,便朝着贺寿的方向兴奋地招手。 符安邦之前不曾见过贺寿,只是听说王婉的丈夫似乎是个漂亮的村夫,性格内敛安静,不喜和人交流。 他靠在围栏上,与不少兵士一起好奇探望:“那个人,就是贺先生?” 符航道走过来,拍了拍族亲的背脊,他倒是见过贺寿的,便远远挥手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嗯,瞧着漂亮吧?女子也难得见这样面容姣好的。” 符安邦撇撇嘴,有些不满地移开目光,嘀嘀咕咕:“什么嘛,漂亮归漂亮,瞧着比那文弱书生还多几分娇气,也没有点男人的模样……我当什么人才能得了王大人这般人物的青睐,却不想是这样的。” “这样的哪样的?人家王大人不喜欢咱们这种糙汉子,人家就喜欢那模样水灵的,你有什么可置喙的?”符航道笑着拍了拍侄子的背脊,“好啦,多少装出个笑模样来——王大人可是出了名的护短,莫要因为这点事情跟人家生了嫌隙。” 王婉跳下船的时候眼光都是发亮的,小跑到贺寿跟前去,左右在赵晗和花季郎脑袋上摸了摸:“怎么样,小一年没见,想我没有!” 赵晗一时间愣住,不知道怎么接话。倒是花季郎立马作呕起来,左右夸张地装了半天吐,最后拽着赵晗跑开,还不忘大喊:“才不想哩!” 贺寿伸手捏着王婉,眼光盈盈的,忍不住瘪瘪嘴,险些没有掉下眼泪,淡淡的眉微微蹙起,轻轻点点头:“白日里想着,晚上也想着,也不见消息回来,担心得总也睡不好。” 王婉受不得这么肉麻的话,只觉得胳膊上一阵酥酥麻麻的,半天才拍了拍对方,小声嘀咕:“你这油嘴滑舌的,我能有什么事情?你看,有啥变化没?” 王婉一摊开手才发觉自己比贺寿黑了两个度,在船上一直不觉得,贺寿皮肤白得跟糯米似的,在日光下白得如同莹润的珍珠一般,两边一对比,弄得王婉哑了片刻。 “就,就黑了一点嘛,其他有啥子变化?” 贺寿摇摇头,只笑着低声说:“谁说的,瞧着更漂亮了才是。” ——那都是骗人的说辞,但是不妨碍王婉受用得很。 就这么黏黏糊糊回了宅邸,左不过休息了一晚,第二日王婉又忙碌起来。这边和广王交代了海怪调查的情况始末,通了气,那边又和于墩商量了情况,于是由王婉带着密函,于墩与符航道护卫,又重新往京城去。 就这么到了下河,在短暂停留的间隙王婉将罗什曼那的信交给了周志,并且将苏禄目前的局势和自己如何布置的情况都和周志说了。 周志倒是十分满意——如果要重新打开海上的商路,苏禄无疑是至关重要的中间点,一旦可以把苏禄发展为可靠的盟友,那么后续无论是在苏禄建立港口,还是建立一些驿馆休息,甚至以苏禄为中心辐射影响周边都是不错的选择。 王婉等人还要进京,自然不能停留太久,临行之前周志还不忘提醒:“罗什曼那的事情不宜做得过于明显,徐徐图之即可,如今这样恰到好处,且不用往前继续推去。” 等到进了京城,王婉将海怪,百年旧案、知远公和苏禄的事情都在朝堂之上说明。 圣上比起前几年似乎更加憔悴了一些,而且朝堂氛围并不好,人人仿佛都憋着话不敢多说。赵霁并不在,据说是北面匈奴越发凶猛,他的族亲无能,扛不住关外来势汹汹的攻击,他便只能自己再一次亲自去北川披挂上阵,坐镇军中。 皇上听罢,龙颜大悦,对于苏禄王的自惩颇为赞许,也对王婉果断的处理大加赞赏。于是破格提拔王婉为金紫光禄大夫,赐金印,并让王婉再以朝廷名义出海去一趟苏禄,将朝廷的赏赐送过去,顺便笼络关系以示友好。 王婉自然是将事情一一记下来,便又从京城出发,回到下河郡,借着探亲的名义短暂停留了几日,便在匆忙中将情况和周志全部说明。 周志听罢,心里似乎有些复杂:“这事儿大体上的确是不错的,只不过——只不过你这个官职,似乎有点微妙。” 第三百三十章 无止境的攀登 从正四品的黄州刺史升到正三品的金紫光禄大夫,王婉如今的风头倒比几年前更甚了,她并没有根基人脉,家底几乎透明,如今能够攀上的亲戚除了下河郡的四个舅舅就是王家那不知道多远的一个叔叔。 王婉高升的主要助力,在于大司马赵霁和晋侯周志。 这两人本来算得上水火不容,但是人间从没有一成不变的交涉,王婉一路高升最大的变数在于当年下河“叛乱”一事里面平息双方避免战火的功勋,在这件事情上面,赵霁和周志倒是利益一致,他们把王婉推到高处,便是为了将这桩误会坐实了。 可是时局总是步步变化。 当时的大司马和戾南侯是同盟,但是如今呢? “这几年本侯不敢有什么大动作,一些大的东西都是你们在帮忙奔走,为的也是让大司马不要起疑心,如今我新得了封地,还是应当谨慎行事。”周志说到这里,有点头疼地抚摸着额头,“不过看起来忌惮这样的事情,到底是免不得的。” 王婉坐在周志对面,神态多少也有点头疼。 黄州刺史这个官职,是周志努力为王婉争取的——其目的就是在于把王婉安插在黄州,这样徽州黄州下河三郡沿着长河相互连通,必要之时再不会像当初那样被动。 广王的求助虽然打破了计划,但是谁都知道这是意料之外的好消息,于是周志上报朝廷,便暂且把王婉借给琼州去平定海盗一事。可是如今事情平定了,王婉也回去复命,也是论功行赏,但是到最后却封了个金紫光禄大夫,这下反而把计划打乱。 “金紫光禄大夫在我朝数得上的不过有五位,大约都是花甲之年荣誉傍身又不能建功立业的时候,用来为老臣提升些待遇的。”周志叹了一口气,“朝廷的意思是,明褒暗贬啊。” ——最初,金紫光禄大夫的指责是上书谏言,但是后来朝廷设立了直谏大夫之后,金紫光禄大夫的职能便逐渐减少,最后变成了专门封赏老臣的“虚衔”。 一旦得了这个官职,基本也就意味着这个官大抵是做到头了,从今后不可能再有太多长进,在地方事务或者朝堂之上,也只有提提建议的分。 在王婉以前,唯一在四十岁之前授予该官职的人是驸马,他能力出众又抱负远大,天子为了女儿考虑,便给他封了这个官职,从此彻底断绝了他上升之路,据说此人后来郁郁寡欢多年,后来人到中年大约也是认命了,与公主琴瑟和鸣,在京中又开了好些茶社善堂资助百姓,留下一段佳话。 王婉也不知道如今该说什么,歪着头靠在椅子上,沉默了半晌:“若是圣上当真有心,就是拔我一级,也应该受黄州郡守才是……怎么偏偏封了个这样没有前程的职位。” “短短数年之间,圣上不至于改变想法,而且依照圣上原本的想法,就是要扶植我等宗亲强盛起来,好压抑下朝廷里面各自为政的局面,如今计划才走了堪堪几步,怎么可能就出了这样的变化?” “除非……” 王婉抬起眼,想要听听周志的意思:“除非?” “除非,圣上对大司马心存忌惮,不敢再继续做下去了。” 周志点点头,伸手轻轻点了点王婉的方向:“你是帮本侯做事情的,把你从黄州撤下来,换上他们的人,这样下河和徽州就会再次分割开来,你失去实权,也无法施展才能,只能做些不要紧的事情。”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相互看了许久,王婉捏着下巴思考了很久:“其实这倒也不奇怪——就是傻子,多少也能看出现在圣上的打算,更何况是赵霁呢?不过赵霁这次不在朝廷,圣上难不成也要看他的意思?” “这也正是本侯担心的事情。”周志说着,不免扶着额头,“不在朝中余威尚在,要是人在朝中,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说起来你这次去了大司马府上吗?” “去留了一封信,毕竟二少爷正在琼州历练,臣下多少要给大司马和王夫人一些交代。”王婉说到这里,有些疑惑地捏了捏下巴,“公主不在府上,说是去寺庙烧香拜佛祈求战事顺利了。赵家倒是比前几年看着朴素不少,家中珍宝少了许多,仆人也没有穿锦衣带首饰,看着倒是十分低调,倒是胡管家还在,收了信又问了二少爷的情况,还给我打包了些东西说想要带去给二少爷。我瞧着是三五卷书,赵霁已经做了批注,还有几身衣服,都是桑蚕丝的。” “不是好事啊。”周志叹了一口气,“赵家此前素来行事高调,如今低调朴素,就只能是一个人的手笔。” “……大司马?” 周志点点头:“看起来这几年大司马痛定思痛,反省了前些年那次冒进,彻底将族亲压制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之前下河的事情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若是当真按照赵霁的思路来,延缓三五年,如今只怕已经把南岸半壁江山都吃下去了,到时候就真的做到挟天子以令诸侯。 只可惜赵家和赵家的拥趸都是些短视的蠢货,硬生生把赵霁步步为营的计划搅和得稀烂,弄到最后反而给了周志足够的机会来自我成长。 “我们在努力,赵霁未尝不在……这几年你往外拉拢不少力量,他就向内扫清了自家的问题。这次赵霁为什么要去北川?难不成你真的以为,只是去督战的?” 王婉抱着手臂想了半天,有些郁闷地啧了一声,默默地挠了挠头发:“侯爷,如今怎么办?” 周志坐下来思考了半天:“原先本侯以为,本侯不动,凡事让你多费心也是一样的,如今看起来到底还是太明目张胆了——朝廷既然让你去苏禄一趟,你就照旧去,之前的商路你该走还是走,如今做别的也会引人怀疑,还不如先把手上的事情做好了。” “就是罗氏曼那王子那里,你要多费费心。” 王婉拱手答应了一句:“臣下知道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 天南海北 赵霁回来的时候,京城的天已经黑了。 他这次回来是轻装简行,主要是在北境受了点伤,虽然不打紧,但是寒冷的营地到底不是养伤的好地方,局势稍微稳妥,眼见着冬天都要到了,匈奴再来起码要到明年春天,赵霁便回京城修养。 城门没有关,守卫的兵士都板正站着,不少老百姓都犯嘀咕——非年非节的,怎么宵禁还给取消了,一辆黑色的马车就从他们身边过去,就这么进了城。 胡更打着灯笼等在后门,听着马蹄声便让两个小厮提前把矮凳准备好。 马车甫一停下,他便匆匆迎上去,恭恭敬敬喊了一句:“老爷。” 赵霁拉开车帘,踩着矮凳下了马车,将斗篷递给身旁的小厮,半是抱怨半是欢喜地打趣:“都叫你们在家里等着了,让底下人给我准备碗热汤面就行。你这一把老骨头站外面吹这半天,是不是明日又想着告老还乡去了?” 高更扶着赵霁,那讨好的笑容里面多少也有些真相:“老爷说什么笑话呢——奴才这条命有福气,就算赔给咱们赵家了,哪里来的告老还乡呢?” 赵霁笑了笑,扶着腰慢慢走:“这次在家好好休养些日子。到底快要四十了,从前怎么不觉得北境风雪逼人呢?” 胡更扶着赵霁,听话笑了起来:“老爷这话真是……老爷正当年呢!” “哎,不如二十几岁的时候啊。如今看看那些史书,想想那些武将穿了一辈子铠甲,李靖七八十岁还能战无不胜,要不到底是天王呢。” “奴才眼里,老爷正是好的时候——那北境苦寒无比,老爷性子又是事事关心,凡事亲力亲为,到底比寻常人操心,才比旁人劳累。” 赵霁笑了笑,似乎是受用了这句话。 两人走到正厅里面,倒是安静一片,如今大司马府上有五位夫人,七个子女,除了正在琼州历练的次子赵晗和已经成亲的长子赵昱,其他孩子都还在府中。 正厅空荡荡的,仆人们正在传着菜,人不少,但是气氛冷冷的。 赵霁愣了愣,随即拍了拍胡更的手背:“晚上吃过了吗?” 胡更一听便点点头:“吃了些,想着老爷回来的事情,便没吃太多——老爷不嫌弃的,咱们就在旁边摆个矮桌再吃点。” 这话总算让赵霁心里浮起几分暖意,不由得笑道:“一起吃吧,也不是没有过。” 主仆二人就这么对坐着,说是一起吃,多数时候也是胡更着急着给赵霁夹菜。 赵霁吃了几口热乎菜,显然舒服了些:“……王婉呢?” “八月来的,把事情向朝廷交代了就急匆匆走了。” 赵霁捡了一块羊肉,在暗棕色的醋汤里泡了泡,不由得哼了一声:“没良心的,自从跟了晋侯,到底是眼里彻底没了旧人咯。” 胡更笑着解释,又嘱咐身边人烫酒:“王大人来问了的,我以为老爷要明年开春回,便这么和她说了,她才说那要耽搁事情,便才走的——要是早知道老爷您十月底回来,王大人多少是要留下来等等的。” 赵霁似笑非笑哼了一声,挑眉看胡更:“你倒是替她说好话呢。” “王大人礼数是好的,对待少爷也是好的——这次来京城,她特地来送了少爷给您和夫人写的信,一共有七封,夫人已经忍不住看了,掉了眼泪。” 提起自己的儿子,赵霁神色有些黯淡:“要是晗儿在,今晚这厅里应当多一个人的。” “府上少爷小姐都是好的。” 听了这话,赵霁不由得轻笑,随即低下头,嘱咐胡更:“吃饭吃饭,不说那些事情了。” 就这么吃了点汤,赵霁倒是又忍不住:“金紫光禄大夫?” 胡更知道赵霁还想问问王婉的情况,便笑着点点头:“好风光啊,这京城现在不知道多少人家都在打听贺先生的事情?” 赵霁筷子停了停,略带疑惑地抬起头:“贺寿?怎么打听上贺寿了?” “这朝中各家都有各家的门槛,那闺门的路难走,便走走竹门的路呗。” 赵霁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帮人还想着这事儿呢?” “京城的规矩,便是能攀附的都要放下身段去争取——这正三品可是真正的朱门了,若是安安稳稳到晚年,那就是二品红袍,这样的人物谁不是盯着呢?” 赵霁轻笑一声:“那他们可要失望透了。” “那王大人就是个四四方方没门没窗的屋子,叫谁进去都由着她自己,这正阳殿好歹还有个正玄门能走,她哪里!哼,看命吧!” “王大人是敬重老爷的,如今朝堂里,她也只给了老爷一个面子。” 赵霁满意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倒有几分得意:“她哪里是给了我个面子,不过是不敢驳我的面子罢了——这官职好啊!” “是呀,给了广王面子,给了晋侯面子,也照顾了老爷。” 赵霁不曾回答,只是低下头吃了些泡饼,随即不经意问起:“黄州那边怎么安排?” “江家有个后生学问不错,今年得了榜眼,圣上让他去黄州历练历练。” 赵霁点点头,心情很不错的模样:“都不错,长河安稳,琼州也解了燃眉之急,晋侯安稳,王婉便是忠臣,便皆大欢喜——这次他们似乎遭了海难?” “那可不是一般的海难啊!据说那船都被海怪掀翻,王大人坠入海水之中,若非琼州守将舍命相救,只怕‘金紫光禄大夫’便不是册封,而是追谥了。” 赵霁闻言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胡更。 胡更笑着解释:“这话不是奴才说的,是王大人聊天时候说笑的——海上到底危险啊,什么都能要了命,听得奴才心里害怕得很。” 赵霁叹息一声,颇有同感地点点头:“这世道啊,哪里有不危险的地方呢,想要建立功业,总得有这个命。” 胡更给他上了半碗甜汤:“老爷洪福齐天,自然是有这个命的。” 赵霁笑了笑,将甜汤喝了之后便站起身:“我回去休息——明日觐见圣上,等我回来之后要仔细读一读晗儿的信,提前帮我准备一下。” 胡更连忙答应了一声,便也站起身,伺候着赵霁回屋去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 稚儿家信 赵霁下朝后便匆匆往家里赶。 朝堂上局势稳当,自从把父亲和几个多喜欢出谋划策的堂叔安顿好之后,赵霁自己便有的是力气大展宏图,除了稍微疲倦一些,其他的都可以说顺顺当当的。 皇上和他问了身体的情况,又从宫里找了些灵芝丹药作为赏赐,派了平日里为自己调理身体的御医,赵霁一一都笑着承下了。 回到家,赵昱带着妻子来拜访父亲母亲,赵昱和赵霁关系一般,又因为天资平平颇有些郁郁不得志——他看不惯父亲的雷霆手段和对赵家的掌控,总觉得自己母亲身为公主,他有一半皇家血脉,理应是更加高贵的。 赵霁对这种想法颇有些深恶痛绝——赵家是农户出生,靠着军功一步步做到今天的地步,在这套无道理的血统论里面,他们本就是衬托高贵的所谓“低贱”的血脉。赵家其他人多少会觉得,如今家族风光了,娶得了高门贵女,是赵家的福气。 可惜赵霁并不在这些人之中,赵霁发自内心地认为,那些所谓的高贵,就是隐藏的毒药,总有一天会把认同这一点的人都毒害了,他虽然心中佩服曹操,但是子嗣教育上却总参考着刘备的遗诏。 只可惜他可以去引导赵晗,却不能越过公主去指责赵昱,久而久之赵霁倒也随便去了——一个儿子而已,窝囊一点草包一点都是不要紧的,反正也不打算做什么大事情,就是整日郁郁不得志,到底也只是他的妻子看着不舒服,总不至于出大的乱子。 赵昱和父亲寒暄几句,便让新妇先去陪自己的母亲说说话,父子俩关起门来,便聊起来一些不足为外人的家里事情。 不出赵霁所料,赵昱又提起自己想要去北境建立功业的事情。 赵霁照旧含糊其辞推脱了,只说赵昱如今初为人父,应该先照顾妻儿,京城机会不少,还是应当留在京中。 这番说辞听了小十年,赵昱已经颇有些腻烦:“那二弟呢?” 赵霁停顿了片刻:“晗儿和你不同。” “他几岁便已经往琼州去历练了!眼下那孩子都已经十五六岁,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事情——我在爹娘庇护之下二十多年,如今寸功未建,爹如何明白儿子心中的酸楚!” 赵霁叹了一口气,抬眼瞟了瞟自己的儿子:“你羡慕晗儿?” “那是自然,心怀大丈夫之志,谁能不羡慕晗儿!” 赵霁神态倒是和蔼了一些。 “等到晗儿回到京城,不过弱冠之年,却能凭着这些年的经历换取功名!到时候不知道多么风光——父亲,这么多年你到底是偏心的!” 赵霁刚刚提起一点的嘴角又落了下去,他微微怔住,随即扶着额头,轻轻摆手:“昱儿,这事情你去和你娘亲商量吧,如果你真的想要去京城外面历练,就先说服你母亲,然后想清楚你打算去哪里做什么,你都想好了的话,我不拦你。” 赵昱得了这句话,却不觉得开心,他抬起头,又要说什么,盯着赵霁看了一会,才拱手:“儿子告退,您多保重身体。” 赵霁摆摆手,却也不看他了。 他侧着头,忽然便瞧见了桌上的信封——那是胡更早早整理放在这里的,赵晗托王婉带回来的家信。 大儿子就这么出去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赵霁愣了愣,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封信,翻了开来,入目的是孩子那独有的带着几分生涩的字体: “爹娘,见信如唔。儿已经到琼州一载有余,十分思念二位,望爹娘身体康健万事顺意。儿子在琼州一切都好,最初虽然生了些病,得几位大人悉心照顾,如今已经痊愈。如今王大人忙碌琼州事宜,便为我和季郎兄弟找了先生教授功课,儿子日日跟着先生学习四书五经,不敢怠慢。海南椰子甚为清甜,想叫爹娘也尝尝,问过王大人才知道大抵无法送那么远,心中多少有些可惜。” “爹娘,见信如唔。儿子到琼州已有两年,身体康健,只是对家乡倍感思念,遥望爹娘身体康健百病不扰。也不知道为什么,海盗的事情变成了海怪的事情,那大的海怪冲出海面便会掀起惊涛骇浪,数百尺的大船被它一下就顶翻了,大约听了太多怪异见闻,儿子心里有些害怕,睡不着。所幸有花季郎兄弟陪伴,过了几天便不那么害怕了。这两日我们在琼州书库里面帮着王大人寻找记录,了解了很多琼州的事情,颇为有趣。” “爹娘,见信如唔。儿子到琼州已经有四年,身体康健,只是风吹日晒,似乎黑了不少,看起来大抵像个煤球,只怕回了京城,父母都不认识儿子了。王大人跟着船队远行,已经有半年多不曾归来,海上也没有消息,贺先生日日都焦急着。我和季郎兄弟年纪渐长,便不用他日日烦心,许多吃穿用度的小事情自己能做的便自己去做。我最近有意想要学习些东西,又不知道从何开始,王大人临行前交代我去把琼州目前又多少县,多少村,那些荒废哪些还有人烟都整理一遍,我便老老实实做着这件事情。海边有人送了儿子一对珍珠,儿子瞧着十分漂亮,便用小盒子装起来,希望有一天能带回家去。” “爹娘,见信如唔。听闻大哥成婚,儿子十分高兴,劳烦娘亲为儿子多备一份贺礼,以全兄弟之情。今日瞧见两只海鸟,盘旋往南飞去,儿子瞧着,有些羡慕起来——一别多年,儿子已经快要记不得爹娘的模样了,下次见面,大抵还要旁人介绍一句。最近儿子闲暇时候一直研究着吃食,发现这边人会把椰子里面的椰青刮下来晒干,便能储存一年多,儿子自己做了一些,让王大人一并带到京城给爹娘尝尝鲜,希望爹娘喜欢。” 看到这里,赵霁捏着信纸,抬头闭起眼睛,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第三百三十二章 个人自有个人的想法 胡更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赵霁捏着信纸望向窗外,表情带着几分怅然:“王婉,她到底是个厚道的人啊——” 胡更送来软垫,扶着赵霁靠着再坐下:“大少爷去找大夫人了,里面的丫头说是吵起来了。” 赵霁扶了扶额头,叹一口气:“吵吧吵吧。” 胡更听出来赵霁没有要管的意思,便帮他换了热茶:“王夫人在外面等着,说想要进来一起看看二少爷的信。” 提起赵晗,赵霁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老二出去了好些年,也是时候回来了,过几年琼州那边定下来了,就让他回京城吧——这两年帮他留意着些京城各人家的女儿。” 胡更答应了一句。 赵霁停顿了片刻,又再次叮嘱:“人要好的,家室倒要放在其次,多去看看那些从外面考进来的进士家里的女儿,他们学问好,家教大多也比京城子弟强。” 胡更答应了一声,凑近些低声说:“去年,巴蜀那边不是考进来两个进士吗?其中年纪大一些的得了个探花,皇上见他专心学问性格不擅长与人交流,便封了个国子博士。那人家里只有一房正妻,膝下有一双儿女,女儿大一些,有十一岁了,都还在成都,预备着明年接来。” 赵霁闻言扭过头,上下打量一番之后笑着摇了摇手指:“早早就准备着呢?” 胡更不好意思地笑:“京城就这么大,消息左右都是通透的。” 赵霁点点头:“明年接过来之后带着礼物上门去看看模样才情如何——老胡啊,你可不能离我而去啊。这府上,不见有你这样活络的人,更不见你这样忠心的人,如今有你在,我还能歇口气,若是你也不在了,那我是当被他们分而食之的啊。” “老爷这是哪里话?” “我这回来两天多了,这些孩子们和他们的母亲只来看了看,便都散啦……他们就是想要靠着我吃饱饭而已,说不定还盼着我死呢。” “老爷!这话不能乱说啊!” 赵霁摆摆手:“你不是说婉儿在外面等着吗?让她进来吧?” 王婉进来的时候心一阵突突地跳。 这似乎是年轻时候留下来的习惯,她如今看见赵霁便觉得心里很慌张,总害怕自己做错了什么又让他生了气,尤其是自己曾经掺和到赵家的事情里面,后来赵霁虽然没有和她发火,但是却把公爹赶回家养老去,又将晗儿送到琼州去历练,想来应当是对她有不少不满的。 家里其他夫人们多少也是有这样的心思,大夫人倒是不畏惧,但是似乎也不喜欢,只是一心吃斋念佛,日日在自己的院子里面抄经文。 赵霁靠在椅子上,扶着额头看着晗儿的家信,他看着比前几年似乎虚弱了一点点,底色却更加晦暗阴沉,让人捉摸不透:“晗儿来信了,说你已经看过一些了?” 王婉在赵霁身边坐下,微微点头间便又红了眼眶:“嗯,前几日我便没忍住看了,他说他在那里害了好严重的病,差点人便没有了,我当时看到便受不了了。” 说着,王婉又窸窸窣窣地啜泣起来。 赵霁难得劝了劝她,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坐到身边位置:“好啦,男子汉大丈夫的,哪里有不去历练的道理呢?如今孩子还好好的,你哭了不吉利。” “我只是心疼他这么小的年纪在外面吃苦了。”王婉擦了擦眼角,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人家京城的小孩子,谁不是家里呵护着长大,只有晗儿,早早离开父母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几次都差点病死,为娘的想到这些,哪里有不哭的?” 赵霁心情似乎不错,拍着对方肩膀劝了几句,末了低声说:“这两年那边见识得也差不多了,是时候把晗儿接回来了。” 王婉本来还在抹眼泪,一听这话惊喜万分地抬起头:“老爷,可是真的?” “骗你做什么?晗儿是我的孩子,难不成我希望他一辈子留在琼州?” 王婉又惊又喜,扶着心口左右摇晃了好一阵子,忽然又想起来什么:“老爷,晗儿回来大抵已经十多岁了,也是时候给晗儿找找妻子了!” 赵霁点点头,脸上带着笑意:“我正要和你说这事情呢——刚刚我了解了一个女娃娃,你瞧瞧这家世怎么样?” 随着赵霁的介绍,王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便挂了下去,她有点不安地绞了绞衣服,等到赵霁说完,才怯生生地开口:“夫君,晗儿是有哪里做得不好,叫夫君不满意吗?” 赵霁本来还有些兴致,脑子里已经畅想着赵晗回来之后的生活,却忽然被一句话打断了,就仿佛一锅温水骤然冷下去:“怎么这么说?” “这女娃娃的父亲是巴蜀之地人家来的,祖父不过是一个穷酸秀才,是个彻头彻尾的破落门户出生。这样的人家,能费劲费心考入京中已经不容易,在这京城今后哪里有什发展呢?加上这父亲虽然学问不错,却不大会做人,今后保不齐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人——也不能为老爷所用。和这样人家的女儿成亲,有什么意思呢?” 赵霁沉默了一会,无端觉得一阵冷,他撇头看过去,只见窗户开了半扇,冷风从里面透出去。 王婉有些发憷,但是一想到是自己的儿子,便又鼓起勇气:“王爷,妾身知道凡事不可与公主比较——但是大少爷娶的是太子太师的孙女,那姑娘家室如此好,晗儿这到底在外面奔波了好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怎么反而要跟这样门第的女子相看呢?” 赵霁张开嘴,片刻后感觉到一阵空虚:“晗儿,已经吃了不少苦,今后总应该过得轻松些才是……叫他牵扯到京城这些是是非非里面,这辈子都不一定有安生的时候。” “这就是他应当做的呀!要不然,他的苦不是白吃了嘛!”王婉有些着急,甚至难得打断了赵霁的话。 赵霁沉默了一会,默默地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等他回来再说吧。” 第三百三十三章 三十五岁的王婉 王婉未尝没有没有想象过自己在三十五岁那一年会怎么样——小时候总觉得三十五岁很遥远,尤其在县城生活的时候,看着身边的女性,总觉得三十五岁似乎已经是不得了的年纪。但是后来到了大城市,尤其在进入律所之后,三十五岁似乎又变得很微妙,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年岁。 多的是人在这个年纪还是单身,似乎除了业务上有些长进,三十五岁也算不得什么。 王婉从小到大畅想过无数次自己的三十五岁,却没有想到,自己是活不到三十五岁的。 不过那边没有活到,这边倒是活到了。 当王婉在云亭的港口踩上陆地的那一刻,周围人群就仿佛看着什么神迹一样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好一会,外围百姓里面窸窸窣窣响起一片喧闹声,似乎是赞叹似乎是感慨,透出几分看热闹的叽叽喳喳。 王婉没理会他们,下了船便朝等在桥头的直谏大夫廖芝兰走过去,与对方拱手打了招呼。 廖芝兰这几年也年长不少,眼见着就从当年白面青年老成持重不少,见着王婉,他拱手一拜:“王大人,一路辛苦了。” 王婉小跑几步上前,拱手拜道:“有劳廖大人在此等候。” 廖芝兰微微点头:“赵大人已经徽州府衙等候,请王大人随本官移步府衙。” 一听到赵霁已经到了,王婉多少有些忐忑,刚刚完成了一次远航的激动心情也随之冷却下来,不免叹了一口气,小声嘀咕:“真是清闲啊,还特地来接儿子的。” 暗自嘀咕着,她回过头,猛得撞上一堵高大的黑墙,霎时间什么都看不见了,王婉啧了一声,拨弄开那小山似的人:“你都快挤我身上了!阿昭呢?” 花季郎委屈地瘪瘪嘴。自从十二岁之后,他就跟抽节的竹子似的一节一节往上拔,不过几年的光景就长得人高马大,如今虽然才十五岁,但是模样已经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八尺有余的身高,坐在那里大马金刀的,一看就是武将的材料。 不过长得高大也有不好。 如今花季郎还在和喜欢和爹娘待在一起的时候,因为过于大块头,老不自觉就挤着王婉了,对方也不客气,跟亲娘似的就给他嫌弃扒拉开了。 “昭弟跟着爹在后面呢。” 王婉担心地往后瞥瞥:“他们俩在一块?有人看着吗?” “白叔叔护卫着呢。” 王婉这才放心下来,拍了拍花季郎的胸甲:“你往后面去找下你爹,就说赵大人在府衙,你问他要不要先去驿馆休息——顺便把阿昭带来,他爹爹着急见着他,特地到徽州了。” 花季郎答应了一句,便逆着队伍往后跑去。 王婉也不多管他,继续和廖芝兰在前排笑着聊天:“这次在海上漂了一年多,这突兀走到陆地上,还有些不适应,脚底下总是发飘。” 廖芝兰对这件事情似乎也有些兴趣:“从前翻阅前朝史书,知道海上的确曾有一道水路,可以从琼州一路到徽州,不过已经有一百年不曾有人走过了,想不到居然真的被你们走通了!这一路可艰辛?” “还好,圣上恩垂四海,这一趟大多数时候风平浪静,罗盘也运行良好,虽然遇着几次触礁,但是好险问题都不大。我们一路上到了一处便做了标记,还将地图做了增补,今后再有船向往南洋去,便可以从长河直接入海去了。” “这可是大喜事,应当上呈圣上。”廖芝兰脸上难得浮出几分笑模样。 “是啊,有了这条路,南洋那些藩国可算是老实下来,而且能够绕过十万山,琼州便不再孤立,虽然从海路走的时间更长久,但是能把大量的人和物资送过去,意义重大啊。” 王婉说着,不由得笑起来,忽然似乎想起来什么:“对了!北面这几年如何了?” “总算是安定下来了,可汗长子将父亲头颅送来,对大越俯首称臣。大司马被册封为丞相拜大司马。” 这句话倒是让王婉微微愣了愣:“丞相拜大司马?” ——在大越朝,最高的官职一共有四个,可以说这四个官职一旦得到,那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四个官职分别是文官的尚书令和丞相,武官的大司马和镇远大将军。 尚书令是直接负责皇宫里面诸多事务,也被人戏称为“外朝皇后”,可以说许多奏折根本到不了皇帝手里,在尚书令这里便会被批阅下发;丞相统领六部百官,是百官之首,与尚书令一内一外形成制衡之势。 大司马本来是指域内禁卫军之首,后来随着代代传递,成了朝廷军部统辖调度的官职;镇远大将军则是从唐家军发源而来的传统,一般是拥兵数十万抵御外敌的大将军的封赏。大司马的权力主要在皇都禁军,对天下所有军队都有调度权力,镇远大将军一般是带出了一支骁勇铁骑的将帅,他们的统摄力主要集中在自己的队伍之中,这两个职位就和尚书令和丞相一样,一内一外,各有所长,分别制衡。 赵霁的赵家军前身便是大越第一铁骑唐家军,后来因为收复北川四郡有功,朝廷又封他为大司马,也就是“大司马兼镇远大将军”,可以说在武将这一脉已经是做到了封无可封。如今匈奴再次犯境,朝廷无人可用,赵霁再次亲征,据说还因为伤病落下了一些病症。 为了表彰其功绩,圣上在封无可封的情况下,居然又把丞相这个官职拿出来给他再增了一重筹码,如今这个朝廷,到底是姓赵还是姓周,都快不好说了。 “之前唐大人还在的时候,是丞相拜尚书令,当时朝中还有人非议他年事已高,做事情多少有些不能顾全,不想后继者反而还不如唐大人,这两重官职不能兼任,便只能重新把尚书令和丞相分开来。”廖芝兰背着手,说起这些事情多少有点忧虑。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王婉听着,有点不愉快地啧了一声,微微歪过头:“未必是能力不足,百官各自有各自的心思,为了点眼下的利益,倒把自家的地盘割让了。” 廖芝兰微微侧过头,沉默了片刻后附和:“舍本逐末。” “丞相拿不出雷霆手腕收拢人心,底下人各自有各自的想法,这个想着如何投靠,那个想着如何告密,这一通乱麻到底是被人收拾了。这下可好,管什么江家、王家、唐家、孙家,如今都得听姓赵的了。” “这朝堂素来就是这样的,他们不过是依照祖祖辈辈的规矩办事情。” “哼,一帮锦衣玉食的老爷有什么委屈的。自己乐得当了半辈子富贵人家的蛐蛐,临了了说一句万般不是由得人,那纯是屁话!当年不愿意跳出竹笼子,往后就不要想着做人了。”王婉和廖芝兰上了马车,摆摆手,一副忿忿的模样。 廖芝兰跟着上了车,坐在王婉对面,他上下细细看看对面穿着深紫色官袍的女人,目光倒是多了几分探究:“王大人,是觉得这位置被浪费了?” 王婉抬起眼,随即笑了起来:“浪不浪费的,天知地知,也不是如今说些漂亮话便能把这事情颠倒了的——不过这些到底与在下也没什么关系了。如今南方航路既然已经重新通畅,在下的职责便算是尽到了,今后啊,该享享福了。” 说到这里,廖芝兰不由得低头笑起来,微微点头:“不错,是应当享享福了。王大人有什么打算?徽州养老是不错的,如果大人不嫌弃,在下可以帮忙寻觅一处宅院。” 王婉连忙拱手:“有劳大人——不过到底思乡心切,想要先回去清河。如今一别小十年,也不知道过去那帮乡里乡亲的如今如何了,当日里见到了烦,多年不见还有些想念呢。” 廖芝兰点头:“倒是应当回家的——只是王大人尚且年轻,还是大有可为啊。” 几年不见,从前从来不会说话的小伙都变得有些阴损。 王婉也不正面回答,只是笑着说了些什么女人到底体力不行之类的话去搪塞——其实半个朝廷的人都知道,这个金紫光禄大夫官衔一旦扣上去了,她这仕途大抵走到头了,往后想要再有更上一步的可能,大抵要等到百年之后再追授一个什么公什么侯之类的名目。 如今两个闲职就这么各怀心思地你盯着我我看着你,心里都有了些自己的盘算。 本来以为就要这么脸对脸干瞪眼了,却没想窗户口忽然传来了声音:“王大人。” 王婉撩开帘子:“白将军,怎么了?” “贺先生说了,不打紧的,他跟着一起去看看。” 贺寿对赵霁从来都是又怕又厌恶,唯恐避之不及,然而大约是赵霁那家伙从前给人留下的印象过于不好,贺寿有时候还担心着王婉不要被他欺负,如今想要跟去看看倒也是正常的。 “好,那劳烦白将军到时候多多在旁边看护着。” 白午答应了一声,默默骑着马靠近了,似乎还有话要说。 他最近刚做了爸爸,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走路都比平日里挺拔不少,人一旦得意起来做事情难免有些轻浮,说话便也没轻没重起来:“海上商道重新畅通,大司马亲自来接风洗尘,除了泰山封禅之外,只怕也没有更大的事情了,等会到了城里还不知道有多大的排场呢。” 周志倒是没来——他这几年老实乖顺,只蹲在下河封地待着,连徽州也不常回来,就是偶尔想念了,也只是将家里的亲眷接来玩耍几日,或者派家眷送夫人回家探亲。 周志本人对此倒是看得开,临出发前还叮嘱王婉:“你有你的事情,另外一些棋子都还在自顾自地成长,侯爷着急也没有用,反而会打草惊蛇,还不如以逸待劳,等待时机。” 王婉面上笑着,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多说:“二娘呢。” “她明年跟着第一批商船回来,到时候顺便把我家大胖小子带回来!”如今的白午自从得了自己有了儿子的消息,三句话便离不开儿子,走到哪里去问起什么都能给绕回来,叫王婉也颇为无奈。 王婉见他又绕回去开始打算喋喋不休:“你可消停些吧!就你那儿子,我从船上听你唠叨到岸上,都快出幻听了,将军且放过我,去寻别人去吧。” “大人好不讲情面,若不是二娘一直说什么担忧大人身旁不可靠什么的,末将也不至于跟过来……连儿子出生的样子也没看到……他一定是个威武雄壮的宝宝!” “小宝宝要怎么威武雄壮……好好好,别瞪我!宝宝也可以威武雄壮,宝宝也可以威武雄壮!” 说着话,便进了城。 气氛陡然变得不一样起来,白午也收敛了表情,牵引着马儿走到斜后方位置,板着脸护卫。徽州主路两侧分列两排兵士,皆持枪披甲,身材高大。 白午低声介绍:“是赵家军。” 王婉之前没有见过这支名声赫赫的铁骑,今日看见,心里也不免有些赞叹:“之前一直不知道大越第一铁骑是什么样的,如今一看,真是军容严整啊。” 白兕左右看了看,无端地直了直脊背。 远远地,府衙门口站了一个人。 一打眼看过去,王婉便知道是谁,不过仔细瞧了瞧,倒觉得有些不大像,等到再走近些,她才确定那个黑色的人影的确就是赵霁。 多年不见,王婉不觉得自己变化有多么大,但是猛得看见赵霁,倒是无端感受到时间那不可避免的磋磨。 赵霁如今已经年逾四旬,看着身体不是特别好,倒是比起实际年龄显得更加苍老一些。他裹着一身暗色的裘,上面绣了金线,撑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他身体仿佛是一棵枯木,有些摇摇欲坠,只靠着手上一根拐杖支撑身体。 眼见着马车停下,赵霁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笑眯眯看着,与王婉打个照面之后轻轻点点头,也算是问好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赵霁的伤病 王婉没想到再看到对方,赵霁居然是这么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一时之间心里多少还有些五味杂陈,不过再想想古人本来就不算长寿,加上常年征战,会老得如此厉害也是常态。 等马车停稳之后,左右便连忙摆上矮凳,王婉和廖芝兰分别从两边下来,稍稍整理衣服之后便拱着手走到赵霁面前:“赵大人。” 赵霁对两人微微笑了笑,他低头示意了下手里的拐杖:“身体抱恙,实在惭愧,还请两位大人多多担待。” 王婉和廖芝兰当然拱手说了些不在意之类的客套话,赵霁的情况是肉眼可见的不好,别说不注重礼节的王婉,就是素来重视礼仪的廖芝兰,也以为当下并非赵霁故意刁难。 两人多拜了一拜,赵霁身边的徽州太守似乎有话要跟廖芝兰说,廖芝兰便和太守走到一边,拱手说等到里面正厅再见面,王婉只能先和赵霁两人进去。 王婉走在赵霁左侧,她本意是想要走得稍稍靠后一些,却不想赵霁抵着拐杖回头看了她一眼,大约是有些话想要说。王婉只能小跑几步,与赵霁并排地走着。 赵霁脸色有些发黄,嘴唇有些发青,看起来似乎是大病初愈似的:“数年不见,王大人倒是半点不曾变化。” 王婉没太在意过自己的样貌——古代没有那么多高油高盐的食物,她又有很多事情要去忙碌,所以哪怕生活好起来也不至于发胖。不过正常的衰老肯定是少不了的,比如皮肤会变得有些松弛,视力会下降,体力会逐渐变得不如年轻时候,还有睡眠。 似乎真正意义上称得上睡眠的时间正在缓慢减少。 王婉并不是那种会在衰老这种不可抗事情上过于惶恐的人。虽然仔细想想有着许多细微的衰老的变化,但是那些似乎都是无伤大雅的,王婉总觉得自己似乎还是很活蹦乱跳。 ——不过不管怎么说,社交辞令还是要好好说。 “也不行了,老了很多,晚上梦多,感觉精力比年轻时候差了。” 赵霁笑了笑,忽然凑近了一点点,带着些嘱托和教授经验的意味开口:“要喝人参红枣茶,知不知道?” “我让人给你包点人参片,你带回去用红枣煮水,要记得把红枣上面剪开一个小小的口子,然后放一点点糖,早上起来喝一杯,再去用早膳。这样白天身体就能有劲,晚上也可以睡得好一点。” 这个话题让王婉有点发懵——她想过很多种再次想见的时候会说什么,甚至准备了不知道多少种应对不同话题的方法。但是唯独没有想到是这一种,这样缓慢走着,然后聊起了一些关于健康和保健的事情。 赵霁似乎意识到什么,拐杖顿了顿,身旁立马用仆人扶着他。 “哎呀,不要人扶着!都退开退开!” 赵霁有点不耐烦,随意挥开了几个靠近的仆役——他三十岁前,走进一个地方就是要把所有东西看清楚的,他能记住擦肩而过的仆人的脸,能看穿每个人的表情,能几句话几个动作便猜出谁有什么心思。 当年可没有过这样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王婉犹豫了片刻,将手伸出来,用袖子遮住手腕,对着赵霁微微低头。 赵霁倒也没有多犹豫,扶着王婉的袖子继续慢慢走了起来:“这几年,我变得有些无聊。” “大人只是受伤了。” “唉,十几岁时候几天就能好的伤,如今养了小半年还不曾好起来,只怕后来也难全好了。” “好好调养总能好的——我几年前回京听胡管家说大人受了伤的,后来好像回去修养了一段时间,怎么这次见到,反而更加严重些了?” 说到赵霁的伤病,两人之间的猜忌倒是淡了些。 “最开始是肩膀受了伤,我还当自己年轻,就继续指挥作战,没想到没出一个月就起了高热,好险北川还有些医馆,修养了一段日子之后我便回了京城……” 说着话,便到了正厅,两人各自落座之后上了两杯热茶。 赵霁喝了一口茶,缓了缓,才继续说道:“北面本来是不打紧的,当时局势已经好了许多,匈奴也退了几百里。我想着可以将伤养养好再回去。谁曾想啊,就是这一耽搁,反而倒是出事情了。” 王婉这几年一直在琼州忙碌,对于北方的事情只是偶尔有些书信才知道一点点:“什么事?” 赵霁见她不知道,似乎反而不太想提起这件事情,犹豫了很久才叹了一口气:“圣上见我伤病未愈,便让我家昱儿替父出征,我心里虽然信不过,也想看看他的能耐,加上我知道皇上也想给昱儿一个机会历练,于是便让他奔赴了北川。” 说到儿子的过失,赵霁似乎又有些万千滋味在心中无处诉的苦恼,许久才“嗐”了一声,只含糊解释:“年轻人做事情是这样的,生怕人家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做了一点点事情都要叫父母瞧见,这种性子闯出祸来,倒也不奇怪。” 他不细说,王婉也不细问,只是心里记下来,打算回去再打探打探:“大司马这是担忧自己家的孩子呢。” “孩子也是,北川也是,经不起再乱一波了。”赵霁叹一口气,“反正我就回去了……身上的伤没好全乎,又是舟车劳顿的,本来就不舒服,加上到了那里又生了几场病,好悬才保了一条命。后来情况好了些,我把事情交给手下的人,就回了京城养病。” 王婉看着他那副模样,也有点五味杂陈:“大人久病未愈,如今又从京城长度跋涉到徽州来,实在太过辛苦——下官知道大人思念二公子,已经都提前备好了车马,左不过也就是一个月的路程,大人何必舟车劳顿呢?” 赵霁摆摆手:“也是来散散心,徽州好地方啊,青山绿水,风景明秀,在这里看看风景,待了好几日,都觉得自己好一些了——晗儿呢?” “阿瘦——忙着换衣服呢,船上都随便,穿个短衣也方便活动,眼下要见父亲,他总要好好梳洗打扮一番。” 第三百三十六章 父子重逢·上 “贺叔叔,您瞧我是不是看着像个船工?”赵晗换了衣服,小跑到贺寿面前,低着头神态不大自信,“爹爹见了,会不会觉得我没什么出息?” 贺寿转过身,伸手一点点细致地帮赵晗把领子理直了:“不会,瞧着贵气呢。” 赵晗抚摸着自己的领口,只摸到突突的心跳。 “我有十年没有见到爹娘了。” 贺寿愣了愣,给他把穗子拍了拍:“如今可不就见到了吗?你如今长得这么好,就是大司马见了也会高兴的。” 赵晗眼眶热了热,等着贺寿站直了身子便抱上去,轻声叫了一声:“贺叔叔……” 贺寿听出对方言辞间的情绪复杂,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脊:“好孩子,就是到了京城,王大人去述职也能去看你的,不用伤怀。” “是呀。”花季郎从后面小跑过来,一把搂住赵晗,恶趣味地把对方夹在怀里,“今后我去京城做官,你可要陪我喝酒!” 贺寿瞪了一眼赵晗:“喝酒什么喝酒,你才多大的人喝什么?” 眼见着贺寿表情严厉,花季郎立马讨饶:“哎哟,我就说说,说说……爹你可别跟娘说。” 贺寿哼了一声:“我回去就把你房间收拾了,看看里面有没有藏东西!” 这边说着,那边来了人催促。 赵晗有些慌,连忙把自己再送到贺寿面前:“叔叔叔叔,你看看我还有哪里模样不周到的?” “都好,都好。”贺寿说着,忽然愣了一下。 “怎么了?” 片刻,他哑然失笑地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公子好像跟我们待得太久了,如今乍一看,似乎还真有点像呢。” 赵晗歪歪头,贴到铜镜前面仔细端详了一番,有点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真的哎!好像是有一点点像!” 花季郎也好奇起来:“你为啥比我还像我娘啊?” 贺寿有点受不了了,啧得一声扑过去就拍着花季郎的背脊:“你这么说对得起花夫人和花将军吗?这孩子真是的!” 俗话说半大小子气死老子,如今花季郎正是最比格的年纪,加上王婉这个人信奉现代教育法,秉持着婚恋自由并且不宜过早的观念,弄得花季郎如今十八岁了还是跟现代的高中生似的,说话三句话有五句不着调。贺寿操持家务总是在一线,从前那么好脾气的人现在揍儿子就跟顺手为之似的,好在贺寿巴掌轻飘飘的,拍在花季郎背后就跟挠痒痒似的,主要起到一个情绪上的威慑作用。 花季郎吐吐舌头,连忙趁着贺寿还没发火,匆匆忙忙地窜了出去,临了还给赵晗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最喧闹的人出去了,屋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贺寿叹了一口气,小幅度地揉揉头发:“不是说孩子长着就长大了吗?都十八岁了怎么还是让人这么操心?”抱怨着,他脸上倒也看不出太多头疼的表情,只走到赵晗身边,又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可能因为你的娘亲和王大人是远亲吧?” 赵晗此前倒是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层关系,略微有些惊讶:“娘亲和王大人?” 贺寿点点头:“似乎好像是族亲,从爷爷那一代分开,一脉往南面走,一脉还留在北川。不过这些都也只是听说,两边也没有相认过。” 赵晗不知为何居然感到一阵轻松,随即笑了起来:“原来娘亲和王大人还有血缘关系啊!怪不得似乎好像有点相似呢。” 贺寿摸摸他的网帽,盯着那张尚且年轻的脸看了很久,有些心软地叹息了一声,缓慢轻声地安慰:“没事的。” 这话没头没尾的,赵晗听着愣了一下,却随即觉得眼眶温温热热,瘪瘪嘴差点没有哭出来。 贺寿见他不走,便拉住他带着往外走:“你别听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同朝为官,冲突免不了的,但是情分都也是在的。大家都是为了大越的江山社稷,心里自然都是认可彼此,你在我们这里待了十年,从那么小长到如今已经是堂堂正正的君子,这份情分一直都会在的,今后你要是得空,也可以回来看看,我们都会欢喜的。” 赵晗瘪瘪嘴,用力把眼泪憋回去,抓着贺寿的手点点头:“叔叔,这几年的情分我是不会忘记的,有空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贺寿把赵晗送出了小院子,便叮嘱他一个人过去,即将见到思念多年的父亲,赵晗心里也颇为不安,脑海中不断描摹出当年的画面——那时候到底还是太小了,才五六岁的样子,只记得家里的房梁好高,父亲又高大又严肃,总是很忙碌,但是偶尔回来的时候又会对他特别好,甚至要和他一起睡觉。平时生活上都是母亲和乳母在照顾着,她们似乎管得很严格,总是不许他做这个又不许他做那个。 母亲是什么样来着? 父亲呢? 好像除了黑衣之外,他记忆里其他所有都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如今努力想要回想,回忆两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最后好不容易感觉父母的脸清晰了一点点,结果居然会变成王婉和贺寿的脸。 将自己的生身父母忘却,而只牢牢记得被委托照顾自己的人,这实在是让人羞愧不已。 赵晗曾经因为这个问题苦恼不已,后来去咨询了有了更加沉重的这方面经验的花季郎,对方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如今我爹娘都已经不可能回来啦,那我就跟着现在的爹娘过日子呗!要紧的是做个大丈夫,照顾好现在爹娘,得到有一天见了原来的爹娘,我也能堂堂正正和他们说,我这一辈子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 这番话其实没有多少安慰道心思细腻的赵晗,他的苦恼依旧无法开解。 赵晗的脚步在正厅外面顿了顿,身边的仆役左右看看,却也不敢催促他,只是站在他背后,一直小心瞥着他的动作。 就在那犹豫的当口,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音,随即是略带些虚浮的声音:“是不是晗儿来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 父子重逢·下 赵晗几乎立刻便小跑进去,几乎一瞬间便瞧见了坐在主位上的赵霁。 他愣了愣,下意识想冲上去,却对上一旁王婉的表情,对方小幅度提醒他鞠躬,,赵晗这才压抑住心情,心乱如麻地拱手:“儿子见过父亲,数年不见,儿分外思念父母。” 赵霁看到自己的儿子,眼睛微微亮了亮,许久皱起眉,示意身旁人扶一下,拄着拐杖慢慢踱过去,伸手扶着赵晗的双手:“晗儿。” 赵晗抬起头,几乎与赵霁平视,面前的脸添了不少沧桑,眼角多了些细纹,眼睛也比记忆里浑浊和蔼了一些,细细看去,那鬓边已经有了细细的白丝藏在黑发之中。 赵晗不知怎的便觉得一阵心痛,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些:“父亲……” 赵霁点点头,伸手抚弄着赵晗肩膀上的一点点褶皱:“眼见着居然就长了这么大,还跟着船队从海上绕了一大圈,真是厉害着呢!” 做儿子的得了一句夸奖,随即便笑了起来:“父亲,我给您和父亲与府上诸位夫人和兄弟姊妹都带了不少东西,等明日我拿给您看看!” 赵霁点着头答应,拽着儿子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就在主位边上坐下,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带着笑询问:“这几年功课可做了?” “回父亲的话,王大人为我与花兄弟找了老师随行,虽然各地辗转颇为辛苦,但是课业也不曾荒废。” “嗯,好。”赵霁满意地点点头,扭过身子对王婉笑着道谢,“有劳费心了,王大人。” 王婉拱手,看着赵晗如今大方得体又真诚聪明的模样,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自豪的:“二公子聪慧,大人让他跟着下官学习,必然是为了今后做大事的,多学习也是应当的。正好府上还有个小皮猴要读书学习,一个两个都是教,谈不上费心。” 赵霁抚摸着儿子的额头:“好,这些年虽然吃了苦,但是终究是值得的,你现在的样子很有出息,为父看到你这样心里也替你骄傲。” “就是,让你那么小年纪在外面漂泊了许多年,你不要责怪爹爹……” “不会,更何况……”赵晗瞄了一眼王婉,“儿子虽然身体上辛苦了些,但其实没有吃什么苦,生活不错的。” 赵霁被这句话说得笑起来,语气都带了些中气,甚至和儿子开玩笑做吃味:“好啊,这话什么意思?人家王大人待你就那么好,叫你都乐不思蜀了?” 大约许多年没有和父亲开玩笑,赵晗一瞬间反而愣住了。王婉坐在边上,表情带了几分嫌弃和无语,语气不自觉地带了几分讨饶的意味:“大司马……” 赵霁笑了起来,抓着赵晗的手拍了拍:“说笑打趣的,再不舍得把你送得这样远了。” 赵晗眨眨眼睛,低下头拿起一旁的筷子:“请父亲允儿子为您布菜。” “好,好——少夹点肉,那东西吃着荤腥,腻味。” 王婉见着他们聊得不错,心里也算松了一口气,示意身边人去请其他宾客入内。 过不一会,三三两两的客人便都落座,贺寿来得稍微迟一些,坐在王婉身边,偷偷瞟了一眼赵霁的方向,与王婉附耳询问:“大司马怎么病成这样?” “在战场上受伤了,一直没有养好。” 贺寿忧愁地皱皱眉,叹了一口气:“要不怎么说刀剑无眼呢……” “多厉害的人也逃不过生老病死,再算无遗策的人也有力不能逮的时候——要不然怎么说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呢。” 王婉小幅度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季郎呢?” “坐在最后面呢,当阳将军找了个人带着他,眼下他也大了,什么场合做什么都是清楚的,你也不用过于担心。” 王婉点点头:“那就好,快吃吧——郡守准备的菜不错,你多吃点。” 贺寿点点头,刚刚准备着夹菜,忽然侍者便上了一小碟莹白的小菜摆在两人面前,过不一会,又呈上来一小碟浅褐色的醋,并不是浓稠的陈醋,看着颜色新鲜,浅浅一洼在小碟子里面晃动,上面星星点点地飘着一些碎柚子皮。 贺寿筷子悬在空中,有点惊讶地扭头看向主位上的赵霁,后者热络地指了指:“这是鱼腩,少见得很,这一小碟子都精贵得不行,我最近身子不爽利,碰不得荤腥,就专爱吃这一口。” “贺先生,你也尝尝。” 贺寿有些胆怯,转头询问似的看了王婉一眼。 王婉拱手挤出笑容:“多谢大司马赏赐——那我们便不客气了。” 说着,她便自己先动了筷子,夹起一小片鱼肉放在小碟里,又淋了一点点香醋,再吃到嘴里,登时眼睛都放光:“清甜爽口,着实鲜美!这样的鲜美在琼州倒也不曾见过。” 赵霁点点头,对这奉承颇为满意,嘱咐底下人分一些给每一桌。 王婉坐直回去,示意贺寿不必紧张,只管吃便好。 一顿饭就这样五味杂陈结束了。 赵霁拉着赵晗离开,他这几年逐渐有些祈求身边人的关心——年轻时候觉得妻子便是体面,王婉这样的妾室就应当温顺,儿女就应当听话,随着年纪一点点大了,似乎这些思维也渐渐的淡薄了,反而开始暗暗祈求一些年轻时候嗤之以鼻的东西。 “晗儿,你来帮爹爹换药。”赵霁在床榻边上坐下,见着医官靠近,示意对方把东西放下来便可以退出去。 赵晗愣了愣,便干脆地答应了一句,在赵霁身边坐下来:“嗯。” 赵霁眯着眼靠着,由着孩子将他衣服一点点拨开,又将纱布揭开,有些心疼地看着上面浓黑的淤血:“爹爹伤了这么久,怎么伤口还在流血……” 赵霁似乎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微微皱眉:“没有为什么的,当时处理不及时,后来就好一阵不好一阵,都小半年了。” 赵晗拿着毛巾沿着伤口擦了擦:“当时清疮做得不好,还是得重新处理。” 赵霁盯着儿子看了一会,眼光带着几分审视,片刻沉默之后,他轻声笑道:“重新处理,那不就是要重新把伤口挖开吗?那不是更疼吗?” 第三百三十八章 复杂的心情 赵晗疑惑地看了一眼父亲,却不大能读懂那复杂的眼神背后的含义,便只是顺着话说下去:“那也得做,不然烂的地方更多,身子只会更差,到时候哪里折腾得起呢?” “你大哥,他劝我就这么养着。”赵霁忽然低声说,“你却觉得要把伤口重新处理,你说,爹应该听谁的?” 赵晗愣了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听我的吧。” 赵霁也笑起来:“……这样笃定?” “王大人经常教导儿子,一件事情就是一件事情,想要把一件事情做好,首先就是不要去管其他的事情——爹,这个伤口必须处理,您不要舟车劳顿了,就在这里处理,儿子去找大夫来看,等处理好了儿子来照顾您。” 赵霁点点头,抬起胳膊由着赵晗给他卷上新的纱布:“王大人刚正不阿,你这十年倒是跟他学了个十成十的模样——这一套在京城里面可不好办事啊。” “有多少能力做多少事情,君子坦荡荡,何妨旁人说呢?” “呵,你倒是学会和我顶嘴了……晗儿,你知不知道,就是你刚刚那番话,若是在宅院里面说出来,你大哥必然要恨死你的,他忌惮你,大夫人便会叫你为难。”赵霁一边说着,一边缓慢活动着胳膊,“晗儿,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你要记得,就是你眼前的人要病死了,你也就当看不见吧。” “今后要回京城了,那地方比不得这里,只有耳朵灵的瞎子才能活得好。” 赵晗在一旁绞着帕子,闻言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向赵霁:“爹,我可以不回去吗?” 赵霁愣了愣,瞬间冷了神色:“不回去,那你要做什么?” 赵晗有些惆怅,迷茫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天下之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处吧?或去北川?或者去琼州,或者去哪个偏远些的乡村?京城的事情,我怕我弄不懂!” “谁跟你说的!”赵霁顾不得伤口,一把扯住儿子,目光严厉起来,“是不是王婉!是不是她教了你什么?” 赵晗一开始还在畅想着什么,被这句话一下问得愣住了,他盯着父亲好一会,就好像第一次看见他似的:“爹……” 赵霁却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用力一摆手,另一只手却牢牢抓住了赵晗的手腕:“不要说了!你跟我回去,回京城,明天就回去!一刻也不许耽搁!” 赵晗有点无奈,伸手有点慌乱地扶着父亲的纱布:“爹,爹您冷静点!伤口要流血了……王大人没有和我说任何事情,她更没有教导我去远离您和我娘,只是儿子一直看着他们做事情,儿子觉得那样好像才是有意义的。” 赵霁稍稍冷静下来,扶着赵晗的肩膀:“你说的,是什么事情?” 赵晗摇摇头:“儿子也说不清楚,王大人管那些事情叫‘有意义的事情’,比如这几年大人在琼州开了一块地给原本的大越遗民,她们居住下来之后王大人又重新整顿了琼州的治学,又带去了一套衙门办法,用来裁定交易说得和税收。眼见着琼州这几年又成了枢纽,不少藩国的百姓都来做买卖,繁荣了不少。” “大人说,这就叫有意义的事情。” 赵霁心情有些复杂,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利国利民的事情,你在京城一样可以做,你若是喜欢做这样的事情,爹爹就在京城周围给你寻个县官的职责,到时候你在县,想怎么善待百姓就怎么善待百姓,不必要去那么远的。” 说着,赵霁语气更柔缓些:“刚刚是爹爹不好,爹爹给你道歉。” 赵晗有点无奈:“爹爹,哎……”他本来想说,如果顾及王大人,他也愿意往北川去的,但是在意识到赵霁其实是在挽留自己的时候,赵晗却又忍不住犹豫了,“爹爹,爹爹在这里好好治伤,等伤好了,儿子回去照顾您一段时间。” 听了这话,赵霁忽然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随即兴致勃勃说了起来:“爹爹最近为你物色了一门亲事,那姑娘是极好的,样貌才学都不错,要紧的是是个诚实可靠的孩子,品性信得过,父亲也是个可靠的读书人,这样的好人家,才与你相配。” 赵晗本来就对回京城存着几分犹豫——这么多年他已经野习惯了,如今他的脾气秉性与王婉像,与贺瘦像,就是不与自己的爹娘像。 京城什么地方,今日你多看某人一样,明日各家都不知道如何解读,这样的地方,如今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处?赵晗本来想着和父亲打个招呼,便到贫寒一些的地方谋个官职,就跟王婉一样埋着头做事情,或许没有大出息,但是就这么自足着,一辈子也很不错。 他并非长子,又离家十年,最该在父母身边的年纪都是一个人在外面漂泊,如今双方情分本不应当如此浓烈以至于难以分离。 父亲如何想的? 他是想要依靠我的婚事笼络谁?但是也不像啊……他是想要我做什么事情吗?但是他也不曾说啊? 赵晗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自己的父亲了。 “爹爹,我刚刚回来,这婚事……” “你娘觉得那姑娘家世低了,但你莫要这样以为——京城里高高低低的不过就是须臾间的事情,要紧的是能安稳把日子过了,要紧的是那姑娘不能是落难了只想着自己的人。你还小,不懂里面的厉害……” 眼见着赵霁越说越偏赵晗连忙抓住父亲的双手,有点无奈又有点委屈地打断了那喋喋不休的唠叨:“爹爹!儿子没有嫌弃那位小姐,只是……只是儿子刚刚从海上回来,还没想成家立业的事情呢!十年未见,爹爹让儿子在身边照顾几年,让儿子陪母亲几年再想成家立业的事情,好不好?” 这话不像是儿子说给父亲,倒像是大人跟孩子讨饶似的。 赵霁却受用:“对,你说得对,你离家多年,如今该回家呆呆,成家的事情不急,不急。” 第三百三十九章 思考 “王大人,您说我爹这是怎么了?”赵晗把前几天的事情向王婉抱怨了,说到末尾不由得叹息一声,“我本想着母亲又有了两个孩子,赵家到底大约没有我的地方,那天地逍遥,我也可以去闯闯。却没想到如今父亲这样坚决要我回京……” 王婉有点郁闷,托着下巴嘀咕:“大司马都忌惮着我教坏了您,您怎么还找我商量?” 赵晗言之凿凿:“我哪有其他人可以问!再说了,如今我看人很准的,父亲绝对不是真的责怪您把我教坏了,也没有怀疑我是您的联盟。” “你才几岁啊你就觉得你把人都看透了?”王婉有点嫌弃地啧了一声,摆摆手,“王大人今日只聊正事儿——我对除了阿瘦以外的男人在想什么这件事情实在是毫无兴趣,不要问我。” 一听她这话,赵晗反而来了兴趣,直接拽住了袖子:“你果然是明白的!” “我明白什么,我不明白!” “你就是明白的,你看不明白的事情就会一直盯着看,一直到弄懂为止,你说这件事情你没有兴趣,说明你已经知道爹爹为什么执意要带我回去了!” 王婉有点无奈地挠挠头,心说现在倒好,随便一个小孩也能看透她了。 赵晗拽着她,眼巴巴看着,最后讨饶似的拉长了语调:“王夫人……求求您了!” ——赵晗和王婉之间本来没有任何联系,他也不可能像花季郎那样喊王婉和贺寿一声爹娘,所以那句含糊的“王夫人”就已经是两人最逾越的称呼了。 赵晗喊了王夫人,也就代表着他是真的想求求王婉,不是用那个公事公办的身份,而是用王婉多少照顾了十年的孩子的身份,求求她帮忙。 王婉没办法置之不理。 她叹了一口气,许久,拍了拍身边的石头,示意赵晗坐下来:“其实这种心理并不复杂,只是你们年纪还小,所以没办法体悟。人呐,终其一生必须面对的敌人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终其一生绝无可能战胜的敌人其实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时间。” 小孩子认真地听着。 “你的父亲,他没有变,他只是老了……” “年轻时候身强力壮,恣意妄为,自以为天下一切都应当为自己所用,对待家人也充满傲慢,心里鄙夷着真心,赞赏着算计,最后不免还好找补几句,说什么自己参透天地之本质,人类就是合该算计来,算计去的。” “但是到了一定年纪,就忽然弱下去了,身体也不如从前那么好,心智也没有那么刚强,许多事情当年觉得无所谓,如今又觉得仿佛非常重要。你爹当年言之凿凿什么正妻如何如何,外室如何如何,然后想着如何控制你们成家立业,但是眼下呢?他只是希望有一个人可以告诉他,那块伤口必须处理了,并且这种坚持最好能越过他的威严。” “越过,威严?” “是的,越过威严,越过算计,越过各种猜疑,越过很多他曾经自己设下的障碍,然后来表达对他的关心——你爹现在需要这个。”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赵晗有点不解地皱皱眉,“爹想要什么,只要跟我好好说,我肯定会做啊,为什么要这样弯弯绕绕呢?” 王婉挑了下眉:“你在我们家待久了,我家的规矩就是想要就要说,内心想法就要表达,要做坦坦荡荡又真性真情的人——但是大多数地方哪里这么简单呢?” “你爹爹从前觉得那些世俗的威压是极其难以应付的,如今他想要别人的关怀,就要拿那些曾经他手拿把掐的东西来考验你。你只管放心,做你自己就好,你爹他眼下即不是爱你,也不是讨厌你,也谈不上算计或者怀疑你,他只是希望从你身上得到一些证明,证明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真心关怀他。” 赵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所以,我爹爹现在需要我爱他?” “噫!你这小孩说话怎么一点也不像古代人!”王婉被恶心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沿着胳膊搓了搓。 “可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啊!”赵晗有点不服气。 王婉摇摇晃晃着脑袋,多少有点不服不忿的:“我可没说得那么恶心。” 赵晗却似乎已经完全理解了一切,甚至自顾自地点点头:“看来爹爹这几年过得并不好,也不知道京城是如何血雨腥风。” ——京城的血雨腥风一半都是你爹掀的。 王婉呆愣愣盯着水面,好半天总算把吐槽的话憋了回去:“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赵晗抬起头:“怎么办?” “你要不要跟你爹回去?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如今的你爹是一等一难伺候,今后你靠得近,他只会更加喜怒无常,加上那位大少爷我看如今也绝非善类,你这一去,到底如何可尚未可知啊……” 赵晗听着这话,朦胧地感到一阵惆怅,不过到底是最自信的年纪,他只是摇摇头:“没事,爹想要我照顾,我就照顾他。” 墙角的烛光迎来一些白色的飞蛾,甫一飞近便着了火,冒着点点黑烟的翅膀急促扑棱几下,便朝着火光坠下去。 王婉有些触景生情似的叹一口气,拉过了赵晗来拍拍:“我也不晓得自己这些年到底对你如何?你这样的模样到底是好的还是不好的……但是不管哪一种,都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已经是你了,我和阿瘦也好,你的父亲也好,即使我们真的有什么觉得自己做不到位的地方,如今也应该先尊重眼下的你才对。” “你别怕你父亲,要紧的还是保全自己——”王婉劝了劝,却也不敢说得太深,只是拍了拍赵晗的肩膀,“他是大司马大将军,是丞相,有的是人巴结,你那些兄弟姊妹谁不是费了心思去照顾的,不必太为他担忧。” 赵晗点点头,坐在水边朝水里丢了一块石子:“我还要再想想。” 王婉拍拍他的肩膀:“想想吧。” 第三百四十章 各奔前程 回到休息的驿馆,贺寿正在给院子里的花圃泼水,见王婉回来,连忙跑过来:“晗儿找你什么事情呀?” 王婉叹了一口气,看到屋内人影晃动,便知道花季郎还没有休息:“晗儿打算跟着赵大人回京城去了。” 虽然知道这事儿大概率板上钉钉,但是真正听到了,贺寿脸上还是不免暗淡一些:“倒也不奇怪,这次见到大司马,只觉得比从前多了些人情味,大抵也到了年纪了。” “变成了专精养生会阴阳怪气的亚成年老头了是吧?”王婉摆摆手,表情倒是冷酷。 “也不能这么说,虽然大司马当年将那孩子托付给我们的时候有些太小了,但是与赵公子而言未尝不是好事,如今回到故乡,想要父子亲情,倒也是人之常情。” 王婉叹了一口气:“人之常情不人之常情的,倒也就那么一回事罢了。从前不栽种,如今却想要享受好处……照样是自私的啊。” “一家子,哪里能算得那么清楚呢?眼下好了不就行了!我们说到底也不是那孩子的父母,有些事情能取代,有些事情还是要他自己做好了才行。” 贺寿这种软绵绵的态度王婉一直都不太赞同,但是好在生活就是互补的,一个人严苛一个人就该温柔,一个人坚定另一人最好就柔顺些,不然不管是两块钢板对撞还是两条蜉蝣缠绕都算不得是好的场景。 “我明天和季郎说这个事情,他们还会在徽州一段时间,季郎可以多去找赵公子玩耍,等到这次分别,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贺寿点点头,随即疑惑道:“还要待一段时间吗?我以为大司马他们想要尽快回去呢。” “大司马身上有一处伤一直没有治好,拖延着,想要在徽州这边看好了再回京城去。” “京城御医大夫那么多,偏偏拖到这里才看病吗?”贺寿有点不解。 王婉却似乎很能理解,只拍拍对方手背:“治病总得要求个安心,心都不安稳治什么病呢?” 接下来,赵霁借口生病在徽州住了下来,由医生帮他彻底做了清疮,那伤口耽搁时间有点长,许多地方已经有些溃败的症状,王婉听说了之后还感慨着好悬没得个败血症直接给送走了。 赵晗几乎是时时刻刻侍奉在父亲床边,晚上就在旁边的榻上睡觉。 赵霁最初发了几天高热,看起来有些糊涂,他一反常态地似乎谁也不信,只相信赵晗,只要是清醒时候看不见儿子便会铁青着脸,也不说话,只是愤怒。赵晗也不问缘由,父亲相信他就上前去照顾,麻烦一些也就麻烦一些,他不是计较那些细节的人。 后来不过一周,赵霁身体便一点点好起来了。 王婉没怎么搭理这件事情,派去周志那边的密探回来传递的意思也是作壁上观。 ——倘若赵霁现在人在京城,那周志只怕已经开始烧高香祈求对方可以一走了之,只可惜如今赵霁身在他的老家徽州,眼下赵霁要是出了什么事情,那到时候朝廷说不定还会把他推出来做替死鬼……这样一想,周志就是恨得牙痒痒都得先收拾好情绪,又派了些好的医生去看护着,生怕赵霁出了什么事情。 赵霁没出什么问题,赵霁恢复能力不错,生命力顽强。 大约两周之后,他便可以缓慢地起来走一走了,一个月左右便恢复了五六成,也算找回了半数的理性,不再非要把自己的儿子困在床榻这方寸大的地方。 另一边,王婉等人在这里耽搁了一个月有余,如今看着大司马好了起来,便也打算告辞。赵霁有意邀请王婉回京城任职,王婉对此倒是兴致缺缺,只说自己打算回家先把这一路的东西都写一写,预备着明年赴京去汇报。 赵霁倒也没有强留下王婉,只说自己预备着在这里把身体差不多养好了再回京去,如果王婉明年把书写好了,倒是可以明年在朝堂再见。 两边客客气气道别,倒是孩子们颇有些不舍。 花季郎把自己的佩剑送给了赵晗,赵晗将自己的一套文房四宝送给花季郎,两人依依不舍说了很久的话,这才各自跟着家长分别。 王婉甫一回到下河,便去乔州府衙寻找了周志。 周志这些年看着沉稳了不少,他五官似乎变得硬朗一些,并且开始蓄须,二十多时候看起来瘦弱单薄狐狸似的一条人,如今也看着厚实稳重起来。 妻子坐在身边陪伴着——杨玉书比周志大了不少,已经到了四十岁,看起来依旧是温温柔柔的端庄模样,瞧着依旧还是那么亲切,谁见了她都会喜欢得不行。 几人先是聊了一会家常,杨玉书便起身拜托贺寿帮她看看最近养的花怎么样了。两人出去之后,其他仆役也都退开,只留下老高守在门口,谨防别人靠近。 周志见到四下无人,这才询问起来正事儿:“苏禄那边,都搞定了吧?” 王婉点点头,答应了一句:“六王子已经被封为储君,他明面上并没有允诺什么,但是让我将这些带给殿下。” 周志接过那一叠麻布,有点疑惑地打开:“这是?” “是苏禄周边的地图,苏禄以南有三百多座小岛,自从上次说起之后,六王子便带人将那些小岛一一记录下来。”王婉将地图递给周志,低声说道:“负责记录的文官都是可靠的,这份图是孤品,连他自己身边都不曾留下,如果到时候当真有需要,这份图能帮上我们。” 周志点点头,十分珍惜地把图放在一旁:“大司马问了关于苏禄的事情吗?” “大司马问了。” “问得细致吗?” “并不细,我将苏禄王送的金币转赠给大司马,又说了些苏禄贵族的习性,就这么聊了些闲话便过去了。至于苏禄到底多大,周围有多少岛屿之类的,大司马不曾问起,只问起苏禄王在流放长子之后有什么打算,我便回答说苏禄王立了了解大越文化的六王子为储君,大约也是为了同大越交好。” 周志松一口气,点点头:“那便是最好的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 深宅大院 赵霁回来的那天,恰好京城的枫叶红了,半城都是锦绣似的浓稠的红色,枫叶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又被车辙碾过,泥浆踩着红叶,倒显得有些脏。 许多年不曾回去,赵晗如今再看着眼前的景色,心里颇有些感慨万千。 “看枫叶呢?” 听到父亲的咳嗽声,赵晗立刻将窗口的帘子合上:“方才一时间忘了神……” “没事,没事,你继续看看,这一路的景色到底变化不大,你多看看……”赵霁说着,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爹知道你还想看看呢,多看看,多看看。” 听着自己父亲咳嗽越发厉害,赵晗将帘子拉上,摆摆手:“没什么好看的,都是差不多的景致——爹爹,我给你倒些热水。” 赵霁身体比往徽州去的时候好多了,不过到底是从身体里剜掉了一块烂肉,加上古代医学手段不发达,连麻药都没有,除了那点聊胜于无的麻沸散,基本就只能靠着人硬抗过去,赵霁耽搁了许久,缠绵病榻接近一年,如今想要恢复,也并不容易。 “没事的,如今我已经好多了,你喜欢看就多看看,我记得你从前不是最喜欢看枫叶了吗?一到秋天就喜欢去后院抓树叶玩,你娘拦都拦不住,就只会训斥你。” 赵晗摆摆手,倒也并不是想要看风景:“爹,你好好喝药吧……” 赵霁咳嗽着,神态多少有些委屈:“当时为了叫你开心,胡伯把院子里所有枫叶都聚到一块堆了一座小山呢!你可还记得?” 那记忆的确有些模糊了。 赵晗只记得小小的自己面前好像有一座红色的山,那东西那么大,像是山丘像是草甸,摇摇晃晃地立在风里。 只是那记忆已经很久远了,并不怎么清晰,连欢笑和惊喜都有些陈旧。 “儿子记得呢。”赵晗回答着,沉默地将药汤递给赵霁,又扶着他的背顺气:“爹爹慢点喝,当心不要呛到了。” 赵霁喝了一碗汤药,神态透出几分虚弱和怅惘:“唉,你长大了……” “爹爹……” “长大了,很多东西从前都是喜欢的,现在也不喜欢啦。”赵霁有点难过地拍拍对方的肩膀,也不知道是说给赵晗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爹爹知道的,叫你那么小出去做事情,叫你寄人篱下生活了十年,是让你吃苦了,你对爹爹有些怨怼也是正常的。” 赵晗有点无奈,相似的对话这些天已经重复出现了无数次,他如今几乎都已经说出了条件反射:“爹爹,莫要说了……儿子没有什么怨怼。” 赵霁摆摆手,打断了赵晗的话,紧接着捏着儿子的手:“但是晗儿,今后再也没有了……你就在爹爹的膝下,哪里也不用去,什么都不必想。爹爹从前是亏欠了你的,如今爹爹既然把你接过来了,便不会再叫你吃一点点苦。” 这话已经滚了许多遍,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意思,赵晗最初还有些兴致去反驳和剖白心意,但是到了现在也未免只剩下无奈。 ——赵霁到底是在大司马位置上坐了二十年的人,位高权重说一不二,如今就是怀柔也是一等一强势,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赵晗拍拍父亲的背脊,叮嘱几句不要咳嗽不要激动之类的话,心里暗自打定主意:反正等到父亲全然好了,自己便离开京城,这样沉闷的日子他可过不来。 赵家的宅院里面,人人都装着依旧在做自己的事情。 老爷回来固然是一件令人欢欣鼓舞的事情,与之相比那个所谓的“二少爷”的归来,便多少有些叫人五味杂陈了。 赵昱急匆匆迎了上来,只拱手和赵晗打了个招呼便着急去扶自己的父亲,似乎这位弟弟只是离开了几天似的。 “父亲,您可算归来了。” 赵霁顿了顿,有些不满地指了指身边的赵晗:“兄弟十年不曾相见,你这做哥哥的也不知道和弟弟说几句话吗?” 这话颇有些驳面子,赵昱挂不住,笑容僵硬在脸上。 周围围了一圈仆役,人人都在留心着这里的动向。在如今的赵家,赵霁的话就是金科玉律,赵霁为谁多说一句话,府中谁都不敢欺负那人,相反若是赵霁训斥了谁一句,谁便仿佛人人都能踩一脚。就是刚刚极为简单的一句话,在周遭人听起来也各有各的滋味。 大夫人走上前,伸手扶着赵霁:“你也是的。晗儿和昱儿多年未见,就是要聊天,也要找个能坐下来的地方,走,咱们去正厅慢慢聊。” 这一番解围,气氛才重新缓和过来,众人各自笑开去,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往正厅去了。 正厅里面炭火早已经烧暖了,胡更瞧见了赵晗,隔着人群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不免赞许地点点头,赵晗注意到那目光,便隔着人小幅度回礼。 几人坐了下来,公主难得态度带了几分热络,主动坐在赵霁旁边:“夫君一路辛苦了。” 赵霁摆摆手:“这段时间辛苦夫人管家了。” 公主但笑不语,片刻后目光转向赵晗,扭头笑道:“晗儿。” 赵晗拱手:“大夫人安。” “莫要那么生疏,你瞧瞧你出去历练几年,见着我们都生分了。”公主摆手,随机笑起来,“夫君到底还是最疼晗儿的,本来都安排了车马去接应,最后还是不放心,不顾伤病亲自去接的。” 赵霁对这话似乎挺满意的,不由得点点头,嘴上却依旧反驳着:“夫人这话真是说得过分了,本官倒也不是专程去看晗儿的——海上商路重新开通,这是大越天大的喜事,朝廷里面谁不是盯着这件事情?晗儿跟着船归来,这也是赵家的荣耀,我理应去接他的。” 赵晗被夸得有些不知所措,目光瞟向坐在末尾的母亲,对方眼光倒是十分明亮,与他目光对上,便随即举起手,小幅度在嘴边晃了晃。 记忆便这样苏醒,那手势和记忆里小时候经常看到的手势一模一样,赵晗知道,那是母亲在示意他多多说些好的话。 第三百四十二章 无声的敌意 赵晗到底没有张开嘴——他感到一种极其深刻的无聊和乏味。 在王婉那里,他已经习惯了一种凡事有答案的生活,他做的事情,哪怕很乏味,哪怕很艰难,哪怕有些危险,但是王婉总归可以给他一个答案,告诉他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了芸芸众生,为了朝廷社稷,甚至为了暂时的筹谋,为了不为什么的乐子…… 那种生活有一种超越了现实的踏实,赵晗早就习惯了那种踏实。 狭窄的天空里飞过几只乌黑的鸟——赵晗盯着看,忽然生出几分羡慕。 话口总是转瞬即逝,不消一会刚刚那个关于琼州的话题便过去了,母亲失望的目光隔着人堆投来,赵晗平白地又多了几分负罪感。 ——王大人和贺先生在干嘛呢?季郎在干嘛呢? 赵霁和公主笑着聊了几句徽州的事情,其中有些见闻听着搞笑,公主笑得前仰后合。就这么聊了一段,一直坐在公主不远的赵昱忽然拱手:“爹爹,听说你在徽州伤病发作了,如今可好些了?” 这话一出,公主看向赵晗,目光透着和蔼:“这次倒叫晗儿受了苦了——这老爷本也是好意,想要早早去接你,却不想山高路远,旧疾复发,让你照顾了几个月。” 这话面子上倒是没错,里面却仿佛藏着针似的,就好像平白地责怪着赵晗——若不是为了去接你,丈夫也不至于病症发作,甚至严重到休养了几个月。 赵晗还在想着要怎么回答,赵霁在一旁倒是微微冷哼了一声,笑了起来:“是啊,后来大夫看过,说那伤口处烂肉如果早点挖干净,那病症早该好了,也不至于一直拖到当时。当时我还有些犹豫,但是徽州那边的大夫说已经拖不得了,虽然处理起来疼痛,但是再任由发展下去,只怕胳膊都难保。” 说着,赵霁有点不满地瞟了一眼赵昱的方向,微微皱眉。 赵昱本想要讥讽对方几句话,却不想自己反而被绕进去,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沉默片刻后却不知如何解释:“父亲……” 赵霁略微抬手,示意赵昱不必说下去了:“大抵是京城的大夫总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个个都想着自己的名声,到底不知道我身上的伤痛,或者说知道了也只当做不知道……毕竟与其冒着风险就为了减缓我的病痛,倒不如保守求稳,冷眼看我如何难受辗转。” 这话意思大抵已经算得上很清楚了,一时间正厅一片死寂,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是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公主脸色多少有些不好看了,语气也不免强硬些:“夫君,昱儿当初也是日日夜夜询问那些大夫如何处理,是那些大夫说着什么风险,昱儿才敲定主意应当由着着伤口自行长好的。夫君这话,倒是弄得有心的人都里外不是人呢……” 赵霁摆摆手,咳嗽了几声:“昱儿是好的,晗儿也是好的,在下说的是大夫的不同,,跟两个孩子有什么关系?” “京城的大夫顾惜自己的名声,生怕我们这样的人在自己手上出了什么事情,凡事便只用最名贵的药材,做最轻微的治疗,只求着病患能自愈,实在不行,死了倒也就死了,谁还能长生不老百病不侵呢?” “徽州为我看诊的大夫,是随船队出征的。那人是杀伐果断的,因为船上一旦生了病,若不能及时治愈任由其拖延发展,最后必然死路一条,所以那大夫做什么都快,生怕事情没有控制于微末,最后便会酿成大祸。” 赵霁说着,叹息一声:“都是生存之道罢了,谈不上谁好谁不好的。” 公主许久不说话,只是闷着头,表情多少有些冷淡。 倒是坐在下面的王夫人眼睛都亮了起来,紧紧盯着自己的儿子,就仿佛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炙手可热的珍宝似的。 一顿饭吃得各自都有各自的心思,等到散席,赵晗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总算是从那饭局里面挣脱,他好悬舒了一口气,都等不到第二天便去找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和王大人同名,当年是让他对王婉有些亲切,如今是对母亲有些熟悉。 王夫人将赵晗带回屋里,倒没有叙旧的意思,只是目光里透着些渴望和热烈,叮嘱儿子不要错过了父亲对他的喜欢。 “你的父亲是个喜怒无常的人,讨好他本是不容易的,如今虽不知道什么缘故,但是他既然对你心存怜惜,那么便是顶好的事情。你可应当牢牢抓住机会,千万要趁着父亲宠爱尚在,将官职和婚事都定下来,听到不曾?” 赵晗本来想问问母亲这些年生活如何,是否对自己有些思念,还想问问母亲有没有看到自己的信,喜不喜欢自己特地寄回来的珍珠。 不过那些倾诉的欲望,都随着母亲那些细致入微的叮嘱而渐渐淡去。 他感到乏味和疲倦。 整个赵家,从上到下似乎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有他一个人仿佛是局外人般彷徨着,他们看他如同异类,他看他们未尝不觉得奇怪。 府上多了些孩子,但是到底都和赵晗不认识——大司马府上个个都算得上是人精,哪怕几岁的孩子心里也各自揣着心思,赵晗一开始还想着和这些新的弟弟妹妹认识认识,聊了几次之后也就免不了乏味,便寂寞起来。 不过这许多的心思最终在赵霁这里全部都被强硬化解了。 赵霁不允许赵晗离开,他总是告诉赵晗,他如今的一切的不适应都仅仅是因为赵晗还没有领教京城生活的妙处。 赵晗并不理解什么叫“妙处”,他只是知道,自己的父亲总是莫名其妙地带自己出去,有时候找这位大人喝茶,有时候去和另一位大人聊天,觥筹交错,谈不上好玩,但是也算不得无聊,只是乏味地过着而已。 但是在赵晗并不理解的那些圈子里,他的名字越来越多被提起,伴随着他在赵霁身边越来越频繁,似乎更多的人都开始注意到这个年少被送走的二少爷。 第三百四十三章 一个契机 赵霁如今爱透了这个十年没有见的儿子,恨不得随时都带在身边。 大司马鲜少有这样直白的姿态,京城不知道多少眼睛看着,便自觉地将赵晗抬高了去,地位高一些的家族多少还在观望,中间那些等着往上走的家族不知道递了多少帖子来,甚至好些绕开了赵霁直接递到王夫人手里。 如今的王婉总算找回了当年第一次换魂时候的那种志得意满,她重新把那些鲜亮的衣服收拾出来,挑挑拣拣着请客的帖子,只捡着自己喜欢的人家去,谁如今都要捧着她,谁家都眼巴巴求着她,多少人家都上赶着要将姑娘嫁给赵晗。 王婉重新从这婚姻里面得到了趣味,于是鲜活起来,至于当时赵霁说起的那个蜀地来的小官的女儿,她早已不放在心上。 赵霁努力展示着权势的甜美,那蜜糖从赵晗手里流下来,却叫王婉吃着甜了。于是上下两人都陷入了满足和忙碌,只留下赵晗空落落的,心里越发没有着落。 他望着南面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唉,也不知道赵晗那孩子怎么样了……”王婉直起腰,不免叹了一口气。 贺寿正在她背面不远处写东西,见着王婉站起来,便也跟着站起身:“去院子里走走嘛,不要一直坐着。” 王婉扭着腰,表情带着几分怅惘:“我想那孩子了,到底养了十年,还怪有感情的。” 贺寿低声劝说:“我也想他呢,那孩子性格是好的,如今又长得正直善良,若是隔着不远,我倒还想去看看他。不过你也宽心,大司马对赵二少爷看着很不错,想必是不能叫他吃苦的,二少爷必然是能好好的。” “哎呀,那种家伙,本身不理解什么叫做关爱,自然也给不了别人真正的关爱,赵晗那孩子跟着我们这么多年,如今早就习惯我们的生存方式,现在让他回去,也不知道对他来说是福还是祸——” 王婉抻着胳膊,顺手把贺寿正在写的东西拿起来:“昨儿我就想问了,你在写什么?” 扫盲多年之后,贺寿多少也学会了读书写字,虽然写的字没有那些书生那么漂亮,但是写点家信或者指南之类的东西,倒是不成问题。 贺寿腼腆笑了笑,凑近了贴着王婉的肩膀:“正好我还想请你帮我看看呢。” “嗯?” “延州的宋大人来信,说延州那边最近半年庄稼老是长不起来,土也肥沃,看着也湿润,但是就是不发芽,就想来问问我为什么。” “呀,那你知道怎么办嘛?”王婉对农业没有什么常识,只茫然地盯着里面的描述,“我对农业这方面倒是真不大了解……” “也没什么大事情,我跟他说如果土能挤出水那可能就是水多了,如果土偏暗色,有异味,可能就是烧了根,就把土多翻一翻,填黄土混进去。” 王婉恍然大悟点点头:“那你先回信,倘若裴大人那边还是不得解,咱们下半年可以再去一趟延州。” 贺寿有点敏锐地扭过头询问:“你要去京城?” 王婉点点头:“嗯,下半年我差不多就写好了,到时候送到京城去给圣上过目——顺便去打探下局势的变化。” 贺寿点点头,忽又小声补充:“那也能去看看赵二少爷吧?” 他这话说得王婉倒是笑起来了:“你倒是关心那小子!说不定再见到的时候那孩子早就把我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贺寿笑了笑:“能把我们忘记了倒也好——反倒是如果对我们念念不忘的,那才叫人担心呢。” 王婉拍了拍贺寿的背脊,两人慢慢朝着院子走去。 后院里栽种了一些树木,因贺寿的兴趣缘故,那些草木长得都十分不错,如今两棵腊梅正到了即将开花的季节,硕大的花苞挂在枝头,浓香藏不住似的芬芳满园。隔着墙能够听到沿街叫卖的声音。 王婉闭目听了片刻,感慨:“这几年天下倒是太平多了。” 贺寿点点头,片刻后又陷入了思考:“可是,这是好事吗?” 王婉瞬间扭过头,连忙反驳:“怎么可能不是好事!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世道上面有多么黑暗,不管上面那些人多么龌龊,天下太平总是比连年战乱好太多了。” 贺寿皱着眉,有些不安地望向天空:“可我总觉得,似乎还有什么更严重的事情仿佛正在酝酿着。” 王婉叹了一口气:“说得没错啊……如今晋侯的势力也算是起来了,大司马权势更胜多年之前,两边人就这么隔着皇位剑拔弩张,却又谁也不敢动手。” “他们……”贺寿忽然不敢说下去了,“他们在等吧?” 王婉笑了笑,伸手拉住贺寿的手:“阿瘦,你说他们在等什么呢?” 贺寿被她牵着走,歪着头缓慢思考着:“我?” “没事,没事,你就只管说吧。”王婉拉着贺寿,“别想太多,我只是想知道,从阿瘦的角度能看到什么——” 贺寿抿抿嘴,小幅度摇摇头,他示意王婉凑近一些:“我觉得,大司马现在看起来更加地稳定了,并不是他没有不好的想法了,是他在等——” “等如今的圣上薨逝。” 贺寿说完,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倒是王婉眯着眼睛,却仿佛早有预料似的点点头:“所以,你也能感受到吧——” “嗯。”贺寿拉着王婉,“之前婉婉你不是让我读《三国志》吗?当时我问你,曹操没有在自己当权的时候反,是不是因为曹操是忠臣,当时你不是回答我,说凡事都是要时间的,这几十年时间,足够大汉百姓忘记了天子姓刘,朝廷里面都是曹操的势力,天下百姓都知道曹氏的名号,这样才能让最后的禅让顺理成章。” 王婉拍了拍贺寿的手背:“阿瘦啊……你都能理解的事情,你想想他们两个人谁会不知道呢?” 贺寿有点不安地皱皱眉:“所以,是真的?” 王婉摇摇头,讳莫如深地抿着嘴。 ——许多计谋,最终的落点既不在于智慧,也不在于权谋,而在于运气和时间。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契机吧? 第三百四十四章 晋侯寿宴 时代的更迭是一座重重迷雾的山,进了山的人其实不知道自己在上升还是下降,他们只是沿着一条漫长的看不见前路的雾气重重的路在走着,而最终他们是攀登还是迷失,只有站在历史的高空之中才能得以知晓。 此前王婉所走的路到底还有迹可循,但是等她把琼州南海的事情搞完,又陷入了新的迷茫——北方匈奴暂时安静了,南面海上似乎也没有太多事情,天下糊糊涂涂地暂时安定,但是这种安定背后又藏着两股势力的针锋相对。 周氏诸藩王和权臣赵家之间的气氛早就剑拔弩张,两股势力相互牵扯,居然形成了相对稳定的微妙的平衡。 从王婉的角度来说,她倒是已经没有太强烈的意图再去进取——说到底前面驱使着她前进的是一种平定天下不平事的豪侠之气,但是如今虽然谈不上四海升平,不过个人也都各自有些事情做,法度多少在执行着,赋税额度也维持着二点五到三成左右。 王婉自己的生活不用去忧愁,如今身为正三品闲职一年什么不做也有个六百两俸禄,加上差旅费年礼等等,贺寿和她本来也并不是物欲强烈的人,这些钱用起来十分宽裕。 物质上充实,状态又不见有什么变化,周遭温吞水似的,日子便过得多少有点懈怠。 彼时不少豪情壮志如今想起来似乎也存着未有必要的必要,比较如今的天下虽然谈不上什么大同盛世,但是如果再起兵戈,只怕大多数百姓日子都会更加难熬—— 王婉本来就不是那种有志于天下的人,周围这样似乎不错,她便就这么糊糊涂涂地活了些时候,甚至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也不错。 ——也没有谁说这辈子非要做到顶了天才行,有时候该休息也应当休息。 今年是周志四十岁的生日,王婉早早准备了贺礼,预备去周志府上贺寿。 晋侯府上此刻早早便张灯结彩,高管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指挥着下人做事情——他这些年已经老了不少,许多时候已经不需要他来做事情,但是今日是赵霁的四十岁,高管家总想着凡事应当亲力亲为。 王婉到的时候就看到小老头站在侯府门口着急指挥着仆役挂灯笼:“不对不对,太高了!哎哟不对!又低了!你们做事情注意点——平日里现在也没人管你们,但是今日非同小可,谁要是做事情有一点点差池,回去有你们好看的。” 仆役们忙忙碌碌,依次答应了一句,急匆匆各自忙碌去了。 王婉瞧着小老头忙忙碌碌,不觉哑然失笑,跑过去跟对方打了个招呼:“高管家!” “哎哟王大人!”高管家拄着拐杖,由小辈们乐呵呵地搀扶过来,热情地和王婉打了个招呼,“您可算是到了,我都让他们去码头等了几次了,您这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的,连侯爷都闻起来呢。” 王婉如今暂时还是居住在刺史府上,有时候回到清河暂住。 “本想着早点到的,却不想路上遇着山路塌陷换了一条小路,便多耽搁了一天。”王婉笑着解释,顺手指挥着身后的马车夫把车上的两箱礼物抬下来。 “您真是的,这都是一家人的,还带这么多礼物。”高管家乐呵呵地拍了拍箱子,表面上虽然埋怨着,但是表情倒是很高兴。 “那都是些不值钱的礼节,我与侯爷那么多年了,这些东西还是应当做做好的。”王婉拉上高管家的手,小声嘀咕,“真正的礼物我还要进去单独给侯爷呢。” “哎哟,你看看你看看……王大人到底是客气呀!”高管家乐呵呵地,看了王婉又去和贺寿打招呼,两边寒暄热络了半天,“侯爷就在书房,今儿说是闭门不见客,到底也只是怕麻烦……你们去了就跟喜善说一声,他带你们进去。” 王婉答应了一声,与高管家拱手告别,便匆匆忙忙往里面去了。 才走到后院,就看见周恒小跑过来,脸上挂着盈盈笑容,看起来似乎极其活泼快乐。他似乎是看见了王婉,小跑过来笑眯眯拱手一拜:“王大人!贺先生!” 王婉连忙回礼:“公子免礼,公子免礼——月旬不曾相见,公子看着越发玉树临风,俨然有故君子之姿!” 周恒是个藏不住事情的孩子,听着有人夸奖便会弯着眼睛笑,似乎很愉快的模样:“王大人可不要打趣晚辈了!爹娘都在书房躲着人呢,晚辈带两位过去。” 王婉拱手道了句“有劳了”,跟在周恒背后,有些好奇地询问:“侯爷和夫人如今倒是乐得清闲?” “来的人太多啦——从五六天前就开始乌泱泱地过来,说是来给爹爹祝寿,但是说到底还不是求着爹爹帮着他们做事情吗?一个两个还好应付,眼见着人越来越多,个个又都抱着自己的算计,爹爹可不就觉得腻烦了?” 周恒说话倒是直接得很:“不过王大人您不一样,爹娘前几日便催着人来接您——大抵是小一年不曾见面,爹爹有话要跟您说呢。” 王婉哈哈地附和几句,眼见着周围的景致,不觉得有些感慨:“这几年晋侯府上人到底是越来越多了?” 周恒瞟了一眼漏窗,可以瞧见后院里面觥筹交错的身影,许多人相互笑着认识,那画面生涩里面又带着点虚伪,不觉让周恒有些嗤之以鼻:“这几年爹爹位置稳当了,他们自然闻风而来。多是些攀附之人,不必放在心上。” 就这么走了许久,周恒带着两人来到一处清幽的别院,倒是幽静得仿佛不是府上一般,只有几个老面孔的仆役照顾着,见到王婉多打了个招呼。 “爹!娘!王大人到了!” 里面传来应答的声音,大抵心情不错,周志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笑意:“这个王惠仪,叫我们好等,都让她早点来,偏偏这么晚才到!” 第三百四十五章 岁月催人老 周志这几年看着老成许多。 他一打眼就瞧见了贺寿,上前便用力拍了拍对方肩膀:“你这人!怎么总也不见老呢?” 贺寿无奈笑了笑,倒也不去反驳——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也不那么怕周志了,有时候对方拿他开个玩笑,他还能回头呛一句:“昨天夫人还和在下抱怨,说在下这脸是怎么都不见老,今日便听到了侯爷这样说。这么多年,侯爷和夫人倒是越发相似了。” 这话一出口,王婉和周志都是一阵嫌弃,恨不得相互离开八丈远,倒是杨玉书扶着儿子的胳膊捂着嘴地笑了起来。 杨玉书的身体看着比前几年差了不少,走着路有些发飘——她身体弱,当年有了周恒之后医生便叮嘱她不要再冒险生育,最开始几年两人多少还有些执着,想着试试看再要一个孩子,后来杨玉书的确又有了一个孩子,不过到底没保住,病痛劳累加上伤心欲绝,她昏迷了多日,险些撒手人寰。 当时王婉正刚刚从南海那边回来,正在打算写文章,就被这一筐子事情搅和地天天奔走于侯府和自家之间。 周志在杨玉书的事情上是素来扛不住事情的,杨玉书气若游丝,他便寻死觅活,还用血写了一封书信,大概意思是夫人素来纯洁良善,这家里不好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做的,如果非要索命,干脆就把他的命索去吧。 那封血书言之凿凿,几乎把苍天大地骂了个遍,别说古人,就是王婉这样的唯物主义战士都有点被震慑到,后来周志又闹着说要把血书烧给上天,旁人左右劝,最后好歹是拦住了他做更多毁天灭地的事情。 也不知道是不是放心不下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丈夫,还是总觉得自己这一生到底还应该做些别的事情,杨玉书到底是醒过来了。 后来王婉来宽慰她好几次,又介绍章柔和杨玉书认识,两个经历相似的女人相互作伴说话,多少能宽解下心情,后来杨玉书总算是把身体一点点养好,在这段时间里面,周恒便逐渐和王婉亲近起来。 ——大约是瞧见了赵晗的好模样,周志无端对王婉的教育理念多加赞赏,也叮嘱周恒多和王婉来往,尤其学习王婉处理政务的能力。 周恒性格比赵晗更加豪爽,大约是因为当了许多年独生子,他性格里面没有那种出生世家大族的谨小慎微和步步为营,倒是很有些恃宠而骄的爽朗和大大方方的豪侠气。 杨玉书第二次产子出事之后过了两年,周志便纳了两房妾室,其中一位是杨玉书的堂妹,杨玉画,另一位则是黄州郡守的女儿苏安荣。 杨玉画模样在家族之中不算得出众,加上父亲并没有什么出息,小时候因为从山坡上摔下去,腿脚有些不便,本来杨家的女儿应当是都不愁嫁人的,但是她偏偏成了意外。杨玉书听家里人说起,有些担心这个从小一处生活的堂妹,便劝说周志把她一并纳下。 苏安荣倒是父亲千方百计送进来的,活泼靓丽的女孩子,周志对她颇为喜爱。 王婉对此颇为不理解,不过到底是周志的家事,她也不多过问。周志多少也知道王婉是个什么性格,这些事情多也不与她说。 不过好在他到底没有糊涂,晋侯的继承人倒是十分清晰的。 这几年周志多了几个小孩,大多数养在徽州老家,那些孩子和周恒之间年纪相差得挺大,加上周志态度明确,众人便只把周恒当做下一任晋侯看待。 眼见着周志到了四十岁,杨玉书也就是五十岁了,这个年纪就是算作是现代人也开始迈向老年,她的衰老逐渐开始变得肉眼可见,而周志也因此陷入新的惶恐。 “王大人。”笑过了,杨玉书对王婉招招手。 王婉有些意外。 杨玉书不大找她单独说话的,就是偶尔有什么东西给她,多也是通过周志或者周恒,大约是一些常在内宅的贵妇人的传统,她到底还是不习惯“抛头露面”。 王婉下意识看了看周志,却见到后者表情也带了几分迷惑,不过他还是对王婉推了推手:“那你们去聊一聊,我正好和贺先生问问最近新的作物长得如何。” 杨玉书点点头,温柔如水的目光落在王婉身上,示意王婉跟她进卧室:“王大人,请。” 王婉便只能点点头:“那下官便打扰夫人了。” 杨玉书的屋子里面素净整洁,意外地挺有鲜活的气息。 因本人并没有烧香拜佛的习惯,杨玉书的房间里面并没有贵妇人常见的神龛和香案,倒是有不少小东西,从屋子里进门挂到门口,大多数都是周志和周恒从各地给她带回来的。 除了那些小东西之外,杨玉书还有半间特地隔断出来的书房,案台上散着不少书籍和字画,压在最上面的一本书卷字迹很熟悉,王婉凑近看了看,回过神小声询问:“阿柔的?” 杨玉书笑着点点头:“嗯啊,章柔妹妹最近几年做了不少汇集,我觉得有意思,便请她借我一些看看,我虽然比不得你们博学,但是到底认得几个字,多个人看看到底好一点。” 王婉点点头笑道:“那还挺好的。” 书房只有一把椅子,杨玉书便示意王婉到她卧榻边上坐下。 床上是浅红色鹅毛充起来的被子,底下垫着一大块兽皮,即使数九寒天也暖融融的。枕头边还放着一件小衣服,做了一半,剩下来的部分还散在桌上。杨玉书将东西收拾到一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年纪大了,没那么多精力收拾,屋子里乱得很。” 王婉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表情倒是很温柔:“不会,也挺温馨的。” 杨玉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摆摆手低声嘱咐儿子:“恒儿,去倒些茶来,去问问我之前特地留下的那盒酥糖在哪里,拿来给王大人尝一尝。” 周恒答应了一声,扶着母亲坐下之后便出去准备茶水和点心。 杨玉书见儿子出去,这才叹了一口气,拍了拍王婉的手背:“王大人,莫要见怪,妾身今日是真的有事情要寻你呢。” 第三百四十六章 杨玉书的心意 王婉点点头,示意杨玉书继续说:“夫人请说。” “王大人,您与夫君相识多年,早已是至交好友。说出来不怕大人笑话——最初看见大人在外如同男子一般开创事业,妾身还以为不妥,毕竟妾身从小便被教养,身份尊贵的女子不应当抛头露面。但是逐渐看到大人有了自己的功业,妾身又觉得这样似乎是很好的……想想当初的自己,真是见识短浅。” “夫人何出此言呢?”王婉叹息了一声。 杨玉书摆摆手,伸手揽住王婉的手背:“王大人,如今妾身方才觉得,有你在朝堂之中是极好的——许多事情,那些男人看不见,也不当做大事情,从前我们也不知道与何人说,但是如今有了你,妾身也有可以倾诉的人。有些事情,连侯爷也未必能了解妾心里的无奈,妾只能与你说,还望你能理解。” 王婉想了想,低声问道:“是大公子的事情?” 杨玉书点点头:“嗯。” 她扶着床沿小声咳嗽几声,缓缓低声说道:“我大抵时日不多了。” 王婉愣了愣,忽然有些着急,刚刚想要劝说,杨玉书却摆摆手:“你不用与我劝说,我如今过得很好,侯爷待我如此亲厚,若是能苟全性命,我是万般不舍得离开他们的。但是怎么办呢?人总有寿数,谁最后不是一抔黄土?” “我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了,一日不如一日,纵使用心保养,也眼见着虚弱下去。我定然是希望自己能长长久久陪伴着弟弟和恒儿,但是也要为后来很多事情做些打算。” 王婉听着惊心,不觉得难过起来。 调整了情绪之后,她点点头:“夫人,您说吧。” “倘若我走了,侯爷这样的性情,大抵不会再立正妻——这其实不好。他不做安排,正妻之位虽然空虚,但是事情到底还是要人去做,到时候玉画性格懦弱,安荣必然要代管家业,恒儿的日子便不大好过。” 杨玉书说得十分冷静,听不出太多自己的感情,就仿佛真的在安排工作一般:“苏家那位小姐对待侯爷的确是用了心思的,但是她过于急功近利,总想着自己好,宠爱也要,爵位也要,这不免就有些贪心了。府里不只有她一个人,也不只有她的孩子……恒儿心善,我不能不为他做些打算。” “您的意思是?” “假如有一日我不在了,便劝侯爷将玉画扶为正妻吧?”杨玉书轻声说道。 王婉虽然听到前面的话便多少有些预期,但是真正听到的时候却也觉得心脏一阵攥紧了似的难受:“夫人……” 杨玉书摆摆手:“玉画是我的妹妹,她的品性我是知道的,虽然胆小但是善良,若是她成为正妻,必然是不会苛待安荣的孩子,但是倘若是安荣成为正妻,那便不一定了。” “另外,安荣出生黄州苏家,纵使她自己不想争夺,家里必然也有压力,苏家想要的可不是一点地或者一点钱,而是晋侯的封号——我病重之时,苏家便放出流言蜚语,说家中小姐非要嫁给侯爷为妾室,心如磐石不可动摇。妾以为,除了心中喜爱之外,也是看我身体虚弱,想要等死后取而代之。” 说着,杨玉书咳嗽两声,还说了点笑话:“只是,只怕他们也没有想到,我这样孱弱的身体,吊着一口气还能撑这么多年吧?” “我们杨家虽然也多少算名门望族,家里却已经无人走科举仕途,在朝中也已经无人做官,纵使我们的孩子得了世袭的晋侯之位,最终最多也不过是给娘家谋一些地罢了,搅和不起什么大的风浪的。” 王婉听着,点点头。 “王大人呵。”杨玉书拉住王婉的双手,目光盯着她,带着几分期盼:“妾走后,一切就拜托大人了——玉画也好,恒儿也罢,还有侯爷,您就替我这无用的妇人看护照顾着点他们吧……您素来是最知晓好坏的,事情交给您去做,谁都是放心的。” 王婉表情透出些许苦闷:“夫人,您这话下官担待不起啊……” 杨玉书拍了拍她的手背,表情倒是透出几分活泼和俏皮:“又拿这些客套话糊弄人!担待不起也要担待着,这事儿你早早便掺和进来,如今再说什么高高挂起的话谁相信呢?” “唉……”王婉心里到底存了些犹豫,默默伸手捏着对方的手心,许久之后依旧不知道应当说什么,只是又叹了一口气,“唉……” ——王婉并没有什么要做家臣的打算,她和周志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历史上掺和进帝王家的臣子大多数并没有什么好下场,王婉觉得目下日子不错,且周志家里的事情就是周志家的,她懒得管。 但是如今,好像很多事情早就不能泾渭分明地分割。 “是妾叫大人为难了。”杨玉书大约看出王婉的踟蹰,表情不免带了几分失落。 许久,各种思维在脑子里囫囵转了一圈,最终王婉一声叹气,伸手拉过杨玉书的手,用力点点头:“夫人的心意,下官已经知道了,大公子生性敦厚善良,有君子之风,合当受侯位世袭——下官虽然力微德薄,却也愿意竭尽全力,为君侯竭心尽力,不叫这晋侯之名受辱。” 杨玉书听了这话,眼睛微微瞪大,仿佛忽然被点亮了似的,片刻后她才用力拉住了王婉的手臂,十分珍惜地晃了晃:“有大人这句话,妾身便放心了。” 杨玉书虽然放心不少,但是王婉心里却多了重心事。 等到出来,便见到周志和周恒都在门外等着,她拱手与两人打个招呼,周志便让周恒先进去送茶水,自己则背着手看向王婉,盯着看了很久才开口,不觉叹了一口气:“做娘亲的都是这样,放心不下自己的儿子……她又是个操心的,连她那妹妹也担心。” 王婉看着周志好一会,微微拱手:“夫人最担心另有其人。” 周志表情微微变化,片刻后露出一个泫然欲泣的笑容:“嗐……有什么可担心的呢?真的担心,不走不行吗?” 第三百六十七章 皇上病重 大抵是那类似托孤的话题过于凝重,王婉和周志都有点没有精神,等到需要应酬的时候两人都带了几分厌倦。 不过这事情,他们没有精神,却有的是人乐得在里面做些文章。 侯府喜气洋洋一片,苏安宁在外面招呼着,甚至特地把两个半大的孩子待在身边,穿着十分华丽,热络地招呼着各路宾客。王婉别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周志的方向,后者倒是立刻反应过来,瞪了回来:“王大人有何指教?” 王婉懒得理他,默默扭过脸:“不敢。” “黄州那边还要笼络呢。郡丞是江家的人,能拉拢的只有郡守苏家。” 王婉差点没忍住嗤笑,最后默默别过脸,不咸不淡地飘了一句:“真是辛苦君侯了。” “本侯要考虑的事情可比你更多。” 王婉站起来,默默看了一眼周志,后者极其坦荡地看回来:“恒儿的事情本侯必然比你更加关切,无需担忧——许多人就是一把钥匙,此刻好用得很便该好好用,等到不需要的时候,本侯心里自然也有安排。” “君侯心中既然已经有打算,下官也不好贸然置喙君侯的家事。”王婉拱拱手,表情倒没有更加好看,只是似笑非笑地扭了脸去。 “你这人,又做出一幅阴阳怪气的模样!真是气死人了——你到了本侯的位置上,自然就懂本侯的无奈了。” “何必到您的位置呢?最懂您的无奈的便是您的夫人,她分明是受了委屈的,却见得你仿佛比她更加为难可怜——”王婉叹了一口气,望着不远处的苏安宁,“该珍惜啊……” 周志这些年没少在这些事情上被她刺挠,也谈不上多么生气,他并非是要求底下人事事与他一致的那种,和而不同倒也能接受。 “不消你来说,我自是比你更加怜惜玉书。” 苏安宁又忙着招待了宾客,远远看见周志,便粲然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等到和另一个宾客寒暄完,方才拽着小儿子走过来:“老爷。” 然而走到半路,苏安宁笑容却戛然而止,王婉和周志正好坐在一个对角的位置,方才从苏安宁的位置并看不到王婉,这时候转过去才发现对方也在。 她似乎是有些怕王婉,脸上笑容慌忙间收敛成一个尴尬的弧度,低着头连忙行礼:“王大人。” 王婉起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寡淡:“尊夫人安好。” 苏安宁不大看着王婉,只是拱手回礼,原本要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面,左右稍微歪歪头:“大夫人在何处?” “玉书有些乏,正在里屋休息呢。”周志示意苏安宁离开,“安宁你去招呼客人吧,帮我问问老高廖先生什么时候到。” 苏安宁站在原地踟蹰了片刻,默默瞟了一眼王婉——王婉和周志在凉亭里面已经聊了很久了,周围没有什么人敢去打扰的,纵使偶尔有稍微尊贵些的客人上去打个招呼,两人大抵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在公开场合这样亲密地说话,本质上也是一种表演。 苏安宁算准了杨玉书不喜欢这种招揽客人的场合,她要的就是要做出一幅主母暗弱,自己早就把侯府管理得井井有条的模样。 苏安宁想要离开,复看着手里牵着的儿子,将那个小男孩往前送了送:“老爷,妾身忙碌去了,这里也没有仆役照应,易儿给老爷侍奉茶水吧?” 周志仿佛听不懂似的摆摆手:“是我让他们都下去的,我和王大人还有些事情要谈,夫人若是觉得易儿麻烦,就先交给乳母照顾吧。” 苏安宁听了这话,这才恹恹地离开。 王婉看着她的背影,小幅度凑近了周志:“黄州那边怎么说?” 周志摆摆头:“现在没有谁有说法,太平来之不易,现在的人大多数也都不想惹事情,贪图富贵的心思谁都有,但是争权夺利的心思逐渐便淡去了。” 王婉点点头:“凡事都需要契机。” “要做大事,就要合天时,应地利,适人和,如今这样的情况,还是休养生息吧。” 周志叹了一口气,不过随即却笑起来:“不过如今我们做不了什么,大司马他们也必然如此,就这样吧,如今我能替子孙后代把那恶谥去掉,已经算得上功德圆满了。” 王婉坐在旁边沉思了片刻,扭过头询问:“太子殿下怎么样?” “太子殿下性格刚烈。” 王婉琢磨了一会儿,凑近些询问:“那大司马那边?” “如今的太子是大皇子,大司马那边,大概是想要拥立三皇子即位。” “三皇子是?” “娴妃的长子,娴妃和何静公主是一块长大的,两人算得上闺中密友。”周志低声说着,“如今皇后身体不好,后宫许多事情便是由娴妃处理,宫里有人说,宫里准备着今年进她为贵妃。” 王婉低着头思考片刻:“三皇子性格和顺?” 周志点点头,不觉由叹息一声:“这事情到底是会发生的,就看最后是我们这一代把事情做完,还是轮到他们下一代辛苦了。” 两人正在说着,就听着门外一阵快马,过不一会,就看见高管家急匆匆深一脚浅一脚地来了,脚步带着几分匆忙:“侯爷!” 周志扶着他,瞧着对方表情心里便一沉,低声问:“站直些——怎么了?” 高管家摇摇头,下意识看了一眼王婉,王婉连忙反应过来要朝着旁边躲开一些。 周志附耳听高管家说了几句话,表情登时凝重起来,随即走到王婉身边:“跟本侯到后院去——皇宫来人了?” 皇宫就是来人祝寿,也必定不该如此神秘,王婉随即便觉得情况不妙起来,低声询问:“京城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周志表情颇为严肃,看起来略有些烦躁,他示意王婉更加靠近一些,确认旁人听不到之后才低声凑在她耳边说:“圣上圣体欠安,吴海德大人奔马赶来,要本侯尽快进京去。” 第三百六十八章 秘密行动 王婉听着心头不免一沉——刚刚她还在思考如今的太平到底是福是祸,如今后脚变数便来了,忽然才觉察到刚刚自己多少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圣上?” 周志微微点头:“吴海德内侍就在后面。” 王婉眼睛转了转,回忆起来:“是吴月大人那个干儿子?” “嗯。” “他一个人来的?” “一人一马……十几天就到了,刚刚跑过来的时候马都累得半死,人也气息奄奄,如今老高帮忙找了人参片含着,又扇风喝茶,正缓着呢。” 王婉随即便觉得事情当真大条了:“就是秘密来的?” 周志点点头,目光里透着几分彼此了然的恍然:“的确是秘密来的。” 王婉闭上眼睛,嘴里没忍住差点啧出来:“真是再完蛋不过了……” “你跟我一起去。”周志左右看看宾客,小幅度扯了扯王婉的袖子,眉间拧着一个疙瘩,“这事情非同小可,谁也不要说多。” 王婉来不及抱怨对方把自己牵扯进这样的事端里面,急匆匆跟着贺寿一起去后院了。 吴海德被暂时安排在一处别院休息,大约是一路上骑马不敢半分歇息,他此刻嘴唇皲裂、表情恍惚,歪在榻上,身边两个仆役正在小心地扶着他喂水。 他是五年前大内侍吴月收下的孩子,据说本来是个孤儿,为了弟弟妹妹能有个生活便进宫做了内侍。吴月看他性格忠厚,便将他收在自己身边做了个养子,看着意思似乎是有意把吴海德培养成接班人。 吴海德的确也配得上这份信任,从京城过来,这么多路,他居然只用了十多天。这样的速度,是当真拿命在跑才做到的。 周志与王婉进了屋内,两人前后拱手与吴公公行了礼。 眼见着吴海德还要坐起来,周志连忙上前将他按回去,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侍从,众人连忙退下去,屋内只留下三人。 等到门关上了,周志这才拉住吴海德的手:“吴大人,圣上是怎么了?” 大概刚刚休息了好一会,吴海德总算是缓过了一口气来,稍稍坐起来一些,捏着周志的双手,还没开口眼眶便红了一圈,仿佛受了委屈似的:“侯爷……” 周志心里也是忧虑,忍不住拍了拍对方背脊:“您慢慢说,慢慢说。” “大约年初的时候,圣上便常说起自己头疼,不过到底不严重,加上圣上又正值壮年,御医便只是开了些汤药安神助眠。最开始圣上喝了汤药,似乎好一些,睡得也妥帖,吃的东西也多了一些,本都觉得圣上只是忧心过度,多养一养便能恢复,可谁曾想一个月前,圣上忽然昏厥过去,醒来之后便大喊头疼难忍,身子每况日下。” 王婉和周志对视一眼,眼光里面多少有些怀疑。 不过这怀疑起得毫无凭据,两人此刻倒也不敢说些什么,故而两人只是稍微交换了下眼神,便继续问起圣上的情况。 “吴大人,圣上如今?” 吴海德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我离开京城那日,圣上倒还能起身,但是义父怕后面圣上情况不好,便叫我快马来请侯爷入京。” 周志沉默了片刻,低声询问:“这事儿如今有人知道吗?” “宫里经常照顾圣上的人都知道了,不过义父将各处消息都锁了,也不许我们随意进出皇宫,如今也就皇后和几位皇子,以及一些辎重大臣们知道。” “大司马呢?” 吴海德叹了一口气:“大司马如何不知道呢……” 王婉在旁边皱皱眉,表情带着几分若有所思:“那大司马怎么反应的?” “大司马帮着一起隐瞒了群臣,最近一段时间没有大朝会,奏折基本都是在小朝会上上处理解决的。” “那圣上……”王婉思考了一下措辞,观察着周志,见到后者微微点头,方才继续说下去,“圣上现在可有说出什么安排?” 吴海德摇摇头:“没有。” “……什么诏书都没有?醒来了也没有安排?”王婉看了一眼周志,表情带了几分不妙。 吴海德确凿地摇摇头,片刻后却又仿佛陷入了迷惑:“义父说,这事情只有等侯爷到了京城才能说清楚,还请侯爷尽快启程!” 周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略微撇头示意外面:“吴大人,本侯未尝不想即刻出发,只是外面这些宾客……若是即刻启程,势必要惊动他人,那您秘密前来的事情就难以保密……” 吴海德脸色苍白,他就是从后门进来,也知道府里如今正是办寿诞的时候,这个时候周志忽然朝京城去,不管假借什么托词,这事情多少就是瞒不住的:“侯爷的寿宴……” 周志有点头疼地扶了扶额,随即示意王婉跟他过来:“周大人,我们稍稍商量下对策。” 王婉眼见着周志喊自己到旁边去,心里便开始警铃大作,她抗拒的方式十分朴素,就是装作没看到周志的信息,然而没想到这次周志倒是很强势,直接扯着她到了旁边,开头便是一句惊雷似的话:“你先去。” 王婉一秒都没有犹豫,瞬间反驳:“我不去!” 周志瞪着眼睛理所当然:“我能去我早去了!” “那也不该是我去啊!”王婉是真的不乐意起来,掰着手指给周志算,“若是没有什么事情还好,若是当真有事情,我去了就是小命不保。” “圣上病重,必然已经有了打算,如今诏书不发,只能是一个原因,怕有人在其中掉包……”周志细细分析利害,“太子与三皇子之间必有一伤,到时候轻则兄弟阋墙,重则江山易主,乱世重来——王大人,你不能坐视不管啊。” “天子之事,我们做臣子的能管什么?” “如今天家遭遇横祸,你身为人臣,不能不管啊!” 王婉闭着眼睛,表情堪称痛苦至极,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绝望的崩溃:“偌大一个天下,偌大一个天下啊!除了我之外便无人可用了吗?” ?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祝大家新年快乐!因为之前有点忙加上新年事情比较多,本文会从初一休息到初六,初七恢复一日双更,目前本文还剩下最后一个部分黄袍加身,基本就要准备完结了,提前感谢读者的陪伴~ 第三百六十九章 奔赴京城 ——是的,该死的就是无人可用。 王婉坐在马车里面,车小幅度左右摆动着,贺寿和花季郎都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谁都不敢多说话。 王婉表情十分难看,看起来多少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许久之后只能无奈地撇过头,看着两人叹了一口气:“你们俩真是……” 王婉到底还是没能拗得过周志,更何况她有着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这一波如果不能在。 大越的京都,大抵是这个王朝最命运多舛的地方了。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诅咒,大越历史上四次王城兵变,都是在这小小一方京城内发生的。 根据王婉自己看到史书的内容,绵延三百余年的大越是一个强大的王朝,目前它的体量庞大,兵强马壮,乃是中心之地,历史上匈奴和南蛮虽然都曾经骚扰过大越边境,却从没有当真动摇国家根本。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眷顾,大越朝几次玉山倾颓后都有人力挽狂澜,并且每一次小的动荡之后就会迎来一次腾飞,就好像那虚无缥缈的青鸟真的在眷顾这片土地一般。 王婉并不相信当真有青鸟护佑皇庭,她依旧相信,那是一种幸运的偶然,是一些早已经逝去的有能之人以独木之姿支起大厦将倾。 只是…… 每一次的手段,都似乎透出几分血染玄武门的残忍。 大越朝几次兵变都是发生在京城之内,最大规模也只是烧了几条巷子,最着名的正元兵变更是发生在皇城之内,只一夜便完成了改朝换代,甚至许多京城百姓都沉浸在睡梦中无知无觉。 京城里都是聪明,最会听风声探口风的聪明人。这些人谁不是生了一颗七巧玲珑心,一看形势有转变,便会攀附着关系网的架构去思考自己的得失,倘若这事情最后对他们本身损害不大,就是天塌下来的大事情,那些人也多能装聋作哑。 三百年,四次,这些世家大族就是靠着这样装聋作哑的功夫在皇城里面迭了一代又一代,正阳殿里面换了一代又一代,有人疯癫,有人病死,有人劳累,有人雄心勃勃却中道崩殂,有人受之有愧却矜矜业业,有人诚惶诚恐急于逃离,有人自以为是却难承其重,正阳殿看着人来人往,那几个姓氏却在京城扎根得更加深刻。 皇上病重,本来就应该安排着太子作为储君即位的事情,但是朝廷里面这几年关于太子的风言风语实在太多,大多数都是揪着一点错处便说他什么苛待下人、劳心劳力之类的,就好像皇上对于继位者的人选似乎还有些顾虑。 这样不大的错处却被一再放大,甚至弄出一幅仿佛有大的错处的模样,明眼人都能看出里面必然有人搅局。 但是就像前几次一样,京城里面没人会动手的。 太子登基,三皇子登基,差别都不大。 天下今后姓赵还是姓周,对他们而言差别也不大。 京城的人不是下河流离的百姓,不是北地不还乡的征人,不是琼州无助的海民,只要王庭还在,只要赋税还在源源不断集中到中心之地,他们就能源源不断地汲取养分滋养自己的家族。 不担忧生存的人,便不会以为世事变化与自己休戚相关。如今他们大概还在忙着等三皇子被大司马扶上皇位之后,要如何讨好这位准皇帝吧? 吴月之所以紧赶慢赶要把周志拉回去,本质上就是想要最后一搏——只要如今的皇帝不死,只要诏书还未发,就还有机会。 王婉看着窗外飞速而过的景色,表情格外凝重,闭着眼睛叹了一口气。 贺寿小声询问:“侯爷那边?” “侯爷既然说了要办寿宴,为了不打草惊蛇必然是要将寿宴办完的——侯爷预备十天之后以述职的名义从下河出发,我们先一步过去,先了解下情况。” “阿娘……”花季郎表情有些惴惴不安,抱着胳膊小声喊了一句王婉。 王婉摆摆手:“没事,去了之后先打探情况,这件事情不必我们动手,也不是我们可以动手的事情。” “圣上如今?”贺寿表情有些担忧。 “吴大人的内应昨天刚刚来过,说皇上这两日身体好一些了,大抵看起来还能撑些日子——”王婉有点无奈地揉了揉头发,叹了一口气,“诏书的事情,还有立储的事情,还有大司马到底在做什么,他有什么打算……事事大抵都比我们想象得更加复杂。” 贺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许久后有点不解地皱皱眉:“大司马……” 王婉看向他:“大司马怎么了?” 贺寿凑近了一些,低声询问:“婉婉,大司马真的要篡位吗?” ——依照目前的情形看来,大司马大抵应该想要拥立软弱的三皇子登基,后面便将皇帝当做傀儡,不管是继续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直接禅让称帝,都可随心而为。 “之前有一段时间老实下来,我都快忘记那是个什么人物了。”王婉有点忧愁地仰着头,不由得叹息一声,“倘若圣上身体一直康健,想必那人也不敢轻易动手——毕竟皇帝正值壮年,怎么看都还对天下有些掌控之力。” “只可惜,这病来得不好啊……” 贺寿歪歪头,有点忧心忡忡:“会不会,这个病本身也是……” 王婉皱皱眉:“倒并非没有这样的可能,只是这么做的话,其实多少是得不偿失的……而且这种事情要的便是当机立断,如果真的是赵霁的手笔,那圣上何以活到现在呢?” 花季郎在父母边上听着,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王婉催了他几句小孩别听之类的话,不过想了想如今反正也让他跟来了,就是再叫他不要听也没什么意义,便也没有继续呵斥了。 贺寿十分不安,抱着胳膊。 王婉抱着他胳膊摸了摸,勉强勾出笑容安慰几句:“不要紧的,等我们进了京城就先去中书令家里,先安顿下来,再想想办法和李朗将军接应,他单骑赴京速度比我们快不少,应该已经到了。” ? ?复工复工,恢复更新。大家新年快乐——本来想要春节多多攒一点存稿的,没想到比工作的时候更加忙碌,迟了两天,实在对不起,今天开始会恢复更新一直到结局哟。 第三百七十章 寒冬 抵达京城的时候已经到了冬日,京城倒是一如既往繁华热闹,也瞧不出与往日有什么区别。马车停在酒楼,三人下了车便径直往酒肆。 王婉没有穿官服,打扮得如同一般妇人一样,同贺寿作一对寻常的世家夫妻打扮。两人带着花季郎,只扮做一家三口住下来。 京城里的酒家最是有眼力见,什么也不多问什么也不多说,只询问了等会要些什么菜色,便让小二来带三人上楼去。 等到进了房间,王婉便趴到门口,小心地左右看看,随即将门关上,走到圆桌边上坐下。 贺寿给三人倒了茶水,随即小声说:“我本来以为京城里面应该是人人自危草木皆兵,目前看起来倒是风平浪静的?” “暗流涌动,面上必然不显着什么。”王婉低声回答,随即用下巴指了指窗户外面,“这一路上的兵士可看见了吗?” 花季郎茫茫然地点点头:“这一路上侍卫的确不少。” “不少多不多少不少的问题。你们注意其中不少人的腰牌上挂着‘唐’字。” “唐?” “赵家军的前身就是唐家军,至今为止赵家军的腰牌上面还是‘唐’字,算是纪念当年唐戬将军的恩情。” 贺寿吓了一跳:“那不就是说……” 王婉点点头:“嗯,这禁卫军之中赵家军的比例在飞速提升。” 禁卫军在京城内四处巡逻,名为维持秩序,实则也是监听情报,他们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这些禁卫军能保证皇帝人在皇城之中,也能对京城的情况了如指掌。 王婉走到窗口,小心地朝下面看过去:“看起来京中势力的确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赵家军带着令牌堂而皇之在禁卫军之中晃悠,一面当然是为了监视,另一方面多少也是为了示威,让其他人看到他的权力已经向皇城内渗透。” 花季郎有些愤愤不平:“……这么嚣张吗?” “这不是嚣张,是他们一步步铺设好的。”王婉有些唏嘘地摇摇头,“我们当年就说了,赵霁之所以这几年安分,并不是他当真没有野心,而是时局稳定,他并没有发挥的机会……天时不在他,他若是努力反而会适得其反。” “赵霁这几年看着是十分忠厚端正的,大部分时候他不是在养病就是去北川那边指挥指挥,在朝廷里面态度也十分中正,只不过黄州那边的人员安排,朝廷和琼州之间重新联系上,北境的兵权和最重要的赵家军的扩张……这些事情他可都没有拉下。” “赵霁一直在安静等待,如今圣上身体抱恙,这便又蠢蠢欲动起来了。” “所以,传闻是真的?”贺寿有些忧心忡忡地皱起眉。 王婉轻轻晃了晃头:“赵霁必然有往上爬的念想,如今他的权势也比几年之前更加稳固,但是他到底是要做什么,这一点尚未可知。” “那我们现在?” 王婉从窗口默默离开:“先吃饭,等到晚上如果我们都还安稳地,就想办法去找到中书令,毕竟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必然比我们更加了解。” “万一我们被发现了怎么办?”贺寿有点紧张。 “被发现……”王婉还没说完,就听到外面一阵喧哗的声音,随即就是一派嘈杂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兵士的脚步声疾步上楼。 花季郎吓了一跳,随即下意识想要躲起来,贺寿紧张地站起来,想要上前把门堵住,倒是王婉扶着他,示意对方后退,默默观察着门外晃动而过的人影,对方来来回回晃动了很多次,最终停在了王婉和贺寿房间门口。 王婉不由得叹息一声,小声嘀咕起来——也不知道是说给贺寿和花季郎听的,还是说给自己的:“看起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说着,门口响起了叩门声,随即一个男声传入屋内,听着语气倒是礼貌:“王大人?” 王婉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就见到对方乃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小将军,看起来大概弱冠之年,见着王婉还有些紧张,只匆匆一眼便连忙低下头拱手行礼:“小将江上月,见过王大人。” 王婉抬手示意对方免礼:“请问小将军,是有何要事?” 江上月偷偷探头朝里面看去,王婉倒是不挡着,大大方方让出一个身位,示意对方可以尽情看去:“本官与夫君和孩儿一同上京述职,这位是本官的丈夫,这位是本官的孩子——” 王婉简单介绍一番,随即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江上月,脸上客客气气的笑容也收敛了不少:“小将军,您这贸贸然冲上来,也不说清楚要找本官有什么事情,只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未免对本官有些太不尊重了吧?” 江上月到底是个年轻的,一句话便有些被吓住了,连忙低下头反驳:“小将只是一时好奇,冲撞了大人实在冒昧。” 王婉哼了一声权做答应,转头回去到桌边坐下,等到慢悠悠喝完了一杯茶,才转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江上月:“小将军可还有什么事情?” 江上月跟身边人对视一眼,看着神态似乎都有些难以启齿。王婉左右看看,便重新收回视线,摆摆手:“既然没有事情了,那就请小将军回吧。” 江上月还有些犹豫,倒是身边人插话:“王大人,大司马有请?” 贺寿和花季郎有点紧张地对视一眼,倒是王婉听罢笑了笑,语气热络起来:“赵大人?” “是的,赵大人想要请大人去府上小叙……说,说是想要请大人去喝新茶。” 王婉有点好笑故作朝外面看看,就见到外面都是执剑披甲的禁卫军:“请本官去喝茶?这也未免过于兴师动众了吧?” 江上月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却也不敢再多说,只是拱手客气道:“还请大人不要为难小将。” 王婉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颇为无奈地摇摇头:“也罢也罢,你们做事情到底不容易,本官倒也没必要为难你们这样的后生——走吧,在前面引路。” 第三百七十一章 物是人非 胡管家去年去世了,接替他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男人,他并不愿和王婉等人多多交流,只是沉默地带路。 赵家有个相熟的老嬷嬷特地和王婉多打了个招呼,府上人都叫她李嬷嬷,她是赵霁的乳母,在府上伺候了快五十年了,如今已经年过七旬,眼睛也不好了,走路又慢腾腾,不过依旧在府上伺候——说是伺候,其实更多像是供养,赵家还特地配了两个小丫头照顾她,认了她做干女儿。 李嬷嬷当年是赵家的丫头里面最驽钝的,许多人都笑她是个棒槌丫头,因为其他奶娘都忙着讨好夫人,有些仗着资历老就开始要钱,或者想着把自家人安排进来。李嬷嬷不明白那些,她就像是丰饶的土地,沉默但是十分慷慨地付出。小时候赵霁一坐下就哭,她就抱着哄,一个时辰就要喝奶,她一听着哭就抱着喂奶,熬得人都困倦,也不知道邀功,就是乐呵呵做着手里的事情。 大约是傻人有傻福吧。 如今她这样年纪的,有些有些手腕的早就出去了,有些弄巧成拙的也被扫地出门,倒只剩下她留在府里,虽然没有子女,却也被人厚待照顾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许久没有和人说话,哪怕是见了王婉不熟悉的客人,她也热络地摇摇晃晃走上前:“王大人唉。” 王婉连忙拉住她的手,扶着那苍老瘦小的身体:“李嬷嬷,您慢点。” 老人一听这话又是一阵唏嘘,轻微地摇摇头:“王大人,胡管家去年没啦。” “嗯,我听杨管家说起了,胡管家是个忠厚人呐。” “哎,他这一走,我们老人又少了,如今府里热闹,已经有不少人记不得他咯。” 李嬷嬷年纪大了,耳朵不太灵光,虽然资历很老,但是到底也只是家生仆人,虽然赵霁下了命令将她当作一般主子来照顾着,不过到底身份有别,纵使旁人对她尊重,她还是客客气气的,平日里话也不多,只调教着两个小丫头,将多年经验传授给她们。 “很多话,您不来,我都不知道和什么人说……” 说着说着,李嬷嬷有点动情,甚至低头擦了擦眼泪,再看到王婉的时候目光带着几分熟悉和感慨:“您瞧呀,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您还是个那么小的姑娘家,如今,就连您的鬓边也有了白发啦。” 王婉有点受不了这样的煽情,心里多少堵得慌,只能拍拍老人的手背:“没事的,没事的,您这样的老人家可不能伤心过度呀。” 王婉虽然已经是正三品的光禄大夫,但是大抵因为世人对女性的认识,许多女眷都会不知不觉将她看作是可以交心的同伴,不觉地便会说很多话来。 “啊呀,您瞧瞧我,这样的年纪总还是失态,到底是穷苦下人啊。”李嬷嬷说着,拍了拍王婉的手背,神态却认真起来,“老爷这些年也很辛苦的,大人和老爷是故交,劳烦您多劝劝老爷,这天下的事情是忙不完的,他也不小年纪了,要歇歇的。” 王婉哑然片刻。 “王大人,我们做下人的,不好多劝。朝中诸位大人,大司马最欣赏的还是您,您劝劝他,多少有些用处的。” 眼见着对方眼神恳切,王婉只能点点头:“好。” 得了这句话,李嬷嬷才轻松起来:“多谢,多谢,我给您烧香求平安健康——眼见着啊,这时间真是不等人啊。” 杨管家对这番对话很是不耐烦,站在一旁面色不善地听着,等到李嬷嬷讲得差不多,便嘱咐身边丫鬟赶紧把她带下去。 王婉多少有些惋惜——到这个世界已经接近二十年,她也逐渐变得比不少年轻人更加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甚至生出一种“物是人非事事休”的奇妙的情感。 沿着长廊走了好一阵子,转到了赵家后院,赵家在水边凉亭里面来回慢悠悠踱步,手里捧着一碗鱼食,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朝水面撒着。 王婉和贺寿带着花季郎走过来,杨管家让几人在廊下等候,自己上前通报。 “老爷,王大人已经带到了。” 赵霁没有回头,又撒了一把鱼食:“嗯。” “您看,是不是让他们上前来?” 赵霁没说话,只是回头略瞥了一眼,便又去看他的鱼了。 杨管家偷偷抬头瞟了赵霁一眼,随即别有所指地低声说:“老爷,方才李嬷嬷哭了。” 赵霁总算扭过脸看了他:“李嬷嬷?” “也不知怎么的,李嬷嬷见了那位王大人,便拉住对方的手,说着话还哭了起来,她还……”说到这里,杨管家不由得微微沉默了。 赵霁不动声色,只是自顾自喂鱼:“她还什么?” 杨管家怕了好一会,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她还求着王大人……” 赵霁手顿了顿,撇过脸看着杨管家。 杨管家似乎有些胆怯:“李嬷嬷说,老爷这些年也很辛苦的,王大人和老爷是故交,劳烦王大人多劝劝老爷注意身体。” 赵霁扭过头,将手里的鱼食丢进池塘:“难为她总是费心了——行了,你去把王大人和其他客人请上来吧。” 杨管家见到赵霁反应寡淡,心里不免有些失望,低着头答应了一声。 就在他即将转身的那一刻,赵霁忽然喊了一声:“等一下。” 杨管家回头恭恭敬敬地望着赵霁。 “是请,不是带,不用弄错了。” 眼看着杨管家脸色一点点惨白,赵霁摆摆手,也不允他多解释:“快去把客人请上来吧。” 王婉一家走到亭子边上,王婉示意贺寿在原地稍微等他一会,便走上前去。待走到鱼池边上,一打眼便看到池塘里面那尾巴摇着吃力的锦鲤。 赵霁兴致勃勃地撒着鱼食,微微扭过身体询问:“我这个鱼养得怎么样?是不是瞧着比京城其他家都要好?” 王婉狐疑地瞟了一眼那胖得游不动的鱼,只能笑着扯开话题:“大司马好兴致啊,将下官从酒肆带过来,就是让下官来赏鱼的。” 第三百七十二章 相互试探 赵霁哈哈笑了起来,将最后一把食撒下去,拍拍手,接过身边侍女递上来的帕子,转头看着站在凉亭外的贺寿,随口仿佛拉家常似的坐下来:“你这人也是的,都二十年了还这个臭脾气,做人强硬得很。” 王婉见他这个态度,随即也笑起来,跟着赵霁走到凉亭中间坐下来:“大司马真是说笑了,下官几时强硬了呢?” “你还说呢,都是不惑之年的人了,还让自己的丈夫白面无须的。”赵霁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得意地捋了捋自己的长须,有点自得地抬高了下巴。 王婉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迟疑片刻:“大司马髯须甚美。” 这话大约并没有得赵霁的心意,他兴致缺缺地啧了一声:“你这人,来了京城却不来见朋友,我不把你抓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呢。” 王婉连忙拱手:“大司马恕罪,大司马赎罪,这才刚刚到了京城,舟车劳顿的实在是狼狈,本想要明日梳洗整顿好了再来拜访大司马,不想今日便见着了。您瞧瞧我这身上满是尘土,瞧着实在是不太体面。” 赵霁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乐呵呵地摆摆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没有硬要逼你来的意思,都是底下人瞎办事情,他们就是这样,做事情从来都是战战兢兢的,本官让他们去确认下王大人您是不是当真到了京城,他们倒好,直接把您弄过来了……” 说着,赵霁有点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亭子外面的人笑道:“你瞧瞧他们,驽钝得好像木头似的,说一句动一下,让他们做个事情比登天都难,一点点变通之道也不知道,我都不晓得拿他们怎么办才好。” 王婉不回答,只是低着头笑着喝茶,顶多附和着点点头。 “所以,王大人怎么会到京城来呢?” 这句话一出,四周空气都似乎冷了不少,四下安安静静的,贺寿到底也不是多年前的性子,只是默默低着头,表情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王婉笑容收敛一些,不由得叹气:“唉,这事儿说来话长……最近两年我居住在黄州,身上没什么重担,吃着俸禄总觉得心亏,于是便将当年在海上漂泊的经历写了一本册子,就想着过来上呈陛下,不想到了京城周围才知道,圣上龙体欠佳。” “噢?”赵霁低下头思考了片刻,随即抬起头笑着询问:“本官记得,前段时间可是晋侯的生辰?” 王婉笑着拱手:“大司马记得不错,前段时间的确是晋侯殿下的生辰,下官本也是先去了下河,不过后来出了点情况,便先来了京城。” “什么情况?” “下官是提早两天到的,当时苏禄的使臣已经到了,他们说起明年六王子即将即位为国王,晋侯算了算时间,便让下官现行赶过来,说这好消息还是应该早早上报朝廷,明年新王即位,陛下必将送些贺礼过去,时间多一些准备便充分些。” “哦?”赵霁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还有这样的事情?那使臣为何先与晋侯说起?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先上报朝廷吗?” 王婉对答如流,笑得分外轻松:“他们本来就是打算着一路北上最后上报朝廷,那两个使臣都是年轻人,又是海民,顺着海上过来,沿着长河溯流而上,到了下河已经不容易,晋侯也是借着生日叫他们休息几日再北上,这才会暂时耽搁了。苏禄到底是海上弹丸小岛,很多礼节做不到十全十美,还请大司马海涵。” 赵霁收回视线,不知道为什么语气里透出些许失望:“原来如此啊。” 王婉拱拱手:“正是。” “晋侯殿下让本官先来京城通报消息,等到生辰之后便亲自护送使臣来到京城……只是圣上这病来势汹汹,这样如何是好啊?” 说着,王婉有些忧心忡忡地叹息一声。 赵霁捻须沉默了片刻,观察着王婉:“不知王大人那本书目前何在?” 王婉也没多犹豫,只给了贺寿一个眼神,贺寿便将包袱递过来,王婉从里面抽出一本书,珍惜地拍了拍封面,才递给对面的赵霁,还不免碎碎念:“这东西写起来可当真是花了大功夫的,大司马您动作轻点,可别给碰坏了。” 赵霁有点不满地盯着她看了一眼:“知道了知道了,不就看你一点点书吗?瞧你小气得那个样子!肯定不给你碰坏咯!” 赵霁低下头开始慢慢翻那本书,一边慢悠悠地看着,一边随口问:“这些都是你写的?这几年你不是都在黄州吗?” “出海这种事情肯定要朝廷允许,下官当年在船上便已经把东西记录个大概,这几年就在忙着把东西整理出来,工程不少,所以也耗费了几年。” 赵霁缓慢地翻着,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嗯,你做事从来都是认真的——对了,你知道吴海德现在在哪里吗?” 王婉本来在对面百无聊赖地等着,听到这句话抬起头,表情有些茫然:“谁?” “宫里的吴海德公公。” 王婉眨眨眼睛,有点疑惑地看着对面的赵霁,似乎在用眼神询问对方为什么忽然要问这个问题:“是吴月总管的干儿子吧?似乎是个很踏实的人。” 赵霁点点头,收回了视线:“不错,是个踏实的人。” 王婉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不免松了一口气。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看了好一会书,赵霁这才把书页合上:“苏禄的事情倒也不能放着——这样吧,王大人您明日随本官进宫面圣,圣上虽然身体抱恙,但是这样的好消息说不定反而能让圣上身体康复一些。” 王婉拱手:“喏。” “至于贺先生和小公子,正好晗儿今日陪他娘亲去城郊寺庙烧香祈福了,明日便会回到府上。我记着你们小时候不是一直玩得不错嘛?这也好几年没有见面了,你们就住在我府上,等到明天见了面,好一起叙叙旧。” 第三百七十三章 王夫人的将来 赵霁都已经开了口,三人便只能住在大司马府邸内。 第二天,王夫人和二少爷赵晗果然回来了,两个王婉相见,似乎都有些陌生,花季郎和赵晗相互局促了好一会,眼见着都是快二十岁的小伙子,也没有小时候那么好玩耍。 众人安静地在院子里坐了一阵子,倒还是花季郎先打破了沉默。 他从座位上跳下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赵晗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晗弟弟,咱们俩好久没见了,走,去那边比划比划?” 赵晗眼睛一动,瞟眼瞧了自己的娘亲,眼见着王夫人仿佛没听到似的,便又凑近些,讨饶地喊了一声:“娘亲,小乙哥喊我呢?” 王夫人被他说得没办法装聋作哑,只能撇过脸看向对方:“这么大了,玩性还是那么重么?你这样,娘亲怎么能放心你成家立业呢?” 这话说得不客气,弄得贺寿有点尴尬。 王婉却抬头:“若没事情就去玩玩,知己相见本就是乐事,何必弄得那般紧张呢?” 王夫人脸色有些难看,抬起头想要反驳什么,却最终没说出来什么话,只是默默扭过头,仿佛带着几分脾气小声说:“你想去,就去吧。” 赵晗被这话说得不太愉快,表情犹犹豫豫半天,最后只能拱手一鞠躬:“那儿子稍后回来。” 说着,又深深一鞠躬,这才犹犹豫豫地跟着花季郎走到门口,然后两人走到门外,才叽叽喳喳响起了说话的声音。 王婉朝两人方向探头看过去——换做是她平日里的性子,孩子一起玩闹这样的热闹,她不可能错过,大抵是要和他们一块玩一会的,然而此刻王婉可没有那种兴致,只能有些可惜地叹了一口气,默默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那位王夫人。 ——原来,美貌是真的会衰减的啊。 当年第一次见到“王夫人”的时候,王婉到现在都无法忘记自己心里的惊为天人,那女人长得如此风姿绰约,如此惊为天人,她甚至当时在明知道对方抢夺了自己的身份的情况下都生出几分不忍和怜惜。 然而如今大约过去了二十年,王夫人的五官明明差别并不那么大,却总让人觉得变化十分大,说得模糊点,她年轻时候就好像神女落了凡尘,如今却仿佛是寻常贵妇人,看不出那种仿佛与他人不同的气度。 “你也老了。”王婉指了指自己的眼角,“你瞧瞧,不知不觉地,你眼角也有了细纹了。” 王夫人不说话,许久也只是低着头:“接回来这么久,晗儿也和我不亲——当年我就说不该把他送出去,如今和父亲不亲,和母亲不亲,偏偏和外人亲,真是不像话。” 王婉听着这话不太舒服,不由得皱皱眉:“人都是这样的。” “什么?” “和好亲近的人亲近,和不好亲近的人不亲近,除了无法脱身的子女,谁还偏偏地要和那最不好亲近的人亲近呢?”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别说王夫人,就是贺寿也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小幅度拽了拽王婉的衣角,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说得太过分。 王婉却不太理会,顶着王夫人愤怒的视线叹了一口气,顺势拍了拍贺寿的手背:“我知道,你从之前,很久很久之前就看不起他。”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贺寿愣了愣,有点疑惑地歪歪脑袋。 倒是王夫人表情瞬间狰狞起来,带着几分义愤地盯着王婉:“王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王婉就这么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贺寿的手背,表情多少带了几分难过:“我其实曾经很欣赏你的——李代桃僵也好,偷天换日也好,都是需要勇气去做的事情,不管你是害了我还是别的什么,我起码欣赏这份勇气。” 贺寿有点害怕,拽了拽王婉的手腕:“婉婉,你在说什么?” 王婉摇摇头,看向一言不发的王夫人:“可是,你却这样劳劳碌碌,畏首畏尾地过到了如今……你在害怕什么呢?你甚至不愿意让赵二少爷和季郎玩耍,你害怕他和我的孩子靠近,你害怕我。你都已经逃走了,你逃走二十年了!为什么你反而还是放不下呢!” “住口……住口!住口!” 王夫人忽然失控了似的站起来,下意识甚至想要冲上来攻击王婉,到最后才慢慢忍住了,像是受了伤的野兽似的茫然愣住,手缩在袖子里不自觉颤抖着。 王婉盯着她看了一会,站起身拍了拍对方:“祸不及子女,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我,喜欢也罢讨厌也罢我都能理解,但是你没必要把你的恩恩怨怨强加在两个孩子的身上。我不是一个喜欢连坐的人,他们之间能有些珍贵的情感,这多少都是难得的。” “不要为了一己私欲而让他们重复这种别扭又诡异的关系。” 王婉说罢,便低下头重新开始剥瓜子吃。 王夫人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默然地坐着,很久,才辩解般自言自语起来:“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过更好的生活,他们已经要杀死我了,唯有置之死地才能求生。” “我知道的,你是个有能耐的人,我为夫君劳心劳力二十年,他却将我看作木头家具,但是一旦得了你的消息,不管是来访也好,还是作对也罢,他都高兴得很,整个人都像是活过来一般,连表情也与寻常时候不同。” 王夫人说着,倒是生出几分委屈:“我不如你,公主不如你,天下妇人都不如你,我都是知道的,你何必一次次再羞辱磋磨我呢?” 王婉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倦和失望,她摇摇头:“此生无奈深闺中,擎天志向无处用。他日若得男儿身,挽弓边疆做英雄。” 王夫人愣了愣,盯着王婉看。 “王夫人,这是我在祖宅里面找到的诗句,这是我在十岁的时候写下的诗。当时你还记得父亲怎么夸赞的吗?他说,好,好,吾家有女有奇志,胸怀不输男儿郎。” 王夫人睫毛抖了抖,最终默默低下头。 ——她才四十岁,却已经有了那许多的白发。她才四十岁,这人生却好像到头了似的只能不断枯萎。她才四十岁,却好像已经过了一个百年,所有东西都从指尖流走,最终除了孩子,她已经习惯了什么都抓不住。 第三百七十四章 两小无猜 一支飞矢破风穿过竹林,最后扎在一只野兔身上。 随着远处白色的猎物身上爆出一团血雾,花季郎用力拍手,兴奋地拉住赵晗:“好好好,小弟!你这射箭的技术倒是比起前几年好多了呀!” 两人多说了几句话,加上大人们都不在,他俩自然就找回了当时熟悉的感觉。 赵晗被花季郎用手臂夹着脖子,模样多少有些狼狈,但是他脸上依旧是乐呵呵的表情,甚至语气都带了几分平日不常见的活泼狡猾:“小乙哥与其夸赞愚弟,倒不如反思反思是不是自己这些年退步了多少。” “要我说,是小乙哥这几年日子过得好了,这射艺都退步了吧?” 花季郎扑上去,用力揉着赵晗的脑袋:“好你个赵二郎!好久不见面,一见面便想着挖苦为兄是吧?为兄如今可是已经被白将军收为弟子,一手白家枪法是出神入化,那轮得到你来我面前炫耀这点射术!” 赵晗被揉着头发,眼见着发髻都歪了,不觉哈哈大笑,挤着眼睛一边讨饶一边伸手去闹花季郎,给他挠痒痒:“那便让小弟领教领教!看招,痒痒挠!” “哎哟,你这厮,耍无赖算什么本身!这把不算这把不算!哈哈哈,你快放开为兄!” 两人就这么在林子里嬉笑打闹了好一阵,又开始策马你追我赶,胡闹瞎玩了一个多时辰,在一个破败的凉亭边上停下:“小弟,咱们在这处休息一阵子吧?” 赵晗欣然点头,两人遂下马将缰绳缠在柱子上面,提着猎物走到亭子中央休息。 花季郎炫耀似的晃了晃手里用红绳串起来的猎物:“两只兔子一只野鸡,今晚可真是有口福了!让你爹在后院架个烤架,咱们烤肉吃。” 赵晗却眼神一暗,摇摇头:“算了,小乙哥,你带回去和王大人与贺先生吃吧。” 花季郎有些不满:“这鸡和这兔子都是你打的,你怎么能不吃呢?再者说,大司马之前不还说过喜欢吃野味吗?喏,你带回去孝敬他呗” 赵晗摇摇头:“小乙哥,你不懂,如今的赵家,我并没有资格对父亲投其所好。” “嗯?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晗叹了一口气,背脊也跟着弯下来,表情很是落寞:“父亲已经十分偏疼我,大夫人因此对我颇为忌惮,关键是娘亲为此总有些莫须有的期待,我一旦接近父亲,她便会一再重复让我与大哥争夺权力。” “你从原先就没有那争权夺利之心。”花季郎倒是一下就理解了对方的苦楚,“阿娘当年说过,你是踏踏实实讨生活的人,是不喜欢与人争辩的人,这样的生活,必然让你十分难熬吧?” 赵晗点点头:“王大人说得不错,在下大概生性便不太喜欢与人争斗,能有个安安静静的日子踏踏实实过下去便满足了,有份不高不低的官职,闲暇时候能像现在这样打猎垂钓,闲来无事吟诗作赋,便已经满足。” 花季郎点点头:“这样的日子的确是很好的。” “可惜,如今身在这里,到底很难如愿。”赵晗摇摇头,表情有些失望。 花季郎虽然对赵家的内情并不了解,但是想来赵霁素日的口碑也知道他身边谁也不是好做事情的,任谁在他身边都习惯战战兢兢:“你也不容易啊——对了,如今我们也年纪不小了,你可以先娶一房妻子,这样便能住出去了?” 赵晗摇摇头:“自己尚未自立,却要耽搁女子,非大丈夫所为,更何况小乙哥你这样说,自己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婚配,你可还比我大一些呢!” “我啊!”花季郎摇晃着脑袋,看着神态颇为得意,“寸功未建,何以家为!我身为武将,如今只领了个虚职,还不曾有过自己的功业,如今哪里有心思娶妻呢?” “王大人也不为你张罗吗?” “你觉得王大人是会张罗这样事情的人吗?” 赵晗哈哈地笑起来:“也是哦。” 花季郎看着他笑起来,自己便也跟着笑起来:“对吧,这人一直都是这样的,这样人生大事上面从来都是迷迷糊糊,迷迷糊糊得人气恼。” “但是王大人是真心关心你的。” 花季郎笑着点点头:“那是当然,她可是我的阿娘啊!我父母亡故之后,她便一直照料我了,如今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情,她是什么人我比谁都看得清楚。” 赵晗有点羡慕地皱皱眉,笑容都透出几分苦:“唉……” 花季郎拉着赵晗,跟他点点头:“不过这几年她不着急,侯爷也着急起来,晋侯大人帮我寻了好几户人家,我都有点怕回下河呢。” 赵晗乐了起来,不觉点点头:“同感同感,我也深觉苦恼呢。” “哎呀!”花季郎看向天空,表情还带了几分孩子稚气,“本来我都在想这次要怎么办,不知道君侯要安排多少人家相看,这下我也轻松了。既可以见到你,又不用应付那些繁琐之事,实在是太好了。” “那小乙哥就在这里多呆呆,愚弟日日找你去。” 花季郎乐起来,摆摆手:“令堂瞧着倒不大情愿呢,我虽有心,却也不愿令堂心烦——咱们得空了见见就好。” 赵晗表情有点失落,小声为母亲辩解:“娘亲不是……她只是关心则乱了。” 花季郎有些无奈地点点头:“好吧,好吧,就当是这样吧。” 亭子里格外安静,只有树林中风扯动叶片沙沙作响,赵晗抬起头看着天,出了一口气:“唉,你说啊,就这样下去多好。” “嗯?” “咱们兄弟各有各的前程要去奔走,到时候你做文官,当状元,我呢就去边关打仗,立军功。等到再见的时候就是朝堂,你做你的丞相,我呢就做个大将军,然后咱们见了面就这样。” 花季郎抱拳对赵晗拱手,故意粗声粗气:“赵大人,许久未见!” 赵晗笑了起来,装模作样地行礼:“花将军,许久不见。” 两人就这么配合着演了好一会,不由得相视笑起来。 第三百七十五章 皇帝的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七十六章 面圣 还没到永安宫的门口,便闻着一股隐隐约约的药香。 太医宫女和内侍从宫门口来来回回跑着,每个人却都寂静无声,就好像衔枚疾走一般安静。 吴月伺候在门口的位置,一会嘱咐这个人,一个叮嘱下另一个,都是凑到跟前说悄悄话,连声音也不敢放大了。 赵霁带着王婉在石阶下站定,等着一个年纪尚小的内侍急匆匆上去通报。 忙得已经昏了头的吴月这才看到两人,连忙快步下了台阶,拱手对两人行礼:“两位大人日安,如今永安宫忙碌,奴才年纪大了,实在分身乏术,怠慢了两位大人,实在惶恐。” 赵霁虚扶了一把:“吴大人哪里的话。圣上如何了?” 提起皇帝,吴月脸上露出几分笑模样:“哎呀,自从您告诉了圣上那个好消息,如今圣上可是好多啦!今儿上午便多吃了半碗白玉浮云羹,又被哄着吃了半盏参汤。从前这样吃都害怕要虚不受补的,今日倒是好,到了现在还没有什么反应,瞧着精神奕奕的呢。” 赵霁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那便好,那便好,这都是因着王大人带回来的好消息。” 吴月随即便转向王婉,他看着并不算和睦之人,模样温和狡黠里透出几分威严,如今对着王婉倒是难得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王大人,您真是个好的人物啊!” 每次看到吴月王婉便忍不住想起来自己的发家史,尤其是他的干儿子吴宝贵,尽管此人是死得其所,不过面对死者的义父,难免有点小的心虚:“吴大人谬赞。” “圣上本来已经病了多日,只因听着你的消息,便精神好多了,眼见着能吃也能喝些,奴才这心里这时候才踏实下来不少。” 王婉连忙拱手,且说了几句客套话回去。 “两位大人且随奴才面圣。”眼见着打了招呼,吴月便细细给两人讲解,“等进了宫,两位大人先把大氅给咱们,然后等着身子暖了,身上没有凉气再进去。圣上如今受不得风,咱们都仔细着点。” 两人认真答应。 王婉之前去正阳殿上朝的次数不少,倒是第一次来永安宫这里。 寝宫为木构殿堂,梁柱漆成朱红,不施繁饰。地面铺以青砖,光洁平整。殿中以厚门帘分隔内外,光线柔和。王婉和赵霁先到了火堆边上将身上烤暖和起来,等到身上一点点寒气都没有,甚至有点微微发热了,吴月才叮嘱着内侍撩开门帘,让两人进去。 里面并不是真正的卧室,而是一间小书房,旁边有一张软塌,一个穿着褐黄色黄圆领窄袖袍衫的男人坐在雕花木榻上,脸色苍白形容消瘦,神态倒是和蔼。 赵霁和王婉连忙跪拜:“微臣见过圣上。” “两位爱卿免礼平身,吴月,赐座。” 吴月答应了一声,也不假手他人,自己搬着小凳子递到两人腿边。 “两位爱卿不必客气,这里不是朝堂,朕今日召见两位也不是为了公事,只是实在病了太久,也困了乏了,想要找两位爱卿聊聊天。” 赵霁和王婉拱手答应了,这才有点拘谨地坐下来。 皇上今日开起来心情是却是不错,他远远瞧着王婉,眼睛有些发亮:“王惠仪!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王婉吓得连忙站了起来,连忙拱手低下头:“下官惶恐!” 皇上哈哈笑了起来:“快坐下快坐下——朕这是在夸你呢,你怎么吓得那副模样?苏禄的事情你做得好啊!若不是你重新打通了海上商路,朕与罗什曼那国王怎么会有这样一段奇缘呢?” 王婉惶恐地坐下,挤出一个笑容来:“圣上,如今苏禄与大越交好,婆利等藩国倒是着急起来,婆利王听说罗什曼承袭王位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来京城拜谒陛下,心里十分慌乱,便立马派船只往琼州去,只说自己预备着明年带着贡品和美人来为圣上贺寿。” 皇上听着连连点头,甚为满意地眯起眼睛:“好好好,从前这些地方的藩王松懈了,如今有人活络了,他们便都活络起来——要不如今北面有赖于大司马,南面又靠着你们,眼见着四海升平,朕也不免期待万邦来朝。” 赵霁拱拱手,笑着接话:“皇上洪福齐天,为天下苍生殚精竭虑,天父合该让您看到如此盛景。” 皇上被这话逗得笑了一阵子,随即摆摆手,叹了一口气:“话不能如此说,天道无常,哪里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老秦奋六世余烈,最后不也是二世而亡吗?很多事情都是老天说了算,我们只尽了自己的本分便好啦。” 说着,他话锋一转:“对了爱卿!大司马说你编写了一册书要献给朕,今日可带来了?” 王婉连忙掏出了书籍,递给吴月,吴月翻了翻才交给皇帝。 “你这书,记录的是从琼州沿着海上商路一路抵达徽州港口的见闻?” “是的,依照目前的商路,商船如果不往南绕道婆利,一般会经过十二国,三十七岛,如果再想去婆利买点香料,一般就是途径十七国,四十八岛。我请几位水军将领来参考,共同绘制地图,并且记录下沿途的风貌和人文。” 皇上翻着书册,连连点头:“吴月。” “奴才在。” “你将其中写苏禄这一段的内容找人誊抄下来,仔细看下其中有什么可以注意的,派人在西坊里面为苏禄王准备一处别院,要求遵循其民族特色布置,不要吝啬成本,须让天下人都知道,苏禄王甫一上位,便来大越朝拜,朕以礼相待,成就一段佳话。” 吴月笑了起来,躬身答应:“喏。” “王爱卿,这几日他们布置别院,你多去看看,他们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你便及时指正,务必让苏禄王住得舒服些。” 王婉站起身答应了一句:“遵旨。” 皇上高兴地咳嗽了片刻,后面仿佛闲聊似的摆摆手,也不知道跟谁说话:“让请太子来,正好两位大人都在,让他过来一同听着。” 第三百七十七章 夜宿宫中·上 赵霁抬起头微微瞟了一眼对方,语气里透出几分疑惑:“圣上,这?” 皇上咳嗽了几声,歪在榻上,手抵着靠枕:“爱卿,朕如今身体抱恙,虽然有心接待苏禄王,然而接待事宜繁复劳累,也实在难免有力有不逮的时候。如今太子已是弱冠之年,这几年也逐渐开始处理朝中大小事宜,这件事情让他一同分担,朕也能放心许多。” 话说到这份上,就是赵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拱手答应了一声。 吴月出去了一会,许久才回来,身边倒是没有带人:“皇上,太子府上已经着内侍去通知了。只是路途遥远,要入宫又事务繁多,今日已近申时,只怕来不及通传太子入宫。” 皇上外外面看了看:“的确看着日头已经西沉……” 他犹豫了片刻,抬头询问赵霁和王婉:“两位爱卿,眼瞧着天色也晚了,许多事情还不曾商讨,不如在宫中住上一晚,明日一同商议?” 王婉和赵霁对视一眼,躬身道谢:“臣等多谢圣上体恤。” 夜宿皇宫是一件极其复杂的事情。 几人又聊了几句闲话,等到皇上神色略有些困乏,吴月便出声提醒,皇上摆摆手,吩咐内侍要好生招待两人,便兀自准备回屋休息去了。 天色已经有些晚,两个小内侍打着灯笼在前面慢慢悠悠地往前走。吴月带着两人从正阳殿右边的窄门进去,两排红墙朝着远处延伸,一道宫道走到尽头,近尽头的位置点上了灯,透出光来,几个内侍里里外外整理着。 吴月一边带着两人往前走,一边解释:“两位大人,应允臣子留宿宫中可是天大的恩典,前朝先皇不过允过直谏大夫留宿,当今圣上更是此前从未让臣子留宿。” “本来依着规矩,两位大人应当都住在承恩处,但是因男女有别,王大人便委屈住在别院。” 王婉连忙拱手:“多谢吴大人费心安排。” “这宫里规矩颇多,许多倒也用不上,咱家便把要紧的交代了,两位大人还请牢记着。” 赵霁拱拱手:“请吴大人赐教。” 王婉也有样学样的:“那就有劳吴大人了。” “这宫里不比其他地方,晚上是万万不能出院子的,院子西南角有厕屋,门口也都有内侍伺候着,两位有什么便只开门询问即可。其次,这宫里最忌讳走水,两位入了夜倘若要翻阅公文,还要注意烛火,咱家以为还是早早熄灯歇息好,明日圣上必然早早通传两位,早些休息也能养足精神。” “晚膳等会会送来,菜色若是不合口味,也可以着下人更换,御膳房都是北地的厨子,赵大人吃得习惯,王大人未必习惯,若是哪里不周到的,莫要怕麻烦我们,只管提些要求。” 王婉连忙拱手:“多谢吴大人照拂。” “明日寅时宫人会来伺候两位大人更衣,卯时会有内侍来带两位大人去永安宫。” 两人一一都应下。 吴月松一口气,拱手和两人客客气气说了话:“那两位大人先稍事休息,咱家这就回去了。” “有劳吴大人。”“吴大人慢走。” 等到吴月带着两个小内侍走了,没一会饭食也送来,倒不是那种大鱼大肉,看着都精致,也瞧不出到底是什么原材料,赵霁招呼着王婉在自己的院子里吃了东西,席间随便聊了些家常。 “你家那个孩子目前李将军帐下?” “嗯,锻炼锻炼。” “定下来了吗?” 王婉摇摇头:“随他自己吧,这孩子觉得自己目前寸功未建,不愿意领受官职。我想着先送他去锻炼几年,然后看他自己有多少能力,做了什么选择,到时候我们推一把就好。” 赵霁点点头,过了一会抬眼出言邀请:“那他愿不愿意来京城?” 王婉抬起头:“嗯?” “把他放在禁卫军锻炼两年,再送到南面或者北面去,到时候再领受不就好了?” 儿童教育方面王婉经验不多,但是当真让她学习,却也是乐意的:“能行吗?” “京城里武官家庭多是这样的,让他留在下河晋侯那边虽然好,但是到底都在一处,他自己年纪大了难免也生出出去闯荡的欲望,与其等着他反抗,还不如你提前帮他筹谋。你把他送来这里,一能赚个功名,二来,也能给晗儿做个伴。” 王婉这才看明白了,一瞬间便无奈起来:“大司马,您这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赵霁闷着声笑了起来,默默摇摇头,给自己多夹了点菜:“你啊,其他都是好的,就是有一点,你对我有成见。” 气氛缓和,夜空舒朗,月儿挂在中天,浅白的一弯。 “下官没有。” “你就是有,你从来都将本官看作豺狼虎豹,如今明明四海升平,天下顺服,你却还总怀疑本官,我们可都是朝廷的忠臣,王大人真是叫人伤心啊。” 王婉扶着杯子,诚惶诚恐地受了赵霁倒的茶:“大司马,你总是将下官想得复杂了。” “唉,你看,我们相互就是有成见的。你觉得我这人可怕,我觉得你这人多心,明明都是朝廷忠臣,却相互怀疑忌惮。这要怎么相处?” 王婉扭过头去,就看到几个内侍低着头,仿佛聋子似的。 她无奈笑了,又转过头看赵霁:“大司马,那你说,咱们如何才算相处好了呢?” “季郎是个好孩子。” “季郎是好,好在得了花将军血脉。” “如今他可是你的孩子。”赵霁眯着眼睛笑,“他是你教养大的,旁人才能看出你们多像。肆意潇洒、真心真性,好得说不透,谁看了都不舍得放过。” “……大司马这样夸季郎,那小子要得意的。” “我这人是个儿子命,家里有五个小子,只有一个闺女,女孩看着好,漂亮又聪明,我喜欢得很,如今十三岁啦,正是好的年纪。” ——他随即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话语间意思已经是十分明显了。 第三百七十八章 夜宿宫中·下 王婉回忆了片刻,无奈地笑了起来:“大司马真是说笑了,那位小郡主下官在那黄州都听过名声,乃是公主爱女,生得极其聪明伶俐,连皇上也怜爱至极。” “这样天仙似的人物,那个野小子……” “怎么!郡主你都看不上!” 王婉连忙拱手:“哎哟,岂敢岂敢。这鸾凤家犬本就不配,天家之福,哪里是我们家那个野小子承受得起的?” “行不行的,让他们见见。都在府上,正值当年,见着了说不定就看对眼了呢?” “哎哟……” 赵霁啧了一声,伸出手指虚空点了点王婉:“你呀,到底还是个女人。” 王婉抬眼看他,没回答。 “这婚姻大事是喜事,喜事要闹成坏事,不容易,所以这事情高兴了就做去,不高兴就算。何必那么在意呢?” “床榻之间没有大事,不过是个你情我愿罢了,你这个做娘亲的,何必那么紧张?” 这话噎得王婉有些说不出来,许久才笑了笑:“我要真是娘亲倒也罢了,自家孩子,好赖都是我的,如今照顾这个孩子却不敢放肆,只怕百年之后还要去给他的爹娘一个说法啊。” 说着,她也不多推拒:“不过,这年轻人之间,倒也是说不准的,有时候莫名就相看了,有时候又怎么都没缘分,咱们做父母的未尝不能给些机会,最后还是随他们的意思去吧。” 得了这句话,赵霁方才满意地笑了起来,又给王婉添了一杯茶:“这样就对咯。季郎那孩子赤诚,年长的人早就老眼昏花,看不出珍贵,叫他们小孩子相互看看,瞧瞧有没有缘分。” 是夜,皇宫中一片寂静无声。 除了偶尔禁卫军过路的声音,其他什么动静也听不到。 王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一面是心里事情多,另一方面是这环境紧张又陌生,加上屋里寝具大抵年久失修,带了点陈腐的味道,坐着不显,躺上去便觉得刺鼻。 睡不着思绪便格外多,王婉不禁皱眉思考:赵霁怎么忽然提起想要和她结成亲家的事情?而且早不提晚不提,为什么偏偏是在皇宫里面,当着那么多内侍的面提起来?这宫里哪有什么秘密可言呢?他那些话到底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那些内侍听的? 想来想去,王婉是越想越乱,干脆坐了起来:“不对劲……” 宫里的夜很安静,一点声响都十分清晰,王婉正坐在床上发呆呢,却听到一墙之隔传来开门的声音,正疑惑呢,就听到一个内侍的声音:“大司马,吴公公知道咱们这里年久失修,那些被褥都是陈年旧东西,刚刚走得急,没顾得上。眼下皇上总算睡下了,吴公公才得了时间送来新的寝具。” “还请大司马且坐坐,等咱们收拾了床铺再休息。” 宫里内侍说话都清楚,宫里又安静,隔着一道宫墙也听得清清楚楚。 赵霁大约起来了,睡得也不好,在咳嗽。 过不一会,他沙哑着嗓子回答,没那么清楚,却也大概能听见内容:“哦,有劳几位大人。” 王婉忽然觉得心一阵突突地跳。 不一会,宫门口也传来敲门声,她压抑着紧张,喊了一声便出门去迎接,打开门。 王婉愣了片刻,在短暂的凝视之后,她抽了一口气,一时间脑子嗡得全白了。 “您是……” 时间回到四个时辰前,京城郊区的树林中。 眼见着东西带不走,赵晗干脆自己挖了个火堆,盘在地上开始给鸡拔毛,等到鸡架起来了,花季郎也有点找回原来的熟悉感觉,说话便没轻没重起来。 他一边拨弄着火上的烤鸡,一边好奇询问:“说起来,好端端的,皇上怎么忽然病了?本来阿娘还想着来递折子,这下都不知道安排苏禄王一行怎么是好了。” “圣上为天下忧虑,勤勤恳恳,自然容易积劳成疾。”赵晗眼巴巴等着烤鸡。 花季郎看着对方似乎没啥戒备,干脆戳戳他,“哎,小弟,你说这事儿跟你爹有关系吗?” 赵晗回过头,露出不满的神色:“大哥这话什么意思?” 花季郎连忙讨饶:“不是不是,我就是……哎呀!你就当我没问吧!” 倒是赵晗反应过来,扯扯对方的袖子:“我知道,眼下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没人不怀疑我爹的——我不是替我爹辩驳,只是小乙哥,你想没想过,我爹做这些干什么呢?” “这……”花季郎不愿意继续说下去,只是摇摇头。 赵晗却生出为自己父亲辩驳的主意:“纵使有,纵使咱们把情况推到最大不敬那一路上——那家父何必封锁消息?” 这话却是让花季郎愣了愣,陷入了思考:“对啊……” 赵晗一看有门,连忙继续追问:“季郎兄长,你且细想,若是家父当真做了这事情,如今圣上龙体欠恙,这不是……不是正合心意吗?他不大大方方做事情,反而帮着禁卫军封锁消息,维持京城秩序,父亲为了什么呀?” “这……”花季郎到底也是年轻,脑子一下懵了,“对啊,为什么?” 赵晗松了一口气,随即言之凿凿:“就是嘛,这四四方方京城里面,哪有做事情不为什么的?父亲没道理害皇上,害了也没道理隐瞒,事情不就简单了吗?皇上的病,就是跟父亲没有关系的!” 花季郎点点头,忽然轻松了一些,舒展开四肢深深出了一口气:“是啊!没道理啊!” 眼见说通了,赵晗松了一口气:“父亲做官的确是高调了些,但是那也是得了皇上的恩垂的。皇上器重家父,家父也敬爱皇上,哪里有外人看得弯弯绕绕呢?” “是是。”花季郎也是松了一口气,蹭蹭自己的好弟弟,“为兄不该怀疑大司马的。” “旁的人怀疑也就罢了,你和王大人贺先生可不能怀疑父亲!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挚友,不是血亲胜似血亲,你们若是与父亲相互猜忌,我会难受到心痛如绞的。” 第三百七十九章 太子 花季郎也难受起来,连忙上前拉住对方的手臂:“对不起对不起,为兄不该怀疑的!贤弟说得有道理,如果当真是大司马,他先做了又封锁消息,岂不是天下皆知?” 被道了歉,赵晗反而有理由委屈了,瘪瘪嘴:“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为兄道歉,为兄道歉,这鸡腿……两根都给你了!” 两人嘻嘻哈哈,又闹成一团。 刚刚那一点点剑拔弩张的氛围,就这样在欢乐的气氛里淡去,两个孩子又笑呵呵地玩了起来。 世间所有的权谋手段,既没有看上去那么高深,却也并没有那么花哨。总结归结便是一句话——审时度势,谋取利益。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目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算计——皇上想要史官记载自己英明神武,想要长生不老修万世福报;朝臣想要谋算自己的利益,要兼并土地,要荫庇子孙,要上面满意下面安静;小吏就希望朝廷别做些要不得的麻烦事情,想着老百姓能安安稳稳,最好还能定期上供以补充家用。小老百姓的家庭就更简单了,希望田地丰收,希望赋税降低,追求多子多福,希望子孙出息。 俗话说: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天下什么事情做不成? 可惜天下人什么时候心齐整过? 如今大越王庭之内的事情也一样——个人都是跟着个人利益走的,旁人也都是通过利益判断各自想法的,有些乐得搅混水,有些义正言辞,有些作壁上观。 赵霁如今的立场,他最好的办法就是作壁上观。 当今帝王暗弱,自从唐国相去世之中,朝中对付赵家的势力便日益单薄。此刻的情况对赵霁来说应当是千载难逢地好才对。 他风头无两,根深蒂固,早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手里不仅捏着兵权,并且这几年也在官场中布开自己的党羽,虽然随着晋侯势力的抬头,文官中有不少人已经呈现中立甚至倒戈,但是晋侯到底只是下河一个诸侯,虽然势力日益稳固,但是始终都在京城之外游走,不足以构成威胁。 朝堂局势如此稳定,依照道理,赵霁应该希望这样的局面可以长久。纵使他当真有不一般的志向,此刻也没必要着急,而应当逐渐稳固势力,审时度势,寻找更好的机会。 两个年轻人盘了半天,实在是没有找到赵霁要残害皇上的理由。 不要说他们,就是王婉也找不出那个最关键的理由。 她甚至一直在怀疑,这一切是否当真是谋害,一切是不是只是巧合。 可是如果当真是巧合,为什么要封锁消息?难道当真是为了皇储之争吗?王婉想起当时周志给自己科普的关于大皇子和三皇子之间的争端。 ——难道赵霁做这一切,封锁消息,只为了能够让皇位顺利传给性格懦弱的三皇子吗?他当真是这么打算的嘛? 一切疑惑,在王婉认出门外男人的瞬间便烟消云散。 她诚惶诚恐,碍于不敢发声只能抱拳拱手。 来人默默走上前,抬起脸,清瘦到凹陷的脸上是一对眯起来的狐狸似上挑的眼睛——那几乎是所有周氏子弟共有的外貌。 “太子殿下……” 太子周齐点点头,示意王婉走到一旁去。 王婉跟随着周齐走到屋内,两个侍女正在忙着更换床铺,看起来都是最妥帖的人物,就当做周围什么也瞧不见似的。周齐找了把椅子坐下,示意王婉坐在他对面:“这么多年只闻其名不见其声,如今可算有机会” “王大人,本宫深夜来访,是有一件要事相告。”太子微微凑近,压低了声音,“王大人以为,大司马如何?” 王婉有些惶恐,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只微微拱手:“大司马,乃国之肱骨。” 周齐的眼神透出几分烦躁和谴责,他上下盯着王婉,似乎迫切渴望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某种信息,就这样看了很久,太子皱眉:“就这些?” 王婉抿抿嘴,不确定自己要说什么。 “这个天下就要姓赵了,你依旧毫无感觉?” ——这件事情是最没有感觉的。 周齐坐下,看着王婉这幅一言不发的模样,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若非如此境地,何至于无人可用啊?王大人,您一定想知道,父皇为何会忽然生这样严重的急病吧?” 王婉这才总算有了些反应,她凑近了一些,询问:“太子殿下,您的意思莫非,圣上的病与大司马之间有些联系?” 周齐点点头。 “可是,理由呢?大司马如今有什么非要这样做的理由吗?” 太子微微摇头:“若是一切依照计划,大司马自然没有着急的理由,更不会自己动手,可是如今形势已经不同往日——十三弟出事了。” “十三皇子?” “是的,十三弟出事了,他可能活不过明年冬天。” 十三皇子是一个符号化的幻想,王婉并不认识他,很多人不认识他。他如今十三岁,出生在娴妃膝下,娴妃在后宫不争不抢,她的孩子也不温不火。一切本应该在极其温和的道路上前进着,这样的人大抵可以去做一个闲散王爷安度此生。 然而,脆弱的齿轮却被安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父亲的老去、权臣的筹谋、太子的刚强,逐渐把他推到最中心的位置。 少数人对于这种逐渐被推上神坛的感觉会有种清醒的认识,他们可以攀登这条路,多数人做不到,他们只能诚惶诚恐地沿着这条路行走,迷失、沉醉、然后被过大的压力四分五裂。 “十三皇子是……” “如今这座皇宫里,谁生谁死,都只有上天才知道。”太子看向王婉,“十三弟等不了太久了,他们必须尽快动手,这就是一切的原因。” 王婉听得心惊肉跳:一切疑惑似乎都在此刻得到了解答:十三皇子的病成为了诱因,由这样一个诱因却倒出多米诺般的蝴蝶效应:“太子殿下,您今日来见臣下,是为了……” 周齐看向王婉,神态带着些许疲倦:“王大人,希望已经不在皇城内。” “事已至此,谁都身心俱疲,但是置身事外的人还完好无损——南方,会有转机吗?” ? ?从今天起稍微几天改为一天一更,我稍微调整下思路,请 第三百八十章 谁在说谎 第二天,王婉早早起来了。 她背脊有些发凉,出了一夜的冷汗,梦里净是些说不清楚的怪事:飞翔在空中的骷髅,砸在地上的亡鸟,还有现代、律师、案件、委托人。 王婉梦到了自己身处在象棋盘上,她身处在皇宫内部,身边是左手边是帅,右手边是象,对面气势汹汹,几乎要压倒而来。 “妈的,赵霁就是个神经病。”王婉坐在床上,有点崩溃地捂住脸,那独属于现代人的暴躁灵魂又一次在体内复燃。 她年近四十岁,穿越二十年,在悠哉和闲散里早早习惯了古人稍显缓慢的节奏,那种慢吞吞的舒服的生活让她都有些忘记现代是一个多么暴躁的年代了。 ——依照赵霁最开始的计划,应该是打算等着抓住太子什么把柄,或者太子病逝,然后直接把十三皇子推到皇位上,顺理成章继续他权倾朝野的道路。 赵霁才四十五岁,正值壮年,权倾朝野,膝下又有不少子孙,他有的是雄心壮志和时间去忍耐,实在没必要跟目前乖顺的皇帝不愉快。 但是,十三皇子这枚棋子却被摇动了…… 十三皇子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中毒?谋杀?还是意外疾病? 不管是什么情况,一个只剩下一年寿命的孩子将赵霁的计划打乱了,后宫不是没有其他皇子,只是年纪更小,更加难以扶植。 这样判断,赵霁就有了动皇帝的理由——既然十三皇子注定要早夭,那就在他死前让他继承大统,发挥最大的用处…… 只是…… 王婉挠挠头发,看看窗外破开的天光,微微皱眉:“不对劲,这件事情不对劲啊。” 如果这一切都是这样捋下来的,那动十三皇子的人,不就成了太子了吗? 皇上因为畏惧很可能袖手旁观,其他文武百官都在赵霁监视之下自然没办法动手,后宫没事掺和这种事情干什么,更何况娴妃可还是何静公主的朋友,说是眼线也不为过。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动手的人只有太子,直接受益的也只有太子。 “这样说起来,就是太子对十三皇子动手了?他为了能保住皇位,对自己的兄弟动手,却没想到大司马更加阴狠,居然可以对皇上下手?” “黑吃黑?” 王婉嘀咕了一声,满脑袋都是问号。 时间容不得她一直思考下去,门外已经有侍女来准备为她梳妆。 穿好官服之后,出门便碰上了赵霁,王婉连忙拱手跟对方打了个招呼:“大司马。” 大司马挥手退了轿子,示意王婉跟他同排朝前走:“王大人,昨天休息得可好?” 王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来惭愧,大抵是不习惯,年纪也不比得年轻时候倒头就能睡下,昨晚睡得是昏昏沉沉的,倒可惜了吴大人特地派人送来的被子。” 赵霁笑了起来:“那被子是天蚕丝的,出了这皇宫天底下也没几个地方睡得着,王大人昨夜没睡好,还真是暴殄天物了。” 王婉心里犯嘀咕,心说难怪昨晚越睡越冷,还不如一开始的棉布暖和,哪有大冬天给人睡蚕丝的。 不过心里吐槽,面子上还得笑着:“哎哟,下官这也是认不得好东西呢,惭愧惭愧。” “昨晚还吓了本官一跳,心说这都睡下了怎么还来了人。”赵霁背着手慢悠悠走着,一边状似无意地吐槽。 王婉在他边上规矩地拿着笏板,微微躬身,注意着不敢走到赵霁前面去:“可不是吗?您那边还好些,下官到底是妇人家,还得把一身衣服重新穿好,好不麻烦。” “折腾了这许久就换了一床新被,也不愧是皇城的事情啊。”赵霁说着,看向王婉,“我这里后来又送了点热茶点心,王大人你那里呢?” “他们送来了,我没吃,没什么胃口。”王婉心里揣测赵霁大概是在打探昨晚的事情,笑着说道:“这被子换了不换,好像也差不多暖,吴大人是用心,下官倒是差点风寒。” 赵霁呵呵笑起来,并不作答:“大半夜忽然换了被子,真稀奇。” “忘记了吧。”王婉叹了一口气,“圣上垂怜,让下官和大人住在宫中避免舟车劳顿,这宫里内侍提前不知情,许是哪个不知规矩的忘记更换寝具,吴大人才只能半夜把我们俩分别从被子里拔出来。” “毕竟这说出去,皇宫让官员睡陈年被褥,多难听啊——大人,下官看这事儿咱们就当没发生吧,再去圣上面前说漏了,又不知道谁要受罚了。” 赵霁这时候倒是恍然大悟明白点,点点头,转头赞许地笑笑:“你这倒是心善,也不知是谁的过失,还想着替人隐瞒?” 王婉连忙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家讨个生活都不容易,谁没给人办过事情,谁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过来的呢?到底不想事情太难看。” 赵霁满意点点头:“那就依王大人吧。” 王婉和赵霁先被带到一处偏殿,王婉还在纳罕,赵霁看起来却已经习以为常。不一会,内侍端上来两碗热汤,浓稠微甜,琢磨不出来原料,只看着颜色妍丽。 等两人用了膳,又端上来一些粗盐和清水,等到漱了口,才重新朝着长安宫出发。 两人卯时抵达长安宫的时候,太子已经坐在皇上榻边,父子俩似乎已经说了不短的话,此刻正聊到养生滋补的法子,便见到赵霁和王婉一前一后跟在内侍身后进来了。 等暖了身体驱除寒意,两人重新进了书房。 太子起身和赵霁相互打了招呼,随即不认识似的立在原地,等到皇帝介绍了王婉,这才与对方拱手打了个招呼:“王大人。” 王婉拱手:“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眼看着几人都到了,身旁吴月端上来几个板凳,让几人都坐下。 吴月扶着皇帝坐起来:“今日召太子与两位爱卿来此,是为商议苏禄国国主罗什曼那进京朝拜的流程是否合适,昨儿夜里朕已经让礼部阅读了王大人送来的资料,拟了个大致的方案,今日诸位都看看,若是没有什么问题,便依照安排行事。” 三人齐齐答应:“喏”。 第三百八十一章 一场各怀鬼胎的合作 “咳咳,自明庄盛世之后,周围诸藩帮还不曾有过这样顺服热络的时刻,苏禄王甫一继位便来大越朝拜,这件事情务必要格外重视。” 太子点点头:“父皇说的是,这件事情意义非凡,若是做好了便可功在千秋,儿臣与两位大人必当竭心尽力。” 皇上欣慰地点点头,拍了拍长子的手背:“有你在,有两位爱卿,朕也能高枕无忧了。你们刚刚都看了礼部呈上来的计划,以为如何?” 王婉还在低头细细查看,将东西看完之后放在手中:“回陛下,这计划做得妥帖周全,臣才疏学浅,瞧不出错处,只是有一点,臣以为稍有些不完善。” “爱卿请讲。” “苏禄王上京的线路乃是从海上商路做官船抵达徽州,在徽州稍事休息几日后边从长河走水路抵达延州,在延州换马车,北上入京。”王婉一边说,身旁内侍便眼疾手快推上来一张木板,将大越地图展开挂在上面。 “在海路一段,负责的官员是广王手下的琼州水师,他们去年重建了青鸾号,据说造得端庄漂亮,用那艘官船作为头船迎接苏禄王,场面是不错的。而从徽州转到延州,这一段应当是由晋侯与途中几位郡守负责,虽然没有专门迎接外宾的官船,但是也有几艘不错的大船,到时候装扮下,也够得上牌面。” “只不过这最后一段陆路。”王婉语气间犹豫了片刻,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最后一段路,依照目前的安排是皇宫派三架宫车,晋侯在延州当地安排仪仗,规制与诸侯王相等,再由沿途诸县官员接力送到京城。” 赵霁听着,有些疑惑地看向王婉:“王大人以为这安排有何问题?” “这安排的确已经十分周到,但是臣以为,此番安排不足以显示我大国威仪,也不足以凸显苏禄王邦交厚谊。” 皇上眼睛亮了亮:“爱卿有何高见?” “臣以为,不如为苏禄王专门安排一辆香车迎接——以黄金装饰,作以芭蕉叶和贝母珊瑚,让人一看此车,便知道是苏禄王上京。这样既能让沿途百姓感受到我大越万邦来朝的泱泱国威,也能让史官与各地使节多多记录,好将天子胸怀广大、大越兼收并蓄的美名广播四海、青史留名。” 王婉这一番话似乎说到了皇上心里。 当今天子连连点头,顾不得身体还有些虚弱,扶着吴月坐直了起来:“好,好!就依照爱卿的建议,命工部着人开始造车!苏禄王仰慕我大越文化,儒家讲究礼尚往来,我们也应当尊重苏禄的文化习俗,这专门的车马宅邸,都是我大越诚意的证明。” 王婉松了一口气,拱手继续道:“只是,既然换了更加显眼的车马,这路上难保没有那不要命的……若是让沿途官员一路接力护送,只怕还不够安全,臣以为,还是应当从京城直接派人去延州与晋侯汇合。” 皇上点点头:“王爱卿说得有道理,不如就派禁卫军去吧?” 赵霁上下默默打量着王婉,忽然笑了起来:“陛下,臣以为只派禁卫军去不够妥当,应该派一位管事情的带着禁卫军去迎候。” “大司马所言极是。”皇上忽然扭头左右看了一圈,忽然拉慢了语速,“诸位谁愿意担当此重任呢?” 忽然间,现场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王婉只觉得几道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心里也不由得开始犯嘀咕。 依照常理,她理应先揽下这门差事,借着公差由头去和周志汇合,讨论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但是眼下一来十三皇子的事情多少有些诡谲,她也理不清其中到底谁是谁非,甚至整件事目前也不过是太子一面之词,二来,此刻京城的平静之下是一锅即将沸腾的开水,她是晋侯这一派的人,也是为数不多还能在这里制衡局面的人,一旦她离开京城那就再也没人可以为他们一派来辩白了。 “若圣上应允,臣自然愿意前往。”王婉拱手笑道,随即有点犹豫地低下头,“只是,臣以为若有其他人选,这次还是应当让其他大人能者居之。” “爱卿何出此言?” “回圣上,一来,京中去过苏禄国的官员唯有下官一人,如今官邸还在修建,仪仗也需要布置,臣留在这里,也可以帮着礼部诸位大人共同参谋;其次,臣之前去见苏禄王,那时他只是王子,我以三品金紫光禄大夫身份去招待王子,是合适的。” “可是如今苏禄王已经即位,身份更加尊贵,臣以为,应当从朝中选择更合适的官员前去,才能展示我们大越的礼仪周到。” 皇上连连点头:“爱卿所言极是……” 天子的目光在赵霁和自己的长子之间犹豫徘徊了一阵,最后落到了赵霁身上:“爱卿,如今赵晗赵侍郎可在府上?” 赵霁连忙拱手笑道:“回圣上,王大人所言极是,之前以三品官招待,如今晗儿刚刚官居四品,如何能担当此重任呢?” “哎呀,朕却忘记了这一茬。”皇上以目光积极地看着赵霁,“那爱卿以为?” 赵霁思考一番,言辞倒也诚恳:“启禀圣上,并非臣不愿前往,只是倘若臣去迎接,是否会显得礼遇过于厚重?” “这……”皇上一听,也不由得犹豫起来,“此话倒也不无道理。” 他正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孩子:“太子,这番情况下,你可愿为父皇分忧?” 太子神态有些踟蹰,一时间并没有回答。 赵霁倒是替他回答起来:“启禀圣上,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去只怕也是不合适的。依臣下之间,不如让十三皇子去迎接?” 他没说这话之前,太子倒还在犹豫,听到这句话之后倒是主动起来:“十三弟年幼,只怕难以担当此任,父皇,还是由儿臣去吧。” 皇上连连点头:“也好也好。” 王婉在一旁心里有点犯嘀咕,在心里兀自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暗道不好。 第三百八十二章 监工 “对对对,往这里来一点——孔雀羽毛不能这样装饰,苏禄的习惯是垂下来,铺成伞状在那里是庆典才有的装饰方法——暖阁这里要注意,苏禄很暖和,四季如春,到了这里必然不适应,一定要备足了过冬的物件。” 王婉在苏禄王宅邸的工地上面忙碌着,她心里揣着事情,但是面子上也不敢思考别的事情,只能装着一幅全情投入去做宅邸建设的模样。 贺寿并不知道皇宫里面发生的事情,王婉也没有和他多说什么,只交代了目前要暂时留在京城,监督苏禄王的别馆建设。贺寿本来十分惶恐,在听说这个消息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这种有事情可以做的日子让他觉得舒服。 直到今天,贺寿依旧对这个世界存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妄想:他总以为倘若还有事情安排,这人的处境就算不得危险,所以皇上安排了新的职务给王婉,他就跟着松了一口气,甚至还不忘好好安慰王婉。 “婉婉,你瞧啊,这都是没事的——皇上重用你呢!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紧着你一个人用,这是看重你的能力,你出不了事情的。” 贺寿眼里的事情就是这样黑白分明地简单,甚至他如今看到王婉和赵霁一起忙碌,还不免有些愉快的情绪,他以为两人之间那种矛盾也是莫须有的。 一天夜里,王婉把他拽着询问。 “阿瘦,你这次来了京城,见了这么多人,你如今怎么看待这件事情的?” 贺寿不疑有他,回答得轻快起来:“我瞧着啊?” “我觉得,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你看赵大人坦坦荡荡的,见你进了京城,还让你一同进宫去,皇上也不曾说什么,还让你好好安排苏禄王来访的事情。诚然大司马的确将皇上重病的消息隐瞒了,但是这事情倒也不是不能解释,毕竟这种事情一旦广而告之必然天下大乱,到时候就越发不好收拾。” “人到中年生病,那是最无奈的,可是人吃五谷杂粮,哪里有不生病的?皇上生病,在我看来,大抵真的是意外吧?” 王婉松一口气,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贺寿不知道更多内情是好的。 他本来就不擅长应付这种局面,如今人在屋檐下,会暴露的地方就更多,贺寿越信任眼下的环境,他的伪装就越发天衣无缝。 王婉不打算跟他解释更多,由着他想怎么以为就继续这么以为。 ——不过王婉自己不打算完全毫无作为地这样下去,她虽然身在京城,在赵霁的监视之下,但有些事情还是她可以做的。 就比如,赵霁让太子揽下了接待苏禄王的活计,这件事情里面一定还有古怪,她要联系到李朗将军,把这个消息传递过去。 “王大人,做得不错啊。”王婉扭过头,就看到赵霁慢悠悠朝她走过来。 他姿态悠闲,看起来甚至有些无所事事,目光顺着屋子仔仔细细看过去,再次满意地点点头:“真是漂亮,瞧着本官都有些心动了。” “真看不出,王大人还有做建筑内设的天分在呢?” 王婉连忙拱手:“大司马谬赞。” 赵霁虚扶一把,示意她免礼:“圣上关心这苏禄王别馆的事情,派本官来探查进度,王大人,不如为在下好好讲讲,在下也好回去同皇上复命。” 王婉拱手,示意工部两位大人站过来:“回大司马,下官不过是提了些小的建议,大多都是工部诸位大人合力完成,不如由苏大人和江大人讲解。” 赵霁点点头,倒也认可了王婉这一点点卖人情的举动,四人一同在别馆转着看了起来,因别馆不大的缘故,不过一会儿便看完了,几人最后绕到后宅暖阁,赵霁自己走进去感受了一番:“在这里呆着,倒是感觉比其他暖阁暖和不少。” “罗什曼那国王与王妃生活在南方还是,那里四季温暖,与大越气候不同,我们早早准备上暖阁,也是对苏禄王的尊重,如果苏禄王到了之后不喜欢这么暖和,也可以移步后面一间,那一间更为宽敞透气。” 赵霁赞许点点头:“好,不错,便按照这样继续做,我也先回禀皇上去了。” 今日赵霁倒是没有多多纠缠,只稍微检查进度,便又回宫去了。 三人送走赵霁,便兀自说起小话:“这活儿可真不好做,宫里三天两头来检查,每次都查得心惊肉跳的……” “可不是吗?本来做这事儿就生怕出一点差池,如今还这么频繁来查验,本官这心口都吓得发疼了。” 两个负责的工部官员相互委屈兮兮抱怨几句。 王婉在一旁笑了笑,安慰地拍拍两人:“如今苏禄王即将进宫面圣,这事儿朝廷重视,皇上重视,自然关切得勤一些。人做事情哪有尽善尽美的?咱们把本分做好,即使当真有点小错误,及时改正也不会有大问题的。” 王婉在这里也算是给两人一重保障,两人自然是跟她连连鞠躬。 说了些客套话,王婉算了算时间,便说自己打算去买几本书,于是和两人暂时告别。 京城有家旧书店,里面卖的都是些前朝少见的孤本,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王婉每次上京都要去买几本带回去,这些天都没有时间,眼见着今天总算得空,便赶过去又挑挑拣拣起来。 她正在挑选着,背后忽然有人擦过她的后背。 王婉往旁边错了错,继续低头看书:“李将军。” 背后人微微点头。 “太子接下了迎接苏禄王进京的任务,大司马免不了要给他和君侯设置障碍,做些陷害,您从京城尽快往南去追,将这件事情告诉侯爷。苏禄王上京一事如今已经闹大了,绝对不可以出任何差池。” 背后人微微点头:“多谢。” 随即拿着一本书去柜台买单了。 王婉等到他离开了书店才松了一口气,看向店门口,表情带着几分凝重复杂。 第三百八十三章 李郎归来 王婉照旧得每天都在忙着建工。 赵霁则忙着皇宫外面到处跑,调集御医入宫,名义上为皇上治病,实际上大约也是在不断延续着十三皇子的生命。 南面来了消息,说苏禄王已经抵达延州,居住在晋侯在延州的府邸内。太子殿下的车队也已经快到达延州,这一路都声势浩大。 太子和晋侯共同护送,这份厚谊对苏禄王来说也是受宠若惊。 罗什曼那排序并不靠前,母妃也出生低微,依照常理,纵使太子被流放,也轮不到他来做这个国王,但是偏偏是他最终继承王位。 他的上位和王婉关系最为紧密。 当年王婉看到了他身上对大越文化的认同和归属感,这位眼界开阔的女官意识到,随着大越国力再一次强盛,往外开拓是大势所趋。 要让周围各藩帮重新归附,必然需要带头者。苏禄地处海上商路中心地带,国土并不大,但是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罗什曼那又对大越如此亲近,是最好的人选。 王婉在外围稍稍干预了王储选择,罗什曼那也没有让她失望,借着两次出使的机会带回去大量礼物和书籍,在苏禄当地兴办教育,约束礼节,数年之间就以王储身份使得苏禄焕然一新,在海民之中建立起极高的威信。 最终老国王将王位传给了这位从来不起眼的小王子,而罗什曼那也不敢怠慢,在继承王位的第一时间便给朝廷送上书信,希望能亲自到京城,由当今圣上为他证明王位。 依照常理,周围藩属国的新国王都应当上京由皇帝重新为其地位证明,但是一来山高路远,许多地方即使集结全国之力,都不一定能支持国王一次出巡,二来大越这些年暗弱,许多小国得不到好处,便也不再臣服。 罗什曼那这个举动无疑是给这个疲倦了一百年的巨兽注入一剂强心针,而且在他的热络和顺服之下,诸如婆利等小国也从之前的客气敷衍生出些紧张感。 海上商路重新畅通,谁都希望自己被纳入那道航线,谁都不希望自己被大越的船队绕过去。在现实利益的驱使之下,许多小国国君闻风而动,在听说罗什曼那打算进京之后便纷纷递了帖子,说希望明年可以进京为圣上祝寿。 后来者拿到的是应得的报酬,而第一个敢于这样做的苏禄王,拿到的则是远超于此的厚待。 “真没想到太子殿下和晋侯殿下会同来,臣下实在是受之有愧。” 周齐与对方笑了笑:“国王无需多礼,大越一向以礼待人,父皇感念苏禄一片赤忱诚意,自然逾制厚待。” 两人在那里说着客套话,周志坐在一旁,示意周围人上了点心和茶水。 ——他如今比罗什曼那和周齐都要紧张,毕竟他不仅年纪是最大的,而且倘若出了事情,看这阵仗也应当是他来负责。 京城的情况尚且不明朗,眼下事情又格外复杂。 想着,周志便觉得越发头疼起来,如今他年纪也不小了,随着年纪逐渐增长,头疼的毛病逐渐严重起来,一想到马上要面对的事情,他头便习惯性沉重起来。 周齐在旁边担忧地看他:“晋侯?” 周志这才疲倦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最近这头疼病老是犯,实在也是上了年纪,逐渐不中用了。” 两个年轻人连忙站起来,周志摆摆手,示意自己要去休息一段时间,吃了药再来。临离开还不忘把长子喊来与两人继续应酬。 周志在书房里吃了些药,歪在床榻上揉着头休息,叹着气嘀咕自己是越发不中用了。 他靠在榻上休息,过了一会郭二娘扶着剑鞘疾步走进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迟疑着似乎不知道是否应该进来。 “进来吧。”周志叹了口气,慢慢睁开眼睛,疲倦地看向门口方向。 郭二娘这才走进来,看着周志身边的药碗,有些忧虑地皱皱眉。 “这段时间烦心事太多了才会这样的,养一养就好了。”说着,周志扶着软枕坐起来,笑嘻嘻地指了指郭二娘,“你也快别担心我,咱们都到了该呵护身体的年纪了,饭食要清淡,要安神少思。共勉共勉。” 郭二娘看他还能开玩笑,也放下心来:“君侯自勉即可,在下如今倒还算康健。” 周志坐起来,理了理衣服,示意对方说话:“说罢,外面又出了什么事情?” “李大哥回来了。” 周志瞪大了眼睛,抬眼看他,眼神里充满了希望:“什么?” 郭二娘点点头,脸上带了点笑容,稍微凑近了一些,低声道:“虽然很艰难,但是王大人还是想办法和李大哥联系上了,李大哥现在带着信息回来了。” 周志站起来,语气格外惊喜,连忙站起来朝外面走去:“好好好,总算有个好消息了!舒云可说什么了?他在哪里?快带我去迎他!” 郭二娘扶了一把周志:“李大哥在外面等着了,侯爷您稍等,属下这就喊他进来。” 过不一会,李朗跟在郭二娘身后疾步走过来,看到了周志,一瞬间眼眶有些发热,连忙跪下来拱手:“君侯!” 周志小跑上前,连忙扶着他的手臂,将他拉起来:“快起来快起来,这一路上真是辛苦你了。在京城受了不少苦吧?” 李朗低头笑了笑:“我倒也还好,倒是辛苦惠仪大人了。甫一金京便被大司马监视起来,我们好久才寻着机会见上一面。” 周志拉着李朗坐下,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王惠仪这厮,从来都是绝境生变,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是能力无限,你可不必太为他担心了——只不过赵霁这次居然这么谨慎,看来京城的事情的确与他脱不了干系?” 李朗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如今大司马应该是想要在苏禄王上京的路上做些文章陷害大人和太子,属下这次匆忙回来,也是受了王大人嘱托,特地回来提醒大人。” 周志看了李朗,头疼好了不少:“不急,不急,我们还有几日才会出发,你把你知道的消息都告诉我,知己知彼才能应对无虞。” 第三百八十四章 有效的提醒 李朗将一本古旧书递给周志,周志甫一打开便看见里面夹了几封信。 他抬眼询问:“惠仪的?” 李朗点点头:“当时在旧书店里面,也来不及其他办法。王大人把东西塞在这本书里面,再由我来买走。” 周志点点头,低头仔细看了起来,王婉一共写回来了五封信:左上角有五个编号,分别是“1”“2”“3”“4”“5.”,这个符号是王婉特地和周志约定好的密函信号,前面的数字是一套只有他和王婉知道的符号,而5后面的黑点则是结束的标记,只要顺序没有错,最后黑点还在,就能确定内容没有被调换并且完整。 在检查完密函没有问题之后,周志才开始翻阅内容。 越看他的表情越发凝重,最后眉头蹙起,舒了一口气,居然忽然又轻松下来。看完,他将几张纸递给郭二娘和李朗看过,复又放到自己手里,走到火堆边上将信纸丢入其中,拿起一旁的木棍拨弄拨弄,确认信纸烧干净了才舒一口气。 “真没想到,京城居然是这样的局面……” 李朗此前没有打开过密函,此刻看完了内容,面色也极为凝重:“可恶,没想到赵霁这厮为了皇位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侯爷,眼下咱们怎么办?” 郭二娘忧虑地抱着胳膊,神态却多添了几分犹豫和不安:“可是,这里面未尝不会是太子的谎言?” “太子殿下如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李朗十分愤慨。 “但是十三皇子忽然患上重病,甚至封锁了消息,这是谁做的?难不成真的是巧合?”郭二娘也有自己的想法,“君侯,末将并非想要怀疑太子,但是如今这样的形式,实在太过蹊跷,末将以为还是不能偏信。” 李朗也连忙看向周志:“侯爷,太子或许有自己的隐情,但是赵霁的狼子野心可是路人皆知,无论十三皇子的事情究竟是谁所为,或者只是意外,但是皇上的病到底跟赵霁脱不开干系,如今他也打算对太子下手。君侯,我们不能因为一点迷惑便动摇自身啊!” 周志对两人点点头,示意两人跟他回屋坐下来:“两位勿要着急,如今这样的情形,更加应当冷静。”他在桌边坐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额角,陷入了思考。 郭二娘和李朗跟着走进来,在周志身边站定。 “舒云说得有道理,无论这件事起因如何,赵霁的狼子野心也是昭然若揭,纵使十三皇子的事情和他无关,但是圣上病重和太子的危急处境也和他脱不开干系。他一直以来都对我们抱有敌意,绝非可以笼络的力量。” “但是二娘说的也有道理,太子深夜特地去寻惠仪,将所有情况都一一告知,却绝口不提十三皇子是如何生病的,而且对我们百般笼络,这显然是希望借助我们的力量和赵霁鱼死网破,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两位将军相互对视一眼,都有些泄气。 李朗看向周志:“君侯以为,如今怎么办才好?” “作壁上观,制衡之道。”赵霁微微笑了笑,语气透出几分胜券在握,“我们如今首要任务是与太子一同护送苏禄王上京,眼下我们和太子都是赵霁的眼中钉,他必然在此行中做手脚,我们需要万分留神,务必先把这一关过去。” “至于太子那边,太子虽然对惠仪坦然相告,但是他并不知道舒云你已经把消息递给本侯,如果他真存着拉拢我们的意思,这两日必然会再找机会与本侯详谈,到时候本侯自然可以探听出更多消息,届时再做反应。总之,在皇上尚且在位期间,我们只要能做到明哲保身便可以保证性命无忧,反倒是如果我们过于着急盲目行动,便容易走入绝路。只是……” “只是?” 周志摇摇头,深深叹息:“如果十三皇子的病当真与太子有关。纵使为皇室斗争,但是对自己的兄弟也能如此狠得下心来。这样的人,很难共谋啊……” 三人讨论一番之后,便有了主意,周志看着精神好了不少,甚至脸上都浮出些许红润血色。 郭二娘瞧着便笑了起来:“不过一会儿功夫,君侯看着倒是康健些了。” 周志心情也不错,背着手开始整理衣衫:“之前什么都不知,心里没有底气,自然焦虑忧思过度,如今无论怎么说,心里有了些底气,有了些底气就知道事情往哪里做去,自然就比起之前好了不少。” 修整三日后,由晋侯的队伍为主力,由太子带来的一百禁卫军为精锐,苏禄王的车队就这样浩浩荡荡往京城去了。 这次晋侯把帐下四名大将全部安排在队伍里,整个车队守卫严丝合缝,几乎没有丝毫破绽,平日里禁卫军也被他越俎代庖管理起来,只要有需要靠近苏禄王与王妃的人,都要经过严密的搜身。 这样的严密防护一般来说是极其难实现的,好在晋侯身边带了一支自己的队伍,执行起来虽然在禁卫军军中颇有微词,但是倒也井然有序。 “君侯。”白午扶着剑走进来,对周志抱拳,“那人还是没救过来……” 周志叹了一口气,倒也并不意外:“他们都是早早安排好的死士,都是为了破釜沉舟,自然毫无后路,你也不必过于自责。” 白午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这哪里是禁卫军,简直就是筛子啊。” “不奇怪,禁卫军如今很多都是赵霁手下的人一手培养的,他们在里面安插一些探子易如反掌——关键禁卫军的人都是太子选出来的,东窗事发还能怪到太子身上。” “太子殿下虽然虽然行事谨慎,但是他对于禁卫军本来就了解甚少,即使他选了人,也难免会有疏漏。” 周志愁眉不展地点点头,随即低声道:“去把他处理了,别留痕迹。” “侯爷,不留着吗?” “事情有轻重缓急,苏禄王的护卫里面混入了细作,这事儿说出去谁都不好看,要紧的是我们得平安顺遂捱到京城。” 白午拱手点头:“喏!那属下去将防范再做得严密一些。” 第三百八十五章 天上之城 就这么一路胆战心惊着,总算还是到了京城。 “多亏了有王大人提前预警,加上诸位勠力同心,这事儿总算万幸有惊无险,到底是办下来了。”周志站在众人中间,话语间多有欣慰感慨的意味。 这几日接连忙碌下来,李朗四人看着都多了几分憔悴。 护卫工作比不得上阵杀敌,几乎毫无快感可言,并且还时刻都没有半点放松。谁也不知道敌人到底布下多少计划,谁也不知道哪些阴谋算计会以什么方式来一次突然袭击。这一个月的行程,几人提心吊胆,不敢有半分差池,终于是护送着苏禄王和太子顺利抵达了京城。 白午坐在栏杆扶手边上,岔开腿一副懒散模样:“明日皇城禁卫军来了,咱们总算是可以把这摊子丢出去咯,再后面出了事情,反正跟侯爷总归没有关系。” 他今日晚宴喝了两杯酒,此刻眯着眼睛,一副迷惑而虚弱的模样。 郭二娘有些不满地看着自己丈夫:“今日你就不该碰酒的,越到了要松懈的时候越容易出现疏漏,明日交接,今日就是最关键的时候,应该比平日里更加警惕周全才是。” 李朗也没有碰酒,抱着手站在另一边:“二娘说得在理,你们俩今晚不该碰酒的。” 于墩也喝了不少,此刻哈切连天的,扶着柱子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哎,这一个月可是累煞了。今天瞧着开了两坛好酒,又听他们劝了几句,这才一下子没忍住。大不了等会咱和当阳喝点生姜茶,把酒气压下去。” 白午大抵也知道自己贪杯了,此刻不好意思多说话,只是跟着于墩讷讷点点头。 郭二娘瞧着他们便觉得无奈,兀自扶了扶额头,倒也心软:“算了算了,当真让你们压着酒劲且不说明日起来难受,万一出了事情那到底也是侯爷受罚——李大哥,我们俩今晚辛苦一下,两人守个整夜,这样事情到底也能安心了解了。” 李朗点点头,也算对这个计划认可了。 周志瞧他们自己已经有了安排,也不多阻拦,只是许久之后,有些疑惑迟疑地啧了一声,扶着额头陷入了思考。 “君侯?”郭二娘看着周志扶额就有些担忧。 “无事,只是本侯在想,这事情做得是不是太不漂亮了?”周志说着,皱眉回忆起这些天发生的点点滴滴,“这一路上,咱们起码从禁卫军里面抓了四个细作了。纵使大司马再怎么胆大包天,找出无数理由把事情推脱到太子身上,但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禁卫军里面多了这么多探子,他自己真的能摘出去吗?” 众人陷入了沉默之中。 的确,如果说抓到一个探子还可以归结为太子挑人不熟悉,对治下管教不严,但是一支区区一百人的禁卫军队伍里面挖出来四个暗杀的,这已经不能叫百密一疏了,甚至有点滑稽。 “大司马,他不应该是这么不谨慎的人。”周志抿抿嘴,表情有点忧虑,“这几日我总是隐隐感觉到,这件事情里面似乎还有隐情。” 说起这件事,身边的亲信们似乎也有些犯嘀咕。 “的确,大司马行事谨慎,当年他已经带兵来到北岸,都能被及时劝阻。如今在这一支队伍里面布置这么多细作,怎么看也不像是他的手笔啊?” 白午眼光迷蒙,靠在栏杆上打了个哈切:“许是年纪大了呢?这人一旦上了年纪,做事情便很难像年轻时候那样算无遗策了,也会时不时乱发脾气什么的。” 郭二娘噗嗤笑了一下:“说不定,也着急呢。” “是啊,一直抓不到太子殿下的错处,散播了半天流言蜚语,最后也只能含含糊糊说个什么刚猛太过,如今太子好不容易被他编排到落了这么个烫手山芋在手里,他可不得加大力度努力想要把事情落实下来。” “是啊,下次可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周志歪歪头,大概是想起来赵霁前段时间那病恹恹的模样,有些得意地哈哈笑了起来。 “那家伙……呵,心里不知道多少弯弯绕绕呢。不管怎么说,如今这样提防总是没有错的,到底是怎么回事,等我们到了京城再仔细调查去。” 车队靠近皇城的时候,勿要说苏禄王,就是周志也被这宏伟奢华的场面震撼,城里张灯结彩,道路整洁,行道树上挂着棕榈叶的装饰物,沿着贯穿皇城的正玄街一路延伸到皇城,禁卫军早已经在城门口严阵以待,在看见了车队之后城楼上方传出沉闷的号角声,随即欢迎的鼓声从城门口响起。 罗什曼那和萨维特里坐在香车之中,头戴黄金冠,满身珠宝,向两侧百姓挥手微笑。 萨维特里望着面前恢宏的皇城,语气感慨:“殿下,这便是大越。” “是啊,萨维,这才是大越……”罗什曼那看向那高耸的城墙,严阵以待的兵士,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街,路边挤挤攘攘的百姓,“这简直是神话之中的天宫。” 京城人比起前几年多了不少,如今不少百姓挑着东西停下来看着苏禄王的车队。其中大部分人到底是朴实善良的,瞧见苏禄王从里面朝外面挥手,便热烈地挥手回应,还有些人把孩子举高,叫他看到黄金宝车。 礼官准备了一些苏禄常见的小糖块,等到车队走过之后便由内侍抱着散一些给孩子。 整个大越,仿佛骤然跌入一场节日狂欢中似的。 如今的大越,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刻,这几年天下逐渐稳定下来,国库逐渐充实,南方更加富庶,它重新拥有了强大的实力,急需要一个展示自我的机会。如今苏禄王恰好赶在整个当口上来访,自然是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车队并没有直接朝皇城去,而是往西坊去苏禄王的别院。 别院已经造好,外面便能看到里面假山高阁回廊大树一应俱全,赵霁站在别院门口,王婉跟在他身后,两人站在原地,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第三百八十六章 盛宴 见到车队停下,赵霁和王婉连忙迎上去,满脸都是笑容。 两边人拱手打了招呼,王婉甚至走到车边,将手递给萨维特里,让她扶着自己的手臂下车来。 王婉开口说话,倒不是汉语,而是苏禄当地的方言:“【我们的皇帝在京城为国王与王妃建造了别院,等会儿我带您进去看看,有什么不足要调整的,请您尽管开口】” 这几年随着罗什曼那地位提升,妻子萨维特里也开始学习汉文,但是苏禄教育资源有限,加上萨维特里早已经过了语言学习的关键时期,于是学习便有些艰难,目前虽然已经可以听懂大部分的日常汉语,但是对于这样公开礼仪场合的套话却依旧完全不能理解。 在来这里之前,罗什曼那便将自己的担忧写在信中寄给王婉,包括妻子苦于学不好汉文,甚至产生让精通汉语的妾室陪伴罗什曼那来访的想法。 王婉写信宽慰对方,告诉罗什曼那大越的仪仗看着复杂,其实大多数是礼部的事情,作为客人他们只需要等待别人来服侍就好,不需要十分复杂的准备。 这也并不奇怪,那些上古汉语别说她,王婉都适应不了。 这一次拜谒圣上,萨维特里特地和罗什曼那交代,说不希望罗什曼那将自己不会汉语的事情说出去,因为她希望大越能够感受到,自己丈夫的正妻是一名精通汉文的贵族女子,而不是一个没有资格学习汉文的平民。 罗什曼那为此十分担忧,但是也拗不过自己的妻子,于是一路上都不曾说起妻子需要翻译的事情,但是他也能感觉到萨维的不安和惶恐。 哪怕他尽力翻译,但是到底还要忙着应酬,许多细节也顾不上。 王婉扶着对方,示意萨维特里挽着自己的手臂,带着她走到门口,笑着拉家常。 “【您一路辛苦了吧?我从王上哪里听说了您的担忧,真高兴看到您能有这份勇气真的陪王上来到京城。】” 许久没有听到乡音,尽管王婉的口音有些生涩,萨维特里却还是激动到几乎要掉下眼泪来:“【王大人,我一路上什么都听不懂,也不知道闹了多少笑话,心里实在非常惶恐】” “【您不应该感到惶恐,大越以我们的礼仪接待您,本来就希望您感到舒适,是我们应该贴合于您的习惯才对。更何况根据我知道的,您这一路上让他们感觉非常神秘高贵,众人都对您敬畏有加呢】” 萨维特里捂着嘴,眯着眼笑了起来。 赵霁走过来,对萨维特里拱手:“王妃。” 王婉特地换回了汉文,抬手示意了一下身边的赵霁:“萨维特里王妃,这位是大司马兼任丞相赵大人。” 萨维特里微微点头。 王婉对赵霁笑了笑:“赵大人,王妃这边我来招待,苏禄王那边就麻烦您了。” 大越虽然比起前朝开放,女性也没有什么拘束,但是到底男性招待女性贵族也不太合适,王婉此刻将事情揽过去倒也和赵霁的心意。 他对着王妃再拱手,于是笑道:“那下官便暂且退下,若是王妃有什么需要,还请尽管提出,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说起来,王妃是否需要一名随行翻译?” 罗什曼走过来担忧地看向萨维特里,一时间有些犹豫局促。王婉笑着摆摆手:“需要翻译做什么?我是因为学过苏禄方言,才跟王妃讲讲家乡话的。王妃听得到汉语,只是不大习惯,多少没有本地话听着舒服。再大动干戈寻找,到时候还要去宫里寻找女官,又传得沸沸扬扬,到时候咱们难看,苏禄王殿下也难免不快。何必自讨没趣呢?” 赵霁听着,倒也理解地点点头。 “不过未来这来访的藩国增多,到底会有不懂得汉语的,后续咱们倒是可以上一道折子,着力在这件事情上多费点心思。” “这事儿以后再说,这次就劳烦王大人了。” 王婉对赵霁拱手:“应该的,应该的。” 就这么相互应酬一番,众人才进了这一处专门为苏禄王准备的“南海别院”。 王婉带萨维特里往里屋去,到屋里给她交代了一下这一段时间的情况,并叮嘱她接下来做事情的一些注意要点。等到让萨维的情绪逐渐平缓下来,王婉又让侍女来为她重新整理了衣服和头饰。 等到一切忙完,外面便有内侍送来了茶水点心,苏禄王和大司马从另一侧来到小院子,几人坐下来有的没的聊了一会儿时间,夕阳西下,大地昏黄一片,后院的晚宴也就已经准备好了。 萨维特里扶着王婉的手臂走入拱门的时候,甚至产生一种有些虚幻的恍惚的美感。后院的水域前,地铺上早早铺设软毯,一支丝竹乐队在角落凉亭之中吹奏着柔和的音乐,三五名穿着薄纱体态轻盈婀娜的女子穿梭于座位之间,随时为宾客添酒。 王婉将萨维特里送到主位上,随即便要离开,对方大抵是心里已经有了些依赖之情,竟然下意识想要拽着王婉不让她离开。 王婉连忙和她解释了情况,又将苏禄王请过来一同坐下,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的座次在第二排,侧前方是大司马赵霁,前方是晋侯周志,太子周齐则在主位上与苏禄王推杯换盏,说着客套话。 眼见着贵客入席,乐队也调整了曲调,奏出活泼轻快的音乐,小厨房里面传出一道一道热菜,酒席也彻底热闹起来。 太子和苏禄王连着碰杯:“国王远道而来,父皇甚为欢迎,这宅邸便是父皇送给国王殿下的礼物。” “太子殿下客气了。” “今日我们为国王与王妃接风洗尘,接下来还请国王与王妃在府中修整几日——这一路颠簸数月,两位应该也已经疲倦,这段时间还是先行休息,也可以在京中各处转转。” 这倒是合了罗什曼那的心意:“正好我与萨拉一直便向往大越皇都,如今有了机会,必然应当好好参观学习一番。” 第三百八十七章 烧香拜佛 无论何时何地,见皇帝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时间是一种权力体现,哪怕皇帝就在皇城里面,哪怕他目前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但是这个等待的过程就是不可少的。 王婉从周齐那里得了点内幕消息,说皇上预备着等十五天后腊月初五宣苏禄王与王妃觐见,在此之间的时间,就由京中官员先负责接待。 ——王婉就是那个倒霉的京中官员。 这件事情除了王婉,几乎没有人有丝毫不满意,尤其是萨维特里王妃。萨维特里身在异国他乡,本来就对知根知底的王婉有一种本能的依赖,如今听说王婉就是来接待他们的官员,更是高兴地双手用力鼓掌。 这几日王婉本想赶紧跟周志对一下情报,却没想到这位王妃倒是缠上自己了,这下王婉多少有些左右为难——这种情况下直接丢下王妃自然是极其失礼的,加上也容易别人的注意,到时候反而打草惊蛇。 但是一旦默许了对方,王婉也就不得闲了。 萨维特里本来是极其活泼的性格,一路上碍于什么都听不懂,生怕出错,故而一步也不敢多动,做事情都要确保了稳妥才做一点点。 如今得了王婉,萨维特里的好奇总算有了宣泄的出口,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问问,看什么都新鲜。这几天恨不得拽着王婉把大越上上下下逛个遍。 苏禄有着独特的佛教信仰,不仅每家每户都供奉佛龛,并且每年还有两个节日,一个是洁净日,是要洗干净身体然后擦洗佛像的日子,另一个是香花节,每家都会把自己的佛像抱出去,戴上鲜花,唱歌跳舞欢庆节日。 萨维特里的家庭正是制作香花的商户,故而她对于佛教有着独属于自己的虔诚。因为自己宗教的虔诚,她一直对大越的佛家寺庙很有兴趣。 之前王婉没有来的时候,她还不敢到处闯荡,如今眼看着王婉来了,萨维特里立即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很多话直接说出来。 什么这边想要爬山,那边想要骑马,这边想要体验中原的围猎,那边又想着去寺庙看看。王婉也是无奈,心说能来一次京城不容易,便着力帮她安排。 罗什曼那有不少应酬要招待,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夫人就像是春游似的早早起来,收拾点干粮和水壶就打算出门:“【你就这样不要我了】” “【我听不懂那些人在说什么,他们也让我觉得很不自在,而且我也不知道要和他们的夫人说什么】”萨维特里正在镜子前面梳妆,眼睛亮亮的。 罗什曼那望着妻子坐在镜前,她坐下的姿势十分优美,身体就像美丽神女的塑像一般,明亮的眼睛里跃动着喜悦和期待,巨大的黄金耳环摇摇晃晃,却在她那浅蓝色的眼睛面前显得如此黯然失色。 妻子的美丽让罗什曼那感到心里涌上一股交杂着欢喜和欲望的热烈:“【所以王大人今日安排你去哪里】” “【寺庙】”萨维特里将黄金耳环摘下来。 罗什曼那有点了然的点点头:“【对了,大越的寺庙与我们不同,他们讲究古朴的生活,信众需要打扮得素净和简朴】” “【王大人已经叮嘱我了】”萨维特里将身上黄金首饰脱下来。 “【大越的神佛不依靠黄金香花的供奉,他们会慈悲地拯救最为穷苦的人,却不求他们把最后的家财供奉,这一点比我们那边好许多啊】”罗什曼那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远方,眼神里透出几分犹豫和感慨:“我总以为自己对于汉文化已经了解很深,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里的皇城不让我羡慕,但是那些善堂,那些朴素的佛像和僧人,却让我自叹弗如。” 王妃走到自己的丈夫身边,从背后扶着他的肩膀:“【罗什,我的好丈夫,这样喜悦的时候,你怎么又忧虑呢?】” “我只是忽然觉得,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苏禄年轻的国王目光明亮,“萨维,我希望苏禄能变得更好,我希望它在我的手里可以变得更加强大,为了达成这一夙愿,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去做啊。” 萨维特里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大约卯时从府邸出发,等抵达鲧山下的时候已经是午时,王婉要求对方在山下善堂里面先用一碗素面,等饭后休息休息再上山。 “【这就是大越的寺庙吗】”吃了饭,萨维特里走到院子里,好奇地抬起头看向山寺上面。 一道山道蜿蜒而上,循着密林消失在云深处,几处暗红色的寺庙大殿隐约冒出屋檐,看着缥缈,不像是人间建造。 最近几日到了应当下雪的时候,却没有下雪,空气变得有些浑浊,京城蒙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黄土色,山上的雾气也厚重,几乎将半座鲧山都埋入巨大的云雾之中。 王婉也从善堂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水,认命地看着那层层叠叠看不到头的石阶:“【是啊,这里就是大越的寺庙,和苏禄不一样,一般都建在山上】。” “【王大人,你看那里】” 萨维特里拽拽王婉,让她去看不远处一名香客。香客乃是一形容枯槁的老妇人,她双手颤颤巍巍合十,赤脚往上爬,姿态狼狈。 “【她没有穿鞋,她居然可以光着脚进入佛殿】”萨维特里有点惊讶。 王婉看着那老人,又看了看身边萨维特里:“【她不穿鞋子,不是因为她不尊重佛祖,是因为她已经没有钱买一双鞋子了——菩萨怎么会把一个买不起鞋子的老妪赶出去呢】” “【大越的佛教和世俗融合紧密,其中有些缺陷,因为离百姓太近了,佛理就只能浅显,受世俗牵绊,甚至自相矛盾,但是也有好的一面——在这里,佛家和慈悲为怀还有生民的命运总算是融合在了一起】” 王婉带着萨维特里爬上正殿,就看到刚刚老妪坐在角落里,一个穿着朴素的僧人走过来,将一双朴素的麻鞋递给她。 “【你看,萨维。这里的佛不会要求每个人都要买得起一双鞋才能来拜祂,反而会给买不起鞋的人送一双鞋】” 第三百八十八章 何静公主 王婉陪着萨维特里在善堂拜佛,屋外站着两名禁卫军侍卫,王婉之前见过他们,似乎是赵霁手下颇受重用的年轻将领。 这次随行者并不多,一来是萨维特里不想太过麻烦,只想专心了解下大越的佛教,二来也是赵霁也生出几分默契,看出萨维特里似乎有意隐瞒自己汉文不好的事情,便只让几个禁卫军远远保护,并没有配置女官伺候。 王婉代行女官之责,在禅房里面陪着萨维特里跪了好久蒲团。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虔诚之人,对神佛之类的事情没什么兴趣,虽然自己已经经历了穿越这种荒唐又离谱的事情,但是依旧对所谓求神拜佛没有什么执念。 萨维特里并非不谙世事的孩子,她也知道自己这几天叫王婉十分操劳,于是心里多少存了点惭愧。山寺晚上一般不供应餐食,对上山拜佛的贵客,会把素面送到各自休息的禅房内。 等到日头西斜的时候,来了个小沙弥,在门口恭恭敬敬对两人合十双手,询问晚膳准备两份素面行不行。 等到两人将小沙弥送走,萨维特里又看上了禅房内的经书,拽着王婉的袖子让她给自己讲什么叫做“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 王婉有些头疼——她的学科边界也就到儒家稍微懂一点点,这些年虽然恶补了不少文言文,但是对于文言文的高阶用法本来就天然劣势。加上她本来是法学出生,所学所见最讲究落地能用,看着那些本来就难懂的文言文又承载了更加复杂的佛学思想,简直看得一个头两个大。 王婉正在苦恼是自己瞎讲一番糊弄过去,还是出去请个师傅来答疑解惑,这时候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带着笑的女声:“六祖慧能曰: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本为映照《金刚经》中‘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说,指在日常中行住坐卧,应做到‘物来则应,物去不留’,才能自然得大自在。” 两人寻声看去,就见到一位着深青色长裙的贵族女子站在院门口,体态略显丰腴、笑容温暖而得体。 王婉愣了愣,在脑海里寻找了半天也没认出对方是谁,只能走上前拱手笑道:“这位夫人深谙佛理,在下甚为佩服。” 那妇人笑起来,粉白的脸上挤出两道浅浅笑纹,皮肤细腻盈润,好像是裹着绸缎油纸似的,既光滑又漂亮:“王大人。” 王婉愣了愣,随即客气地回礼:“在下眼拙,夫人是?” “咱们相互都知道得久了,却一直没缘分见面,你不晓得本宫也是正常的。本宫乃是当今天子胞妹,大司马妻子,何静公主。” 王婉恍然大悟,连忙拱手:“久闻公主大名,一直不得相见,今日得见,果然仪表非凡。” 何静公主笑了笑,示意侍女在门外等待,便兀自走进小院:“王大人几次来府上做客,都不巧不曾相遇,想不到今日却在这寺庙之中遇见,当真是有缘分呢。” 王婉附和着笑了笑,引着何静公主进屋坐下,并给萨维特里介绍对方。 萨维特里这几日在京城,因没有经历那些弯弯绕绕的相互算计,故而对赵霁观感还算不错,一听说是赵霁的妻子,皇帝的胞妹,便连忙迎上去,手扶着心口依照苏禄的礼节向对方示意。 何静公主是个热络的性子,她拉过萨维特里的手,朝王婉笑起来:“这几日夫君忙着朝廷的事情,唯恐出一点点差错,本宫跟着担忧,心里实在闷得很,就想着今日来寺庙走走,拜拜佛,祈求平安,却没想到刚刚听着方丈说王妃也来了。” “当真是巧呢。” 何静公主笑起来,模样透出几分惊喜:“可不是吗?方才本宫听着便觉得巧合,于是贸然就找了过来,还请王大人与王妃勿要见怪。” 王婉心里也觉得对方多少有点冒昧,只是这话都说出口了,她便也只能说些客气话:“怎么会呢?王妃对大越的禅宗佛学颇感兴趣,偏巧在下又是个全无慧根的,还要多谢公主殿下愿意为我们解惑呢。” 何静看着是极为和蔼的,萨维特里似乎也对她很有些喜欢,渐渐地也不在乎自己汉语不好的事情被知道,用眼神祈求王婉帮她翻译一些问题询问公主。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几人聊着佛经,不觉外面天色黯淡下来,山寺的小沙弥端来了素面和几道爽口小菜。 既然到了晚膳的时候,王婉也不好赶人,只能顺着气氛询问王妃和公主是否愿意一同吃些东西,两人正是聊得火热,就是隔了王婉这个翻译也没碍着她们心有灵犀,自然是欣然同意要共进晚餐。 王婉一直在仔细观察着何静公主:她有点难以理解对方的行为。 ——这位赵霁的正妻一直是十分神秘的。 在不少京中流言之中,这是一位出身高贵很难相处的贵妇人,她似乎一直对自己的婚姻不是十分满意,尤其厌恶赵霁出生贫寒,祖上只是一个大头兵,是靠着战功才发家的。婚后两人也没有什么所谓幸福甜蜜,相互都存了几分别扭和嫌弃,虽然面子上依旧是恩爱稳定的夫妻,但是两人间从来不多话。 相比起来,侧室王夫人倒更像是真正的妻子。 王婉本来被流言蜚语影响,总觉得此人似乎有些可怕,如今仔仔细细看去,又觉得好像不是这样的。今日观察何静公主的言行,端庄大方,传闻似乎有些子虚乌有,她看起来和蔼热心,甚至比京城中大部分不苟言笑的夫人们都要更加开朗些。 “王大人啊,本宫有件事情想要问问你。” 就在王婉心里还在盘算的时候,何静公主倒是已经把碗放了下来,看着表情似乎有些担忧踌躇,犹豫半天后还是开口询问:“你这次跟着夫君进宫面圣,可看见后妃了?” 这问题虽然颇有些突兀,倒也不是不好回答,王婉摇摇头,老实答复:“这次虽然在宫中住了一夜,但是因我们住的是皇宫东侧偏殿,故而不曾去往后宫。” 何静公主听罢,有些忧虑地叹了一口气。 第三百八十九章 无名的担忧 王婉望着对方,思考良久之后凑近些:“公主何出此言?可是遇上什么事情了?” 何静公主扶着额头,无奈叹气:“王大人有所不知,本宫有一至交好友,当年尚在闺中之时,我们天天在一处玩耍,说句情同姐妹也不为过。” 何静公主说着,眼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怀念和忧郁:“记得总角之年,我们见一面不容易,她的娘亲虽然是命妇,与我的母亲交情甚好,却到底不是后宫中人,也不能时常进宫。皇城里面孩子虽然不少,但是各自都有各自的心思,也不是一个娘的,相互之间芥蒂多过亲情,我不敢和他们多说话,生怕相互传话反而害了母亲。” “那时候实在是太孤独了,极其渴望能有个朋友。后来本宫就认识了她,她心思好,寡言少语但是学问又不输男孩子,本宫喜欢她,喜欢和她一起玩。她的母亲不能常常入宫,我就日日盼着她来,一来了我们就有说不完的话,纵使一年只能见一两次,也是弥足珍贵。” “后来,她进宫做了妃子,我出宫做了大司马的夫人,我们就这样又隔着宫墙,又是一年只能见一两次。”说到这里,何静公主无奈地笑了笑,“人生就是这么无常——从前是她找我难,如今又变成我找她难,总是没办法长长久久见面的。” “哎呀。”王婉感慨起来,宽慰似的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公主莫要过于悲伤,这事儿到底也是现实无奈,哪有圆满呢?” “只是,公主说的是哪位后妃?” 何静公主抬眼看她,表情有些疑惑:“你不晓得吗?夫君没有和你说?” 王婉无奈笑了笑:“下官与大司马之间多只聊些公务,的确不曾提起过这件事情。” “是娴妃,十三皇子的生母。” 王婉点点头,脸上堆了些笑意:“原来是十三皇子的生母娴妃!那便不奇怪了——圣上对十三皇子评价颇高呢,说他天子聪慧、文采斐然、温纯敦厚,现在想起来,应当是母亲本就德行高尚,才会将皇子培养得这般出色。” 何静公主笑着摆摆手:“那孩子是极好的,皇兄有这么多子嗣,他在其中是最为出挑的,虽然如今尚且年轻,但是……” 说着,贵妇人脸上露出有些为难又惶恐的表情:“但是那孩子,似乎遭了事情了。” 王婉不敢多表现,只疑惑看着对方:“遭了事情了?” 何静公主摇摇头,神态有些惶恐:“本宫与娴妃之间虽然不能时时刻刻见面,但是相互送个信倒也十分常见,我俩有不少体己话说,故而相互送信也频繁,大越隔了十天便要相互说说近况,再聊聊自家的事情。” “今年重阳节刚刚过去,娴妃来了一封信,说周铮那孩子最近高烧不退。本宫心里担忧得很,就想着进宫去看看她,结果刚刚进宫就被皇兄拦住了,皇兄说那孩子害了病,让本宫不要去见,一来是怕孩子把病气过给本宫,二来也是怕本宫身上沾了外面的浊气,反倒让孩子更不好了——本宫就没见着他们母子俩。” “后来再送信去问,却也不回了,回来报信的内侍只说娴妃忧心孩子,没有心思写信。” 何静公主皱着眉,表情格外凄苦:“怎么会没有心思呢?大人您想啊,这孩子病弱,她在深宫里,服侍的人多,贴心的人少,她怎么会没有话想要说呢?” “必然——是有人不许她说话!” 说到这里,何静公主胸口气得剧烈起伏,她伸手拉着王婉:“王大人,我倒也不怕您笑话本宫也是个见识短的,您是大夫,也是女眷,天下这样的人物,也就只有您而已——您在外面闯荡,必然比我们知道消息灵通些。” “求求您,您想想法子,帮本宫问问娴妃的近况,问问铮儿的病如何了,好些没有。”说到这里,何静公主眼里透出乞怜哀求的意味,“一日不知道她如何了,我便一日心里焦躁,辗转反侧,您就帮帮我这困在后宅的女子吧?” 这一番话砸下来,弄得王婉都有些应接不暇。 眼见着何静公主还要躬身,她连忙拉着何静公主,无奈一番只能点头:“下官一介民女,哪里经得住公主如此大礼?此事虽然颇为僭越,不过公主既然如此信任下官,下官必然也自当尽力去打探试试。” “只是,下官到底人微言轻,能否探听得消息,尚不敢与公主承诺。” 何静公主松了一口气,笑着抿出一个小酒窝:“不要紧,不要紧,本宫也是无奈之举——只要大人有这份心便好了。” 眼见着夜色将至,山寺处处点了灯,何静公主又与两人聊了聊佛法,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王婉和萨维特里这次上山祈福并没有特别带侍女,生活上只能自给自足。好在只需要住上一晚,加上王婉对做事情伺候人从来没有什么排斥,让小沙弥送了热水来便开始帮着萨维特里收拾床铺,准备将身上擦洗一番。 萨维特里还在想着何静公主的事情:“【你们吃饭结束那会儿用汉文聊了很久,都讲了些什么啊?】” 王婉让她把手臂伸出来,用手巾擦洗过去:“【没什么,公主在宫里有个密友,那位宫妃娘娘的孩子得了病,好几个月不曾联系了,公主担心他们,就想拜托我去打探打探消息】” “【找你去打探消息吗?】” “【也没有其他适合的人了吧,只有我还能出入皇宫内宅方便些】” 萨维特里皱皱眉,神态带了几分疑惑:“【可是,你再如何方便,能有大司马方便吗?她是大司马的夫人,大司马又日日去皇宫,她为什么不问她的夫君呢?】” 王婉的动作一下愣住,她抬起头看向萨维特里:“【可能,可能大司马大人不好过问皇家宫闱的事情吧?他们顾忌的事情到底要比我多一些。或者也有可能公主是女人家,总不好向夫君问太多】” 萨维特里没有想很多,乐呵呵地点点头:“【也是,我也有很多事情不想叫陛下烦忧——你把袖子夹上去,我来给你洗。】” 第三百九十章 娴妃(上) 王婉心里有些犯嘀咕,等到将萨维特里送回府上便着急去寻找了晋侯,将何静公主拜托她的事情告诉了周志。 周志对此似乎也有些将信将疑的想法:“萨维王妃说得不无道理,何静公主想要知道这件事情,有无数种途径,可她偏偏选了你,这一点实在是难以解释——你们之前不曾见过面,更谈不上关系要好,但是她反而舍近求远,其中必然有原因。” 王婉点点头,语气中疑虑未减:“下官最难以想通的是,公主明明可以通过丈夫知晓宫中的情况,却偏偏绕过了大司马询问到下官这里。实在是有些吊诡。” 周志点点头,不自觉皱眉叹了一口气:“——莫非,赵霁有意向妻子隐瞒这件事情?” 王婉抱着手臂,算不清楚里面的情况:“不应该啊,依照道理,大司马应当是极其希望十三皇子健康平安,他没有残害十三皇子的理由,那也没有隐瞒这件事情的理由啊。” 周志抱着胳膊,犹豫片刻:“或许,他是害怕妻子体弱,听到这件事情坚持不下去?” “坚持不下去?” 周志耐心解释:“二十年夫妻,再怎么样也多少有些情分在。公主若是知道了自己密友的孩子出了这样的事情,必然为之心焦。依照本侯的看法,事情未必有那么复杂,说不定只是大司马心疼妻子,有意隐瞒。” 王婉用惊恐的眼神盯着对方,就好像周志说出了什么可怕得不得了的话来。 “干嘛!” “……下官驽钝,想象不出大司马是那样的。” 周志有点不乐意地抱着胳膊:“怎么了?就是赵霁,也未免没有几分真情的,你总在心里把我们男子想得坏透了,只觉得我们是些看着妻子儿女就仿佛看见工具牲口似的无心之人——世界上哪有几个人能做得那么狠的呢?” “大司马虽然对外是狠辣的,但是他之前对待赵家二公子的态度你也不是不曾见过,他如今如此呵护家庭亲情,因为担忧妻子无法承受而隐瞒些消息有什么不对?” 王婉未置可否地哼哼了一声:“就当这样吧……不过公主在宫中难不成没有其他相熟的人了?怎么也不该找到我这里啊。” 周志扶着椅子靠下来,自从重新和王婉汇合,他头疼病便逐渐好了不少,想来应该是可以把不少事情抛给对方,自己乐得轻松,头也舒服了不少:“你是说,公主是特地找你的?” 王婉点点头:“臣下正是存有这样的猜测。” “不是为什么不找旁人,而是为什么偏偏找你?”周志捻须思考良久,轻笑起来,“的确,这样想问题便明晰起来了。本侯知道了,这几日会找人去帮你调查下何静公主最近的行踪的,不过公主的行踪调查起来不容易你也不要抱太大期待。” 王婉点点头,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那君侯以为,下官是否要做出调查这件事情的样子?” 周志苦恼地皱皱眉,站起身在屋内徘徊了好一会,这才忽然地扭过头:“要。” “既然何静公主已经让你去打探这件事情,你就应当依照她的交代做些事情,而且正好我这里也需要一些关于十三皇子到底如何的信息,这样你既可以帮本侯探查,又能说出个理由。” “只是,既然大司马都不曾对妻子言明其中真相,那你即使查到了什么也不要声张,到时候只说自己尽力了,但是皇家之事实在无法知晓便能糊弄过去。” 王婉点点头:“属下明白。” ——周志这命令下的倒是容易,只是到底怎么做可苦了王婉了。 她对于十三皇子的病心里有点底气,但是问题在于到底要用什么方式把已经知道一遍的消息再正当地知道一遍,这就有点苦闷了。 最后思来想去三五天,她还是决定把问题抛给萨维特里,却没想到对方瞬间便给了她一个相当不错的解法。 原来萨维特里作为苏禄王妃远道而来,皇上早有招待的心意,于是和皇后商量许久,打算在御花园里面让诸位妃嫔和公主做东,宴请萨维特里王妃。 萨维特里之前还碍于语言不敢答应,害怕自己汉语不好的事情被弄得人尽皆知,一直在拖延,一听说王婉正需要进后宫调查些事情,便立刻扒拉着她说不如一起去。 王婉欣然同意,事情顺利到异乎寻常。 宴会定在苏禄王正式面圣前夕,在御花园举行,皇帝没有出现,只有女眷参与。 内侍宫女来回忙碌,端上一盘一盘好菜,几个伶人在不远处翩翩起舞。王婉一开始以为那几人是女人,凑近些才发现是年纪不大的男孩,随即吓得吐舌头,对古代没有未成年保护的时代再次加深了些刻板印象。 皇后与当今皇帝是青梅竹马,也是太子的生母。她生着一张鹅蛋脸,皮肤白皙,哪怕年华已经不再,但是依然能从脸上看出年轻时候那倾国倾城的美丽容颜。 她远远见着王婉和萨维特里跟着内侍身后来到这里,皇后站起身,诸多妃嫔也立刻跟随起身,与萨维特里一一行礼。 皇后走下主位,伸手拉起萨维特里的手腕,将她扶着往主位方向走,语气亲切:“王妃远道而来,略备薄宴招待,还请勿要嫌弃。” 这些场面话这几天已经练习得极为熟练:“多谢皇后款待,妾身诚惶诚恐。” 王婉今日多少就是过来做个小翻译的,自然也不怎么说话,等到萨维特里和皇后坐下来,她便依着内侍的安排在萨维特里右后方坐下来。 往下瞥去,就见到底下莺莺燕燕地坐了不少美丽的女子,分不清谁是谁。 就在王婉还在头疼要如何从这许多妇人中分辨出娴妃,或者确认娴妃到底在不在的时候,就听到皇后询问身边的内侍:“娴妃何在?怎么又迟了?” “回娘娘,十三皇子最近夜里惊梦,又时常作呕,娴妃娘娘实在是脱不开身。” “本宫知道她是为难的,但是这场合我们都要到一下——你去让她来一会,就说是本宫的意思,叫他把铮儿交给乳母一会儿,不打紧的。” 内侍得了命令,低头答应了一声,便急匆匆地下去了。 第三百九十一章 娴妃(下) 许久,内侍领着一个约莫三十多岁憔悴的美妇人出现在侧门。 那妇人穿着一身浅黄色的裙装,脸上扑了一些粉,身上几乎没有任何首饰,头发也十分简单,只挽了一个坠马髻,松松地搭在脑后。宫妃模样清秀美丽,只是神态恹恹的,连笑容也带了几分憔悴恍惚。 皇后看着她,语气有些无奈:“娴妃,今日本宫宴请王妃,这本是大事情,如何这样匆匆茫茫的?” 娴妃与萨维特里拱手道歉,又扭头和皇后道歉,她嘴里虽然说着客气的话,眼神却有些发直,似乎心思早早已经不在这里了。身边另一名宫妃站出来,伸手拉住了娴妃上前解围:“娘娘,我先扶着姐姐去坐下吧。” 皇后却也没有为难,只轻轻挥手,示意那年轻些的宫妃将娴妃带去落座。 等到两人坐下,皇后才微微松一口气,转头笑着和萨维特里解释:“娴妃的孩子最近染了风寒,她忙着照顾孩子,许多方面便顾不上。咱们为娘的就这样,孩子出了点事情就慌得找不着方向,眼下有些不周到的还请王妃见谅。” 萨维特里连忙摇头:“【我们本都是女人,这番心思谁不能体会呢?皇后娘娘,既然这位娘娘的孩子还在病中,不如让她先回去看护孩子吧?】” 皇后的表情透出几分惭愧:“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同为女子,理应相互照拂才是,再说了,我也理解做母亲的心,让一位母亲挂念着孩子的病痛在这里陪我吃饭,这样的事情也让我心里不安啊】”萨维特里有些共情,连忙恳求皇后允许那位娴妃娘娘回去休息。 皇后略微犹豫了一会,便让身边侍奉的丫鬟去扶着娴妃:“春绿,送娴妃回宫。” 娴妃得了这句话,连忙站起来谢恩,对着萨维特里皇后都感谢了许久,这才扶着春绿姑姑的手,着急地往回去。 王婉本来以为在这宫里,大家应当都是你死我活地相互戕害,却没想到周围多数妃子看着娴妃都是一脸担忧,等到她都已经走了,还是忍不住叹着气。就连皇后也是一脸忧心忡忡的,瞧着神情倒也不像是假装:“你们等过几天都去看看她,本宫去了她到底不自在,你们去说说体己话,多少能让她心里轻松点。” 众妃嫔陆陆续续答应了。 皇后说着,叹了一口气,随即对着萨维特里笑道:“叫您看热闹了,真是不好意思。” 今日的宴席都是女眷,比起酒宴更多像是所谓“下午茶会”,准备的大多是点心和甜汤,还有不少甜酒茶水,不至于吃醉,花样却也不少。 到底是宫里宴席,皇后准备的点心好些王婉别说吃过,连见都不曾见过。 其中有一道“瑶池蟠桃白玉饺”,王婉吃着是最喜欢的——山核桃大的饺子,包得鼓鼓囊囊,半透明的皮里头透出浅粉色的馅,吃到嘴里又软又密,清甜里透出一丝鲜,一会觉得似乎是鲜虾,又琢磨出一点点水果的甜味,吃得糊糊涂涂的,只觉得好吃得很。 就这么吃了好一会,萨维特里忽然提出希望能去看望一下刚刚离开的娴妃:“【妾与国王陛下的孩子刚刚两岁,妾深知为人父母多么为自己的孩子担忧,若是皇后娘娘允许,妾想要去看看那孩子如今情况怎么样了?】” 皇后犹豫了片刻,看到萨维特里那担忧的表情,最后还是不免叹了一口气:“只怕,这孩子身上有病气,别扰了王妃。” “【这是不打紧的】”萨维特里停顿了片刻,表情带几分犹豫,“【不过,我也是关心则乱,如今有了孩子,听了这种孩子便感同身受,总是担忧,若是不和大越的规制礼仪,冒犯诸位娘娘,还请勿要见怪】” 皇后连忙拉住萨维特里的手:“王妃这是哪里的话,我们都是做过母亲的,如何能不懂您的这份心意呢——既然如此,那派人去问问娴妃吧?若是孩子太弱不好见人便算了,若是孩子还能起身,王妃能去看看他,说不定倒也有些福气呢。” 萨维特里听到这安排便点头笑着答应:“【那就有劳皇后娘娘了】” 过不多时,春绿姑姑回来了,与皇后耳边附耳说了几句,便走到萨维特里面前:“王妃娘娘,娴妃娘娘听说您想要见见小皇子,很有些诚惶诚恐,她托老身先谢过王妃了。眼下十三皇子比早上好些,也醒着,只是还是起不了身,无法出殿迎接,还请您跟随老身去娴妃宫里。” 萨维特里连忙点点头,随即拉上她的翻译:“【王大人】” 王婉试探地看向春绿姑姑,对方连忙补充:“王大人自然应当同去——都是女眷,这本就是没什么的。” 王婉跟着萨维特里走在宫道上,萨维特里眼睛亮亮地看着王婉:“【我只能为您做这些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是你总算有计划见到十三皇子】” 听到这话,王婉心里一动,颇为感动地点点头:“【多谢,我会珍惜这次机会的】” 远远地便传来一阵药香,娴妃居住的寝宫越近,那药的味道就更加浓郁,太医和宫人来来往往,脸上多少都带了些照顾久病之人的麻木与疲倦。 春绿姑姑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叹气:“自从去年九月病了,小皇子遭了不知道多少罪,连带着娴妃也是昼夜不眠,从前她是一张银盘面,如今你们也瞧见,都瘦得几乎要见骨头了。这孩子病了,为娘的是最难受的,皇后娘娘也不好受,让奴才们把补品草药一箱一箱送过来,还把自己的御医也派过来——只是,唉。” 王婉在身边随口询问:“十三皇子这是害了什么症?怎的如此严重?” 春绿姑姑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叹息摇头:“都不知道呢——太医们瞧了好几个月,就说是什么心脉受损,又说什么恶毒入体,也说不清楚,皇上不知道生气了多少次,都扯了好些人的职位了。” 第三百九十二章 皇子的病 几人在火炉边上把身子都给烘烤暖和了,又用布蒙住了口鼻,上上下下折腾了好一番才进了里间。 娴妃坐在一旁板凳上起身和我们行了礼:“多谢王妃娘娘体恤。” 萨维特里看看我,示意我帮忙说点客气话,我拉住娴妃,笑容本能地便浮现出来:“娴妃娘娘无需客气,王妃知道您提前离席,多少有些拂了皇后娘娘和皇帝陛下的面子,若是王妃这样离开,只怕娘娘也要胆战心惊一些时候。” 王婉说着,凑近些:“等皇后娘娘问起来,娘娘便说王妃瞧了小皇子之后小皇子当日里便好转些,王妃听着分外高兴,特地送了小皇子一件佩饰。” 娴妃大约是没想到王婉会为她想得这么周到,目光透出几分惊讶,许久目光盈盈,险些没有掉下眼泪来:“王大人,您……” 王婉扶着她的胳膊,伸手小幅度示意她不必多说:“宫里的事情本官不懂,不过本官以为,天下大多数事情应当都是相似的,只要这结果是好的,旁人总归说不出太多不是。娘娘若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尽管说明便是。” 娴妃掉了些眼泪,低下头轻声应了:“自从这孩子病了后,心思日日断断续续的,许多事情也顾不上,很多体面也想不清楚,日子过得糊糊涂涂,想来大抵叫人笑话。” 王婉看着眼前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虚弱母亲,也不免叹了一口气,轻声安慰:“娘娘的心意在下知晓,小皇子吉人天相,必然可以逢凶化吉。” 就这么多安慰几句,娴妃才平复了情绪,擦擦眼角泪水,示意两人跟她进去:“王妃娘娘,王大人,如今孩子体弱,无法起身,还请两位见谅。” 她说着,撩开最后一道帘子,示意两人跟她进去。 王婉看向床上,就见床榻上堆着不少枕头,枕头中间坐着一个瘦削的少年,他薄得像纸一样的身体被那么多锦绣绸缎簇拥着,看起来反而显得更冷更小更加苍白。 不过即使看起来玉山倾颓,那孩子如今坐着的姿态还是笔直挺拔的,甚至连咳嗽的时候都压抑着,只看出极轻的颤抖,那端庄的姿态倒还撑着。 王婉拱手与对方行礼:“臣金紫光禄大夫王婉王惠仪,见过十三皇子。” “咳咳……王大人免礼。” 萨维特里也没有想到对方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看着气度却已经俨然是标准的皇室子弟了,不觉生出几分惊叹。 周铮咳嗽几声,转身对娴妃轻声交代:“母亲,请为王妃与王大人上座看茶。” 娴妃答应了一声,似乎这时候才想起来应当做什么,便着急地转过头去寻找座位和茶水,大约是因为长期照顾孩子,彻夜难眠,她如今做什么事情都有点恍恍惚惚的:“哎呀,怠慢两位大人了,这就去准备。” 王婉看着娴妃匆忙去准备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对着躺在病床上的小皇子笑道:“十三皇子有所不知,今日皇后做东,宴请这位苏禄王妃。娴妃娘娘来得迟了一些,又放心不下小皇子,以至于短暂待了一会便离席。王妃担忧您的病症,这才请过皇后娘娘,来探望您。” 周铮轻咳几声,虚弱笑了笑:“母妃早上迟了,到底是我的缘故。” “今天早上我的风寒太过严重,头疼得厉害,眼见着母亲将要出门,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或可难再见她,于是便喊着求她再陪我一会,这才会让母亲延误了宴会的时间。” 王婉表情微微一动,抬起头态度审慎地打量着那个孩子:“……娴妃与何静公主是好友,她很担心皇子和母妃。” “我知道公主在担心我。” 王婉盯着他看:“我可以帮你带话给她,如果殿下有需要的话。” 十三皇子摇摇头:“不用了,或者只说母亲还好……” 王婉眼睛转了转:“赵大人,也很担心殿下,只是碍着身份,不敢多问。” “若是赵大人或父皇问起,只说在下身子不舒服,想吃南方的藕。” “藕?” 小皇子脑袋晃了晃,有些虚弱地喘息片刻:“就是南方菜,清淡些,最好有鱼虾,多炒些水嫩的菜,北方吃的东西都要浓油赤酱,在下吃着不舒服。” 王婉了然,连忙拱手:“下官知道了。” “他们问起便说,不问就算了……”十三皇子白着一张脸,语气也是淡淡的,说几句便要喘一会,“我也不想劳烦许多人。” “殿下,明日下官或可见到太子,换个菜式事情也不大,要不先跟太子说,早些换?吃着也清爽些。” 周铮咳嗽几声,微微点头:“若见着皇兄,也是可以的,只是皇兄不大管这样的事情,加上我们之间多少隔着些避障,若是他如今忽然管起这点事情,恐怕要惹人怀疑,反而惹得无端祸事……还是莫要与他说了。” 王婉点点头,心里一片翻江倒海,面上还要装着什么云淡风轻笑,笑着应了一句,随即扭头看向宫室:“这里十分昏暗,但是殿下心里却如同明镜一般的,实在令人佩服。” “大人谬赞。如今在下生了病,出不去,苏禄王来访也没办法去看一眼,还要劳烦王妃来探望在下,实在是遗憾惭愧。”十三皇子说着,叹了一口气,“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不能连自己与母亲的这间小宫室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不然,这么多年也是白待了。” 王婉看着他,许久,点点头。 说完这一切,周铮这才缓缓出了一口气,他靠在那一堆被子里面,面色惨白,缓缓叹着气,最后看着王婉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我之前听皇兄讲,有个女人做了官,还重新开了海上商路,听着就很佩服。” “殿下谬赞。” “王大人,您可以……有更大作为的。” 王婉听着这句话,无端生出几分恐惧和不安,她对着那年仅十三岁的孩子拱手,并没有回答。 当晚,她敲开了周志府上的后门:“查到了,十三皇子的病和大司马皇上太子都没有关系,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何静公主,十三皇宫里伺候膳食的那个厨子和丫鬟都有可能有问题,需要想办法把他们换掉。” 第三百九十三章 秘密商议 “十三皇子,可比他们描述的要更加可怕啊……”我回忆着那一次短暂的会面,忽然生出几分感慨和恐惧,“他年纪尚轻却能有这样的造化,若是有造化可以多有几年寿命,还不知道能有怎样的能耐呢!” 周志抬起眼,无声地轻笑:“这小小一方城池里面,若是只要有几分聪明机灵就能混出来,那也未免太过轻松了。” 我听到他这话,心里倒是升起几分好奇:“那君侯以为,需要什么?” “才智不够,还要武力,武力不够,还要功绩?” 周志摇摇头,目光透出几分意味深长:“当年高祖皇帝曾是长河边一渔夫,年过三十依旧无所事事,某一日他寻鸟鸣南去,只看到河中有一物件盈盈映着阳光,打捞起来一看,原来是前朝玉玺。当时中原纷乱,今日他做皇帝,明日他做皇帝,皇帝换得老百姓都懒得管。那玉玺大抵也是哪个皇帝落下的。” “太祖皇帝捡到了玉玺,又见鸾鸟在头顶盘旋,他随即明白上天是让他去做皇帝,是上天让他来终结这乱世。于是他振臂一呼,策马朝北冲杀而去,仅仅五年便打下大片疆土,建立了大越,到如今,已经有三百年。” 周志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月亮:“三百年,这张皇位上坐过千古明君,坐过守成之主,坐过昏庸之徒,也坐过狼子野心……明明这顺位登基乃是天底下第一铁律,明明贤明圣主乃是众望所归,但是就这一张椅子最后谁来坐,都是未可知的。” “贤明、能力、聪慧、武力、人心,都可能要,也可能都不要,。” “卿问我,需要什么?说实话本侯也不知道——大抵是需要有那个命吧?” 王婉扶着额头,许久没忍住笑了起来:“确实啊,要有那个命才行。” “有那个命,坐上了那把椅子,受命于天,然后才有发挥才智能力的天地。”周志望着窗外的月光,那皎白的月光映着他的脸,就在那清瘦的脸上蒙了一层秘密的雾气。 “天命啊,这一次,天命到底会在谁哪里呢?” 王婉知道他心里多少有了些其他心思,但她手里还有更加棘手和要紧的问题要去解决,实在懒得去理会周志那些难解的情绪。 她走近一些,到他身边拱手:“君侯,臣下如何做?” 周志垂下眼,叹一口气:“你说,何静公主知不知道十三皇子知道了?” 王婉摇摇头:“何静公主不知道。” “何以见得?” “何静公主若是知道,她就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这件事少一个人知道,她对十三皇子动手,最被动的可是她的丈夫大司马。” “如今看来,最大的可能是何静公主借着娴妃了解情况,但是被十三皇子看穿,所以他把所有话藏在心里,只能借着这样的机会向外面求救。” 周志低下头沉吟片刻:“不错,她刻意提醒你与王妃了解十三皇子的事情,不外乎是想要让事情闹得更大一些……但是如果真的是她动手的,又是为了什么呢?” 王婉低头思考片刻:“一种可能是,公主虽然是赵霁的妻子,但是其实还是皇上身边的人,她已经看到了十三皇子长大之后会成为傀儡的命运,于是决定殊死一搏,不惜向密友的孩子下毒,用这样的方式试图阻拦赵霁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设想。” “还有一种可能呢?” “何静公主想要打破平衡。她有着比赵霁还巨大的野心……” 周志笑了笑,点点头:“那,我们怎么才能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有点笑不出来:“您的意思是,不要提醒,任其发展?” 周志沉默许久,只抬眼看我:“此刻是作壁上观的好机会,他们夫妻窝里斗,正好可以看看到底是谁斗得过谁,你非要横插一脚,能有什么好处呢?” 王婉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天底下也不是只有一个周铮是可怜的,救他可不是在荒山野庙里面救个孩子那么简单——救了他,那如今的局势可又要变化,到时候你与我也要被卷入其中,说不好还要赔上一条命去,你掂量掂量孰轻孰重吧。” 王婉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叹了一口气,许久才点点头:“嗯,臣下明白了。” 周志这才转过视线,不再严厉地盯着我,转而继续看着月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惠仪,如果有一天我有那个机会,你会把我推上去吗?” 王婉抬起头,看着周志的侧脸,她沉默了很久:“君侯,从您在下河留下来的那一刻,臣下便相信天下在你手里会比在其他人手里更好。” “您只管大胆行事,反正在这四四方方的京城里,谁也不无辜,谁也不可怜……若您能有此机会,那便是上天授予,天命在您。” 周志看向王婉,许久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无声笑了笑:“好好保重身体,你的才能还没有被发挥到极致呢。” 入夜,王婉回到驿馆的时候心事重重,坐在院子里睡不着。 贺寿把花季郎赶去睡觉,端着一碗安神汤药送来:“怎么了?这几日陪着王妃劳累了?” 王婉示意他将汤碗放下,坐着缠上贺寿的腰,靠在他心口位置:“烦。” 贺寿不动,由着她抱住,许久才心疼地皱皱眉:“这些男人,什么事情都要你操心,什么事情都要你忙碌,偌大的京城仿佛只剩下你可用了。” 王婉笑了笑,脑袋在贺寿衣服上蹭了蹭:“他们倒是希望我不操心,但是我可不会如他们的意愿——这盘棋既然已经下到了京城,谁也不愿意轻易认输,我也是一样的。” 贺寿拍拍她,不由得叹气:“那也要注意着身体,不能太劳累。否则若是身体垮了,后面不管什么都是空谈。” 王婉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向贺寿:“阿瘦,我想救一个人。” 贺寿眨眨眼,神态有些疑惑:“那就救吧?” “我想救一个人,救一个不该救也救不了的人……这人其实死掉是最好的,他投胎错了地方,这辈子不得好活,纵使强行救下来也是个祸根,可是我还是想救他。怎么办呢阿瘦?” 第三百九十四章 律师的心意 王婉忽然想起来上辈子的事情,那事情如今想起来已经觉得十分遥远。 偏执、孤傲、自负、理想主义。 这些特质放在一个县城出生的小女孩身上,几乎是“怪胎”的代名词,所以王婉努力走了出去,她选择了律师的道路,选择用法律来帮助可怜的人。王婉从那身黑色的西装里面感受到一种具有权力的畅快。 虽然很快就中道崩殂,但是她不觉得自己是错的,她还是无法无视那些人祈求的眼神,还是希望可以救人,还是想要看到那些人就像看着救世主一样盯着她。 “我好想救救他啊!好想让他活下去啊!我才不管这件事情会造成什么后果,我才不管这个破地方会变成什么样,但是我想让向我求救的那个孩子活下去啊。” 王婉抱着贺寿的腰来回地搬动着,发出期期艾艾的压抑惨叫。 贺寿被摇晃得没有办法了,无奈扶着王婉肩膀:“我知道啦,知道啦。婉婉你不要再晃了。” 王婉委委屈屈地贴着贺寿的腰:“知道,知道没有用啊……关键是要怎么做呢?” “是孩子吗?” 王婉恹恹地贴着贺寿,点点头:“年纪不大,心眼子不少,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也不是什么坏人——如果他不是在那里,在漩涡的中心,他总有办法活下去的。” 贺寿贴着王婉坐下来:“那就,能不能让他出来呢?” 王婉抬头看着他:“出来?” “就是,把他带走?”贺寿说着,转开视线,“我随便说的,我也知道大概做不到。” “他的根须已经长在台风眼啦。”王婉叹了一口气,“要带他走的话……那要一个很好的契机、一个绝妙的配合、还要甘愿割舍一切的觉悟。这些不一定会出现,不一定的。” 贺寿看着她,目光充满肯定与迷恋:“你每次说很难,就代表你要去做了。” 王婉缓缓探出一口气,表情轻松起来:“看天吧!天要是愿意给他一条生路,那我也乐得做个好人,天要亡他,我也留不住。” 她说着,眼里忽然浮现出几分狡黠:“但是这个事情我若是半点不在里面搅混水,倒也不是我的性子了,这赵霁平日里害我不知道多少次,如今我倒要想想办法给他们找点不痛快,叫他们相互猜忌去吧。” “他们?”贺寿有点疑惑。 王婉伸手轻轻捏了下他的嘴巴,笑得有些狡猾:“天机不可泄露,你且瞧好了吧。” 不出十天,一片流言蜚语便在皇城之中像蒲公英的种子似的扑簌簌弥散开,这股流言莫名其妙,低劣又无聊,但是正是这种低劣与无聊,却恰好成了最佳的素材,那些流言蜚语甚是穿过高墙,让萨维特里都听说了。 面圣前两日,萨维特里特地把王婉请到别院来聊八卦,她现在已经熟练掌握了嗑瓜子的技能,牙齿动得飞快,眼睛也跟着咕噜咕噜转。 “【王大人,十三皇子是怎么回事啊?】”萨维特里声音都放低了,语气里全是兴奋,“【那个娴妃和大司马,不会真的有什么吧?】” 王婉吓得连忙摆手,顺着胸口惶恐不安地左右看看,才低声说:“【我的王妃啊!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啊?】” 萨维特里眼睛都发亮:“【京城里都在说!娴妃和大司马是不是还是青梅竹马?】” 我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王妃慎言!王妃慎言!】” “【他们还说皇上和何静公主那个兄妹俩之间……】”“【哎哟!王妃慎言啊!王妃慎言啊!再讲下来微臣要掉脑袋啦!】” 萨维特里可没关王婉的脑袋:“【你怕什么?这里是苏禄王的别院,谁知道你在这里说什么!快点告诉我嘛,那些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们之间不会真的那么乱吧?】” “【那都是风言风语的!这,这可不能瞎说啊!】” 王婉眼睛转了一圈,凑到萨维特里耳边小声嘀咕:“【但是他们几个的确是一块长大的,而且那个十三皇子虽然不太像赵大人,但是赵大人的长子赵昱公子……确实……确实好像有点像皇上】” 说着,王婉愣了愣,连忙话锋一转:“【不过这种事情倒也正常对不对?毕竟本来皇上就是赵公子的舅舅,有点像也正常!本官身份低微,很多事情本官怎么知道!】” 萨维特里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低了声音:“【那他们的事情你不知道,你的呢?】” “【我的?】”王婉指了指自己,眉头都倒立起来了。 萨维特里示意王婉靠过去一点点,附耳小声问:“【你就不要瞒着我了——花季郎花少爷到底是不是您和晋侯大人的私生子啊?】” 王婉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 “【什么,什么啊!】” “【那个赵家二少爷赵晗呢?我听说大司马把他交给您抚养了十年,而且之前我也见过那位少爷,比起他的母亲,他的形容相貌反而更像您?】” 萨维特里说完,用犀利又尖锐的眼神盯着王婉。 王婉抽了抽嘴角,绝望地抱着头:“【我的天啊,你在想什么啊萨维!你看看花季郎那臭小子,那么个大高个!他有一点点像我吗?他是晋侯旧部的遗孤,我在他六岁才看到他的!我收养他的原因是我不想生孩子,这孩子当时失去父母又十分痛苦封闭,阴差阳错我们才会成为家人的!】” “【至于赵晗少爷,我在他十岁才见过那孩子!他之所以长得和我有一点点像,是因为我和她母亲有一点表亲关系!王家就是这个长相!我爹也长这样!王夫人母亲也差不多,虽然王夫人十分美丽,但是那是因为她自己很会长啊!家里其他人多少都是这张脸!】” 萨维特里连忙摆手求饶:“好嘛好嘛,我知道啦!” 王婉说完,脱力地坐下来,无奈叹了一口气:“【我的天啊,求求你不要说了……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到底怎么传到你耳朵里的啊?】” 第三百九十五章 搅混水 苏禄王进宫面圣前一天,王婉早早进宫帮忙布置,并且训练宫人一些基础的苏禄语。赵霁也早一日进宫,主要是安排丞相和礼部官员及内侍做些事情。 两人甫一在宫里见面,赵霁便打眼瞧见王婉那兴致缺缺的倒霉模样,对方顶着一对黑眼圈,看见了赵霁也一幅不太爱搭理的模样,只是歪着头小幅度拱手,便继续忙着自己的苏禄语入门教学去了。 赵霁最近本来有些苦恼,但是一看到还有其他人这样倒霉,瞬间便自觉好了许多,甚至特地热络靠近了些:“王大人?” 王婉叹了一口气,用有些疲倦甚至藏不住几分嫌弃的眼神瞟了一眼赵霁,又拱拱手,敷衍着喊了一声:“赵大人。” 赵霁今天有点不依不饶:“本官最近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得罪了王大人的?怎么王大人这般冷淡?” 那些本来在学着语言的内侍看着聊起来的两位大人,王婉知道今日赵霁必然是要找自己说说话,便稍稍挥手:“下官与赵大人说几句话,辛苦诸位大人先自行练习片刻。” 说罢,王婉同几人拱手,便与赵霁走到一旁僻静处:“赵大人,请问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下官?” 赵霁笑了笑,大抵是觉得她那倒霉的神态还挺顺眼,表情不觉地轻松起来:“最近你可是听着什么流言蜚语了?” 王婉皱皱眉,深深叹了一口气,扭过头看向赵霁:“既然大司马已经提到这件事,下官便也有话直说了——这京城如今还有没有人管一管了?怎么什么话都在市井间流传?” 赵霁了然笑了笑:“看来,王大人也听说了。” “能不听说吗?那些传闻里面都把我编排成什么样子了!我清清白白做官的,怎么好端端就多了这些传闻!”气生了一半,王婉还不忘找补两句,“当然,我这本也不打紧,委屈便受着。只是这些传闻如今可不是波及了我一人,这也不管?” 赵霁叹了一口气,神态也有些为难:“王大人以为是本官不想管?若是有些凭证的倒也好管,但是那些都是凭空捏造的谣言,那内容也是不堪入目……真的当个事情去调查,只怕影响反而不好。” 王婉闭着眼睛,一幅烦透了的表情:“什么凭空捏造的谣言!编得有模有样的,这必然有人别有用心!” “苏禄王可还在京中,就是调查也只能秘密调查。”赵霁叹了一口气。 王婉瞥他一眼:“杀鸡儆猴呢?平日里那些禁卫军这样的法子可也不少啊,这当真要用的时候怎么一个个哑火了?” “杀鸡儆猴?”赵霁无奈地笑了一声,“王大人,您到底不懂京中的事情,你今日杀了鸡,底下看着必然乖顺,但是这就从开始的细说变成仇恨了,到时候他们倒是得了道理,就是拿着命都要把这个事情传下去。” “这种没根据的事情,你由着他们说去,不过一段时间也就忘记了,但是你要是当真开始处理他们,哼!这些人还更来劲头了!” 王婉叹了一口气,语气也不由得温和下来:“也把也罢……我这点委屈算不得事情的,既然大司马都耐得住,那下官也不好继续纠结这点流言了。” 赵霁说了一通,大约也是把自己的委屈哄好了,心情变得不错:“这事情总是免不了的,悠悠众口总是堵不住的,许多百姓也不过把这当个乐子听着,只当听不见便好了。” 王婉点点头,随即无奈地嗤笑一声:“不过说归说,这些流言蜚语居然还是有模有样的。” 赵霁表情微微一变,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 王婉没看他,只是低声感慨:“关于我那些流言蜚语,说是无稽之谈,但是仔细想想好像又有点道理,毕竟季郎确实是晋侯殿下介绍给我的。” “我和你呢?” 这话说得亲厚到十分僭越。 王婉抬眼看看赵霁,话里也不客气:“说到底赵家二少爷跟着我一起游历了接近十年,这件事情说到哪里去也都有些奇怪。臣以为,有那些流言传出来,倒也似乎算不得特别奇怪。” 赵霁没有回答,他表情带着几分隐晦的思考。 王婉摆摆手:“反正老百姓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很多事情他们看不懂,于是就把事情按照私情方向去解释,毕竟这是最吸引人的说辞。” 她说完,不甚在意地摇摇头,示意自己要回去忙碌了,便从赵霁身边离开。 赵霁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透出几分若有所思,许久后面色难看,背手带着几分怒气离开了这里。 王婉小幅度瞥了一下赵霁离开的方向,微微直起腰,声音慢悠悠拉成了几个音调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这些乱七八糟的流言,与自己有关的,与皇家有关的,与京城其他大臣有关的,其实都是王婉偷偷放出来的。 百姓都是人,人就喜欢凑热闹,人就喜欢听些奇奇怪怪男欢女爱的秘闻,而且这些捕风捉影的桃色新闻最难抓住源头,谁都能创作几笔,谁都能创作些附加内容,但是谁又都说不出到底是在哪里听的。 王婉甚至不惜把自己也编织进去,把更多奇奇怪怪的人和奇奇怪怪的流言全部编了进去,用那些荒唐又好笑的故事和逸闻编织起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借着那若有似无的丝线,将两个极其重要的消息编织在那些真假莫测的传闻之中——何静公主、赵昱和皇帝之间或许存在某种联系,而赵霁、娴妃和十三皇子之间也许存在着另一种联系。 没有证据,没有线索,只有一个荒唐的传闻,谁也没有办法求证,谁也没有办法自证。 这一切看似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过度思考,但是这里京城,是天底下所有惠极反伤的人的聚集地。在这里谁都能敏感到难以想象,哪怕只是一个表情一个动作,都能招来无数解读。在这里做事情是最难的,但是也可以说是最简单的,只要把这种可能性传递出去,只要让更多人知道这两种可能性的存在。 猜忌和怀疑就会自己找到生长的土壤。 第三百九十六章 苏禄王面圣·上 苏禄王面圣那日,京城天气格外好。 虽然是腊月,但是阳光却十分和煦,天空碧蓝澄澈,不见一丝流云,空气冷得十分清澈,一切都好像更加清晰了一些。 王婉出门前贺寿特地帮她整理好官袍冕服,又将笏板递给她,王婉尚且有点睡眼惺忪,靠在贺寿身上打哈切,笏板都抵在他腰上:“随便穿穿不就好啦,反正今天重点又不在我。” 贺寿如今已经对于各种官服礼制熟门熟路,他给王婉妥帖整理着官服,由嘱咐一旁侍女送上小罐头油,将王婉飘出官帽的一缕碎发又拢到了帽子边缘,最后拉着纱网小心塞进去:“不要摇头晃脑的,碎发如果掉出去了,会显得仪容不整,让人笑话。” “谁笑话我啊?” “很多人的,很多人就是看着一缕碎发、一道褶子、一个踟蹰来看着笑话人的。”贺寿耐心地接过梳子,帮着王婉把鬓角一点点梳顺然后贴在鬓角,等到把最后一缕头发都粘好了,贺寿便更加努力地帮她补了一点粉。 王婉闭着眼睛屏住呼吸,许久没忍住笑了起来:“弄得这么复杂干什么?反正我打扮来打扮去,不也就是这幅样子吗?真要说的话,咱们家门面应该是你呢。” 贺寿抿嘴轻笑:“别瞎说。” 他眼见着总算把官帽弄好了,又去寻挂在腰带上的穗子,忙得脚不沾地:“你是体面,不仅仅是咱们家的体面,如今整个清河县都靠着你体面,在这种事情上我是马虎不得的。” “怎么,我落了碎发,清河那帮大人要找你的麻烦?” 贺寿抿抿嘴,轻笑:“是我心里过不去——而且等着今日过去,最要紧的事情就了结了,等送了苏禄王和王妃回南面去,这事情总算便尘埃落地了。” 王婉哼地冷笑了一声,抱着贺寿腰一边打瞌睡一边由着他继续给自己梳妆打扮着,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开门迎客,关门打狗,等到罗什曼那和萨维特里回了苏禄,才是真的要开始闹起来了——到时候的情况,可比今日这样温吞水似的凶险多了。” “会吗?”贺寿有些不大相信。 王婉抬眼看他,许久眯着眼笑了笑:“说不准,等到那一天再看看呗!” “说起来,婉婉。”贺寿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才凑近了小声嘀咕,“最近京城里面那些传闻你可听着了?” 王婉挑挑眉:“我日日在外面跑,这事儿怎么能不知道呢?都是些市井流言,阻绝不得的。” “说得也太过分了,你本是清清白白的,是靠着建功立业一步步走上去的,那些流言里面倒好,将你说得一无是处,仿佛是靠着攀附旁人起来的。这算什么话呀!” 王婉站起身,等着贺寿给自己整理腰带:“没办法,老百姓缺乏想象,大多数人眼里,这女人有了出息就是靠着男人,男人有了出息就是靠做奴才。那些真正要紧的事情,说起来多是很无聊的,百姓才不喜欢呢——帮我将圣上赏赐的玉佩拿来。” 贺寿拿来了玉牌,小心挂在王婉腰间:“那些流言蜚语实在过分,就没有办法吗?” 王婉表情不变:“我问了大司马,这种无凭无据的流言最难制止,总不能因为人家揣测点男女关系便把人抓起来顶罪,这种事情可不兴做,真做了的话,史书不知道如何写呢。” “就这么放任了?” “不然抓起来杀了?” 贺寿却又犹豫了下来:“那也有点过于严厉了……” “想要禁止却不配重刑,最终结果只能是一无所获,既然已经打算放任,那也没有必要非要去理会,反正这些流言蜚语说来说去也说不到点子上。” 话说到这里,王婉身上衣服便也整理到位了,贺寿将一个白色手围递给她,示意王婉抱着:“这东西进了宫有地方放吗?” “进正阳殿之前,交给内侍就好——那我走了,等会你记得喊季郎起来,我记得今日赵二少爷请他去府上喝茶的。” 贺寿点点头:“我等会去喊他起来,一路顺风。” 坐马车到正阳门前,便照旧只能步行走过殿前广场进入正阳殿,上朝途中,王婉遇着了廖芝兰,两人寒暄几句后便一起朝正阳殿走。 廖芝兰大约有不少的话想要询问,但是碍于场合,并没有说太多,只在走到玉阶下的时候,忽然扭过头询问:“王大人,你本是不应当做官的。” 王婉愣了愣,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这句话了,在她升为金紫光禄大夫之后,几乎再也没有人质疑她是否应当做官,所以廖芝兰这句话在她听起来还有些怀念。 毕竟比起那些风摆草之类的臣子,像廖芝兰这样能坚持观念的人更加得她的心意。 王婉拱拱手,并没有回答。 “天乾地坤,万物有常。男子应当在外创立事业,女人就应当在内宅料理家庭,你身为女子却出现在朝廷内,这不是好的事情。” “三纲五常一旦迸裂,最终便会导致巨大的灾祸。”廖芝兰神态带着几分不安,“你是一个预告,你出现在朝廷里,昭示着礼崩乐坏的时代就要到来了。” 王婉回过头看着他,许久轻笑起来:“或许,是相反的。” “或许,不是我昭示着什么,而是裂缝早已经存在,我只是承天命来挽回这一切的。” 廖芝兰沉默了许久:“许多事情天然便是错的。” “王朝更迭谁都不无辜,天下盛世都是从错中来的。”王婉走下去两节台阶,低下声音,“廖大夫,这里是正阳殿,许多学问,我们可以另寻时间讨论。” 两人进了朝堂,廖芝兰站在第二排,王婉则站在第三排,躬身站定,与其他官员一起沉默地等待着。 卯时钟罄声响起,吴月上朝,站在皇位左侧提高声音缓慢颂念:“天开景运,瑞气盈庭,实乃四海清宁、万国咸宁之吉兆。苏禄国钦遣王使,远涉沧溟,奉表来朝,已至阙下。” “我朝与苏禄素敦睦邻之谊,邦交金石情深,此番使臣远来,定能固两国世代交好,开睦邻共赢新篇,福泽两国万民。圣驾将临,文武百官整肃衣冠,各就班列!恭迎皇上升殿!” 第三百九十七章 苏禄王面圣·下 皇上今日穿了红黑色冕服,头戴冕冠,姿态庄严,与前些日子王婉瞧见的那个病弱的帝王天差地别。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调养,他身体倒是康健不少,走入正阳殿内时候步伐平稳,吴月小跑着过去伸手扶着帝王在皇位落座。 “众爱卿免礼平身。” 王婉随着众人一同站起身,皇上对身边吴月点点头,吴月立即领会,抬头对着殿外大声喊:“宣苏禄王及苏禄王妃进殿!” 宫外传来一声声通传的声音,随即响起钟鼓器乐声。伴随着大越朝廷常见的礼乐曲《庄帝十二雅乐》,罗什曼那和萨维特里出现在宫门外。 今日的罗什曼那和萨维特里也是奢华到几乎认不出,他们两人几乎把整个国家的黄金都穿戴在身上,浅褐色的皮肤几乎每一寸都覆盖着黄金为装饰。 罗什曼那穿着一身苏禄传统的贵族服饰,锦缎沿着肩膀斜裹在身上,露出金线编制的棕榈叶,那黄金的叶片搭在这位年轻的海上国王的肩头,既是一份褒奖,也像是压在他肩上的沉重的负担。 国王与王妃走入殿内,先按照大越的习俗躬身跪拜,借着又依照苏禄的贵族,单手扶着心口微微低头:“皇帝陛下圣安。” 皇上满意地点点头:“国王殿下免礼,赐座。” 等到萨维特里和罗什曼那坐下来之后,皇上扶着皇位微微侧过身,表情甚为亲切:“国王陛下远道而来,实在是辛苦了,这一路都还顺利吗?” “回皇帝陛下的话,从苏禄抵达徽州的一程乃是广王殿下的官船护送,后来抵达徽州便换了黄州刺史的江船,等抵达延州后,便由晋侯走陆路护送而来。这一路所见所闻确是前所未有,只是实在是劳烦诸位大人了。” 这话到底取悦了皇帝,他扶着龙头笑了起来,随即摆手道:“这话到底生分了。苏禄王愿意来到大越,我们自当尽地主之谊——苏禄王一路可还满意?” 苏禄王拱手笑道:“小国之主,不能评论大越气概。本王与王妃一路跋涉而来,只记得连连惊叹,哪里还说得清什么满意不满意呢?” 这话当真是夸到皇帝和现场诸多人心坎上了,别说帝王,就是赵霁都忍不住勾了嘴角,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怡然自得。 “苏禄王这话言过了,不过是天南地北,风物各异罢了。” “皇帝陛下此言差矣,大越幅员辽阔,地大物博,我们从苏禄来到此地,历经数月方才抵达京城,在这个时节,苏禄应当是枯水期,天气温暖,然而大越却北风飒飒、天降大雪。如此大的跨越,如此不同的地貌,这东西南北、民族各异、风俗不同,却能尽归于一天子,实在叫人佩服啊。” 他这话还没有说完,天子便已经赞许地点点头:“苏禄王如此年轻,见问题却能如此洞见本质,实在是叫人佩服!我大越南至婆利,北起贵方,西通伊苏,东至瀛洲。这辽阔之地尽纳于一身,这天下子民尽为我兄弟,天下归附,方得欣欣向荣,万邦和睦啊。” 赵霁给了身旁三个史官眼神,就见到三人立即埋头用力记录起来,王婉在百官中看得一阵眼睛抽抽着疼,不由得回忆起当年自己还在做会议纪要的苦命岁月。 皇上说完,随即给身边吴月点点头,吴月立马心领神会:“苏禄国王万里归诚,亲朝圣驾,心意可嘉。皇上特颁恩赏:赐官船一艘,赐黄金两箱,赐珍宝首饰一箱,赐锦缎五车,另授圣印一套,以示天朝庇佑。” 罗什曼那俯身行礼:“多谢陛下。” 皇帝将赏赐给了下去,显然也有些得意,稍稍点头之后特地留了眼神,等史官笔稍稍停顿才继续道:“听王大人和广王说起,苏禄乃是海上商路要道,如今可还不错?” 提起海上商路,罗什曼那显得十分高兴:“回皇帝陛下的话,托圣恩之福,如今海上商路惠泽苏禄,如今的苏禄与几年前比可谓大有不同。” “还请国王细细道来。” “海上商路乃是联通徽州与琼州的海路,苏禄恰好在这条海路中间,来往船舶一般都要在苏禄休息几日。四年前圣上派王大人来帮助苏禄规划,建设了三个港口,并且在港口周遭建立起大越常见的驿馆市集,如今那三个港口周遭已经成了苏禄最为繁华的地方。如今每日都有大越船舶往来苏禄港口,一般都会住个几日,有些商户会在港口做些买卖,还有些学士会来办学,如今,苏禄的孩子如今不分平民贵族,都能说些汉文,许多穷苦人家也不必自己去海上冒险,而是能上船做鱼工,比起原来可谓好多了。” 赵霁笑了起来,与圣上拱手:“圣上,去年十一月,琼州广王来了信函,说婆利王求朝廷允王大人也去帮他们看看。臣以为,大约也是瞧着苏禄如今的繁盛,有些眼红了。” 他说罢,朝廷里爆发出一片笑声,王婉被推到风口浪尖,只能拱手:“惭愧惭愧。” 皇上似乎颇得意,便也哈哈笑了起来:“想不到婆利王居然有这样的打算,王爱卿,看起来你倒是成了大红人了?” 王婉连忙稽首:“陛下谬赞,当时是陛下圣明,开通海上商路,臣下光沐圣恩,凭风借力,才能提出那般计划。” 皇上今日的心情是极其不错的,听到这番话哈哈笑了一阵:“你们办事得力,这没什么不得说的,爱卿不必过于自谦。吴总管,赏赐王大夫。” 吴月答应了一声,熟门熟路提高声音:“金紫光禄大夫王惠仪,睦邻修好,有益社稷,圣上深嘉其忠勤才干,将颁厚赏,以酬其功:赏赐黄金百两、玉带一围、御酒十坛、赐御马四匹、置京中宅邸一处。” 王婉连忙跪下谢恩。 她站起身的时候,目光恰好和赵霁擦过,就见到对方讳莫如深地笑着,她心里一惊,低下头拱手不说话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 新的计划 “谢天谢地,这事儿总算是过去了。” 王婉忧心忡忡地回到驿馆,就见到贺寿从里面笑着迎出来:“你好威风啊!方才宫里来了位大人,说圣上特地在苏禄王面前夸了你,还赏了好些东西,那些黄金我都放起来了,通传的大人说还有一处京中的府邸,说要开辟些日子,等装好了我们就搬进去。” 他脸上浮着薄薄一层红,瞧着模样很是兴奋:“婉婉,你当真是厉害到不行了!” 王婉嗯嗯地答应了几声:“通传的是哪位内侍?” “是吕乾吕大人。”贺寿拉着她到一边坐下来,小声与她商议,“吕大人特地提醒了,说这几日等乔迁了新居,应当宴请京中大人们来府上,摆上御酒做一桌宴席,这件事情我可操办起来了?” 吕乾是除了吴月以为宫里权势最大的内侍,大多数人猜测着等到吴月年纪再大一些,就是吕乾接替位置,如今这样权势的人来到自己住处,还特地耐着心思跟贺寿叮嘱卖人情,这传递了一个信号,就是她又一次成了京城的大红人。 她坐过三次京城的大红人。 第一次是因为她阻止了赵霁南征,从帝王的角度看,她的阻拦让帝王名声保住了,帮他破除了迷瘴,顺便在和赵霁的权力对峙里面短暂获得了优势,所以他大大地赞赏了王婉,不仅破例将他提拔为四品刺史,还给赏赐了她下河的宅邸和田地。 第二次是因为她远航抵达了苏禄,将苏禄的消息和海上商路的计划告诉皇帝,重新联通商路加强对周边藩国的管理,这在史书上留下的必然是威名和美名,所以依旧是龙颜大悦。只不过这一次碍于忌惮赵霁,不希望让周志过于出挑,于是王婉得到的是一个赋闲养老的官职——三品金紫光禄大夫。 这一次虽然从历史长远来说,其意义必然非凡,但是从当前来看,王婉的确是远离了旋涡中心。这一次官职封得不小,但是赏赐却十分普通,多是下河的田地。 王婉没有心力管理那么多田庄,于是请示之后将其中一部分田地开辟为试验田,平时就交给贺寿和其他几个徒弟打理,让他们做不同的作物来挑选更好的作物物种,以推广种植。 第三次,就是如今,这一次还没有官职的变动,但是给的东西却并不普通。其中其他倒还好说,主要是玉带和京中的住宅两处实在是有点意味深长。 玉带是宫里的贡品,王婉方才看过了,那玉带规制是远远超过她如今官职的,平日里也不能佩戴,唯二可以使用的场合都不算常见,其一是今后新皇登基,王婉作为老臣可以穿着这条玉带迎接新皇,其二就是今后下葬,这件玉带就是象征身份与地位的陪葬品。 而京中的住宅就更有些微妙——王婉不是京官,她目前理论上吃的是下河和黄州两郡的俸禄,基本上每三四年才会进京一次,做的事情大多也就是把自己翻译好的一些南海周边的典籍送进书房储存,有时候还会进京去上奏最近又培育出什么量大管饱的作物,然后以此混点小小的奖赏。 之前周志还说起要不要资助她在京中置办宅邸,她都拒绝了,一套房子摆着放在那里落灰,实在是不值得。 但是如今,皇上却特地赏赐了她这样一个不常在京中居住的人一套宅邸? 这种态度,到底是个什么风向呢? 王婉捏着下巴思考了很久,脑海中不由得回忆起赵霁在朝堂上说的话——婆利给琼州去了信这件事情她也知道,但是周志一直压着没有上报,原因明面上说的是总不能南海的事情全让王婉过去,这权力未免太集中了,别最后这些国王认不得皇帝只记得这位“王大人”。 但是背地里的原因,王婉和周志早就讨论过,是为了不让王婉去得太远。 “虽然这么说多少有些助长骄傲,但是你的确难以替代。京中有什么变化,你必须在本侯身边,你的计策或可扭转局势。” 王婉作为现代人的一部分对这种话是嗤之以鼻的——她来自一个人口爆炸信息共享的时代,从来不相信人才是存在“缺口”的,说到底那些律所里面最高级的律师,可能都没有保洁阿姨来的重要。毕竟如果最大的领导不见了,律所依旧会照常运转,但是如果保洁阿姨不见了,光半天大家就要受不了那个厕所无人打扫。 不过可惜,如今在古代,知识被垄断,教育成本高到需要一个家庭孤注一掷尚且不知道收获如何。 所以王婉很重要,一部分是因为她本身具有的思维和行动力,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超越时代的知识和经验,总而言之她是有独特的存在的意义的。 那么赵霁特地提到婆利的事情,就不是随口一说,而是…… “赵霁希望我走……最好去婆利,去苏禄,永远待在那些地方,永远不要回来。”王婉一点点坐直了身体,低声念叨出来。 那些碎片化的线索和只言片语逐渐联系起来,在她脑海中呈现出清晰而又充满诡谲算计的样貌:“如果这样去推断,那么这套宅邸的意义就是……” “让我留在京城?” 贺寿看向王婉,表情有点疑惑:“婉婉,你说什么?” 王婉有了思路,便扶着贺寿的胳膊:“阿瘦,你先告诉我,刚刚吕公公来的时候,是怎么说话的?尤其是让我们在京城请客,他是如何说的?” 贺寿被问得稍稍有些慌乱,思考了许久才回答:“那位吕大人说的话大概是,‘王大人如今当是好势头,虽然不曾有成文的规矩,但是得了御赐的宅邸可是不得了的赏赐,加上皇上又送了御酒,风光无限之下便当更加客气些。不如早早备下宴席,热热闹闹庆贺一番,既是彰显皇恩,也全了大人的体面’” “虽然不曾有成文的规矩?却还是应当备下酒席?”王婉捏着下巴思考了良久,最后站起身来,回头叮嘱贺寿,“我去打探些事情,很快就回来。” 过不一会,她又跑回来,拉着贺寿一起出去:“一起去!” 第三百九十九章 投诚 王婉带着贺寿在街上游荡了些时候,随后便去京中几个相熟的人家坐坐。 贺寿在旁边乖乖坐着,神态有些拘束,他瞧着王婉对那些人笑着求教,说是打算在京城办一场酒会宴请诸位大人,却不知道京城里的规矩,只能舔着脸上门来请教。 中书令与夫人是最热心的,那位上了年纪的夫人恨不得把毕生绝学都挤出来教授给王婉和贺寿,在知道了王婉家里内外反转的情况后也不大介意,找了个男仆在旁边教导着贺寿,自己则在旁边指导。 王婉和中书令在一旁笑着看,王婉只做为难地叹了一口气,随口说道:“这一番折腾,弄得我们是诚惶诚恐、猝不及防啊。” 中书令这几年见老得厉害,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这可是御赐的宅邸,且又在京中,乃是天大的赏赐。多少人想要还不能得,如今王大人得了,怎么反而抱怨起来?” 目前王婉和中书令应当是平级,但是依照着师承关系长幼尊卑,她照旧是恭恭敬敬对待对方:“先生且不雅拿晚辈打趣了,晚辈与家夫出生贫寒,对于这大方之家的礼仪是一窍不通,如今得了宅邸,想着应当宴请诸位大人,才惊觉这应当知晓的规矩我俩人都是一知半解的,为了不闹出笑话,这才来请您帮忙的,这次当真是麻烦夫人了。” “哈哈,不麻烦的,如今我们年纪大了,来家中走动的人也少了,能叫你们还想起来求着帮帮忙,就证明这把老骨头到底还有点用处——是高兴的事情才对。” “先生这话真是让人惶恐。”王婉连忙拱手客气几句。 中书令一直在旁边看着自家夫人教导规矩,看久了也有点乏,便示意王婉和他去到书房去看看字画,聊聊关于苏禄王的事情。 进了书房,一旁小书童便送了一壶茶水上来,中书令甫一坐下,便问起来:“说起来,这次倒还没问,王大人来往京城多次,也不曾办过宴席酒会,怎么这一次想起来要张罗这一番费心费力的事情?” 王婉听着,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这事儿到底也是晚辈见识浅薄了——在下河乡下有个风俗,就是哪家搬了新居,就要请客摆一桌宴席,当时得了这圣上赏赐的宅院,便张罗着开始办个宴席,等到和周遭人一问才发现,这京城规矩好像和下河不一样。” 说到这里,王婉有点为难地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事情糊糊涂涂都做了,我们两人这也是只能硬着头皮办下去——先生,京城到底有没有这个规矩啊?” 中书令捻须思考了片刻:“你这么忽然一问,倒是问到老夫了……依照道理,这置办宅院是应当摆宴席的,但是细想想,京中好像并没有这个规矩。” “怎么能有这个规矩呢?”那一边,夫人和贺寿走了进来,两人在一旁坐下来,那夫人耐心和几人解释,“京城里面置办一处宅邸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哪里能换一处房子就请一次客呢?不过,京城倒是有喝‘高升酒”的习惯,都是些人情往来,算不得有意思。” 中书令点点头,也算认可了夫人的说辞:“不过王大人,您这处是御赐的府邸,到底与一般宅院不同,办一次宴席倒也有些道理的。” 王婉得了想要知道的事情,为难地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情到底是我们唐突了,早知道应该早早来问问大人才是的。” 两位老人看着他们为难又不知所措的模样,连忙出声安慰:“不要紧啊不要紧,就依照寻常方式准备好了,细节我们能帮忙的就多帮帮你。” 那夫人上前拉着王婉语气一半是热络一半也带了几分拉拢:“哎呀,我们是如何的好关系,非要说这么生分的话做什么?宾客那边老爷自然会帮你,至于饮食座次,我虽年迈不堪用,也多少有这么多年经验,断不会叫你丢了面子去。” 王婉连忙拱手:“真是多谢大人,多谢夫人了。” 等到好一番讨教之后,王婉和贺寿得了一张长长的菜单,说是有些人家身份尊贵,须上门邀请,这些东西都是必须带着的。 “需要准备一盒茶叶,一盒糕点,还要准备……一只羊?” 王婉同贺寿走在街市上,她看着面前那满满当当的单子,最后望了望天空,有些气息奄奄地仰着头叹了一口气:“我还要去买羊?” 贺寿跟在她身边,小声补充:“不止呢,咱们在驿馆里面都是两人吃住的,夫人叮嘱了,若是当真要开宴席,就得去牙行买些仆役。” “我还头疼着呢。”王婉抱起胳膊,满脸写着抗拒,“我讨厌旁人伺候,我喜欢一个人。” “但是酒席上总要有人伺候,我们也不好全把中书令家的人借过来,总要买的,还不如现在干脆就买了呢。” 王婉扶着额头叹气,半晌犹豫着开口:“……夫人说要雇多少人合适来着?” 贺寿拿出纸张仔细合计了一番:“说是,起码要四十人?” “多少!”王婉惊恐回过头,神态跟见了鬼似的。 “五人掌厨,十人打扫,我们一家三人各院内留三人伺候,加上马夫浣衣林林总总,还要找两个经验丰富的老人,一个管着丫鬟女眷,一个看管着男丁,少说也要个四十人。” “一家子半百号人?就一个院子里溜达?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王婉那表情仿佛躲避蛇蝎似的:“我不干!我受不了!让我跟半百号人住一个院子里,还不如咱们俩回下河住农舍去呢!” 贺寿脸红扑扑一阵,看着神态还挺高兴的:“是呀,谁也不要打搅我们才好呢!” 王婉一想到一起床就看到三个人的可怕场景,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用力搓了搓:“太难受了,之前安宁一个人我都适应了好久,一下子涌进来四五十号人。我想着都要做噩梦了!我们想想有没有其他办法吧!” “怎么,买点下人也这么抗拒?”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王婉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就见到赵霁笑眯眯看着两人。 第四百章 请客 王婉心里犯嘀咕,心说今日还挺稀奇,大街上居然能遇到赵霁:“见过大司马。” 赵霁裹着一道手围,大约是养病有了效果,他看起来得意了不少,和当初恹恹的模样判若两人:“今日闲来无事上街,却不想居然遇到了王大人?” 赵霁倒也不客气,直接就跟两人走了个并排:“之前本官就说过,这简朴虽然是好事,但是也不宜过于简朴。你瞧瞧朝中三品以上的,哪一个有过成王大人您这样的?您在下河家中好像就三个仆役,这寒酸到连个衙役都快赶不上了,说出去脸面上也不好看啊。” 王婉一想到那百八十号人围着自己转就发憷:“大司马,我不求个什么脸面的,这仆役有几个贴心的照顾下生活编好,弄那么多人在家里,说话生活都不自在,下官不习惯。” “你啊,天生就不是个叫人伺候的富贵命。”赵霁抬指点了点,还有几分给人上课的姿态,“这点本官理解——本官出生比京中不少人艰苦,小时候也是过了一段动荡日子的。那时候,我也和你一样,不习惯叫人伺候,不过这事情得循序渐进,我当年废了好一番心力才习惯,等到习惯之后自然就会明白被人伺候的好处。” 赵霁眯着眼睛轻笑,裹着手围就跟大爷似的跟着两人慢悠悠走。 王婉叹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讨饶:“大司马是富贵命,只是早年间历练历练,咱们不一样,天生穷苦人家的命,伺候人的事情做得习惯,让下官被人伺候着就难免不自在。这到底是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年纪也大了,骨头长得梆硬也动不得了。从前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赵霁听了这话笑起来,慢悠悠跟着走:“什么年纪大了,本官看你年轻时候不还是这幅样子!你认准的事情天王老子来了也要给你让道的,这臭脾气一辈子也改不掉。” 王婉讪笑几声:“但是家里没人,做事情到底不方便,这不,还有不少礼要准备着挨家上门去请,都靠着我们自己不知道做到什么时候呢。” 赵霁今日当真是好心情,耐心听完了王婉的为难,片刻后轻笑:“本官当是什么大问题呢,这点子问题还不好办?” “你且去汾阳楼,找了那老板,就说我引荐你去的,让他挑五个上好的厨子,二十个熟练的伙计仆役,说你打算用他们的人在家里摆上一桌,让他们紧着好的送到你府上,他们是必然不敢怠慢的。” “汾阳楼?”王婉回忆了片刻,“就是京城东门那家门庭若市的酒楼?” 赵霁笑着点点头:“不错不错,正是那家酒楼。那家是很不错的,京中不少富贵人家接待远客的第一顿都在那里,随后才会请到自己家中。只不过这价格到底是不便宜,你自己可掂量着点——不过如今你得了赏赐,之前又不见得铺张,总不会连这点也出不起。” 王婉算了算,心虚缩了缩脑袋:“大司马,大概是多少钱啊?” 赵霁抬起头思考了片刻:“照你这样的规格办下来,少说也要个三五百两银子吧?” 王婉扶着心口,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三、三五百两!” “你这还嫌多?这么多年你就是干吃俸禄半点不捞,也应当攒了不少吧?不至于为了这点银子在这里哭天抢地的。” 王婉瘪瘪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得倒轻松”。 “下官会提前准备好钱的,只是除了宴席,这送礼洒扫之类的活。” “你问中书令家里借点人不就行了?”赵霁就好像唠家常似的随口说起,随即又笑了笑,“中书令夫妻二人厚待你,他们只是因着之前事情太多力有不逮,如今你把汾阳楼的计划告诉他们,他们从府里借十几个仆役给给你自然是乐意的。” 王婉一愣,转过头看向赵霁。 赵霁仿佛看不到那视线一般只是轻笑着继续慢悠悠往前走。 ——赵霁知道我刚刚从中书令家里出来?他甚至连我们聊了什么都大概知道? 王婉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皮发麻,面上却笑了起来:“的确是好主意!” 赵霁看着她,微微眯着眼:“记住,王大人,京城这巴掌大的地方,从皇亲国戚到平头百姓,谁都没有秘密。” 王婉笑了笑,语气依旧平淡:“嗐,下官旁的本事没有,只有这光明正大的做派倒是真真的,既然是清清白白,又何必怕别人看去。” “清白不清白的,他们当真看了之后,谁也说不清楚。”赵霁慢悠悠走在王婉身边,瞥眼留心着他的表情,“就比如,之前王大人陪同苏禄王妃去往山寺之中时,答应家妻的事情,为何不言明呢?” 王婉顿了片刻,随即低头笑了起来:“大司马这话问得,不是为难下官吗?” “怎么,你特地进宫去,特地看过了十三皇子,却不将实情告知何静公主,可是有什么其他计较的?” 王婉一声叹息,颇为无奈:“既然大司马问起来,那下官也不吝说明了——宫宴当日,下官的确和王妃一同去了娴妃宫中探望十三皇子,但是那并非是下官的意思,是王妃担心娴妃因为早早离席而被皇后责罚,故而特地给了些关怀。” “十三皇子的病下官不是第一日知道,从圣上那里听到的比那日见到的都要多一些,若在下想要告诉公主,那日在山寺里就要告诉公主了。” 赵霁抓住了空档逼问:“那你为什么什么都没有说?” 王婉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赵霁,表情不觉带上了几分幽怨:“大司马以为因为什么?这问题大司马居然问在下吗?” 赵霁愣了愣,随后似乎意识到什么,一下躲开了目光。 王婉却不理他,只叹气着:“下官人微言轻,许多话也不知道说得,还是说不得,这一琢磨就觉得不大对劲的事情,咱们还是闭着嘴好——大司马不体谅着下官,反而揪着这事情问起来,可不叫谁都尴尬吗?” 赵霁难得没话说,只配了个笑脸,算作聊表歉意了:“是本官冒昧了,改日提一壶酒去王大人家中赔罪去。” 第四百零一章 猜疑 王婉和赵霁在路口分别,王婉带着贺寿往东面去,赵霁却说自己回府中还有些事情,他表情显得十分高兴,甚至有些过分亲密地拉着贺寿,神态带着几分过分热络:“那你们可要好好办,本官等着你们上门邀请了。” 说罢,他依依不舍地走了。 贺寿看着他的背影,神态带了几分不安。 王婉走过来,伸手抓着贺寿的手捏了捏:“怎么了?被他抓疼了?” 贺寿微微摇头:“大司马心情不好。” “他这种人心情不好是常态,心情好才是罕见,不必为他担心着。” 贺寿收回目光,眼里有些说不出的忧虑:“不是那种心情不好。婉婉,其实大司马有点像你。” 王婉抬起头,跟看鬼似的盯着贺寿。 贺寿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对方又要炸毛了,连忙笑着拉着她往前走,边走边解释着:“你们生气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会刻意做得一幅好像十分热情开朗的样子对旁人和善,但是那和善又不彻底,于是透了一股子叫人怕的气息。” “我这样?”王婉有点幻灭。 贺寿点点头:“不过你没有对我这样过,一半是对下属或者讨厌之人——其实君侯也会这样,我还想着这是不是你们这样的大人物的通病。” 王婉仰着头思考,脑海里复盘了下自己的行为:随着官职越来越高,离权力中心越来越近,她的情感好像也在不知不觉中缓慢退化着,那些表面上的亲热笼络在她看来就好像早就变成了透明,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被极度简化而形成一种确凿的利益绑定。 ——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她也变成了一个所谓的“政治怪物”。 “我们都会这样吗?” 贺寿点点头:“或多或少吧?但是婉婉你是很好的,你和他们不一样!”贺寿连忙补充了半句,似乎是不想让王婉太过于伤心。 王婉却摆摆手,神态若有所思:“我的天!我最近真是老了,曾经引以为傲的敏感度都快被这帮家伙磋磨没了,要不是你,我还没什么感觉呢——所以,阿瘦,你感觉赵霁刚刚那个样子,是生气了?” 贺寿点点头,随即小幅度缩了缩脑袋:“我感觉他要去找人算账。” 王婉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乐了起来:“那好啊!我看我们这些人的确是年纪大了,比起二十岁一根头发丝算出二里地的时候真是迟钝不少。我是这样,赵霁更是这样。我都以为他是不是调查了,结果居然是反过来找我印证这件事情?” “婉婉,你知道他要去找谁算账?”贺寿听着,倒是好奇起来。 王婉点点头,眼睛微微眯起来:“呵,那就是大司马自己的事情了……” 赵霁回到府里的时候脸色极其阴沉,自从胡更养老去之后,府上没人敢在这样的时刻靠近他,这就营造了一种几乎奇诡的氛围,每当赵霁和颜悦色的时候,他身边都是儿女簇拥着,连侍女小厮也不免在他面前邀功。 但是每当他心情不好沉着脸的时候,似乎除了赵晗,几乎没有人愿意触他的霉头。于是赵霁转了个弯,直接改道去了赵晗居住的东厢房。 赵晗在树下读书,听到门口侍女通传声音便扭头看去,就看到赵霁面色不虞,一路闯进来,侍女似乎存着几分想要阻拦的意思,又被他那阴沉脸色吓得手足无措,赵晗迎接过来,示意身边人退下去,拱手与赵霁一拜:“父亲。” 赵霁见了儿子,表情总算好了一点,抬手示意对方免礼,背着手往院子里走:“这两日总不见你,只在院子里待着,这是读的什么书?” 赵晗犹豫了片刻,将自己正在读的书递给赵霁:“儿子读的王大人编写的《婆利海经》,前日花季郎兄弟来府上做客,将这卷书带给儿臣。” “王惠仪写的啊?”赵霁翻了几页,“王惠仪写的东西言之有物,态度端正,你可以多读一读——只是这人怎么除了海经就是农经,从来不写什么道德文章呢?” 赵晗笑了笑,在赵霁身边坐下:“父亲不也喜欢写兵法吗?” 赵霁哼了一声:“国之根本在祭与兵,这种农耕桑麻之类的事情是不值得烦心的,至于那些商贾海路之类的事情,更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罢了。” 赵晗不与赵霁争辩,只是瞟着父亲的表情,笑了笑:“父亲说得也有道理在。” 赵霁合上书递给赵晗,哼了一声,瞧着心情倒是好了一些:“今年年底,你去北境吧。” 赵晗有点惊讶:“父亲?” “晗儿,你也不小了,应该去建立一些功业——你哥哥那条路不好,没有根基,都是和京城里面那些不成器的厮混,他娘亲为他铺了路,但是那路太轻松了,便难成气候。你去吃些苦,过几年回来了,爹爹自会安排。” “爹,我想去北面做些对百姓有裨益的事情。”赵晗高兴了起来,伸手拉住了赵霁的手,眼睛都发着亮,“我会去好好做事的。” 赵霁和儿子聊了几句,自感心情宽解不少,脸上也逐渐有了笑模样:“等过几年回来可由不得你这样耽搁了,到时候爹爹自会替你指婚,你也该好好绵延子嗣,生个孙儿孙女的叫爹爹好好高兴高兴。” 赵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放心,不会叫你为难的——”赵霁拍了拍儿子的手,站起身带着他往外走,“诸多儿女里面,你是最像我的,走的又那么远,吃了其他孩子不曾吃过的苦。他们总说我偏疼你,这事儿爹爹也做不得主,五指尚且有长短,人生何必谈公平?” “爹爹辜负过你,但是这些辜负后面都会补偿给你的,你不要怪爹爹,更不要辜负爹爹,知道没有?” 赵晗一开始听着还觉得温馨,听到最后却隐隐感到一阵森森的鬼气,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吓得半天不曾接话,许久后才用力点点头:“爹爹这话……一家人,何来辜负呢?” 赵霁笑而不答,只摆摆手:“去请大夫人来一趟书房。” 第四百零二章 离心 何静公主走到书房外面的时候,她脚步微微停顿了片刻,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种不太好的预感浮上来,就跟空中那跑着飘的流云一般,看得人戚戚然。 “老爷。” 赵霁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低下头继续写字:“坐吧。” 周涵依言在周志早早准备好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那椅子离赵霁有点近,周涵多少有点不太自在:“老爷,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十三皇子的确是病了。”赵霁低着头,一边写字一边慢慢说着,“这病打不打紧的,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内廷的事情,你去问王大人倒不如买通太医院问问清楚。” 周涵脸色发白:“她,告诉您了?” “呵,夫妻这么多年,公主多少也该知道,本官在京城里布下了多少眼线,在京城里,上至皇宫下到百姓,谁能有瞒得住的秘密?” 周涵闻言愣了愣,随即低下头笑了起来:“是,本宫的确请王大人帮本宫去询问十三皇子如今是否康健,但是哪又怎么样?本宫担心好友的孩子,本宫担心娴妃,这又什么说不得的吗?大人以为本宫生来便是个冷心冷情的木头吗?” 这番质问多少带了点多年的委屈沉痛。 何静公主扶着心口,语气哀恸,字字都透出控诉:“本宫自小生活在深宫之中,别说朋友,连说说话的人不大见得,娴妃娘娘是本宫为数不多的朋友,这么多年情谊,大人以为本宫心里没有忧虑吗?” “大人,本宫自从嫁给你,府上事情不曾插手,那王夫人如何张扬也不曾管过,为的不过是内宅稳定,为的不过是大人的面子。本宫难不成天生便是喜欢吃斋念佛的吗?大人,这么多年除了昱儿的婚事我的确是提了主意的,什么事情妾都不曾过问……” “夫君,你不能将妾身这样的隐忍便当做了本性,觉得妾不应当关心任何人啊!” 赵霁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周涵看着他那不动身色的模样,一点点小幅度靠在他的肩上:“夫君,这事儿的确是妾身思虑过浅,贸贸然便找到了王大人,但是这多少也是关心则乱,还请夫君体量。” 赵霁沉默良久,叹了一口气,抬眼盯着自己的妻子,许久后他有些难过地皱了下眼睛,扶着眼睛叹了一口气:“夫人,你与我之间,多少也有二十多年夫妻之实,二十多年,就是相看两厌的人都要有些默契,你和我之间,为何什么都没有呢?” 周涵抬起头,却无意看到了赵霁的眼睛。 他老了,连眼睛也透出几分浑浊。 刚刚成亲的时候,赵霁分明还是一对又亮又黑的眼睛,目光炯炯,神态傲慢中带着些恃才傲物的得意。哪怕周涵不大喜欢赵霁,哪怕这段婚姻里面算计永远多于真心,但是那双眼睛也曾经让周涵生出几分征服的欲望。 可惜这种征服欲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两人之间就这么相敬如宾地过着日子。周涵也开始学着母后那样吃斋念佛,在那线香缥缈的一缕雾气里面隔绝这个赵家所有的消息。新人进门、孩子诞生、甚至赵霁受伤生病,都和周涵没有关系。 中年夫妻相互看着,居然都从对方脸上读到了一丝陌生。 许久,赵霁瞥开眼神,神色透出几分落寞:“夫人,你觉得我希不希望十三皇子出事情?我是不是也期盼着十三皇子太平安康?” 周涵愣了愣,随即回应:“这,这是自然!” 她说完,便意识到不太对劲,不由得抿着嘴,有些心惊肉跳地盯着自己的丈夫,许久后才心惊肉跳地抬起头:“夫君,你不会觉得?” 赵霁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解释:“我们都说好了,等着抓住了太子的把柄,就将十三皇子送到皇位上——这事情再怎么大逆不道,也是我们心照不宣的。如今你既然预感到十三皇子出了事情,为何要饶过我去问王惠仪呢?” “王惠仪才来京城,她的势力和根基都不在京城,皇上的确接见了她几次,但是别说我,你都比她更熟悉这座皇城——你为什么偏偏要找她去探听消息呢?” 周涵不敢说话,她身体发抖,声音透出几分沙哑:“夫君,我只是……” “我本来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后来我理解了,你不是真的想要王惠仪帮你去打探十三皇子的情况,你是想要借着王惠仪去调查的时候,让她注意到十三皇子的情况,然后让他把十三皇子的情况告诉晋侯,对吧?” 周涵许久不说话,此刻却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那点滴讨饶哀婉的气息也不见了:“夫君,你可当真是伤人啊!你说我要借着王大人把消息传给晋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霁微微眯起眼睛,笑容透出几分狠:“还能因为什么?可不就是因为你的好兄弟,他向你求助了……他想要保住那个只会咋咋呼呼的太子,他想要找个机会将我除掉。” 周涵抿着嘴笑起来:“夫君,你多心了。” 赵霁冷笑了一声,站起来有点烦闷地走到窗口,抬起头看向天空:“这么多年夫妻,你和娴妃又是那么多年好友,你为了帮助那个毫无真心的兄弟,却辜负了你真正亲近的人。” “……赵霁,你放肆!我可是当朝公主!”何静公主猛得拍了一下台面,目光忽然地亮了起来,她怒目圆瞪,伸手指着赵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话难不成是想说,是我害了十三皇子,是我动的手?你!你!” 周涵气得浑身发抖,许久后瘫坐在椅子上,气得用手扶着额头:“赵霁,你太过分了……你太让人心寒了……我、我怎么可能为了兄弟之情,去伤害娴妃呢?更何况那可是一条人命啊!十三皇子还那么小,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赵霁没有回答,许久之后才默默垂眼,表情变得格外感慨:“为什么呢?我也在思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为了兄弟的皇位,为了莫须有的希望,真的值得吗?” 第四百零三章 我还能信谁 “赵霁,你一定要这样伤我吗?”周涵坐在位置上,眼角带着眼泪,她从来都是极其体面的人,从出阁以来几乎一滴眼泪也不曾落过,这番落了眼泪,已经是极其沉重了。 然而赵霁并没有怎么表情,他盯着自己的妻子,就好像是看着敌人一般:“十三皇子中毒是七月份的事情,你六月份进宫了好几次吧?当时为了找出凶手,娴妃宫里几乎要被翻了个底朝天,但是却没人来问你。” “你知道十三皇子大抵出了事情,却从来没有和我分享信息。” “你舍近求远找王惠仪打探消息,是为了让晋侯知道十三皇子出了事情,为了让京城这一滩浑水变得更加浑浊——周涵我待你不薄啊,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何静公主怒目相对,没有继续辩解,只是用一对爬满了血丝的红眼睛紧紧盯着赵霁。 “你帮着你那好兄弟对付我,你们到底是一家,我不过是个外人——你甚至连母子亲情也罔顾。倘若我就这么做臣子,我倒是能善终,但是你有想过你那个好儿子吗?” 周涵表情冷下来:“周昱从来都是极好的孩子,他最大的不该就是有了你这样的父亲——他从来都是极其敬重你,从来都听你的话,可是你呢?你心里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你的大儿子!从始至终,你都将他看作是你的敌人一般!” “你提防他,你戒备他,他那么小的时候,你就害怕他有一天要背叛你!他那时候才那么小!他一直乖乖听话,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他!” 赵霁抬起头,这一番质问大约在他的预料之外,他愣了几秒,随即却忽然笑了起来:“你如今是想要为昱儿鸣不平吗?” “半生都这么过来了,如今你委屈了?” 赵霁用力挥了袖子,站起身烦闷地来回走了半天,最后转过头看向周涵:“你从那么小,从他那么小的时候就在教导他如何站在皇室那一边,你教他如何明哲保身,教他如何攀附权贵,教他如何踩着我的身子往上爬……你除了教他孝顺父亲,什么都教他了。” “何静公主,你教得好啊!你教的儿子是天底下一等一孝顺的孩子,全天下都知道他孝顺——除了我这个做爹的,谁都知道他孝顺!” 周涵本还带着几分可怜,听到这句话之后抬起头,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掉,眼睛瞪得很大,几乎要把眼珠挤出去:“赵霁,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昱儿从小到大,为了让你满意废了多少心思,你却当全不曾存在,反而将他说得如此虚伪!你还有心吗?你以为王婉就是爱你吗?你以为那些孩子爱你吗?他们都不爱!因为你就是个,你就是个配不上任何真心的人!” 赵霁嗤笑一声:“你那个好儿子,当年在我因为旧伤奄奄一息的时候,是他为了保全自己的好名声让所有医生用最稳妥的方式治疗,那些医生,那些窝囊的家伙,他们一见到我的长子都是这样的态度,就把我当作是死人一般,用名贵药材吊着我的命,叫我看着自己身上的疮口一点点溃烂——这就是你所谓的孝顺!” “昱儿不是医生,那些医生说若是清疮就要更大凶险,他也是为你担心,你怎么能这样去想他呢?我真没想到,这件事情,你居然记了这么多年!” 赵霁摆了一下手,哼了一声:“如今你说什么都不要紧了——我算是看明白了,婉儿的确是不成气候的,但是她有一点做得比你这公主更好,她教了她的孩子要孝敬父亲。就凭着这一点,那孩子便比你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周涵气得胸脯起伏:“赵霁,你喜欢你那二儿子去,没人拦得住你!但是你可不要忘记,昱儿才是你的嫡长子,你身为大司马丞相,长子没有错处你却如此厚此薄彼,是要被天下人耻笑的。” “耻笑?”赵霁愣了片刻,笑了起来,“你倒是提醒我了,这帮人除了笑,却什么也做不得,我何必再为他们胆战心惊着?” “你?”周涵语气多少有些心惊肉跳。 “我打算然晗儿去北川。”赵霁一句话说出来,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砸在妻子身上。 周涵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你说什么?” “你提醒我了,我富有四海,如今又大权在握……为何我要吝啬对待自己最喜欢的儿子呢?我有的是办法叫他享受尽天下荣华富贵。” 周涵听着,她手指有点麻木地开始小幅度发抖:“赵霁,你这话什么意思?就因为昱儿叫你有一些不满意,你就要将本属于他的东西,给那个……那个。他母亲是什么出身,昱儿又是什么出生,他离家十年,早就不知道跟你是不是一条心,你却这样信他?” “公主,你最是知道怎么做一个温顺贤良的夫人的。从前那么多事情,你全当作不知道,如今轮到了自己儿子,就做不下去了?我信谁,不信谁,还容得了旁人置喙?” “你,你!放肆!你赵家算什么门第,安敢与我这样说话?当年若非明帝赏识,宣威将军保举,你家,你家不过是寻常一贫苦农户!” “要不是,要不是当年……” “要不是当年庄帝明帝极力保举,要不是我赵家祖祖辈辈争气,要不是我这一身伤痕,你这样尊贵自爱的公主,又怎么会屈降尊贵嫁给我这样佃户出生的平民呢?” 赵霁说完了,几乎是报复性地笑了几声,朝旁边摆摆手:“下去吧,该给昱儿的东西我不会少了他的,但是多的他不要以为是理所当然。他想要做挑不出错处的儿子,那我自然也可以做挑不出错处的爹。” “你还是回去继续念你的经,等着菩萨保佑吧。” 周涵站在一旁,许久,方才低着头,默默退了出去。 等到她离开许久,赵霁从桌上拿起一本书,心烦意乱地翻了片刻,许久后抬起头,低声叹息:“想要两头吃,倒真是好算计,这府里的人,人人都有一套生存之道。” “可我,还能信谁呢?” 第四百零四章 赵晗的迷茫 “父亲希望我可以去北川历练,可是我总觉得很担忧。我知道父亲是为了我好,他希望我能有一些更加切实的功绩,这样他就能给我安排更好的人生,但是我总有些为他担忧。” “……嗯。” “父亲性格刚直尖锐,过于奋进,故而鲜少有人真心待他。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父亲身边多些体己的人,父亲也可多宽厚些,日子才能活得长久顺遂。” “……” “我这去了,乍一看到底是是顺着父亲的安排,全了一出父慈子孝的好戏,但是仔细想想,一旦我去了,府里明眼人都知道我是争夺功名去的,我那大哥虽然心性不坏,却也不是容人的性子。他当年不曾讨要的功绩如今砸在我的头上,他心里必然不舒服。” “大夫人爱子心切,便会下了力气对付我母亲,我这一旦去了,母亲和弟妹便免不了要受到迁怒,到时候父亲未必会帮他们,我应当如何是好呢?” 赵晗说着,望向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许久后无奈叹了一口气,不满扭过脸:“我说了这么多,王大人你就一点也不表示吗?” 王婉跟看鬼一样看着他:“我表示什么?这是你家的事情!大司马都拿了主意了,我还能有什么表示的?” 花季郎提着一只野鸭子回来,壮得仿佛小牛似的冲过来:“阿娘,晗弟,看,野鸭子!” 王婉看着鸭子,连忙指着不远处正在生火的贺寿:“别别别,别拿给我,君子远离庖厨!拿给你爹清理去。” 花季郎翻个白眼:“阿娘你就是懒……等会做出来了,你吃得可不少!” 王婉没反驳,只是对着自家白捡来的孩子偷偷吐了下舌头以示不满:“别理他,这死小孩这两天皮得没边了,等到他回了下河,我必然是要好好敲打的。” 赵晗叹了一口气,眼光却透出几分羡慕:“王大人,如今想来,我倒是最怀念当初在您身边成长的日子。” 王婉连忙摆手:“你可别乱说,旁人听了不知道什么意思呢?” “我待你再如何好也是外人,你家里人才是真正待你亲厚的人。你跟我待在一块的那点乐趣是嬉戏玩乐的热闹,是孩童时代的馈赠,但是如今你长大了,本来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变多了,怎么能说之前的乐趣都是因为我呢?” 赵晗表情带着几分怅然:“晚辈的意思是,当初在您这边的时候,许多事情想得少,却有着落,事事都仿佛触手可得,那么大的海怪,那么难走的商路,那么陌生的国度,您都一一化解了。而如今,想的事情多了,能做的事情却少了,哪怕再小的一点点变化,似乎都要经历不知道多少考验磨难。” 王婉嗨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免的啦,这京城做事情就是这么复杂的啦。” “那您说,我到底应不应该去北川?” 王婉躲避视线:“这种问题你问我也没有意义啊!你多想想,问问你爹娘的意思,别什么事情都问我。” “可是你是最可靠的啊!”赵晗不满说明,甚至用力扯了扯王婉的袖子,“我信你提出的建议,你就当帮帮我行不行?” 王婉嫌弃摆手:“去去去。” “我跟了你十年多呢!说我是你半个儿子都可以,你忍心看我就这么不知道怎么办嘛?” 王婉头皮发麻,表情立马嫌弃起来:“噫!什么半个儿子!你这孩子可不要瞎说话了好不好!这京城里面最近传的什么鬼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还在这里刺挠我呢是吧?” “那你帮不帮我吧!”赵晗跟王婉是半点不带客气的,扯着她的袖子就开始左拉右拽,弄得花季郎都带着两手鸭子血回来看热闹了。 “你要是不帮我!我现在还能靠着谁啊!王大人!你就帮帮我,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吧!求求你啦!” 王婉被他摇晃地昏头昏脑,晕头转向之间摆摆手示意对方放开。 等到赵晗好不容易松开了,王婉扶着额头犹豫许久,才皱着眉看了眼含着期待的小孩子好一会,许久后就像是落败似的点点头,忍不住唉声叹气:“唉……你回去千万别说是我跟你讲的啊!你这要把我卖了,我后面就再也不理你了!” 赵晗连忙小幅度蹭过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花季郎大约心里也有几分猜测,连忙跑过来,摆出一副跟着洗耳恭听的模样:“阿娘,你要说什么?” 王婉挥挥手,眼见着花季郎铁了心要听,倒也没有多驱赶:“你又没有这个问题,你巴巴听什么——赵二公子,在下也和你说些切实的话。” “这件事情,在下以为,还是应当听大司马的。” “你尚且年轻,前途无可限量,若当真担忧母亲,未来有的是时间机会孝敬,如今你一没有官职,二没有实权,三没有金钱,四没有随从……你说你什么都没有,只拿着一腔孝心担忧,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赵晗点点头,随即又反驳:“可如今我可以在府邸里,可以时时刻刻看着,也能做低伏小的,叫大夫人不忌惮,如果我真的去了北川,我还是……” “你为什么要做低伏小呢?”王婉憋不住了,不耐烦打断了赵晗的话,表情多少带了几分严肃和不满,“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能力旁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叫你去做道德文章,跟那些京城的阔少们混混度日,你这一辈子便什么也做不成!” “我……” “大司马,我相信他除了对你有舐犊之情之外,也是对你有些信任,他知道你的大哥最多也就是那样了,他想知道能不能培养出更好的接班人——这种思考不仅仅是怜爱,更多是认认真真地托付。” “你不可能一辈子只做一个好儿子,好孩子。你长大了,你就要做大人、做君子、做贤臣做良将,你不要再想着讨好谁,害怕谁了,只管往前冲便是。” 王婉伸手,在赵晗胸口点了点:“记住,求别人放你一马别人永远可以反手一刀,最好的做法就是身怀利器,叫他们不敢靠近。” 第四百零五章 未来的去向 赵晗还是有点犹豫,神态里却已经有了几分心动:“只是,这样的话,不免要闹起来吧?” 王婉瞪了他一眼:“多大人了怕什么闹?我跟你说,我年轻时候最不怕的就是闹,最怕的就是闹大了——我当时一个小孩,没人认识、没人知道,除了你贺寿叔叔谁都不在乎我是死是活,家里逼着我嫁给一个打死了两任媳妇的混账,我大可以一头撞死。但是我撞死了又有什么用?我是能看着我那些家人愧疚?还是我化厉鬼带走谁?” 王婉说着,嗤笑了一声:“我无足轻重,我默默无闻,所以我的死也是无足轻重,默默无闻——当你轻飘飘到一定地步的时候,连你的死也威胁不到任何人。” “王大人。” “但是,你也不要太难过,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你做什么都轻飘飘的时候,就是你最不怕惹事的时候!你尽管去喊、去叫、去做你的事情、去得罪不敢得罪的人。只要你相信你所做的真的能通向强大的路,你就大胆去做吧!最差最差,不过是和寂寂无名死一个结局,起码你还多努力过一次了。” “而你现在,又怕什么呢?大司马呵护你,你不可能有我当年那种孤注一掷,也不可能寂寂无名死,那你就大胆往前走就行了。大夫人她能做什么,你现在就是骑她头上,她能杀了你?她杀不了你,她只能说你放肆,给你娘穿点无足轻重的小鞋,骂她的儿子乃至孙子。” “这对你有影响吗?” 赵晗听得呆愣愣的,默默摇摇头。 王婉一耸肩,这姿势倒是颇有些现代人的架势:“那不就结了!你管她做什么?” “我告诉你,那些曾经要把我卖了的舅舅婶子们如今还在下河好好生活着呢!眼下他们偷偷修族谱,又给我记录小时候的事情,战战兢兢日日想着法子如何讨好我,他们如今绝口不提当年为难我的事情。你瞧瞧,这人可不就如此善变吗?” 赵晗抬着头思考许久,目光里透出几分懵懂,一点点清醒过来,许久后他握了握拳头,用力点点头:“王大人,我决定听我父亲的话!” 王婉拍拍他的肩膀,表情透出几分欣慰:“好孩子——记得帮我保密啊!要说是我的主意,你爹娘大抵又要心里又要多想了。” 说着说着,王婉忽然意识到什么,愣了愣神,犹豫片刻后不经意开口询问:“对了,你记得还是要问问看你娘亲的意思,不过你娘肯定也希望你有大出息啦。” 谁想到赵晗却摇摇头,神色颇为黯然:“我娘,希望我留在京城,我本来已开始也是想去的,就是因为我娘态度坚持,才会犹豫至此。” 王婉听着,状似不经意地扭开脸,连语气也变得轻飘飘:“你娘亲可能最近有点没有安全感?毕竟大司马最近比较忙,你又得到父亲欣赏,你娘亲也是怕自己被大夫人针对。” 说着,王婉拍拍她的肩膀:“没事,没事。你得理解你的娘亲,你娘亲身处后宅,万般由不得自己,难免会彷徨。但是你心里要清楚些,你要保护你的娘亲,让她能够在你的庇佑下安享晚年,你就必须要变得强大,如今你身在京城,寸功未建,想要真正给你娘亲安全,是不可能的。你也好,她也好,耽于一时的微末亲情毫无意义,只有暂时忍耐勤勉努力,才能迎来更好的未来。” 赵晗用力点点头:“王大人,您说得对。” 他虽然想通了,但是王婉却仿佛意识到什么,表情越思考越不好看,眉间渐渐皱起来,脸上浮现出几分担忧。 花季郎跑过来,高大的身体蹲在王婉边上,戳戳王婉肩膀:“娘亲,你干什么呢?咋说着说着还皱眉呢?” 王婉把他挥开:“去去去,没你啥事。” 花季郎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王婉这幅嫌弃的姿态,直接扒拉上来:“娘亲,你又想着什么了?快点跟晗兄弟说清楚啊。” 赵晗这孩子被王婉养得心眼不多,闻言点点头,也眼巴巴看着王婉。 王婉瞧着面前两人如出一辙那坦率的姿态,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心:“这么多年,你们也快二十岁了,可多多长点心眼吧,你们再这样下去我是真的担心啊。” 花季郎和赵晗对视一眼,赵晗耸耸肩,花季郎摇摇头,示意彼此都对着这个说法未置可否。 王婉叹一口气,倒也没有说更多,只是略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多说什么:“娘亲,我们这样坦坦荡荡的有什么不好吗?大丈夫行事作风,可不就要这样光明磊落吗?” 王婉不说话,只是摆摆手,神态凝重:“赵晗。” 赵晗愣了愣,略微坐直身体,显出洗耳恭听的姿态:“王大人?” “记住,你务必牢牢记住,今天你从我这里知道的主意,我跟你说的话,你一句也不可以告诉你的娘亲!无论你娘亲说什么,你只回答说是你自己得了主意,无论你娘亲问了什么,你只管表达对娘亲的关切就好。” “你不可以说一个字,也不可以告诉你娘亲任何关于我的事情。知道没有?” 赵晗神态透出几分迷茫,王婉见状急促催促了他几声,许久后孩子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表情多少带了几分疑惑。 花季郎在一旁听着,多少也有点不理解:“娘亲,这事情有必要说得这么严重吗?” 赵晗小幅度反驳:“是啊王大人,我娘亲,并没有您说的那样度量狭小的。” 王婉不多解释,只是皱着眉叹一口气:“别质疑太多,你只需要答应我就好。” 赵晗到底是听话的,虽然不那么理解,但是听到王婉这样坚持,他便也点点头,只说自己知道了。 花季郎不喜欢这种压抑的氛围,于是便拽着赵晗站起来:“走走走!我爹的烤鸭肯定已经好了,咱们吃烤鸭去——这都出来玩了你们怎么见天还是思考这些沉重事情。” 赵晗答应了一声,跟着他跑起来。 王婉看着他们的背影,目光透出几分担忧。 第四百零六章 错位的仇恨 “京城很多人都看得见那个王夫人恨我,但是他们都看不清缘由。” 王婉坐在院子里,忧心忡忡地转着手里的酒杯,贺寿在身边为她一点点剥着橘子,甚至耐着性子将上面白色的经络撕下来:“还能有什么缘故?不过是她嫉妒你罢了。” 这么多年,王婉早就把自己的经历告诉贺寿,贺寿逐渐也接受了这种离谱的设定。他素来是不想太多的,如今的日子不错,他就高兴着,也不怎么思考那些捉摸不透的光怪陆离。 “从前那轻松日子本是你该享受的,她抢了你的轻松日子,却看着你靠自己把日子过得如此好,甚至大司马对你的赏识超过她许多,她怎么能不嫉妒?” 贺寿想问题简单,王婉听罢,忍不住轻笑一声:“这话的确有点道理。” “别想太多了,如今那位王夫人已经得了富贵,本应该满足才是,那日子不就是她朝思暮想想要的吗?你拿着她的生活却得了如今成就,靠着的是你自己的能耐,又不是她的命数。她总不能觉得,这两头的好日子都该是她的,两头的苦日子都合该是你的吧?” “这也未免太贪心了。” 王婉点点头,许久叹了一口气:“但是无论如何,我和她都有着一层吊诡的关系。这一层关系既不是血缘,也并非陌生人,而是让我们命数纠缠在一起的。” “一段孽缘之线。” 王婉抬眼看向贺寿,表情带着几分讳莫如深:“你有没有觉得,赵晗长得像……我?” 贺寿手不自觉颤抖了片刻,许久之后他默默点点头:“嗯。” 他随即解释起来:“但是,但是我是知道的!” 王婉拉住他的手拍了拍:“我知道我知道,再说想想时间地点都对不上啊——赵晗就是那个王婉亲生的,赵晗也不是长得像‘我’,而是像曾经的下河的那个‘王婉’。” “我原来的时间有句外国谚语,叫真相是时间的女儿,意思是哪怕再严密的谎言,随着时间流逝都会逐渐呈现本真的模样,赵晗是一个警示,也是一个信号,他无疑是在时时刻刻提醒着那位王夫人,别忘记你是从何而来的。” “对一个身怀巨大的谎言的人来说,她的全部幸福本来就建立在一个大胆的邪术之上,如今她的长子却时时刻刻用那张脸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她骗来的。这样的折磨,一般人是难以承受的。” 王婉皱皱眉:“那位王夫人敏感却难冷静思考,她习惯是情绪先上来,本能把事情做完了才去用理性反观自己做了什么。” “她不是怕我,也不是厌恶我,她更多是怕自己,那个曾经在下河的自己。曾经的自己离她越近,她越发感觉自己所做似乎毫无意义,甚至为自己为何要过这样的生活产生厌恶。” “婉婉,你是说那位王夫人会迁怒二少爷?” 王婉抿着嘴点点头:“嗯。我甚至担心,随着我们在京中时间待得长久,那位王夫人是不是心理会越发,糟糕?” “所以,王夫人才会希望二少爷留在身边?” 王婉点点头:“她不是害怕大夫人,她是想要证明赵晗是自己的孩子,是要证明这个孩子彻头彻尾是她现在人生的——她陷入自证陷阱了,她将自己过去这段时间看作耻辱,她认为下河的时候她不是她,我如今套了她的壳子,赵晗越和我有一点相似,越和我有一点亲近,她就觉得一切都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她什么都没做的正轨去。” 贺寿小幅度皱皱眉:“这……但是将赵晗交给你抚养分明是他们自己家的主意啊!那孩子本身也可怜,当年因为疟疾差点命都没了,后来长大了如此端正,也不埋怨父母当年的狠心,还这样善良,处处担心父母。谁不喜欢?作为娘亲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要是只要性子好便能叫人喜欢,那这世界也太容易了。”王婉摆摆手,示意这话题大约是可以过去了,“我今日意识到是王夫人叫赵晗不远游我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我不该直接把方法告诉赵晗的,我起码应该先问清楚。” 贺寿给王婉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好啦,她可是二少爷的亲娘,就是再怎么心情复杂又能怎么样,最多不过是心里有些不痛快,难不成她还能伤了自己儿子?” 王婉吃着橘子想了想,不由得点点头:“也是,说到底他们是一家呢。” 同时,京城另一头大司马府上,东院 赵晗脚步轻快地走进院子里,远远瞧见母亲坐在屋内,便躬身行礼:“母亲夜安,不知怎么晚了,母亲怎么会唤儿子来?” 王婉放下手里的书,神态带着几分紧张戒备。 赵晗今日刚刚去郊外和王婉等人吃了水鸭子,正是好心情的时候,忽然一下看到自己母亲的表情,脸上那点喜气一下也僵住了,许久才勉强挤出些笑容,站得更加拘束一些,却不敢多说话,只是静默站着。 “玩得倒是疯了?这几个月你同王大人家那个副将玩得,都要昏天黑地了吧?” “母亲,儿子与季郎兄弟这段时间的确聚得多一些,但是儿子也不曾落下学习与练武,每日的功课都是按时完成的。” “你敷衍了功课,心思全在玩乐上面,以为我这做娘的不知道吗?”王婉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神威严地盯着自己儿子,“你今日又和他去玩了?” 赵晗本来是高高兴兴回来的,此刻多少有点沮丧,眼见着母亲还要说什么,他忍不住嘀嘀咕咕反驳了一句:“娘,我爹还说着,我当多交些朋友——这只会读书成不了气候的。” 他不说这话还好些,说罢王婉表情更加阴冷:“你现在是长大了,知道用你爹来压着我了是吧?你爹那么说不过是没有把希望放在你身上!你当真以为是你爹这是为了你好嘛?” 赵晗听着这话,多少有些不耐烦起来,摆摆手不想继续跟母亲说下去:“娘亲,您若是没有其他要紧的事情,儿子便先回去休息了。” 第四百零七章 浮荡的心意 “站住!” “我叫你和你父亲说,你不去北川,你说了没有!” 赵晗经过了和王婉聊了一番,已经对这件事情有了自己的主意:“我要去北川,娘,我已经决定了听爹爹的安排。” 王夫人听到这句话,愣了好久,仿佛天塌了似的眼神都发直:“你说,你要去北川?” 赵晗点点头:“爹爹说得对,我不能一直满足于做个好儿子,得建立自己的功业!” “你,你在京城就不能建立功业了?你在娘亲身边就不能做官了?非要去那劳什子苦寒之地,非要去那劳苦的地方做什么?你是不是觉得娘亲烦扰,存了心要离开?” 赵晗不堪其扰:“娘,你说什么呢!男儿志在四方建功立业有什么不对?在京城靠着父亲最多也就是谋个闲差事而已,但是去了北川,儿子可以发挥才能,能靠着自己做一番成绩,到时候父母都骄傲,是好事情才对。” 王夫人盯着眼前的儿子,他如今正是十几岁最活力四射的年纪,他五官丝毫不像自己,鼻子圆圆的,脸部线条没有那么柔美匀称,但是眼睛却黑得发亮,他看着人总是这幅坦然又大方的模样,就好像浑身没有丝毫见不得光的东西。 这种气度,配上那张脸,让赵晗越来越像那个人。 ——那个,几乎笼罩了王夫人二十年的,并无太多关系的梦魇。 “你今天去见谁了?”王夫人扶着额头,忽然低声嘟囔。 赵晗心里一惊,不由得生出几分慌乱:“什么见谁,我跟季郎兄弟在城郊玩了一天而已。时候不早了,母亲还是早点休息吧。” 说罢,他仓促地离开,只留下王夫人盯着门口,眼神带几分恍惚——她从没有任何一刻,比此刻更加意识到自己的可悲。 利用邪术孤注一掷交换了身体,总算脱离了那个坎坷的身世和悲惨命运,但是转头却发现有人利用自己的身体混得风生水起,那些在自己看来牢不可破的困境中就这么突围出来,甚至一步步走到自己都未曾涉足的更高处。 那些人、哪些困难、那些阻碍,为什么没有杀死她呢?为什么那些困难在面对她的时候,会显得那么柔情又保有余地呢?明明面对自己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 明明在面对自己的时候,那些人都显得好像那么严苛,甚至些许忤逆都会带来杀身之祸,为什么偏偏面对那个自己的时候,连赵霁好像也变得很好说话呢? 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会那么像她? 为什么,大司马要对她那么好? 为什么,只有她可以做官?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活得那么好,明明同样的人生,明明是相同的基础,为什么她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王婉多么幸福啊!生活上有人照顾,仕途上有人提拔,要功劳有功劳,要荣誉有荣誉,明明出生微寒又没有忍辱负重,却能一路顺风顺水官至三品,甚至堂而皇之说出生孩子太痛了所以不要生这种话,旁人却也不会对她如何。 看着那位王大人,王夫人总会不自觉感受到一阵彻骨的烦躁,那种烦躁最无可避免的原点,在于她总觉得在对方面前,自己的努力和隐瞒,隐忍和疼痛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 早知道自己可以活得这么好,又为什么要搞那个什么换魂呢? 王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额头:后来她又有了一双儿女,那两个孩子她吸取了经验,待在自己身边,亲力亲为教导,他们模样更好,也更像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似乎总也得不到赵霁过多关注。 确切说,赵霁对府里所有孩子几乎都是一视同仁,除了赵晗得到了格外的宠爱,他对谁都是那个严厉又不近人情的父亲。 “晗儿……为什么呢?晗儿?”王夫人小声嘀咕着,揉着额角小声啜泣了起来。 忽然,一阵缓慢的脚步逐渐靠近,王夫人抬起头,看见来人却愣了愣。 “您,您为何深夜来访?” 第二天,赵晗便和赵霁说明了自己的心意,甚至还颇为自豪地展示了从王婉那里学来的一整套民生措施:“我和贺先生商量了,他愿意帮我挑选一些适合在寒冷干燥之地适合种植的作物——父亲你不是曾经说起说北疆边境的将士苦于粮食不足还要从京城运输吗?我想试试能不能开垦荒地种植粮食,这样北境就能更加稳固了。” 赵霁听得高兴,忍不住点点头,甚至拍了拍赵晗的肩膀:“好小子,这还没往北面去呢,就已经想着为父亲分忧。” 赵晗干劲十足:“儿子这次往北方去,必然不会辜负父亲的信任,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绩的!” “着什么急?北方寒冷,如今腊月里,你急着过去,也只能看着一片大雪——等到五月底,我和你一起去,正好带你去边塞看看。” 赵晗听到父亲打算同去,更加高兴,不由得点点头:“好!” “你母亲那里怎么说?” 这话倒是说得赵晗愣了愣,许久后挤出一个笑容:“母亲多少有些不舍,但是也欣慰儿子可以建立功业,做些对百姓有益的事情。” 赵霁短暂答应了一声,示意身边侍女上前撤下早餐,端上来一些茶水漱口:“你母亲那边不要多去问,我自然会跟她说明白的。” 这句话让赵晗略微松了一口气:“有劳父亲。” “妇道人家,终日在后宅忙碌,见识短浅是免不了的。你身为男子,总是听母亲的安排,最终只会空耗才华。”赵霁随口提醒。 “要把眼界放开阔了,你是我的儿子,我们可是武将世家,整日只会在京城与那些闲人厮混,本就不是我们的本事。这次爹爹带你去看看草甸、去瞧瞧那大漠孤烟直的壮观景色,你一下就会明白了。” 赵晗被说得都眼巴巴起来,不由得点点头:“好!” 然而,赵晗当时还不知道,北川连绵起伏的群山、塞外茫茫一片的草甸、原上流过的清澈溪流……那一切的一切的绮丽景色,他终其一生再也不得见到了。 第四百零八章 游猎 王婉编了一个小草环,往萨维特里的手指上套:“那你们打算过了正月十五就回去?” 萨维特里看着手上的草戒指,十分喜欢地扭了扭:“嗯呐,虽然我还想跟你一起玩,但是苏禄还有很多事情,总不能国王一直在外面,而且这次皇帝陛下给予了我们很多赏赐,我们也想早点回去分给大家。” 王婉点点头:“也是,而且你们回去之后除了这些事情,港口管理之类的事情也要调整——对了,罗什曼那殿下以为之前那位副使大人做得如何?” “章云章大人吗?” 王婉点点头:“之前我在黄州修养,不能随船队过去,便让那孩子跟着船队去历练,不知道殿下以为他的能力如何?” 提起章云,萨维特里脸上满是赞许神色:“那位章大人尚且年轻,许多方面到底不如您想得事无巨细,但是他勤学善思,乐于与人交流,最夸张的是他语言学得很快,不过数月就能通晓一门语言——看着未来必然是不可限量的。” 说罢,她想了想:“王大人,您不会是想让章大人去往婆利吧?” 王婉也没有隐瞒萨维特里的意思,点点头:“我如今年岁也大了,来来去去一趟起码半年,若是要再像对苏禄那样尽心尽力,估计少说也要三五年……到时候我都四十多岁了,还要在海上奔波的话也未免太过辛苦,可饶了我吧。” 萨维特里笑了笑,倒是直言不讳点破了王婉的心思:“婆利太远了吧?如今王大人在京城的事情还没有办完,怎么能去往那么远的婆利三五载呢?” 王婉不说话,只能笑笑:“哎呀,在京城好,在京城好——前二十年我该做的事情都做了,该走的地方也都走过了,如今到了这把年纪,在京城做做文章,写写那些歌功颂德的文章,等着再升个一级的,好乞骸骨回家。” 萨维特里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笑了笑:“王大人,无论您准备做什么,请务必保全自己。” 王婉捏捏对方的手,轻轻点头:“好。” 两人聊了半天,就见到罗什曼那穿着华丽策马奔来,在两人旁边勒住缰绳:“萨维!你们怎么不去看巡猎!” 萨维特里十分高兴地站起来,小跑到罗什曼那马侧:“殿下,您猎到了什么好东西?” 罗什曼那挑眉,从马上跳下来扶着妻子的侧脸,手指流连着摩擦在萨维特里颧骨上,极其珍惜喜爱地凝视着妻子的眼睛:“两只野鸡,一只鹿……不过宫人说那鹿刚刚产仔,所以我就为它治了伤,放回林子去了。” 他说着,还颇有些炫耀地瞟了妻子一眼,微微抬眼矜持道:“区区一只鹿而已,并不足以炫耀。想想她还有年幼的孩子要抚育,干脆放她一条生路。” 萨维特里是极其捧场的,听到这话她眼睛都亮了:“啊呀,殿下当真慈悲。” 王婉站起身,跟着拱拱手,心里却存着几分嗤笑——先把动物圈起来,然后叫几百人保护自己,用弓箭远远伏击,最后给了那些动物一箭又放了,还自诩慈悲。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她发自内心理解不了打猎这种游戏。 罗什曼那得了妻子的赞许,十分满足,这才抬头看向王婉:“王大人不去玩玩吗?” 王婉笑着拱手:“在下不善骑射,便算了吧。” “那也可以去看看热闹,大司马不愧是武将出生,一把长弓用得是出神入化。他如今一人便独得了四只狐狸一只公鹿,眼见着就要拔得头筹呢!” 围猎场内,赵霁最是意气风发,他指着不远处刚刚射下来的一只大雁:“晗儿,你去捡回来!” 赵晗正高兴着,却见到三弟在一旁眼巴巴望着,便退后半步:“父亲,三弟今日是第一回参加围猎,且叫他多劳动劳动。” 赵霁最是喜欢围猎,当然是好心情得很:“你这孩子,才叫你劳碌几次,就与我不耐烦!洪儿,去给你哥哥做个样子!” 三少爷得了个机会,自然高兴得很,大声答应了一句便夹紧马腹,朝着野雁的方向策马跑去。 赵晗拽着缰绳走到赵霁身边:“父亲,如今宏儿骑术也这样好了。” “他都十岁了,还能不会骑马?”赵霁笑了笑,扭头看着赵晗,“你也是的,给你的你便全部拿着,老是这样给他们,他们又不会感谢你,你娘亲还要说你的不是。” “父亲偏疼,儿子心里清楚,但是总不能恃宠而骄。”赵晗笑着回答。 赵霁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孩子,这光明磊落的性子到底是随了我们赵家!” 赵昱牵着马从旁边走来,他走近时候,赵霁脸上笑容便淡了不少,只对他点点头,示意自己看到了赵昱带着的猎物:“不错。” 这轻飘飘的夸赞投入死水似的激不起半点波澜,赵昱放下猎物,沉默地走到父亲身边,瞟了一眼自己的弟弟:“三弟呢?” “去捡猎物了,大雁!”赵晗笑着回答。 赵霁没什么说话的心思,正巧瞧见王婉和周志在不远处说话,便扯了扯马头:“你们兄弟俩说说话,我还有些事情。” 说罢,不等两人答应,便扯了马头打算去找王婉和周志的不愉快。 赵晗看着父亲的背影,随即看向并不算亲近的大哥,好歹还是露出个客气的笑容:“据说嫂嫂又有了身孕,真是恭喜大哥了。” 赵昱摆摆手,示意赵晗跟他一起骑马散步,两人朝着不远处的山丘密林走去:“上一次得了个小子,皮得受不住,这次我可想要个姑娘了。” “小子也好。” “小子当然是好的,但是小子到底淘气,而且咱们这样的人家,都盼着儿女双全吗?如今已经有了个男孩,眼下可不就盼着要个姑娘呢!” 两人说话间,循着密林踏入灌木,赵晗犹豫了片刻,赵昱调转马头,对他笑了笑:“据说,这林子里面有一种白色的鹿,咱们一块去找找,若是找到了献给父亲,他会高兴的。” 赵晗这才不疑有他,笑着跟上去:“好,那咱们一块去找找。” 第四百零九章 欢喜的期待 王婉没跟周志说几句话呢,忽然本能觉得后脖颈一阵汗毛直竖,一扭头就看到赵霁骑着马慢悠悠地走过来,瞬间那脸就垮下来了。 赵霁摇摇晃晃过来,捋了捋短须:“这背着皇上说小话呢?” 周志连忙笑着讨饶:“什么说小话,大司马是真冤枉本侯与王大人了,这会儿本侯正在跟王大人讨人呢。” 赵霁跳下马来:“讨人?” 王婉抱着胳膊,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事儿你倒是评评理——晋侯要讨我家夫君回去给他种地?这算什么道理?” “哎呀,这地贺先生种得明白,旁人来都不一定成。下河去年遇上蝗灾,今年冬天这又不上冻,来年地里肯定说不清多少虫子。大人就把人借本侯一年,本侯保证今年到底锦衣玉食将贺先生伺候好了,一年之后必然是完璧归赵!” 王婉嫌弃得很:“并非下官推辞,只是这借人的频率未免有点太高了吧?当年在黄州的时候。晋侯您便几次三番打着什么庄稼粮食之类的说辞来将阿瘦带走,一去便是数月,如今好不容易我们夫妻得了圣上恩垂,能够在京中暂时安顿一段时间。如今这筵席都还没看,您就着急着又要把我的夫君借走?” 周志也知道这事情到底有些不近人情,便只陪着笑脸:“数十万下河百姓的身家性命就在这一方方田地里面,王大人最是体恤黎民百姓,又怎么会不懂本侯的苦心呢?” 赵霁听着觉得颇有意思,在听到一些事情的时候却忽然一愣:“王大人打算在京城住一段时间?” 王婉听他主动聊起来,便也笑着接话:“嗯,打算住几年,将之前苏禄语翻译的书好好做做。圣上之前还让我培养一些使臣,我就寻思着应当写一些书。这些事情到底要寻个清静些的地方做。” 赵霁若有所思点点头:“那婆利那边呢?” 王婉一听到这话,示意赵霁靠近些:“也不瞒着大司马,苏禄这边当时是巧合,下官当时也年轻——那海上九死一生的,年轻时候不怕,如今比不得当初了。” 说着,王婉略有些慵懒地靠着自己的马背,眯着眼享受阳光:“虽说当官本来就是为了天下生民百姓,但是岁月也不饶人,在京城着书立说未尝不是一种办法。” 赵霁听着,大约是听不出什么错处,便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的:“那婆利王大约要失望了。” “叫年轻人去吧……他们也缺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咱们都已经做过了一次,总不能次次都包揽下来。”王婉笑着说,“而且婆利的问题本来也不大,地方稳定、管理有序、自给自足,比起苏禄当时那种情况可好多了。拉两三条商路过去就行,算不得大事情。” 赵霁听着,点点头:“如此也好,也好。” ——今日本该是圣上组织围猎,但是圣上身体抱恙,无法远行,于是太子便代为组织。既然圣上没有出行,底下的官员到底要稍微多加些牌面。 因此的缘故,京中有头有脸的人这次大多都出动了。 这会儿仪式结束,众人在金元围场里面玩闹游猎,围场依山傍水,自然也就各自分散开来。 王婉平日里是不乐意来这样的活动的,但是这次皇上下旨里面特地把她的名字写在前面,只在太子赵霁之后,甚至比周志都要前一位,那她便不好不来了。 “天不错啊。”瞧着周围一片丰草,王婉忍不住感慨一句,“没想到挨着京城,居然能有这么一大片草场,光是看着就叫人心旷神怡。” 赵霁倒没有继续纠结前面的问题:“对了,我家二小子今年夏天要跟着我去北川,这事你知道吗?” 王婉客套笑笑:“季郎说过的——这是好事啊!” “那小子也说起,说大人的先生帮着选了不少种子,让他带到北川去种植看看。”赵霁摇摇头,表情多少有些感慨,“真是个宝贝,别说晋侯,连本官也馋得厉害!” 王婉嫌弃透了,下意识挥挥手:“这农经之类的书籍都有人写呢,方法在下与夫君也是毫无保留倾囊相授,两位大人且饶了我们小夫妻,寻几个出生微寒的踏实少年,教他们好好学着,这不多时便天南海北都有这样的好人才了。” 周志还在旁边接话:“旁人也不一定有贺先生好用啊!” 王婉还没开口,赵霁先哈哈笑起来:“晋侯可不要说了,再说只怕这王大人要与你发脾气了。” 周志连忙示意自己不多说了。 王婉叹一口气,循着话题继续问:“赵二少爷这是夏天便要去北川?” 周志点点头,表情带着几分骄傲,语气里倒免不了要怼几句:“还不都是王大人,将我家那孩子给带得……如今给他安排了清闲差事,倒不乐意做,终日郁郁寡欢的,非说什么要做点踏踏实实的事情。” “做父亲的能怎么办?就是舍不得也不行啊!只能又给他安排着,这不,北川那边正好是用人的时候,举贤不避亲,就让这小子去吧。” 赵霁这话说得带了几分嫌弃抱怨,但是语气里那点骄傲却是藏也藏不住:“这俗话说得好,孩子大了不由娘。这孩子自己有了志向,咱们最是头疼的。有时候替他骄傲,有时候看着又咬牙切齿,恨不得他就跟那些庸庸碌碌的孩子一样,全听父母的安排呢。” 说罢,赵霁笑了几声,手指朝王婉方向点了点,眼里多少有些责怪的笑。 王婉也不辩解,只是拱手:“下官惭愧,不过二少爷那孩子下官知道的,是个有志向心性干净的好孩子……” “还聪明踏实,是个做事情的性格。”赵霁自己免不了开口,大约觉得夸得过了,便又干咳了几声,“就是有点不设防,对谁都一副好心肠!这一点真是要了命!” 几人还在寒暄着,就见到赵家三少爷赵宏提着大雁跑过来,表情很是兴奋:“父亲!父亲,大哥二哥说,今日瞧见白鹿了呢!” 第四百一十章 下坠 “大哥。” 赵昱回过头,他看到自己的弟弟骑在马上,他容貌并算不得出众,模样很像父亲,并没有得到太多母亲的眷顾,眼睛却黑亮,像空山水洗后的岩石一般。 父亲为什么独独会那样喜欢他呢?是因为外貌相似吗?还是因为他格外愚蠢? “怎么了?” “母亲前几日说起,嫂嫂的生日似乎要到了,我还在想着要带什么礼去,正巧今日和大哥遇到了,便想要问起嫂嫂喜欢什么礼物?” 提到自己的妻子,赵昱陷入一种更加压抑的幻想之中,他看到自己的妻子就这样扶着衣服,缓缓地拉起一层层布料,把自己裹得仿佛一只巨大的茧,或者一处没有门的四四方方的屋子。 “你那弟弟好出息啊。” 妻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随着马蹄声,好像是幻影般追随着:“公爹偏疼你那弟弟,真是叫人弄不明白——咱们家处处都孝顺柔顺,又得了长孙,照道理应该是顶顶风光的。” “公爹可真是,叫人看不懂。” 妻子埋怨着公爹,眼神却不骗人,她到底是在埋怨自己:长子长孙,母亲是当朝公主,模样一等一漂亮,这样的好人物,理应是家里的顶梁柱,理应不容置喙是赵家下一任家主,然而,父亲却总是似乎更加偏爱那个早早离开家的弟弟。 这种偏爱让赵昱难以建设起属于自己的威信,哪怕在自己的家里,每个人思考的依旧是在赵霁眼里,自己是否有价值。 如果只是宠爱也就罢了,可是如今父亲居然打算亲自带着赵晗去北川? 长幼尊卑,旁人记不得,父亲也记不得吗? “大哥,你说的白鹿在哪里?”赵晗回过头,坦荡地看着他,“还有刚刚你还没回答我呢,嫂子到底想要什么礼物啊?” 赵昱这才回过神来,笑着回答:“你嫂子那人你还不知道吗?只要你是用了心的,她必然是欢喜的。那鹿就在前面丛林之中,等到了前面,我们下马去寻。” 赵晗答应了一声,他轻快地跳下马:“一直听说金元围场有白色的鹿,一直没有见过,这次咱们要是能找到,不要射杀,牵着他去见父亲。见到这样的祥瑞,太子、苏禄王和父亲必然都是高兴的。” 赵昱含糊答应了一声,手指紧紧捏着缰绳,好一会才跳下马,他将自己浅色的披风取下来,搭在马背上,穿着一身深色骑射服跟着赵晗走到灌木周遭,顺着一条小路挤过干枯的灌木枯枝。 赵晗的背影在他面前变得很淡,很亮,他那浅黄色近于白色的骑射服,是母亲特地为他准备的,就像是一丛光点,飘飘荡荡地牵引着他往前走,往密林有暗处去。 “二弟!”赵昱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喊了一声。 赵晗回过头,疑惑地望着他。 周遭十分安静,只能听到一些沙沙作响的声音,赵昱在这沉默里就这么呆呆站了好一会,结结巴巴地笑道:“没什么,注意安全。” 赵晗略有些疑惑,不过还是点点头:“好。” 浅色的衣服里面缝着一道又一道金线,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变化着色彩,就好像一场晃动的幻梦,缀着点点光斑。 赵昱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时间似乎不存在了,凝滞着,过去和未来交叠在他的眼前,变成了无数个赵晗,无数个自己。 一支箭穿林而过。 从他面前流过,像是凝固在半空中,最后又迅速而倏忽地地滑走,没入树干上。 赵昱举起弓,对准兄弟毫无防备的后背…… 赵霁放下弓,眼见着自己的箭矢没入深林之中,举起手眯眼盯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射中——今天中午吃烤鹿肉吧?” 赵宏答应了一声,轻快地夹了一下胯下坐骑,朝着密林山坡奔跑去,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王婉走过来,表情多少有点不愉快。 “怎么,王大人觉得本官残忍?” 王婉叹了一口气,还是有点不自在:“下官不敢,而且前面已经猎了那么多大雁野兔獐子,再说什么残忍实在也是虚伪——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罢了,不是都说白鹿是祥瑞吗?” 赵霁无所谓地笑了笑:“王大人莫要忧虑!能进入金元围场的,能有什么不能捕猎的?白色的鹿虽然少见,但是本官在北川都见过不少,不过是普通生灵罢了,怎么能算得上祥瑞呢?” 王婉不说话,只是有点忧虑地皱着眉。 赵霁见她这样倒也习惯了:“王大人是个没有福气的人,游猎这么有趣的事情,却从里面体味不出半分快乐。” 王婉叹一口气:“大司马还是饶了下官吧,下官天生便是个农户女,这打猎本就是为了补贴生活,实在不理解这有什么意思的。” “哎呀,这便是无福消受啊。”赵霁跳下马,把弓递给身边侍从,“不过你可别跑,等会这现杀的野鹿肉你是必须来一点的,等到东西吃到嘴里,你就知道这野味的鲜美了。” 王婉正想回答,忽然周志表情变了变,朝远处眺望:“不对?” 王婉赵霁循声看去,就看到赵宏拍着马朝几人疾驰而来。 “不好了!不好了!” 赵宏表情慌张,人还有好一段举例,声音已经喊了过来,惊恐得声调都无法控制。 “二哥,二哥中箭了!” 赵晗倒在地上,粗糙的草叶刮在他的脸颊上,他鼻尖抵着泥土,那湿漉漉的带着水汽的腥味往他鼻腔里倒灌着。 耳朵里嗡嗡地响着蜜蜂飞舞似的噪音,其他的声音都被那一层似乎永不断绝的噪声隔绝在外,什么也听不真切。 “爹,娘……” 他含含糊糊喊了一声,随即呛咳出一摊黏糊糊的黑血。 是,大哥吗?是,意外吗? 在那半梦半醒的清明里,赵晗忽然地意识到了什么,他眼看着一道黑影走到他身边,于是颤颤巍巍伸手,颤抖着开口:“大哥……” 那个身影抖了抖,许久,他蹲下来,目光里透出几分空洞和迷茫。 “二弟?” “大哥,带我出,林子……大哥,救我……” 赵晗伸出手,颤抖着捏了一把土,最后便陷入了一片昏暗。 第四百一十一章 巨大的伤痛 “现在怎么样了?李太医怎么不出来!”赵霁在病房外面来回踱步,见着房间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宫医,他直接逼近,一串问题差点把人吓得差点要往地上跪。 赵霁听他不回答,胸口起伏越发剧烈,喉咙里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何静公主周涵走过来,吓得退了半步,犹豫许久,才上前去:“夫君,且冷静下来,如今要紧的是让诸位太医先抓紧救治晗儿。” 赵霁微微瞥了妻子一眼,许久才松开小太医的领子:“让你们师父有情况立刻出来告诉本官。” “你进去和你们师父说,百越的止血药已经备好,千年野山参也已经准备着,厨房里已经准备了参汤……让他还要什么就只管说明,无论什么只要他能说出来的,本官立刻就能把它找来!知道没有!” 小太医点头如捣蒜,几乎要被赵霁吓哭了。 “快进去吧……若是晗儿……只要你们能把晗儿救活,你们要什么赏赐就有什么赏赐!” 眼见着小太医屁滚尿流吓得又进了屋子,赵霁这才颓然地缓缓叹气,背脊都佝偻着,看起来仿佛在瞬间便苍老了许多。 何静公主周涵想要扶着他,却被他轻摆手拒绝:“你回去吧。” “夫君。” 赵霁没说话,只是表情越发冷淡,甚至带着几分戒备和疏远:“回去吧。” 周涵犹豫片刻:“昱儿目下在外面哭了许久,他说自己好后悔,当时没有看护好弟弟……” 赵霁摆摆手,找了个石凳子坐下来:“你让他回去吧,我不怪他。” 周涵有点不满地皱皱眉,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只看了看赵霁:“王夫人那边,要不要让她来看看?到底是亲骨肉。” “婉儿?”赵霁扶着额头,抬起眼有点疲倦地左右寻找了一圈,“她在哪里?” “在自己院子里——你不给应允,她怎么敢随意来这里?” 赵霁低头,按着太阳穴,语气寡淡又透出几分轻飘飘:“让她继续等着吧。” 周涵还想要说什么,但是看到赵霁这个表情,最后还是只叹了一口气,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好一会,府里新管家跟着几个人往里面走,慌慌张张阻拦:“王大人,王大人今日情势特殊,您不好直接进来的!” 王婉走在最前面,不耐烦地摆着手,根本连话也不回:“赵大人呢?赵大人在哪里?” 赵霁听到这个声音,站起来,就看王婉带着花季郎和贺寿一路就跟看不到其他人似的直直地往里闯过来,一路一直走到他的面前:“怎么样了?” 赵霁摇摇头:“刚刚说箭头取出来了,这时候在里面止血……这一关最是凶险,就在这几个时辰之间,若是能熬过来就捡回一条命,若不行的话……” 王婉听着,不耐地啧了一声,用力挠了挠自己的脖子。平息了好一会情绪,这才平缓下来,将口袋递给赵霁身边的随从:“这里面是止血药,这是苏禄王和王妃托我一并带来的秘药。我且先收下,但是怕水土不服,还是先不用吧。” 赵霁点点头,扶着桌子站起来,却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贺寿上前扶着他。 赵霁神色有些恍惚,只点点头:“多谢。” “现在醒了吗?” “醒一阵睡一阵的,烧得厉害,身上却冷。”赵霁扶着额头,许久,有点懊恼地用力锤了几下额头,脸色发白,“都是我,都是我……” 王婉看他这样,也不忍心说更多,只是示意贺寿和花季郎:“阿瘦过来是来帮忙做做二少爷的饭食,他在我们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们都知道——虽然有些越俎代庖,但是如今也不是在乎这些事情的时候了。” 贺寿点点头。 花季郎拱手:“大司马,小将、小将担心……虽然颇为冒昧,但是……” 花季郎一时不知道如何说明,只拱手僵硬在原地。赵霁却读懂了意思,甚至特地拉了他的手:“好孩子,你进去吧,只要听着太医的意思就行。” 花季郎脸上一阵欢喜,连忙道谢:“多谢大司马!” 他随即转头看向王婉:“娘?” 王婉摆摆手:“你进去吧……记着凡事不能心急,不要添乱,做你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 花季郎这才点点头,一路小跑到门口,与管家耐心问了许久,才小心地从帘子缝隙进屋内去。 赵霁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叹了一口气,目光移向王婉:“多谢。” 王婉表情却不轻松,依旧皱着眉,盯着赵霁看了很久,几次想要开口却依旧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赵霁坐下来,身形比起平日佝偻不少,目光也透出几分呆滞:“他是我最喜欢的儿子。” 王婉没接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方巾,递给了赵霁。 赵霁一开始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好一会只觉得昏昏沉沉的,手顺着鼻子想要捏一捏,却忽然摸了一手的血。 王婉看着他鼻血和嘴边都冒着血沫,多少也生出几分不忍:“好啦好啦,半大小子身强力壮的,都能喘着气拉回来,怎么能这么没了?你让他们多准备点药吊着命,几天说不定就下地乱跑了。” 赵霁轻轻捶着胸口,表情恍惚又透出几分痛苦:“我当时为什么要……这是报应啊……” “别瞎想。” 王婉站在旁边劝了几句,左右看看人都离得远,凑近些低声说:“眼下苏禄王还在京中,这事儿到底不能闹大了,大司马就是再悲伤也要适度。” 赵霁答应了一声,微微点头:“这次多谢了。” 这么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稍微带着点真诚说出这句话。 王婉点点头,也不与他多客气:“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说是半点感情没有谁也不信的。他们俩就劳烦大司马照顾着,下官还有很多事情处理,就先行离开了。” 赵霁点点头:“若晗儿醒了,我派人去通知你。” 王婉拱手,便从后门离开了,临出门时候,她忽然回过头:“大公子在府上吗?” 随行侍者小心回答:“大公子自知看护弟弟不力,闭门思过。” 王婉抿着嘴,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第四百一十二章 调查 当日将事情处理了大概之后,王婉便约了郭二娘,两人预备着立刻回到金元围场去调查事情。 郭二娘对于王婉到底有什么猜测,不过她倒也习惯了大部分事情无条件信任王婉就好,于是也不问太多,便跟了过去。 “这事情,说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两人骑着马走在路上,郭二娘不觉便说起了上午发生的事情:“金元围场现在都是人,今天早上的事情太吓人了,大家都不知道怎么收场,甚至上报都不知道怎么写。” “那是意外吧?”王婉叹了一口气,手指抵着自己的下巴,心里却未免有点犯嘀咕,“只是未免也太巧了——围场里面猎物这么多,赵霁怎么就能射中了二少爷的?” “可不是吗?”郭二娘皱着眉,嘴里不住地嘀咕起来,“而且赵家二公子怎么会在那里的?那片林子本来就很危险,平日里去围场的人大多都要避开那一片的。” “大少爷已经说了,他们两人是瞧见了一只白鹿,于是便追了过去,不知不觉便跑过了。” 王婉捏着下巴,若有所思:“赵昱是这么说的啊?” “王大人,你是说?” 王婉未置可否,许久沉默之后微微摇头:“……无论我怎么认为,但是京城里面听说这件事情的人大抵都会有这样的揣测——如果真的是故意的,那未免也太过残酷了。” “不管是否是故意的,大司马接下来一段时间大抵都不会好过了。” 王婉答应了一声,随即扭头低声询问:“侯爷那边怎么说?” “侯爷那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做事情总想着光明磊落,落井下石的事情他素来不喜欢,更何况谁家没有自己的孩子,侯爷想到大公子,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个时候,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仇怨憎恶的。” “君侯做事情体面啊。”王婉感慨了一句,拽着缰绳思考起来,“这时候照着道理是能搅和点混水的,既然君侯不忍,我们自然更不该掺和。” 郭二娘眼神变了变,低下声音继续说:“不是不掺和,是君侯也不知道掺和了结果如何?” 王婉微微侧过头,示意对方继续说。 “如果君侯当真不想掺和,那今日为何要应允末将与大人您一同去围场?倘若当真不想参与,依照君侯的性子,今日都不能让大人您去了赵家,更别说过来调查了。” 王婉思索片刻,点点头:“所以君侯是苦于,没有证据?” 郭二娘点点头:“赵家大公子这次行为实在是有点可疑,而且时机这样巧合,的确引人怀疑。但是如果君侯贸然发言,甚至卷入事端,那怀疑便会转到君侯自己身上,到时候便是引火上身,事态只会朝着不利方向发展。” “所以,君侯希望借由我去调查,然后判断是否适合插手?” 郭二娘点点头,拉着缰绳叹气:“如今满城风雨,说什么的都有。但是赵家到底特殊,他家的事情,旁人大多不敢说什么,就是有些猜测,也只敢背着人说。君侯说大人是为数不多方便说些话的,这事情就该大人去做。” 王婉点点头,知道这所谓的“方便”大抵是因为赵晗和自己的多年情谊:“那孩子可怜,这事情不管到底是不是意外,总归受伤的只有他而已。” “我们就是去调查,就是查出来很可能是大少爷做的,但这也难以证明什么——毕竟他只需要咬定了说辞,当时就是看见了白鹿迷了眼睛,谁又能说他一句不是呢?”王婉说着,不由得叹一口气,“别说我们,就是赵霁有所怀疑,又能对自己的长子做什么呢?难不成就为了这件事情断绝父子关系不成?” “说到底,哪怕他真的使了借刀杀人,也没人有办法把赵昱怎么了。” 郭二娘点点头,忽然却开口:“只是,这个说法不是建立在大公子没有动手的基础上的吗?但是我却觉得不太对劲。” 王婉看她:“什么不太对劲?” “惠仪,咱们私下说,你觉得数百步之外射中林子里面一个大活人,这可能大不大?” 王婉犹豫了片刻,摇摇头:“我这人武功从来都是不好,你问我,我是想也不敢想的。” “你觉得不可能,我们这些习武的更觉得诡异——这林子里面可比不得平原,到处都是树木,这放箭就是瞄准了,只要视野稍微有差别,就打不准,当时大司马和二少爷相隔数百步,又有密林遮蔽,他只放了一支箭,却能恰好射入后背,实在是有点,过于巧合了。” “二娘,你是说,纵使真的是大少爷策划了一切,纵使他真的有意把弟弟引过去,那一支箭也很难射中赵晗。” 郭二娘点点头:“大司马虽然是武将,骑射技术也算得上不错,但是他有旧伤,加上多年不曾亲上沙场历练,这百步穿杨的本事,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王婉听着,思考良久之后眉头越来越深:“但是,如果赵昱真的动手了,那么赵晗那孩子应该知道真相才是,那干什么留活口呢?赵昱理应把弟弟杀死才行啊?” “当时周围可就他一个人,他但凡狠心一点,那人不就直接没了吗?为什么他还要费心着急去救人?他若是借刀杀人,留赵晗一条命我还能理解,但是如果他真的是用幌子掩盖他自己做的事情,那就不该让赵晗活着才是。” 郭二娘琢磨了一番,大约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不觉点点头:“也是啊,若是大公子真的自己动手了,是万万不能留下活口的——总之这事情怎么想都有些蹊跷,咱们还是先去现场看看情况吧?” 王婉点点头,表情却轻松不下来。 此刻她对于自己的境况倒是谈不上太过忧虑,只是想到那个尚在病榻上的孩子,想到他醒来之后必须要面对的事情,不管是兄弟阋墙还是父子离心,她都觉得似乎有点为对方难受得慌。 第四百一十三章 残酷的真相 禁卫军将草场围了起来,郭二娘出示了下腰牌,这才予以放行。 王婉骑在马上等着卫兵为两人检查随身物件,一边随口询问起来:“出了事情之后这个围场便彻底围起来了吗?” 看守的禁卫军小将不敢怠慢,回答得十分干脆:“是,江中郎将带着我们到这里之后便紧急将围场看守起来,从辰时到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随意进出。” 王婉将自己的佩袋递给对方,示意也检查一下:“里面呢?都调查了吗?” “正在调查——江大人说,必然是有山贼作祟,误伤了公子,要将山贼翻出来给公子偿命。” 王婉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江大人正在找犯人?” 江氏这一支目前是依附着赵霁生存的诸多世家之一,这些人家大抵都是一个样子,家里青黄不接,官位虽然不低但是大多德不配位,他们如今想要守着眼前富贵,便要死死扒住大司马的面子,表一片忠心,好叫人面子上不好与他们挂脸色。 如今赵家出了事情,江家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王婉心里盘算了一遍,便大概知道了江家的打算,趁着收拾东西的时候,低声和那小将军说话:“小将军,本官刚从赵家来的,出了这事情,最难受的还是大司马——你若是见到了江大人,就帮忙带一嘴,大司马眼下心力交瘁,正是需要神佛庇佑,菩萨呵护的时候,让江大人去多请香,多磕头,积德行善,好让上天垂怜。” “切不可再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徒增些是非。” 那小将军听得懵懵懂懂,倒也点点头:“行,小将一定带到。” 王婉看他这样子也放心些:“平日里怎么做是怎么做,但是如今不一样,是阿弥陀佛的时候,做什么不做什么,咱们都多多思量着。” 小将军答应了一声,把袋子还给王婉,王婉道了谢,才与郭二娘齐肩往围场里面去了。 密林之中树影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的树冠几乎将所有阳光都挡在树林之外。从树丛里向外看,只能看到一道又一道光亮的缝隙。 郭二娘观察着地形,表情未置可否。 两人走了好一段,才找到赵晗受伤的地方。 那里有一小片空地,旁边靠近一片灌木,灌木丛倒了一小片,地上还留着一摊浅褐色的印记。 王婉凑上去,伸手略微抓了点土搓了搓,凑到鼻子下面闻到了一股铁锈味:“就是这里了。看起来当时赵晗应该是准备进入灌木,然后被人射中,才会倒在灌木上。” 她蹲在地上沉默良久,随即看向自己右侧,那里透过树影层层缝隙,是赵霁当时所在的地方:“大司马射的箭,那就是这个方向来的,穿过密林中伤了二少爷。” 郭二娘在一旁点点头,又低头观察了一番血迹,不由得皱眉思考起来:“只是,如果是这个方向的话,为什么会是背后中箭呢?” 郭二娘循着脚步走到那个方向,左右摆弄了好一会动作,最后捂着自己右边的胳膊,表情多少有点疑惑:“不对啊,如果箭真的是从大司马的方向射过来的,那不应该是胳膊中箭才对嘛?怎么会是后背中箭呢?” 王婉低着头思考片刻:“二娘,你怎么确定的?” 郭二娘又仔细看了看,手指顺着郭二娘圈了圈:“惠仪你看,灌木上面的血迹和断枝,二公子是背后中箭,所以他本能会往前扑,这里灌木上面喷洒的血液和勾到的衣服,就是他曾经倒在这里的正面。” 王婉点点头,忽然意识到什么:“所以,二娘你是说……” 郭二娘有点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微微点头:“嗯,就是这样的。” 王婉颤抖了片刻,扶着额头:“当时在晗儿背后的,就是他的亲哥哥——赵昱,对吧?” “嗯。”郭二娘点点头,左右看了看,“我想,应该是那位大少爷看到了父亲射入林中的箭,然后便借机作案……” 王婉有点沉痛地叹了一口气,随即便开始左右寻找起来:“不管怎么说,既然确定了是赵昱做的,我们就有了理由去提醒大司马,四下寻找看看吧?如果当时真的是我们推测的情况,现场必然留有其他证据。” 郭二娘答应了一声,也努力寻找起来。 两人就这么寻找了半晌,最后郭二娘扒开一丛蓬草,忽得喊出声:“找到了!” 傍晚,王婉带着一身烟尘来到赵家,从后门通传之后,过了没一会,等来的却是赵霁本人,他气色比起上午好了不少,嘴唇也稍稍恢复些血色:“醒了。” 王婉听着这话,不由得也松了一口气:“太医怎么说?” “说是性命无虞,只是……” “只是?” “只是伤了根本,这辈子都离不开咳症了。”赵霁说着,垂下眼叹了一口气,旋即仿佛是自我安慰一般,“但是活着便好,活着,我这个当爹的养他一辈子又如何?再说了,细细调养,未尝没有治愈的希望。” 听到他这话,王婉倒也不意外,只低声安慰:“那就慢慢来吧。” “贺先生和你家那小子倒是帮了大忙了——那孩子在你家待了太久,到底都跟我们生疏些。”赵霁拍拍王婉的肩膀,态度很少见地坦然亲近,“尤其是你家那个小子,看着毛毛躁躁不顶用的,但是当真叫他进去了,他做得比其他人都用心。” “眼下晗儿醒来的时候不多,也说不出话来,他就这么陪着,与他慢慢说话,我瞧着比谁的用处都更大一些。”赵霁难得这样真心夸赞别人一句,“等到这事情结束了,我必然要感谢他的,你预先想想,想要什么?不管是官职还是金银珠宝,都是任意挑选的。” 王婉摆摆手,从包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赵霁:“那些都以后再说,现在要紧的事情还在眼前,何必着急说什么赏赐?” 赵霁接过那东西,面色一变。 第四百一十四章 赵晗的归处 ——那是一支箭。 “你从哪里找到的?” “金元围场,赵晗受伤的位置不远处草丛里。”王婉语气很冷,“我去调查过血迹,你当时的位置在赵晗的右侧,不在他的背面。” 赵霁表情变了变,捏着箭的手越发用力。 王婉看着他的表情,慢慢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完:“当时真正在他背后的人,是你的好儿子,赵昱。” 赵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张张嘴仿佛想要说出什么,但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以那种隐晦的带着怒意的目光盯着王婉。 王婉表情也不耐烦起来:“大司马,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没有要揭你的短的意思,我也不是特地来找你麻烦的。” 她现在的心情十分复杂,从理性上看,她的确应该做些什么来挑拨,这个分寸一定要把握好,一定要既把赵昱拉进来,又能让自己摘出去。但是从情感上,她又有些控制不止——那个小孩子从几岁就跟在他身边,最好的年纪都是她带着长大的,当年多么艰苦,那些酷暑海难水土不服,也都是一起经历过来的。 就是不当做孩子,哪怕只是个朋友,她心里也不得劲。 “这孩子自己不清楚,你我可是知道的,当年他跟着我去琼州本来就是无妄之灾,是你们把父母的矛盾转嫁给孩子。他当年因为疟症热毒差点死在琼州,跟着我在海上也是又吐又昏的,要不是命大,你如今都看不到这孩子……如今他苟且捡了一条命回来,才还给你几年?又被折腾成这样?” 王婉越说越气,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脾气地用力挠了挠自己的手背:“大司马,这孩子是命大啊,第二次了,第二次差点就死了——这次更惨,甚至落下了病根,这辈子只怕再也不能继承你的衣钵了。” 赵霁也气起来,胸口不断起伏着,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王大人,你是想责怪本官吗?晗儿是本官的儿子,难不成本官对他的关怀会比你这外人更少?” 两人怒目相向许久,最终王婉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大司马,这孩子我还给你的时候好好的,性子也好,待人也热情,虽然没什么心眼,但是看着就知道是个好好的人物。这才几年啊?这孩子笑模样也少了,人也沉默了,想的事情变多了,也不愉快了。” “下官说句不该说的,这孩子如今就是赖着你的宠爱活着,你看你刚刚打算给他铺路,这危险随即便来了——若是哪一天你有个三长两短,这孩子是要被生吞活剥了的!” 赵霁听到这里,脸色极其不好看,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晗儿是我的孩子。” “你知道他是你的孩子,就更该替他做主。” “本官当然会给他做主!” 王婉没忍住,冷冷嗤笑一声:“大司马,您知道吗?眼下金元围场已经被江大人团团围住,他们在里面到处寻找势必要找到那个‘刺客’。” 赵霁一愣,语气多少带了点恼怒:“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这样的人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处处为您着想。赵晗不能是大公子伤的,更不能是您射伤的,想来想去,只能说是遭了歹人的暗算受伤,这样既保全大公子,又保全您和二少爷的父子情谊。” 赵霁没有回答,他表情里透出几分愤怒,眼里却又忍不住地流露几分松动:“也,也不一定没有这样的可能。” 王婉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吸了一口气,抬眼看着赵霁:“你要是有心给他做主,乐意为他铲除障碍,这孩子还有得活路,你要是没有这个打算,你就把这孩子送到长河南面来我这里做个小官——别的不说,我在下河黄州徽州还算有点人脉,他跟着我不求大富大贵,起码能一辈子安安稳稳,过太平日子。” “……王大人这话,是嫌弃我这做父亲的不够称职?” 王婉没回答,只是摆摆手,示意话不必多说:“赵大人,下官这话也是冒昧了,您愿意听便听着些,不乐意就当下官从没有说过——到底如何打算,也在您一念之间罢了。” 她眼神示意着赵霁手里的箭:“下官今晚不过是来送这支箭的,既然东西已经送到,下官便也告辞了。” 眼见着她要走,赵霁忽然喊了一声:“王惠仪!” 王婉回过头,就看他眼神透着几分彷徨。 许久,赵霁才缓慢说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的诸多子女之中,我最喜欢的便是晗儿,无论他是否明白我的苦心,他在我这里都与其他孩子不同。在我的能力之内,我已经把一切能给他的都给他了!” “我也有我的无可奈何,我也有我的不得已,他是我的孩子,他会理解父亲的!” 王婉盯着他看了很久,拱手离开了。 她就这么走出很远,才冷冷地嗤笑了一声:“什么最喜欢不喜欢的……这人就是最喜欢自己罢了。” 是夜,赵昱赶到了父亲的书房,他心慌得很,似乎觉得要发生什么很不好的事情,尤其看到书房那盏灯的时候,总觉得那灯花摇摇晃晃,分外不祥。 赵昱站在书房外面缓了许久,这才走近些,拱手轻声道:“父亲。” 赵霁坐在榻上,抬眼看着自己的长子,他恭顺又战战兢兢地弓着腰,就这么站在门口,端的是一幅可怜又惶恐的模样,那姿态,与赵霁每日见到的那些人几乎没有半点区别,都是一样的表面恭顺又各怀鬼胎:“进来吧。” 赵昱低着头,轻声应了一句,便缓慢走进房间。 赵霁端着茶杯思考良久,抬眼轻声道:“晗儿醒了。” “啊呀。”赵昱抬起头,半晌忽然松了一口气,挤出几分笑,“真是太好了。” 赵霁凑近了一些,仔仔细细观察着儿子那张写着劫后余生的脸,忽然冷笑了一声:“昱儿,你长大了,为父越发看不懂你了。为父也不知道,你现在这张笑脸下面,到底是高兴呢,还是担忧呢?” 第四百一十五章 父子离心 赵昱听了这话,忽然得一阵心悸,慌忙跪了下来,头贴在地面上:“儿子惶恐,不知道父亲何出此言?” 大司马并没有理会自己儿子的惶恐,只是摆摆手:“你弟弟没有说你什么不好的,你且宽心了吧——不过,今日如果立场反转,若是受伤的你,只怕眼下就是撑着一口气,也要说些你弟弟的不是吧?” 赵昱听得惶恐,连忙跪下反驳:“父亲这话实在叫人心寒,儿子与晗儿乃是手足,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相互嗔怪抹黑呢!” 赵霁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的儿子,默默扭动着戒指:“你啊……” “父亲!”赵昱忽然抬起头,顺着地砖往前爬了几步,顾不得一点点体面地扑在地上,用力撞了几下地面,“父亲啊!我们是一家人啊!” “如今朝堂里面谁不是盯着我们赵家,谁不希望我们赵家自乱起来!父亲您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自乱了阵脚啊!” “儿子知道自己如今百口莫辩,当时林子里就只有儿子和弟弟两人,儿子是否无辜,只有皇天后土知道!父亲啊!咱们要紧的是守住赵家,要紧的是把咱们家基业稳住,您可千万不能被几句风言风语就影响了,弄得自家人杀起自家人啊!” 赵霁微微眯起眼,他伸手抓住一旁案几上的竹篾:“你与我说道理?” “儿子不敢……” “赵家二百年沙场征战,出了多少英雄好汉,你一个长不大的软骨头,只知道在父母荫蔽下做点上不得台面的文章。你也敢跟我说赵家?” 赵昱听到这话,嘴唇都要咬破了,一丝丝腥甜的味道被他生生咽回去。 “儿子,只是不想父亲被歹人蒙蔽。” 赵霁盯着自己的儿子,脸上神色一点点冷却:“昱儿,你听好了,为父教你的够多了,这是最后一次,你最好不要再让人失望。收起你那点小聪明和小手段,从来少见英雄好心人,但是也不是只要够阴狠就能做大事情的。” “到底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最好自己掂量掂量——你我都是不怕做亏心事的,但是若是你如今年纪已经不小了,若是还是只会做亏心事,那父亲也没有耐心一直耐心对你。” 赵昱听着,许久,忽然松了一口气,连忙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父亲!儿子记住了。” 赵霁这才直起腰,摆摆手:“下去吧。” 赵昱诚惶诚恐走了之后,他扭头看着一旁的枕头,从里面摸出一根箭,捏在手心里,眼光晃动许久,才放下箭矢,披上了大氅,走到门外:“走吧,去看看二少爷怎么样了?” 赵晗的房间里弥散着一股药味,花季郎歪在躺椅上,赵晗躺在不远处床榻上,睡得并不深,赵霁才进来他便睁开眼睛,小声喊了句:“父亲。” 赵霁微微点头。 赵晗伸手小幅度晃了晃花季郎的躺椅,花季郎感知到动静之后微微抬眼,看到是赵霁之后连忙站起身要行礼。 赵霁虚虚扶着他:“花小将辛苦了,我与晗儿有几句话要说。” 花季郎还有点迷迷糊糊,左右看看之后懵懂着点点头,含糊发了几个音便走了出去。 赵霁见着他出去,这才坐到床榻边上,伸手摸了摸赵晗的额头,语气低沉温柔,带着几分埋怨:“还有些发烫呢。这都烧了两天多了,那些御医的方子到底有没有用处?” “爹爹晚上不是来过么?”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爹爹不看看睡不下。”赵霁小心地顺了顺儿子的头发,捉住他发烫的手心轻轻捏了捏,“晗儿,爹爹对不起你。” 赵晗听着,目光有些迷迷糊糊:“爹爹?” “爹爹,伤了你,爹爹对不起你……”赵霁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抚摸着赵晗的侧脸,“晗儿,你能体量爹爹吗?” 赵晗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撑着一股力气半坐起来:“爹爹,当时不是您!当时明明是大哥他!” “是爹爹,是爹爹伤了你。”赵霁打断赵晗的话,轻声但是不容置喙地重复着,“晗儿,你能原谅爹爹吗?你能,你能不要怪爹爹吗?” 赵晗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那段沉默很漫长,漫长到他甚至看到赵霁的眼角隐隐浮出一点点水光,那是一种极为复杂不忍的神态,纠结至极痛苦至极。 “爹爹……”赵晗缓缓往后倒下去,赵霁扶着他一点点缓慢地躺回枕头上。 “晗儿,很多事情,爹爹如果早早知道了,绝不至于此,但是如今已经发生了……朝廷上上下下都在盯着赵家,牵一发动全身,爹爹也有爹爹的无奈。” 赵晗目光微微晃动,许久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流入鬓角:“父亲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呢?天底下哪有父亲的不是呢?” 赵霁低下头,在床边坐了很久,难得不知道该做什么。 许久,他笑着抬起头:“等你好了,爹爹保举你,你去黄州做官吧?” 赵晗愣了愣,居然一时间没有回答。 “长河以南都是好地方,吃的东西也多,民风也好,加上比这里暖和许多,你过去做个不大不小的官,是再合适不过了。” “……那北川呢?” 赵霁闭上眼睛,缓缓吸了一口气,微微摇头:“不去了,北方太远了,爹爹问过太医,如今叫你再往北方去,就是要你的命,不能去了。” 赵晗皱皱眉,撇撇嘴:“爹,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赵霁抬起头,许久答不出一句话,很久很久之后,他扭过脸,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许久后别过脸站起身:“早些休息吧,爹爹去喊花季郎兄弟进来。” “爹爹!他今日如何对我,明日未尝不会这样对您!到时候……”说到这里,赵晗一下没有认出,猛烈咳嗽起来,捂着嘴的帕子一脚不断漏下来一滴一滴血水。 花季郎听到动静小跑进来,顾不得礼数扶着自己的朋友,一手拿着水一手给他顺背,叫赵晗靠在自己身上。 赵霁一阵头晕目眩,他顾不得看着自己的儿子,只是扶着额头,仓皇推开门,摇摇晃晃朝着自己房间逃过去。 第四百一十六章 破碎的信任 罗什曼那和萨维特里离开的时候,赵晗已经好了一些,甚至穿了棉衣一同出去送了送。 自从那日之后,赵晗便不怎么和父亲说话了,赵霁心里亏欠,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两人之间话便越来越少。 王婉落了周志的责怪:“你不心软那一下你是会死怎么的?如今这么大的事情,你正是最好的时机,你看看你,你非要给他们指一条路干什么?” 周志气得话都说不顺当,说半句结巴半句,气得用力拍自己腿:“你让他们父子斗去啊!你信不信,这种父子关起门来斗的事情,死两个这都是保守了,最后必然是两败俱伤!那就是咱们的好机会了啊!” 王婉抱着手臂,心里多少有点心虚。 “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你看着长大的孩子还少吗?这孩子该什么命便是什么命!你发慈悲也挑挑时候好不好?”周志揉着头发,表情颇为惋惜,“现在好啦,你倒是给他们一条退路,人家两父子又和和美美去了,这位二少爷可是半点用处都没有了。” 王婉皱着眉:反驳了几句:“他们本来也难不和和美美。都是清醒透彻的人,除了赵晗那个傻小子,谁还信什么真心真情啊?” “你这人,就是对自己人狠不下心来!”周志戳了戳王婉,最后恨铁不成钢地粗声粗气叹息一声,“你自己反省反省吧!这次可都是因为你,不然我们多少也能看到赵霁和赵昱父子相残,到时候得占了多大的好处!” 王婉委屈地撇撇嘴,也只能话里认了错处:“我反省,我反省还不行吗!他们父子俩到底能不能打起来尚未可知,但是这么一番磋磨下来,第一个死的肯定是赵晗。” 说着,她苦口婆心:“君侯,凡事瞧着两边,这事情眼下瞧着的确——但是您想啊,这赵晗如今在我门下,这离得越远心里越惦记,这刺已经埋下来,到时候有点不愉快,赵霁赵昱多少都要想到今天的事情。” “就为了赵家的面子,自己最喜欢的儿子就这么背离而去,眼下能看见的各个都是存着自己的心思,这种日子谁来了都收不了,今后咱们有的看呢。” 周志也不是真的想要与王婉决裂,情绪已经发泄了出去,眼下倒也平息了脾气,只哼了一声:“你那张嘴,怎么说都有道理——我倒等着看,看过段时间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王婉颇有信心:“翻开史书看看,那些自诩英雄盖世的人物,哪个不是把自己作到了孤家寡人,最后又发了狂受不了。君侯,您且看好了吧,这事儿从古至今到底没有例外过呢。一个个都觉得自己能受得住里外的算计,最后谁不是惶惶恐恐?” 周志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一口:“但愿如你所言吧,那孩子现在恢复得如何了?” 王婉在周志身边坐下来,叹一口气:“伤了根本,医生来都说要留一辈子咳症,如今骑马也不能肆意,吃喝都要捡着清淡的——好好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就被他们作弄成这样。” “你带回去好好养着吧。本侯原先瞧着还为难,季郎和那孩子那么好,我多少有点难办,现在倒好了,这孩子从此跟着我们,季郎也不用经历许多抉择了,你就叫他们乐呵呵一块去吧,他们乐乐呵呵,我也算对得起花副将了。” “嗯。”王婉点点头,眼神透出几分期待,“我今儿打算去见见大司马,叫他把赵晗安排在下河,我记得流离应当还算我府上的人,他不是只忙着作曲吗?如今也该帮我做点事情了。” “流离乐师?” 王婉点点头:“我看他们这几年采风馆办得热热闹闹的,他和阿柔应当做得都不错吧?” “据说是不错的。”周志点点头,“你这样安排也好,你这生活习惯了从简的,到时候看着让人觉得我们苛待了二公子,交给了流离乐师,叫他按照北川贵族规制照顾,这样便没人能挑出错处来。” 王婉想了想未来的日子,心里还有些期待:“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这孩子与我有缘分,合该和我在一起——只是他那娘亲,只怕就又要多想了。” “你且别帮别人考虑了吧。”周志还不忘刺挠王婉几句,“你多为我们想想,咱们可才是一边的呢。” “君侯与夫人伉俪情深,几位公子礼仪周到,长幼有序,大公子更是聪慧过人,有圣人之姿。下官哪里有什么发挥的地方啊?” 这话倒是取悦了周志,他抿嘴笑笑,摆摆手示意王婉退下去。 王婉也不多耽搁,下午便去了赵家,径直去寻了大司马,将赵晗的安排与对方细细说来。 赵霁眼神酸溜溜的,他盯着侃侃而谈的王婉看了许久,最后憋出来一句阴阳怪气的“王大人真是好心情啊”。 王婉这时候情绪也不背着人,存了几分就要气一气赵霁的意思:“也不瞒着大司马——下官是真的喜欢赵晗这孩子,都说大司马府上几位公子都是京城顶好的人物,下官瞧着赵晗这孩子便知道这话做不得假,实在是让人喜欢得很。说来不怕大司马笑话,当年这孩子会京城的时候下官就有些舍不得。这一番遭遇也是为难这孩子了,等回了下河,下官必然倾尽全力好好对待着他。” “回了下河?”赵霁嗤笑一声,语气别扭至极,“本官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居然还另外有了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王婉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歉:“是公子去下河赴任,下官失言,还请大司马恕罪。” 这略微带了几分轻佻挑衅的姿态气得赵霁咬牙,偏偏又是没有办法,盯着王婉恨不得从她身上咬下来一块肉似的:“——只是送他去历练,到底是要回来的!等到晗儿身体好一些,便送信到京城来,本官必然要接他回去的。” 王婉连忙拱手笑嘻嘻地答应了几句:“下官记得了,下官记得了。” 第四百一十七章 要变天了 赵晗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却没有多少喜悦,甚至带着点随便命运摆弄地无所谓:“儿子生来便是应当顺从父亲的安排,我听话就是。” 王婉被他这说辞弄得有点犯恶心,龇牙咧嘴:“你注意点,你是儿子他是老爹,是硬邦邦又十分正经的简单关系。你别弄得一副拖泥带水的样子,怪恶心人的。” 赵晗听着,好久后还是没忍住,掉了些眼泪,这神态倒是有点像他真正的母亲了。 王婉看不懂,眨巴眼睛观察人类:“哭啥啊!” 花季郎把自己老娘挥开赶到一边去:“去去去,老娘你别拿自己那一套来对待晗弟!人生就是有许多求不得摆脱不了的苦事,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似的!” 王婉缩缩脖子,心虚地躲出去。 正好贺寿端着汤碗回来,瞧见了王婉倒是一脸喜气:“到底是定下来了?” 王婉对他点点头:“定了,过两天借着季郎的由头先去我们家住一段日子,等到身体好一些就回下河去。阿瘦你这次还是跟着君侯回去,晗儿还没完全好,叫他一个人在下河我也不放心,你回去和流离说说这件事情,看着他照顾一段时间。” 贺寿点点头,手顺着心口拍了拍,脸上那笑容倒是真诚:“天见可怜的,这孩子兜兜转转一圈,总算回了咱们身边了。” 王婉看着他笑,伸手捏了捏贺寿:“你高兴什么呀?咱们这是帮着人家养孩子呢。” 贺寿笑眼弯弯的:“帮不帮的,可不就是那么回事嘛?人家本来就是有父母的呀。孩子还是这个孩子,咱们也还是咱们的,只不过是瞧不得那孩子受苦而已。咱们做了咱们能做的,多少能叫那孩子处境好一些,这不就够了吗?” “阿瘦你呀,要是送到现代去,简直是先天教资圣体啊。” 王婉的高兴未免也有些太过外露,那种不加掩饰甚至刻意放大的情绪摆明了就是一种挑衅。 可悲的是,赵霁意识到那种挑衅是有效的。 他忽然开始有点抗拒回家这件事情,回去之后也总是待在书房里面。 赵晗受到花季郎邀请,借着这个理由住到王婉家里。王婉甚至破天荒请了两个仆役在府上照料伺候,这点排场虽然在京城不足看,但是习惯她的人都知道,这在王婉这里已经是不得了的厚待了。 赵晗失落了好一段时间,心情便一点点好了起来,心情好了加上他年轻,又得到尽心尽力的照顾,他的身体便一点点好了起来。 等到春雷隆隆响的时节,赵晗身体已经恢复到可以做马车的程度——他的任期与周志的归期,都近了。 十三皇子的病冬日里养着,倒是好了一些,圣心宽慰,便在惊蛰时节做了农祭,祈祷新一年风调雨顺,事事平安。 等到春祭结束后,周志便打算带着贺寿和赵晗暂且先回了下河。花季郎一边担心着赵晗,一边又放不下王婉,后来还是赵晗拍了板,说这京城就是一个偌大的龙潭虎穴,他也担心王婉单打独斗,于是恳求花季郎留下来。 看着小小的兄弟俩在那边执手相看泪眼,贺寿还在不远处欣慰地看着,王婉感动之余不觉有点疑惑:“这俩孩子加起来四十岁还没有,弄这么生离死别干嘛?” 离别那一日,赵霁罕见亲自来送了行,随从只带了三五人,手上都带了东西,身着便服,瞧着倒不像是他的做派。 周志没什么准备,看到对方的时候还有些慌乱,等到意识到赵霁今天当真只是来送儿子远行的时候又松了一口气,特地给父子留了点单独说话的时间。 赵霁看着自己的孩子,离家最久,受伤最多,性格最让他喜欢,样貌最相似……他越看越觉得五味杂陈,最后只从身后仆役手里接过一个小包袱,递上去:“晗儿。” 赵晗别别扭扭的,本是没什么的,等到听到父亲期期艾艾喊了一声又觉得心里委屈仿佛一下不受控制喷涌而出。 他垂眼看着那个小包袱,拱拱手不看赵霁:“父亲,儿子是去下河赴任做官,身上不缺什么东西,儿子心领父亲的关怀。” 赵霁眉头下意识皱了皱,许久挤出一个笑容:“拿着吧,这是爹爹抄写的兵书……也算是赵家军这么多年治军的经验之谈,你看看,若是有用的话就多学习学习。” 赵晗愣了愣,甚至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周志。 赵霁将东西往前送了送:“拿着吧,都是不怕人知道的——这么多年,本来想要早早教你的,但是都莫名其妙耽搁了。” 赵晗瘪瘪嘴,最后还是默默把包袱接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了几颗:“父亲要多多保重身体,不能劳累过度。” 赵霁点点头:“你娘亲不是不乐意来送你,她只是,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赵晗垂下眼,微微点头:“嗯。” “若是看见了哪家姑娘喜欢的写信回来告诉爹爹,若是想要调回来也写信来说,你年纪逐渐大了,爹爹也会帮你留意着,要是碰上好人家的姑娘,爹爹派人去告诉你,到底要怎么样的,你自己决定。” 赵晗低着头,不觉得有点想哭,眼睛颤抖片刻:“有劳爹爹费心了。” 就这么依依惜别了许久,最后一行人还是出发了,赵霁站在凉亭里看了很久,等到王婉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才怅然着收回了视线。 王婉与他拱拱手告别:“天色已晚,下官打算回府,大司马也早些回府歇息吧。” 赵霁拦着王婉:“坐本官的马车回去吧,送你们一程。” 马车上一路都是无话,王婉和赵霁就这么坐着,脑子里都是翻腾不断,赵霁盯着王婉看了很久,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王大人,这次你却没有回去呢。” 王婉看他的眼神,这时候的赵霁已经不像是刚刚那样,那种熟悉的阴冷算计又回来了。 王婉深吸一口气,挤出来一些笑容:“都说了,下官想在京城把文章写一写,再说了下河京城也不远,何必随时黏在一起呢?” ——看来,以后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第四百一十八章 二龙相争 苏禄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之后,关起门来朝堂上的事情依旧要解决。 皇上的身体一日比一日不好,即位的事情也逐渐提上日程,众人心照不宣地盯着继位者的问题,朝堂里面也在一片和乐融融之中变得越来越波谲云诡。 朝臣在不经意之间分为了太子党和十三皇子派,谁也不能避免,那些保持中立的早早便被排除在外,但凡有点野心的,这时候多少要表个态。 能进入正阳殿里的基本都是如今大越一等一的人精天才,相互都在盯着对方——谁也别想着置身事外,在这样的时候,风摆草是最要不得的。 王婉必然也要表态——她目前是太子党,虽然算不得核心成员,但是作为太子和晋侯的桥梁,也在其中做了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核心的太子党是太傅和几位老臣,不少是前丞相的党羽。 而十三皇子派则主要靠着赵霁支撑,谁都看得出若是十三皇子上了位,那就是幼主强臣,到时候若是有造化就是霍光伊尹,要是没有造化那就是王莽曹操…… 但是赵霁如今早就在朝廷里面培养出一大批自己的势力,就靠着一家的势力就能把十三皇子硬生生压在最前面,和太子党分庭抗礼。 皇上身体本来就不好,看着这样的朝廷更加焦躁无奈,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从惊蛰拖到夏天,眼见着身体越发不好,诏书的事情越发迫切起来。 “父皇这到底要拖延到什么时候!”太子在府中左右踱步,神态焦急:“早一日把诏书下了,朝堂局势便能早一日定下来!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太傅孙大人放下茶盏,拱手回答:“殿下不必着急,圣上明断,必然不会让大越的江山社稷落入那乱臣贼子之手。” “如今若是传位给十三皇子,便是便宜了赵霁那厮,圣上是万万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是啊,圣上未尝不想早早定下,必然是那贼人使计策让圣上为难,才会拖延到今日——如今我们不能着急,凡事应当循序渐进。” 太子左右踱步良久,着急地坐不下来,最后走到王婉身边,拱手喊了一句:“王大人。” 王婉连忙站起身,拱手回礼:“殿下。” “王大人以为,如今应当如何?” 一旁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臣上下打量一番王婉,冷哼了一声:“殿下,京城人尽皆知,王大人与大司马私交甚密,咱们如今这些话,只怕王大人不要和大司马说去吧?” 王婉并不理会这些话,只是沉吟片刻:“殿下眼下何必着急呢?只要能沉下心耐心等待,这天下何愁不是殿下的?” 周齐表情一变,看起来对这话颇为满意,便抬手示意王婉继续说:“王大人请言明。” “如今朝堂之中情势虽然看着诡谲,但是这种微妙平衡不仅仅牵制了我们,更牵制住大司马,可以说在不知如何是好这件事情上,这正阳殿内谁都是一样的。” 王婉掰着手指耐心给周齐算:“殿下您想,如今您是太子,只要您这太子位置未曾被圣上剥夺,用不着诏书,您自然能继承大统,从这一方面看来,只要能够维持这种相互忌惮的局面,最终胜利必然在我们手里。圣上如今什么都不做,反倒是就是什么都做了。” 周齐恍然大悟,随即点点头:“不错,不错!” 孙太傅却有些不满:“王大人是要我们如今只坐等着吗?” 王婉与那胡子花白的老人拱手:“孙太傅,凡事应遵循天道规律,不可操之过急,为臣者,应当看见圣上的苦心。” “如今太子殿下深得民心,凡事都挑不出错处,大司马他们就是再有什么盘算,但是凡事都讲究个名正言顺,名不正言不顺,做事情便困难,纵使富有四海,想要逆天而为也需要好好掂量一番。” 在场众人听到这话,多少都有了几分认同,年纪稍轻一些的蓝衣京官拱手:“殿下,下官以为王大人所言极是,所谓顺势而为,事半功倍,逆天行之,事倍功半。殿下占据天时地利,不应与逆臣算计,否则过于急躁,反而会失去先机。” “苟安未必万全。” “妄动得不偿失。” “如今短短数年,那十三皇子背靠着大司马,已经如此声势浩大,眼下倘若再不采取行动,后面处境只会越发艰难!” “眼下局势乍一看唬人,实际上与前几年并无区别,大司马虽然声势浩大,但是一来没有封侯封王,二来圣上不曾给予兵权,太子殿下依旧是朝中唯一之太子,如今处事更应该小心谨慎,贸然行动落下把柄,这反而是中了对方计策。” “圣上虽然未曾交付兵权,然而赵家军可都还在大司马掌控之下,倘若一旦起了争执,这兵权优势可还在人家手里!” “木已成舟的事情何必一再着急?这赵家军早早便在大司马手里,若真的可移动早就动了,为何要等到如今?眼下这番争端,说到底还不是大司马找不到半点由头,没有法子顺从民心地把事情给做了?如今再擅动,这不就是双手献刀自戕其身吗?” “你们这样唯唯诺诺,等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名号,到时候也是任人宰割!” 两派吵得是不可开交。 王婉一开始还着急想要进去说些什么,听到最后耳朵里么嗡嗡的,头都跟着疼起来,干脆把嘴闭上,连那些争执的车轱辘话也不想听了。 最后一帮人吵吵嚷嚷不欢而散,到了最后了,还是一个主意也没有拿出来,到底做什么姿态,采取什么行动,依旧是搁置在那里,谁也说不出一个确凿的主意。 她早先在周志那边做事情,可不曾有过这样的情况——周志身边武官多文官少,她这个性子又是个说一不二的,随着周志从一无所有到现在,基本上她眼下定下来的策略,除了周志还有时候说些意见,讲讲自己的打算,其他人只要去执行就好了。 如今陡然回到这样寻常的官场,感受着谁都有主意,谁都拿不出主意的情况,王婉忽然又想起来那种做事情的无奈和艰辛。 第四百一十九章 一滩浑水 “阿娘,你回来啦!”花季郎小跑出来。 王婉进了门,深深叹了一口气,将随身的东西递给一旁侍女,困倦不堪地摆摆手:“今日禁卫军操练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花季郎如今过了叛逆期,正是脑子活络做事情又靠谱的好时候,他示意侍女退下,与王婉一起往书房走去:“明儿福清公主要去郊外为母妃祈福,儿子和几个兄弟要随行保护,寅时不到就要去正玄门等着。今儿就早早回来休息。” 王婉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在禁卫军待得可还习惯?” “比不得在君侯身边,但是还算适应。” 王婉为赵晗安排了去处,礼尚往来的,花季郎的职务赵霁便帮了忙——在这件事情上,赵霁倒是没有苛待,在禁卫军中选了一支与皇宫关系紧密的队伍将花季郎编进去。据说这队伍做的都是体面的活儿,最后升迁也快,赵霁的侄子找到他想要帮忙都没有能够,这份人情,也算得上是“礼尚往来”了。 “你就好好做自己的事情便好,余下的少打听少说少问。”王婉叮嘱了几句,抬眼看到书房已经晾好了茶水点心。 花季郎哼哼几声:“我帮你把茶水都准备好了,你还把我当小孩呢——你就是什么事情都操心,才会做什么事情都累得很。” 王婉哑然失笑,伸手挠了挠花季郎的头发:“知道啦知道啦,知道你现在已经长大了,办事情可靠。凡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花季郎得了夸奖,便有点得意起来,他坐在榻上好奇询问:“阿娘,太子殿下那边怎么说?” 王婉坐下来,无奈地叹息一声:“不好说,太子身边能拿主意的人多,一个人一个想法,做事情反而缓慢,本来好端端能拿出来的主意,到底谁也拿不出来。” “阿娘你说的太子不认吗?我觉得还挺有道理的啊?” “唉……”王婉深深叹了一口气,“要是真的不认也罢了,现在要命的事情就是谁的都认,然后便是谁的都不认。” “我有我的打算,但是回头思考,那些反对我的老臣子未尝没有道理——我助长平稳度日是我相信君侯最后能够在军力上帮助太子,起码能够与赵家军抗衡,大家最后拼的是谁得位更正,谁程序更正义,所以我觉得按兵不动强。” “但是从那些老臣的角度看,他们哪里知道君侯的打算?对他们来说,晋侯如今立场如何,晋侯如今势力到底到什么水平,这都是未可知的,所以他们着急,他们想要太子尽快得到皇位,毕竟皇位定下来了,那皇上的禁卫军就自然过度到太子身上。” 花季郎在旁边听着,思考片刻之后点点头:“的确,阿娘你这么一说,似乎都有道理。” “太子殿下可以走左边,也可以走右边,但是要紧的是,他不能不动,就等着。”王婉说着,叹息一声,“无论走哪一条路,都意味着要牺牲一些可能,安稳度日就要保证自己心态要足够稳,要不动如山,不在乎一时得失,要往前走,就要快速建立和圣上的联系,要冒着得罪圣上的风险说清楚利害,让圣上决断。” “哪一条路都危险,哪一条路都不是万安的,但是总归要选择。” 花季郎抱着胳膊点点头:“阿娘说得是啊,就这么拖着,最后反而会被动的——对了阿娘,你说圣上为什么不把诏书直接递给太子呢?哪怕眼下赵霁把控了朝政,做太上皇是不可能了,但是这天下到底是圣上的,他直接把传位诏书拟好递给太子,这总归不会做不到啊?” 王婉轻哼了一声,示意花季郎凑近一些,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因为,皇上也怕死啊……” 花季郎愣了愣。 “诏书一旦下了,这微妙平衡便被打破,如今的圣上还有什么存在意义?到时候赵霁第一个杀的就是皇帝!甚至诏书能不能出得了正阳殿都未可知。” “这……” “就是九五之尊也会害怕死亡,皇上也一样,他活着,最后实在不行可以拿皇位跟赵霁换一个禅让皇位改朝换代的美名,他要是真把诏书下了,那就是把最后一线生存的希望交给太子了,到时候死的是谁,你且想吧。” 花季郎一脸震惊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不觉打了个寒战:“天呐,怎么会如此……” 王婉说着,神态不觉带着几分厌烦:“这就是京城啊,谁都想着自己生存,谁都想着自己,上到皇亲国戚,下到忠臣良将,一个个说着冠冕堂皇,最后各自做事情都是为了自己打算——这要能做些什么事情那就有鬼了。” “阿娘,你又在讲怪话了……” 王婉哼哼哼地笑了几声,表情颇有些阴恻恻的:“不过,也不要紧,这京城就是个大泥潭,走一步缓半天的。但是你慢人家也慢,我如今半步动不了,我就不信赵霁他就能大展拳脚的,咱们都动不得,推进不下去,那就比比看最后谁的耐心先耗干净吧。” 另一边,赵家书房。 “爹爹,那位王大人如今跟太子走得这么近,朝廷里面处处都传着消息。”赵昱战战兢兢说着话,小心抬头观察着自己父亲的反应,“那些风言风语听着多少让人不安,您看咱们是不是应当?” 赵霁低头摆弄着玉扳指,许久不耐烦地抬头:“叫你去查一查太子,你只说王惠仪干什么?区区一个金紫光禄大夫,你怕她在京城翻了天?”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赵昱连忙拱手。 “王惠仪就是有能耐,她也得有人给她搭了台子才能唱得了戏,如今可不比下河,没有周志给她舞台大杀四方,她眼下跟着太子身边那帮老书生,只怕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儿子的意思是……”赵昱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向父亲,“王惠仪如今态度暧昧,一面和您之间做着人情,一面又和太子如此亲近,二弟眼下还在下河,儿子担心。” “晗儿本不该去下河的。”赵霁声音骤然冷下来。 赵昱吓得一瞬间不敢说话,许久后才听到头顶传来赵霁不耐烦的声音:“说你查到的事情——要没有其他事情就退下吧。” 第四百二十章 诱饵 “原来如此,王惠仪倒是耐得住性子……”赵霁听罢,不得勾唇笑起来,“那帮老书生也是一如既往着急。” 赵霁想了想,不免嗤笑出声:“王惠仪再怎么沉得住性子,遇上那帮人也独木难支,太子如今可正是着急的时候,谁说的都有道理,谁说的也都算不上合他的心意。我们最好能给他们再加上一把火。” 赵霁说着,有点得意地眯着眼睛,挥手示意赵昱退下。 过了没一会,一个小将军进了书房,他生着一张国字脸,姓韦,是赵霁这几年十分欣赏的年轻将领,此人领兵打仗的能力不过尔尔,但是却十分忠厚。 人把一件事情做到了极致就十分讨人喜欢,只是大多数人都不免犹豫,所以模样就很混沌。韦执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但是他能够做好那些他能做好的事情。 是个笨人,但是赵霁很喜欢,也正缺乏。 赵霁歪在榻上,示意对方凑近些,随后附耳在年轻将领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边说着,嘴角边带着笑意。 烛火摇晃,两人纠缠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了一瞬,仿佛长出利爪和犬齿。 韦执惊讶地抬起头,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赵霁。 但是赵霁却对这反应十分满意,他伸手按在小将肩膀上,语气缱绻又亲密:“去安排吧,这件事情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 这份信任让韦执本能感到兴奋,只不过他很快便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但是大人,万一太子殿下不中招,我们又当如何?这不是骑虎难下吗?” 赵霁信心百倍,看起来颇为得意:“放心,只要我们作势,他们一定会中招。” “太子殿下不是晋侯,他没有那么清晰的思维,他也没有疑人不用的决心,王惠仪就是能察觉到不对劲,就是她稳得住,那些人也稳不了。” “梦寐以求的东西唾手可得,这样的好机会在眼前,几个人还能好好思量的?你只管放心大胆去做,余下的我来帮你安排。”说着,他还特地顺着年轻将领的肩膀捏了捏,“那些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我谁也信不过,你却不一样,你是我的人,你什么样,我从小看到大的。” 韦执眼睛亮了亮,情绪便被这话调动着不受控地高昂起来:“是,属下定不辱使命!” 赵霁看着他的样子,便知道事情有了三分胜算,随即笑着点头:“下去吧,等待时机成熟再行动,记住,行动之前什么也不要说。” 眼见着年轻将领离去的背影,赵霁摆弄着手里的扳指,笑得颇有些意气风发,晚风清凉,吹得他格外舒适。 “王惠仪,你怎么会想到要借着太子的势头呢?你当真以为天下到处都是周志这样的人吗?”赵霁说着,不由得笑起来,“这次倒正好叫你瞧一瞧,这京城的事情,可不是时时刻刻都由得你大展拳脚的。” 天子的身体似乎更加不好了…… 虽然正值壮年,但是在如今这个年代,四五十岁死去才是常态,朝廷人心惶惶,随着那个倒计时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变得更加慌乱急躁起来。 朝廷里面两拨人之间连话也说得少了,谁都惶惶不安,谁都不知道接下来到底又会发生什么,大家相互之间都藏着话,生怕多说一个字,今后就成了把柄。 赵霁倒是依旧那副轻松而讳莫如深的样子,小朝会上做事情依旧是矜矜业业的,从兵部的改编到工部建造,他依旧过目着大大小小的事情,仿佛这改朝换代的事情并算不得大事。 皇上身体不好,出现得更少,于是小朝会增加了一些官员——王婉被保举进来,主要是负责户部的事情,她在下河和琼州都做出了不少成绩,如今让她进来商议,倒也没有人反对。 比起赵霁,王婉更是置身事外得很,似乎这天底下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和她没什么关系,成日里就使劲钻研哪个县又蝗灾了,全国粮食如何排布,漕运要怎么开道。 然而大多数人并没有他俩的好心态,基本手里的活都干得东一榔头西一棒,说话含含糊糊的,眼巴巴等着局势安定下来,吴月这样皇帝身边的老臣最是无力,做什么似乎都已经为时已晚,最后吴月不堪重负病倒了,皇上身边换了个姓江的内侍伺候。 焦躁在不断发酵。 两边人不断扳手腕,今天你打通了关系,明天我安排一个细作,皇上身体稍微好一点就安定一点,皇上身子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每个人就都默不作声地观察等待。 病人的身体总是反反复复,在那反反复复的放松和紧绷之间,所有人的耐心和思考都被一点点消磨,最后甚至不少大臣选择闭门不出,再也受不了这种摇摆,只想等待尘埃落定之后再想着如何站队。 大臣尚且可以逃跑,但是太子却退无可退,周齐的思维在那不断反复的折磨拉扯里一点点失去了耐心——王婉看在眼里,不由得十分担忧。 最终,在那个黑夜爆发。 傍晚,皇上秘传太子入宫,说有要事要与太子商议。 那江内侍摆出一幅亲切的模样,低声和太子嘀咕:“殿下,皇上今儿早上身子不好,后来吃了两碗血红补气汤才缓过来,等到刚刚却好得出气,说话也清醒。”江内侍表情十分担忧,嘴里忍不住地念叨,“咱家担心,这似乎是回光返照……” 周齐听得倒吸一口气,表情且喜且悲:“父皇的意思是?” “万岁还有些事情要和太子交代的,如今说话不方便,但是到了这一步,总归有些事情还是只能当面跟殿下说明。” 周齐听得眼睛发亮,匆忙地和江大人点点头:“有劳大人回禀父皇,儿臣今晚必然进宫。” 江大人点点头,眼里透出几分信任:“此事万万不可让大司马知晓,有劳太子殿下务必保密前往。” 周齐愣了愣,随即还是点点头:“烦劳大人回禀父皇,儿子知道。” 第四百二十一章 被献祭的 马车上摇摇晃晃,周齐扶着座椅,心里和这摇晃的马车一样七上八下的。 父皇准备了什么呢?遗诏?血书?密旨?或者像是汉献帝那衣带诏一样的东西? 他紧张地捏紧了手,眼里迸射出期待的光芒,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意气风发的笑意,就仿佛不是去迎接父亲的死亡,而是去迎接这世界上最好的消息。天家父子之间就是这样矛盾,父亲不死,皇位就难转移,父亲死了,自己的抱负才能实现。 所有太子都应当期待着父亲的死亡,他们天天背诵着忠孝信悌礼义廉耻,但是从那顺服之中总要留出几分余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打量着皇位上那个人的呼吸,期待着那呼吸迟缓、吃力,最终有一天消失。 “父皇,您没有做到的事情,儿臣一定可以做到的——这天下是我们周家的天下,他赵霁一个农户出生的匹夫,居然肖想天下,实在是狂妄至极。” “儿子,绝不会给他机会,让他继续发展壮大下去。” 周齐的手指在位置上虚虚地捏了一把,似乎已经抓住了那并不存在的诏书,他手指微微蜷缩,就好像正握着一把可以刺向赵霁的,杀人刀。 马车就这样从东门进了宫,自小路后绕,经过温贤阁的时候呜呜地传来了一阵风声,在夜里寂静的宫道旋出那高高低低鬼魅似的窃窃私语,就仿佛是哭声似的。 周齐正是最紧张的时候,生怕叫人看见了,便叫马车停下,派了两个小黄门去打探。 马车停了片刻,回来人报说周遭什么都没有,刚刚的动静只是风声。 周齐惶恐了片刻,不觉朝旁边看过去——那是当年庄帝的住处,据说庄帝当年曾被幽禁在此地,险些丢了性命。多年前这里还是东宫所在,后来因为实在太过破旧,加上修缮多次摇摇欲坠,便将东宫搬迁到不远处,这温贤阁由此荒废,如今只剩下一个堆满杂草的院子。 又是一阵风,呜呜咽咽地卷过去。 周齐心头突突地跳着,平静了好一阵,才犹豫着下令:“怕什么,不就是风声吗?继续走!绕开禁卫军——去父皇那边!” 马车在夜风中哒哒走着,一路上江大人的确都已经打点好,纵使被发现了,也只询问几句便恭恭敬敬地放行,周齐一行数人很快便到了正阳殿外。 周齐穿着一身黑衣,从宫殿后面下了马车,江内侍早就已经等待在原地。,见了他恭恭敬敬拱手:“还请太子殿下跟奴才来。”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纵使心里还有不安也已经无法回头。周齐只能点点头,跟在江内侍背后走了一段,就见到眼前人回过头,忽然将什么东西递给他,周齐下意识便接过去。 那是一片软软的布帛,手指能摸到上面繁复的花纹,低下头,就看到那明晃晃的金色,在黯淡的夜色里反射着过于显眼的暗光。 周齐茫然地抬头,比理智更先升起的,是本能似的恐惧和不安:“江大人。” 忽然,一支箭破风而来。 就听得一声鸟哨似的爆鸣,随即周齐便感觉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背后而来,他一句话尚且没有出口,身体便朝前扑倒,在那朦胧的视线里,他只能看到无数脚,他们匆匆来,匆匆跑,忙忙碌碌却毫无目的。 耳边沸腾起喧嚣的吵闹声“抓刺客”“有人意图行刺圣上”之类的话重叠在一起,他趴在地上,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喷出一片血。 ——孤,不是刺客,孤,是太子。 “那刺客还活着!那刺客还要动!”周围爆发出一阵一阵的惨叫,伴随着侍女的惊呼和内侍的喊叫,又是几支箭凌空而来,没入皮肉。 刺客面朝下地躺在地上,再也没有一丝动静,地上晕开一大片血迹,缓慢地漫开,顺着玉阶的石缝往下流。 江内侍做完了这些,松了一口气,趁着一片混乱之时往反方向去了去,正好跟韦执撞上了,周遭安安静静,暗处只见到这两人一起。江内侍见了韦执,满脸堆了笑容:“韦将军,这事儿可算是成啦!” 韦执扶着剑走过来,表情却没有半分笑意。 江内侍忽然意识到,脸上笑容一点点褪去,他转身刚刚想走,忽然就感觉脖子一阵冰凉,脑袋一下不受控制地往上看向了夜空。 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往下倒塌着,看着自己脖颈空荡荡的,染红了宫砖。 ——人,怎么能看见自己的尸体呢? 那就是江内侍最后能够想到的事情了。 韦执收起剑,将江内侍的头提起来,对着人大喊:“江内侍伙同歹人意图行刺!禁卫军封锁各宫门,不雅要让任何一个人逃出去!” 皇宫就这样乱作一团,正阳殿的烛火摇晃着,皇帝坐在那里,自始至终,他没有走出正阳殿一步,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派人打探情况,只是坐在那灯火通明的宫室内,就好像这一个夜晚永远不会过去一样。 “母亲!” 花季郎回来的时候十分焦急,脸上带着很惶恐的表情,他抬起头看向王婉,许久后低下头拱手,“母亲,太子殿下从东门进宫去了……” 王婉愣了片刻,深深叹了一口气,扶着额头,脱力似的往榻上坐下来,语调都透出几分疲倦:“算了,随他们去吧。” 花季郎走到王婉身边:“母亲,太子殿下还是去了。” “太子殿下太想要诏书了,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有什么,不能做什么,他看见终于有了机会就什么都忘了,着急扑过去,这样的心态是最容易出事情的——他不是周志,他不听我的,他也没有那个忍耐力能抑制自己的焦躁。” 花季郎靠着王婉坐下:“娘亲,未必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或许圣上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和太子交代。” “皇上不必和太子交代,皇上要做的是保证太子是太子!现在秘密进宫,就是抛弃了名正言顺,弄得名不正言不顺!”王婉说罢,神态透出几分疲倦,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她沉默地靠在床沿上:“算了,劝不动的,等到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就什么都清楚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大洗牌 与晨光一同到来的是,周齐的死讯。 天蒙蒙亮的时候,宫里来了人。 王婉听了很久,最后扶着额头沉默片刻,随即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季郎,你回去报消息,一刻不要耽搁,城门一开就走。” 花季郎紧张地手指都哆嗦,愣了片刻跟着王婉亦步亦趋地走进书房,就看到王婉低着头写了一封信,拿着凉扇晾了晾,叠起来塞进当年赵霁给她的鱼符袋,又塞到花季郎胸口。 “内容刚刚都看到了吗?” 花季郎紧张地点点头:“信里说,太子被大司马所害,君侯可带兵北上。” 王婉点点头:“描述清楚昨晚的情况,要让君侯这件事情做得有理由——前往不可拖延,等到朝廷都定下来,那再想要发难就难了。” 花季郎平日里一直跃跃欲试,如今真的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还有点怕得很甚至左右为难:“娘亲,我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王婉拍拍他的肩膀:“放心,赵霁不是傻子,我虽然不算得什么大人物,但是多少还有点名气,赵霁如今不敢大动干戈,为了少留话柄,他不会继续滥杀无辜——只要我暂时保持中立,他就不会为难我。” “可是,我一旦离开……” “他就是看着你出城也一样,你出去之后,危险的是你而不是我,他看着我就是再生气又能怎么样?他把我杀了泄愤?” 王婉看得清楚,语气透出几分自信:“你放心吧,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冷静,他要是真把我杀了更好,你让君侯扯着我的旗子直接打进来就行。” “娘!” 王婉连忙摆摆手,笑着点了点花季郎的胸口:“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你怎么越大越跟阿瘦一个样子了?快走快走,千万别被他们发现。” 花季郎还有点担忧,王婉却用力推了他一把:“不要再说这些话了,如今早一刻我们胜算大一分——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赵霁忽然这么着急,但是他既然走了这步棋,我们也只能见招拆招。兵贵神速,你快点出发!” 花季郎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母亲,连忙拱手:“是,娘亲。” 王婉看着他,看着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有点担心地皱皱眉,也只能说出一句:“路上一切注意安全,注意要多快就跑多快,到了下河就安全了。” 花季郎点点头,对王婉一抱拳后便匆匆走了。 屋里变得格外安静,王婉叹了一口气,坐在榻上,下意识抓住了贺寿留在桌上的一串佛珠,她捏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生涩地拨弄了两下,褐色的念珠从他指间滚了两颗,翻过指腹。 她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手指又拨弄起来,这个机械的动作倒是一点点熟练起来:“诸天神佛啊,保佑那孩子安全到下河吧……” 京城的百姓在晨光中苏醒,太阳照旧地顺着东方天际线爬出来,然而照亮的景色却与昨日完全不同了。 太子携伪造的圣旨买通了皇帝身边的内侍,意图行刺圣上继承大统,这消息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将之前所有的犹豫徘徊,相互算计都打散了,一夜之间,原本还僵持不下的局面便胜负已分,再没有半分回旋。 太子死了,死于意图逼宫,十三皇子成了唯一可以继承大统的人。 今日的大朝会,旧病的圣上罕见出现在了龙椅上,中年男人说起太子逼宫的时候语气格外沉痛,只说了几句便不愿继续说下来,只顾着掉眼泪。 底下一帮老臣陪着一起哭,王婉哭不出来,就扶着袖子假装搵泪。 她之前不知道什么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眼下她总算明白过来一点点——眼下坐在龙椅上那个男人,他为了自己的活,居然把儿子献祭给了赵霁。 他把儿子献祭了,还要为杀人者粉饰太平,如今他坐在那个位置,每掉一滴泪,就是在洗赵霁的太平无辜,他再这么哭下去,赵霁倒成了最无辜的人了。 本来倘若他愿意割舍下一条命,本来他愿意用性命来做赌注,未必会这样的,纵使赵霁还是要反,纵使重臣和皇帝必然有一战,起码能从赵霁身上咬下来一大片血肉。但是皇上太害怕了,他就像是一个寻常百姓一样,自私自利,想要活,不顾一切想要活。 这本来有什么错呢?错就错在他不该坐在那里而已。 眼下情形大好,赵霁在那泪水里一点点被滋润地更加强大,他伸手扶了皇帝,噙着眼泪劝皇帝不要悲伤过度,又悔恨地哭了半天,嗓子都沙哑起来,过一会又叫嚣起来要杀人:“昨儿禁卫军里面是谁杀了太子!是谁!” 朝堂上无人应答。 赵霁又愤怒地大喊起来:“昨儿晚上当值的是谁!是谁!” 过没一会,一个与花季郎差不多年纪的看起来一脸耿介的年轻武将被绑着手臂带上来,韦执表情依旧是不变的,透出几分无畏和古板。 “你,你怎么能……”赵霁指着对方,咬牙切齿,恨不得要将对方撕碎了一般,他从一旁人手里抽出礼器佩剑,挥剑不得法地逼近上去。 那小将军倒是一脸无所畏惧,他坦坦荡荡抬着头,看向满脸泪水的皇帝:“陛下,昨夜禁卫军只知道有刺客行刺,随即开展行动。” 赵霁气得要砍人:“你,你到了现在却也不知道悔改吗!” 那小将军依旧端的是一幅坦荡的姿态:“末将的职责便是保护圣上安全,余下的末将一概不知,今日虽不知所犯何罪,但听凭大司马降罪责罚。” 他这样的态度反而让赵霁生出几分说不下去的茫然,居然难得结巴起来:“你……你居然说自己不知道犯的是什么罪!你这!真是好大的胆子!” 最后眼见着局面收拾不下去,还是皇上摆摆手,擦擦脸上眼泪,声音透出几分颓然无力:“罢了罢了,大司马——莫要继续为难那位小将军了,他也是依照职责办事情而已。” 说罢,皇帝扶着额头,表情惨白:“朕累了——今日便就此退朝吧。” 第四百二十三章 下狱 王婉在朝堂上装了半天哭泣,最后疲倦了,于是也不掉眼泪,只用袖子捂着眼睛,装作好像在哭泣的模样。 朝会就这样草草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还没走到正玄门,就看到两个小黄门着急地跑过来:“王大人,不好了,太傅大人刚刚在府上上吊自杀了!” 王婉脑海中对应了一下,就想起了那个古板的小老头,两人共事时间不长,也没有说几句话。那人似乎是个很刚直不阿的直臣,算是一方大儒,他很看不惯王婉这样“来路不明”的臣子,既是一个女人,也没有参与科举,靠着攀附藩王诸侯一路升官。 大概在那个老人眼里,王婉就是所谓“乱臣贼子”的典型。 曾经势如水火的人最终轻飘飘地化为一条死讯,王婉心里多少有点恍惚,她说不出话来,许久也只能恍惚地点点头。 一下经历了太多变故,饶是思维快速如她,眼下多少也有点麻木。 忽然,她仿佛是意识到什么,猛得抬起头:“等下!” 那小黄门被他喊得一愣,回过头看王婉。 “太傅大人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 小黄门吸了吸鼻子,有点难过地吸吸鼻子,表情倒是透出几分无畏:“太傅大人说,太子无辜,他愿以死明志,请皇上决断。” 王婉一把拉住那少年,咬牙了一会,想起那老人之前还提起的孙子孙女,表情难得透出几分和蔼:“你先回去,让夫人和家里人准备着,叫太傅的长子跟你一同进宫请罪,到时候什么都不多说,只说家父老糊涂了。” 那小黄门表情都变了:“王大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凡事都要审时度势。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先把命保住,太傅上上下下那么多口人,如今先把事情这么捱过去,过去了再想其他。知道吗?” 那小黄门如梦初醒似的,对王婉一拱手,又急匆匆回去了。 王婉看着他的背影,不觉缓缓叹了一口气。 赵霁从后面坐着轿子慢悠悠走近,以扇骨撩开帘子:“王大人方才是和谁说话呢?” 王婉没回答,只是对着赵霁方向拱手:“这事情谁也没有想到,实在是叫人心痛。不过大司马不宜过于伤怀,眼下咱们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您还是要保重身体。” 赵霁的笑声从轿子里传出来:“到正玄门还有挺远,在下捎王大人一程如何?” 王婉连忙拱手婉拒:“这实在过于僭越。” “上来吧,王惠仪。” 王婉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恭顺一拱手,在侍者的搀扶下进了轿子。 轿子不算小,王婉和赵霁恰好可以面对面坐着,昏暗的轿子摇摇晃晃,两人就在轿子里沉默许久,还是赵霁先笑了起来:“本官,想要保举你做户部尚书。” 王婉拱手:“大司马谬赞,下官的确做了几件事情,但是这户部尚书掌管天下税款,兹事体大,下官恐怕难承其重。” 赵霁笑了笑,表情倒是透出几分无所谓:“你这样的人物,就这么按着一个闲职清闲度日,本官看得眼热啊。” 王婉笑起来:“大司马只是瞧不惯下官清闲罢了。” “但是本官也有本官的顾忌。”赵霁忽然叹了一口气,压低身影“太傅那人就是个死读书的老儒生,他自己想要做比干,哪里还能想到自己家一百多口人。他当时也没少给你使绊子,眼下死了就死了吧,你还想着要给他们家的人指出一条生路,这样的软心肠,你说你能做什么大事情呢?” 王婉抿着嘴笑:“惭愧惭愧,稚子无辜。再者说如今这个局面谁也不想看着,这种时候瞎叫嚷一番,且不论是不是真的,就是胡话都不知道会惹出多少事端呢——下官也是为了圣上分忧才是。” 赵霁笑了几声,对这回答似乎十分满意:“太子这件事情,谁也想不到会闹成这样的,如今圣上伤怀,还是不要多多提起才好。” 王婉没回答,只是笑着拱拱手:“谁也不想要看到这样的事情,如今满城风雨的,下官知道大司马的顾虑,自然凡事都小心谨慎着。” “你既然打算了要小心谨慎,为什么又要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呢?”赵霁忽然凑近了些,表情带着几分阴狠。 王婉眼皮都不带抬一下:“回家去奔丧去了。” “太子入夜出的事情,早上那个孩子已经赶了第一批出城去——奔的什么丧这么着急?” 王婉表情不变,端着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前几天下河来了信,说我一个舅姥姥去世了,算着关系挺亲近,当年她还接济了爹爹不少米面。本我想着带花季郎回去奔丧,顺便给老家亲眷赠点东西,但是谁曾想出了这事情?后面再走也就难了,还不如早点走呢。” “王大人这事情,做得不厚道啊。”赵霁笑起来,意味深长地嘀咕,“整个京城都在沉痛于太子的事情,王大人却只想着私事,实在是过分啊。” 王婉拱拱手:“下官惭愧。” 轿子摇了许久,最后在正玄门外面停了下来,两个侍者将王婉扶下来,王婉回过头,就看到赵霁坐在黑漆漆一团的轿子里,像是一摊看不透的黑泥。 王婉心脏跟着狂跳,就这么看了很久,最后默默地拱手。 “王大人。” 王婉回过头,看着那一团黑影。 “王大人从来没有想过和贺先生要个孩子吗?” 王婉忽然一阵惶恐,脸上却笑了起来:“大司马这话说得,生育如此艰难,下官又是极怕痛的,年轻都不敢,何况如今年纪还大了,更加顾惜自己的性命。孩子天生就是没有缘分,下官有季郎一个孩子便足够了。” 赵霁没有回答,只是放下帘子,示意回府。 他在书桌前面发呆,许久都没有做一件事情,心神不宁,面前所有汉字都好像会飞似的,摇摇晃晃地看不出任何意义。 等到日头西斜,黄色的夕阳从纱窗透进来,几个人的脚步渐渐靠近,一个小将走了进来,将一个沾着血的鱼符袋跪着举过头顶。 赵霁目光好像被那东西刺痛了似的,只看了一瞬便下意识转开目光:“东西放下,你们都出去吧。” 第四百二十四章 危机的预告 习惯了手机存在的现代人永远不会知道,在没有任何人力以外沟通方式的时代,信息是多么得宝贵。 花季郎走了之后,王婉便难以得到他的消息,她自己仔细算过,如果对方行程顺利,起码一个月到一个半月才能听到消息。 她已经把花季郎送出去,眼下再派人去打探没有任何意义,如今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王婉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任何变化。 在送走花季郎之后,王婉特地去了解下内廷的消息——太子行刺的事情被皇上压了下来,说因为影响过于恶劣加上难以顶罪,于是被隐瞒下来。 朝中知道这件事情的官员本就不算多,大家个顶个都是聪明人,眼下圣上秘不发丧的旨意一出来大家就都心照不宣了。 太子死了,但是京城里面人人都避而不谈这样的事情,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京中什么人出了城,每日的登记却做得更加严格。 王婉知道赵霁的意思是叫这件事情这样过度下去,最好过个一年半载的,然后用个含糊的理由将太子的死讯搪塞过去,到时候再立十三皇子为太子,等到时候随便给太子一个病逝之类的理由,既能够全了皇家脸面,也不至于发生震动。 底下大臣对此各执一词,但这点声量能有什么用处?其他事情上他们说的话还有些用处,这件事情的处理上却不能随意发声,反正皇帝老子自己都已经认可了这种办法,底下有什么好义愤填膺的呢? 看清楚赵霁的意思,王婉反而没有那么着急了。 “最差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已经不可能有什么更差的了。”王婉平心静气下来,反而把情绪调整好了,每一日该吃吃该睡睡,需要她知道的送上门的消息就收着,不需要她知道的消息她半点不去了解。 眼下这样的情况,最要紧的是要保全自身。 连续十天,皇城都传来消息,说皇上龙体抱恙,朝会延期再行。 王婉也不着急,只是闭门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日子居然暂时平静下来了,她本来就是生活简朴之人,如今萨维离开,贺寿回到下河,她更没有什么享受的心思,便只留了三个伺候的侍女照顾着府里的花花草草,顺便给偌大的屋子添一些人气。 府上人少,加上如今太子党式微,于是府上便门可罗雀萧条起来,她知道此刻太子党是人人自危的时候,便也不上门去寻别人不开心。 不过赵霁倒是偶尔来,坐坐喝茶,欣赏似的观察她的姿态,似乎想从那平稳的姿态里面窥见些许失态和惊惶,从而得到一些满足和快感。 王婉理解这种隐秘的心理变态,于是装着一副故作镇定的模样,维持着寂静无声的平衡。 大约十天之后,皇宫来了内侍,特地与王婉交代明日皇上召集京城诸官员上朝举行大朝会的事情,看着神态十分严肃,仿佛有大事情要说。 王婉从口袋里掏出来点碎金子递给对方,小心翼翼打探消息。 那小内侍低着头,罕见地没敢接下那点赏钱,只小声与王婉提醒:“咱家今儿只是来通传一声的,旁的明日大人到了朝廷上便知道了。” 王婉听着这个语气,心里难得生出几分忐忑不安,与内侍道了谢,送出门之后才急匆匆回了书房——花季郎离开京城已经十二天了,若是快马加上星夜赶路,此刻应该已经到了长河北岸,周志就应该已经确凿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 但是,一切真的能这么顺利吗? 王婉在日历边上站了许久,烛光把她的身影拉长,成一团黑影,映在白墙上,不断摇晃着。 第二日朝会,许久没有见着彼此的大臣们相互拱手打招呼,大家说话都十分谨慎,不少人也只是远远拱手笑一笑,一句话不敢多说。 王婉跟在人堆里面,只有之前相熟的礼部侍郎凑过来——他是太子太傅的学生,之前在太子府邸见过几次,此刻表情恹恹的,似乎颇有些同病相怜,太傅去世之后,似乎是他料理的后事。虽然碍于多事之秋只是草草办理,但是多少也是全了太傅最后一点体面。 “王大人。” 王婉拱手和他打了招呼:“上官侍郎。” 上官绰张张嘴,似乎本想要说些什么,却最后只化为一句含糊的:“这天不大好呢。” 天空里面阴云密布的,的确不是一个好天气。 王婉与他拱手,便低声询问:“太傅家眷出去了吧?” “往老师的老家去了,大司马垂怜,派了人在夫人左右保护着,说眼下实在是风云多变,害怕孤儿寡母受人陷害,等过一段时间风平浪静了,就把人撤走。” 王婉听罢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微微摇头:“好歹保着一条命呢。” 侍郎微微点头,语气里难得透露出几分抱怨:“咱们这样的人物,如今能留着一条命已经是不容易了,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许多话在这样的场合也不好多说,加上两人面子上都是太子党,如今凑在一起更是引人侧目,便只简单寒暄几句又分开了。 朝会的时候又换了个内侍通传,与前面两任内侍总管不一样,这是个面目模糊普通的年轻人,声音也并不高亢,做事情小心翼翼的。 大司马是最后到的,看起来略有些着急,等到进来之后与不少人都拱手打了招呼,过不一会朝会正式开始,伴随着钟罄声,久病的帝王缓慢步入正阳殿。 王婉跟着文武百官一起给圣上下跪,就在俯身的时候,她眼睛往前一瞟,不由得一惊。 ——赵霁的腰上挂着一个黑色描着金线的佩囊,顺着他下跪的幅度从腰间不显眼的位置滑了出来,样式精致,花纹繁复。 王婉注意到那个佩囊的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她实在是太熟悉那个东西了,一件物品,哪怕是工业复制品,如果带在身边超过十年,也能一眼看出它和其他东西的不同。 那个佩囊,分明是她带了几年的,十几天前才交给花季郎的那个,装着密信的佩囊。 第四百二十五章 软禁 皇上坐在龙椅上,示意身边内侍阅读诏书。 “帝王受命,君临万邦,必建元良,以固国本。太子周齐病故,宜另立储君,咨尔十三皇子周铮,孝友仁厚,明达事理,朝野称贤。今册立十三皇子为储君,所有礼制悉依越制。中外文武百僚,宜各尽乃心,辅成嘉绩。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赵霁带头跪下:“皇上圣明。” 皇上看着依旧有些疲倦颓丧,只简单交代完情况之后便示意退朝。 王婉自从发现了赵霁腰上的佩囊便开始心不在焉,心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种种不好的想法,只能机械地跟着诸位官员一同跪拜,脑子里一片空白。 此刻,她也顾不得什么打草惊蛇了,只想着等到下朝了要抓紧去联系人,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确认花季郎的安全。 “陛下,臣还有一事,须禀奏陛下。” 就在王婉半只脚都已经准备着调转方向的时候,赵霁忽然站出来,声音温和,还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怡然自得。 他从腰间摘下那佩囊,跪下将佩囊举过头顶:“启禀陛下,金紫光禄大夫王婉欺君罔上,意欲联合晋侯起兵谋反,幸好臣早有防备,如今密探虽然畏罪自裁,然而有密信在此,足以佐证王大人谋反之罪。” 王婉愣了愣,许久后忽然释然地笑了一下。 满朝文武此刻都安静无声,容纳着接近百人的朝堂上此刻死寂得仿佛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皇上本来已经打算离开,因这突如其来雷霆乍惊似的消息又只能坐回去,好一会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王婉联系周志这件事情其实说到底还有他当年的安排在,当年与周志达成的约定就是,皇帝把地方权力往诸位周氏子弟身上转移,一旦赵霁在京城发动宫变,周志等诸位侯爵藩王便能四面起兵镇压大司马的势力。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圣上盯着百官之中的王婉许久,犹豫片刻后提高声音:“王爱卿,你出来解释下吧!” 事情走到这一步,王婉反而有了些许底气,弓着身子走上前,声音不卑不亢:“回陛下,臣不认得大司马手里的东西,也不知道大司马所谓何事。” “不知道?”赵霁一声冷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和步步紧逼的压迫感,“王大人,这佩囊中可有你的亲笔信啊。” 王婉不为所动:“启禀圣上,臣的确不曾写作此信,最近几年臣一直在写书,字迹留下了这许多本,只怕模仿起来并不困难。” 赵霁扭过头看王婉想,不觉笑了一声:“王大人,事到如今还如此百般抵赖,又有什么意义呢?倒不如早早认罪,念在多年劳苦,说不定还能捡一条命去。” 王婉表情不变,只是拱手平静说道:“君子但求问心无愧,做了便是做了,没做便是没做,这事情下官坦坦荡荡的,问心无愧从没有做过一件有负皇恩有负朝廷的事情。” “大司马找到的密探下官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多事之秋,未必没有人有心加害,还请圣上明察,还臣下一个清白。” 王婉说着,在地上跪下,用力地磕了头。 圣上坐在龙椅之上,眼睛看看赵霁,又看看王婉,端出一副为难又举棋不定的模样:“这……赵爱卿,这信当真可靠吗?” 赵霁沉默片刻,拱手笑道:“回禀圣上,这封信笔迹却为金紫光禄大夫所写,不过王大人刚刚讲的的确也有几分道理——孤证不立,臣下恳请圣上应允臣下彻查此事。” 圣上左右看看:“那便将王婉暂时拘禁,由禁卫军看管,由大司马调查此事,以此判明是非,两位以为如何?” 王婉拱手回答:“臣下愿极力配合,以证清白。” 赵霁也顺势拱手:“臣下领命,必然还王大人一个清白,给圣上一个交代。” 王婉就这样被软禁在家中,依照赵霁的吩咐,她并没有被完全拘束自由,但是屋子里多了起码三十个禁卫军,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人来人往盯着自己,她实在也是过不痛快。 她扪心自问赵霁应该找不到什么证据,毕竟她这人在这样的事情上记忆力极好,该烧的东西一点点也不含糊,加上她家里人很少,几乎没有仆役,东西简洁得完全不像一个三品大员,基本上每件东西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能不能留下都是过了自己的眼睛的。 赵霁派人来查找书房正厅,最后除了一点点圣上上次的珠宝布帛和一点点银票,基本上什么都找不出来,能找到的只有一沓一沓的南海诸岛屿的资料。 不过找不到决定性的证据,赵霁也没有要放了她的意思,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七八天,某一天下午,王婉听到门外一阵喧哗,抬头看过去,就见到一个黑色的身影。 居然是赵霁亲自来了。 赵霁闲庭信步走进院内,左右看了一番,瞧着王婉依旧是那样子,似乎一时之间颇有点意兴阑珊:“平日里素朴倒也有好处,落魄不落魄的,到底从面上看不出来。” 王婉与他拱手道了谢:“大司马,下官的嫌疑如今可洗清了?” 赵霁挥挥手,禁卫军便以此从小门出去了。 等到院中只剩下王婉与他两人,赵霁便走到石凳子旁边坐下来,慢悠悠地从茶托里面捏了一个橘子,自顾自地剥起来:“你这样负隅顽抗,又有什么意义呢?” 王婉沉默着不说话,捏着桌子边缘的力度稍稍加重:“所以,大司马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什么能够指认在下的证据吧?” “你去联系晋侯,这件事情你我圣上都是心知肚明的,你就是能把那些证据全部销毁,却也无法抵赖这板上钉钉的实情。更何况……” 赵霁抬起眼,忽然露出有些恶劣的笑容:“本官已经派人去搜寻花季郎的尸首了——本想着倘若你俯首认罪,也不必这么麻烦,看起来没办法,还得劳烦着去山坳搜寻。” 王婉沉默片刻,扭过头盯着赵霁。 第四百二十六章 亏心事 “我已经说过了,季郎只是回家探亲去,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禁卫军想要拦住他问问情况,谁知道花小将见着禁卫军便跑,半点不停留。这种行迹实在是分外可疑,便派了人追,最后失足跌下悬崖,只留下这么一只佩囊。” 赵霁说着,将佩囊拍在桌上:“我也是拿到了佩囊才知道你的计划的——可惜啊,其实我不想要跟你走到这一步的,而且那花小将军也的确是个不错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实在是让人痛心至极。” “……你的人,连活捉也做不到吗?” “何必呢?活捉回来还要遭许多罪,依着那孩子的性格,只怕要吃更多苦头,到时候我也为难,到时候就是想要给他个痛快都不一定可以。” 王婉沉默许久,呼吸比平日里稍稍沉重一些,许久才忍不住地低下头笑了起来:“大司马好像已经忘记了,二少爷目下还在晋侯那里做事情呢。” “周志不会为了花季郎去杀晗儿,你会,但是一来你舍不得伤害晗儿,二来你也离不开京城,所以本官有什么可怕的呢?” “大司马就不怕二少爷知道真相吗?” 赵霁表情微微变了,不过很快便又释然笑了起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许多事情我也不想这样的,他归根到底是我的孩子,哪怕一时有怨愤,这一辈子,我都还是他的父亲!他被你养得心软,只要时间足够长,什么样的仇恨都是会放下的。” 王婉皱眉,扶着额头嗤笑一声:“你太小看你的儿子了。” 赵霁扭头看她,短暂地惊愕之后又自信笑了起来:“我没有小看晗儿,他做不到恨我的,就是他怨我,远离我,但是我有的是时间等他,他是我的儿子,最后他总归会原谅我的。” “但是他能原谅自己吗?”王婉扭过头讥讽地一笑。 赵霁愣了片刻,随即猛得发难,站起身一把拗住王婉的衣领,今天第一次露出了愤怒又咬牙切齿的表情:“你在威胁我!” 王婉被他拽得身体摇晃,头顺着力道微微后仰,笑得堪称胸有成竹:“这是不是威胁,大司马心里大抵比我更加清楚吧?” “你!” “那孩子是什么性格,他心里人情就是最重的!他这样重情重义的好孩子,这辈子到现在也只有季郎这一个朋友——朋友被父亲残害,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赵霁沉默了一会,忽然恶狠狠地盯着王婉。 王婉就当看不见他的目光,只是自顾自笑了起来:“那孩子不少地方像我,但是这一点我确实不懂他——他居然相信以死明志?” “我是最不相信那些什么以死明志的事情的,凡事连命都没有了,还能有什么回转余地?寄希望于把自己逼死的人忽然的悔悟,想想都觉得匪夷所思天方夜谭。那孩子说起来的时候我还很惊讶,你的孩子,怎么会产生这么正经士大夫的想法?” 赵霁看着王婉,一种短暂的作呕几乎要从五脏六腑反上来。 “我杀了你的孩子,你就要我也失去晗儿吗?”赵霁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几乎在这句话里面要把王婉咀嚼干净。 “想多了大司马。”王婉耸耸肩,语气又恢复平和,“我没有孩子,我也不需要把别人的孩子装作自己的,季郎是花将军的孩子,是晋侯托付给我的亲信的遗孤。而真正让赵晗生不如死的也不是我,而是你。” “从来都是你。” 最后那句话仿佛一剂锥子刺在赵霁心口,他许久怔忪,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好好想想吧。”王婉放下茶盏,姿态倒是慢悠悠的,“我如今已经成了阶下囚,情况更坏也不过是人头落地。人走到这一步反而倒是释然了,你愿意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吧,就当天命在你,我愿赌服输。” “但是赵霁,你不一样,你正在成功的路上,你什么都放不下……” 王婉说着,有点恶劣地嗤嗤笑了起来:“赵霁,孤家寡人的感觉不好受,你如今应该担忧的事情,应该比我更多吧?我坐在这里,无事可做,享受着清闲想着我那可怜的养子,难不成你也和我一样无事可做吗?” 赵霁奋而站起,最后怒气冲冲地回头瞪了一眼王婉。 “来人!增派三十人,把光禄大夫仔细看着,务必不能让她和任何人接触!” 等到众人散去,院子里只剩下王婉,她这才忽然地卸了一口气,目光透出疲倦,她来来回回走了许久,最后看向赵霁丢在石桌上面的佩囊,她拿到手里捏了捏,里面的密信已经被拿走了,黑色的佩囊上斑驳了一些洇开的深褐色痕迹,摸了摸,带着微微的硬,再把手指放在鼻下,能闻到一股铁锈的腥味。 王婉就这么捏着佩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坠到地上。 是夜,风雨大作。贺寿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好,在屋子里辗转反侧很久还是坐了起来,院子里,赵晗正在记录乐曲,流离坐在一边,手指在一把古琴上缓慢地拨动着。 安宁端着茶从长廊走过来,瞧见贺寿拿着斗笠:“老爷要出去?” 贺寿皱着眉点点头,神态有些紧张:“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好像有些心神不宁,准备下马车我去一趟渡口。” 那边琴声停下来,不一会流离和赵晗找过来:“老爷,外面雨这么大,路上危险难走呢。” 王婉不在,贺寿对流离那点微末的嫉妒也没有支撑,两人处得倒是颇融洽:“我刚刚做了个梦,说有只鸟中了箭,落在码头——我心里担忧,不去看看只怕今晚都睡不好。” “鸟?”流离也吓了一跳,扶着心口小声嘀咕:“王大人不就是……” 说到这里,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着急去寻蓑衣:“这梦来得不吉利,到底是叫人坐不住的——老爷,咱们一同去吧?” 贺寿心里莫名发慌,只点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安宁眼见着人又增加了,一边喊着一边着急去安排:“二位老爷,这外面雨大,我去找了孩子他爹来,他爹驾车好手,这个天也能驾着车。” 第四百二十七章 幸存者 几人驾着车到达码头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这是自然的。 磅礴大雨的天气里,长河汹涌翻滚着,甚至渡口都在那起伏不定的浑浊里若隐若现,这样的天气别说渡船,就连一只飞鸟也难见到,连来往渡口的马车也少见,渡口的酒肆都用木板挡着门口,老板阿玫隔着缝隙摆摆手招呼三人:“大老爷们?这天渡口没船的,来咱们这里凑活一晚上吧。” 流离走过去隔着门递了点赏钱:“这两日可从对岸来了官船?” 老板见了钱,随即笑着客气不少:“回大老爷的话,不曾见过什么生客,这两日来来往往都是那几只商船,运东西的,那几个老大和我这里都熟。” 流离做事情谨慎,又补着问了一句:“也不曾有什么生人?” “没呢,都是熟悉的。” 流离道了一声谢,便顶着风雨又回去寻找贺寿:“老爷,那边酒肆的老板说不曾见过生客,这样的天也没有渔船会过河,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贺寿似乎还有些不放心,但是眼见着流离和李大胆都都已经被这泼天的雨水浇得全身湿透,最后也只能无奈摇摇头:“那,那就回去吧?” 流离被雨水浇得湿透,浑身发冷,得了这句话也松一口气,伸手拉着和贺寿的胳膊:“没事的没事的,王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咱们先回去吧,不然受了风寒,反而不好。” 贺寿点点头:“就依着你吧。” 忽然,一直在两人身后的李大胆喊了起来:“老爷!长河上有船!” 两人瞬间回过头,流离有些难以置信,拽了拽贺寿:“这个天,哪里来的船?” 贺寿也有些惊异,抿着嘴摇摇头。 然而江上的确飘着一叶小舟,那一点点黑色在那翻滚浑浊的激流里若隐若现,似乎随时都要被吞没,但是它又的的确确地朝着南岸而来,从浪尖落到水幕里,高低浮沉,却自始至终都在朝着渡口的方向缓慢地前进着。 贺寿愣了好一会,忽然意识到什么:“婉婉!是婉婉!”说罢,他便朝着渡口跑去。 流离吓了一跳,随即便本能跟上去,李大胆看着两个并不强壮的男人跑入雨里,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去。 等靠近了渡口,那船也靠近了。稍微凑近些才能发现,那艘船的姿态十分怪异,它的平衡感已经全然丧失,甚至最后停下都是靠着猛烈一阵撞击才一下卡在渡口缝隙里面。 那艘船一面的船桨已经损坏,桅杆折断,只剩下半截杆子竖在甲板上。 这是一艘既没有动力系统,也没有船桨的船。 ——它到底是怎么做到在这个天横渡长河的? 这样的疑惑还没有解释,布帘被掀开,一个头发凌乱狼狈不堪的年轻男人爬出低矮的船舱,一边咳嗽一边扶着桅杆的残骸想要站起来。 船舱里面已经积了一层水,淹到脚踝位置,他这样爬出来,衣服吸了水更加沉重,最后甚至连站起来这个动作都耗费许多功夫。 贺寿三人连忙跑过去,李大胆眼疾手快,抓住船边的麻绳捆在岸上,又伸手递给那个青年:“小少爷,你这是从哪里来的?” 那少年一边喘气,一边迷迷蒙蒙地看着三人:“救人……” 巨大的雨水声淹没了那细如蚊哼的声音,贺寿凑近一些,发现那少年并不是他熟悉的脸,心里半松了一口气,随即温和询问:“孩子,你说什么?” 少年扶着桅杆,撑住最后一口气,稍稍提高音量:“船舱里,救他……” 这句话大概是撑着最后一口气说的,那少年说完便一下扑在水里,虚脱地喘着气。 贺寿愣了愣,随即连忙跳上船,撩开帘子。 船舱里黑暗处躺着一个人形,直直地躺着,只偶尔发出两声粗重的呼吸,以此证明其尚未成为一具尸体。 贺寿心突突跳了起来,他扶着摇晃的船上舱缓慢靠近,借着缝隙一点微光看过去,仔仔细细辨认着那张脸,最后忽然地倒吸一口气,扑下去跪在那个人身边。 “季郎?季郎?” 花季郎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从出了京城便开始快马加鞭地朝南狂奔,一刻都不敢耽误。 但是再怎么紧赶慢赶也架不住赵霁的私兵加急追赶,最后在靠近延州的树林里面,花季郎还是被对方追上,逼到悬崖上。 在跳下悬崖死里逃生之后,他马匹丢失又身受重伤,只能靠着意志力强撑,好歹是走出了深山。大约是天见可怜吧,等到花季郎下山之后,便被一个中年女人捡到,她是下河人,丈夫病逝之后带着孩子搬到娘家附近,当年她在水患里面曾经得到过王婉的恩惠,在听说花季郎的遭遇之后便让独子齐琥将花季郎送到南岸来。 两人一方面担忧着伤势,一方面害怕赵霁再追上来,最后才选择铤而走险,在暴雨中乘小船过河,却不想如有神助,在桅杆断裂,船桨丢失的情况下,最后居然糊糊涂涂地被浪头送到了对岸。 花季郎这段时间过得很恍惚。 他身体好像变成了石头,又沉重又僵硬,一点点都动不了,只能通过疼痛和高热确凿自己似乎还活着的现实。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船舱里面,那幽暗逼仄的船舱不断翻滚着,齐琥扑在他身上,死死抓住了船舱的木板,保证花季郎的身体不在那翻滚里面摔得满舱乱滚。 雨透过船舱的缝隙扎进来,扑了他一脸的水雾。 那场景多么可怕啊,虚弱的人被丢在强大和残忍的自然面前,除了祈祷求饶什么也做不了。 花季郎当时恍恍惚惚的,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幽冥,最终陷入无尽黑暗之中。 在长久的沉睡之后,他忽然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身体。 他躺在某个柔软的地方,那种铺天盖地的摇晃和箭矢一样的暴雨都不见了,只能听到偶尔的鸟鸣,空气很干净,因为过于干净,所以某一种很熟悉的香味似乎变得各位清晰。 花季郎睁开眼睛,想要说话,只发出了赫赫的抽气声音。 身边有了些动静,他扭过头,就看到贺寿慢慢坐起来,眼睛尚且眯着,似乎还没有完全睡醒。 花季郎忽然感到安心,他张开嘴,发出沙哑的干涩的声音。 “阿爹……我饿了。” 第四百二十八章 整装待发 “季郎!” 花季郎正在床上喝药,就听到外面传来周志急匆匆的声音,贺寿扶着他坐起来一些,又将汤碗拿开,出门去迎接:“晋侯殿下。” 周志与贺寿微微点头:“我听着消息本想要即刻过来的,奈何营帐布防耽搁不得,便才迟了两日的——前厅瞧见流离先生了,说是已经醒来,如今可以吃喝?” 贺寿表情透出几分高兴:“昨儿醒了,眼下正在喝粥呢。” 周志松一口气,不由得笑起来:“王惠仪这家伙到底是带着几分邪性的,这么大的风雨,两个孩子,一个不通水性一个重伤昏迷,这到底是怎么横渡长河的?” 贺寿也是好心情:“大抵是天见可怜吧?上天知道这孩子不容易,都到了这最后一程,便着力帮他一把。” “那位小公子也是个仁义的,这样大的风浪,又不知道水性,还敢带着季郎过河——传本侯的话,就说要重重赏赐,要他直接提要求!只要本侯能给的都可以。”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进了屋子,床上的花季郎听着动静,扶着床沿坐起来一些,在看到熟悉身影的时候不由得眼光发亮:“君侯!” 周志小跑过去,在床边坐下:“好孩子!为难你这样都能回来!” 他极其珍重地捏了捏对方的手:“大概的情况齐姓的那位少年都已经告诉本侯了,这两日正忙着点拨兵马,一旦准备好便进军北上,以‘设计谋害太子’为名与反贼赵霁对抗!” 花季郎小幅度点点头,随即有些担忧:“君侯,真的……没问题吗?” 周志轻笑几声,姿态倒是信心满满:“放心,惠仪既然这样匆忙叫你以身犯险,这背后必然是有着不得不为之的好处——如今京城里面人心浮动,多的是人怀疑那一夜的真相,只是苦于没有人带头,便只沉默着,一旦我们采取行动,且不说其他人,太子的残党必然倒戈,到时候再打出清君侧的旗号……” 说到这里,周志脸上倒是露出几分为难:“到时候唯一有些难办的便是圣上的态度——不过纵使如此,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事已至此,如果连这点风险也不想冒,那么本侯这一辈子合该庸庸碌碌地过去。” 花季郎咳嗽几声,虽然姿态依旧是虚弱的,眼睛却发亮:“娘亲,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周志怜惜地摸了摸花季郎的头发:“等会儿恒儿陪夫人来看你——玉书放不下,非要来见见你,本侯也没有办法。” 花季郎有点慌张:“杨夫人?末将这样子叫夫人瞧了,实在不像话啊!” 周志有点不满地啧一声,上上下下寻摸了半天,最后用力戳了一下花季郎的肩膀:“你跟谁夫人、末将的?小小年纪别的不学会,倒是学着跟人生疏了是不是?” “玉书带过你好几年呢!你小时候穿开裆裤的时候,可还跟在她背后哭着舍不得放手呢!眼下你全当做记不得了?” 花季郎脸上一红,讷讷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夫人担心你,她是瞧着你长大了,你如今为了给我送个消息,险些赔了一条命上去,她听罢就把我彻底骂了一顿!说我是个没心肝的,叫你做了这么危险的事情。骂了我还要骂王惠仪,说她与我一道,成了个心冷的男人了。” 周志说着,无奈笑了笑,大约是自己却是有点委屈,此刻只能对着小辈抱怨:“你瞧瞧,这便是娶了个厉害媳妇的坏处!她也不问是不是你的主意,只要认定了这事情和你有关系,她就要训斥!你以后可不能跟我学,得找个性子柔顺的,知道不?” 花季郎咳嗽几声,表情倒是轻松不少:“小将知道。” 周志低头思考片刻,复抬头嘱咐:“还有,下午见了玉书你就说什么都好,她问起什么都往好了说。要是有什么难受的就派人传话与我,不许叫她担忧,知道没有?” “小将记得了。” 周志这才满意:“行,你刚刚醒来,再歇息一会,等会有了点精神,就让你爹帮着记录一下京城目前到底是个什么局势,到时候让他给我送来。” “是!” 周志站起身,手掌按在花季郎抱拳的双手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快:“季郎,你爹没能见到,你命好,你见到了——如今我们要做大事去,你做好准备,今后的路,或高或低,绝非往日所见了。” 花季郎听到那些话,眼睛发亮:“是!小将谨记在心!” 周志笑了笑,站起来走出去,将手里一个小小的腰牌递给等在门外的贺寿:“这是侯府的腰牌,拿着这个牌子今后便不必通传,直接从后门走就好。” 贺寿握着这个腰牌,手心里沉甸甸的,颇有些惶恐:“侯爷……” “你先收着,这几天要什么东西就直接来侯府拿,你们家的习惯本侯知道,粗茶淡饭的,平日也不见吃什么好东西。这两日孩子病着,得吃点好的补一补,这些东西一时之间你也没门路去买,还不如直接到本侯这里拿。” 贺寿犹豫片刻,最后只能拱手:“那就,替季郎谢过君侯了。” 周志捏着他的手,亲近地摩擦着,语调放低一些:“王惠仪这段日子不会太好过。” 贺寿抿着嘴,目光带几分犹豫为难。 “但是赵霁不会杀她。他如今已经得了好处,如果再做什么惹人非议的事情,到时候天下可都看在眼里呢。” 贺寿抬起眼,对着周志拱手:“我妻身弱,请君侯顾怜。” 这话说得贺寿有点想笑,好不容易憋回去,这才捞着贺寿的手:“放心,王惠仪我还要用她呢,她就是想跑也跑不掉的。如今你且好好的,照顾着季郎,将那孩子稳着。” 周志声音透出几分晦暗:“那孩子在我们这里,赵霁多少有点点顾忌。如果那孩子半道跑了,那我们手里又要少一些筹码,我知道你心善,但是如今许多事情,不得不做。” 说着,他在周志肩上轻轻拍了拍,便兀自离开了。 第四百二十九章 天昏昏 “我们有多少人?” “回君侯,我方有奔狼军三万,民兵十万,另外有水军两万,战船十二艘。”郭二娘穿着铠甲,头发被紧紧裹在头巾里面,扶着剑大马金刀地走过来,“粮草军营仓中有3万石,盐布依照每人五寸已经发下去了。” “粮草够吗?” “民兵大部分还在城中和周边村落劳作,城中粮仓和地里还有不少粮食,这三万石的粮食主要是供给奔狼军的,还能撑两个月。” “调集三万到五万民兵,粮草准备到十万石左右——延州那边怎么样了?” “据密探回报,目前似乎还没有什么异动,最好能兵贵神速地拿下延州。一旦大司马开始布防,到时候渡河就困难了。” 周志点点头,随即表情有些凝重:“但是一旦到了延州,我们也就退无可退,到时候再想撤退便会伤亡惨重。” “广王那边?”郭二娘有点不安。 “广王那边必然是不用烦忧的,他与我都是周氏子弟,我们都要守住周氏的天下。只是山高路远,他帮不上太多忙,想要指望他做点什么那是不大可行的。”周志撑着剑,剑柄在手心里移动着。 “苏禄王,巴渝的湎乡侯,徽州那一堆世家……中立的人有很多,他们不会帮我们,哪怕关系再好,皇上目前尚且活着,皇上也没有说起什么不是,我们做的行为就还叫谋反。” “京城的震荡不够,所以我们就孤立无援——可是我们都知道,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皇上是这样的性子,十三皇子又是软弱无能的,如果我们再不出手,等到十三皇子真的将皇位禅让给赵霁,那就再也无回旋的余地了。” 周志说着,拍了拍郭二娘的肩膀,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许多事情,走到某一步便由不得自己了,就去做吧。” 郭二娘点点头,与周志一起看着兵营:“君侯,王大人那里……” “等我们到了北岸,找人去看看能不能传话给王惠仪,我还有事情想要她帮我做呢。” 郭二娘有点诧异,扭过头看周志。 周志笑着调侃她:“怎么?你是想问要怎么才能救她?你可别小看了她,以为她现在是万般无奈只能任由旁人摆布,王惠仪自己留在京城,她还有自己的主意呢。” 王婉打开房门,看到一屋子禁卫军,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一边随手挽着头发,一边招招手,示意靠得近的一个小将军走过来。 那小将军身材高大,浓眉大眼,模样可爱活泼,他有点紧张地左右看看,眼见着左右都不看他,便只能犹豫着靠近:“王大人。” 王婉上上下下打量了那孩子一番:“婚配了吗?” 那小将军瞬间闹个脸红:“这,这……” “问你就回答,这有什么这啊那啊的?”王婉打着哈欠靠在门柱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那小将军,“你自己有没有夫人都不知道了?” 小将军闹了大红脸,低着头抱拳:“回大人的话,小将目前尚未婚配。” “定亲了吗?” “不曾。” 王婉答应了一声,随即打着哈切背过身,抬起手勾勾手指:“难得是个干净男人,眼下也只能凑活了——那你进来吧,你来伺候我。” 那些木棍似的禁卫军忽然抬起头,那小将军更是慌乱地险些要跪下来。 终于,那个领头的将军抬起头,抱拳慌忙道:“王大人,这,这似乎有些不妥……” 王婉扭过头,盯着他,片刻后嗤笑一声:“你们才觉得不妥啊?这都两天了,你们一帮大男人就蹲在本官院子里,这就妥当了?” 一帮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们一帮小孩子跟我儿子差不多大,我可怜你们才提醒的。如今大司马虽然叫你们看着我,可没说要斩杀我,我照旧是大人——你猜猜如今我去传话,叫大司马把你们其中谁送给我解解闷,到底是否可行?” 一帮青年立刻吓得脸色都白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不是只有女人才有清白的,你们男子也有清白——你们跟我待着这里,就是不清白,我有的是办法叫你们各自离了家里,再也别想着成家立业。” 王婉说着,环视了一圈,等待片刻才提高声音:“还愣着干嘛啊?去找你们赵大人啊!给我这里换几个女官看着不行吗?” 她这句话一出,几人仿佛终于得了主意,连忙退出去。 王婉瞧着,小院子里面一下只剩了一个小将军,居然就是她刚刚无心之中抓住的那一个,她走近些摆摆手:“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呀?跟他们一块到门口不行吗?” 那小孩脸色通红,眼睛还是亮亮的。 “我,我……” 王婉逗逗他:“怎么,想着上我们家去呢?我家夫君可是个好脾气的,我瞧着你身强体壮,怕你欺负了他。” “不会欺负的。”那小将军抬起头,忽然说道。 王婉难得被噎了一下,哑然失笑:“好了好了,逗你的怎么还当真了?我记得我可以去院子的吧?这样,你陪我去院子里看看我养的那些金鱼如今可还好呢?” 等到王婉在后院凉亭里面用了中饭,赵霁才姗姗来迟,穿着一身素朴黑衣,头上的首饰和腰间的挂饰倒是比起之前奢华尊贵不少,眼看着的确似乎更加风光。 王婉拱手与他打招呼:“大司马看着好风光啊。” 赵霁不理会她那不咸不淡的腔调,快步走过来在凉亭另一侧坐下,用不着吩咐便上了一套新茶具,一旁的茶博士上前,为两人泡了一壶茶之后便匆匆退下。 赵霁捏着茶杯小口抿了一些,大约是嫌热,不满地皱皱眉:“这事儿的确是本官的不是,禁卫军在京城看管了这么多官员,这也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需要避嫌的情况,等会儿我便把你院子里面的撤了,换几个女官过来。” 王婉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留一个给我吧?” 赵霁疑惑看她:“留一个?” “解解闷,不然每日闷在屋子里,可都要无聊死了。” 第四百三十章 服软求情 赵霁顺着王婉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一个年轻的小将军垂眼等在不远处:“怎么了?都这把年纪这个处境了,还不忘这档子事情?怕不是旧病复发了吧?” “我这人,若是男子的话,应当已经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痴情种专情人了,怎么还有个这样的名声呢?”王婉笑了笑,“无聊嘛,不然大司马可允我回小朝会做事情,做起事情来便也不无聊了。” 赵霁冷笑片刻:“你啊,这段时间还是在家里稍稍忍耐着吧。放心好了,这大越没有你之前倒也没有出什么乱子。” “哎呀,那就把那孩子赐我解解闷吧?”王婉端的是一副随意的模样,顺手指了指亭子外等候的年轻人,“左右的,人也不能无聊死不是?” 赵霁皱皱眉,忽然近了些:“有意思吗?我们都多大年纪了?你当真觉得这个官你还能做得下去吗?何必现在念念不忘还想要谋划什么?” “大司马,你总把下官想得那么坏——男人到了七老八十都还有心思想那档子事情,怎么女子到了这年纪就不该想呢?” 王婉顶了顶下巴:“你瞧瞧那孩子,长得又高又大,模样可爱得紧,一瞧见我就想起来咱们年轻时候那阵子,那时候不觉得,如今看看年轻人,才觉得那时候真是好啊,怎么就能这么年轻呢?瞧着都热乎乎血气足的。” 赵霁嗤笑了一声,寻声看过去,忽然似乎意识到什么,语气多几分调侃:“你就是要,我给你送不就行了?几个取乐的人而已,都有专门练出来的,你非要禁卫军干什么?” “不一样,这是不一样的……”王婉说得意味深长,“你送的那些人是生来的奴才,乏味得很,这孩子身上有股子男人的劲头,瞧着便叫人怀念。” 这话说得莫名,却无端让赵霁露出稍显满足的表情:“你这人,开窍从来都晚,瞧瞧你脸上都开始长纹,总算是晓得男子的模样了?当年做什么去了?” 王婉只笑,不回答,上下瞧着赵霁,手里慢悠悠地转着扳指:“人生哪有回头路嘛。” 赵霁沉默了许久,扭头观察着那个少年,最后忽然一笑,语气多了几分调侃:“这人不行,他爹娘还在我手底下做事情,我没法子跟人家交代。” 王婉也不与他为难,话说到这地方,她也不多坚持:“可惜了,我是没福分的,我到底还是应该继续这么等着日出日落百无聊赖的。” 赵霁此刻语气倒是柔软不少:“就这么无聊?” “大司马,你我是差不多的,您受不得无聊,我哪里能受得呢?”王婉歪着头,语气慢悠悠的,“我是个不忠实的,但是这朝廷里面谁是信得过的呀?如今您也需要用人,与其用那帮风摆草,您还不如用我呢——我这人您晓得的,做不出大的坏事情。” 赵霁哼了一声:“未必。” “我舍不得百姓。” 这话倒是让赵霁短暂沉默了下来。 “再说了,我这身份京城里明眼人都看着,您本是个无辜的好人,却日日拘束着我这无辜的人,咱们俩都无辜,身份放在一起却百口莫辩,到时候人家说起来,这闲话我是无所谓的,但是到底还是伤了您啊。” “康成,你来。”赵霁思考良久,往外喊了一声。 一直侯在不远处的小将军听了话,小跑着过来,下意识瞟了一眼王婉,随即跪下抱拳。 赵霁抬抬手,示意他站起身,开口语气却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你,最近在光禄大夫府上做得不错啊?” 韩正被这话说得有点茫然,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接话,只拱手模仿寻常谢恩:“大司马谬赞,小将惭愧。” 赵霁轻哼一声:“眼下朝廷离不得人,明日起王大人进宫处理政务,你负责护送,随行左右,不得擅离半步。” 那半大的青年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甚至脸上笑容都没忍住地浮现出来,连忙拱手跪下:“是!小将领命!” 赵霁一愣,随即忽然俯身,半是调笑半是恼怒地提高声音:“你高兴什么?当真是什么好差事不是?还以为谁跟你抢啊?” 这发难弄得韩正一时有点慌张,才想说话,就听着王婉慢悠悠开口:“大司马,他就是个小孩子,小孩子都想着好好表现,早点搏个好功名。我这么大年纪的时候您给我保举了县丞的差事,我比他还高兴呢。” 这话赵霁又高兴些,他慢悠悠坐回去:“急躁!什么都还没做呢,就想着要建功立业。哪里有这么容易?” 王婉得偿所愿,此刻多少愿意多附和几句:“容不容易的还在其次,大司马这里得的功业和其他地方得的哪里一样呢?这机会对这孩子来说难得,所以高兴吧?” 赵霁忍了片刻,还是笑起来:“你这张嘴,几十年了!” 等到好不容易送走了赵霁,王婉也松了一口气,回到屋内,果然刚刚那一排禁卫军已经被撤走安排在后院,换了四五个女官在里间卧房伺候。 王婉见着那小将军还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你叫什么?” “回大人的话,小将叫韩正。”这个叫韩正的年轻人对王婉的问话显然有点受宠若惊,连忙回答道。 王婉思考了一会,隐约想起来赵霁那一派是有个姓江的下属,但是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比起那几个常常听到名字,显然差挺远:“你回去歇息吧,以后在府上的时候,我身边都有人照应着,等去处理政务,再劳烦小将军。” 韩正连忙说了声“算不得麻烦”,随即还有点眼巴巴等着的意思。 王婉看着对方,心里有点疑惑——她本来还想着这个小将军是不是要借着这个由头讨好着赵霁,但是现在看起来,对方似乎对他当真有些兴趣。 那就奇了怪了,对方这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不过这问题也就在王婉心里盘桓了片刻,便被抛在脑后——毕竟这么个年轻人,二十岁不到的年纪,他能做什么事情?就是有点特别的想法,又能有多大作用? 第四百三十一章 两本账目 在十三皇子被册封为太子的第五天,王婉重新回到了小朝会,这时候小朝会里面的重臣已经进行了一波洗牌,之前王婉常见到的几个太子派的要臣都已经不在,换了些不认识的新面孔,不过听着内侍喊的姓氏,什么江、李、王等等,一听便知道是长久依附着大司马的那几个家族的子弟。 王婉与几人打了招呼,相互也不多问姓名,便就各自分工开始干活——最近最大的活儿是工部的两项大工程,其一是皇陵的建造,其二则是鲧山上圣恩寺的修复与改建。 户部需要从国库走出一部分钱来支持这两项工程,其中又要分两笔账,一笔账是公对公,即户计算出国库目前可以用于两项工程的钱款,然后上陈朝廷,再与工部需要的工程款对比,由朝廷决定依照哪一边数据为准,或者两部商讨细节,最终敲定数额。 另一部分则是拨给皇帝的私库,也就是皇帝想要趁着建造的功夫扩充一下自己的小金库,将名义上的公款中一部分直接打给他自己。 这几年大越名义上到底是更加富裕,需要用钱的地方不需要像前几年那样磕磕巴巴,军费和粮仓都划拉掉之后还有不少余钱。 只不过苏禄王刚刚离开京城,礼部和工部已经用掉了一大笔钱,如今再想凑出完全不差的款项,就是王婉自己不拿,也有点紧巴巴的。 寅吃卯粮不可取,该储蓄的时候多少要存一点点钱,更何况眼下兵部的钱是到位的,王婉就是想要掏一掏他们的底气,也过于明显。 王婉扒拉着算盘列了半天公式,最后勉强凑出来一个比原来稍微低一些但是估摸能通过的数额,就把账簿递给一旁的内侍,让他送到宫里让大司马过目,过目了再去上呈皇上。 没多久,赵霁又来了。 “私库拨了多少?” “五十万两。”王婉撇撇嘴,颇为不满。 “五十万两够做什么啊?”赵霁把纸放下来,语气有些说一不二地笃定,“重新划分!起码挤出两百万两来!” “两百万两?”王婉比了个手势,那脸上的为难更是藏都不藏了,“大司马,祖宗啊!咱们关起门说话,这钱也是老百姓弯腰一点点地里收出来的,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几百万银子哪有说得这么轻巧啊?” 赵霁在这些事情上面倒是比不少高高在上的重臣讲道理的,他为难地左右踱步,最后从随身的小口袋里面掏出一颗暗红色状如鸡心的东西,放在嘴里嚼起来。甚至还特地从口袋里又摸了一颗出来递给王婉。 王婉摆手:“多谢大司马,但是我已经生在古代,不想再得口腔癌。” “那是什么?” “……就是牙酸。” 赵霁嚼了片刻,寻了地方吐掉又喝了些淡盐水,不由得嗤笑起来:“你就是个穷苦命,什么好东西都消受不得,这可是南国进贡的贡品,你倒是吃不得——说回去说回去,我知道你是为难的,但是这二百万两必须拿出来” “……就不能少一点吗?” “眼下什么时候,这时候钱能少得了吗?”赵霁不免也有点窝火,“前几年更艰难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当时的户部也能掏出来这笔钱,今年可宽裕多了,有什么拿不出来的?难不成你以为换了你当差,这天下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吗?” 王婉连忙拱手,随口敷衍:“不敢不敢,这天下到底都是圣上的,老百姓如今有几天好日子,也是因为圣上恩德庇佑四海,是因为大司马多年努力北方得以安定,跟下官什么关系啊?” 赵霁哼了一声,在旁边坐下:“这句话讲得还像那么回事请。但是事情你总要办啊!谁都无奈,谁都为难,你当真以为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有良心的户部尚书?让你把钱弄出来就弄出来,哪里来的那么多话?” “这……”王婉表情为难,“不会呀……” 赵霁瞪她:“有什么不会的?前几年怎么做,如今就怎么做!” “前几年是前几年呀,前几年你们在京城的不知道,底下百姓都成什么样子了?才好了一点点啊大司马,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啊!那几年寅吃卯粮的,最后要不是海路开了,要不是南面经济飞起来,水运一直带动长河两岸的生产,那时候的窟窿到现在还没补完呢。” 赵霁瞪她:“你这话说得!全天下又只剩下你一个忧国忧民的了?” 王婉坐在位置上,大约是自觉说得过分些,语气又带了几分讨饶:“大司马,我这人你是最知道的,我做事情说话就是难听的,但是事情也是做的。今年这个账总算是成个正的了,这二百万拨去修皇陵,一百万拨去修缮寺庙,还要再出二百万?这一下子就是五百万啊!这五百万明年怎么还?是去兵部裁减兵马?还是去户部增加赋税?还是去工部跟他们说这接下来几年的工程悠着点?” 见着屋里没有其他人,王婉也压低声音:“大司马,咱们说句认真的话:这皇陵抬上日程,诸位同僚也都心知肚明的,如今排场做大了,新皇登基怎么办?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到时候场面维持不住了,咱们还得罪人呢。” 这改朝换代最是要命的时候,许多事情怎么做都是错的,今日花了五百万两安抚老皇帝,明日新帝登基就要再掏出五百万两甚至要更多。 这话倒是说得赵霁有几分动摇,表情都犹豫起来:“那你说说,如今可有什么解法?” 王婉思考片刻,拱手端的是一幅战战兢兢的恭顺模样:“下官斗胆询问,这两百万两,圣上是打算花在哪里?” 赵霁压低了声音:“随葬品。” 王婉有点疑惑:“皇陵的随葬品,不应该全部都算在建造皇陵的开支中间吗?” 问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是低声竖起两根手指:“所以,是要准备两份?” 赵霁回答得含糊:“陛下最是心慈。” 第四百三十二章 放风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了,王婉捏着下巴半天说不出话,许久后无奈叹了一口气:“总这样为难我们做下人的,这差事真是苦得很。” 赵霁倒也不客气:“天下事情难办才用得到我们,不难办哪里有我们用武之地?大家都是勉为其难,本官只能劳烦王大人想想办法了。” “……唉。”王婉扶着额头,不由得叹息一声。 “王大人,劳心劳力地不就是为了来做点事情吗?为朝廷做事情就是为皇上做事情,这些差事放在之前是人家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你有什么好抱怨的?” 王婉一个头两个大,扶着额头示意对方不要多说许多了:“下官想办法,下官一定想想办法,大司马可快别念了,本来就头疼得很,如今一看更烦了。” 赵霁听着这话有些心满意足,也不计较王婉那点苦巴巴的表情:“这件事情便交给王大人了——记着,这二百万两动不得,余下的您自己好好思量着怎么办吧?” 就这样,王婉带着一个大麻烦出了宫,预备着明天继续解决。 等到出了宫,她情绪十分低落,在一旁护卫的韩正常若有似无地撇过头看她一眼,许久后犹豫着开口:“大人可是劳累过度?” 王婉揉着额头短促地答应了一声:“转头,去街上。” 韩正一下着急起来,连忙要阻拦,王婉看出他的犹豫,瞬间又提高了声音:“就去买点糕点茶饼!别的什么都不干!” “可是……”韩正犹豫起来,大约是想到了赵霁当时的嘱托,思考片刻之后犹犹豫豫地开口,“大人想要吃什么茶点,等在下送大人回家之后再来街上帮大人买吧?” 马车里罕见沉默了半晌,片刻须臾间,窗口布帘被撩开,王婉崩溃的脸几乎要从里面探出来:“我说我要吃茶点,就是我要自己去买,自己去买懂不懂!我需要自己走到店里面,看着那些糕点,我要知道它们今天是什么样子,哪一个款式酥皮发得好,哪一种内陷最新鲜?我要看看能不能赶上那一锅是刚刚出炉的,我要买那个热气腾腾的!” “我需要的是这种购物懂不懂!” “十七天了,工作文书,院子里那几棵破树,龇牙咧嘴长得跟那些老不死的白胡子大臣似的!你们那位大司马甚至把我的厨子调走了!他换的那个厨子是个什么玩意?个北方的莽汉,做什么都粗糙,汤上面厚厚一层浮油,那个肉白花花的全是肥肉,还那么喜欢刷酱,又咸又油,连炒个素菜都要放油渣!我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韩正被她忽然的发难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愣了好一会,才从那连珠炮似的话里面好不容易抓到一点点非重点的内容:“酱肉挺好吃的……” “一点也不好吃!” 王婉崩溃地喊了一声,往窗户口一扒,那眼神居然有了几分被囚禁疯了人的恍惚和抑郁,甚至上辈子没忘干净的上海话都蹦出来了:“侬北面的做事情粗煞个人,一点点也不细巧,弄得那个什么蛋啊肉啊的,都一个味道,不讲究,暴殄天物。” 韩正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能结结巴巴回了一个:“也,也不至于那么难吃。” 王婉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把帘子一甩回了车里:“算了算了,不去了还不行吗?我吃酱骨头嗓子干死算了!” 韩正在外面踟蹰了半天,眼见着车夫也盯着自己,他半天才靠近马车:“那。那我们就去一下——但是,您绝对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小将必须寸步不离地看着您!” 马车安静片刻,忽然门帘被撩开,王婉眼睛透亮,跟个流氓似的伸了手,虚空地捏了捏韩正的脸颊:“真是好孩子!要不说年纪小会疼人呢?” 一句话,给韩正闹了个大红脸:“大人慎言!” “快去快去,我可算能去买点喜欢的甜点了——闹你呢!你还当真的呀?你跟我孩子一般大,我看你就跟看小卡拉米似的。” 韩正不服气:“那,那您在大司马面前……” 王婉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我要找点事情做做而已,不然大司马当真要把我给闷在屋子里憋死了——你一个禁卫军的,家世清白又是世家子,未来希望不可限量,你还真以为大司马能把你给我啊?这孩子真是的!” 韩正愣了愣,有点失落地低下头。 “不过虽然事情是这样的事情,人选确是我临时起意的。”王婉凑到窗口扶着窗口笑眯眯说话,“你是个好孩子,和我的孩子一样瞧着就很有志气,眼睛也干净,叫你看守着也放心些。” 韩正没说话,片刻后闹了个红脸声音小了一些:“您的孩子?” “就是花季郎花小将军。”王婉想起了什么,眼神黯淡些许,随即又笑了起来,“你们这样的好孩子,上天都会眷顾,自然是吉人自有天相的。” 韩正听得懵懂,但是也能意识到对方大约在夸赞自己,轻轻扯了扯缰绳,连马蹄也更请快些。 王婉先去了采莲斋买了点点心,又去了珑香馆称了点茶叶,最后在集市上逛了逛,在一个没有门牌的茶点摊子旁边停下来:“嗯?” 韩正亦步亦趋地跟着,跟得过于紧密,与王婉肩头撞了一下:“王大人?” “啊呀,这家可不常见呢!”王婉有点高兴,眉头都挑起来,她扯了扯韩正径直朝着摊位走过去,在糕饼面前停了下来,“老板,今儿出摊啊?” 老板是个壮实的朴素农妇,端的是一副和蔼的笑模样:“啊呀,夫人您买东西啊?瞧瞧,都是自家刚刚做的茶饼,上午才做出来,这会还热乎呢。” 王婉左右看看,似乎对这个也喜欢,那个也放不下:“山楂、红豆、这个是什么?瞧着以前没见过呢?” “是乳酪,胡商那边买了黄脂,拿牛乳熬出来的,夫人来一点尝尝呢?” 王婉连忙答应着,自顾自捏了一块饼,给韩正分了一半,自己吃了一半:“你尝尝,这家子可不好找呢。” 第四百三十三章 家书抵万金 韩正被塞了一口茶饼,呜呜嗯嗯地吃到嘴里,眨巴眨巴眼睛,好不容易吃下去之后有点无奈地皱皱眉,表情稍有点失望:“不是很甜……” 王婉白了他一眼:“懂什么啊?不甜才是甜食的最高境界,不甜才能尝出里面原材料的本味呢,你们北方人吃得齁甜,我都嫌弃糊嗓子。” 她说着,指挥着店里的小姑娘帮忙装茶饼:“我平日里不常买茶,但是一般喝的茶都是从徽州那边带来的,清茶多,鲜茶叶,只掐着嫩尖,少少放一小撮。茶汤冲泡出来是幽幽透着半透明的深绿色,香气重味道清淡,不苦涩,所以搭配的差点也不要太甜,这样有点甜味又有点花香是最好的了。” 王婉说得头头是道的,韩正听得云里雾里,也听不懂,只能小幅度点头。 这边正在打包着,王婉和柜台老板娘闲聊起来:“好多天没看到你们了,本来还以为见不着,还想着托人去找找附近有没有你们这个口味的,今儿真是赶巧了。” “前些日子家里小子腿摔断了,先照顾着呗。” 王婉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有点惊讶:“你家那个小子?干什么的把腿都给摔着了?” “上山打猎呗,瞎折腾的!”女人随口回答着,对王婉咧开嘴笑了笑,“好险这段时间总算捡了一条命,把我和他老子都快吓死了。” 王婉缓缓出了一口气,语气有几分颤抖:“得骂他,这小孩死皮死皮的,早晚要出事。” “已经教训了,以后让他在家里乖乖学做糕饼。” 韩正在旁边听着,还插进去说一句:“大男人家家的,在家里做糕饼有什么出息的?” 王婉不满啧了一声,用力拍了他一下:“什么话?做糕饼怎么就没有出息了?只要是正经的营生做什么不行?就想着男儿气概,最后让做娘的提心吊胆那就叫出息了?” 韩正被刺挠了一顿,默默推到后面,撇撇嘴不说话了。 王婉扭过头,继续和对方聊家常:“你家男人呢?今儿怎么没瞧见?” “嗐,那家伙去买蜂蜜了——咱们这个浓厚的味道靠的就是那一口野蜂蜜,他可不得到处去寻摸养蜂的人家?” “哟,去哪里了?” “往南面去了,也不知道这次过不过河,随他吧。”壮硕的女人包扎着糕饼,随口回答着,“现在都难,这几年南面富了起来,买蜂蜜的人多了,咱们想买到价格合适品质又好的就难,只能到处去找找。” 王婉随口答应了一句,又兀自掰了一点点放在旁边的酥饼尝尝,大约是觉得一般,只让包了几块:“说了啥时候回来吗?” “说着是中秋节总要回来的吧,但是谁知道呢?这种事情说不准的,买不着蜂蜜就回来,这一趟还要贴进去不少钱呢。” “但是中秋总该回来的。” “嗐,话是这么个道理,只是这事儿由不得人——这蜂蜜买到了才能回来啊。” “买得差不多就该回来啦,总不着家算怎么回事。” “总得够下半年用的才行,这个量不够,下半年还要出去,到时候还得是两趟的钱呢。” 王婉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叹一口气: “嗐,谁的生活都不容易呢。” 女人将糕饼递给王婉,笑着说吉祥话:“咱们小门小户的不容易正常,生来就是这个命,夫人可不一样的——您瞧着就是个好福气的,瞧瞧这孩子多气派,又是做官的,又这么威风,夫人以后日子好着呢。” 王婉扭头看看身后的韩正,不觉哈哈笑了起来:“韩小将军,人家觉得本官是你的娘亲呢!” 韩正一阵脸红,表情又是尴尬又是气恼:“你这妇人!这位可是当朝金紫光禄大夫,你说话多多注意着点!” 那妇人一阵疑惑,手上动作都停了:“这,做官的?不是?这位夫人……不是?” 王婉笑了片刻,这才慌忙打圆场:“好啦好啦,我来这家店买了四五次都留心没有暴露身份,小将军您倒好,一下给咱的身份透了个底掉。” 王婉接了糕点,又数了一点点余钱递给老板娘,示意她保密,随口埋怨起来:“你这话以后真得注意点,大司马那边可比不得我这里,你这什么话都说的耿直性子可是要命的。” 韩正脸上也不免有些愧色,讷讷答应了几句便跟着小跑出去了。 那店老板瞧着两人走出去,默默走到后厨,换了一个身形相似的健壮妇人:“怎么样,王大人如今如何了?” 方才还在卖糕饼的妇人摇摇头,表情已然变得严肃而肃杀:“瞧着处处受到了掣肘,大约是大司马派了人看着她,她也做不了什么事情。” “这么说起来,君侯希望王大人做的事情大约未必做得?” “王大人如今的处境,只怕自身都难保,君侯希望她做的事情我虽然已经暗示交代,但是瞧着王大人的模样大抵也做不了太多。”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带着几分说不出的严肃。 “无论如何,这件事情还是应当快点回去报告郭将军,我下午即刻出城,将目前的情况送往延州去。” 另一边,王婉表情也有点忧愁,等到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她罕见地没有多少话,径直回了自己的书房。韩正跟在后面有点担忧,等到了门口还是停了下来,大约是知道男女有别,不敢过于僭越。 王婉这时候才意识到他还在跟着,于是回头看看他,摆摆手交代事情:“帮我去把茶叶拿过来吧,我忘门口了,交给你们安排的那几位女官,帮我沏一壶茶再准备点糕点,今晚我打算办公到深夜,得多补充点。” 见着韩正走开,王婉转头默默走回屋里,她在门口停下来许久,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控制不住地缓慢提起,总算在无人之处露出了一个压抑不住的笑容。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那孩子还在,那孩子居然还在……” 第四百三十四章 微妙的小说 ——周志的队伍已经在下河南面整装待发了,他们的计划是中秋往北面进攻,但是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理由不够充分。 京城实在是太安定了,皇上又是倒戈向赵霁,整个秩序明面上是十分威严的,这样威严的秩序下面想要真的翻起风浪来是十分艰难的,可以说是天时地利均不在周志。 周志的顾虑王婉是了解的,她也能理解对方整装待发却按兵不动的打算。 只是目前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局势更加有利于周志吗? 目前自己被严格管控着,做地所有事情都在赵霁的眼皮底下,她做个什么事情,赵霁怎么可能看不出目的?更何况如今能够打破京城局势的也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十三皇子发生意外,另外一种是皇上发生意外,不管是哪一种,看起来都不太可能。 “要怎么做,才能让局面更加偏向我们呢?” 王婉捏着下巴,皱着眉一只思考着。 过不多一会,茶水和点心送到书房,她与女官道了谢,满腹心事地把工部送来的皇陵的建造账目摊开,心不在焉地看了起来:“樟木八百根,黄山石三十船……” 忽然,王婉猛得愣住了片刻,一种奇异的想法循着思维找上她,逐渐转化为一个有些大胆但是又似乎藏着可行的方案。 “如果这么做的话……好像也不是不可以?”王婉嘀咕了片刻俯身埋头开始思考,另外扯了好几张宣纸,开始窸窸窣窣地计算起来。 是夜,她埋头在书案前,从日落西山到第二日天色破晓,等到韩正来到了他的面前的时候,只看着她还趴在桌上,眼睛都透出几分通红,吓得韩正拱手:“王大人。” 王婉抬起头,有点晕乎乎地看了一眼对方,又眯着眼望向窗外的晨曦,缓缓吐出一口气:“嘿呀,这是通宵了啊……真是年纪大了,这会儿脑子已经疼起来了。” 她扶着腰站起来,打了个哈切:“我去休息一会,下午韩将军陪我去一趟大司马府上——上午先派人去递个请帖。” 韩正匆忙答应了一句,抬眼看着王婉悠悠然飘走,一旁女官有点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与他小声说:“王大人真是忙了一晚上。” “天……”韩正难以置信摇摇头,“这到底是什么事情,要弄得这么紧急?” 等睡到晌午,侍女去请了王婉吃午饭,王婉没睡饱,困得发慌,勉强吃了点汤饼便张罗着下午出门的要带的东西。 王婉不知道想到什么,犹豫片刻后扭头对韩正说:“你回去当差吧?” 韩正茫然得很,嘴里的话却说得比脑子还快:“大人是嫌弃小将哪里做得不好吗?” 王婉却不接话,只是摇摇头,含糊地回了几句:“没啥,就是觉得你应当有点自己的事情做做,看着我这种小事情,是封不了官的。” 韩正本来还担心王婉嫌弃自己事情多要换人,一听这话连忙摇头:“这事儿小将做得乐意的,只要大人不嫌弃,小将必然会保护大人周全。” 王婉挠挠头,许久没说话,扭过头看向韩正,还是没憋住,将心里疑惑了许久的话还是问了出来:“我们之前认识吗?” 韩正听了这话,却带了几分笑意:“您不认识我的,京城里面谁不知道王大人的名号呢?” 王婉挠挠头,还是不晓得对方什么意思,不过再问下去多少感觉有点自恋,她便也只含糊应答了几句:“哦,那你之前就知道我了?” “您联通了苏禄和大越!” 王婉茫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含糊一句:“不只有我呢,是皇恩浩荡。” “您还和海怪搏斗过!” “海怪啊,那是在……不是等等,你怎么知道的?”王婉一下扭过头,难以置信。 “果然是真的!”韩正两个眼睛几乎要放光,流露出仰慕的神色:“所以您真的在海怪身体里剖开鱼腹钻出来的!” “我没有!”王婉崩溃地喊了一声,“你这都是从哪里听说的坊间传闻啊!” 她的反应似乎倒让韩正做实了事情的确发生过,对方越发激动:“王大人,海怪是不是超级大,张口可以吞下一艘官船?” “没有那么大,应该只是鲸鱼——不是,你这孩子才多大啊?你怎么会对这么久之前的事情这么清楚的?” 韩正听着这个问题,示意王婉稍等,连忙跑回去抱出来一本书,十分珍惜地摸了摸,又递给了王婉:“王大人您看,就是这个!” 王婉拿过书一看。 ——《大越南洋冒险记》 她皱皱眉,翻开第一页:“鸿蒙初开,天地混沌,清者上浮为天,浊者下沉为地,百兽化形,天地灵气化为一颗鸡子,破壳化为玄鸟,其声赳赳,其翼遮天蔽日。玄鸟复生卵,其名为青鸾,南去落长河,降而生大越。” “……这个书里面,我跟这鸟有关系?” “您就是青鸾的化身呀!” 王婉不意外,甚至有种已经麻木的感觉:“所以这本书讲述的是我当年在南海出海的故事?这算什么,演义小说吗?” “这个很火的!初版的手抄本只有三百本!我废了好多功夫才抢到一本的!” 王婉捏着额头,不觉有点无语:“所以这玩意有三百本?这种把我描述成孙悟空一样的玩意,居然有三百本流传在民间吗?” 韩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手抄的三百本,大部分人只能买到雕版本,那个数量可多了,目前京城书摊到处都是。” 王婉扶着额头,有点要倒下:“这还是畅销书?你还买了精装版?” 韩正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作者说是当年随您出行的兵士,后来他还说要出北疆篇,但是被我们这些读者联合抵制了。” “你们还炎上作者?” 韩正大概有些没看懂,不过还是捏着拳头义正词严:“总之,大人您还没有去过北疆,他怎么能虚构故事呢!” 王婉扶着额头,有点气短:“你们这么尊重我的话倒是努力多看看我写的啊!我又不是没写过,什么《南洋语言民俗考》《海上贸易入门指导手册》什么的,你们倒是读一读那个啊,甚至我不是写了游记吗?你读读那个啊!” 韩正心虚移开目光,那意思昭然若揭。 ——那些无聊的学术文章,哪里有小说演义好玩? 第四百三十五章 皇陵计划 “你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小说吗?”赵霁抬起头,表情有些惊讶,“我还以为是你授意人去写的,一开始还调查了一番。” “我授意别人些这些玩意干什么?”王婉有点不满,小声嘀咕着,“你写就好好写,南海海上风平浪静的,被他一写又是妖怪又是鬼魂,我都快成奥德赛了……” “什么奥什么的,你就是做人太一板一眼的,现在不是挺好吗?这么多孩子看了小说之后都想去南面,你这也算是给他们做了榜样啊。”赵霁低着头捻了一小块茶饼送到嘴里,似乎吃得也颇满意。 “那个作者,说是跟着我在南海经事的,但是我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可是他里面写了写细节又当真吓人……”王婉凑近一些,语气里透出几分亲近的意味,“韩小将军说那人是在京城写出来的,下官人微言轻的,也不认得什么人,大司马是否能?” “那是个方士。”赵霁随口回答。 “方士?” “放心,已经早早调查过了,那人与你没什么关系,就是云游四海见识广博,加上惯会花言巧语,所以才会写得绘声绘色的。而且他里面写到的事情你在游记和奏折里面都提过不少次,朝中那些老头子说话从来都是没有数的,他们在外面清谈聊几句的,基本上你那点东西也就漏得差不多了。” 王婉松了一口气,点点头:“既然这样我便也放心了。” 赵霁对此颇为得意,喝茶的姿势都慢悠悠的:“你这人就是这一点不好,懒得很。等到如今你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王婉嘿嘿笑了笑:“下官哪里有大司马这样的能耐?” 赵霁对这话颇有些受用,轻哼了一声,随即满意地捏着糕点送到自己嘴里:“你昨儿就去买这个的?” “唉,点心还是阿瘦做得好。”王婉歪在位置上兴致缺缺,有一搭没一搭吃糕饼,“北方的东西我吃不习惯,甜腻甜腻的。” “那厨子你不喜欢?” “做得其实挺好的,就不是一个口味,吃不到一个锅里。” 赵霁对此点头表示自己大概知道了:“那我去帮你找找京城有没有下河那边的厨子——你这人,瞧着不挑剔,伺候起来却还挺麻烦的。” “阿瘦这么多年把我惯坏了,事事都亲力亲为的。”王婉往椅子上歪了歪,对赵霁的吐槽坦然受之,顺便将文章递过去,“想了两日多,总算是憋出来一个办法了——就是可能要辛苦一下工部的兄弟们。” 赵霁接过文章狐疑地瞟一眼她,又低下头去看文章:“修建皇陵用一百万两,修缮以太后之名捐五十万善款,工部拨款五十万,然后给皇上私库送三百万两?” 赵霁看着这个与计划天差地别的数额,不由得扭头看向王婉:“王大人,这计划是?” 王婉小幅度转过去,给赵霁算起账来:“大司马,臣下在家里闷着头算了许久,最后算着是这样的。本来这宫里是要二百万两用来修建皇陵,二百万两用来修缮圣恩寺,再给私库拨二百两,这个……勉强能行,真的很勉强啊!” 赵霁烦得咂嘴:“你又来了,从你这里扣点钱跟要你的命似的。” “这天下都是皇上的,咱们帮皇上管钱,可不得精打细算着嘛——”王婉现在也是瞎话张口就来,“但是啊,但是这个六百万两能出得来,两个六百万两可就不行了。” 赵霁明白了王婉的意思,抿着嘴点点头:“新帝登基的时候,第一笔钱排场一定要大,现在明面上花出去四百万两,到时候六百万两不一定能打得住。” “先是六百万两的账,未来还预先已经等着一笔六百万两的账,这些窟窿谁填?再苦一苦百姓?到时候出了事情,闹了不得了的大事,还不是我们这种管家的等着挨罚?” 赵霁大约是觉得有些道理,不过还是拿着纸抖了抖:“但是你这一下缩减得也太过分了吧?这一百万的皇陵你要做什么?修个大土坑啊?这五十万两也是,那庙里的和尚是什么胃口?你这五十万两送过去,那佛像一口都碰不上就进了袈裟了。” “胃口大可以啊,没人不让他们胃口大啊。但是大司马,赵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哪里是想要胃口大就能胃口大的?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眼下这样的时间还捞,这种人留着干嘛?” 赵霁眼睛转了转,心里明白不少:“你想让皇上俭薄而葬?” 王婉连忙拱手:“都是面子上的,真正的不还准备了三百万两候着嘛?这样既能赚到好的名声,又能暂时让那些蛀虫勒紧裤腰带倒贴些贴补。” “还能让新皇登基之后,也只能承袭节俭之风?” 王婉笑着拱拱手,微微点头。 “这一百万两能出什么东西来?节俭虽然是美名,但是倘若皇陵过于寒酸,岂不是有损大越的颜面?” “之前也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给工部一百万两去做,至于做成什么样,到底花多少钱,这朝廷可不管的——他们有能耐往家里刨,总要做好偶尔往外出的准备。” 说罢,大约是不希望赵霁继续犹豫,王婉陈胜追击:“如今是个什么局势?想捞可以啊,也要看看场合,这时候叫人抓住了错处,可比平时不知道严重多少倍,孰轻孰重分不清楚吗?” “那帮人平日里表现得那么忠心不二,如今当真需要他们出力气了,又不是伤筋动骨的,他们这点眼力见都没有的?眼下出点血,后面皇陵漂亮,皇上美名有了,又给新帝弄个名头预先节制了后面的开销,岂不是一举多得。” 赵霁看着文章,若有所思:“计划倒是有点意思,只是?” “只是?” “这可是个得罪人的差事啊,这事儿做完了满朝都得是仇人呢。”赵霁说着,意味深长地看向了王婉。 第四百三十六章 决心 这两天京城出了两个大事情,依旧和那位不合时宜的女大人有关系。 其一,大司马将那位金紫光禄大夫放出来了;其二,那位王大人身为太子党,居然被大司马保举晋平调为工部尚书,负责皇陵建造的事宜。 京城众说纷纭,外围不知内情的一般都认为王婉大约是背叛了太子党诸位大臣换取了加官进爵的机会,对她咬牙切齿,又是嫉妒又是鄙夷;知道些底细的却岿然不动,甚至有些看热闹的闲情雅致。 “你们这些小孩子,做事情总是这么急躁怎么行?赵大人与我们这么久,他老人家做事的风格你们还不晓得?他这么安排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你们瞧着似乎那王婉接了个肥差,觉得她很是得意,但是凡事万不可只看着表面——且等着看吧,福祸相依,她今日的得意,说不定就伏笔了明日的败落。” 江家的族长慢悠悠同儿孙说着:“咱们啊,就静观其变。” 江家的子弟们有些愤愤:“赵大人也真是,这时候不用着自家人,却一意笼络王婉。那王婉的出生谁不知道?一个无父无母的村姑,背后半点权势没有,是与那晋侯苟合才换得如今的位置。就是这样的人,赵大人居然还要重用!” “行了行了,莫要多说了……”“那样的女人,说多少都是不足够的。” 诸位子弟嘻嘻哈哈带着泄愤的快感有一搭没一搭说着。 江家族长靠在躺椅上,慢悠悠等着晚辈把天底下所有难听的话都发泄完,这才缓慢开口:“行啦,让你们做点事情难得很,大司马与我们家那是什么?是世世代代的情谊,你们这幅样子做给谁看,如果太公先祖都跟你们似的,斤斤计较、锱铢必较,有什么出息?” “赵大人用得到我们的地方自然会找我们,这样的差事自然也轮不着我们,你们出了这个门把嘴都给我管严咯。话少才能长命。知道没有?” 众人哼哼唧唧,到底依次答应了退下去。 王婉说是平调,其实是升了官。原先金紫光禄大夫听着好听,正三品,但是手上并没有什么实权,所以她能做的事情大多是南海和边陲一代,如今换了工部尚书就不一样的,这全京城的建造都要从她手底下过,如今恰好又临到极为关键的时候——皇家寺院要修缮不说,皇陵的修建还迫在眉睫。 这不仅仅上来就给了实权,更重要的是除了实权之外还正好是用人之际。 京城诸多说法最终被一道圣旨解开一切疑惑:圣上忧心民间疾苦,不愿因为皇陵建造而劳民伤财,于是吩咐工部要俭葬薄葬。 一时间,士大夫们批量产出颂圣的文章,倒是工部底下的人叫苦不迭。 ——区区一百两,就是不放东西只挖个山也勉强,更何况如今又不是文景之治,圣上说薄葬,难不成底下人真的薄葬吗? 这时候京城才算反应过来王婉临时上任的意义,还不就是充当了赵霁的鬣狗,从他们手底下捞钱来填补所谓“薄葬”的窟窿的。 旧的担忧褪去,新的担忧又出来,朝中赵霁手下的人松了一口气之后便想到了自己的那些财宝金银,心里已经疼了起来。 ——这一趟他们预见到自己是要出血的了,赵霁是骂不得的,圣上更是不能提的,那么王婉这现成的靶子便成了他们咬牙切齿言语泄愤的工具。 “最毒妇人心啊,女人出手可比咱们这些君子狠多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孔圣人真是诚不欺我。”“这人,什么都不知道,便什么都想做,弄得谁都难做。” “想不到,本官的手段已经传到京城诸位大人的耳朵里了。”背后冒出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几人回头就看到王婉背着手笑眯眯的,见了他们还不忘一拱手,“几位大人安。”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平日里炮筒子似的人最先忍不住:“王大人,谁都知道你的手腕,但是这里是京城,你要做什么最好掂量掂量。” “掂量,照常理来说的确该掂量掂量。”王婉点点头,漫不经心回答,“我这人怎么上来的,诸位都有数,我没有诸位的家室、学识、没有地利、就连一个大丈夫的身份也没有。我之所以能在这里与诸位说话,本来就不是靠着掂量走过来的。” “我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最开始什么样子如今也是什么样子,圣上知人善任,把这样的本官放在这样的位置上,难道是要本官来掂量掂量的?” 那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听得几人一阵寒毛直竖:“王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做事情谁都想周全,但是世界上难得周全,都有无奈——如今这皇陵建造一事既然落在本官身上,兹事体大,自然是一切以此为重。后面若是有什么地方冲撞了诸位大人,王某先在这里赔个不是了。” 王婉说着,拱手与几位行了礼,袖子顺着步伐摆着,一幅得意的模样。 众人瞧着她那模样更是生气,之前年轻些的顾不得旁人阻拦一下冲出来:“王惠仪,你这个不守妇道的村妇!你少在这里狗仗人势!这宫里谁不知道你是怎么上来的?好处你全部占着,你还真以为是自己的能耐呐?” 旁人连忙拽着他,匆忙劝。 王婉回头,脸上笑容越发放肆,眼神却冷淡:“你也知道啊?” “你们既然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算,那就回去好好准备吧?否则到时候分不清楚,我就捡着自己想拿的拿咯?” 王婉眯着眼睛,表情里面透出几分洋洋得意的残忍:“当年下河的何家,说话可比诸位大人难听多了,口袋也紧。后来我没办法,事情必须要做的,就只能忍痛做些事情了,如今,下河已经没有姓何的了。” 众人一言不发。 王婉微微躬身,回过身只留了一句话:“诸位且仔细思量着吧。” 第四百三十七章 真正的目的 “王大人真是好手段啊。”赵霁观看了账簿,满意地合上了账目,“短短一个月,这就收上来接近三百万两,这笔钱建造皇陵之外,还能把给皇上的私账填上。” “什么三百万两,是二百万两。”王婉笑眯眯又递了一本账簿上来,“那本是转给大司马瞧的,这本才是真的。” 赵霁接过账目,狐疑瞧她,翻了翻之后不由得笑起来:“这么多年,你到底也机灵点了。” “半道出家,到底笨拙,还请大司马勿要嫌弃。” “这话说得,谁跟银子过不去啊?”赵霁把账目放回王婉手里,“这次你费心收着,存一部分在国库里面,等着以后总归要用上的。” 赵霁没有收下这笔钱倒也在王婉预料范围之内——如今正是全天下都盯着看的时候,万万不应当留下把柄,百万两银子足够不知道多少人家过一年,但是对赵霁来说也不过是一阵毛毛雨,多了也好,少了也算不得心疼。 不过王婉也有自己的顾虑:“大人是好意,但是工部如今可存不住钱。” 赵霁犹豫片刻,把账簿递回给王婉:“这笔钱我来弄,让礼部上一道折子看能不能用到太子身上去,让太子提前攒着,之后也好做事情。” 王婉答应了一声,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但是工部那边想要把事情做好,我还是要去看着——底下那些人拿习惯了,如今做事情已经习惯了三分用来做事情,七分收自己口袋里,就是上面人有这点意识,下面人也未必改得过来,到时候若是做事情不够体面,那就反而得不偿失了。” 王婉说着,试探地瞟了一眼赵霁。 赵霁耐人寻味地瞟了她一眼:“怎么,这话里还藏着话呢?” 王婉腆着脸讪笑:“什么都瞒不过您——京城里诸位大人都是人中龙凤的,相互帮衬着,我一个妇人家,就是有了名头,他们也难保不会听我的。” 赵霁斜着眼瞧她,许久笑了:“我当王大人今天苦哈哈跑过来做什么呢,原来是为了这事情——如今当真是年纪大了,这么点麻烦也解决不了吗?” “京城比不得下河,多的是得罪不起的,我一个民间妇人,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到底还是要请大司马拿主意啊。” “你这人,进了京城做事情就畏首畏尾的,专程给我找事情呢。”赵霁靠着扶手,微微点头,“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你大胆去做,只要不搞出人命,我都给你托着底。” “眼下皇陵这件事情既然你开了头,就务必要做好。谁在这个时候跟你作对,就是跟朝廷作对,跟圣上作对。” 王婉喜难自抑,连忙拱手道谢:“有大人这句话,下官做起事情来也就有了底气了。” 赵霁挥挥手:“去吧。” 王婉拱手又道了谢,这才退出去——赵霁不曾看见,她在出门之后,在无人的马车上,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翌日开始,王婉便投入了崭新的职务之中。 在雷霆姿态大刀阔斧地处理了几人之后,参与建造的大臣也不知道是看明白了这一局没有油水,还是存着心思要给王婉一个下马威,让她做不了事情,工部不少官员开始消极怠工,连带着工程建造的速度也缓慢下来。 王婉当然也不惯着这样的行为,与赵霁说明之后直接将不少工部底层的小吏踢出去,换了一批毫无背景的工匠上来。 从前那些小吏和工头,多是工部官员的家仆或者沾亲带故的乡亲,做事情虽然熟悉规矩,但是坏就坏在相互都认识,背后有靠山,自然不害怕王婉这种“外人”。 换了新人,虽然比不得原来的老人对皇家工程建造的熟悉,但是好在都是靠着真本事被选拔出来的,大多是贫苦出生,在朝中没有依傍,做事情认真也愿意学习,大约经历了一个月阵痛之后,新的团队就良好运作起来。 皇陵的建造重新步入正轨,这次换人之后,王婉不仅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团队,得到了真正的管理实权,而且还为曾经的太子党争取了一些利益,将不少被牵连的年轻臣子编入工作里面,为他们寻找一些机会。 这一点私心赵霁看在眼里,却没有十分在意——王婉用的人都不是太子党的核心成员,大多是那几个老臣的学生或者后代,并且早早就已经表过忠心,王婉分给他们的机会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机会,比起当初的生活更多是类似“混口饭吃”。 赵霁分析,王婉是太子党最先被他重新启用的重臣,她得到了任用的机会,便着急给曾经的同僚寻觅一些可以重新立足朝廷的机会,以此改善原来太子党的生存处境。 良善这种事情放在京城是极其古怪的,但是王惠仪做事情素来如此,赵霁便也不奇怪,只派人盯着些便将此事草草放过。 皇陵建造并非小事,王婉临危受命又是新官上任,凡事都做得细致入微,底下大大小小二十七支工程队伍她都大概记住,不出一个月,墓道已经基本挖到山体垂直正下方,开始加固甬道,顺便挖掘墓室。 到了这一步,许多画匠就要准备入场。 王婉在京城找了一圈,又带着几波人的画送到小朝会供大司马过目,又送去给皇上过目,最后都不太满意。她无奈,便提议能不能用西北面来的一些画匠,因为西北兴修寺庙的缘故,有不少画匠有画壁画的经验。 得了应允之后她便去胡坊请人画样图,最后送了几幅样稿去,赵霁看了倒是觉得满意,于是将画稿又送给皇上过目。 最终皇上选择了一名叫“索南”的画师。 大师对于这份殊荣自然是认真对待,不仅要求必须穿上最华丽的衣服为大越皇帝作画,还带上七八位弟子和数十位随行者,一同认真描绘壁画。 王婉盯着内侍记录随行者姓名,只见一个大约二十岁的青年走上前,用有些生涩的官话与内侍交代:“我叫答答,是师父的小弟子,目前负责调配颜色。” 王婉抬头看他,就看见那与周志相仿的脸,对方微不可查地与她对视一眼,随即移开目光。 第四百三十八章 周恒 中午,王婉看着画匠们准备了饮食,下午又将工匠一一找去问话,好不容易才问到那位小学徒“答答”。 甫一见面,王婉便虚拱手行礼,低了声音:“你爹……你……君侯大人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吗?他,他怎么会,把大公子您?” “父亲说,王大人您在这里需要一个人接应。” 王婉嘴巴张张合合,片刻后无奈一笑,笑容甚至有点苦涩:“那,那也不该是您啊大公子!此事凶险,稍有差池就是要命的。” “谁的命不是命啊!” “但是,但是……”王婉闭着眼睛,眼前浮现出的,居然是杨玉书虚弱的模样,“杨夫人已经五十岁了,她只有你啊!你,来了她怎么办?” 谁知道不说还好,一说周恒反而弯着眼睛笑了:“就是我娘亲叫我来的。” 王婉差点没给自己一口口水送走。 “娘亲说了,这是杀头的买卖,这辈子只能做一次,成了就成了,不成就罢了。我来这里,若是不幸死了,父亲失去了长子,多少愿意卑躬屈膝求生,大司马或许也会看他子嗣凋敝,放他一条生路。” 王婉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所以,杨夫人?” 周恒点点头:“娘亲心里,父亲永远是最重的。” ——做女人做到这个份上居然能坚持几千年,果然是擅长忍耐。 孩子已经来了,木已成舟,王婉心里知道,这次,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想想真刺激,要不早早给周志准备一件黄袍吧,到时候给他一裹,改朝换代了还能算从龙之功。 说话时间到底不能太久,等到匆匆交换了一些周志计划的细节,两人便分开。 第二天开始周恒在石室内跟着工匠壁画,王婉又去汇报事宜,顺便询问赵霁需要准备的随葬品直接交由礼部准备,还是由工部一并准备。 赵霁有点拿不定主意,王婉便建议直接去问问皇帝,毕竟这还涉及到已经谋反而死的废太子的陪葬品,许多东西不能直接按照礼制置办。 随着朝政逐渐稳定,赵霁也稍微松懈一些,王婉提议了这件事情,他便点头应允:“那何必本官去问呢?这事情反正是王大人负责,王大人去问不就好了?” 每一步计划都在王婉意料之中,不过她还是拱手:“大人,这……” “要忙的事情太多了,这点事情你去做就好了。”赵霁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如今需要烦忧的地方太多,你好歹是个能做事情的,这点事情就不要拿来处处询问我了。” 王婉这时候做事情是极其妥帖的:“那,大司马陪下官同去吧?” 赵霁懒得分辨王婉是真的改换门庭还是单纯作势给他看的,但是对方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他便也应和起来:“那就同去吧。” 马车行驶在京城正街上,两侧人烟似乎比前段时间稍微少了一些,酒楼茶馆里面安静得很,也听不到嘈杂喧哗的声音。 赵霁撩开窗纱看去,自顾自碎碎念:“这段时间,谁也不好过,吃酒都要留了三分清醒,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居然这么安静。” 王婉坐在另一侧,不朝外看,内心暗自吐槽:这一番紧张氛围到底是拜谁所赐,您心里多少也要有点数。 太子执掌东宫接近二十年,在朝中早就有了一批拥趸,大部分人虽然谈不上如太傅一样和太子生死同命,但是内心对赵霁这一番做法都是存了不满和怀疑。赵霁清了一大批太子党,虽然素日里说的都是京城不缺人才,但是当真要用人的时候才发现,到底没有那么容易。 赵霁这段时间洗了三分之一朝廷官员,洗完的结果就是自己扛着,提拔上来的人一个个都担不起事情,好些蠢钝到甚至现在还想着给自己捞钱,别说什么为自己分忧,连应当做的事情也做不好。 赵霁知道太子的事情上是自己孤注一掷,他知道自己此刻是理亏的,是不能出错的,再看着底下这帮人,一口牙恨不得都要咬碎了,甚至同样都是依附他的人家,此刻他还处境危险,他们却已经争抢起来,一方面要权力要土地,另一方面又胆怯不敢做事情,端的就是一副要把自己当做薪柴烧了的模样。 最后用来用去,居然是太子党的王婉用着最顺手,赵霁生气之余也不免一身长叹,最后干脆眼一闭心一横,一边把王婉监控起来,一边用着。将目前最难处理的皇陵建造就这么交给了敌对方的高官。 赵霁放下纱帘,叹一口气,转头看向王婉,神态多少带了几分不服气:“真是吊诡了……周志那人命怎么这么好,偏偏是他处处都有人用?我若是有人可用,他早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王婉拱拱手,对这番赞美坦然受之:“大司马这话真是折煞臣下,京城乃是天下人才汇集之处,怎么会无人可用?” 赵霁也不和王婉客气,说话都懒得客套含糊:“你别跟我在这里画八卦,我有没有人用,你还不知道?我若是真的有人可用,这时候我为什么要用你?” “若是只有一个你,我还能当是那小子运气好,但是这么久我也看出来,你们能用的人源源不断,要做什么事情,从上到下都是做事情要紧,京城一年的事情,你们一个月就能做好?筹措粮草这种事情一般都要出乱子,你们不用酷刑居然也能做得不错。到底怎么做的?下河怎么那么能出人才?到底是我们北方人驽钝?还是因为周志天然便是命好?” 王婉但笑不语,许久后,在赵霁探究的目光里才缓缓开口:“大司马,可曾听过汉高祖的《大风歌》?” “这谁没有听过?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汉高祖身边人才济济,尚且担忧人才不足,四海不守。” “汉高祖那个时代可没有科举,君主无人可用,良才无处施展——如今朝廷设科举招揽天下人才,怎么还是会有这样的问题?” 王婉被这问题问得笑了起来,许久才无奈摇摇头:“大司马,您若是对比看看这么多年中举的名单,就会知道问题所在了。” 第四百三十九章 十三皇子 “将当年母妃赐给朕的玉佩随身放在玉枕边上……咳咳咳咳……其他都依照礼部的单子去准备便好。”皇上歪在榻上,脸色惨白着,垂眼看着礼单,神色晦暗,说不上是悲哀还是怅惘,只留下一片麻木的灰败。 赵霁坐在一旁板凳上,拱手:“圣上,臣家里有一套白色进贡的象牙樽,两颗匈奴单于的九色琉璃宝珠,广王殿下送来婆利王上贡的孔雀金冠。” 说到这里,赵霁给王婉使了个眼神,示意她也说话,王婉心疼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拱手:“若陛下不嫌弃,苏禄王曾对臣下言,那对上贡的双鱼金佩是苏禄特地融了先皇宝冠为陛下打造。苏禄王顶上宝冠,可做玉佩垂于陛下腰间,愿随陛下万万年。” 皇上眼睛微微红了一瞬:“王爱卿,乃是忠良之臣啊。” 王婉拱手:“若非圣上恩垂,臣如今还是乡野村妇——臣当尽心竭力以报君恩。” 皇上微微点头:“两位爱卿有心了,这些东西都放进来吧,成对的东西如何做,你们都知道的,朕便不多说了。” 王婉和赵霁齐齐跪下领命。 “王爱卿,听闻你调到工部朕还有些惊讶,想来是皇陵的事情难办,只能让你能者多劳。” 王婉有点惶恐,连忙跪下:“陛下,这都是臣分内的事情。” 皇上摆摆手:“你本该进户部的,如今去了工部,是朕叫你费心了。” 赵霁连忙拱手:“陛下,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王大人做事情稳重踏实,乃是不二之选。” “朝廷里怎么说?” “多少有些非议,不过做什么事情都免不了的,做事情照着做便好。” 皇上咳嗽几声,不由得笑起来:“那帮人,读书读了一肚子规矩,旁的记不得,就记住一个跟女人做对了是吧?赵爱卿,这事情就劳烦你了,朕知道在京城做事情的艰难,你与王大人应当通力合作才是。” 王婉和赵霁拱手答应了一句。 皇帝歪在榻上,说话十分缓慢,语调平缓拖沓:“世子年幼,今后还有依靠你们这样的忠臣辅佐,朝中人才济济,你们都是能用人会看人的,要帮着那孩子——朕的身子朕清楚着,太医院多少好听话也是没用,到底一时不如一时,你们要多费心啊。” 赵霁红了眼眶,举起衣袖轻轻搵泪:“臣必当尽肝脑涂地以报圣恩,陛下要保重龙体。” 王婉跟在后面看着君臣情深,实在是没办法跟着哭出来,不过情绪到这里到底也不能太过冷峻,于是便跟着抹眼泪,哼哼唧唧假扮伤心,多少挤出些眼泪。 等到君臣二人执手相看泪眼之后,皇上疲倦地叹息一声,摆摆手,示意王婉和赵霁退下:“你们去东宫和太子也报一下目前的进度吧,如今太子急需要快速上手朝政事务,朕身子这样,你们当多多帮助教导。” 王婉心里微微一动,赵霁有些不大情愿:“陛下,其他事情也就罢了,这皇陵建造的事情,也要跟太子殿下说明吗?” “他大概都知道的。”皇上说得简单,背后含义却让人寒毛直竖,“没事,他缺的太多了,你们多多教他,到时候登基才能把这九州万方管理好。” 赵霁听到这里,似乎有些不快,不过到底还是拱手答应了一声,便带着王婉一同离开。 回去路上,王婉低着头也不说话,快走到正阳门的时候赵霁回头瞪了她一眼:“你就没什么话要说的?” 王婉低着头,说话也细细的:“什么说的,大司马安排下官就去做。” “皇上的话你可听见了?” “自然是听见了。” “你怎么想?” 王婉拱拱手:“下官听从安排。” 赵霁不耐烦地瞪她一眼:“我问你怎么想,不是听你说好话的。” 王婉依旧端着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下官听着了圣上的话,但是圣上如今体弱,许多事情难免思虑难以周全,到底如何做,只听大司马安排。不过下官以为,应当去一说。” 赵霁倒是缓和些:“你为何觉得应当去见见太子?” 王婉姿态恭顺:“臣下以为,这龙驭上宾新帝登基本就是天理循环,咱们不能忙着一头忘了一头。眼下建造皇陵这样浩大的工程,一来与太子说说也是全父子情谊,二来也应当问问是否有别的需要做的事情,总不应当显得厚此薄彼。” 赵霁听到这里,眼神缓和下来:“却也有点道理。那你倒是说说,应当说些什么?” “这大人您不是才备了些银子吗?咱们偷偷与太子透了口风,也算得上是早早全了一片忠心——做臣子不就这样吗?本来就为难,如今恰逢这个时候,就更难平衡。” 赵霁捻须微微点头,似乎这时候才总算从某种不安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有些道理,那咱们去东宫走一趟。” 王婉上一次看见十三皇子已经是过年那阵的事情,他最近身子似乎好了一些,不再如同之前那般气若游丝地靠在床榻上。 “真是劳烦两位大人了。” 赵霁拱手笑着应酬:“太子何出此言,这都是臣下应该做的事情。” 十三皇子抬眼看向王婉,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王婉拱手低头:“太子殿下?” 赵霁目光在两人之间略过,有些阴晴不定讳莫如深:“太子殿下可是有什么话要与王大人交代的?” 十三皇子有些欲言又止,忽然又低下头去——大约是从来没有直面过这样被人掣肘的压力,他的表情还没有能很好隐藏起来,于是显得分外可疑。 王婉低着头,眼见着躲不过就抬起头,笑着回答:“回太子殿下,臣下寻了两个书童在家里抄书,等到把《南海珍宝考据》抄好了就派人给殿下送来。” 赵霁目光疑惑在两人之间闪了几个来回:“殿下,怎么忽然对南海有了兴趣?” 年轻病弱的太子微微摇头,随即有点不安地低下头。 王婉没办法,只能接过话:“到底是过年那会的事情了——也算得上是一段善缘。” 十三皇子这才开口:“是呀,那时候苏禄王妃为了让母妃不为难,特地来探望本宫。本宫心中感念良多,后来遂想要多了解些苏禄的事情。” 第四百四十章 莫名其妙的差事 赵霁点点头,大概对此事也略有了解:“那殿下应当多与王大人交流才是。” 十三皇子无奈笑了笑:“大司马还说呢,如今王大人和您都是大忙人,朝中事情都由你们两位担着,哪里还有时间来和孤闲谈呢?” 赵霁拱手笑道:“太子殿下这话可真是折煞下官与王大人了。” 王婉也笑起来,拱手道歉:“这段时间到底忙得过了头,本来想把东西带给太子殿下的,耽搁了许久不曾整理——实在是惭愧。” 赵霁看向王婉,目光透出几分疑惑询问。 “是《南海诸岛古事录》,本来想着给殿下新抄一本送来,但是这段时间事情是一件接着一件,精打细算着也没有挤出时间来做这件事情。” “那本不是写完了吗?怎么还要重新抄一本?” “当时写得匆忙,这次苏禄王进京,请教增补了一些内容,只是才把内容记下,还不曾整理过,都摊在在下的书桌上呢。” 赵霁听得觉得有几分趣味,扶着案几凑近王婉方向:“王大人可真是的,素日里不见得你说半句辛苦,如今见了殿下倒是抱怨起来。可不要叫殿下觉得,是本官叫你忙碌操劳,就赶着你一人欺负呢。” 王婉连忙拱手,笑道:“大司马真是折煞在下了,能为朝廷效力,臣下九死无悔。” 周铮跟着笑起来,他身体瘦弱,笑了几声便咳嗽起来,吓得王婉和赵霁凑近扶着他,又传来太医看过,送了桂圆雪梨水来喝了些,才缓过来:“孤这身子,实在是太过孱弱了……” 王婉抿着嘴,神态多少有点忧虑。 赵霁扶着周铮在榻上躺下,又为他盖了一床薄毯,拉着年轻皇子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暖着,神态是不作假的担忧挂念:“殿下,臣下有一言,虽然冒昧,还望殿下一听。” “大司马请说。” “殿下如今年已十三,应当考虑婚配之事。” 十三皇子微微愣了片刻,随即轻声咳嗽起来,躲避开目光:“大人说得在理,只是……孤如今身体孱弱,只怕……” “正是因为殿下身体孱弱,才更应当早早婚配,延续周氏血脉。”赵霁说到这里,大约是自觉说得过于明确,态度又温和些,“殿下今后乃是天下之主,许多事情,纵使身不由己也应当肩负,这天下今后,可都在殿下肩上担着了。” 十三皇子咳嗽了片刻,垂眸思考许久,抬起头,目光穿过赵霁落在后面的王婉身上:“王爱卿,你且上前来。” 王婉答了一声,垂着头走上前站在赵霁背后:“殿下。” “爱卿,你以为如何?” 王婉停顿片刻,微微弓着身:“天家之事,本不该臣等置喙,不过殿下既然询问下官,下官便斗胆发言——下官以为,大司马说得极是。” “男儿立身,当齐家而后治国。太子乃国之储君,一身系天下安稳,婚事非是儿女私情,更是宗庙社稷之重。若东宫空悬,中宫无主,既难安朝野人心,亦无以延皇家子嗣。殿下还是应当早早考虑此事。” 赵霁大约对这番说辞颇为满意,不由得点点头:“王大人说得不错,东宫安稳,上可慰圣心,下可安百姓,还是应该早早考虑才是。” 说着,大约是害怕一下过于强势,又笑道:“圣上也与下官提起多次,正在京中女子之中仔细挑选着,既然要择中宫之主,必然是应当慎重。臣斗胆一言,殿下若心下已有属意佳人,不妨暗告臣知,臣自会暗中留意周全,妥为谋划。” 十三皇子脸色惨白如纸,他抬起头看向王婉,对方的眼神里透出几分欲言又止。 “王大人……” 赵霁愣了愣,在惊讶之下居然难得僭越地反问了一句:“什么?” 十三皇子咳嗽几声,指了指瞪大眼睛的王婉:“王大人可有未出嫁的女儿……” 王婉吓了一跳,这时候那忽然憋住的一口气才总算是倒过来,她缓缓松一口气,连忙拱手回应:“多谢殿下抬爱,只是臣下膝下只有一个抱养的独子,没有女儿。” 赵霁也不由得松一口气,不由得笑起来:“王大人,之前本官便说起过,您就该要几个女儿的,你瞧瞧,下官瞧上了不说,这太子殿下也想着呢。” 王婉连忙拱手:“蒙太子殿下错爱,下官诚惶诚恐。下官出生乡野,纵使有了女儿也不过是乡野丫头罢了——怎么能担当中宫之位呢?” 十三皇子表情有些失望,他垂着头不知道看了什么方向,神态里满是说不出的抑郁暗淡:“既然如此,便凭父皇做主安排吧。” 赵霁目光在年轻太子和王婉之间转了转,忽然微微抬起下巴,似乎心里有了些新的主意:“不如这样吧?” “殿下既问及王大人府上千金,足见殿下信重王大人人品门第。依臣愚见,不妨由臣向圣上进言,令王大人于族中及京中名门女眷里,精心择选品貌端雅、德行端庄之淑女,以备东宫太子妃之选,既合圣意,亦顺人心。殿下以为如何?” 王婉这口气还没顺下去呢,忽然一下子又被提到心口,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赵霁,就见后者眯着眼睛一幅看不透的讳莫如深。 “大司马,太子殿下,臣下、臣下恐怕难担当此等重任!臣下出生乡野,在京中……” 赵霁摆摆手,打断了王婉的话:“王大人何必自谦呢?” “你我身为臣子,能为太子分忧、为东宫效力,本就是莫大福分。自当尽心竭力,毫无推诿,方不负君恩与储君厚望。” 王婉还想推辞,扭头看向周铮,就见到对方居然眼巴巴看着自己,表情似乎还透出了几分期待:“王大人,还请您劳心费力。” “……” “孤素来信重你的人品家世与眼光,还劳烦你在朝务之外多多费心,为孤寻访贤良淑德、品行端方、心怀大义的女子。” 王婉左右看看,多少有些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一口气,拱手应下。 ——这都是什么事啊! 第四百四十一章 看眼缘 来了古代二十年,王婉第一次意识到工种划分的必要性。 “神经病!脑子有问题!我都朝廷命官了怎么还要拉红线……”王婉坐在桌子前面扶着额头,面前对着三大堆奏折,一堆是皇陵目前的建造情况和各种经费申请,一堆是户部今年的账目和户部拟定的税收标准,还有一堆是京中所有女子的资料。 王婉看看左边那堆,又看看中间那一堆,最后看到右边,迟疑着打开了最上面一本:“江袅,礼部侍郎江崇业之女,年十七……” 王婉啪一下把奏折合上,丢回那一堆“太子妃简历”里面,最后往下扑在桌上,崩溃地叹了一口气:“要死了,这个朝廷除了我到底还有没有人干活了?”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侍女进来,将茶托放在王婉桌上,王婉挑着吃了点,就看见对方有些欲言又止,端着茶托不说话:“怎么了?” 那小侍女是下河人,本来在宫里当差,是专门调给王婉照顾日常食宿的。 王婉见着她乖巧伶俐,本来还想着让她不要在自己身边蹉跎,谁知道这个小姑娘也是个乐此不疲的,对于照料王婉生活这件事情颇有热情。 真心人最难应对,王婉知道如今自己给不了对方,便凡事想着能不能给对方回馈点什么。 “王大人,就是……”那小女官踟蹰了许久,最后小小声拱了拱手,“那个,能不能请您帮我一个忙?” 对方伺候了十几天,处处都十分周到,这还是第一次请求些什么。王婉把毛笔搁在笔架上面,对对方温柔笑了笑:“小怜,你有什么便说出来。” 小怜踟蹰了片刻,在王婉身边蹲下来,眼神很是可怜:“大人,能否带我去一趟承恩寺。” “你要去承恩寺?”王婉有点惊讶,“你为什么要去那地方?” 说到这里,小怜眼光盈盈,泫然欲泣,道来了自己的故事:小怜原名林卿,当年入宫做女官的时候才十四岁,小小一个人儿便就这么孤孤单单来了京城。 下河与京城之间远隔千里,她在京城举目无亲,加上年纪又小,生活得十分孤寂。 就在她最孤苦无依的时候,另一个女孩子出现了——对方名叫陆娇,小名叫娇娇。对方是京城更漏使的二女儿,被家里送入皇宫做了女官,以期奔个好前程。 两个女孩子都是半大的小女娃娃,友情开始得糊涂,感情却十分浓烈,不过几个月便义结金兰,恨不得天下一等好。 两个小女孩都不打算在宫里终老,更没有什么进取之心。两人约定着出去后能不能等过几年找个好人家成亲,两人都留在京城,结婚生子,婚后再能两边串串门。 这么平实而美好的想象本并非难事,然而在这皇城之中,一切都是世事难料。 “她被调去伺候云美人,这本是个好差事,先帝在位时候,最偏爱云美人,有什么好东西都往她那儿送,云美人又是个如水般的好性子,经常将一些先帝的赏赐分给下人们,当时六监不晓得多少人羡慕娇娇呢。” “谁曾想不过几年功夫,先帝薨逝,新皇继位,这宫里的天一下就变了。” “云美人入宫晚,膝下无子,但是她素来没什么心眼,被贵妃拉拢着得罪了新皇。后来她的家族倾覆,她向皇上请求,希望能去寺庙修行,为先皇诵经,娇娇领受恩典,便请求一同出宫,侍奉左右。” 王婉了然:“你想见娇娇?” 小怜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忽然又摇摇头:“其实,并不是我……” “那是?” “是马公子。”小怜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随即示意王婉低下头,她凑到对方耳边,仿佛咬耳朵似的小声说,“太妃这些年已经逐渐适应青灯古佛的日子,加上陈年旧事逐渐淡忘,她瞧着娇娇一日日年岁渐长,便劝她下山去成家。” 王婉哼了一声,她这么多年了还是不太喜欢听感情故事,于是有点走神:“所以,那个马公子是什么人?家里安排的?” 小怜兴奋地脸上透出薄红:“不是!是娇娇的青梅竹马!” 王婉微微生出几分兴趣,凑近些:“嗯?你们二十多了吧?他也不曾婚配吗?” 小怜摇摇头,随即解释道:“几年前,娇娇决心陪太妃去寺庙修行之时曾经修书一封寄给马公子,让他不必再等。但是马公子却觉得娇娇有君子之风,知恩图报,可以从于危难,于是爱他愈甚,不愿另寻佳偶。” 王婉听到这里,总算第一次对这个故事做出点正面的评价:“这倒是不错的人呢。” “是呀!更加难得的是,马公子的父母也十分支持,他们以为娇娇能够与危难中帮助云美人,志向远超寻常男子,是很值得敬佩的!” 王婉点点头:“听着倒是真像一段好姻缘呢。” “我也如此以为!”小怜连忙点头,随即有点忧虑,“不过,娇娇也有她的毛病,她做事就是木板一块,永远不知道变通,在艰苦之中固然觉得可靠,可是等到气氛缓和,又难免有些执拗。这两年连云美人也劝她下山去成家,可是她总觉得要善始善终,弄得云美人上次与我开玩笑说,若是非要送走了她才下山,倒显得她仿佛活得太长了。” “哎呀,名字虽然如同花蕊一般,性子却坚如磐石呢。” 小怜用力点点头:“所以,我想拜托大人,下次去寺庙考察可以带上马公子,让他和娇娇能聊上几句,或许娇娇也能理解大家,其实我们都是一片好意,也盼着她能幸福呢。” 王婉盘算片刻,点点头:“这件事或许能做成,你等会跟我详细说说马公子是谁,我再看看行不行——只不过,为什么非要在寺庙见面呢?” “哎呀,大人这您就不懂啦!”小怜凑到王婉耳边低语,“这寺庙啊,谁去烧香都可以,又做不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京中不少男女在婚前都要偷偷在寺庙见见面,瞧瞧眼缘的。” “这遇上喜欢的不喜欢的,也好早点说出口呀。” 王婉眼睛转了转,忽然想明白事情,不由得点点头:“原来如此,倒是聪明办法!” 第四百四十二章 微服私访 “你想让太子微服私访?”赵霁难以理解地抬起头,甚是嫌弃地摆摆手,“去去去,别拿这种混账事来打扰我。” “怎么能是混账事呢?”王婉言之凿凿。 “唉……”赵霁扶着额头,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本官知道你的用意,只不过这事情,成何体统啊?太子居然通过这种办法偷偷见女子,这,这也太……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啊!” “哎!那些姑娘也不知道的,她们只知道是去寺庙祈福,您不说我不说,这事情谁知道呢?” 赵霁扶着额头深深叹气:“你这话说得,皇家做事情,这样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子?” 王婉往旁边一坐,双手一摊一副随便的模样:“那好啊,咱们就从那些奏折里面选!到时候选到个性子不好的、样貌太子不喜欢的、胸无点墨的、惺惺作态的……咱俩一起得罪人去!到时候新帝登基,什么事情还没做,先给我记上一笔。” 赵霁啧啧嘴:“你这话说得,我是在害你吗?” “不是吗?”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的。” 王婉哼了一声,扶着椅子,坐姿都随着怒气渐长越发豪放起来:“大司马,咱们平心而论,这差事难道不是谁做谁倒霉吗!本来让圣上指婚,你不愁我不愁,大家皆大欢喜,将来新帝登基,也怪不到你我头上去。” “现在好啦,您老人家非要提了那么一嘴,非要把这事儿揽下来,揽下来也就罢了,最后又倒到我身上去——这年头,这牵线搭桥哪有好果子?谁家夫妻没点磕磕绊绊的?到时候圣上皇后闹个矛盾,脑子里一合计。” “当年是那王惠仪做媒的!这事儿都赖她!我这辈子还得好嘛?” 赵霁撇撇嘴,难得没什么话反驳:“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你就是把这事儿看得太严重了。” “太子妃未来是皇后,天下之母!这事儿还能轻的?”王婉气得给自己扇风,“如今我也不怕您听着,为了这事儿,我现在整宿整宿睡不着!那失眠昏聩的时候,我都想要不是我人老珠黄,我把自己嫁了行不行?” “反正十三皇子不是乐意我吗?他不嫌弃我年纪大,我自己去行不行?” 说到这里,王婉脑中一阵警铃大作,随即耸耸肩:“但是没辙啊,我都年近四十了,说得粗点这都快不能生孩子了——哪有皇后不生孩子的?满朝文武也不能够啊!” 赵霁挠挠头,语气难得透出几分心虚:“你少跟我摆谱,哪有这么吓人的?” 王婉两手一摊,那态度已经趋向于无赖了:“那您把事情接回去,您找人把事情接了做了,我给您磕头了行不行?” “你这人,怎么说你两句还想着撂挑子呢?”赵霁语气缓和些,“这事儿皇上都指给你了,你就做吧,咱们做臣子的不就该为了圣上分忧吗?” 王婉见他态度松动了些,重新开始盘算:“让太子见一见,见一见他多少能选个自己喜欢些的,这好歹分摊了点风险啊。” 赵霁犹豫了半天,大概是没脾气了,最后摆摆手:“哎呀,行行行,我让公主安排下,等订好了日子,咱们一同陪太子殿下去寺庙祈福——你说说看你,做个选妃的事情怎么还是这么见不得光呢!” 王婉得了应允,总算是送了一口气,勾着衣服角随口反驳:“你们每次都拿些不好办的事情为难我,不好办的事情坐起来,可不就得想点旁门左道吗?” 五日后,大司马赵霁委托夫人何静公主邀请京中诸位官女子去往寺庙进行祈福。如今大司马权势更胜从前,各家自然是让自家女儿参与其中。 王婉带了两个小仆应邀赴宴,相熟的女子问起来,她只笑着说从前伺候的今日身子乏力,便从大司马家中借了两个伺候的小童来。 赵霁走过来,笑着解了围,一边和其他官员攀谈,一边示意王婉带着那两人先行离开。 王婉拱拱手,便带着两人离开了。 周铮第一次穿上朴素便服,不由得有点局促,看着多少有些束手束脚,一旁的韩正更加紧张,随时随地左右探头,似乎生怕有人伤害身边两人。 王婉走着走着都有些无奈了,拽着两人来到一边,低声叮嘱:“殿下,韩小将军,你们且大方自然点吧?再这么左顾右盼下去,我都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你们圆回去了。” 韩正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倒是周铮有些踟蹰:“王大人,孤总以为,这件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合乎礼数……”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殿下乃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天下什么人是殿下见不得的。”赵霁走过来,低声叮嘱,“殿下只管细细看去,留心中意女子,其他的交给臣下与王大人即可。” 周铮拱拱手,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真是有劳两位大人了。” 赵霁摆摆手:“殿下,所有女眷身上都配有纸花,您只要记着纸花的颜色便好。” 说着,赵霁示意王婉跟他离开,顺便转身交代韩正好好保护着太子。 这种过分的防备让王婉觉得有点无聊,不过还是跟在他的背后离开,两人在一旁准备好的案几边上坐下,赵霁将茶盏推到王婉方向:“喝茶。” 王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大司马,你不必要这样警惕我,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我孤身在京城,除了为你做事情没有活路。” “呵。”赵霁忽然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晋侯在南岸纠集军队——我现在看着你,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你砍了泄愤。” “大人用得上我。” 赵霁不说话,许久勾了勾嘴角:“你用那副样子骗了不少人吧?看着一副顺从模样,实际上一肚子主意——这是你第二次从我手底下把最重要的情报送出去。纵使京城谁也不防范,我也该把你看牢了。” 眼见着说开了,王婉反而轻松不少:“大人何必呢?许多事情,不做,我总归没有半分道理的,既然做了,纵使没有我,到底会有其他人。” 第四百四十三章 行不义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杀了你泄愤。”赵霁扶着茶几坐下,目光带着几分狠劲,“戾南侯不足为惧,晋侯也亦复如是,你们把势头做足了却不动手,不就是找不到契机吗?如今天下形势安稳,可容不得他惹是生非。” “安稳?”王婉无声笑了起来。 “安稳。” “既然安稳,那大人怕什么?” “……怕你过不惯安稳的日子,非要搅和出风雨来,劳民伤财,到底是百姓辛苦。”赵霁凑近了低声说,“在京城这地界,小小的风浪都能卷起不知道多少是非,你把水搅浑,不一定能成事,倒可能反而害了晋侯的性命。” 王婉低头玩了玩手指,又顺着手腕转着镯子玩了玩,她今日不穿官服,便做寻常女子打扮,头上斜插一根发簪,木制发簪一头垂着两颗珍珠,圆润饱满。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王婉斜靠着茶几,百无聊赖地看着面前人,手里玩着手镯,表情乏味又无聊,“我不喜欢做亏心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晋侯愿意用我,但是您也愿意用我,有愿意用我的人我就做事情,这个性子您也不是第一天知道的。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兵权没有金钱……我丈夫现在都被困在下河呢,我还能如何挑拨反抗呢?我还能做什么呢?” 赵霁不说话。 王婉笑着摊开手:“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什么都不做,我就能活着。跟你还是跟周志,反正干的活都是那些,我不挑。” 赵霁凑近一些:“你应该挑,你应该好好挑。” “王惠仪,你其实享受了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不曾享受的眷顾与恩惠,你要再说这些话,那些真正无路可走的人只怕哭得天都要塌了。”赵霁说着,停顿了片刻,“你,在我这里,你可以尽情挥洒你那些才华,让农人多种地,兵强马壮,国库充实,我们向外征伐,向北,向西,向南,向东。” “这寰宇之下,尽是大越之地!” 王婉微微沉思,抬起头看向赵霁:“大司马,你想做……千古一帝?” “没人不想,走到这个位置,没人不想!这天下既然可以姓周,为什么不能姓赵?这不是你说的吗?你只想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天下跟谁姓你才不在乎呢。” 王婉沉默许久,嘴里不知道吞下多少话:“你……” “收起你那副样子,我知道你在装给我看——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有这个野心,我知道,周志也有这个野心!但是不要紧,他不足为惧,如今苟延残喘,只是因为时机未到。一旦时机成熟,我自然有办法对付他。” “王婉。”赵霁端起茶盏,与王婉的茶盏轻轻碰了一下,“千古伟业,就在我们面前,你会青史留名的。” 王婉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大司马,我从来那样的野心……”“你有!” 赵霁眯起眼,似乎全然看透了王婉:“你从来都有,从你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下河农妇,你就已经盼着这件事情。” “……我。” “我不会让你选择的,只要选择只剩下一个,你自然会做好该做的事情。”赵霁说罢,站起来,大概是要去与人打个招呼。 王婉迟疑片刻,开口轻声唤:“赵大人。” 赵霁回过头。 “你做过明知不仁不义却不得不做的事情吗?” 赵霁沉默片刻,点点头。 “你如何消解烦忧,当午夜梦回、寂静无人、当那些人在梦中幻境纠缠、折磨良知的时候,你如何得以安眠呢?” 赵霁站直了身体,沉默片刻后微微笑了:“我会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取舍,不得已而为之。为了伟业,许多事情我们也是身不由己。” 王婉扶着茶几,斜靠着:“这便可以了?” 赵霁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问心无愧。” ——只要有更高的利益,便不觉得此刻的残害无辜可怕吗?若是为了大义,便可以堂而皇之残害无辜吗? 或者,纵使心里有不甘踟蹰,难道这些事情便不做了吗? 如果非要做的话,这样大大方方,和扮得一幅假慈悲的样子犹犹豫豫,又有什么区别呢? 王婉抬起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许久,她站起身走到了赵霁身边,又摆出一幅笑脸,示意对方回去继续喝茶。 后院内,周铮一路缓慢走着,边走边看,韩正在他斜后方,警惕地观察着左右每个人,心里仿佛坠了千斤重的石头,周铮身体不算好,在人多的地方多待一会便胸闷气短,韩正帮他顺了顺胸口,带着他往人少些的方向走。 两人就这么顺着院子走着,等走了一段,便从正殿抵达后院禅房,人少了一些,也开阔舒朗不少,再往前走走,便瞧见一个小院子,里面有一方菜畦,又依靠着一个小鱼塘,一个穿着素净衣服的年轻男人坐在水边读书,瞧见他们有些讶异,站起身与二人拱手。 周铮瞧着对方一幅好的模样,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莫名的亲近,却见对方望着自己,神态复杂,欲语还休:“敢问公子姓名?” 那少年站起来,与周铮拱手,他似乎开口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是低着头对着周铮深深一拜:“微末草民,苟且偷生,姓名不足道也……” 周铮瞟向对方压在一旁的书上面:“《三国志》?” 少年人微微点头。 周铮忽然意识到什么,他眨眨眼睛,一种奇异的直觉让他心里生出几分害怕,又释然为果然如此的悲哀:“我也喜欢看《三国志》,公子看到哪里了?” 那年轻少年盯着周铮,他目光复杂,带着几分犹豫,许久,他默默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五月己丑,高贵乡公卒,年二十。” 韩正左右瞧着两人,只觉得仿佛在打哑谜似的,他尚且还迷茫着,就见到那少年站起来,拿着书对两人一拱手:“草民还有事情要做,两位贵人宜其自便。” 说罢,便拿着书卷匆匆离开了。 周铮脸色苍白,只点点头,便目送那人背影在禅房间消失不见了。 第四百四十四章 踟蹰彷徨 韩正不疑有他,只是有些疑惑那忽然出现又消失的少年,好一会,与周铮小声解释:“许是哪家送来寺庙修行的公子,殿下,咱们还是回去吧?” 周铮表情有些惶惶然,许久低下头应了一声。 他忽然伸手贴在韩正手臂上:“韩小将军,倘若有人要杀孤,你当如何?” 韩正被这句话问得一愣,左右看了看,疑惑了半天:“殿下怎么忽然问这样的话?可是看到了什么可疑之人?” “你且回话便是。” 韩正狐疑得很,左右看了半天,最后也瞧不出什么端倪,只拱手老实回答:“臣下必然要誓死保护殿下周全,肝脑涂地、至死方休!” 周铮扶着他的手腕:“那么倘若,孤不是太子呢?” 韩正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半天疑惑地皱皱眉:“殿下不就是太子吗?保护殿下不就是保护太子吗?殿下何出此言?” 周铮表情凝重些,犹豫着摇摇头:“……回去吧。” “殿下。”等到周铮从身边错身而过的时候,韩正忽然扭过身抱拳,“若是殿下有令,小将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周铮伸手按在韩正的手背上许久,才缓缓放下手,并不曾回答,只是轻声道:“回去吧。” 回去之后,各人各怀着各人的心思,随着周铮在外面待得时间越发长,赵霁也有些不安,周铮看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兴致,王婉坐在一边,还是那副懒散不动如山的模样。 韩正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不知道好好一个祈福怎么弄得这么奇怪,只能坐在中间发呆,努力想要想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不明白,索性什么都不想了,只安静陪在周铮边上。 等到回了宫,赵霁在马车上问起今日可曾看上哪一家女孩,周铮只摇摇头,居然没忍住,低声啜泣了起来。 赵霁眼神瞬间便警惕起来,刚刚打算开口问什么,就看见太子失态地哭着倒在王婉身上,语气里满是崩溃:“不过庸俗女子!不过是庸俗女子!” “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能比得上王大人的女子了!” 王婉被他猛得一扑,差点没有翻跌坐下去,最后堪堪扶着车栏杆,语气都不免带了几分慌乱:“殿下,殿下?请殿下自重!” 赵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弄得一愣,又不好直接上前拉扯太子,只能连忙将几面的帘子全部拉上,从身后扶着周铮,小声宽慰:“殿下,如今我们尚在马车上,还请殿下自重。” 周铮扶着王婉的膝盖,哭得抽噎昏沉:“王大人,王大人……当真不可能吗?” 王婉愣了愣,伸手扶着对方的肩膀,话在口中犹犹豫豫,许久说不出来一句话:“殿下,殿下……臣下已经老了。” 周铮哭得抽抽噎噎,泪眼朦胧地看着王婉。 王婉艰难开口:“老了,年纪大了,许多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殿下,你尚且年轻,不应该这样执迷。” 周铮哭着,最后扶着王婉的膝盖,一直在哭泣,等到快到宫门才好不容易缓过来。 赵霁劝了一路,等到把周铮送回去,一把老骨头站起来都要人扶着。 少年太子这一番崩溃失控显然在两人意料之外,赵霁难得有些失态,甚至回程马车上拿了一块帕子沿着额角轻轻压过去:“这事儿真是,好好的事情,看你办成这样!” 王婉多少也是五味杂陈,心里发虚又受了惊吓,好不到哪里去:“大司马,是臣想要办成这样的吗?” “你还说!要不是你说什么让太子自己挑选挑选,非要造这么一场祈福茶会,太子殿下何以失态至此?如今怎么好?太子殿下伤心欲绝,又说了那些……那些荒唐话,你现在让本官怎么办?这时候就是再想帮忙替圣上分忧,只怕也只是瞎添乱!” “我知道会这样吗?是我想这样吗?”王婉也是彻底火了,提高声音,几乎与赵霁对骂起来,“臣劳心劳力这么多年,矜矜业业,从来不曾有半分懈怠。一开始臣在户部做得好好的,非要臣管理工部建造,臣又去救急,又是在这里劳心劳力。您倒好,又给臣找了这么一个差事?臣懂什么皇室婚嫁的?臣自己都是孤女一个!” 这话说得到底有些真心了。 赵霁盯着王婉看了许久,默默捋须,却不作答。 “臣知道什么?臣自己成亲的时候就扯了一块布!臣没爹没娘,阿瘦那爹娘还不如没有!什么生辰八字,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都不曾经历。现在大人叫臣去选太子妃?臣怎么选得出来?这个姑娘家世好,那个也好,这个模样也好,那个也好,臣看着头都要昏了!” “好啦好啦……你这人,说你几句都说不得了!”赵霁听着,不由得轻声打断。 这话说得已经有了服软的意思,王婉也不多纠缠,只是哼哼唧唧:“臣本来想的就是,这婚配总归要相互有个眼缘吧?就相互起码认识吧?” “这想法也没错吧?谁知道最后会闹成这样?” 赵霁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也是,论十个人过来也想不到,最后殿下居然是这般心思。” 两厢沉默片刻。 王婉挠挠脸,深深叹了一口气:“现在怎么办?” 赵霁扶着额头,看起来头风病都要犯了:“怎么办?如今太子殿下已经这样的反应,这太子妃的事情也只能暂时搁置,太子尚且年轻在,等他过一段时间缓过来再说吧……我会留意京中各家女子是否有与你样貌相似的,到时候权当做安慰吧。” “……又吃代餐?” 赵霁抬起头,有些疑惑:“你说什么?” 王婉摆摆手,示意自己什么都没有说:“也好,如今太子情绪这般抗拒,这事儿暂时就先搁置着吧——等到圣上问起来,我再去解释。” 王婉点点头,也叹了一口气。 等到下了车,两人各自分别,王婉走进府邸,就看到韩正心神不宁地踟蹰着。王婉走过去,示意韩正跟她过来:“韩小将军,今天你们在寺庙,可是遇到什么人了?” 第四百四十五章 一触即发 韩正先是摇摇头,随即又迟疑起来:“旁的人不曾见过,不过倒是在禅房遇到了一个小公子,模样很是文雅,正在读书。” “他们说话了吗?” “说了两句,却都不是要紧的话,殿下问了那小公子读的什么书,那小公子说读的是三国志,然后那小公子便说自己有事情要忙碌,匆匆离开了。” 说罢,韩正又琢磨了一段这话,抱着胳膊思考了良久:“但是后来总觉得太子殿下兴致不高,也不知是何缘故。” “这些话你出了这院子就不要随处说去了。”王婉点点头,压低些声音,“太子殿下今日谁也没有看上……这事说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韩正吓了一跳:“今日那么多高门贵女,一个也不曾吗?” “唉,这姻缘哪里是人多便能找到的,还不都要看缘分。”王婉含糊几句,把这件事情给糊弄了过去,“太子年纪尚小,纵使天资聪慧到底有些……过于求得尽善尽美。这天下,尽善尽美的事情尚且不可得,尽善尽美的人要何处寻呢?” 韩正似懂非懂:“也是呢。” 就这么过了一会,韩正忽然回过头,对王婉疑惑道:“但是今天,太子殿下还问了我一句很奇怪的话……听着叫人感觉十分不祥。” 王婉抬起头,疑惑看着韩正:“殿下说了什么?” “殿下问小将,倘若有人要杀太子,小将当如何?还问小将,若太子不是太子,小将是否也能一如往昔保护太子……” 韩正说完,十分疑惑地歪歪头:“这话说得实在奇怪,太子怎么会不是太子呢?” 王婉心里微微一动:“你怎么回答的?” “小将自然说,会肝脑涂地,保护太子周全。” 王婉沉默了片刻,示意对方凑近些:“那如果太子不再是太子呢?这番忠心还算数吗?” 韩正挠挠头:“我想不出来……” 王婉吸了一口气,摆摆手:“别想太多了,太子殿下从前一直在深宫长大,骤然入主东宫,心里难免思虑万千。这么多年圣上一直把殿下当做闲散王爷养着,这骤然一下要挑起大梁,才发现这朝廷百官,宫中内侍,似乎处处都不足相信。” “殿下看到了你身上的赤诚之心,想到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这才会说出那些话——你应当体量殿下。” 韩正连忙点头:“我是理解的。” 王婉拍拍他的手臂:“下去吧,把这些话藏在心里——切勿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韩正听到这话,若有所感,随即拱手:“是,小将必当尽心竭力辅佐殿下!” 眼见着他高高兴兴离开,王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留下怅惘和感慨。 冰凉的夜色让她近乎不安地打了个寒颤,她扶着肩膀紧了紧身上的披肩: “还是开口了,那孩子……最后我这样一个大人居然要躲在他的身后,实在是让人惭愧至极。”王婉叹了一口气,忽然坐起身来,“好了,最艰难的棋子已经布下,接下来一切都由不得我来决定。” “这孩子会如何选择呢?” “如果他真的做出了最英勇最反叛的选择,我要做什么,才能让牺牲更小呢?” 七月,天气逐渐进入最为燥热的季节。 这个季节工匠做工的时间也逐渐变短,夏天热得很,皇陵上面几百名工匠热得一脑门汗,做事情也不如春天时候用心,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王婉这个天气去监工,也只能帮忙协调些冰水冷饭。 内室的彩绘基本已经完成,壁画从墓道延伸到耳室,王婉进去仔细看了一圈,从一开始的飞熊入梦到后面的青鸾现世,最后又展示了婆利和苏禄的海外图景。 在昏沉的微光映照下,王婉从第一幅壁画看到最后一幅,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实在是雄浑壮丽,甚为尊贵啊。” 她示意身边人挨个给画师赏赐,紧接着又一次从第一幅看到最后一幅,尤其在描述越朝建立的那几幅画上面她仔仔细细来回看了许多遍:“好!实在是太好了!” 许久,王婉总算转过身来,示意身边的内侍给几人散钱赏赐:“接下来是主墓室的三幅壁画,那是最不容出错的,几位高人必然要拿出浑身解数,必然要把主墓室里面的‘承天恩而受天下’‘九天玄女下凡迎候陛下’和‘大越江山万年繁荣’三幅图画好了。” 众工匠得了赏赐,都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个全部拱手点头,由师父带领着说了半天体面话,又赌咒发誓表示自己后面一定会努力。 王婉伸手在石砖上摸了摸,回过头,就看到周恒在人群里对她微微点头。王婉微微点头,随即笑道:“诸位,这可是名传千古的伟业,把这事情做好了,大家都有赏赐。” 等到诸工匠都各自做了事情,王婉便又笑着跟内侍交代说可以将今日情况属实告知大司马,再请大司马与圣上说明。 等到回到家中,王婉又把京城的地图拿出来,仔仔细细检查过一次之后,她看到在城东面有一扇小门,于是便找来了韩正,询问对方那扇小门用处。 韩正盯着小门思考半天,忽然想了起来,恍然大悟地抵着拳头:“这里啊!” 王婉抬头,示意他说下去。 “这里是一扇小偏门,有一条暗道可以通到城外,据说是当年明帝修缮城墙的时候打通的,一开始说是一条长密道,可以通向鲧山。” “后来那条长的密道应该是被封起来了,只剩下城内到城外这一段。这个小门应该是为了有万一情况方便逃难的,大人你看,这个小门就开在皇宫附近。” 王婉眯着眼睛点点头:“但是,这个小门也很危险吧?” “这个小门已经废弃很多年了。现在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而且皇宫周边都有禁卫军巡视,这么小的门最多供一两人进入,只怕刚刚进来就要被禁卫军拿下,能有什么威胁啊。” 王婉眯着眼睛摇摇头:“凡事不可以大意轻敌,前几日我听到京中有些流言,说城外有些人在鬼鬼祟祟不知道做什么,你这几日巡逻的时候顺便检查下这条道,确认下这条密道是否有人通行。” 第四百四十六章 最后一根稻草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京城里面氛围依旧紧绷着,不少人都已经在这缓慢的等待里逐渐耗干心思。 夏季雨水较少,北方的匈奴又一次开始虎视眈眈——草原民族素来便是这个作风,靠天吃饭,若是老天不给饭吃,便策马劫掠边境的农户。 这事儿本不算得大,毕竟最近几年雨水都稀少,匈奴入不敷出,只能以战养国。 他们几乎每隔了几个月就要来抢劫一番,不过大概是前几年被赵霁打怕了,于是几次规模都算不到大,大多数就是抢些粮草就退回去。虽然边境的农户颇有不满,但是王婉提出一个补偿措施之后两边至今也没有闹出人命来。 这种微妙的平衡乍一看似乎是大越的懦弱,但是本质上也是一种取舍,打仗这种事情动辄便涉及百万军费,哪怕就是收拢一支千人军队,粮草军费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能用一点粮食换相对的安稳,虽然看着憋屈,但是从利弊比较来说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是如今不同了——赵霁需要一些军功。 他在为某件事情做铺垫,他需要军功,他需要尽快确认自己在朝廷绝对的地位,并且为今后某个不道德的时刻背书。 这个时候匈奴又开始蠢蠢欲动,便正中赵霁的下怀。 “为了这笔军费,只能再苦一苦天下百姓了……”工部侍郎在一边深深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许久后也只能摇摇头,“皇陵的钱还没补上,寺庙的钱还在凑,这边又要北上筹措一大笔军费,前几年国库好不容易有一点点结余,这下可好,又成了一片空。” 王婉不回答,只是等到这话冷了之后小声叮嘱:“这话关起门说说罢了,到外面去可注意着,千万别说了不该说的。” 那人连忙拱手答应了,却也没忍住小声辩解:“王大人,这账算不出来啦。” “一边修皇陵,一边造寺庙,北面要征战,关键是这两年雨水少,不少地方还有旱灾要拨赈灾款去。” “到处都是窟窿,倒处都要花钱,更何况除了北面的军费,还有长河北岸养的十万人呢!兵部要钱可不像我们有所保留,都是狮子大开口似的。” 王婉扶着额头:“那怎么办呢?人家是兵部呢!国家命脉!” 那工部侍郎是王婉的人,与她说话自然不大客气:“哼,要我说,还不是因为兵部现在姓赵么?我们其他几个部门紧巴巴的,户部天天愁得食不下咽。兵部倒好,一千万两一千万两得从国库掏啊!” “我们这里算了半天剩下来个一百万两有什么用,人家的零头都不到!” 王婉叹了一口气,示意对方不必多说了:“行啦,许多话不必多说,如今朝廷也不是容得悍臣的时候——咱们做好能做的,余下来的交给天命去吧。” 侍郎是个科举上来的年轻人,出生不高,徽州人士,自然而然便与王婉志趣相投:“这都是老百姓的钱呐……三成赋税才几年,又要加到六成。又是大旱天的,让那些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老百姓怎么活啊?” 王婉抿抿嘴,没回答。 “王大人,或可去劝劝太子吧?这军费里面贪墨必然不少,总归能少一点的。四海万万百姓劳心劳力一年也不过弄出几千万两银子,这一半有余直接被划走了……明年还得过日子呢。” 王婉叹息一声:“本官未尝不知啊,如今圣上缠绵病榻龙体抱恙,太子摄理朝政,朝中大小事务都由大司马过目裁定。这话,要怎么递才好呢?” 侍郎倒是耿直的:“怎么难也要做啊!如今朝廷里面,也就您还能在大司马和太子面前说些话,余下那些人,要不就是和下官一般碌碌无为,纵使着急难受也不知如何诉说,要不就是攀附大司马那几个世家大族,他们就是最大的蠹虫!这几千万几千万里面,不知道多少都进了他们的口袋。” “大人,您再不去进言,哪里还有其他人说话的份?” 这话说得多少有点道德绑架,然而王婉也知道,这话也确实是无奈之言——七月头,一场急病来势汹汹,皇上勉强捡回一条命,然而却已经不能起坐,无法辨识来人,只终日枯躺着,勉强饮食,嘴角时不时因不可控制流下涎水。 这种空壳似的存活却给了赵霁最好的机会,他一边安排着人悉心照顾着皇上,一边以协理朝政为名将皇帝的权责缓慢又稳妥地移交给十三皇子。 一切都在顺理成章进行着,然而,一只无形的手正在背后缓慢推动这庞大帝国走向未知之路。 赵霁的长子赵昱很快接手了兵部,这一点倒是遇到了一些阻力——他没有出过京城,是出了名的白面将军,别说服众,就是管理那些在赵霁手下做事的老兵油子也颇力不从心。 赵昱没有能耐,但是好在他有个好爹,赵霁靠着多年的威望在军中为他强硬安排了位置,又调了不少赵昱的“朋友”在旁边协助。 赵昱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周围朋友又能有什么能耐?这帮人都是世家子,最擅长钻营关系党同伐异,要说有什么了不得的能耐,那就是这些人最知道做到哪一步是错,哪一步之前家里都能兜着底。 可想而知,这样一群人的加入,加上兵部本来就复杂,于是原本就花钱如流水的兵部更加成了一个无底洞。 户部如何努力捞钱,工部礼部等剩余六部如何努力精打细算,也架不住这个窟窿一直漏水,怎么都留不住。 “……还是进宫一趟吧?”王婉在马车上思虑良久,最后还是决定去努力一把,于是撩开车门叮嘱车夫转道去正玄门。 皇上被移到圣康殿养病,太子入主正阳殿。 王婉带着一些奏折小跑着才要往正阳殿去,还没靠近呢,就被两个内侍拦着:“王大人。” 王婉左右辨认,知道是赵霁的人:“赵大人在里面?” 两人微微抱拳:“大人与太子殿下正在商议朝务。” “那麻烦两位大人通传,臣下有公务要上禀太子殿下。” 第四百四十七章 失控 那两人似乎有些踟蹰,并没有即刻回去禀告:“王大人,大人与太子殿下有要事,此刻恐怕不方便入内。” 王婉态度也坚决:“那下官便在此等候,等大司马与太子殿下商议完。” 那两人犹豫片刻,相互看了看,许久,交头接耳片刻后,还是去汇报了情况。 不多时,那小将急匆匆跑回来,对王婉拱手一拜:“王大人,请在此稍后。” 王婉拱手回了一句“有劳”,便垂手在宫门外等待。 约莫等了不多时,便有内侍过来带着她进了正阳殿,一直到皇上平日里办公的宫殿,又在外稍等片刻,方才得了传唤。 进了宫殿,王婉便觉得气氛与平日里似乎有些不同。 太子坐在软塌上,眼角隐隐尚且有泪痕,赵霁坐在对面板凳之上,双腿跨着,端的是一副大马金刀的模样,显然情绪也不大好。 见王婉进来,赵霁不耐烦哼了一声:“王大人如此急匆匆,可是有什么要事商议?” 王婉瞧着情况似乎并不简单,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拱手:“禀太子,大司马,臣确有要事请奏。” “如今各项花销日渐浩大,尤其兵部耗费钱粮尤多。国库收入已跟不上支出,日渐空虚。朝中百官私下多有怨言,人心不安。恳请太子殿下与大司马酌情缩减用度、力行节俭,省无谓开支,以安朝野、充盈国库。” 王婉说完,又拱手一拜。 大约不是她的错觉,在她说完的一瞬间,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安静压抑。 许久,赵霁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王婉,那目光中,是难以掩盖的威压:“匆匆忙忙进来,说是有要事禀告,这就是你说的要事?” 王婉并不敢多说话,只是垂首低头站在一边,沉默着不接话。 太子听着这话之后眼眶倒是又一次红了起来——十几岁的年纪,从没有预想过要做太子的命运,加上父亲猝然昏迷,权臣当道。 这样的局面就是那些历史上所谓千古一帝来了恐怕也难解,更何况周铮虽然思维敏锐、聪慧早熟,却多少有些软弱可欺。 赵霁回了他一眼,大约是示意周铮不要摆出一副被人欺负的可怜模样:“军费不可裁撤,多征收些税款不就可以了?” 王婉听着这轻飘飘的语气多少也有点火大:“六成?这是要老百姓的命吗?” 赵霁本来大约就在气头上,这些更是火气上来了,径直打断了王婉的话:“历朝历代,收到六成没有过吗?这收到六成就要老百姓的命了?要不是北面匈奴压境,南面又有那些人虎视眈眈,兵部也犯不上预备着这么多人啊?” “大司马,这是不能比的!咱们目前核税的办法是用全县公田总量算六成收成,如果全县有荒田,那压力就要均摊给其他农户,而且一旦遇上收成不好的年份,收成比不得预计收成,那么就是说这税款可能远远没有办法让百姓留下四成。” “这两年干旱,地里收上来的大抵只能有个七八成,若是哪里再有点水灾蝗灾,六成可不就是叫他们把一年的生计全部赔上来吗?” “你别跟我说那么多!”赵霁今天显然是心情极其不好,一挥手便又一次打断了王婉的话,“自从你开始管理户部,每天我听得最多的就是不能多收了,要民变了,拦不住了,到现在又出了什么事情了?” 王婉也有点憋着火气——这几年自己也不知道收拾了多少烂摊子,这边刚刚把下河世家清理掉,让老百姓安安心心种个两年地,那边转手就遇到朝廷不分青红皂白提高赋税,把下河一度逼到民变;这边刚刚在南面开了商路理论上商贸开通了怎么也能多弄点钱攒下来,那边军费连年涨;这边才从工部拼死拼活剩下来一百万,那边兵部转手就花出去一千万两。 虽然谁都知道国之根本在于祀与戎,但是江山社稷,最重要的还是社稷,地里禾苗长不出,国家经济不运转,管什么祭祀战争,都运作不起来。 这边刚刚赚一点,那边就又给败光了,这边刚刚能良性运作起来,那边又给败到红线以下。 “现在没出事,是户部官员每天在那里算,拆了东墙补西墙,是商路这几年开通后多了一大笔商路税收,是南面的海产和珍珠生意总算有了起色,是南面稻谷和甘蔗可以走海路往中原运输……” “这么多年,这么多人,兢兢业业开源节流好不容易多赚了一点点钱,本想着可以修筑一个堤坝,贮备一些粮食,甚至多修一些私学,给百姓多分点切实的好处。” “你老想着给他们分好处做什么?” “给百姓分好处才是真正有益江山社稷!一群连基本度量衡都看不到的流民,一群连简单图文农经也看不懂的文盲,他们就是把地种破了,能种出多少粮食?他们就是不吃不喝,把命都献给朝廷又能赚出多少粮食?” 王婉也是脾气上来了,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与赵霁在大殿里面就这么吼起来:“臣从五年前就来上折子了,说要教农户识字,说应当多修筑堤坝,当时就说是没钱没钱!五年了,国库收入翻了一倍,最后再一看依旧是几乎用干净,还是没钱,这账到底怎么算?” 赵霁听着这话,越听越生气,顾不得还在太子前,拍着桌子站起来:“王大人,弄清楚了!你还没到能居功自傲的时候呢!” 王婉被他也说得笑起来:“我居功自傲?行!可以!我不做了还不行吗?我辞官!我回家!这破窟窿谁爱填谁填!” “你,你!”赵霁气得发疯,在过度愤怒之下,用力拍打着一旁的案几,刚刚要举起手里的东西向着王婉砸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十三皇子不知为何猛得扑过来,居然从背后护着王婉,不住颤抖着看向赵霁:“仲父……” 这两个字听得王婉眼睛一颤,随即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第四百四十八章 正面对抗 赵霁忽得一愣,随即也猛得跪在地上:“臣下藐视宫规、与王大人争执、言辞过激、惊扰东宫!请太子殿下责罚!” 王婉连忙也转身跪下:“臣出言不逊、惊扰东宫!请太子殿下责罚!” 年轻的太子茫然又无措地看着面前两人——他十三岁,从小没有受过太子的教育,从小便弱,性子也弱,身子也弱。 当年后宫里面不少皇子早夭,虽然不知道是疾病作祟还是人心作乱,但是到底搅得是人心惶惶。母妃为了给他讨一个活路,便眼巴巴勾着何静公主的旧相识,请了大司马赵霁做“仲父”。皇上虽然颇有些不满,但是也只能自我宽解是拉拢赵霁的手段。 不过蹊跷的是,此后的皇子的确没有再因病去世。 这件事情到底没有太多人知道,赵霁也很是识趣地在十三皇子稍微年长后便退后一步,意思大约是臣下无能,担不起如此重任。等到十三皇子八岁正式有了名字之后,他也逐渐理解父皇与大司马之间那种微妙的纠葛,于是便不再称呼“仲父”,而改为称呼“大司马”“赵大人”,似乎往日不过是一场梦。 方才他看到王婉与赵霁争执,内心中那种被皇家逼出来的惶惶不可终日的情绪最终决堤,在慌乱之余居然喊出了那声几乎不可能喊出的“仲父”。 这下,在场三人都慌了。 十三皇子看着面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两人,缓了好几口气,总算是缓过劲来,伸手擦擦眼角,又稍微理了理衣服,缓了好一会才重新找回平稳的声音:“两位爱卿,都起来吧?” 这时候赵霁也不敢妄动,王婉也不敢吵架,两人难得安静低着头听话。 “你二位,皆为国之辎重,如今父皇尚且在病中,孤又年轻、不经事,少不得二位贤臣在旁辅佐,还请两位不弃孤之年幼。” 王婉本还想客气两句,却见一旁赵霁没有反应,便也只能低头听着对方继续讲。 “两位争吵许久,却都是为了国家大事,江山社稷,这心本是在一处的,何必往两处去呢?王爱卿。朕知道你这些年劳心劳力,开商路、增粮产,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爱卿的功劳,只是这兵部自古便是家国安稳的根基所在,若无将士戍边守卫,这大越边境不宁,只怕也难以维持疆土安稳,让百姓度日。” 太子一番话虽然说免不得是在和稀泥,但是都已经说到这份上,王婉自然也不好跟一个十三岁小孩子计较什么,便只能拱手:“殿下教训得是,臣知错。” 十三皇子微微松了一口气,大约是从王婉那顺服的态度里面得到了些许勇气,这位年轻的准皇帝总算有勇气面对那位肃穆而令人生畏的重臣:“仲父……孤许久不曾这样唤您。孤知道仲父为大越江山社稷劳心尽力,大越有如今四海升平的安稳光景也全仰赖仲父与赵家军。但是王爱卿所言却也有些道理,百姓乃是大越的百姓,是朕的子民,若见得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孤这心里却也过意不去。” 这话大概是真的打算各打五十大板了。 赵霁也没打算在此刻多停留,今日的情况已经远远超越了他的语气,赵霁不想在这似乎摆明了他在为难太子的氛围里待太久:“殿下所言极是,是臣鲁莽了。” 十三皇子左右看看两人,松了一口气,扶着二人胳膊示意两人抬起头来:“两位爱卿,大越之根本便在尔等重臣手中,还请两位爱卿凡事以国事为重。” 王婉和赵霁下意识相互看了一眼,在短暂迟疑后两人还是先后错落地应下了这句话。 离开皇宫的时候,王婉和赵霁都没有坐轿子,两人脸色很臭,周围连内侍也不敢靠近,稍微有点眼力见的都给两人空了一大片距离下来。 走着走着,大约还是气不过,赵霁啧了一声,回过头:“你今天来,就是来说那些废话的?特地捅到太子面前,想让太子为你做主?” “什么废话?事关大越万万百姓生计,哪里来的废话?”王婉显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你就会拿百姓说事情!我这么多年在朝廷我还不知道吗!你所谓那些百姓,你给他们多少都是不足用的!给一口饭,让他们能活着就够啦!现在你又说要修堤坝,还要教他们识字,还要传农经……为一帮庄稼汉,我们还要花多少钱?” “大司马!赵大人!搞清楚!这短短十年之内涨了一番的国库收入,就是这帮庄稼汉抬起来的!如今我只想从这多了一番的钱里掏一成反哺给撑起大越的人,怎么不行了?” “你这是在白费功夫!” “那军部呢?” “军部乃是国之辎重,焉能与草民相提并论!” “兵马粮草都是草民养起来的!哪一天草民这条线真的断了,那就是从上到下全部都崩盘了!” “王惠仪,注意点你的言行!这里是哪里,容得下你在这里信口雌黄!” “这里是正阳门下!是大越最堂堂正正的地方!”王婉手向上指了指城门,“我王惠仪在这里都敢说得清清白白,我在朝廷当差期间,但凡我权责范围内,但凡我经手的事务,每一笔账目都是干干净净清清楚楚的!” “如今兵部的账目呢?能不能拿出来也让本官见识见识,看看到底是多么严峻的形式,多么急迫的必要,养了多少人,多少军马,多少战车,才能让国库一年半多开支就拿去养这么多人?” “倘若当真有必要,臣下必然无话可说,倘若里面有缺漏,大司马又待如何?” 王婉说着,大约是明白已经说到这一步,也没有什么继续遮掩的必要:“赵大人,当初您在北川,究竟为什么要杀死那四大家族?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赵霁没有回答,他忽然感到一丝心虚。 王婉替他说了下去:“因为他们成了土地的蛀虫,因为他们上面吃朝廷的,下面吃百姓的,吃得朝廷也空了,百姓也饿死了,他们平日里吃得欢,但是那些匈奴打过来,他们四散而逃比谁都快,北川陷落,国土沦丧。” “大司马,如今呢?” 第四百四十九章 恶性循环 赵霁到家的时候表情极其阴沉,一路上谁也不敢拦着他,就径直一路往正厅去。甫一坐下,便厉声道:“去请兵部尚书来!” 话说是请,语气倒是与老子训斥儿子无异。 下面人心惶惶,倒是无人敢耽误,有个平日里尚且算亲近的侍从凑近些低着头:“老爷,是去府上请,还是直接去兵部?” 赵霁斜了他一眼,到底没有生气:“各派一边,都去找,找到了管他做什么,即刻带回我面前来,我有事情要问。” 众人受了命令,各自答应一声便匆忙退下。 赵霁这人就跟赵府的晴雨表似的,他一旦不愉快,整个赵府上下都人心惶惶的。从前还有个二少爷赵晗能克制点,如今二少爷去了下河,胡管家又走了,府中一个能让赵霁心情好一点的都没有,他一生气众人便只能噤若寒蝉,等着他脾气好一些。 郁结显然地加速了赵霁的衰老。 他气得眼睛发黑,一想到王婉在正阳门前的姿态,手指着天,脚踩着地,摆出的就是最正大光明的姿态:“我待过的户部,我待过的工部,但凡是我经手的事情,从上到下每一道账目都是清清楚楚的,账簿就在那里,大司马大可以去查!但是兵部的账目呢?能不能拿出来也让本官见识见识,看看到底是多么严峻的形式,多么急迫的必要,养了多少人,多少军马,多少战车,才能让国库一年半多开支就拿去养这么多人?” 一想起对方姿态里隐藏的几分不屑与讥讽,赵霁就气得浑身发虚汗。 “王惠仪……”赵霁咬牙切齿地咀嚼着那个名字。 然而咀嚼之后,他又有些无话可说——王婉的确切中了他最疼痛的点,赵昱必然在其中捞了钱,就在一个月前,他还想着拿点银子来孝敬他,被赵霁骂了回去,如今看起来,对方似乎只是停止了“孝敬”,并没有停下这敛财的行为。 “是该好好问问了……”赵霁暗自嘀咕,给自己灌了一口安神茶,伸手下意识去寻糖块,却摸了一手空。 ——这是赵晗的习惯。 他小时候就是个体贴的好孩子,小时候有段时间,赵霁也是受了伤,在府邸修养,他就趴在床头忧心忡忡看父亲吃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赵霁吃了药,就看到他会偷偷放一块糖在枕头边上。 赵晗凑到赵霁耳边小声地解释,说着这些糖块是自己攒下来的,自己吃了药都有糖块,但是爹娘却没有,他攒了一些,爹娘吃药的时候也有糖吃。 赵霁听着觉得很有趣,吃了一块又问儿子讨要,但是赵晗却板着脸摇摇头,和赵霁认真算着自己的零嘴:“我还有六块糖,明儿要给爹爹一块,娘在吃药也要一块,后天又是两块,大后天如是,三天后我才能领到新的糖盒,若是爹爹你今日吃了两块,后面便有一日吃不着了。” 这认真计算的模样看得赵霁心软,抱着儿子乐呵呵地用脸颊蹭着儿子的脸颊:“我的小晗儿哟,爹爹有一日必然叫小晗儿有吃不完的糖。” 等到从南洋回来,赵晗又是照顾重伤的赵霁,赵霁想起旧事,便问儿子又讨糖块来吃。赵晗已经长大,自然不会以为赵霁是没有糖吃,不过到底是找来了一些蔗糖,每次喝药之后小心喂给父亲。 这样的习惯又一次延续下来,虽然不再言明,但是只要赵晗在府上,赵霁每次喝药的时候,茶托上都会多一点点小点心。 赵霁看着空荡荡的茶托,沉默良久之后向后靠在椅背上,沉重的叹息在无人的正厅中回荡。 “何至于此啊……何至于此啊……” 他带着叹息的询问在耳边回荡,却自始至终也无人回答。 好几个时辰,日头西斜,两拨人才一起回来,其中一些人额上带着汗水,显然两边提前已经遇着了,赵昱跟在众人最后,拱手走进来,身上带着些皂角味道。 赵霁抬头瞟了他一眼:“跪下。” 赵昱抬起头,刚刚想要跪下,却见左右仆役还在,便硬气着没有跪下:“父亲,儿子不知今日何错之有,请父亲明示。” 赵霁扶着额头,好不容易消散些的火气又冒上来:“你们从哪里把他捞出来的。” 周围一片噤声。 “酒楼还是花楼?知道我就在这里等着还去特地洗个澡,必然是沾了脂粉味道吧?” 一干仆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也不敢开口。 “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说到这里,赵昱脸色已经白了。赵霁抬头看着他,眼神锐利:“是你兵部那帮兄弟们吧?白日里当值的时候,你们到底跑去哪里花天酒地了!” 赵昱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下,战战兢兢:“儿子错了……求父亲恕罪。” “你想做兵部的财神爷,你拿你老子的命给那些家伙上贡?”赵霁俯身,紧紧盯着自己的长子,瞧着他瑟瑟发抖的模样,“这几个月,我把你捧到这个位置上,用一辈子军功给你铺路,你现在跪在这里告诉我,你都做了什么?” 赵昱颤抖着说不出话,嘴唇颤抖许久:“爹,您,您再给儿子一些时间……” “两个月了!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两个月我把匈奴打退了几百里!我比你小一旬的时候,我两个月带人夺回北川第一关。你现在告诉我,我还要给你时间?” 赵霁越说越气,最后用力在桌上拍了一下:“说!你这两个月到底做什么去了!” 赵昱越来越慌,越想开口越张不开口,平时演练了数百次的借口此刻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此刻,屋外传来一道女声。 “你这是做什么?” 赵霁看去,就见到何静公主站在门口:“他是你儿子不假,但是如今也是自立门户的一家之主,是人家的父亲丈夫,你在这么多下人面前这样责罚他,说出去人家要如何看我们家!” 赵昱一时仿佛看见了救星:“母亲。” 第四百五十章 憎恶之人 赵霁稍稍压抑怒火:“才消停几日,你来做什么?” 何静公主脸色一阵难看,以眼神示意左右全部退下:“好端端的,你又发什么脾气?昱儿如今接了兵部的担子,日夜不敢懈怠。就是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你作为父亲先教导才是,哪有上来便罚跪的?” 赵霁嗤笑一声:“行,可以,你让你的好儿子跟你说说,这两个月他到底干什么了?兵部一笔钱一笔钱地要,却不知道去向,他到底把那些钱花到哪里去了?” 一听到这话,赵昱倒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父亲!是不是有人告了儿子的诬状了?” 赵霁盯着儿子,许久发出一声嗤笑。 何静公主看对方这表情,随即上前拦在儿子面前:“是不是那个王惠仪?” “她是什么人物,你不知道?你宁可信她也不信儿子?” “那你让你的好儿子把账目拿出来啊!”赵霁站起来,慢慢走近母子二人,“拿出来,让我这做爹的也开开眼界,把军马的购置账目,士兵的名单,粮草辎重的采购记录都给我拿过来,爹也看看,我这用老脸一笔一笔给你拨到兵部的账,到底花到哪里去了!” 赵昱抖得厉害。 何静公主怒极之下拦在儿子面前:“你逼他做什么!他又何尝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士族,说是我们的人,实际上都是大胃口的,说什么忠心不二,实际上一旦断了钱那些人倒戈起来比谁都快,他不拿钱养着怎么办?” “用能力压着,用军功镇着,选贤举能、唯才是用!这些书他没读过吗?” “你给他机会了吗?当年你给老二南下的机会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给昱儿也谋个差事!他能有什么底气去教训人?” 赵霁被这话气得笑了起来:“我不让他去?我为他在北川铺了路,谋了差事,是你这做公主的嫌弃苦寒之地,又让他回来享福了。而且你怎么好意思提晗儿,晗儿几岁的年纪跟那么一群不认识的大人独自出海,海难活下来了,疟疾好了,他还能回来就是他命大!” 说着,赵霁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儿子:“你倒是提醒我了。三日之内把你们兵部的账目放在我书房里,我亲自查看——到时候如果还有大纰漏,别忘了你还有个弟弟在下河呢!他只是伤了,又不是没了。你不堪用,他自然可以取而代之。” 说罢,赵霁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赵晗吓得一下坐在地上,居然求助似的看向母亲。 何静公主咬牙切齿:“看着娘亲做什么?娘亲也不能一辈子为你做主啊!你自己和你那些兄弟们想想办法怎么消气吧——到底都是那可恶的王惠仪,你父亲每每遇上她的事情就跟中了魇似的,处处向着外人。” 说罢,何静公主哼了一声,也拂袖离去了。 赵昱跪在正厅里,膝盖酸痛,心里发紧,在惶恐不安之后,最先升起的居然是一种微妙的愤怒——那愤怒是对着那告密者的。 “王惠仪……要是,要是没有那个女人,要是那个女人不在的话……父亲怎么可能刁难我?非要看什么账目!” “……如果,没有王惠仪……” “王大人!” 王婉正在书房继续核酸当年开支——狠话说了一箩筐,最后只要自己还穿着这身官服,就没法抛下这一堆烂摊子不管,骂骂咧咧也要把活儿给干了。 就在她对着有限的经费和无限的开支思考的时候,韩正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坐在一旁打瞌睡的小怜迷迷糊糊坐直了,寻声觑眼望过去:“大人?” “韩小将军的声音,请他进来吧,把门开着就好。” 韩正进来之后,王婉放下笔,看着怜儿进来给两人都上了茶水,才出声询问:“小将军深夜到此,可是有要事相告?” 韩正急匆匆进来,左右一看只有个怜儿在,便也不多说什么,只凑近些:“大人,方才小将得到些小道消息,说有人要害你!” 小怜一听倒是吓了一跳:“有人要害大人?谁?” 王婉摆摆手,倒是不以为意:“难为小将军这么晚来。这在朝中做事情难免得罪人,我根基又不深厚,自然有的是人想要害我——这次又是谁?” 韩正回头示意了小怜,后者心领神会,跑去关了门。 等那边确认了无人,韩正才低声继续道:“今儿当值,就遇上一个兄弟抓了鬼鬼祟祟的家伙,说是在角门附近徘徊,拉去一问没什么结果,倒是搜身时候掉了两卷信纸,想来是个中间传话的。” 王婉不太接触这些机关探秘之类的事情,听着倒是颇有些新鲜:“那信纸上面写了什么?” “什么也没写,那是张黑市契书!” “一面为黑,一面为白,白面一角绣虎纹。指的是有人请白虎煞星杀人。” “白虎煞星是……”大约是怕对方又说一堆,王婉连忙拦住,“简单点直说便好!” “就是,比较贵那种杀手。” “不错,就这么简单交代,就是说这个黑白两面方巾就是有人找了杀手,这个虎纹就是说这杀手身价比较高,技术比较好?” 韩正点点头。 “那小将军如何知道是我呢?” 说到这里,那韩正小将军表情却有些得意起来:“为了预防有人截下巾帕,所以一般来说,这目标的姓名是不会写上,而由传话者口授,但是这次有点例外。” “哦?” “那块巾帕上有一丝丝香气,是提前熏过的——我跟着我师父了解过,因为京中寻仇双方多为男子,故而一般通个姓名身份便是,但是偶有女子,便会稍稍熏过巾帕,为了探明真相,我建议办案人将证物留下,将人以轻罪放出去。后来果然来了个人将他赎走,我瞧那来赎人的长相有些眼熟,似乎是大司马府的马夫。跟着两人走了许久,果然从后门进了大司马府。” “如今京城之中,大司马府上会刻意雇凶杀人,且目标为女子的,大抵便是大人吧?” 第四百五十一章 将计就计·上 “有人要杀我?”王婉捏着自己的下巴,许久,忽然若有所思地抿嘴笑了起来,“而且是大司马府上有人要杀我?真有意思!” 说到一半,王婉忽然意识到什么:“那你怎么办的?除了我其他人知道吗?” 韩正老老实实地摇摇头:“师父走了很多年了,除了他我没听第二个人提起来过,我,我当时没有说出来。” 说着,年轻人低下头,表情似乎有些惭愧。 王婉好奇听他下一句想说什么,故意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就这么犹豫了一会,韩正一下站起来:“不对!我当时就应该告诉他们!这样就能早早阻止。我、是我只想着自己,为小人之心!我不应该!” 王婉见他要转身,一把拉住小将军,拽回来些:“干嘛呀?年纪轻轻的做事就是莽撞啊!你现在去找谁啊?” 韩正着急得很:“自然是先和……先……就先和官府说!” 王婉往回捞了捞,示意韩正不要激动:“你这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不就想赶紧在京中散布消息,说禁卫军已经知道京中有人买凶杀人,然后以此威慑对方吗?” 韩正点点头,眼神还挺天真:“这样,对方知道计划败露,必然不敢行动!” “你想得倒是恐慌——凶手的确知道自己要杀谁,但是京中其他人不知道啊?你这一招能不能恐吓住对方另说,京中都要被你弄得人心惶惶了。” 韩正闻言,有些失望:“那我大不了,大不了。” 王婉把人也逗够了,乐呵呵拉着韩正坐下来:“你先冷静下,赵家有恩于你,如今情况不明,你怎么好这么诬赖人呢?” 韩正表情犹豫,左右为难:“但是大人的安危……” “你告诉我了,这事情我便自会注意着。”王婉安抚似的拽拽对方的手,小幅度摇了摇,“放心放心,我这样的人,京城里盼着我死的没有上万也有一千,我这条小命也不是第一回被人惦记了,可到了现在我不还是好好的吗?” 不说还好,一说韩正嘴巴瘪瘪,眼泪都几乎掉下来了。 “为什么呢?那些人,究竟为何要这样憎恶苛待您呢?” “是因为您让他们没有办法草菅人命搜刮百姓吗?是因为您清清白白吗?”韩正低着头,几乎要啜泣出声,“明明错的是他们?” 王婉一看小孩子哭了,也没心思筹谋自己的计划,示意身边小怜递过来一张帕子:“你这孩子,做事情怎么总是一惊一乍,你看,一句话没说完,你哭什么呀?” “我在这里护卫您这段日子,我知道您不容易,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百姓能少征一些税,您夙兴夜寐,日日伏案……” “其实也没那么难,有时候熬夜是因为白天摸鱼多了,加上我分的房子还蛮大的,还有人特地把你们送来帮助我料理生活。”王婉无奈拍着韩正背脊,碎碎叨叨阻止他继续帮自己煽情。 “你这孩子,本官知道你是如何的人。如今就我们三人在,知根知底,何必……” 王婉话还没说完,忽然就被韩正抱住了。 那不是男人抱女人的法子,是一个孩子扑人的模样。韩正哭得伤心极了:“您那么厉害,通商、邦交、内政、建造无一不通,还能写那么多书供人了解南洋——这么正直厉害的人,为什么有人要害您的性命啊!” “我……” 王婉这才意识到,韩正居然是在替她委屈。 ——她有什么委屈的,如今这摊浑水虽然是各有责任,但是也少不得她在里面搅和的功劳,今日被人记恨上有什么奇怪的? 迟疑了片刻,王婉伸手扶着韩正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我知道,我都知道。好孩子,你是替我委屈是不是?” 韩正哭得更难过了。 “其实,你不必替我委屈的——因为我是神仙,那些寻常凡人是伤不得我的。” 小怜在旁边看着,本来有些无措,一听这话倒是无语起来:“大人!” 语气里多少有几分无奈和嗔怪。 王婉不管,只继续胡诌:“我本是天上神鸟,这天神看人间民不聊生,便派我下凡拯救苍生。不然你想,我从哪里知道这么多?我又怎么从海难中活下来?我之所以无所不能,皆是因为我受命于上天!乃是神鸟转世。” ——其实是受惠于九年义务教育和高考制度。 这番话讲着讲着,王婉自己一边想笑一边还有点佩服自己胡诌的能力,正想着气氛大概活跃了,自己也能说句俏皮话。 但是韩正的眼神却卡住她所有话,少年人眼神很热忱,带着几分惊喜,却似乎并不意外:“其实我一直知道你是的!哪怕之前一直否认,我也深信不疑!” 王婉愣了好几秒,脑子里才猛然想起那本让韩正对她赋魅的小说。 ——夭寿的,他居然是信的! ——所以在他眼里,我的形象其实是x迦奥特曼,他看到我被人暗杀,就跟我小时候看到怪兽打倒奥特曼一样着急?他现在的真实想法是,想变成光? 想到这里,王婉眼神忽然多了几分无语,甚至连生出来几分感动都有点不上不下,弃之可惜,但是食之一股特摄味。 不过这倒是忽然让她彻底放下最后的戒备,对韩正和小怜稍稍勾勾手指。 “虽然那俗物必然伤不了我,我也会调查,这杀手一事你们且紧紧保密,切勿被人走漏风声,但是眼下我还是要与你二人交代些事情。” 韩正极其认真地点点头,小怜则也蹲下来,认真听着。 “小怜,明日我与大司马说起,把你调走……” 小怜一听这话急了:“大人,我?” “你别急,我会说最近身子乏,想要个年纪大照顾过人的侍女,不会说是你的问题。到时候大司马大概会把你调回宫中当差,你就照旧做你的女官便是,但是千万留心太子。” “太子?” 王婉点点头:“你留意着太子的行踪,一旦有任何情况,如果有那么一刻,你觉得太子孤立无援,你就带着太子从东门出去。” 第四百五十二章 将计就计·下 “韩小将军。” 韩正刚刚听着的时候就本能觉得心脏似乎在通通通地打颤,,似乎感觉对方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是隐约有些期待。 “好孩子。”王婉扭头看向韩正,示意他认真听着,“我不会把你替换,但是你要听清楚接下来我说的所有话——一旦我这里用不上人,你回到禁卫军,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隐秘小门附近巡值的差事接下来。” “你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是要保证那扇小门你随时可以开启——一旦太子殿下到你这里,不管是小怜带着,还是他独自来,你只要看到了,不要犹豫,带着他过小门之后直接上鲧山,然后往皇陵跑。” 两个年轻人大约也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事情,紧张地几乎眼睛都不眨了,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韩小将军,明日与我去一趟皇陵,你随行护卫。” 王婉说罢,又淡淡补充半句:“当然,我说这些只是预防着某种情况发生之后应当怎么办,并不一定现实就会按照这个方向发展。” “如果真的到了哪一步,你们的所作所为其实并不会影响天下局势了,最多也就是救下一个无辜孩子的性命而已,心里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 小怜揪着帕子,表情忐忑不安:“大人,是,是太子殿下吗?” 王婉连忙示意她不要多说了:“不要去想什么,你们只要记得我跟你们说的这些话就好,其他的一概不必多想。” 韩正有点着急:“大人!” 王婉示意他不必多说什么拉着两人的手:“别想着阻止,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那就是不可抗力,你们胡乱搅和反而会出事。” “我说的这些,你们若是有余力,到看到的那一瞬间便去做,若那一瞬间做不到,便就罢了,这不是命令,只是我个人的请求。不过唯一希望两位遵守的就是,保密,我们今夜所说的一切都不可让第四人知晓,无论最后是否成了,只当做我们今晚没有说过任何话。” 小怜和韩正对视片刻,最后拱手双双应答一声。 第二日,韩正跟着王婉去皇陵巡视,王婉清点了送来的第一批随葬品。 这一批随葬品并不珍贵,多是放在耳室里的生活器皿,大多是瓶瓶罐罐,王婉把数量大致清点一遍,让随行人做了记录后,便又去墓室里面绕了一圈。 壁画已经烘干,颜色鲜艳,涂得分外喜庆华丽,与王婉在后世在博物馆看到的那些已经发黄氧化剥落的完全不同。 整个墓道从墙壁到顶部全部都被涂成浅白色,巨大的流云缥缈不定,仙人身披彩衣,神态安宁,似乎从天庭列队下来准备迎接某个十分重要的人物。 绚烂的画面透出些许欢喜和期待,就仿佛这往生之路的尽头不是永恒的消散和腐烂,而是功德圆满,回归上天。 王婉一边看一边赞许,韩正跟在她背后半步,亦步亦趋不敢怠慢。 王婉知道周铮在人群中看着自己,她也是把韩正带来让他看看的:“韩小将军。” 韩正答应了一声。 “依照韩小将军看着,觉得这些壁画完成得如何?” 韩正听了这话觉得有些别扭和僭越,也不敢随意回答,只是咀嚼半天之后拱手:“小将才疏学浅,不敢妄加评论,知觉此画颇为威严大气。” 王婉眯着眼睛笑了笑,微微点头:“大越蒙天垂恩,吾皇德配天地。非为殒灭,实乃功成德备。国祚绵长,代代相续,罔有穷期——画得真好啊!” 说着,王婉伸手,那龙身上抚摸过去:“天上人见地上城,也得羡慕此城唯有人间得见——这样的画作,才配得上帝王气魄。” 众人得了这句表扬,左右窸窸窣窣,都有些高兴,似乎那辛劳也跟着消散几分。 画师们这次大约是基本完工了,王婉便又从上而下地赏了一次。 从皇陵回来后第二日,王婉又去买了些糕饼,这一次她似乎有些兴致缺缺,各家都只挑挑拣拣地买了一些。 王婉喜欢的那家糕饼没有开门,王婉在门口徘徊了一会,表情带着几分可惜,最后还是只看了一眼那门头便离开了。 马车摇摇晃晃,王婉坐着马车,韩正在旁边摇摇晃晃地骑着马。 这几天很太平,太平到韩正以为应当十分稳妥——对方可能知道了探子的事情,打算暂时避避风头,于是王婉便安全了。 他慢悠悠跟在马车边上骑着马:“王大人,咱们明儿去哪里?” 王婉撩开帘子,从方方正正窗口露出半个脑袋:“上午要先去一趟户部,问他们今年各地收成情况怎么样,前几日就布置下去统计,今日结果该出来了。” “让他们送来不就好了?非要大人去看。” “这些人做事情,你问他们收成怎么样,便只会说一个好,不错,与往年一样,只能当面去一个个盯着,才能说出点问题,比如徽州今年收成好,但是地方志记录了今年分明有蝗灾,那这蝗灾的损失怎么补回来的?还是有人说谎了?这些可不是只能当面问吗?” 韩正听得似懂非懂,只是觉得累得慌:“大人好辛苦啊。” 王婉摆摆手,示意他别多说了:“对了,你在禁卫军如今可有相熟朋友?” 韩正老老实实摇头:“多是同僚,平日里也不大说话的。” “如今兵部尚书换了赵公子,你家与大司马乃是世交,他们本来应当多多和你亲近啊。” 韩正叹了一口气:“哪里这么简单,我家出生微寒,如今蒙大司马荫蔽稍稍有些起色,但是这禁卫军中谁家不是富贵出生。大少爷与我没有说过几句话,禁卫军中又怎么会有我说话的机会呢?” 王婉若有所思:“这样也好,与他们相处也复杂呢。” 韩正深以为然点点头:“可不是嘛。” 夜色寂静。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中,马车猛然停下来,王婉摇晃了片刻,撩开门帘:“怎么了?忽然停车做什么?” 她的声音逐渐停住,看着面前的人,居然无奈又复杂地苦笑了起来。 第四百五十三章 刺杀 拦在马车前的是两名身形高大的男人,蒙面黑衣,看不出身份。 王婉在这一刻才忽然觉得,时间的流速的确是不固定的。明明是最为危急的时刻,她却忽然觉得,周围一切似乎都静止下来。 这是她所有棋里最危险的一步,甚至比当时孤身过江还要危险。 对方是杀手,是专门来杀她的,他们不是周志,不是赵霁,不是苏禄王,甚至不是海怪,他们不存在“利用某件事情模糊重点就能获取一线生机”的存在。 更何况,这是第一步,是王婉安排好的,独属于她的多米诺骨牌的起点,只有这一步切实地发生了,后续那么多事情才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该怎么去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呢?又恐惧又害怕、又欣喜又期待、带着一点点对接下来一切即将发生的事情的期待,又带着许多对接下来或许无法看到赵霁那张气急败坏的脸而来的些许遗憾,有一些对这一路所有人的正向的展望和祝福。 还有些许的,些许的不舍得。 “……阿瘦……” ——季郎会陪着他吧? ——阿瘦已经四十岁了,他不再一无所有,他不再无依无靠,他有很多很多学生,背负着许多许多期待。每年都有一堆人围着他,叽叽喳喳地提着各种奇形怪状的要求,求着他能不能种出更加多产抗病的粮食。 ——他不再是无依无靠的流民,而是下河颇有威望人人爱戴的贺老爷,若不是他自己十分谦逊,拒绝了犒赏,朝廷多少应当给他一个官职。 ——而且他也有了一个家,虽然这个家乱七八糟,堪比《红灯记》里面那一句“咱们祖孙三代本不是一家人哪”,但是也是一个家。 ——所以,没问题的,吧? 韩正眼疾手快,拽住缰绳横着胳膊护在王婉的车前:“大人轻快回到车内!”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柄寒光破风而来,只见一道银白的光冷冷一瞬略过他耳边,下一秒,就听到身后一声闷哼,王婉扶着心口,一脸痛苦地倒下,身下缓缓洇开一摊血迹,还在往车外围漫延。 韩正回头看去,不觉惊呼:“大人!” 那两人不给韩正反应的机会,方才重伤了王婉,下一刻又要攻上来,似乎今天打定主意要让三人命丧此地。 车夫是个年老耳背的,此刻捏着缰绳,马受了惊吓躁动不安,连带着车厢也不断晃动摇摆,王婉躺在地上,身体倒还在抽搐着,手用力扶了下地面,到底没有能撑起身体。 韩正直接跳上马车扑在王婉边上,将她挡在身后,一只手悄默默去摸缰绳。 “……” 王婉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模模糊糊,却有些急切。 韩正警惕着两人,只觉得一只手捏着他,回过头,就见到王婉微微抬头,嘴里突出颤抖的气音:“走……别忘了,那些事情。” 韩正脑子嗡地一响,所有理智似乎都被崩开了,他伸手一把扯住轿夫往身后车厢甩去,自己则拽住王婉的手腕,轻声唤:“王大人?” 王婉没有回答。 韩正没有回头,他看着对面两人,眼睛发亮,小声嘀咕了一句:“抓紧了!” 两名刺客举起刀,刀刃在月光下反射着凛凛寒光。 电光火石一瞬间,韩正伸脚用力踹向马屁股,两匹马受了惊吓,抬起前足,居然朝着黑衣人冲去。 那两人吓了一跳,瞧着马匹直直冲来,居然本能后撤几步。韩正拽住缰绳,眼睛亮得仿佛夜枭一般,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并不是坐在一架失控的马车上。 他伸手将王婉扯了扯,手臂紧紧拽住。 就在马车几乎要撞上两人一瞬间,韩正猛得扯紧了缰绳调转方向。 马车以一种夸张到几乎要散架的角度转过弯,车厢部分的惯性颠得王婉身体撞在车板上,似乎伤得更加严重了。 老车夫颤颤巍巍爬过去,用力压着王婉肩膀:“小将军,往宫门去!” 韩正头都不敢回,只是连忙点头,抓起马鞭又是两鞭子,本就超速的马车更加失控似的狂奔起来。 一支箭从背后穿过马车而来,凿入韩正肩头。 韩正闷哼一声,连身形都没歪一下,血顺着伤口往下流,他松开拉着王婉的手:“老伯,护着王大人,我腾不出手。” 老车夫一抬头也是吓了一跳,大约是因为本来就在运动中,加上那箭矢阴损地加了血槽,韩正的伤口几乎在一瞬间便开始汩汩地流血,不过说话间的功夫,半个肩头已经染红:“小将军!” “无妨,您看着王大人,马上就能到正阳门。”韩正驾车的速度半点不减,握着缰绳的手都不曾放松力度。 正阳门外面,禁卫军严阵以待。 忽然,只听得车辙声渐近,领班连忙跳上马背,朝着声音方向策马跑去:“何人在皇宫周围喧哗?” 不多时,黑暗中撞出一辆马车,驾车人半身血红,看着眼神似乎已经有些涣散,车厢里似乎还有什么人,趴在地上,未知生死。 领班的将领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看,更是大惊失色:“阿正!” 韩正扯了扯缰绳,马车缓缓停住,他带着箭伤摇摇晃晃就要往旁边倒。领班眼疾手快连忙接住了重伤的同僚。 韩正流了一路血,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头晕眼花,他抬起眼,疲倦地看向身边人,嘴唇颤抖:“王大人遭遇暗杀,重伤,快救人!” 话音还未落,身体便已经彻底软下来。 领班被一串冲击已经弄得有些愣住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随即抬起头着急地看向旁边车厢内。 ——车厢内,老车夫瑟瑟发抖地跪在一边,满地都是红色流淌的液体,在那不知是谁的粘稠的暗红之中,王婉就侧躺在那里,半边衣服已经完全浸透在鲜血之中,头歪着,发髻已经完全散开,看起来甚至让人不敢去探她的生死。 “快,快来人!救人!” “工部尚书遭遇袭击!快去上禀大司马!” 本来安静巡逻的城门口一下变得喧哗慌乱,火光一片片烧过去,今夜注定是京城极其不太平的一个晚上。 第四百五十四章 调查 赵霁来的时候甚至穿着的还是一件家里才穿的便服,只在外面外面披了件深色袍子。 他脸上表情是又急又恨,暗暗透了几分算计,却又有少许晦暗不明的情绪:“她人呢?” “回大司马的话,刚刚奉了太子口谕,将王大人安置在宫中承恩阁别院内,如今太医已经去看着,情况似乎有些凶险啊……” 这边还在回话,那边新的内侍总管董源带着两个小内侍便急匆匆来了:“大司马,您可算是来了!太子殿下听闻消息,也是受了惊吓,咱家才让太子休息下。” 董源是个置身事外的人,他是宫里出了名的木头,这也是赵霁选了他做内侍总管的原因——十三皇子都已经为他所用,区区一个内侍,只要尽可能妥帖便好,何必再费心又弄那些善于钻营的人来。 赵霁对自己选的总管到底客气些:“董大人莫慌,您且照顾好太子殿下,这里的事情自由在下来协调着。” 董源也是有些六神无主,王婉作为朝中重臣,居然在皇宫附近遭人暗杀,眼下唯一还清醒的知情者老翁是个一问三不知的,禁卫军的小将韩正又陷入昏迷,王婉本人更不必说。他已经身心俱疲,听到赵霁这般宽慰,自然生出几分感动。 “那就有劳大司马了。” 赵霁对他笑了笑:“都是人臣分内应当的——董大人回去太子身边吧。殿下今晚必然是要惊梦的,您在身边,也能稍许缓解殿下的紧张。” 董源与赵霁拱手:“那有劳大司马。” 赵霁送着董源离开,随即狠狠地叹了一口气,一边往承恩阁赶一边吩咐:“找人去本官府上,把袁大夫请来,宫中太医医术高超,但是对付这样的外伤他们不一定专长。袁大夫随我多年,治疗外伤是一把好手,让他来到底多个人多把力气。” 承恩阁里,来往都是人,屋内灯火通明,屋里屋外站着七八位太医,都是资历深厚的,脸色表情都算不得轻松。 为首的李太医眼见着赵霁急匆匆走进来,连忙迎上前拱手:“赵大人!” 赵霁微微抬手示意免礼:“李太医,可方便进去?” 几位太医相互看了看,其中稍微年轻些的出言:“我去瞧瞧,若是衣着妥当,便到门边请大人进去——只是目前尚未醒来,只怕见了也只是瞧上一面。” “总要见见心里才安定些,有劳大人了。” 那年轻白面的太医闻言便进去,不多会儿到了门边,示意赵霁进来。 赵霁一进门便闻到刺鼻药粉闻到,那金疮药的味道浓烈刺鼻,又在房间里散不出去,雾蒙蒙一层到几乎要呛得人咳嗽起来。 赵霁跟在那太医身后,对方前进一步他便前进一步,亦步亦趋到了卧室,等到众人退开,他才能看见榻上的王婉。 双眼紧闭,面部泛着淡淡的青色,裸露出来的手腕和脸部都白得吓人,偶尔会不自觉地皱皱眉,似乎在经受着巨大的痛苦。 赵霁忽然很没来由地注意到对方脸上淡淡的皱纹。 “老说什么我老了,你不也是一把年纪了嘛?” 嘀咕了一句之后,赵霁却缓缓舒了一口气,退后几步,示意诸人继续忙碌,这才跟着太医回到屋外,看起来稍许轻松一些:“王大人是哪里受的伤,现在是什么情况?” “王大人心口偏右上方中了短刀,因刀上刻了血槽,故而失血过多,加上王大人身体本来就算不得好,又一路颠簸,如今虽然救下了性命,但是也只能看天意了,若是后天前能醒来,大约就无大碍。” 赵霁点点头:“我已经请人让袁大夫也一起来,他随我征战沙场多年,熟悉这些的疮口外伤,或许能帮上几位。” 此刻正是分摊责任的好时候,几人连忙拱手:“真是有劳大人了。” 赵霁似乎还有事情,一边交代一边准备离开:“不必客气,这里就劳烦几位大人了。若是药材有缺的,宫中请示繁杂,派人直接去我府上拿。” 与几位太医又寒暄一番,赵霁便马不停蹄又赶去下一个地方——韩正修养的禁卫军营房。 韩正虽然是禁卫军,但官职不高,故而只能带回营房修养,不过到底派了人来治疗。此刻他躺在床上,上身赤裸缠着绷带,神态痛苦,看着十分不安稳。 赵霁坐到床边,伸手习惯性摸了摸额头:“这孩子发热了。受伤后都容易这样。等会派马车过来,把子直带回我府上休息。” 交代完,赵霁扭过头,又叹了一口气,抓着韩正的手轻轻拍着,看着倒真像是和蔼的长辈在担忧晚辈伤势:“这次多亏了这孩子在,否则王大人这条命抢不回来的。” 禁卫军的领班在旁边战战兢兢,听到这句话小声附和:“韩小将平日里便最是英勇无畏。” 赵霁点点头,眼神更加欣慰。 此刻天色已经明亮,外面天光一片晴朗,大约是黑夜带走了慌乱,赵霁有了些更深刻的担忧和猜忌——这次的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今看来可能只有王婉和韩正清楚,王婉那边暂时醒不过来,加上这厮嘴巴里实话不多。 比起既不可靠也不太可信的王婉,赵霁还是更想先从韩正这里了解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婉遇刺这件事这会儿应该已经在京城传开了,相信过不了多久也会传出去,只有尽快调查清楚事情真相,才能在之后以不变应万变。 她作为太子党的中坚力量,在宫变之后第一时间被重新调用,加上本身又是晋侯那“徽州派”的人,多重身份压在身上,让这么一个孤女背后的势力比朝廷里谁都复杂。 从明面上看,目前在朝中想要除掉王婉的人不少,那些刚刚被她雁过拔毛的世族,那些才被她挨个盘算的户部官员,加上不少闲散人士,靠着国库发财的……但是那种恨意是谈不上杀意的。这些人分得清轻重,就是再咬牙也只会背后告状,拉帮结伙,真让他们对正当权的官员动手,谁都不不敢。 最让赵霁头疼的是,他刚刚盘了一遍,绝望地发现,在目前所有人之中,有动机且有能力杀王婉的居然只剩下一个人——就是他自己。 第四百五十五章 子债父偿·上 韩正不知道在噩梦里翻覆了多久。 最开始他还有些意识,只觉得皮肉连着骨头都疼得厉害,后来就坠入了梦魇,好像被人放在火上不断炙烤似的燥热,热得他张开嘴嗓子里几乎要喷出来,五脏六腑仿佛都别煮熟了似的。 再后面就是冷,冷得打颤,冷得他身体都痉挛,只觉得自己连手指张张合合也不能掌控,只能感觉骨头缝都生了冰一样疼。 再后来,便只有疼了。 韩正睁开眼,盯着眼前高处的帷幔,听到屋外的人声鸟鸣,只觉得恍惚,就好像自己从地狱走了一遭又回到人间:“……” 周围有些动静,不多时,韩正只听到一个脚步近了,随即他听到赵霁惊喜的声音:“子直!” 韩正极其缓慢地稍稍歪过头,就见到赵霁坐在他床边,伸手抓着他的手。 “大人……” 赵霁点点头,舒了一口气:“你昏迷了一日一夜,我见你高烧不退,营房又艰苦寒冷,便将你接到府上,你且在这里养伤。” 韩正头蹭着枕头稍许动了动,却没有接话:“王大人呢?” 赵霁迟疑片刻,随即笑道:“圣上有命,让王大人在宫中疗养。” 韩正眼睛微微眨了眨,半句话不说,只是眼巴巴看着赵霁。 赵霁憋了片刻,最后还是无奈开口:“放心,王大人没有事情,只是她伤得比你重,又是文官,所以还正在疗养。” 韩正闻言微微缓了一口气,眼神又有些涣散:“小将不曾保护好,王大人,请大司马降罪。” “不怪你,谁也不知道居然有人如此胆大包天。”赵霁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片刻,“你可曾看清那两人长相?可知道那两人来路?” 韩正刚刚醒来,人还有些迷迷糊糊,说话也忘记遮遮掩掩,就这么想到哪里便直接说了出来:“大人,不是你想杀王大人吗?” 赵霁闻言愣住了,又怒又急,不觉猛然站起来:“你,你……放肆!” 韩正脸上并无惧色,他完好的胳膊扶着床,缓缓撑起来一些,身体又迷糊又茫然,还带着几分尚未清醒的谴责。 赵霁一时间糊涂了,他看着病榻上的人,这个年轻人他算不上喜欢,但是是知道性子的,他不会骗人,也做不到在这种时候骗人,他是真的怀疑是赵霁做的。 为什么会有这种怀疑?一个眼界狭窄,不懂得计算得失的年轻人,为什么能在醒来的一瞬间就发出质问? 是王婉自导自演吗?是有人嫁祸吗?还是有什么他都不知道的事情正在京城发生? 须臾之间,赵霁便意识到问题所在,瞬间提高了声音:“你为什么会说是我要杀王大人?是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韩正扶着床板,吃力地喘了几口气,眼神迷离朦胧,神态带着几分谴责和悲哀:“谁也没有说,是我自己看到的——大人,密信是从您的大司马府上寄出去的。” 赵霁愣住,他突然觉得头疼,似乎还间歇性耳鸣起来。 “你说什么?” “你说,密信是从我的府上寄出去的?” 在听说王婉并没有死去之时,赵昱便觉得不妙——那韩正,分明是大司马派的人,纵使只是无名小卒,但是他也应该知道自己是哪边的人。 这样一个人,为了救太子党的王婉,居然险些赔上性命,生死线上,居然就把那个人这么拉回来了,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应当已经功亏一篑了。 赵昱心灰意冷回到家中,从墙上取下短剑,伸手缓慢抚摸过剑鞘上的纹路,最后猛得拔出短剑,锋刃之上映出他灰白而惶恐的面容。 “昱儿!”忽然,一道女声响起。 何静公主闯入屋内,一把夺过儿子手里的短剑,用力砸到远处,一巴掌打在儿子脸上:“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是要弃娘亲而去吗!” 赵昱憋了很久,最后没忍住,还是低着头啜泣起来:“娘,王惠仪没有死,韩正也没有死……父亲迟早要发现的!” “你!”何静公主又是心疼又是焦急盯着自己儿子,“就为了这点事情?你便要寻死觅活,我们周氏何时有你这样软弱之人!” “爹不会放过我的……”赵昱哭着,气接不上来一点点滑坐在地上,扯着母亲的衣服,泪眼婆娑地仰视着母亲,“母亲,父亲是不会放过我的。” 赵昱一边哭,一边期期艾艾抹眼泪:“我早早便说过,在父亲心中,王惠仪与寻常女子是不一样的,其他人的事情倒也罢了,若是和王惠仪牵扯上,纵使亲生儿子,父亲也要动手的!” “你父亲怎么会这么糊涂?你才是赵家的嫡长子,他的继承人啊!” 母亲的劝说并没有让赵昱轻松起来,他只是默默地摇着头,眼睛不断垂泪:“母亲,你不知道那王惠仪的可怕——二娘那孩子,本是驽钝又平庸的孩子,怎么会威胁到长子地位呢?就因为被王惠仪带了十年,父亲居然想要把赵家交付给他?” “如今,我们真的对王惠仪动手了,父亲怎么可能放过我!” 何静公主看着自己儿子这幅样子不免心疼难过,捏着帕子帮他搵眼泪,一边都免不得喋喋不休地抱怨:“你父亲实在是太偏那个王惠仪了,她都已经踩到咱们家的地盘上,他却依旧还是向着她!这兵部本就是赵家的,她一个户部出生的,只管专心弄钱去不就好了,怎么轮到她来盘算着兵部的账目?这手未免伸得也太长了吧!” “若不是她步步紧逼,又何至于此?” 赵昱闭着眼睛,哭声里透出几分孩子似的委屈。 瞧着他的模样,做娘亲的自然是心如刀割,何静公主伸手顺着眼角擦过去:“没事,昱儿,娘亲一定会保你无恙的。” “娘?”青年男人抬起头,眼睛里透出几分希翼。 “昱儿,无论你爹怎么问你,你就只装聋作哑,不管你爹已经调查到哪一步,你就当不知道,一口咬死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何静公主目光透出几分阴冷:“余下的,娘亲都会为你摆平的。” 第四百五十六章 子债父偿·下 赵昱回去忐忑了一日,到了第二日傍晚,见到父亲身边伺候的小黄门,他居然生出几分“可算是来了”的轻松情绪。 “大公子,老爷找您去书房。” 赵昱点点头,跟在小黄门身后穿过回廊,绕过水池,最后又到了那书房门外。 那是一方十分朴素的书房,里面只有几丛矮竹,一盆漏石,一处屋子,半点看不出是位极人臣的大司马的住处。 每次只要来到这个门外,赵昱内心深处的恐惧便会被唤醒——哪些轻蔑自己功课学业,质疑自己职责能力的诘问,似乎已经盘亘在脑内,压得他几乎要呕吐。 他小时候总想躲开折扇小门,但是越是躲开,每次把他喊去的时候便是更严重的情况,于是记忆越来越混沌,似乎父子之间只剩下父亲在鞭挞儿子的压抑场景。 儿时,他未尝不曾羡慕过赵晗,羡慕他在这里跑来跑去,还会去院子里面抓蝴蝶,似乎一点点意识不到这扇门的可怕。 但是后来他也想通了,二弟注定是要闲散一辈子的,与他不同。 ——可是后来看来,这个不同,似乎也不过是自我宽解的安慰,或许从一开始,他的谨小慎微小心翼翼,也都不过是自作多情的努力罢了。 进去禀告的小黄门出来了:“大公子,老爷请您进去。” 赵昱回过神,点点头,便跟在其后进了院子。 书房里刚刚熏过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闻着十分清爽。赵霁坐在窗边,借着天光正在批阅奏折,左右各有一大摞,瞧着似乎离做完遥遥无期,神态略有些疲倦。 赵昱站在赵霁身后,拱手轻唤:“父亲。” 赵霁抬起头,看着儿子好一会,忽然叹了一口气,没由来的仿佛老了很多,眼睛里愤怒和讶异都已经消散,只剩下几分苍凉和疲倦:“为什么?” 赵昱心里一惊,强压下慌张,匆忙地低下头:“儿子不明白,请父亲明示!” 赵霁这次连生气也没有,语气也只是多添了几分疲倦:“你做的糊涂事情,有什么不知道的呢?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愚蠢的儿子……” 赵昱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似乎打定主意只要不开口,这件事就与他无关。 赵霁看着自己儿子端的就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已经没有力气再像之前那么生气了,赵霁放下笔,用力捏了捏鼻梁。 “我最想不通的是,你为什么要对王惠仪动手?她是什么人你到底知不知道?” “她,不过是一村妇耳。” 赵昱没忍住,还是开口反驳:“父亲,我真不懂,王婉背后毫无依靠,分明就是孤臣一个,您到底有什么好害怕的!您,您不过是碍于私情,您不希望那处处坏我们好事的夫人出事!” “孤臣?碍于私情?”赵霁嘀咕了一声,不免轻笑,移开眼睛甚至连看都不想看着自己的儿子,“我真不该让你和你母亲待太久的……” “父亲,如今您为了那人,还要贬低母亲吗?母亲贵为皇亲国戚,那王婉身份卑微,两人相比如同皓月与萤火,如何能相提并论?” “闭嘴吧!”赵霁终于受不了了,他几乎是绝望又麻木地扶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我错了,在你的事情上,我是错的最严重的。” “我明明知道你母亲是什么人,却放任她把你带大——她的确高贵,天命高贵,所以在她在意谁呢?她眼里普通兵士,耕地农夫,家仆侍从的顺服都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从来不是!” “我这辈子花心思最多的事情,就是让那些士兵能听话,王婉这辈子写那么多书,研究的就是怎么让百姓靠着种地自给自足还能乖乖缴税,你但凡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待在兵部好好接触一下,你就会知道这件事从来没有理所当然。这些事情多难你知道吗?你母亲知道吗?” “我还能不知道你的想法?你觉得,王婉弹劾兵部,她在给你制造障碍,所以你理所当然觉得,只要王婉不在,就没人治得了你了?” “赵昱,你老老实实听好了!你这样的长官,在北川三天不要就会被架空,真的打起仗来比敌军更先来的就是营啸和哗变!” “王婉是在救你,我也是在救你,没有人要你的命,是你自己一摊烂泥,非要自寻死路。” 赵昱听着,他本来就千疮百孔的自尊再一次破碎。 他想起来那些昏昏沉沉的日日夜夜,想起来自己和那些兄弟们推心置腹,他想告诉自己的父亲,他是有自己的谋划的,想告诉父亲酒宴和享乐本来就是一种拉拢。 但是赵霁那锐利的眼神再告诉他,此刻他准备说的话父亲都已经知道,并且那些话一点点都没有办法扭转情况。 “不是我,父亲,真的不是儿子……”赵昱开口,声音干涩。 赵霁大约是听得不耐烦了,抬起手指示意对方不必继续说了。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苦涩:“我的确犹豫过对王婉动手这件事,你母亲说得也有三分道理,我的确有我的不忍心。但是这件事之所以难办,是因为她现在身份复杂。” “她是太子殿下愿意亲近的臣子,是原太子党被我们拉拢的典范,是周志的幕僚。她在我这里做事情,也是一种典范,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我想过对她动手,但是那是什么情况下?是兵刃相见,是你死我活?” “而你,居然为了几句怎么都挑不出错处的谏言,对她动手了?甚至是找的杀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赵霁一边复盘着,一边不由得苦笑起来,仰着头自顾自嘀咕起来,“真是,天要亡我吧?” 赵昱看着自己的父亲,然而无论他如何欲言又止,对方似乎都没有再和他说话的意愿了。 “回去你府上吧,这段时间不要出门。这件事情我会去探查是否已经流传开来,如果尚且可以控制,我便只能为你压下来,谁让你是我的儿子;但是若是这一次流言已经走开,那么你就要做好准备了。” “如今王惠仪还没醒来,她若能捡回一条命,事情便还好办,她若是就此长眠不醒,那你也要做好一命换一命的准备。” 第四百五十七章 崩坏的平衡 五天过去,满城风雨。 王婉依旧没有醒来,虽然一息尚存,但是却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趋势。 归附的重臣遭遇刺杀,加上京中流言传出此事乃是赵霁授意儿子赵昱所为,太子党又一次惶恐起来,本来都已经趋于安定的朝堂又一次陷入猜忌怀疑与对抗之中。 许多原太子党的人本来看着王婉在赵霁手下做得风生水起,都有些松动,朝廷好不容易又有了统一的趋势,这一下又崩盘了。赵霁头都快挠秃了,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恨不得把他骨头咬碎了吃下去。 然而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无论再怎么责罚也无济于事,反而会让人发觉王婉遇刺和大司马府的关联——所以即使不情愿,赵霁也要帮自己的儿子隐瞒。 寻找替罪羊、解释事情来龙去脉、再安抚京中官员,尤其是前太子党的人……尽管用处不大,但是这些事情依旧需要他一件一件做过去。 在他的围攻之下,韩正支支吾吾地说了很多,虽然他有意帮忙王婉遮遮掩掩,但是这么年轻的小孩子怎么可能骗过赵霁?他很快就从话语中找到了蛛丝马迹,随即牵扯出一种可能:王婉可能早早已经知道赵昱的计划。 如果当真如是,那么王婉就不是出其不意被袭击,而是提前布局,甚至把自己也当做诱饵……实在是过于可恶。 但是眼下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王婉将计就计、王婉借刀杀人、王婉舍身入局搅浑京城的水……但是然后呢?搞清楚这些就能平息京中沸腾的喧嚣吗?恰恰相反,弄清楚之后不是只会招来更多怒火吗? 归根到底,如果赵昱没有过那种想法,王婉根本不可能利用,这件事情无论其他人如何说,最后责任依旧在赵家内部。 赵霁头疼得厉害。 赵昱的心理趋于崩溃——那是个根本担不起事情的孩子,从前日子安稳的时候,赵霁还总会觉得那是个谋定而后动的沉稳性格,如今当真遇到事情,才觉得有些人天生仿佛就是很难做成事情的。 然而继承人赵晗已经被赵霁送到了下河,府里上上下下其他男子都才是几岁的年纪,有个七八岁的,但是其秉性天赋看着更加平庸。如今赵昱再怎么扶不上墙,赵霁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把他往上顶住。 内宅气氛越发剑拔弩张,外面又是危机四伏,赵霁到底是四十几岁的人,加上身上大大小小不少旧伤,几乎几天之内身体便每况日下地糟糕起来。 赵霁最知道自己是无法倒下去的,太子党的猜忌、王婉的昏迷、新太子的不满和惊愕,会失控的东西太多,他就是撑着也要把朝廷担起来。 病重之人处事会比平时更加霸道,而王婉又陷入昏迷,整个朝廷就这样笼罩在赵霁几乎容不下一点点质疑的霸道之中。 若无参照与缰绳,所有人都会失控,而赵霁这样权力加身的人,他的失控只会更加可怕。 王婉依旧没有醒来,一方面是因为她身体比不上韩正那么年轻,另一方面那短刀里面似乎含有毒素,让她陷入了昏迷之中。 ——一个昏迷的人不会置喙军费,这是所有倒霉的事情里面唯一让人宽慰的事情了。 赵霁查清了军部事宜,他底下那些家族的世家子弟,自以为大局已定高枕无忧,便敛财无度,甚至这边还没有结束那边已经开始贪婪安排后代担任官职。 赵昱是个很好拿捏的,说几句好话分一些好处,他便与人称兄道弟,甚至上赶着用资源笼络一帮喂不饱的废物。 一千多万两白银就这么在短短数月之间被挥霍一空,甚至下半年军费粮草费用都还没有着落,赵霁再怎么生气也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儿子,就是再怎么嫌弃也要帮他把这个窟窿填上。 此刻王婉正昏迷,倒是给了赵霁一个好机会。 王婉昏迷之后朝堂里面再也没有敢正面和赵霁叫板的人,同样也没有有能力一手把所有账目抓在手里逐一筛查的人物。 黑锅反正已经背了大概,如果不利用机会反而显得自己十分愚蠢。 赵霁就是在这样的心理下带着疾病开始着手填补兵部的窟窿。 ——不过这件事情倒是遭到了一个人的反对,而那个人,恰恰是赵霁最不想正面对上的人。 “大司马,请再思考一下吧?” 太子放下奏折,他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声音都在微微颤抖:“兵部的折子,真的不能再看下再批吗?这么多钱……” 赵霁本来就头疼,看着十三皇子战战兢兢却处处给他添堵的模样越发头疼欲裂。 “殿下,兵部从来都是最耗钱的,如今外敌环伺,早早准备着总没有错处,一旦兵部供不上来,军心不稳,那许多事情都不可控制啊。” 真正的皇帝如果醒来,必然会看穿这点小伎俩,甚至跟着讥讽几句,总要从赵霁手里讨回来一些好处的。 但是十三皇子做不出来。 他甚至之前都不知道做太子是什么滋味,就这么谨小慎微地活在后宫里,延续着母亲战战兢兢又惶恐不安的性格。 他瞧瞧把户部的奏折放在最上面,几乎是求饶似的看了赵霁一眼,并没有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赵霁,肌肉都在发抖。 赵霁无奈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奏折拿起来,打开之后便觉得头又疼了起来。 十三皇子怕他看不懂似的,忽然又小声补充了半句:“巴蜀,前段时间遭了山洪,好些庄子眼见着没了——朝廷是不是要派人带些粮食过去?” 赵霁看到这种消息就不耐烦,恨不得闭着眼睛就当做没有看见。不过他这么多年御前伺候,多少也摸清楚平衡之道,周铮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此刻再往下压反而白白得罪人。 “既然殿下仁厚,那么就派人送个两船粮食逆流而上送到蜀地去吧?”他敷衍地安排了几句,随即又投入那些根本填不满的窟窿里面。 周铮在一旁,表情欲言又止,透出几分怅然。 第四百五十八章 牺牲的决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鸣江山定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百五十九章 受命于天 赵霁扶着门框闭上眼睛,一瞬间摇晃之后差点没有摔倒在地,他脑子里面从内部想起来一阵十分诡异的如同蜜蜂振翅似的声音。 他眯了眯眼睛:“禁卫军不敢动手?” 那侍卫不敢正面回答,只是忽然扑倒在地上:“事情紧急,无人敢轻举妄动,还请大司马给卑职指示。” “多久了?” “……” “我问你,太子在外面巡游已经多久了?” 那侍卫讷讷着犹豫许久才低声说道:“约莫,一个时辰了?” ——京城几十万百姓,这么大的动静,人人都听着,这一路敲锣打鼓,一个时辰早就闹得满城皆知了。 “好啊,好啊……原想着是最没种的,原来以为这一切都多少尘埃落定了,却不想他倒是性如烈火。”赵霁说着,语气都不由得颤抖起来,他眼神有点发直,只觉得全身都冷得发紧,就好像历史这根耻辱柱,已经把他的一只手钉了上去。 啪嗒,一滩血落在地上,浓稠暗淡。 周围人吓得噤声,谁也不敢说话,赵霁低头看去,顺着鼻子用衣袖擦了擦,果然袖子上多了一摊暗色的阴影,恰与他红色的官服几乎融在一起。 “周铮是个有运气的人啊,今晚还有这么多人愿意陪他去送死……”赵霁用衣袖擦着那流不完似的鼻血,一点点站直了身体。 周遭雅雀无声,谁都是一幅装聋作哑的模样。 赵霁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沉默地整理着自己,像是在平复情绪,又像是在做什么决定:“我没有那样的好运气,满城人居然没有一个愿意为我豁出一条命的——谁都看着我,指着我能一个人抗下所有风雨,好让你们继续过自己的好日子。” 说到这里,他免不得一声苦笑,看着几乎要哭出来了:“行吧,好吧!那就这样吧!传我的命令,太子殿下背德乱行,先皇尚在便图谋王位,丧人主之德,乱父子伦常,动摇民心,难继承大统。” “现为平民心,正纲常,应阻拦其御驾冲撞诸位先皇……不惜一切代价。” 那侍卫方才松一口气,答了一声后匆忙退去。 赵霁扶着桌子坐下来,结果身边侍女递上来的热毛巾,将脸胡乱擦了擦。 何静公主走了过来,神态带着几分焦急,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话,只是跟在赵霁身边,甚至难得送上一件披风。 赵霁盯着她看了一会,眼神逐渐冷淡,摆摆手示意不用,转身便要离开。 何静公主难得追了几步,甚至跟着赵霁一路走到他那匹日行百里气度不凡的宝马边:“昱儿,他可来为夫君分忧。” “让他好好睡着吧……” 赵霁声音冷淡,他翻身上马,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和讥诮,“若他不为我分忧,说不定局势还不至于坏到这一步。” 说着,他便策马朝皇宫而去,徒留下何静公主站在原地,只见到他一人一马消失在黑暗中。 许久,何静公主低下头,叹息一声:“古来夫妻多如此吧?” 她低着头沉默片刻,扭头对身边侍女吩咐:“去老爷身边伺候着,旁的事情一律不必过问,只有一件要仔细留意着,只要老爷派了人去下河,只要老爷要把二少爷接回来——你们便即刻回来报于我。” 那侍女低头答应了一声。 何静公主眯起眼睛,望着丈夫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黑夜之中:“……经营这么多年,委屈这么多年,今日你若再有其他打算,可不要怪我不顾念夫妻之情。” 赵霁赶到皇宫的时候,宫内一片鸦雀无声,宫门前跪了一片,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他摆摆手谁也没理,就跟看不见似的往前走,却在走到靠近正阳殿的时候回头。 “今日在宫里的人,负责在太子身边照顾的,明日送去刑部受审。” 说罢,他摆开袖子往宫内走去,忽然脚步顿住,扭头询问:“王大人那边呢?” 内侍在一旁战战兢兢:“回大人的话,王大人依旧在昏迷中,方才派人看过,尚未醒来。” 赵霁点点头:“派人看好承恩阁。” “是。” 一排禁卫军跑过来:“报大司马!已经截下御驾……但是……” 赵霁只觉得头晕眼花,这一晚上就像是一场不断坠落的梦魇一般,这一次问的时候他都觉得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又怎么了?” “太子殿下却不在车上,现在不知所踪!” 赵霁深深叹了一口气,手里捏得静静地,许久后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搜!” “将所有城门关闭,挨个搜过去!一定要把太子殿下找到!” 身边人不敢多言,领了命令就急匆匆转身。 赵霁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拦住对方:“等一下!先不要去!” 那禁卫军战战兢兢回过身,只能再次躬身:“请大司马指示。” “不要打草惊蛇,让禁卫军撤回兵部营房,只留下二十精锐寻找所有大小城门——”他示意那禁卫军凑上前,等到对方靠近到一定程度才低声说,“你即刻骑快马往下河去,不要惊动任何人,将赵晗带到本官面前。” 那禁卫军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瞟了一眼赵霁,赵霁只是拍了拍他的背脊:“快去,越快越好!” 再直起腰的时候,赵霁脸上已经没有了惊慌和焦躁,他背脊挺直,步履平缓,走在宫道的时候就像是任何一次入宫汇报公务一般。 “圣上呢?” “回禀大司马,圣上依旧昏迷不醒,昨儿进了些水,看着样子似乎不一定能熬过这个月。” “……让照顾圣上的人准备着,这个月务必要让圣上醒来。”赵霁表情冷峻,缓慢沿着步道往前走,眼里只有正阳殿。 “如今朝堂混沌,若不能早日平定,天下必然割据纷乱,接下来到底应当如何做,圣上都必须拿一个主意。”赵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和坚决。 他脚步不自觉越来越快,心里却十分复杂。 正阳殿就在前面,依旧灯火通明,依旧富丽堂皇,依旧沉默不语地矗立在这皇城中心,四百年风雨不动,只是紧紧等待着一个又一个人走进去。 第四百六十章 逃跑 小怜喘着气,将周铮的手递到韩正手里:“韩小将军,都拜托你了!” 韩正脸上还带着伤病未愈的苍白,他对小怜点点头,拉住周铮的手:“殿下,接下来臣下带你走。” “……你们……”周铮眼眶红了起来,一时间却不知如何诉说,只能红着眼沉默。 韩正拽着他的手,用力点点头:“殿下,走吧!” 两人从角门出城,就看韩正扯过早早准备在旁边的一匹马,拦腰将周铮扶到马上,随即翻身上马,朝着鲧山的方向拍马而去。 周铮紧张得浑身发抖,也不知道自己是应当绝望哭泣还是庆幸劫后余生,最后他在颠簸中啜泣起来:“今夜不知多少人,当为我而死……” 韩正抿着嘴,大约是想到自己未来的命运,表情多少有些悲伤迷茫:“殿下。” “其实为我一人,本不应当如此,若我死在城中,这本就是最好的。”周铮扶着缰绳,不觉已经泪流满面,“本来只要死我一人的,本来只是我一人的事情的,但是如今……反而连累得他们白白丢了性命。” 周铮成为太子的时间并不长久,他尚且不能习惯自己的性命是比别人更加珍贵的事实,在越亭亭给予他以生路的那一刻,他就感受到一种格外复杂的纠结心理。 一方面,人都想要活下去。 他年方十三,前年才被赐予姓名,大好的人生刚刚开始,即使不做太子,即使只是做个闲散贵人,这一辈子也是很幸运的。这样大好的人生,这样安逸的日子,怎么可能养出不顾惜自己生命的孩子? 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旁人的性命如此珍贵。 “今夜,我应当死于正玄门,今夜,我当死于正阳殿……若我不死,大司马还会杀更多人,王大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周铮一边窸窸窣窣地哭着,一边在马背上颠簸。 韩正皱着眉,他也不免想起自己的亲朋好友,想起自己的父母,担忧他们是否会为自己连累。许久,他用手背擦擦眼眶,继续引马往鲧山疾驰而去。 “不是这样的……” 周铮泪眼朦胧地望向这个从来与自己不曾说过话的小将军——他这样的皇子,除了照顾的人,甚至连一个忠臣都不能奢求,对方此番行为只有一种解释。 那不是对皇权的归附,而是对另一股在此以外的力量的顺从。 “无论今晚您是否自刎于京中,无论您是否想要保护他们,那些忠义之士都无法在大司马的治下存活于世间——保留一条性命没有那么容易,今晚注定很多人会死,今晚注定必须要流血,如果不是今晚,如果不是这里,只会是更多人……” 周铮流着眼泪:“这是,王大人说的……” 韩正抿着嘴,用力点点头:“王大人说,这是注定的牺牲,她愿意与大司马分领罪行,等到入了地府去一一清算。在这注定的牺牲的前提下,您的性命已经不再重要了。” 周铮闭着眼睛,点点头,露出一丝不符合年纪的苦笑:“王大人说得不错。” “所以,” 韩正吸了吸鼻子,目光反而坚定起来:“所以王大人说,能救下您,就是她一个人罪孽和功德,与大司马晋侯,都没有关系。” 周铮愣住了,抬头看着韩正。 年轻的小将军目光坚定,眼里映着月色:“王大人说,她不命令我与小怜,只是问我们,如果您甚为太子,为了大越不顾惜自身性命,我们是否愿意,为这份英勇而涉险,努力试试能否救下您的性命。” “……你和小怜?” 韩正小幅度点点头,目光却不由得发亮:“当然是义不容辞——说实话,行军打仗的人,最想要的还是封狼居胥、马革裹尸,这并非小将的志向。” “但是最后能保护着太子殿下,与您这样德行宽厚贤明正德的君主在一起。纵使战死,似乎也算得上死得其所了。” 周铮闭上眼睛,再也忍不住声音,扶着马鬃低声呜咽起来。 两人循着小路往皇陵而去,等到最后一个岔路口,韩正翻身下马,对着山路用力拍了下马屁股,眼见着马嘶鸣一声朝着山路跑去,才略微松一口气,却不敢停下,只是拉着周铮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等到韩正顺着墓道打算带着周铮进去的时候,小皇子倒是吓了一跳,在墓室门口踟蹰不敢前进。 “小将军!” 韩正正想要拉着对方进去呢,周铮吓得往后缩,慌忙拽着韩正:“小将军,小将军,你且等一下……我本是无妨的,但是你……” 韩正也不跟他客气,远远听得似乎有声音,一句话不敢多说,拦腰把人抱起来,直接弯了腰顺着墓道冲进去:“属下失礼了!” 周铮被吓得不轻,就感觉自己摇摇晃晃,往墓穴深处去,里面没有点灯,越往内走越是黯淡,狭窄的墓道里只能听到韩正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铮感觉到对方总算是停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油彩特有的矿石的味道,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手指触碰到一面略有些湿漉漉的墙壁。 那种湿润并非雨水,而略带些许粘稠感觉。 “这是?” “是陛下皇陵的耳室。”黑暗中,韩正伸手拉住了周铮,“殿下,请紧跟在我身边,这里太黑了,我怕自己会找不到您。” 周铮连忙拉住韩正的衣角,他的眼睛稍稍适应了些许黑暗,但是因为周围实在太过于黑,故而几乎也只能看到黑暗中堆叠着不同浓厚的阴影。 “韩小将军,此事乃孤一人所为,你快速速离去吧,若真要在此为父皇陪葬,孤只一人便足矣,实在是不该将你牵扯……” “找到了!” 韩正激动地大喊了一声,随即抓住周铮,拉着他也摸过去。 周铮感受到墙壁忽然消失了,他的手似乎伸进了一片更加浓郁的黑暗里面。 “这是?” 韩正带着几分希望和笑意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是密道!王大人早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提早布置好密道——等到穿过密道,就会有接应我们的人了!” 周铮这才今天第一次松了一口气,他如释重负地笑了,许久,微微点头:“那我们出去吧!” 第四百六十一章 大战在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一鸣江山定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