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美女如此多娇,我全都要》
第1章 开局捡了个晴雯
王程头痛欲裂地醒来,眼前是雕花木床顶和泛黄的纱帐。
不属于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穿越了,成了贾府十二管家之一王柱儿的弟弟,同样名叫王程。
“叮!检测到宿主苏醒,强化系统已激活。”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身边每拥有一位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或者又副册人物,每日可获得一强化点,可强化万物。人数越多,点数越多。”
王程猛地坐起,环顾这间简陋小屋。
土墙斑驳,桌椅破旧,唯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光亮。
他原是现代一个普通上班族,昨晚陪客户喝多了,怎么就...
屋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说了吗?晴雯被赶出去了!”
一个尖细的女声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王程屏息凝神,蹑足走到门后。
“真的?为什么呀?”另一个声音问道,显得年轻些。
“说是病了,传染人!其实啊,我听说她是得罪了上头...”
先前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宝玉房里的人,哪个是省油的灯?平日里张狂得很,如今落得这个下场!”
“可我听说她病得厉害,就这么赶出去,怕是...”
“嘘!小声点!那是太太的意思,咱们别多嘴。再说,她那脾气,得罪的人还少吗?”
王程心头一震。
晴雯?
那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俏丫鬟?
他依稀记得《红楼梦》中晴雯被逐后不久便香消玉殒的情节。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检测到可接触又副册人物:晴雯。建议收容,每日可获得1强化点。”
王程心念电转。
他既知晴雯命运,又能获得强化点数,怎能见死不救?
虽说会得罪王夫人,但自己有系统在身,未必不能周旋。
更何况,这可是获得强化点的好机会!
他不再犹豫,整了整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青布长衫,推门而出。
门外两个小丫鬟吓了一跳,慌忙行礼:“王管事。”
王程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并不多言,径直朝贾府后门走去。
记忆中,他是王柱儿的弟弟,靠着这层关系在贾府谋了个小管事的闲职,平日负责些杂务。
出了贾府,王程沿着街道寻找。
时值深秋,凉风萧瑟,落叶铺了满地。
他询问了几个路边小贩,终于在一处偏僻巷口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姑娘蹲在墙角,身穿半旧不新的藕色绫袄,外罩青缎掐牙背心,下面系着一条水绿裙子。
虽已是落魄模样,却依然看得出非同寻常的容貌。
眉眼如画,鼻梁挺秀,只是面色苍白如纸,双眼空洞无神,原本灵巧的十指无力地垂在身侧。
“晴雯姑娘?”王程轻声唤道。
女子毫无反应,像是没听见。
王程又唤了几声,她才缓缓抬头。
那双原本明亮如星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蒙着一层水雾,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
“你是...”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全然失了往日的清脆。
“我是王程,府里王柱儿的弟弟。”王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晴雯茫然四顾,苦笑道:“天地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
话毕,猛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随之颤抖。
王程心中不忍,道:“我在城西有间小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姑娘若不嫌弃,不如先去那里暂住养病。”
晴雯警惕地打量他,眼中闪过疑惑:“你为何要帮我?可是琏二奶奶或宝二爷让你来的?”
王程摇头:“与他们无关。咱们这些下人谁又不是可怜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同情晴雯遭遇,但也惦记着那每日一点的强化奖励。
晴雯沉默良久。
秋风卷起落叶,打在她单薄的衣衫上。
她瑟缩了一下,终于低声说:“如此...便多谢了。”
王程心中一喜,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晴雯轻轻推开:“我自己能走。”
即便落魄至此,她依然保持着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气。
路上,二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
晴雯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喘息咳嗽。
王程注意到她额上渗出细密汗珠,显然是在强撑病体。
约莫一炷香时间,他们来到城西一处小院。
这里确实如王程所说,十分简陋:土墙围成的小院,三间瓦房,屋内只有几件必需的家具,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寒舍简陋,姑娘莫要嫌弃。”
王程推开东厢房的木门,里面有一张木床,一套桌椅,还有个旧衣柜。
晴雯缓缓走进,环视一周,轻声道:“比起露宿街头,如今已是身在福中。”
她走到床边坐下,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王程忙道:“我去请个大夫来。”
“不必!”晴雯急忙阻止,“我的病...传人。你且离远些。”
王程这才想起在红楼梦原着中,晴雯患的是“女儿痨”,在当时是不治之症,且传染性强。
但他作为现代人,知道只要注意防护,风险并不大。
更何况有系统在身,说不定能强化出治病良药。
“无妨,我身子壮实。”王程说着,退出房间,“姑娘先休息,我去烧些热水。”
来到厨房,王程一边生火煮水,一边在心里呼唤系统。
眼前立刻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界面,显示着:
【当前强化点:0】
【可强化对象:请选择】
【附近可获取点数人物:晴雯(又副册)】
看来只要晴雯在身边,每天都能获得一点。
王程思考着该如何使用未来的强化点。
治病救人自然是首要,但强化自身、改善生活也同样重要。
水烧开后,王程沏了杯粗茶,又找出条干净毛巾,一并送到晴雯房间。
晴雯正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见王程进来,她勉强坐直身子:“麻烦你了。”
“姑娘不必客气。”王程将茶水放在桌上,“饿了吗?我去买些吃的。”
晴雯轻轻摇头:“不必破费,我吃不下。”
话虽如此,她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顿时,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
王程假装没听见,只说:“病了更要吃东西,我很快回来。”
走出小院,王程摸了摸钱袋。
作为贾府的小管事,他月钱不多,积蓄有限。
要养活两个人,还得给晴雯治病,经济压力不小。
“得想办法赚钱啊,”他心想。
在街上买了些清淡的米粥和小菜,王程匆匆返回。
推开门,见晴雯已经睡着了,蜷缩在床上,像只受伤的小猫。
王程轻手轻脚地将食物放在桌上,又为她掖好被角。
正要离开时,晴雯忽然惊醒,猛地坐起:“这是哪里?我...”
“姑娘莫怕,这是寒舍。”王程忙道,“你方才睡着了。”
晴雯喘了几口气,逐渐平静下来,低声道:“我做了噩梦...梦见太太派人来抓我...”
说着,眼中泛起泪光,却倔强地别过头去不让王程看见。
王程知道晴雯性格刚烈,此刻的脆弱更显可怜。
“姑娘安心住下,这里偏僻,不会有人找来。”
晴雯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冒险收留我,不怕得罪太太吗?”
王程苦笑:“怕,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这话似乎触动了晴雯。
她抬眼仔细打量王程,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往日里在府中,我竟没注意过你...”
王程心想,你可是宝玉房中的红人,眼里怎会有我这种小管事?
嘴上却说:“我平日里多在账房帮忙,少在内院走动。”
晴雯点点头,又咳嗽起来。
这次咳得特别厉害,王程看见她用手帕掩口,放下时上面沾了血迹。
“姑娘!”王程惊呼。
晴雯急忙将手帕藏起,强装镇定:“老毛病了,不碍事。”
晴雯明显病得不轻,寻常药剂怕不顶用,看来只能用强化点数了。
但系统要等到次日才能发放。
“我买了粥,姑娘多少吃些吧。”王程端来米粥,递到晴雯面前。
晴雯本想拒绝,但闻到食物香气,终究接了过来。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文雅,即使病中落魄,依然保持着大家丫鬟的仪态。
吃完粥,晴雯精神稍好,与王程闲聊起来:“你为何不在府里住?”
“我兄长在府中有住处,但我喜欢清静,就租了这里。”
王程解释着,同时心里在想,得尽快赚些钱,否则下个月房租都成问题。
黄昏时分,王程为晴雯煎了副普通的治咳药。
喂她服下后,晴雯沉沉睡去。
王程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渐暗的天空,思绪万千。
穿越至此,他本可安稳度日,如今却为救晴雯惹上风险。
但想到那双倔强又绝望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做了正确决定。
次日清晨,王程被系统的提示音唤醒:“叮!每日强化点已发放,当前点数:1。”
王程一跃而起,迫不及待地打开系统界面。
现在,他终于可以开始强化万物,改变命运了。
而屋内,晴雯也醒了。
多年来第一次,她不是在贾府的精致厢房中醒来,而是在这简陋小屋。
但或许也是第一次,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第2章 麻烦来了
王程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目光落在半透明的系统界面上。
【当前强化点:1】的字样微微闪烁,像在催促他做出决定。
他回头望向东厢房。
窗纸后隐约可见晴雯侧卧的身影,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王程退出系统界面,转身走向厨房。他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他前几日特意从城外道观求来的“清肺散”,原本只是备着,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他小心地倒出少许粉末,兑入温水,搅匀后端进东厢房。
“姑娘,我求来了良药,你且试试。”王程轻声唤道。
晴雯勉强撑起身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何必再费这个心……我这病,怕是……”
“总得一试。”王程将药碗递到她唇边,“听说这药很灵验。”
晴雯看着他坚定的眼神,不再推拒,小口将药饮尽。
药味清苦,她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待她躺下,王程退出房间,立即在心中默念:“强化晴雯的体质。”
“确认对‘晴雯’使用1强化点,强化方向:体质?”系统冰冷的机械音问道。
“确认。”
刹那间,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微光穿过木窗,没入晴雯体内。
王程屏息等待,几秒后,房内的咳嗽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王程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晴雯似乎睡得更沉了,原本紧皱的眉宇舒展开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红晕。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高热已退去大半。
日上三竿时,晴雯醒来。
王程端药进屋,见她正尝试着自己坐起,忙上前搀扶。
“可感觉好些了?”他问,将药碗递过去。
晴雯接过药碗,眼中满是惊奇:“你那药真是神了!方才服下后,只觉得一股暖流在体内流转,醒来后,竟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
她小心抿了一口汤药,不像昨日那样立即引发咳嗽,“连这苦药,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王程心中暗喜,表面却不动声色:“许是大夫开的药终于见效了。姑娘且安心养着,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晴雯抬眼看他,眸中满是真诚的感激:“昨日你救我,今日又为我求来这般贵重的药…此恩此情,我记下了。”
“姑娘不必挂心。”王程微笑,“人生在世,谁没个难处?能帮则帮罢了。”
晴雯低头不语,只是小口喝着药。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长睫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喝完药,她忽然问:“昨日你救我,可曾想过后果?太太最厌下人自作主张。”
王程接过空碗,语气平静:“想过。但见死不救,良心难安。”
晴雯怔怔望他片刻,忽然轻声道:“在府中这些年,我竟不知还有你这样的人物。”
话中带着几分自嘲,往日那份孤傲又隐约浮现,“也是,我眼里何曾有过你们这些外院的人。”
王程也不介意,只笑笑:“姑娘好生休息,我去备些午饭。”
转眼三日过去。
每天清晨,系统准时发放1强化点。
王程又给晴雯强化了一次体质,这个不能省,只有让她身体彻底好起来,才能给自己带来源源不断的强化点数。
剩下两点强化则用在自己身上,选择了“力量”。
【力量强化完成,当前力量:11(正常成年人标准为10)】
系统提示音落,王程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四肢百骸,浑身充满了力气。
他试着提起院中那个石磨盘——往日需要全力才能挪动的重量,如今单手就能提起大半。
晴雯的身体明显好转,已经能下床走动,咳嗽几乎消失,脸上也有了血色。
这日午后,她甚至帮着王程收拾了屋子,虽然动作仍有些虚弱,但精神已大不相同。
“我竟真的活过来了。”
她站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喃喃自语。
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轮廓。
王程正想接话,院门忽然被叩响。
两人对视一眼,晴雯眼中瞬间闪过恐慌。
王程示意她回房,自己整了整衣衫,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王程的哥哥王柱儿。
他三十上下年纪,穿着贾府管事的青缎褂子,面色阴沉。
“哥,你怎么来了?”王程侧身让他进来。
王柱儿却不进门,只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过小院:“我且问你,你是不是从外面带了人回来?”
王程心下一凛,面上却故作轻松:“哥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闲话?”王柱儿冷哼,“府里都传遍了!说你不止带了人,带的还是太太亲自撵出去的晴雯!”
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怒气,“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那是什么人?那是瘟神!是祸害!你也敢往家里带?”
王程沉默片刻,道:“哥,她病得厉害,总不能眼睁睁看她死在外面。”
“她死她活,与你何干?”
王柱儿厉声道,“你可知为了撵她出去,太太动了多大肝火?如今你收留她,岂不是打太太的脸?你这差事还要不要?脑袋还要不要?”
这时,东厢房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王程知道晴雯在听,便提高了声音:“哥,人命关天。咱们虽是下人,也不能见死不救。再说,晴雯姑娘在府里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落难,拉一把也是该的。”
王柱儿气得脸色发青:“你、你真是昏了头!赶紧把她送走!否则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弟弟!”
“哥,”王程语气软下来,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人我已经救了,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你放心,我会小心,绝不连累你。”
王柱儿瞪着他,半晌,重重一跺脚:“你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就走,背影里全是怒气。
王程关上门,一回头,见晴雯站在房门口,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揪着衣角。
“你...你还是让我走吧。”她声音微颤,“连累了你,我...”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咳嗽,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王程摇头:“姑娘不必多想。我既然做了,就不怕连累。”
晴雯望着他,眼中情绪复杂,终究没再说什么。
次日午后,又有人叩门。
这次来的竟是王夫人的贴身大丫鬟金钏儿,带着两个小丫鬟,阵仗不小。
金钏儿一身水红绫袄,外罩青缎比甲,打扮得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体面。
她站在院中,目光挑剔地扫过四周,最后落在王程身上,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王管事,听说你这儿收留了个病人?”她开门见山,语气轻柔却带着压迫。
王程心知来者不善,恭敬回道:“金钏儿姐姐消息灵通。确是有一位病着的远亲妹妹在此暂住。”
“远亲妹妹?”金钏儿轻笑,“我怎听说,像是咱们府里出去的人?”
她向前一步,压低声音,“王管事,明人不说暗话。太太撵出去的人,你却收留着,这是什么意思?”
王程心中电转,忽然抬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姐姐这话从何说起?我怎敢收留太太撵出去的人?实在是家中表妹病重,无依无靠,我才接来照料。”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不过姐姐既提起,我倒想起一事——那日我见一姑娘病倒在路边,着实可怜。本想相助,又恐冒犯太太。
转念一想,太太平日最是慈悲为怀,念佛吃斋,连蚂蚁都不忍踩死。若知道有下人病困在外,定也会心生怜悯,允许我们相助的。这般想着,才敢将人带回来医治。”
他一番话连消带打,既否认收留的是晴雯,又把王夫人捧得高高的。金钏儿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王程见状,又叹道:“都说太太是菩萨心肠,平日里对待我们这些下人也是极宽厚的。便是有错撵了出去,也断不会眼睁睁看人病死街头。这般善心,我们做下人的,自然该学着才是。”
金钏儿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王夫人不会如此“善心”。
她盯着王程,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王程一脸坦然,仿佛句句发自肺腑。
最后,她只得冷哼一声:“既是你家亲戚,就好生照料着,别传出什么病来。若是带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人...”
她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明显。
“姐姐放心。”王程躬身道,“定不会给府里添麻烦。”
金钏儿无话可说,只得带着人悻悻离去。
送走这尊瘟神,王程松了口气,回身却见晴雯站在门后,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剪刀,指节发白。
“若是她们用强,你待如何?”王程不禁问。
晴雯放下剪刀,仰起脸,眼中又现出往日那种倔强:“横竖不过一死,但不能连累你。”
王程心中一动,正想说些什么,晴雯却已转身回房,只留下一句轻语:“谢谢你...刚才那番话。”
院中重归寂静,只余秋风拂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王程知道,这场风波暂时过去了,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头。
他现在有强化点,是时候好生规划,如何在这红楼世界中,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了。
而窗内,晴雯倚窗而立,望着院中那个挺拔的身影,心中第一次生出某种陌生的安全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第3章 说亲
第二天清晨,王程正在院中劈柴。
经过两次力量强化,原本沉重的斧头在他手中轻巧如玩具,木柴应声而裂,整齐地分成两半。
晴雯坐在门槛上缝补一件旧衣,阳光洒在她微微恢复血色的脸上。
她抬头看了眼王程利落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也没多问。
这几日的调养让她的病好了大半,那双美目重新焕发出往日的神采,虽仍带着几分病弱的柔媚,却已然有了“俏丫鬟”的影子。
“你的手艺很好。”
王程停下斧头,擦了把汗,看向晴雯手中的衣物。
那件原本袖口磨损的长衫,经她巧手缝补,竟添了几分雅致。
晴雯头也不抬,语气却带了几分往日的伶俐:“这算什么?往日里宝玉的雀金裘破了,波斯来的匠人都补不好,还是我连夜...”
她忽然顿住,眼神黯淡下去,手中的针线也慢了。
那些辉煌过往,如今都成了刺心的回忆。
王程正想说些什么,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的声音比上次温和,却依然让晴雯浑身一颤,迅速起身退回屋内,轻轻合上门。
王程开门,果然又是王柱儿。
他今日脸色缓和许多,手里还提着一包桂花糕。
“哥。”王程让开门。
王柱儿走进来,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门槛旁的小凳和未缝完的衣物上,眼神复杂。
他将糕点递给王程,压低声音:“她...还好?”
“好多了。”王程接过,“哥进屋坐?”
“不了,就说几句。”王柱儿搓着手,似乎在斟酌词句,“程哥儿,你今年也十九了,按理早该说亲了。”
王程一愣,没想到哥哥提起这个。
王柱儿瞥了眼东厢房,声音更低了:“你收留她...是不是因为身边没个女人?”
他语气带着兄长式的关切与尴尬,“哥是过来人,明白。但这样的...惹祸的根苗,碰不得。”
王程顿时明白哥哥误会了,刚要解释,王柱儿却拍拍他肩膀:“我给你说门正经亲事,成了家,收了心,赶紧把那祸根送走,如何?”
王程心中一动。
系统要求身边有金陵十二钗正副册人物才能获得点数。
晴雯是副册,每日1点。
若是再多一个...
他脑中飞快闪过红楼众女的丫鬟们。
正册小姐们自然不敢想,但副册中的丫鬟,或许有可能?
王柱儿见弟弟不语,以为他动了心,趁热打铁道:“你可有中意的?只要是府里的丫鬟,哥这张老脸还能去说道说道。”
王程灵机一动。
薛宝钗的丫鬟莺儿,是副册人物,性情伶俐可爱,更是手工能手。
若能来到身边,不仅多点数,还能多个帮手。
他故作腼腆:“哥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薛姑娘身边的莺儿不错。”
说完赶紧补充,“只是随口一提,成不成都没关系。”
王柱儿眼睛一亮:“莺儿?好眼光!那丫头手巧性子好,模样也周正。”
他拍着胸脯,“包在哥身上!薛家最是宽厚,说不定能成!”
王程看着哥哥兴冲冲离开的背影,心中却不如他乐观。
莺儿是宝钗心腹,薛家虽不如贾家显赫,也是豪门。
自己一个小管事,怕是高攀不上。
但他并不沮丧——这本就是试探,成了意外之喜,不成也无妨。
三日后,王程正在教晴雯辨认草药。
她的病好了七八成,已经开始帮忙做些轻省活计。
“这是柴胡,清热用的。”王程拿起一株干草。
晴雯接过,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挑眉道:“这品质一般。往年府里采买的,比这个粗壮得多。”
她说话时常带着这种无意识的比较,然后迅速沉默——每一声“往年府里”都像在提醒她已回不去的过去。
这时,院门被猛地推开。
王柱儿铁青着脸走进来,一言不发地坐在石凳上,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哥,怎么了?”王程问。
“欺人太甚!”王柱儿重重放下茶碗,茶水溅了一桌,“薛家那个莺儿,好大的架子!”
晴雯原本在低头理药,听到“莺儿”二字,耳朵微微一动。
王柱儿怒气冲冲:“我好声好气去问,那丫头居然说...”
他模仿着娇俏的嗓音,“‘王管事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虽是个丫鬟,也是太太姑娘们调理出来的,不敢随便配人’!”
他越说越气:“这还不算,她旁边那个小丫头更嘴贱,说什么‘晴雯姐姐那样的倒是和王管事般配,都是...’”
王柱儿突然刹住,尴尬地看了眼晴雯的方向。
晴雯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僵硬。
“都是什么?”王程平静地问。
“都是...不识抬举的。”
王柱儿低声说,随即拍桌,“哼,那是她不识真金!兄弟,就凭你这人品相貌,是她没这个福气!你放心,哥哥一定给你寻个更好的!”
王程却笑了。
果然如此。
他本就没抱希望,此刻反而轻松。
“哥,不值得生气。”他给哥哥续上茶,“看不上就看不上,换一个就是。我本就是随口一提,又不是真喜欢她。”
王柱儿愣住:“你...不气?”
“有什么好气的?”王程笑道,“婚姻讲究你情我愿,强求不得。”
这时,晴雯忽然转过身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很:“莺儿原话怎么说的?哥你说全了,别瞒着。”
王柱儿支吾起来。
在晴雯逼视下,终于坦白:“那小丫头说...‘晴雯姐姐那样的倒是和王管事般配,都是...没根基的浮萍,无依无靠’。”
院内一时寂静。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晴雯忽然冷笑一声:“她倒是会说话。忘了自己当年怎么巴结我学针线了。”
这话带着往日的傲气,但王程听出了一丝颤抖。
他温和地说:“人各有志。她选择明哲保身,也无可厚非。”
晴雯盯着他:“你真不生气?人家可是连着你我一起贬低了。”
王程拿起斧头继续劈柴,语气平淡:“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我们自己知道是谁就好。”
木柴应声而裂,干净利落。
王柱儿看看弟弟,又看看晴雯,忽然叹了口气:“程哥儿,你长大了。”
他起身,“既然你想得开,哥就放心了。亲事慢慢再寻,总有好姑娘。”
送走哥哥,王程回头,见晴雯还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你为什么提莺儿?”她突然问,“你看上她了?”
王程摇头:“谈不上看上。只是觉得她手艺好,若能来帮忙,或许能开个绣坊什么的。”
这话半真半假。
系统之事不能言说,但赚钱的计划却是真的。
晴雯挑眉:“你想做生意?”
“人总要吃饭。”王程笑道,“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晴雯沉默片刻,忽然道:“莺儿的手艺,还是我教的。”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王程心中一动:“那你...”
“我的针线,府里没人比得上。”
晴雯扬起下巴,那个心比天高的俏丫鬟又回来了,“便是病着,也强她十倍。”
说罢,她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来,是几件绣品——帕子、香囊、鞋面,无一不是精美绝伦,针脚细密,花样新颖,配色雅致。
王程看得惊叹。
他知道晴雯手巧,却没想到精湛至此。
“这是病中闲着做的。”晴雯语气随意,眼中却闪着光,“若论手艺,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王程拿起一方帕子,上面绣着折枝梅花,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幽香。
他抬头看向晴雯。
她站在秋阳中,身姿依然单薄,眼神却已重新点燃了火焰。
“这手艺,当真千金不换。”王程由衷赞叹。
晴雯的眼圈微微红了。
她别过头,半晌,低声道:“你倒是识货。”
第4章 乱世起
秋意渐深,寒意刺骨,但王程的小院里却难得地涌动着一股暖流。
晴雯的病体在强化点和汤药的双重作用下日渐好转。
苍白的脸颊终于泛起了健康的红晕,那双曾黯淡无光的眸子也重新变得明亮锐利,飞针走线时,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凝聚在指尖。
王柱儿却是另一番心境。
弟弟的亲事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他铆足了劲,又接连为王程物色了几个对象——有林黛玉房里较为沉静的小丫鬟,有贾母院里一个管事的远房侄女,甚至还有一个是府外小粮铺老板的闺女。
然而,结果无一例外。
“林姑娘身边的雪雁姐姐说…说二爷身子弱,离不得她,暂无心思考虑这些。”
王柱儿第一次回话时,还勉强保持着镇定。
第二次则脸色更难看了:“那管事的侄女…听、听说是被太太屋里的周瑞家的碰见,随口问了一句,便、便吓得不敢应了。”
第三次,他几乎是铁青着脸冲进院子的,连晴雯在场也顾不上了,直接将那包提亲用的果饼摔在石桌上。
“岂有此理!那开粮铺的竟也敢推三阻四,说什么小女年纪尚小,还想多留两年!我呸!分明是听多了府里的闲言碎语!”
正如王柱儿所料,王程“不自量力”屡屡提亲被拒的事,早已在贾府下人堆里传得沸沸扬扬。
茶余饭后,角角落落,都成了笑谈。
“听说了吗?账房那个王程,又叫人给撅回来啦!”
“啧啧,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瞧瞧自己什么模样。”
“就是,五大三粗的,就是个看账跑腿的命,还尽想着攀高枝儿。”
“我看呐,是跟他屋里藏着的那个学的,心比天高呢!”
这些话,难免有几句飘进王柱儿耳朵里,把他气得肝疼。
尤其是王夫人院里的那些大丫鬟,如彩霞、玉钏儿之流,虽未明着说什么,但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偶尔飘过来的几句。
“哟,王管事又来为弟弟操心啦?”
“真是兄弟情深呐!”
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人憋闷。
她们乐得见这个“收留祸害”的王程吃瘪,无形中更是推波助澜。
王柱儿在府里走动都觉得脸上臊得慌,偏偏当事人王程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哥,消消气。”
王程正在院里按照晴雯画的图样打制一个绣架,手里的刨子推得飞快,木花雪片般落下,“强扭的瓜不甜,她们看不上我,我还未必看得上她们呢。何必自寻烦恼。”
“你倒是心宽!”王柱儿瞪眼,“你都快二十了!不成家,我这当哥的怎么对得起爹娘!”
王程停下活计,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笑容坦然:“哥,我的事我自己有数。缘分没到,急也急不来。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
他指了指屋内。
晴雯正坐在窗下光晕里,对着绷架绣一朵芙蓉花,闻言指尖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粉。
她如今吃用都是王程的,虽说是“合伙”,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听到这些议论,心里滋味复杂,有对王程的感激,也有几分同病相怜的酸楚,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王柱儿顺着弟弟的目光看去,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摇着头走了。
他实在搞不懂这个弟弟了。
王程确实不在意。
那些丫鬟的嘲笑于他而言,如同蚊蚋嗡嗡,无关痛痒。
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更远的地方。
每日1点的强化点他依旧用在力量和体质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奔涌的力量。
如今单手举起院中那个盛满水的大石缸都毫不费力。
他更多的心思,是和晴雯筹备那个小小的绣坊。
晴雯拿出了全副本事,设计了几款新颖别致的花样,绣出的香囊、帕子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王程则负责材料采买和琢磨销售门路。
两人一个飞针走线,一个锯木刨花,小院里时常安静,却有一种默契在默默流动。
晴雯的话依旧不多,但眉宇间的郁结和绝望已消散大半,偶尔指点王程针线好坏时,还会流露出一丝往日的神采飞扬。
就在这小小的事业刚有点雏形,生活仿佛要步入另一条宁静轨道时,一场巨大的风暴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这日清晨,王程照例早起出门采买,却发现街头气氛迥异。
往日喧闹的市集显得人心惶惶,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面色惊惶。
茶楼酒肆里,议论声比平时大了数倍,充斥着“金兵”、“南下”、“败了”之类的字眼。
“听说了吗?太原…太原府没了!”
“真的假的?这才多少日子?”
“千真万确!溃兵都逃过来了!说是金人的铁骑都快过黄河了!”
“老天爷啊!这、这就要打到京城来了?!”
“快回家收拾细软吧!怕是要逃难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米铺前排起了长队,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
银号前挤满了兑钱的人;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变卖家当,车马行的租金一日数涨。
王程心头巨震,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靖康之变!
虽然具体时间他记不清,但金兵南下,直捣汴京,却是这段历史无法回避的惨痛一幕!
他匆匆买了些米粮,快步回家。
只见晴雯也站在院门口,脸色发白,显然也听到了风声,眼中满是惊惧不安。
乱世之中,她这样的女子命运最为堪忧。
“别怕,”王程沉声道,声音里有种奇异的镇定,“先进屋。”
贾府内更是乱成一团。
往日里的雍容华贵被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取代。
主子们紧急议事,下人们窃窃私语,有门路的已经开始偷偷托关系准备南逃。
王夫人那院的门槛都快被管事的踏破了,纷纷请示是走是留。
奢华靡费的宁荣二府,在战争的阴影下,显出了纸糊般的脆弱。
王柱儿傍晚时分又来了,这次满脸都是惊惶,早没了心思管弟弟的亲事:“程哥儿!大事不好了!金兵真要打来了!府里都在商量着要闭门谢客,加强守备,可能…可能还要抽调壮丁!你这…”
他的话顿住了,因为他发现弟弟的反应异常平静。
王程不仅没有害怕,那双眼睛里反而跳动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一种混合着野性和兴奋的光芒。
“哥,我知道了。”
王程打断他,走到院中,随手拿起那根他用来当门栓的粗重枣木棍,在手中掂了掂。
下一刻,他单臂握住棍子中间,低喝一声,猛然发力!
只见那根粗壮结实、寻常需两人才能抬动的木棍,竟被他硬生生“咔嚓”一声,从中掰断!
王柱儿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指着那断成两截的木棍,舌头打结:“你…你…这…”
晴雯也闻声从窗内望出,看到那断裂的木棍,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诧。
她知道王程力气似乎不小,却不知竟大到如此非人的地步!
王程扔开断棍,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已达常人两倍的力量。
他望向城外隐约可见的远山方向,那里或许已是烽火连天。
乱世出英雄。
太平盛世,他或许只能做个小小管事,或顶多是个成功的绣坊老板。
但乱世不同!
这突如其来的战乱,对他而言,非但不是末日,反而是一个打破一切阶级、凭实力博取功名的巨大舞台!
他深吸一口凛冽而充满不安空气的秋风,胸腔中一股豪气升腾而起。
“哥,府里若抽调壮丁,替我报个名。”
王柱儿像是没听懂:“什、什么?”
晴雯也猛地从窗前站起,惊疑不定地看着院中那个仿佛突然变得陌生又高大的身影。
王程转身,目光扫过哥哥惊愕的脸,最后落在窗内晴雯苍白的脸上,语气沉稳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说,替我报个名。乱世已至,躲是躲不过的。与其任人宰割,不如主动搏一把前程!”
这一刻,小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远方的战鼓声似乎隐约可闻,而王程的眼中,已看到了完全不同未来的可能性。
命运的轨迹,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再次猛烈地拐了一个弯。
第5章 天生神力
京城内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金兵铁骑南下的消息如同腊月的寒风,无孔不入,冻结了往日的繁华。
市井街巷,谈论的不再是柴米油盐,而是兵锋战火。
物价飞涨,尤其是粮米和车马,恐慌像潮水般漫过每个人的心头。
贾府这座往日里连门口石狮子都透着威风的国公府邸,此刻也乱了章法。
主子们连日闭门商议,争吵不休,是走是留,是捐饷助军还是紧守门户,意见纷杂。
下人们更是人心浮动,有门路的偷偷收拾细软,托关系想往南边送家小;
没门路的则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抽调上前线,或者城破之后遭遇灭顶之灾。
往日里那些丫鬟婆子们的嬉笑闲话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啜泣和窃窃私语。
朝廷在巨大的恐慌下,终于下了旨意,紧急征召城内所有适龄壮丁,编入守城队伍,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言辞急切,甚至带着几分绝望的许诺。
王程没有丝毫犹豫。
乱世已至,这是他跳出既定命运的最佳时机,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他体内的力量奔涌鼓荡,渴望着一个更广阔的舞台。
“你当真要去?”
晴雯站在院中,看着他利落地收拾着几件简单的衣物,脸上血色褪尽,手指紧紧攥着门框。
这几日的安稳生活仿佛镜花水月,瞬间就要破碎。
她深知战场的残酷,那可不是府里丫鬟间的口角争斗,而是真刀真枪,会死人的。
“必须去。”
王程的声音沉稳有力,他将一件厚实的粗布袄塞进包袱,“留在城里,城若破了,一样是死路一条。去了,反倒有一线生机,甚至…博个出身。”
他抬起头,看向晴雯,目光灼灼:“绣坊的事,你先琢磨着。等我回来。”
晴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双刚刚重新焕发光彩的美目,又蒙上了一层深深的忧虑。
她转身快步走进屋,拿出一个小小的、绣着平安如意的香囊,塞到王程手里,指尖冰凉。
“……小心。”
王程握紧尚带她体温的香囊,心中微微一暖,重重点头:“看好家。”
征兵点设在南城校场。
往日里空旷的场地此刻人山人海,乌泱泱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恐惧和一种茫然的躁动。
来的多是些面色惶惑的平民子弟,衣衫褴褛者甚众,面黄肌瘦者不少。
偶尔有几个看着精壮些的,也多是各家府邸被派来充数的护院家丁,脸上带着不情愿。
几名穿着陈旧号衣的老兵油子在一旁维持秩序,吆五喝六,骂骂咧咧。
几名文吏坐在临时搬来的桌子后,有气无力地登记着名册。
王程高大结实的身材在人群中已算突出,但他沉默寡言,只是冷静地观察着周围。
哥哥王柱儿跟在他身边,脸上又是担心又是骄傲,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到了里面机灵点,别冲在前头……咱就是混个名册,保住命要紧……我打点了……”
他的声音很快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登记完毕,所有人被驱赶到校场中央。
一个穿着都尉服饰、面色焦黄的中年军官站在点将台上,扫视着下面这群良莠不齐的“新兵”,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中满是失望与不耐。
这就是京城最后的屏障?
他心里恐怕也是一片冰凉。
“都听好了!”军官哑着嗓子吼道,“吃皇粮,卖死力!如今国难当头,是好汉的就拿出点样子来!
现在,试试你们的力气!那边石锁石担,能举起最轻那号的,留下!举不起来的,滚蛋!老子这里不养废物!”
人群一阵骚动。测试力量是最简单直接的方式。
队伍排成长龙,依次去尝试那些大小不一的石锁。
哀嚎声、喘息声、失败后的咒骂声不绝于耳。
许多人连最轻的五十斤石锁都提不起来,面红耳赤之后,被老兵粗暴地推到一边,剥夺了刚刚领到的号牌,垂头丧气地离开。
偶尔有一两个能举起百斤石锁的,便能引来一阵小小的惊呼和军官略微满意的目光。
王程排在队伍中,心如止水。
他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终于轮到他了。
负责记录的小吏头也不抬,习惯性地喊道:“名号!”
“王程。”
“去,试试那个百二十斤的。”小吏随手一指,这重量已是筛选精锐的标准。
王程却摇摇头,目光越过那百二十斤的石锁,直接投向场边那对最大的、几乎没人去尝试的、锈迹斑斑的硕大石锁。
那对石锁是平日里军汉们练力气的器具,单个看去足有二百斤上下,寻常能舞动一个已算神力。
“我想试试那个。”王程平静地指向那对巨型石锁。
小吏一愣,终于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王程。
身材虽高大,但并非那种肌肉虬结的猛汉体型。
“那?小子,那不是闹着玩的,闪了腰可没人管你!”
旁边几个老兵也注意到了,抱着胳膊嗤笑起来:“又一个不知死活的。”
“看他那样子,像府里出来的细皮嫩肉的,懂什么叫力气?”
王程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那对巨锁。
周围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连点将台上那个焦黄的军官也眯起了眼睛。
只见王程蹲下身,并不像旁人那样运气鼓劲、面红耳赤,只是双手分别握住两只石锁的握柄,腰背微微一沉。
“起!”
一声低喝,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在周围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两只沉重的、仿佛焊在地上的巨大石锁,竟被他稳稳当当、毫不费力地提离了地面!
而且是一次两只!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嗤笑和嘈杂都卡在了喉咙里。
更令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王程双臂一振,竟将两只石锁轻松举过头顶,臂膀伸直,稳如磐石!
那沉重的石锁在他手中,仿佛只是两团蓬松的棉絮!
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和稳如泰山的手臂轮廓。
场中一片死寂,只能听到风吹旗幡的猎猎声。
片刻之后,惊呼声如同炸雷般响起!
“天爷!!”
“这……这怎么可能?!”
“两只!一次两只!还这么轻松?!”
那几个刚才还在嗤笑的老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记录的小吏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名册上,墨迹污了一大片。
点将台上的军官猛地向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栏杆,身体前倾,脸上的焦黄都被激动的血色冲淡了几分,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好!好汉子!神力!真是神力!”
王程面不改色,气息均匀,缓缓将石锁放下,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仿佛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转向那军官,抱拳一礼,平静无波。
军官几乎是冲下了点将台,快步走到王程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你……你叫王程?好!好!好!”
他激动得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有此神力,合该为我大宋效力!你可曾习过武艺?会用何种兵器?”
“回大人,略通拳脚。兵器……未曾专精。”
王程如实回答。
他空有力量,确实缺乏技巧。
军官略感遗憾,但随即大手一挥:“无妨!有力气就好办!走,去弓弩营试试!你若能开得硬弓,便是天生的神射手苗子!”
弓弩营的测试场地。各式长弓、硬弓排列着。
一名胡子花白的老教头负责测试,听说来了个能举双石锁的神力汉子,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测试从一石弓开始。
王程轻松拉开,满月如圆。
一石五斗,依旧轻松。
周围已经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军汉和军官,啧啧称奇声不绝于耳。
“换两石弓!”老教头眼中放光,亲自挑了一张制作精良的两石硬弓递过来。
这已是军中精锐弓手才能使用的强弓。
王程接过,入手沉甸。他深吸一口气,搭箭扣弦,双臂叫力——“吱嘎……”
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弓身瞬间被拉成一轮饱满的满月!
稳稳定住,纹丝不动!
“好!”老教头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好臂力!稳!太稳了!”
两石弓能开已算罕见,能开得如此轻松稳定,更是万中无一!
那焦黄军官呼吸都急促了,他死死盯着王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试试……试试那张三石弓!”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三石?!”
“那不是摆样子的吗?谁能开?”
“听说那是守城弩才用的力道……”
老教头也愣了一下,迟疑道:“大人,那张弓是……”
“拿来!”军官斩钉截铁。
一张比普通长弓大了足足一圈、弓身黝黑、透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巨弓被抬了过来。
这张弓平日只是陈列,象征意义大于实用,几乎没人相信有人能徒手拉开它。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王程身上。
王柱儿在人群外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晴雯若是在此,怕是又要脸色煞白。
王程看着这张巨弓,体内那股力量却仿佛被激发了凶性,隐隐沸腾。
他上前,握住冰冷的弓身,沉!
非常沉!
但他喜欢这种分量。
他左脚前踏,稳稳踩在地上,右手扣上粗如手指的牛筋弓弦。
他没有立刻发力,而是调整呼吸,感受着弓身蕴含的恐怖力量。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嘿——!”王程吐气开声,全身力量瞬间爆发,涌向右臂!
“吱——嘎——嘎——!!”
弓身发出令人心悸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弯曲!
那根粗硬的弓弦被一点点、一点点地拉开,绷紧,仿佛蓄满了雷霆之力!
最终,弓开如秋月行天,圆满无缺!
巨大的黑弓在他手中被拉成了极限的弧度,箭簇所指,寒意逼人!
阳光下,他身形挺拔如松,臂膀稳如磐石, 这份足以洞穿重甲的力量,宛如天神下凡!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非人的一幕震撼得失去了语言能力,瞠目结舌,仿佛见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老教头扑通一声,竟直接坐倒在地,指着王程,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呼:“神……神力!霸王再世!李广复生啊!!”
那焦黄军官猛地回过神来,脸上涌起狂喜的潮红,冲上前抓住王程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天佑我大宋!天佑我大宋!得此壮士,何愁金兵不退!好!好!王程!从今日起,你便是弓弩营特等射手,享双份军饷!不,三份!我亲自向上面为你请功!”
周围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惊叹声,所有军汉看向王程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羡慕,甚至是一丝恐惧。
力量,在任何时代都是最直白、最令人折服的东西。
王程缓缓收力,将巨弓恢复原状,手臂微微发酸,但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他成功了!第一步,已经踏得足够响亮!
他知道,在这乱世军营,凭借这身神力,他不再是无名小卒王程,而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未来的路,已然不同。
他看着周围激动的人群,看着军官狂喜的脸,目光却似乎穿过了他们,投向了城外烽火连天的方向。
乱世,我来了。
第6章 天神下凡
京城巍峨的城墙之上,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昔日繁华的汴梁,如今被战争的阴云笼罩,墙垛后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惶惑不安。
王程身着略显宽大的新兵号衣,站在一群面色蜡黄的弓手中间,高大挺拔的身形显得格外醒目。
“瞧见没?那就是贾府出来的王程,听说能开三石弓!”
一个瘦高个弓手用肘碰了碰同伴,压低声音道。
“吹牛吧?三石弓那是人开的?”
同伴眯着眼打量王程,“看着是结实,可也不像能力举千斤的模样啊…”
这几日,王程神力惊人的消息已在军营传开。
佩服的有,嫉妒的更多。
尤其是一些老兵油子,瞧不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关系户”。
虽说贾府如今自身难保,但在这些平民出身的军汉眼里,能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多少也算有点根基。
王程对周遭议论充耳不闻,只是默默擦拭着手里的硬弓。
这是那焦黄脸的张都尉特批给他的两石弓,材质是上好的柘木,弓弦用的是浸了桐油的牛筋,沉手,却让他感到踏实。
他的目光投向城外。
黑压压的金兵营帐如同腐烂的苔藓,蔓延到天际线。
骑兵小队如狼群般在城墙一箭之地外逡巡,马蹄扬起的尘土裹挟着嚣张的气焰。
即便隔得这么远,那些剃着怪异发型、穿着皮袄的铁骑带来的压迫感,依旧让城墙上的守军喉咙发干。
“呸!一群蛮子!”
身旁一个年纪稍长的弓手啐了一口,手指却紧张地抠着墙砖缝隙。
这时,金兵阵中突然冲出一骑,速度极快,直奔城下。
马上骑士剃光了前额,脑后拖着一根粗辫,脸上横肉虬结。
他在箭程极限处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城上的宋猪听着!”
那金将汉语生硬却响亮,带着十足的蔑视,“爷爷乃大金先锋帐下百夫长完颜术!尔等缩头乌龟,可敢开城与爷爷一战?”
城上守军一阵骚动,几名军官低声呵斥着压下弩手的躁动。
那金将见无人应答,越发猖狂,竟策马又往前行了十余步,几乎踏入了守城弩的射界边缘。
他挥舞着弯刀,污言秽语层出不穷:“不敢出来?那就等着爷爷们打破城门,杀光男丁,抢光你们的钱财女人!听说你们汴梁城的娘们细皮嫩肉,正好给爷爷们暖床!哈哈哈!”
他身后的金兵骑兵们也发出一阵狼嚎般的哄笑,各种不堪入耳的羞辱伴随着寒风砸上城头。
守军将士气得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几个血性方刚的年轻士兵眼睛都红了,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拼命,却被老兵死死按住。
“激将法!别上当!”
张都尉在城楼上来回走动,脸色铁青,却死死握着令旗,不敢下令出击。
敌众我寡,野战无异于送死。
王程胸腔里一股怒火腾起。
他不是纯粹的宋人,但这些时日的见闻,晴雯那双重新燃起希望却又因战乱而惊惶的眼睛,哥哥王柱儿那张担忧的脸,还有这城里无数平凡百姓的恐惧…都让他无法置身事外。
那金将骂得越发下流,甚至开始具体描述破城后要如何凌辱宫中妃嫔、各家诰命,言语之龌龊,令人发指。
“妈的…”王程身边那老弓手气得手直抖,“老子要是能射那么远,拼了命也要弄死这狗娘养的!”
远?王程心神一动。
意识沉入系统。
【姓名:王程】
【力量:21(常人10)】
【体质:18(常人10)】
【敏捷:10(常人10)】
【可用强化点:5】
【技能:无】
【当前关联人物:晴雯(副册,每日提供1点)】
原本他想继续强化力量或体质,但此刻…
“强化‘弓箭’技能!”他心中默念。
【叮!强化成功。掌握技能:弓箭(初级)。消耗强化点1。】
一股陌生的热流瞬间涌入双臂、双眼乃至指尖,关于持弓、搭箭、发力、瞄准的种种诀窍如同本能般烙印进脑海。
眼前的世界似乎更加清晰,远处那金将嚣张的面孔仿佛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排开身前几个弓手,踏步上前。
“王程!你做什么?”一个小旗官低喝道。
“试试。”王程声音平静,已经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破甲锥。
箭簇冰冷,三棱透甲棱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幽蓝。
周围士兵都惊讶地看向他。
“你疯了?这距离…起码二百七八十步!三石弓也够不着!”
“快回来!别惹都尉发火!”
“逞什么能!射空了更丢人!”
没人相信他能射中。
人力有穷时,这距离早已超出他们对弓箭的认知极限。
那金将敢如此嚣张,正是算准了已在安全距离之外。
王程充耳不闻。他左脚前踏,沉腰立马,厚重的两石硬弓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搭箭,扣弦,臂膀腰腹之力节节贯通,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瞬间被拉成一个饱满的、充满力量感的圆月!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牢牢锁定那个仍在叫骂的身影。
风声、周围的惊呼声、金兵的鼓噪声仿佛瞬间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弓、箭、和那个目标。
“嘿——!”他吐气开声,扣弦的手指猛然松开!
嘣——!
一声沉闷有力的震响!
弓弦回弹,巨大的力道让弓身都微微震颤!
那支破甲锥离弦而出,撕裂空气,流星般直射目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
城上城下,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道致命的流光。
那金将完颜术正骂到兴头上,刚吐出“宋猪”二字,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一点寒星急速放大。
他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惊讶…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闻的、利刃穿透皮革与骨肉的闷响!
破甲锥从他大张的嘴巴射入,携带着恐怖的动能,瞬间摧毁一切,而后带着一蓬血雨和碎骨,从他后颈猛地穿出!
完颜术的动作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咯咯”的怪响,身子晃了晃,随即一头从马背上栽落,“啪”地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那匹战马受惊,嘶鸣着跑开。
刹那间,万籁俱寂。
风似乎都停了。
城墙之上,所有宋军,从张都尉到最底层的小兵,全都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震惊、茫然、继而转为极致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还在耀武扬威的金将…就这么…被一箭射穿了喉咙?
在这个绝对不可能的距离?!
金兵那边,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一片巨大的哗然和骚动!
那些原本哄笑叫骂的骑兵们脸上的笑容僵住,瞬间被惊恐取代。
他们慌乱地勒住战马,惊疑不定地看向城墙,仿佛那上面隐藏着某种可怕的怪物。
“呃…”王程身边,那个之前还说他吹牛的老兵,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又指指城外,“你…你…你…”
“中了?!”小旗官猛地扑到垛口,死死盯着城外那具尸体,声音变调,“真中了?!老天爷!一箭毙命!这…这…”
“神箭!神箭啊!”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
轰!
城墙上瞬间炸开了锅!
巨大的、狂喜的、带着宣泄般的惊呼声浪冲天而起!
“老天开眼!射死那狗娘养的了!”
“谁射的?是那个王程!贾府那个王程!”
“天神下凡!这是天神下凡啊!”
所有士兵再看王程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怀疑、嫉妒、轻视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近乎崇拜的震撼和狂热!
在这绝望的战场上,还有什么比一位能于千军万马前取敌将首级的绝世神射手更能提振士气?
张都尉连滚带爬地从城楼冲下来,一把抓住王程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好小子!真给你射中了!天佑我大宋!此乃大功!天大之功!本官定要为你向朝廷请功!重重有赏!”
王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压下因初次杀人而泛起的一丝生理不适,放下弓,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只是平静道:“大人过奖。敌军辱我太甚,一时激愤而已。”
这份冷静,更让周围人高看一眼。
而此时,贾府内。
几个小丫鬟正凑在廊下,忧心忡忡地议论着城外战事和飞涨的物价。
“……听说金兵凶得很呢,城外庄子都被抢光了…”
“……可不是,刚才送菜的老张头说,米价又涨了…”
一个刚从二门外听了消息回来的小丫头气喘吁吁地插嘴:“哎!你们听说了吗?账房那个王程!就是收留晴雯的那个!在城墙上,一箭!就把一个金人大将军给射死啦!现在外面都传疯了!”
廊下静了一静。
随即,一个年纪大些的丫鬟撇撇嘴:“吹牛吧?他一个管账的,哪来那么大本事?怕是碰巧蒙中的。”
“就是,”另一个婆子一边纳鞋底一边头也不抬,“就算真射中了,又能怎样?没根没基的,还能一步登天?这世道,活着回来就不错了。依我看,还不如老实待在府里安全。”
“可不是嘛,逞英雄死得快…”先前那丫鬟附和道,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和不信。
消息如石子投入深潭,在贾府下人间激起些许涟漪,旋即又被更大的恐慌和固有的偏见所淹没。
没人真正相信,那个沉默寡言、曾被她们暗中嘲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王程,能凭此一箭改变什么。
她们的世界,依旧被高墙内的规矩和眼前的安危所局限。
唯有城西别院内,凭窗而立、隐约听到外面只言片语的晴雯,猛地捂住了嘴。
她手中给王程缝到一半的护腕滑落在地。
她想起那日院中,他被阳光勾勒出的沉稳侧影,想起他轻易掰断木棍的神力,想起他说“搏一把前程”时眼中的火焰。
心跳如鼓擂。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护腕,紧紧攥在胸前。
美目中交织着担忧、骄傲,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城外,金兵在短暂的混乱后,如同被激怒的蜂群,鼓噪声更响,却下意识地后退了数十步,再不敢有人轻易踏入那道无形的死亡界限。
王程拄着弓立在墙边,感受到周围士兵投来的灼热目光。
寒风卷着血腥味吹过城头,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这一箭,射杀的不只是一个敌将,更射破了他身上固有的枷锁和旁人轻视的目光。
乱世功名,需用血火铸就。
而他,已掷出了第一声惊雷。
第7章 连升三级
金兵大营,中军帐内。
牛油火炬噼啪作响,映得帐内人影幢幢,却驱不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
先锋主将完颜宗弼面色铁青,负手而立。
他身形不算极其魁梧,但站在那里,便如一头压抑着怒火的雄狮,帐内诸将皆屏息垂首,不敢与他对视。
地上,躺着那具已被简单擦拭过的尸体,正是那完颜术。
那支致命的破甲锥已被拔出,放在一旁的托盘里,箭簇上暗沉的血迹和碎肉触目惊心。
他的嘴巴变成一个可怖的血洞,死前那惊骇欲绝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死了?”
完颜宗弼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在我数万大军眼前,被人一箭射穿喉咙?嗯?”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帐下诸将:“谁干的?宋军何时出了这等人物?二百七八十步,一箭毙命!这等神射,绝非无名之辈!以前为何从未听闻?你们的探子都是吃白饭的吗?!”
众将头垂得更低,冷汗浸湿了内衬。一名参将硬着头皮出列:“禀……禀四太子,末将等…确实不知。
宋军中有名的神射手,无非是禁军那几个老教头,但绝无可能在此距离有如此准头和力道…此人…仿佛凭空冒出来的…”
“凭空冒出来?”
完颜宗弼冷笑一声,抓起托盘里的那支箭,仔细端详。
箭杆是宋军制式,并无特殊标记,但箭簇的打造颇为精良,透甲棱锋锐异常。
“好箭…好力道!这绝非寻常弓手所能为!查!立刻去查!动用所有埋在城里的钉子,给我弄清楚,射这一箭的,究竟是谁!我要知道他的名字,他的来历!”
他五指收紧,几乎要将箭杆捏碎,眼中寒光四射:“能杀我勇士,是个人物。但此仇,必报!我要把他的头盖骨做成酒碗!”
“是!”帐下轰然应诺,气氛肃杀。
与此同时,汴梁城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欢呼声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
王程被兴奋的士兵们围在中间,无数双手拍打着他的肩膀、手臂,表达着最直接的敬佩和狂喜。
“王兄弟!真乃神人也!”
“哥哥!以后俺就跟你混了!”
“吓死那帮金狗了!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张都尉脸上的焦黄色早已被兴奋的红光取代,他亲自端着一碗热酒,挤到王程面前:“王程!好汉子!壮我军威!扬我国威!来,喝了这碗酒!这是本官敬你的!”
王程接过酒碗,入手温热。
浓烈的酒气冲入鼻腔,他深吸一口气,在周围灼热的目光注视下,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点燃了胸腔,也驱散了那一丝初次杀人的寒意。
“谢大人!”他将空碗亮底,声音依旧沉稳。
“好!爽快!”张都尉更喜,大手一挥,“今日之事,本官已即刻写成战报,直送枢密院,上达天听!王程,你等着,朝廷必有重赏!天大的重赏!”
正如张都尉所言,这惊人的战果以最快的速度层层上报。
紫宸殿内,连日来被坏消息压得喘不过气的宋钦宗,接到这份来自前线的捷报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真?二百八十步外,一箭射杀金军悍将?”他重复着枢密使的话,因为激动,手指微微颤抖。
“千真万确,陛下!张都尉战报上写得明明白白,无数将士亲眼所见!金贼骇然退兵数十步,不敢再近前挑衅!军心为之大振!”
枢密使声音洪亮,脸上也带着难得的振奋。
“好!好!好!”
宋钦宗连说三个好字,多日的阴郁一扫而空,“天佑我大宋!危难之际,自有壮士挺身而出!此等勇士,岂能不赏!传朕旨意!”
圣旨很快拟就,由宦官快马送至南城军营。
军营校场,所有军士肃立。
香案摆起,宣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全场:
“……咨尔兵士王程,勇毅绝伦,弓马超群,于国难之际,挺身抗虏,一箭殪酋,扬我军威,慑敌胆魄……特擢升为从八品陪戎副尉,充弓弩营第三都头,赏银百两,绢二十匹,御酒十坛……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声中,王程叩首接旨。
从一介白身普通弓手,连跃三级,成为从八品的武官都头!
赏赐更是丰厚得让周围所有军士眼热心跳。
然而,这一次,再无人敢有丝毫嫉妒和不忿。
那惊天动地的一箭,已彻底征服了所有人的心。
实力,是军中最硬的道理。
“恭喜王都头!”
“贺喜王都头!”
宣旨太监一走,校场上再次沸腾起来。
张都尉亲自将一套崭新的青色武官服和腰牌送到王程手中,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王都头,以后这第三都的兄弟,就交给你了!好好干!”
哥哥王柱儿不知何时也挤了进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搓着手,想上前又有些怯,最终只是哽咽着:“好…好…程哥儿…出息了…爹娘在天有灵…”
王程扶住激动得几乎站不稳的哥哥,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握紧了那冰凉的铜质腰牌,上面“陪戎副尉”四个字清晰可见。
这一步,终于踏出来了!
而且比预想中更快,更稳。
他看向手下那几十号即将归他管辖的弓手,那些脸上带着敬畏、期待、甚至些许讨好的面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当夜,王程将赏银大部分交给王柱儿,让他藏好,以备不时之需,又拿出部分绢帛和一小坛御酒,让哥哥带回府,悄悄交给晴雯。
城西别院。
王柱儿揣着东西找到晴雯时,她正就着昏暗的油灯,继续缝补那副护腕。
“晴雯姑娘…”王柱儿压低声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气。
晴雯抬起头,看到是他,心中一紧,连忙放下针线:“柱儿大哥?你怎么回来了?程…他怎么样了?”
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好着呢!”王柱儿将东西塞给她,“程哥儿立了大功!升官了!现在是都头老爷了!这是赏下来的绢和御酒,他让我务必交给你!”
晴雯接过那光滑的绢缎和散发着醇香的小酒坛,只觉得如同做梦一般。
都头老爷?
那个前几天还在府里算计月钱、被她暗自担忧冲动的王程?
“外面传的…都是真的?”她犹自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一箭!就一箭!射得那金将……”王柱儿说得唾沫横飞,与有荣焉。
晴雯看着手中的绢帛酒坛,再摸摸怀里那副快要缝好的护腕,心中百感交集。
担忧稍减,骄傲油生,但一丝更深的忧虑又悄然浮现——他越出色,面临的危险是否也越大?
这乱世中的功名,终究是血火里搏出来的。
她轻轻抚过光滑的绢面,低声道:“柱儿大哥,替我谢谢他…告诉他,一切…一切小心。”
城西军营,王程的新单人营房内。
他换上了那身青色官服,对着一盆清水照了照。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身衣服一穿,确实多了几分威严气度。
手下几个机灵的什长凑了份子,弄来几个小菜,算是为新上任的都头贺喜。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些。一个老成的什长借着酒意,小心翼翼地问:“都头,您有这身本事,以前在贾府……真是屈才了。”
王程放下酒杯,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英雄不问出处。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往后,还要靠诸位兄弟帮衬,一起多杀敌,博取功名。”
众人纷纷附和:“愿为都头效死!”
送走众人,王程独自站在窗前,望向城外依旧连绵的金营灯火。
寒风送来隐约的刁斗之声。
名声已起,官身已得,但这仅仅是乱世博弈的第一步。
金兵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考验,必然还在后面。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和刚刚获得的弓箭技能带来的微妙触感。
“系统。”他心中默念。
【姓名:王程】
【身份:宋军陪戎副尉(从八品)】
【力量:21(常人10)】
【体质:18(常人10)】
【敏捷:10(常人10)】
【可用强化点:4】
【技能:弓箭(初级)】
【当前关联人物:晴雯(副册,每日提供1点)】
还剩下4个强化点。
是继续提升弓箭技能,还是弥补敏捷的短板,或者学习新的兵器技巧?
他沉思着。
乱世之中,唯有力量,才是最大的依仗。
第8章 今非昔比
贾府,这座往日里连空气都透着雍容慵懒的国公府邸。
如今虽被城外战云压得有些透不过气,但高墙之内,自有它一套永不沉寂的流言蜚语生发体系。
王程一箭射杀金将、连升三级的消息,便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不过半日功夫,这消息就通过各种渠道,钻进了每一道垂花门,每一个抄手游廊,每一个仆役下房。
“听说了吗?账房那个王程!了不得了!”
一个婆子端着洗衣盆,在井边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得吓人。
“哪个王程?哦——就是那个先前想求娶莺儿、还被撅回来的?”另一个婆子立刻凑近,脸上满是八卦的兴奋。
“可不是嘛!如今可不一样了!战场上立了大功,皇上亲封了官儿!从八品的武官老爷呢!赏了百两雪花银!”
“哎呦喂!百两银子!真真是一步登天了!”
“谁说不是呢!以前还觉着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如今瞧着…倒像是咱府里丫鬟们高攀了?”
“啧啧,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类似的对话,在厨房、在茶房、在园子里扫洒的仆役中间,无处不在上演。
先前那些嘲讽王程“不自量力”、“心比天高”的丫鬟婆子,如今口风一变,纷纷夸赞起来。
“我早瞧着王管事不是池中之物,一脸忠厚,身板也结实!”
“就是,比那些油头粉面的小厮强多了!这才叫真汉子!”
“听说他一箭就把那金将射了个对穿!二百八十步呢!这得多大的力气,多准的眼头?”
“哎呀,这样的英雄人物,也不知如今瞧得上瞧不上咱们府里的丫头…”
先前拒绝过王柱儿提亲的那几家,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尤其是那个管事的侄女和粮铺老板,几乎是坐立难安,恨不得时光倒流,立刻应下那门亲事。
这风向变得如此之快,如此赤裸裸,将世家大族下人圈里的势利与现实展现得淋漓尽致。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各位主子姑娘的耳中。
蘅芜苑内,薛宝钗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对着一个掐丝珐琅手炉暖手,听着莺儿从外面听来的闲话。
她素来端庄沉静的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王程?可是那个前几日托他哥哥来求过你的那个小管事?”宝钗声音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莺儿站在一旁,脸上有些讪讪的,手里绞着帕子:“回姑娘,就是他…谁知道他竟有这般造化…”
宝钗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枯荣参半的木芙蓉上,沉吟片刻。
她心思缜密,考量自然与下人不同。
薛家是皇商,富而不贵,如今寄居贾府,虽得姨母王夫人照拂,但终究是客居。
眼下时局动荡,金兵围城,未来难料。
一个在军中新崛起的、有实在军功在身的武官,哪怕品级还不高,其价值也远非一个普通府邸管事可比。
这或许是一条值得留意、甚至值得投资的路径。
“我记得他哥哥来时,说话倒也诚恳。”
宝钗缓缓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那王程,听闻为人本分肯干,如今又凭真本事博得功名,倒是个上进的。”
她顿了顿,看似随意地瞥了莺儿一眼:“说起来,他既对你有意,如今看来,倒也不算委屈了你。你…可曾仔细想过?”
莺儿何等伶俐,立刻听懂了姑娘话里的深意。
姑娘这是觉得那王程有了价值,想用她来结下这份人情,为薛家日后多留一条路。
她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想起当日自己和小丫头对王柱儿说的那些话,脸上不禁有些火辣辣的。
但姑娘开口了,她一个丫鬟又能如何?
只得低下头,细声细气地回道:“但凭姑娘做主便是…奴婢…奴婢听姑娘的。”
宝钗满意地笑了笑,语气愈发温和:“既如此,若他哥哥再来问,你便不必再拿乔了。女孩子家,终归是要寻个依靠的。”
正说着,外面小丫头报:“姑娘,王柱儿来了,说是替他家都头弟弟给府里送些军中分的肉食。”
宝钗与莺儿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这王柱儿来得可真快。
“请他进来吧。”宝钗整理了一下衣襟,端坐得更正了些。
王柱儿几乎是挺着胸脯走进蘅芜苑的。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脸上却红光满面,透着扬眉吐气的自豪。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扇不小的羊肉。
“给薛姑娘请安!”王柱儿行礼都比往日多了几分底气,“俺弟弟在军中得了上官赏赐,分了些新鲜羊肉,惦记着府里往日恩情,特让小的送来给姑娘、太太们尝个鲜。”
宝钗微微一笑,语气亲切了许多:“王都头太客气了。如今他为国效力,正是用度的时候,还惦记着府里,真是有心了。回去代我们谢过他。”
“应该的,应该的!”
王柱儿连连点头,目光瞟向一旁的莺儿,见她低眉顺眼地站着,与那日的伶牙俐齿判若两人,心中更是畅快。
他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状若无意地提起:“说起来,俺弟弟年纪也不小了,如今也算有了些微前程。这成家立业的事,我这当哥哥的少不得再替他张罗张罗…”
宝钗会意,顺势接话道:“这是正理。王都头如今是官身,自然要好生寻一门亲事。不知…可有了眉目?”
王柱儿嘿嘿一笑,带着几分刻意炫耀:“不瞒姑娘说,自打俺弟弟受了皇封,这来说亲的都快踏破门槛了!有南门守备家的远房表妹,还有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家的庶出小姐…哎呦呦,挑花了眼呐!”
他这话半真半假,来说亲的确实有,但层次远没他吹嘘的这么高,无非是些更殷实的小户人家或是府里其他有些头脸的管事想嫁女儿。
但他刻意说出来,就是要压一压当日薛家丫鬟的气焰。
莺儿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宝钗却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意味,反而顺着说道:“这是好事。不过,外面的人毕竟不知根知底。我们府里的丫头们,都是知根知底、调理惯了的。说起来,前番你提的那件事…”
她目光轻轻扫过莺儿:“莺儿这丫头,我原是舍不得的。但若是王都头这样的少年英杰,我倒也愿意成全。”
王柱儿心中大喜,差点就要替弟弟应下,但想起弟弟的嘱咐,忙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这个…多谢姑娘美意!莺儿姑娘自然是极好的,手巧模样好,性子也好…”
他先捧了两句,话锋一转,“只是…姑娘也知道,俺弟弟如今是官身了,这正妻之位,多少双眼睛盯着…怕是…怕是得寻个更能帮衬他官场仕途的…”
他顿了顿,觑着宝钗和莺儿的脸色,硬着头皮把王程教的话说了出来:“俺弟弟说了,若是府里的姑娘们…比如莺儿姑娘这样的,不嫌弃的话,他愿以良妾之礼相聘,定不会委屈了姑娘!”
“良妾”二字一出,满室皆静。
莺儿猛地抬起头,脸上一瞬间血色尽褪,变得煞白,眼圈立刻就红了,满是难以置信和屈辱!
她可是薛家大丫鬟,是宝钗姑娘身边第一得意的人!
往日里,就是一般小户人家的正头娘子见了她也要客气三分!
那王程,不过是个侥幸立功的暴发户!
之前来求娶正妻被拒,如今竟然敢大言不惭地让她去做妾?!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宝钗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端着茶盅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只是语气淡了些许:“哦?王都头…竟是这个意思?”
王柱儿见这情形,心里也有些打鼓,但弟弟吩咐得坚决,他只好硬撑着:“是…俺弟弟是这么吩咐的…说…说规矩不能乱…”
莺儿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来。
宝钗放下茶盅,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疏离了不少:“婚姻大事,讲究你情我愿。既然王都头另有高就,那此事便作罢吧。莺儿,替我送送王管事。”
这便是直接送客了。
王柱儿讪讪地行了礼,退了出去。
他人刚走出房门,就听里面“哐当”一声,像是茶盅摔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莺儿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怒骂:
“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走了狗运的粗鄙军汉!敢让我去做妾?!他做梦!当初求着我都不要!如今便是八抬大轿来娶正妻,我也绝不瞧他一眼!”
“好了!”宝钗低声喝止,但语气里也带着一丝冷意,“何必动气?人各有志,他既自视甚高,我们也不必高攀。只是…终究是看走眼了,原以为是个知进退的,不料也是个得志便猖狂的蠢物。”
王柱儿缩了缩脖子,赶紧溜了。
回到王程的小院,王柱儿把在蘅芜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忍不住抱怨:“程哥儿,你也太硬气了!那可是莺儿!薛姑娘身边头一份的!给人做妾,这话也真说得出口…瞧把人家气的…”
王程正在擦拭他的弓弩,闻言头也没抬,嘴角却勾起一丝淡淡的冷笑。
“哥,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我求她,她看不上。如今我有了前程,她便觉得可以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放下弩箭,目光平静却坚定:“正妻之位,岂能轻许?要么于我有大助益,要么于我有大恩义。莺儿?她除了是薛宝钗的丫鬟,还有什么?当日她既出言讥讽你我,便该想到今日。”
“我要找的,是能共患难、也能同富贵的人。而不是看我得势了,就凑上来的墙头草。”
王柱儿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你说得也在理…就是…唉,可惜了…”
“不可惜。”王程重新拿起弩箭,眼神锐利如箭簇,“哥,眼光放长远些。这乱世,才刚刚开始。我们的路,还长着呢。”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贾府深院内,莺儿仍在为“做妾”的羞辱气得掉泪。
而王程的小院里,却弥漫着一种冷静而坚定的野心。
世界的规则已然改变,而王程,正准备按照新的规则,一步步走上属于自己的舞台。
第9章 纳妾鸳鸯
且说王程那“良妾”之言,经由莺儿添油加醋地一番渲染,不出半日,便在贾府后宅掀起了比先前更大的波澜。
“听说了吗?账房那个王程,如今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
“可不是?竟敢对着蘅芜苑的莺儿姑娘说要纳她做良妾!啧啧,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良妾?说得好听!妾就是妾,上了族谱又能如何?还不是个半奴半主的身份?任人拿捏!”
“才得了个八品武职,就狂成这样!莺儿姑娘可是宝姑娘身边第一得意人,将来是要跟着宝姑娘风光大嫁的,给他做妾?他也真敢想!”
“我看他是被那点军功冲昏了头了,忘了自己根儿在哪儿了!府里多少有头有脸的管家想求娶莺儿做正头娘子都不得呢!”
下人们聚在茶房、廊下,交头接耳,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先前那些因王程升官而转变的风向,此刻又微妙地转了回来,多了几分酸溜溜的嘲讽。
人人都觉得王程是“得志便猖狂”,“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评语似乎又悄然安回了他的头上。
一些原本动了心思、觉得嫁个年轻有为的军官老爷也不错的小丫鬟,一听“妾室”二字,也都怯了步。
毕竟在贾府这等门第里见多了妾室的辛酸,谁愿意轻易去踩那个火坑?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贾母院里的大丫鬟鸳鸯耳中。
这日夜里,鸳鸯伺候贾母睡下,回到自己下处,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炕沿,对着跳跃的灯花发愣。窗外寒风呼啸,如同她此刻的心境,一片冰凉紊乱。
贾赦大老爷那边的逼迫是越来越紧了。
那日邢夫人又来“劝慰”,话里话外已是最后的通牒,若再不从,只怕大老爷真要撕破脸皮,用强了。
想到贾赦那昏聩好色、年纪足以做她祖父的模样,想到他那屋里几个妾室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日子,鸳鸯就一阵阵恶心反胃。
她是个烈性子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早已打定了主意,若真逼到绝路,铰了头发做姑子去,或者一根绳子吊死,也绝不受那份屈辱!
可是,死,终究是怕的;
青灯古佛,也是凄凉的。
她才多大年纪?正是鲜花着锦的好年华,难道真就没了活路?
白日里听小丫头们议论王程要纳妾的事,当时只觉得此人狂妄,可夜深人静细细思量,一颗心却不由得活泛起来。
王程……那个曾经在账房跑腿、沉默寡言的小子。
印象里身板结实,眉眼周正,不像是个奸猾的。
如今竟有这般本事,一箭扬名,得了官身。
关键是,他年轻!
比贾赦年轻几十岁!
前途……虽说是乱世,但正因是乱世,武官才更有搏杀出头的机会。
给他做妾,固然是委屈了自己这贾母身边第一大丫鬟的身份,但比起给贾赦做妾,简直是云泥之别!
一个是行将就木、人品卑劣的老色鬼,一个是年轻力壮、凭本事搏杀的新锐军官。这选择,似乎并不难做。
鸳鸯的心怦怦直跳,脸上泛起一阵潮红。
她知道自己这念头惊世骇俗,传出去不知要惹来多少嘲笑和非议。
但她素来是个有主意的,一旦想通关节,那股子破釜沉舟的劲儿就上来了。
“与其跳进大老爷那个火坑,不如……不如赌一把!赌这王程是个有良心的,赌他的前程!”
鸳鸯紧紧攥住了衣角,指甲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至少,他年轻,我看着不恶心!乱世之中,跟了他,或许……或许还能有条活路,有条出路!”
拿定了主意,鸳鸯反倒沉静下来。
次日,她寻了个贾母精神爽利、身边无人的空儿,整了整衣衫,走到贾母榻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未语泪先流。
贾母见她如此,吃了一惊,忙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鸳鸯不肯起,重重磕了个头,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将大老爷如何逼迫,自己如今如何走投无路。
以及思量再三,愿跟了那新授官职的王程做良妾的打算,一五一十,哽咽着说了出来。
“……老太太,奴婢知道此事荒唐,辱没了府里的脸面,也辜负了老太太多年的恩典。可……可大老爷那边,实在是逼得奴婢没有活路了!
那王程虽出身低微,如今好歹是朝廷命官,年纪相当,奴婢……奴婢情愿跟他去,是福是祸,都自己担着,只求老太太开恩,放奴婢一条生路!”
说罢,又连连叩首。
贾母听完,半晌无言,脸上神色变幻,有惊怒,有痛惜,也有几分了然。
她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也泛出泪光,伸手摩挲着鸳鸯的头发:“痴孩子,快别磕了,仔细额头。大老爷的混账事,我岂有不知的?只是没想到,他竟如此不顾体面,逼得你到这步田地!”
她沉吟片刻,又道:“那王程……我恍惚记得这么个人,近来是立了功升了官。你选他,虽是无奈,却也算是一条路。跟了他,总比跟那老不修强,也比铰了头发、或者寻死强。
罢了,罢了!你服侍我一场,我难道真眼睁睁看着你被逼死?你的卖身契,我这就给你。”
说着,贾母颤巍巍地从枕边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一张发黄的契纸,递给鸳鸯:“拿去吧。从此以后,你便是自由身了。出去好好过日子,那王程若敢亏待你,你只管回来告诉我。”
鸳鸯双手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卖身契,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心中五味杂陈。
有脱离牢笼的欣喜,更有对贾母的不舍与感激,她哽咽道:“老太太的大恩,奴婢……奴婢永世不忘!”
贾母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去吧,趁我还没改主意。悄悄的,别闹得众人皆知。”
鸳鸯又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将卖身契仔细收在怀里,退了出去。
有了贾母的首肯和这张卖身契,鸳鸯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决心。
她立刻寻了个由头,悄悄找到了正在府里支取份例的王柱儿。
王柱儿如今在府里走动,虽因弟弟的“狂言”惹了些闲话,但腰板终究是硬的,见是老太太身边的鸳鸯姑娘,忙恭敬行礼。
鸳鸯将他引到一处僻静的回廊下,四下无人,她深吸一口气,脸上虽强作镇定,耳根却已红透,低声道:“柱儿大哥,听闻……听闻令弟王都头,有意寻一房良妾?”
王柱儿一愣,万没想到是这事,且是鸳鸯亲自来问!
他一时摸不着头脑,含糊应道:“这个……俺弟弟是有这个意思,只是……唉,高攀不起府里的姑娘们。”
鸳鸯抬起头,目光坚定,虽羞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烦请柱儿大哥回去问问王都头,若他不嫌弃我鸳鸯粗笨,我……我愿意应下这良妾之位。只求一事,需得快!越快越好!”
她特意加重了“快”字,眼中闪过一丝急迫。
王柱儿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鸳鸯姑娘?!
老太太身边最得脸、连老爷太太们都客气三分的鸳鸯姑娘!
竟然主动愿意给弟弟做妾?!
这……这简直比弟弟一箭射杀金将还让他难以置信!
“鸳、鸳鸯姑娘……您、您这不是说笑吧?”王柱儿结结巴巴地问。
“婚姻大事,岂敢儿戏?”鸳鸯脸色更红,却毫无退缩之意,“柱儿大哥只管去问。我等着回话。”
说完,不等王柱儿反应,便转身匆匆走了,背影却透着一股决绝。
王柱儿晕乎乎地回到王程的小院,把这事结结巴巴一说,末了忧心忡忡道:“程哥儿!这……这是天大的好事!可是……可是鸳鸯姑娘是大老爷看上的人啊!
咱们这么横插一杠子,岂不是把大老爷往死里得罪?他可是府里的嫡长老爷!捏死咱们跟捏死蚂蚁似的!”
王程正在打磨一副弓臂,闻言动作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鸳鸯?这倒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一个人选。
贾母身边第一得意的丫鬟,模样、才干、品性,皆是上上之选,更重要的是,她在贾府经营多年,人脉、见识,远非寻常丫鬟可比。
若能得她相助,对自己了解贾府内情、乃至日后行事,都有莫大好处。
至于贾赦……王程嘴角泛起一丝冷峭。
一个冢中枯骨般的腐朽勋贵,在这乱世将至的关口,还只知盯着丫鬟的色相,有何可惧?
自己的根基,已然不在贾府这滩死水里了。
“哥,你怕了?”王程放下弓臂,看向王柱儿。
“我……我不是怕,是……”王柱儿急得跺脚,“那是大老爷!”
“大老爷又如何?”王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今金兵围城,朝廷用人之际,他一个无职无权的勋贵,能动得了有军功在身的朝廷命官?
再说,是鸳鸯姑娘自己愿意的,两厢情愿,他贾赦还能强抢不成?”
他站起身,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哥,你去回复鸳鸯姑娘,就说我王程答应了!一切按良妾之礼操办,虽不能八抬大轿,但也必不委屈了她。
让她放心,一切有我。你尽快去办,就在我这小院里收拾出一间厢房,择个最近的日子,悄悄接她过来便是。”
王柱儿见弟弟主意已定,且说得在理,一咬牙:“好!哥听你的!我这就去办!”
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再次炸响了贾府。
“疯了!真是疯了!鸳鸯竟然要去做王程的妾?!”
“她是不是被大老爷逼得失心疯了?王程那个破院子,那个八品小官,哪里比得上国公府?便是做妾,在府里随便找个管事的做正妻,不比那强?”
“真是自甘堕落!枉费老太太那么疼她!”
“我看她是昏了头了!那王程得罪了大老爷,能有什么好下场?鸳鸯跟了他,只怕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没眼光!作践自己!”
丫鬟婆子们议论纷纷,绝大多数都是不看好和嘲讽。
平儿、袭人等与鸳鸯交好的,闻讯更是惊急万分,偷偷找来劝她,都被鸳鸯以决绝的态度挡了回去。
她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是好是歹,她都认了!
最高兴的自然是王柱儿,扬眉吐气地操办着婚事,虽因时局和身份所限,一切从简,但也尽力张罗得像个样子。
最震怒的,自然是贾赦。
“啪!”
一个珍贵的成窑瓷杯被摔得粉碎!贾赦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反了!反了!一个狗奴才!敢抢我的人!鸳鸯那个贱人!给脸不要脸!竟敢如此羞辱于我!”
邢夫人在一旁吓得噤若寒蝉,连声劝慰:“老爷息怒,息怒啊……那王程如今是军籍,有官身,不好轻易动他……”
“官身?屁大的官身!”
贾赦怒吼,“我要弄死他,有的是法子!给我盯紧了!等这阵风头过去,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不管贾赦如何暴怒,不管府里如何议论纷纷,鸳鸯还是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傍晚,只带着一个小包袱,坐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生活多年的贾府,进了王程那个位于城西、简陋却整洁的小院。
没有喧闹的锣鼓,没有丰盛的宴席。
小院里,只是王柱儿夫妇和几个亲近的军中同僚简单吃了一顿饭。
新房就是那间收拾出来的厢房,点着红烛。
鸳鸯穿着一声水红色的新衣,坐在炕沿,心中五味杂陈,有脱离贾赦魔掌的庆幸,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对自己这一步险棋的忐忑。
房门被推开,王程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军服,穿着一身簇新的青布棉袍,身材高大,眉宇间带着战场历练出的沉稳和锐气。
他走到炕前,看着眼前这个闻名已久的女子。
鸳鸯低着头,烛光下侧脸线条柔美,虽无晴雯那般夺目的艳色,却自有一股端庄沉稳的气度。
“委屈你了。”王程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这院子是简陋了些,但既你来了,便是这院子的女主人。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不必理会。贾赦那边,你更无需担心,有我。”
鸳鸯抬起头,撞上王程平静却坚定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轻浮,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担当。
她悬着的心,忽然就落下了一半。
“我不怕委屈,”鸳鸯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望……只望爷日后能记得今日之言。”
王程微微一笑,在她身边坐下:“我王程虽出身微贱,但言出必行。乱世已至,你我皆是脱离了旧巢的鸟,往后,是翱翔九天,还是折翼尘埃,便看我们自己的本事了。”
窗外,寒风依旧,小院里却因多了个女主人,似乎添了一丝不一样的暖意。
而贾府高墙内的喧嚣与鄙夷,此刻都已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鸳鸯知道,她的人生,从踏入这个小院起,已然彻底改变。
前方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至少,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第10章 鸳鸯的委屈
夜深人静,城西小院的新房内。
红烛高烧,焰心偶尔噼啪一下,爆出一朵灯花,映得满室暖光流转,却也照出了这屋子的简陋。
墙壁是新近粉刷的,仍透着潮气。
家具不过是几件半新的榆木柜、桌、椅,与贾府丫鬟房里的陈设相比尚且不如,更遑论那些主子的锦绣闺阁。
鸳鸯端坐在炕沿,身上那件水红色的嫁衣,已是她压箱底最好的一件,但在摇曳的烛光下,依旧显得单薄而寒素。
她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指尖冰凉,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一颗心也如同在风中飘摇。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停在门外。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王程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股室外清冷的寒气,还有淡淡的酒意。
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也隔绝了那个她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屋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鸳鸯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感。
这感觉让她心跳如鼓,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在贾母身边见惯了大场面,此刻却像个未经过事的小丫头般手足无措。
王程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桌边,提起温在棉套子里的粗瓷茶壶,倒了两杯温茶。
然后走到炕边,将其中一杯递到鸳鸯面前。
“喝口茶,暖暖身子。”
鸳鸯迟疑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眼。
他背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那轮廓分明,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茶杯。
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稍稍安定。
王程就站在她面前,没有坐下,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如有实质,让鸳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小口啜饮着微涩的粗茶,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一步,到底是对是错?
眼前这个男人,真的能托付吗?
“时辰不早了,安歇吧。”
王程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断。
他伸手,取走了鸳鸯手中只喝了一小半的茶杯,随手放在旁边的矮柜上。
这个动作让鸳鸯浑身一僵。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王程已经俯身,吹熄了桌上那对红烛。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雪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影子。
鸳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黑暗中,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酒气、皂角和一种属于男性的阳刚气息。
紧接着,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便揽住了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压向了温暖的炕褥。
“爷……”
鸳鸯羞窘难当,试图挣扎,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点微弱的力气,在王程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既跟了我,便是我的女人。”
王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灼热的气息,霸道而直接,“别怕。”
鸳鸯所有的抗拒和忐忑,在这句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既已踏出这一步,还有什么可矫情的?
她闭紧了双眼,咬住下唇,任由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畔。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嫁衣的盘扣被笨拙却坚定地解开,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引起一阵战栗。
随之而来的,是王程带着薄茧的手掌,有些粗糙,却异常火热,在她身上点燃了一簇簇陌生的火焰。
痛楚、羞耻、茫然,还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解脱感,交织在一起。
她像一艘在暴风雨中漂泊的小船,只能紧紧抓住身边唯一的依靠——这个今夜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一夜春风,几度浮沉。
当窗纸透出朦胧的青白色时,鸳鸯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睡去。
翌日清晨,王程率先醒来。
他看着身边仍在熟睡的鸳鸯,她蜷缩着,眉头微微蹙着,脸上还带着泪痕,但呼吸已经平稳。
晨曦中,她的面容显得柔和而脆弱,与昨日那个决绝果断的大丫鬟判若两人。
王程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
许是动作间带起了声响,鸳鸯还是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已经穿戴整齐的王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慌忙拥着被子坐起身。
“爷……您醒了?我、我这就起来伺候。”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不急,你再歇会儿。”王程系好腰带,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比昨夜温和了些。
但鸳鸯还是坚持起了床。
她忍着身体的不适,迅速穿好中衣,然后熟练地打水、拧帕子,伺候王程洗漱。
动作间,她低眉顺目,尽量不去看他,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显露出在贾府多年训练出的周到和体贴。
王程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微微点头。
这鸳鸯,确实是个能干且识大体的。
他接过热毛巾擦脸,温热的水汽熏在脸上,带来一日之初的清醒。
昨夜种种,如同一个模糊而炽热的梦。
如今梦醒,这个女子,已经是他名义上的妾室,是他这简陋小家的一部分了。
“今日我要去营中点卯,”王程放下毛巾,说道,“你既已过来,按礼该回贾府一趟,给老太太磕个头,也算是全了主仆之情。让柱儿嫂陪你一起去。”
鸳鸯手上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恭敬地应道:“是,爷,我晓得了。”
她知道,这一趟回府,绝不会轻松。
那些昔日的姐妹、势利的婆子,还有……大老爷和邢夫人,会用什么眼光看她?
会说什么样的话?
她几乎可以想象。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这些风刀霜剑,她就必须去面对。
果然,当鸳鸯在王柱儿媳妇的陪同下,再次踏进贾府那熟悉的角门时,各种目光便如针一般扎了过来。
“哟,这不是鸳鸯姑娘吗?哦不,现在该叫王姨娘了?”
一个平日里就爱嚼舌根的婆子皮笑肉不笑地打着招呼,特意加重了“姨娘”二字。
“啧啧,瞧瞧这气色,到底是做了官太太的人了,就是不一样哈?”
另一个阴阳怪气地附和着,眼神却不住地往鸳鸯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袄子上瞟,似乎在掂量这“官太太”的成色。
丫鬟们三五成群,远远地指着她窃窃私语,脸上有好奇,有鄙夷,也有几分说不清的羡慕或同情。
鸳鸯只当没听见没看见,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地往贾母院里去。
王柱儿媳妇跟在她身后,有些局促不安,忍不住低声道:“妹子,她们……”
“嫂子,由她们说去。”鸳鸯淡淡地打断她,脚步并未放缓。
好不容易到了贾母院外,却先撞见了闻讯赶来的兄嫂。
鸳鸯的哥哥金文翔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此刻却是一脸焦灼和埋怨,一把将鸳鸯拉到廊柱后,压低了声音急道:“我的好妹妹!你真是糊涂啊!那王程是个什么根基?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军汉!
你给他做妾?这不是自跌身份吗?将来有你的苦头吃!听哥一句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去求求老太太……”
嫂子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尖酸:“就是!在府里好好的体面大丫鬟不做,跑去那破落户家里做小伏低!
你是不是被大老爷逼昏头了?那王程得罪了大老爷,能有好果子吃?你跟着他,只怕连累得我们都要吃挂落!”
看着兄嫂又急又气的脸,鸳鸯心里一阵酸楚,却更多是一种冰冷的失望。
他们关心的,终究是自己的体面和可能被连累的风险,而不是她真正的处境和感受。
她深吸一口气,挣脱了哥哥的手,语气平静却坚定:“哥,嫂子,路是我自己选的,是好是歹,我都认了。你们不必再说,我既然出来了,就没想过回头。”
“你!你将来后悔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哥哥气得跺脚。
嫂子更是冷哼一声,扭过脸去:“好好好,你如今是官家姨娘了,我们高攀不起!”
鸳鸯不再理会他们,整理了一下衣襟,径直走向贾母的上房。
通报进去,贾母刚用过早膳,正歪在榻上由小丫鬟捶腿。
见到鸳鸯进来,贾母浑浊的老眼打量了她一番,叹了口气:“你这丫头,也是个有主意的。”
鸳鸯鼻子一酸,跪下来,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老太太,奴婢……奴婢来给您磕头了。谢老太太这些年来的恩典。”
贾母挥挥手,让捶腿的小丫鬟退下,示意鸳鸯近前。
她拉起鸳鸯的手,摩挲着,语气带着些怜惜:“起来吧。去了外头,不比在府里,凡事要自己经心。那王程……我瞧着倒是个有股子狠劲的,乱世里,或许……唉,罢了,既然跟了他,就好好过日子吧。”
说着,贾母从手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塞到鸳鸯手里:“这个你拿着,算是我给你添的妆奁。往后……好好保重。”
摸着那温润的玉镯,鸳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在这府里,到底还是老太太给了她最后一点温情。
她再次跪下,哽咽道:“老太太的恩情,奴婢一辈子记得。”
从贾母院里出来,鸳鸯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
然而,该来的刁难还是来了。
邢夫人“恰巧”路过,拦住了她的去路。邢夫人脸上挂着假笑,眼神却冷冰冰的:“哟,鸳鸯啊,这嫁了人果然是不一样了,气色都红润了。看来那王都头很会疼人啊?”
鸳鸯垂首不语。
邢夫人绕着鸳鸯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语气愈发尖刻:“不过呢,既然做了人家的妾,就要守妾室的规矩。可不能再像在府里时那般心高气傲了。
伺候好男人是本分,若是连这点本分都尽不好,或是仗着点颜色惹是生非,那可就让人笑话我们贾府出去的丫头不懂规矩了。”
她顿了顿,故意提高了音量:“对了,我们老爷说了,既然你已不是府里的人,往日府里给你哥嫂的那些照拂,也该收回来了。总不能拿着府里的好处,去贴补外人吧?”
这话如同刀子般扎在鸳鸯心上,也让她兄嫂日后在府里的日子更难熬。
鸳鸯紧紧攥着袖中的玉镯,指甲掐进了掌心,强忍着屈辱,低声道:“太太教训的是,奴婢记下了。”
邢夫人见她逆来顺受的样子,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也觉得无趣,冷哼了一声,扶着丫鬟的手走了。
这一整天,鸳鸯在贾府里走动,所到之处,无不充斥着各种指指点点、冷嘲热讽。
昔日的恭敬和亲热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疏远、鄙夷和看笑话的心态。
她就像一件被摆上货架又打了折的商品,承受着众人肆无忌惮的评头论足。
直到傍晚,鸳鸯才拖着疲惫的身心,和王柱儿媳妇一起离开了贾府。
回到城西小院,王柱儿媳妇忍不住替她抱不平:“妹子,真是委屈你了!那些人,嘴也太毒了!”
鸳鸯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释然的微笑:“嫂子,没什么。这些话,我早就料到了。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使绊子强。过了今日,她们也就淡了。”
她走进屋里,看着这间虽然简陋却属于自己的小屋,摸了摸腕上贾母给的玉镯,又想起昨夜王程那霸道却带着一丝笨拙的“别怕”,心中那份彷徨和委屈,似乎渐渐被一种新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下去。
而且,她隐隐觉得,跟了王程,或许……真的能看到不一样的天地。
至少,比起在贾府那个华丽的牢笼里,等待被分配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色鬼,现在的她,呼吸到的空气,是自由的。
第11章 王程请战
晨光熹微,城西小院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宁静中。
王程早已起身,在院中简单活动了下筋骨,便准备返回军营。
战事吃紧,他能在家待这一日已属不易。
临行前,他看了眼并肩站在屋檐下的鸳鸯和闻声过来的晴雯。
鸳鸯已换上了寻常妇人穿的青色棉裙,头发挽起,眉宇间少了少女的娇羞,多了几分初为人妇的沉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昨夜未散尽的惶然和疲惫。
晴雯则穿着素净的月白夹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复杂地看向王程,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鸳鸯。
“家中之事,你们自行商量。若有急事,让柱儿哥去营中寻我。”
王程言简意赅,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并未多做停留,旋即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巷口。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女子,气氛微妙的有些凝滞。
鸳鸯初来乍到,面对晴雯——这个比她先到、与王程关系匪浅的姑娘,心中不免有些局促和尴尬。
她绞着手中的帕子,低声道:“晴雯妹妹……”
晴雯看着鸳鸯那强作镇定却难掩无助的模样,心中原本那点因王程纳妾而生的酸涩和复杂,瞬间被更强烈的同情压了下去。
她自己是经历过被赶出贾府、几乎走投无路的绝望的,更能体会鸳鸯此刻的处境——同样是离了那富贵窝,前景未卜。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上前拉住鸳鸯冰凉的手,语气尽量放得轻快:“姐姐快别这么叫,我年纪小,当不起。以后咱们就在一处过日子了,叫我晴雯就好。”
她拉着鸳鸯往屋里走,“外头冷,进屋说话。哥哥……他就是那么个脾气,话少,但心是好的,绝不会亏待咱们。”
进了屋,晴雯手脚利落地给鸳鸯倒了杯热茶,又拿出自己珍藏的一点果脯递过去。
她打量着这间简陋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叹道:“这屋子是寒酸了些,比不得府里。但姐姐不知道,我刚被赶出来的时候,差点冻死饿死在街头,是程……是哥哥他收留了我,给了我一碗饭吃,一个地方住。他这人,看着冷硬,其实最是重情义,有担当。”
鸳鸯捧着温热的茶杯,听着晴雯絮絮的话语,那股萦绕心头的寒意似乎驱散了些。
她抬眼看向晴雯,这个在府里以伶牙俐齿、掐尖要强闻名的丫头,此刻眼神清澈,语气真诚,并无半分虚情假意或嫉妒排挤。
“妹妹……晴雯,谢谢你。”鸳鸯低声说,眼眶有些发热,“我不怕吃苦,只是……只是心里没底。”
“我懂,我刚来时也一样。”
晴雯挨着她坐下,声音压低了些,“姐姐你是老太太身边第一得意的人,见过的世面比我多。但咱们既离了那里,就得往前看。
哥哥他不是池中之物,你看他才几天,就凭本事挣了官身!这乱世里,跟着他这样的男人,总比在府里……任人拿捏要强。”
她话里有话,暗示着贾赦的逼迫。
鸳鸯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晴雯的宽慰之意。
想到贾赦那令人作呕的嘴脸,再对比王程昨夜虽霸道却透着阳刚之气的行为,心中的天平不禁又倾斜了几分。
是啊,至少在这里,她是个人,不是件可以随意赠送的玩意儿。
“你说的是。”鸳鸯轻轻点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往后,我们姐妹互相扶持,把这日子过好。”
晴雯见她神色缓和,也松了口气,笑道:“正是呢!姐姐你管过大事,有章法,这家里正需要你来操持。我手脚快,做些缝补洗涮的活计还行。咱们一起,总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
两个同样从贾府出来、同样命运多舛的女子,在这陋室之中,因为同一个男人,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又彼此依靠的情谊。
鸳鸯那颗悬了一夜的心,在晴雯坦诚的安慰下,终于渐渐落到了实处。
然而,城内的短暂安宁,无法掩盖城外越来越浓的战争阴云。
王程回到军营,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肃杀。
斥候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金兵的主力正在不断集结,越来越多的营帐如同蝗虫般铺满远方的原野,一眼望不到头。
城墙上的守军数量也增加了,但士兵们脸上的惶恐有增无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感。
朝堂之上,更是愁云惨淡。
紫宸殿内,宋钦宗焦躁地来回踱步,底下的大臣们争吵不休,主战、主和、主守,各执一词,却谁也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退敌良策。
求和派主张尽快答应金人的苛刻条件,以换取暂时和平;
主战派则痛斥投降误国,要求坚决抵抗,但问到如何退敌,无非是“坚守待援”、“号召天下兵马勤王”这些空洞的口号。
而所谓的援军,至今连影子都没见着。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宋钦宗终于忍不住,将一份奏折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平日里高谈阔论,临到事头,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金虏欺人太甚,难道真要朕将这祖宗基业、满城百姓,都拱手让人吗?”
殿内鸦雀无声,众臣噤若寒蝉,唯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绝望和无力感,如同殿外阴沉的天空,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时刻,城外再次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和嚣张的骂阵声。
金兵大军压境,黑压压的阵列如同乌云压城。
一员身材格外魁梧、披着铁甲的金将,在数十亲卫的簇拥下,策马来到阵前,用生硬却响亮的汉语高声挑战:
“城上的宋人听着!我乃大金万夫长兀术赤!前日尔等使诡计,暗箭伤我勇士,算什么本事?
可敢派人与我阵前较量,真刀真枪决一死战?若无人敢应战,便是承认宋人都是没卵子的孬种!待我大军破城,定将尔等屠戮殆尽!”
他的骂声比之前的完颜术更加粗野狂妄,伴随着金兵阵中爆发出的哄笑和鼓噪,如同鞭子般抽打在每一个守城宋军的心上。
城墙之上,张都尉等将领脸色难看至极,士兵们则个个咬牙切齿,双目喷火,紧握兵器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人几乎窒息。
出城野战?
金兵铁骑天下无敌,谁敢去送死?
可若不应战,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军心士气必将跌入谷底。
王程站在垛口后,看着城外那嚣张不可一世的金将,听着那刺耳的辱骂,胸腔中的怒火与杀意如同岩浆般涌动。
他清晰地感受到身边袍泽们那憋屈、愤怒却又无奈的情绪,这情绪也深深感染了他。
这几日,纳了鸳鸯之后,【当前关联人物】果然变成了两人:
【当前关联人物:晴雯(副册,每日提供1点)、鸳鸯(又副册,每日提供1点)】
每日获得的强化点变成了2点,加上之前剩余和这几日积攒,【可用强化点】已然达到了10点之多!
十点强化点!
这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气。
他有信心,即便正面单挑,也绝不惧那金将!
就在这时,那金将兀术赤见城上依旧无人应答,骂得更加不堪入耳,甚至将侮辱的矛头直指大宋皇室和满朝文武。
一股热血直冲王程顶门,他猛地排众而出,走到张都尉面前,抱拳沉声道:“都尉大人!末将请战!愿出城与这金酋决一死战,扬我军威!”
声音不高,却如同平地惊雷,在死寂的城头炸响!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他,包括张都尉。
“王都头!你疯了不成?”
张都尉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急道,“那可是万夫长兀术赤!有名的悍勇之辈!你看他那体型,那气势,绝非等闲!你箭术通神,何苦弃长就短,去与他步战拼命?”
旁边几个什长也纷纷劝阻:
“都头三思啊!金人狡诈,必有埋伏!”
“是啊王兄弟,你是我军栋梁,万一有失……”
“守城为重,何必争这一时之气?”
王程目光扫过众人担忧、不解的面孔,最后定格在城外那继续叫骂的金将身上。
他挺直脊梁,声音朗朗,带着一种决然的气势,清晰地传遍周围:
“大人!诸位兄弟!我王程并非逞一时之勇!金虏辱我君父,骂我军民,若无人敢应,我大宋颜面何存?军心士气何存?
末将蒙陛下擢升,授此官职,正当此时为国效力,捐躯沙场,亦在所不惜!岂能坐视虏骑猖獗,使我同胞受此奇耻大辱?”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况且,末将并非只擅弓矢!今日,便要叫金贼知晓,我大宋男儿,亦有血性!亦有敢战之士!请大人允准!”
这一番话,大义凛然,掷地有声,听得周围士兵热血沸腾,原本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
许多原本劝阻他的人,也露出了敬佩和激动的神色。
张都尉看着王程坚毅的眼神,感受着周围骤然高涨的士气,深知此战已不可避免,而且,若王程真能胜出,对全军乃至整个汴梁的士气,将是巨大的提振!
他重重一拍墙垛,咬牙道:“好!王都头!本官准你出战!开城门!为你擂鼓助威!”
“谢大人!”王程抱拳,眼中战意熊熊燃烧。
他转身,大步走向下城的阶梯,身后是无数道混合着担忧、敬佩、期待的目光,以及骤然响起的、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瓮城的闸门在绞盘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升起,吊桥也轰然放下。
王程单人独骑,手持一杆精铁长枪,腰佩雁翎刀,策马冲出了城门,冲向那片杀气腾腾的战场。
城上城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战,不仅关乎个人生死,更关乎大宋的尊严!
第12章 王程阵斩敌将
城门在王程身后缓缓合拢,沉重的闸门落下,隔绝了退路,也隔绝了城上无数道担忧与期盼的目光。
战场之上,空气仿佛凝固。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零星雪沫,掠过冰冷的土地。
王程单骑立于吊桥尽头,手握铁枪,枪尖斜指地面。
对面是黑压压的金兵军阵,以及那个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阵前的万夫长兀术赤。
兀术赤见宋军竟真敢派人出战,且只有一人一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残忍而轻蔑的笑容。
他催动战马,上前几步,厚重的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打量着王程,见其虽然身材高大挺拔,但面容尚显年轻,甲胄也只是宋军低级军官的制式皮甲,眼中轻视之意更浓。
“来将通名!爷爷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兀术赤声如洪钟,带着浓重的关外口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手中那柄门扇般的阔刃大刀随意扛在肩上,阳光照在刀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王程勒住有些不安的战马,深吸一口气,压下初次临阵的剧烈心跳,声音尽量平稳,却清晰地传遍战场:“大宋陪戎副尉,王程!”
“王程?”
兀术赤粗重的眉毛猛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转为浓烈的杀意,“可是前日里,在城上放冷箭,害了我兄弟完颜术的那个王程?”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饿狼低嚎。
“正是某家!”
王程坦然承认,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对方那噬人般的眼神,“两军阵前,各为其主,何来冷箭之说?只怪你那兄弟,口舌不净,自寻死路!”
确认了身份,兀术赤脸上的轻蔑收起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看到值得一搏的猎物时的凝重与兴奋。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狞笑道:“好!好小子!有种!箭射得准,是条好汉!可惜,今日比的不是射箭,是马背上的真功夫!
你这细皮嫩肉的南人,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几只吧?识相的,下马受降,归顺我大金,以你的本事,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何必给那懦弱无能的赵宋皇帝陪葬?”
“呸!”
王程闻言,怒从心头起,厉声喝道,“蛮夷之辈,安知忠义?我堂堂华夏儿郎,岂能屈膝事虏!休要狂吠,速来领死!”
这一声骂,正气凛然,不仅让兀术赤勃然变色,更是清晰地传到了城头,引得守军一片轰然叫好,士气为之一振!
“狗宋猪!给脸不要脸!纳命来!”
兀术赤被彻底激怒,暴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
他胯下那匹雄健的塞外良驹嘶鸣一声,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王程猛冲过来!
马蹄翻飞,卷起漫天烟尘,那股一往无前的凶悍气势,仿佛能撕裂一切!
王程眼神一凝,在出城之前,他便已沟通系统,将十点强化点尽数投入。
【叮!消耗强化点10,技能‘武斗’(入门)提升至‘武斗’(大师)!】
磅礴的信息洪流早已融入他的四肢百骸,无数历经血火淬炼的战场搏杀经验,包含了步战、马战、枪法、身法、发力、时机把握、临敌应变……已与他原有的力量和体质完美融合!
此刻,他手握铁枪,感觉枪身仿佛成了手臂的延伸,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但他心念电转,决定先隐藏实力,示敌以弱,摸清对手路数,更要诱其轻敌!
他也催动战马,迎头而上!
却故意控马稍显滞涩,枪势也收敛了几分灵动。
两马交错!
电光火石之间!
兀术赤借助马力,那柄阔刃大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招简单的“力劈华山”,朝着王程当头斩落!
刀未至,那股惨烈的杀气已扑面而来!
王程举枪格挡,却暗中卸去大半力道,让碰撞显得颇为吃力。
铛——!!!!
一声金铁交鸣巨响炸开!火星四溅!
王程配合着身子一晃,胯下战马也唏律律一声,连退数步,显得颇为狼狈。
“哈哈!小子!就这点力气?也敢出来送死?爷爷看你还能挡几刀!”
兀术赤见状,果然更加兴奋,哇哇怪叫。
他圈回马头,刀光如匹练,或劈或砍或扫,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连绵不绝!
王程咬紧牙关,凭借着大师级的眼力和控制力,挥舞长枪“勉强”招架。
他故意让枪法显得稚嫩笨拙,只能被动防守,毫无还手之力。
每一次兵刃碰撞,他都控制着力道,显得无比吃力,险象环生。
有几次,他更是故意让刀锋几乎擦着甲胄掠过,留下惊险的划痕,引得城上观战的宋军阵阵惊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好!王都头危险了!”
“我就说不该出城!这……这完全不是对手啊!”
“唉,可惜了一身神力,这马战……终究是差得太远……”
城头上,张都尉擂鼓的手臂越来越沉,额头上冷汗涔涔,心中一片冰凉。
他看得分明,王程似乎完全被压制,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金兵阵中则是欢呼雷动,鼓噪声、叫骂声、嘲笑声响成一片,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兀术赤越打越得意,口中污言秽语不断:“南蛮子就是废物!只会耍弄弓矢的懦夫!在爷爷马前,连三岁孩童都不如!还不跪下求饶!”
王程眼底深处,一丝冷厉的寒光骤然闪过。火候到了!
就在兀术赤又是一刀斜劈而下,口中狂笑:“小子,受死吧!”
自以为胜券在握之际——
王程动了!
原本显得笨拙滞涩的铁枪,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活了过来!
枪身一震,划过一道精妙绝伦的弧线,不再硬格,而是贴着大刀刀面一引、一卸!四两拨千斤!
同时腰身巧妙一扭,战马通灵般侧移半步!
兀术赤这势在必得的一刀,所有力量仿佛泥牛入海,被引得滑向一旁,巨大的落空感让他胸口一闷,差点栽下马去!
“咦?”
兀术赤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茫然。
不等他变招,王程的反击已如雷霆般爆发!
那杆铁枪仿佛化作出洞灵蛇,又似扑食恶蛟,枪出如龙,快如闪电!
精准、狠辣、刁钻!
每一枪都直奔兀术赤的要害和防守薄弱之处!
唰!
枪尖擦着兀术赤的面门掠过,带起一缕断发!
嗤!
一枪刺穿了他披甲的肩膊,鲜血迸溅!
当!
又一枪精准点在他回防的刀杆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形势瞬间逆转!
刚才还占尽上风、肆意嘲讽的兀术赤,转眼间被打得手忙脚乱,只剩下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他脸上的猖狂和兴奋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骇、难以置信和浓浓的恐惧!
“怎么可能?!你……你刚才……”
他嘶吼着,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对手突然判若两人!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惊呆了!
金兵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而宋军这边,则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狂喜欢呼!
“好!!”
“王都头神威!!”
“杀!杀了那金狗!!”
王程眼神冰冷,心中一片杀意。
大师级的武斗技巧,让他对力量和身体的掌控达到了极致。
“蛮夷,受死!”
他瞅准兀术赤因慌乱而露出的一个破绽,猛地一枪刺出,看似直取中宫,却在对方挥刀格挡的瞬间,枪身诡异一颤,化作数道虚影!
真正的杀招,却是一记隐蔽的横扫,枪杆如同铁鞭,狠狠抽在兀术赤战马的前腿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战马凄厉长嘶,前蹄一软,轰然跪倒在地!
马背上的兀术赤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大刀脱手飞出!
不待他挣扎爬起,王程已策马追上,铁枪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如毒龙般刺下!
“不——!”
兀术赤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嚎叫,眼中充满了惊骇、愤怒和死不瞑目的怨毒!
噗嗤!
铁枪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将他的嚎叫和生命一同钉死在地面上!
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冻土。
万夫长兀术赤,卒!
战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战马不安的响鼻声,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那个持枪立马的年轻宋将,看着他枪尖上滴落的鲜血,看着地上那具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尸体。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宋军更加猛烈的山崩海啸般的狂喜欢呼!
“赢了!王都头赢了!!”
“阵斩金酋!阵斩金酋啊!!”
“天神下凡!王都头是天神下凡!!”
城墙上,士兵们激动得互相拥抱,捶打着胸甲,很多人甚至喜极而泣!
张都尉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声道:“天佑大宋!天佑大宋啊!快!快开城门!迎接王都头凯旋!”
王程驻马原地,缓缓抽出铁枪,看着兀术赤那双兀自圆睁、充满不甘和惊骇的眼睛,心中波澜起伏。
这就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调转马头,看向欢呼的城头,看向那洞开的城门,阳光照在他染血的甲胄和年轻却已透出坚毅的脸庞上。
这一战,他不仅赢得了胜利,更真正赢得了军心,在这末世危城中,站稳了脚跟。
乱世功名路,血色渐浓。
第13章 贾府风波
且说王程阵斩金军万夫长兀术赤,宋军士气大振,欢声雷动。
翁城城门大开,张都尉亲自率人迎出,看着王程血染征衣,枪挑敌酋首级而归,激动得一把抓住他的臂膀,声音都有些哽咽:“好!好!王兄弟!真乃虎将也!此战扬我国威,壮我军心,你当居首功!”
众军士围拢上来,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与狂热。
先前那些因他年轻、升迁过快而暗藏的不服之气,此刻已烟消云散。
军中最重强者,王程今日的表现,已彻底折服了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
“王都头威武!”
“跟着王都头,杀金狗,保家园!”
欢呼声此起彼伏。
王程将兀术赤的首级掷于地上,面对众人的夸赞,并未露出得意之色,只是抱拳沉声道:“全赖张都尉信任,将士们助威,王程侥幸得手,不敢居功。金兵受此挫败,必不肯甘休,还需加紧城防,以防敌军报复。”
他这番沉稳应对,更让张都尉高看一眼,连连点头:“王都头所言极是!来人,将这首级悬于城门示众!让金贼看看,我汴京男儿的血性!今日犒赏三军,为王都头庆功!”
城头之上,很快挂起了兀术赤那狰狞的首级。
金兵大营方向,先前嚣张的气焰为之一窒,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和悲愤的号角声。
主帅暴怒却又无奈,深知士气已挫,强攻不利,只得下令后撤十里,扎下营寨,另图他策。
原本黑云压城般的攻势,竟因王程这一战而暂缓,城头守军总算得以喘息,个个脸上洋溢着久违的振奋之色。
然而,这战场上的捷报,如同被高墙深院阻隔,并未立刻吹进贾府那片雕梁画栋、依旧醉生梦死的世界里。
荣国府内,贾赦院里。
“砰!”
又一个茶杯遭了殃,碎瓷片溅了一地。
贾赦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早已得知鸳鸯竟真个嫁去了王程那个破落院子,这口气堵在心口,几日都顺不过来。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一个贱婢,一个狗奴才!合起伙来打我的脸!”贾赦喘着粗气,眼中满是阴鸷。
邢夫人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着:“老爷息怒,为那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只是……如今那王程毕竟有了官身,直接动他,恐有不便……”
“不便?有什么不便!”贾赦怒吼,“我不能明着动他,还动不了他身边的人?还有鸳鸯那个贱人一家子!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越想越气,只觉得满府的下人都在暗中看他的笑话。
这股邪火必须发泄出去。
“去!把金文翔和他婆娘给我叫来!”贾赦厉声吩咐。
不多时,鸳鸯的哥哥金文翔和嫂子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还未请安,贾赦的骂声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妹子都管不住!让她做出这等丢人现眼、背主忘恩的丑事!我们贾府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金文翔夫妇吓得噗通跪地,连连磕头:“大老爷息怒!奴才……奴才劝过,可那死丫头铁了心,不听啊……”
“不听?那就是你们无能!”
邢夫人也尖着嗓子帮腔,“府里养着你们,照应你们,原是指望你们知恩图报,约束家人。
如今倒好,鸳鸯攀了高枝儿(她故意加重这词,充满讽刺),眼里就没旧主了!你们还有何脸面留在府里领差事、享供奉?”
贾赦冷哼一声:“滚!收拾你们的东西,立刻给我滚出府去!贾府用不起你们这等连自家妹子都约束不了的废物!”
如同晴天霹雳,金文翔夫妇彻底傻了。
被赶出贾府,他们这等依附惯了的家生奴才,还能去哪儿?
如何谋生?
“大老爷开恩!大老爷开恩啊!”两人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然而贾赦正在气头上,哪里会听?
不耐烦地挥挥手,如驱赶苍蝇般。
旁边如狼似虎的管家仆妇立刻上前,连推带搡地将哭嚎哀求的两人拖了出去。
这消息一阵风似的在府里传开,众人心下凛然,都知道这是大老爷在杀鸡儆猴,更是对王程和鸳鸯的报复。
一些原本因王程升官而心思活络的下人,也顿时熄了念头,暗自庆幸没有过早示好。
金文翔夫妇被赶出贾府,身无长物,满腔的恐惧和怨愤无处发泄,自然全都归结到了鸳鸯头上。
两人跌跌撞撞,一路打听着找到了王程位于城西的小院。
此时,王程尚未归来,家中只有鸳鸯、晴雯并王柱儿媳妇三人。
晴雯正和鸳鸯在院里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低声说着话,王柱儿媳妇则在灶间忙碌。
“嘭嘭嘭!”
院门被砸得山响,伴随着金文翔粗鲁的骂声:“鸳鸯!你个死丫头!给我滚出来!”
鸳鸯闻声脸色一白,手中的针线活掉在了地上。
她听出了兄嫂的声音,也猜到了他们的来意。
晴雯柳眉倒竖,放下绣绷:“什么人敢在这里撒野?”
她性子烈,最听不得这种叫骂。
鸳鸯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金文翔和他婆娘就闯了进来,指着鸳鸯的鼻子就骂:
“你个丧门星!扫把精!好好的前程让你断送了!如今连累得我们也被赶出府来!你满意了?!”
“都是你!非要去给那个军汉做小!害得我们无家可归!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嫂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鸳鸯脸上。
鸳鸯看着兄嫂狰狞扭曲的面孔,听着那些锥心刺骨的责骂,委屈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亲耳听到至亲之人如此恶语相向,心还是像被刀割一样疼。
“哥,嫂子……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试图解释。
“不是那样是哪样?你就是嫌贫爱富,看上了那王程是个官儿!连妾都肯做!我们金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金文翔怒吼。
“够了!”
一声清脆又带着怒意的娇叱响起,晴雯几步挡在鸳鸯身前,叉着腰,俏脸含霜,指着金文翔夫妇骂道:
“哪里来的糊涂油蒙了心的混账东西!跑到别人家里来撒泼!你们被赶出府,是自己没本事,惹了主子厌弃,关鸳鸯什么事?难道要她跳进大老爷那个火坑里,你们才满意?才叫有脸?”
她语速又快又脆,如同爆豆一般:
“鸳鸯姐姐跳出火坑,寻了个正经出路,是她的造化!王都头年轻有为,比那府里哪个爷们差了?
你们做兄嫂的不说替她高兴,帮衬着点,反倒来这里作践她!我看你们才是黑了心肝,只想着自己那点好处,全不顾姐妹的死活!”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们的家事?”嫂子被骂得一愣,气急败坏地反驳。
“我是你晴雯奶奶!”晴雯毫不客气,“看不惯你们这起子欺软怕硬的窝囊废!有本事去找大老爷理论,在这里逞什么威风?再不滚,小心我拿大扫帚撵你们出去!”
晴雯那股子泼辣劲儿上来,气势逼人,加上她原本在怡红院就是出了名的厉害丫头,金文翔夫妇这等老实巴交的下人,哪里是她的对手?
被骂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王柱儿媳妇也闻声出来,虽不好像晴雯那样骂人,但也沉着脸道:“文翔兄弟,嫂子,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程哥儿和鸳鸯妹子如今是一家人,你们有话好好说,这般吵闹,像什么样子?”
金文翔夫妇见讨不到好处,反而被个小丫头骂得狗血淋头,又见王柱儿媳妇也站在那边,只得悻悻然地撂下几句狠话,灰溜溜地走了。
院门关上,鸳鸯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落下。
晴雯搂住她的肩膀,安慰道:“姐姐快别哭了,为这等人不值当。往后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
贾赦的报复并未停止。
收拾了鸳鸯的兄嫂,下一个便轮到了王柱儿。
没两日,府里大管家赖大亲自找王柱儿谈话,语气倒是客气,内容却冰冷:
“柱儿啊,你在府里当差也有些年头了,一向还算勤勉。只是如今呢,你弟弟王程既然已经自立门户,做了官身,你再在府里担任采买这等要紧差事,未免……呵呵,惹人闲话。
老爷的意思呢,让你先歇息一段时日,管事的差事,暂且交由旁人代管。你的月钱份例,府里还会照发一段,总不会让你一家饿着。”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就是夺了王柱儿的实权,将他晾了起来。
采买是个油水足、有体面的差事,这一下,王柱儿在贾府下人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王柱儿是个老实人,虽早有心思想跟着弟弟出去,但真被如此对待,心里也是又憋屈又难过。
他闷头回到家中,对着唉声叹气的妻子,只是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愁云满面。
“这……这可怎么好?差事没了,往后……”王柱儿媳妇抹着眼泪。
“唉,别说了。”王柱儿打断她,“程哥儿有前程,咱们不能拖累他。大老爷……这是记恨上咱们了。没了差事也好,清净。等程哥儿回来再说。”
他倒没有埋怨弟弟和鸳鸯,只是对贾府感到心寒。
————
王熙凤听闻了这几桩事,倚在炕上,拿着小铜火箸儿拨弄着手炉里的灰,眉头微蹙。
平儿在一旁低声道:“奶奶,大老爷这般行事,是不是……太过了些?那王程如今毕竟是官身,又在守城,这般打脸,只怕……”
凤姐冷哼一声:“咱们那位大老爷,几时是个能忍气的?眼里只有自己那点面子。不过……”
她顿了顿,放下火箸儿,“你说得也在理。王程那小子,我看是个狠角色,如今又立了功,将来未必没有造化。这般往死里得罪,没的给府里招祸。”
想了想,凤姐起身:“更衣,我去给大老爷、太太请个安。”
到了贾赦院上房,邢夫人见她来了,倒是勉强挤出个笑脸。
贾赦仍是余怒未消的样子。
凤姐请了安,坐下闲话几句,便委婉切入正题:“方才听说,把鸳鸯的兄嫂撵了,连王柱儿的差事也革了?”
贾赦眼皮一翻:“怎么?我处置几个奴才,还要经过你同意?”
“哎哟,大老爷这话可折煞我了。”
凤姐笑道,“奴才们不晓事,自然该管教。只是……我想着,那王程如今好歹是个朝廷命官,正在城上效力。咱们这般动作,传出去,怕外人议论咱们府里不能容人,刻薄了下属军眷。如今这年月,武官的脸面,朝廷还是看的。”
邢夫人撇嘴道:“什么军眷?一个妾室罢了!再说了,一个八品小官,还能翻天了不成?”
凤姐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依旧带笑:“太太说的是,八品官在咱们府里自然不算什么。可俗话说,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
王程年轻,又有军功,谁知道将来怎样?咱们府上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依我看,小惩大诫也就罢了,真闹得太僵,反倒不美。”
贾赦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我自有分寸!一个靠着我们贾府起来的奴才,还能反了他?你管好家里的事就是了,外头的事不用你操心!”
凤姐见贾赦根本听不进劝,也知道他刚愎自用的性子,再说下去反倒惹他厌烦,便又闲话几句,起身告辞了。
回到自己院里,凤姐对平儿叹道:“真是糊涂油蒙了心!只图一时痛快。罢了,咱们且看着吧,我看那王程,不是个肯吃亏的主。这梁子,怕是结下了。”
城西小院里,气氛有些压抑。
兄嫂来闹的委屈,王柱儿被革职的沉闷,像一层阴霾笼罩着这个刚刚组建的小家。
晴雯是个藏不住话的,替鸳鸯和王柱儿不平,嘴里不住地骂贾赦昏聩、邢夫人刻薄。
鸳鸯则默默地将委屈咽下,更加细心地打理着这个简陋却属于自己的家,只是偶尔望向城门方向的眼神,泄露了她内心的担忧与期盼。
王柱儿媳妇强打精神,张罗着家务,宽慰丈夫:“他爹,别愁了。程哥儿有本事,等他从城上下来,总有办法。”
王柱儿点点头,叹道:“我知道。只是这心里……憋得慌。”
他们都还不知道王程在城外阵斩敌酋、扬名立万的壮举。
此刻的贾府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一方是即将因捷报而沸腾的军营与市井,另一方则是依旧被旧日规矩和恩怨缠绕、风雨欲来的深宅大院。
鸳鸯擦拭着贾母给的那个翡翠镯子,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绪稍宁。
她相信王程临走时那句“有我”的承诺。如今,所有的委屈和困境,似乎都只有等待那个男人的归来,才能得以化解。
第14章 被封将军
紫宸殿内,往日沉闷压抑的气氛被一份突如其来的捷报彻底打破。
鎏金仙鹤香炉里吐出的青烟,似乎也不再是愁云惨雾,而是带着一丝振奋的袅娜。
龙椅上,连日来面色憔悴、眼窝深陷的宋钦宗,此刻竟激动得微微前倾着身子,手指紧紧攥着那份由枢密院呈上的加急军报,指节都有些发白。
“阵斩金军万夫长兀术赤?于万军阵前,单骑对决,枪挑敌酋?”
皇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却又透着一股久旱逢甘霖的狂喜,“好!好一个王程!真乃朕的霍骠骑!”
他反复看着战报上的每一个字,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虚幻的梦。
“千真万确,陛下!”
枢密使李纲声音洪亮,脸上亦是容光焕发,多日的坚守与压力,终于看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突破口,“张叔夜将军(张都尉的上司)战报详实,数千将士亲眼目睹!
那金酋兀术赤,乃是此次南侵金军中有名的悍将,勇力过人,王程以新晋之身,临阵不惧,以弱胜强,一举毙敌!金兵骇然退却十里,我军士气如虹啊,陛下!”
“以弱胜强?朕看是以雄狮搏兔!”
宋钦宗畅快地大笑起来,多日郁结在胸口的浊气似乎都随着这笑声吐了出去,“二百八十步神射毙敌已是惊人,如今又阵斩万夫长!此等勇武,岂是寻常‘弱’者?此乃天赐猛将于朕,佑我大宋!”
他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只见不少大臣也是面露喜色,交头接耳,显然被这难得的胜利所鼓舞。
当然,也有如张邦昌等主和派,脸上虽也堆着笑,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陛下,”李纲趁热打铁,躬身道,“如今汴梁被围,军民惶恐,正需此等英雄壮举以激励人心!王程之功,非比寻常,当重赏,并大加宣扬,使全城军民皆知,我大宋有如此虎将,何惧金贼?!”
“爱卿所言极是!”
宋钦宗霍然起身,在御案前踱了几步,脸上兴奋的红光愈发明显,“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赏!前日擢升其为陪戎副尉,看来还是委屈了人才!如此功臣,岂能仅居八品?”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拟旨的翰林学士:“拟旨!汴梁守军弓弩营第三都头、陪戎副尉王程,忠勇贯日,武艺超群,先有神射毙敌之奇功,今又阵斩敌酋于万军之中,扬我国威,壮我军心,实乃国之干城!
特晋为正六品昭武校尉,授游击将军衔,实领一营指挥使之职!
赐金百两,银五百两,蜀锦五十匹,御酒三十坛,另赏铠甲一副,宝刀一口!
其功绩,着枢密院明发邸报,传谕各军,以励将士!”
一口气说完,宋钦宗觉得犹未尽兴,又补充道:“告诉王程,好好干!只要再立新功,朕不吝封侯之赏!”
圣旨一出,殿内微微骚动。
从从八品的陪戎副尉,一跃而至正六品的昭武校尉、游击将军!
这已不是连升三级,简直是鲤鱼跳龙门,一步踏入了中级军官的行列!
实领一营指挥使,更是有了真正的兵权!
赏赐之丰厚,也远超常规。
但此时此刻,无人敢提出异议。
皇帝需要榜样,军队需要士气,这座危城需要英雄。
王程,恰好成为了这个完美的象征。
“陛下圣明!”李纲率先拜下,众臣也随之山呼。
圣旨以最快的速度,由一队盔明甲亮的殿前司禁军护卫着,浩浩荡荡穿过戒严的街道,直奔南城军营。
军营校场,早已得到了消息的王程,在张都尉(如今已是张指挥使,他也因指挥有功而升迁)和众多军官、士兵的簇拥下,静候旨意。
阳光洒在校场上,映得将士们的刀枪闪烁着寒光,也映照着王程身上那件还未换下的染血皮甲。
他身姿挺拔地站在最前方,面容平静,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眼底深处跳跃的光芒,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圣旨到——王程接旨——!”
宣旨太监尖细高亢的声音划破校场的寂静。
香案早已备好,王程撩衣跪倒,身后黑压压跪倒一片将士。
“……咨尔昭武校尉、游击将军王程,勇冠三军,气吞万里……临阵斩酋,功莫大焉……
特晋为正六品昭武校尉,授游击将军,实领锐健营指挥使……赏金百两,银五百两……钦此!”
“臣王程,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王程的声音沉稳有力,叩首接旨。
当他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绣着云龙纹的明黄圣旨时,心中一股热流猛地涌遍全身!
将军!
昭武校尉!游击将军!
正六品!
实领一营指挥使!
短短数日,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贾府家奴、普通弓手,一路蹿升,终于真正踏入了将军的行列!
虽然只是中级武官,但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这已是无数人一生难以企及的高度!
乱世,果然是野心家最好的舞台!
“恭喜王将军!”
“贺喜王指挥使!”
圣旨宣读完毕,校场上瞬间沸腾起来!恭贺之声如同潮水般将王程淹没。
张指挥使用力拍着王程的肩膀,脸上满是欣慰和感慨:“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一飞冲天!往后这锐健营,就交给你了!好好带兵,多杀金狗!”
周围的军官们,无论品级高低,此刻都围拢上来,脸上洋溢着或真诚或羡慕的笑容。
那些曾经或许心存疑虑的老兵油子,此刻眼神里只剩下敬畏和钦佩。
实力和功勋,是军人唯一的通行证。
“王将军,日后还需多多提携!”
“指挥使大人,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王程一一抱拳回礼,态度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倨傲。
他深知,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自己,越是得意时,越需沉稳。
赏赐的金银锦缎被抬了上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引得无数羡慕的目光。
那副崭新的明光铠和一口装饰华丽的宝刀,更是武人梦寐以求的恩赏。
王程抚摸着冰凉的铠甲叶片和刀鞘上的纹路,心中豪情万丈。
他吩咐亲兵(张指挥使临时拨给他的)将大部分赏赐登记造册,收入营库,只取了一小部分银两和几匹锦缎,准备稍后送回城西小院。
当夜,锐健营(原弓弩营部分扩编而成)大摆庆功宴。
王程作为新上任的指挥使,自然是绝对的主角。
酒一碗碗地干,祝贺的话一句句地听。
他酒量本就好,加之体质远超常人,虽饮得多,却依旧保持清醒。
宴席间隙,他独自走到营房外,望着远处汴梁城内星星点点的灯火,其中一盏,或许就来自城西那个简陋却温暖的小院。
将军……
他终于有了足够的身份和力量,去保护想保护的人,去在这乱世中争得一席之地。
皇帝的厚赏、同僚的恭贺、士兵的敬畏,都建立在战功之上。
金兵大军未退,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这个新晋的“王将军”,脚下踏着的,是血与火铺就的阶梯,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信心。
乱世已至,将军功名,当用敌血染就!
他端起酒碗,面向麾下将士,声音清朗而有力:“诸位!今日之赏,乃陛下天恩,亦是我等用命搏来!
王程不才,蒙陛下信重,弟兄们抬爱,暂领此营!往后,愿与诸位同生共死,多杀金贼,共保汴梁!干!”
“干!”
“愿随将军,同生共死!”
校场上,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和无数双被功名与热血点燃的眼睛。
新的锐健营指挥使王程,正式踏上了汴梁保卫战的历史舞台。
而他的名声,也随着这份超擢的封赏,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速传遍全城,自然也即将传入那座依旧沉浸在旧梦中的荣国府。
第15章 打脸来得太快
汴梁城内,连日来的阴霾与恐慌,仿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吹散了些许缝隙。
王程阵斩金军万夫长兀术赤的事迹,先是在军中疯传,继而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入了市井街巷,成了困守孤城百姓们最炙手可谈的传奇。
“听说了吗?南城那位王将军,就是前几日箭射金狗那个神射手!昨日单枪匹马出城,把那金兵阵前叫骂、凶神恶煞般的万夫长,一枪就给挑了!”
茶楼里,即便生意冷清,也坐满了打听消息、交换情报的人,一个瘦高个茶客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
“何止啊!”
旁边一个胖商人接过话头,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我小舅子在城上当值,看得真真儿的!说那金将兀术赤,身高一丈,腰大十围,使一柄门板大的砍刀,哇呀呀怪叫如同雷震!
可咱们王将军,面不改色,初时还示弱来着,待那金狗轻敌,猛然发力,枪出如龙,只三五个回合,便一枪刺穿咽喉,将那巨塔般的金将挑落马下!金兵当时就吓傻了,屁滚尿流地退了十里!”
细节在口耳相传中不断丰富、夸张,王程的形象也被描绘得越来越神勇,近乎于天神下凡。
酒楼的说书先生更是抓住了这绝佳题材,醒木一拍,添油加醋,将“王将军单骑斩酋”说得一波三折,精彩纷呈,引得满堂喝彩,打赏的铜钱如雨点般落入盘中。
“好!杀得好!”
“有此猛将,何愁金兵不破!”
“天佑大宋!汴梁有救矣!”
街头巷尾,百姓们脸上多了几分久违的光彩,走路的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
虽然城外的威胁并未解除,但王程的胜利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座濒临绝望的城市。
那种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悄然松动,一种混杂着自豪、期盼和略微放松的情绪在弥漫。
小贩的吆喝声似乎响亮了些,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也多了起来,甚至有人开始盘算着等金兵退去后,要如何重整家业。
王程的名字,成了危城中信心和希望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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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风,自然也刮进了深宅大院,贾府的门子小厮消息最是灵通,早已将外间的传闻带进了府内。
“哎哟喂!了不得了!了不得了!”
几个小厮聚在角门耳房内,激动得满脸红光,“你们可听说了?城西那位……就是原先咱们府里家奴出身的王程王都头……哦不!
现在是王将军了!在城外,阵斩了金兵一个大头目,叫什么万夫长的!皇上龙颜大悦,直接封了六品的昭武校尉、游击将军!实打实的指挥使大人了!”
“我的老天爷!六品官?!这才几天功夫?”众人咂舌不已。
“可不是嘛!真真是鲤鱼跳了龙门!阵前斩将,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这下有意思了,大老爷前儿刚把人家兄嫂撵了,还把王柱儿的差事给革了……”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噤声,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既有对王程崛起的惊叹,也有对贾赦行事可能招来报复的隐忧,更有一丝看好戏的期待。
消息传到内院,丫鬟婆子们也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鸳鸯那个……王程,当上将军了!”小丫头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天啊!将军夫人!鸳鸯姐姐这下可是因祸得福了!”
“什么因祸得福,那是人家有眼光!当初大老爷逼得那样,她宁死不从,可不就等着这一天?”
“就是!可比留在府里给大老爷做小强多了!那可是正经的官夫人!”
“快别说了,小心被上房的人听见……”
有谨慎的婆子提醒,但语气里也满是感慨和艳羡。
王熙凤正在屋里看账本,平儿快步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容,低声将外间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凤姐执笔的手一顿,抬起眼,凤眸中精光闪烁:“哦?阵斩敌酋?六品昭武校尉?游击将军?”
她缓缓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家伙!真真是好家伙!我这双眼睛,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原只当他是个有把子力气、心思活络的,没想到竟是条真龙!”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咱们那位大老爷,这会儿怕是脸上跟开了染坊铺似的。”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一丝幸灾乐祸。
平儿低声道:“奶奶,咱们之前虽未明着相助,却也没为难,还让王柱儿媳妇过去帮衬,算是结了个善缘。”
凤姐点点头:“这步棋倒是走对了。这王程崛起之势,怕是挡不住了。往后……说不定还真有仰仗他的时候。”
她心思电转,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这层不近不远的关系。
而与凤姐的冷静算计不同,贾赦院里,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贾赦铁青着脸,坐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盖碗茶盅“啪”地一声被他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了一地,也溅到了旁边垂手侍立的邢夫人裙摆上,吓得她一哆嗦。
“反了!反了!这狗奴才!他怎敢……他怎配!”
贾赦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额上青筋暴跳。
王程立功受封的消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前脚刚报复了人家的家人,后脚人家就立下惊天大功,官升数级,成了连他都不能轻易折辱的朝廷命官!
这种反差和挫败感,让他几乎要吐血。
邢夫人也是脸色煞白,讷讷道:“老……老爷息怒,不过是个六品武官,侥幸立了点功劳,在咱们公府门第面前,依旧算不得什么……”
“你懂个屁!”
贾赦粗暴地打断她,“六品武官是不算什么!可他这功劳是阵前斩将!是皇上亲口夸赞、明发邸报的!
现在全城都知道他王程是个英雄!我们之前做的那些,在旁人眼里成了什么?嫉贤妒能?刻薄军眷?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都是你这蠢妇!当初若不是你……”
邢夫人委屈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反驳。
府内暗流涌动,有人欢喜有人愁,而真正的风暴眼之一——城西小院,此刻却沉浸在一种巨大的、近乎不真实的喜悦和扬眉吐气之中。
消息是王柱儿从外面打听回来的。
他原本因被革职而萎靡不振,此刻却像换了个人,冲进院子时,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弟……弟妹!晴雯姑娘!天大的好消息!程哥儿……程哥儿他立了大功了!
阵斩了金兵万夫长!皇上封了他做昭武校尉、游击将军!正六品的大官!实领一营指挥使!赏了无数金银绸缎!”
他挥舞着手臂,脸色涨红,仿佛这荣耀是他自己的一般。
院内瞬间一静。
正在晾晒衣物的鸳鸯手一松,湿漉漉的衣物掉回盆里,溅起水花,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地看着王柱儿,嘴唇微微颤抖,眼圈瞬间就红了。
那不是悲伤,是巨大的惊喜、欣慰和压抑后情绪的巨大释放。
她日日担忧,夜夜祈祷,生怕城头传来噩耗,却等来了如此石破天惊的喜讯!
将军……他真的做到了!
晴雯先是一愣,随即“嗷”一嗓子跳了起来,拍着手笑道:“好!好!我就知道!程大哥是最厉害的!什么万夫长,在程大哥面前就是土鸡瓦狗!看那起子黑心肝的还敢不敢欺负咱们!”
她兴奋得在院里直转圈,比自己得了封赏还高兴。
王柱儿媳妇更是喜极而泣,用围裙擦着眼泪:“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程哥儿出息了!咱们家……咱们家真是熬出头了!”
她看着鸳鸯,激动地抓住她的手,“妹子,你这苦尽甘来了!是官夫人了!”
小小的院落,被这巨大的喜悦充盈着,连日来的委屈、压抑、担忧,在这一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晴雯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规划:“等程大哥回来,咱们得好好庆贺!这院子也得收拾收拾,将军府嘛,总得有个样子!还有那些赏赐,金银可得收好了……”
鸳鸯听着,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明媚灿烂的笑容,那是一种有了坚实依靠、未来充满希望的安心与幸福。
她轻轻抚摸着腕上的翡翠镯子,心中默念:老太太,您看到了吗?他……他真的很好。
当王程骑着高头大马,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带着部分赏赐回到城西小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院门开着,王柱儿激动地迎上来,嫂子抹着眼泪笑,晴雯像只快乐的雀儿蹦跳出来。
而鸳鸯,则站在房门口,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葱绿裙子,眼眶微红,嘴角却含着最温柔、最明亮的笑意,定定地望着他。
王程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亲兵,大步走过去。
他身上还带着战场的风尘和隐隐的血腥气,但眼神锐利,身姿挺拔,那股属于将军的威严与气势已然不同往日。
他先对王柱儿点点头:“哥,我回来了。”
然后目光落在鸳鸯和晴雯身上。
“程大哥!”晴雯脆生生地叫道。
鸳鸯则是盈盈一礼,还未拜下,已被王程伸手扶住。
“家里……都好吗?”王程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温和。
鸳鸯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坚定地点点头:“好,家里一切都好。你……你没事就好。”
千言万语,都蕴含在这简单的一句问候里。
王程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扫过这个简陋却充满温情的小院,扫过脸上洋溢着喜悦与希望的家人,心中一片踏实。
这一次,他凭借赫赫军功,实打实地打了那些轻视他、迫害他亲人的脸,也为这个在乱世中刚刚组建的小家,撑起了一片真正安稳的天空。
第16章 薛宝钗自取其辱
残月如钩,寒星点点,汴梁城的冬夜依旧凛冽。
但城西王程的小院里,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暖意和喧嚣。
堂屋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桌上杯盘狼藉,一只肥鸡只剩骨架,一坛御赐的佳酿也见了底。
王柱儿喝得满面红光,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正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再次讲述弟弟如何“枪挑金酋”的细节。
尽管他已复述了三四遍,但每一次都添油加醋,愈发惊险传奇。
“你们是没瞧见!俺家程哥儿,那叫一个稳!那金狗哇呀呀冲过来,碗口大的马蹄子刨得尘土飞扬,跟座黑塔似的!
咱们程哥儿,纹丝不动,待他冲到近前,嘿!枪出如龙,快如闪电!只听得‘噗嗤’一声……”
王柱儿猛地一刺筷子,仿佛手中拿的不是筷子,而是夺命长枪。
王程坐在主位,嘴角含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并不多言,只是偶尔给身边的鸳鸯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菜。
他虽已贵为将军,但在家人面前,那份锐气收敛了许多,只剩下征战归来后的松弛与温和。
晴雯吃得小脸油光锃亮,眼睛亮晶晶地听着,不时拍手叫好,又忙着给王柱儿媳妇倒酒布菜,活泼得像只穿梭在筵席间的小燕子。
王柱儿媳妇则一边听着,一边抹着开心的眼泪,看着这满屋的热闹,只觉得从前受的那些委屈,都值了。
鸳鸯坐在王程身侧,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她看着意气风发的丈夫,看着欢天喜地的家人,心中被一种巨大而安稳的幸福填得满满的。
只是偶尔,当王柱儿讲到惊险处,她会下意识地攥紧王程放在桌下的手,仿佛生怕这幸福只是泡影。
王程感受到她的力道,便反手握住,轻轻捏了捏,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酒足饭饱,王柱儿已是酩酊大醉,被他媳妇和晴雯合力搀扶着,嘴里还兀自嘟囔着“俺弟弟是将军……”,踉踉跄跄回房歇息去了。
晴雯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脸上全是与有荣焉的欢喜。
王程也饮了不少,眼神却愈发清亮,他侧头看着身旁脸颊绯红、眼波流转的鸳鸯,心中一动,忽然起身,在鸳鸯的低呼声中,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呀!你做什么!”
鸳鸯猝不及防,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脸上瞬间飞起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羞得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感受到那里面传来的沉稳心跳和灼热体温,浑身都软了。
“做什么?自然是回房安歇。”
王程朗声大笑,抱着她便往卧房走去,步伐稳健,丝毫不见醉意。
“快放我下来……让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鸳鸯声如蚊蚋,又羞又急,眼角余光瞥见正在收拾的晴雯偷偷抿嘴笑,更是臊得无地自容。
“看就看呗!”王程浑不在意,笑声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我抱自己的夫人,天经地义!哪个敢嚼舌根?”
他低头,凑近鸳鸯滚烫的耳垂,压低声音,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肌肤上,“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也想煞我了……”
这充满男子气息的私语,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鸳鸯的心尖。
她所有推拒的力气瞬间消失,原本紧绷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任由他抱着,穿过小小的庭院,踏入那间虽然简陋,却此刻充满了温情与旖旎的卧房。
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也隔绝了所有的纷扰。
红烛高燃,跳跃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这一夜,春风几度,鸳鸯初时还因羞涩而压抑,但在王程霸道又温柔的引领下,也逐渐放开了身心,沉浸在灵肉交融的极致欢愉与幸福之中。
窗外寒风依旧,屋内却暖意融融,春色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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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王程神清气爽地起身,在院中练了一趟拳脚,自有亲兵前来等候吩咐。
他如今身份不同,虽不必每日去营中点卯,但军务繁忙,也需处理。
鸳鸯则起得稍晚,对镜梳妆时,看着镜中眉眼间染着春色、气色极好的自己,想起昨夜种种,脸上又不自觉地泛起红晕,心中却甜得像浸了蜜。
也就在这日上午,王程封将军、阵斩敌酋的消息,如同最迅猛的春风,彻底吹遍了贾府的每一个角落。
那感觉,已不是巨石入潭,而是惊雷炸响!
下人们议论的风向再次陡变。
“我的老天爷!六品昭武校尉!实权指挥使!这……这简直是一步登天了!”
“阵斩万夫长啊!那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听说皇上金口玉言,夸他是‘霍骠骑’呢!”
“啧啧,鸳鸯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当初被大老爷逼得那样,谁能想到有今天?正经的官夫人,比在府里强一百倍!”
“可不是嘛!当初那些笑话人家、说王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这会儿脸都被打肿了吧?”
“哎,你说……当初要是……”
有婆子挤眉弄眼,目光瞟向蘅芜苑的方向,“莺儿姑娘要是应了,哪怕是做妾,如今不也是风风光光的将军如夫人?总强过在府里伺候人……”
类似的议论,如同细密的针尖,无孔不入地钻进了蘅芜苑。
莺儿正坐在廊下做着针线,听着小丫头们叽叽喳喳的议论,手里的针几次差点扎到手。
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成一团,最后只剩下浓浓的悔意和一丝不甘。
她想起王柱儿初次提亲时,自己那份隐秘的优越感和不屑;
想起那日王柱儿来蘅芜苑“炫耀”时,自己那屈辱的泪水;
更想起当初若自己点头,哪怕只是个“良妾”,如今也是受人尊重的“如夫人”,不必再为人奴婢,看人脸色……这巨大的落差,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终于,她按捺不住,寻了个由头进了里间,见薛宝钗正临帖,神色看似平静,但那笔下的字,却比平日少了几分沉稳,多了些许浮躁。
“姑娘……”莺儿绞着帕子,声音带着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外头的话,您可听见了?那王程……他竟真的……”
薛宝钗放下笔,抬眼看着莺儿,见她眼圈微红,心中何尝不明白?
她自己也心绪难平。
当初只觉王程是个潜力股,想投资却还端着架子,想用莺儿结个善缘,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识抬举”,更没想到这潜力股爆发得如此迅猛、如此耀眼!
六品昭武校尉,实权指挥使,阵前斩将的殊荣……这已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预估。
“听见了。”薛宝钗语气依旧平稳,但指尖却微微蜷缩,“时也,运也。谁又能料到呢?”
她顿了顿,看着莺儿,“你可是后悔了?”
莺儿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当初若是……哪怕是……如今也不用……”
薛宝钗心中叹息,她何尝不后悔?
若早知道王程有今日之势,当初别说让莺儿做妾,就是她自己嫁过去……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强行压下,脸上却不由得也有些发热。
她薛家是皇商,她是堂堂薛家大小姐,岂能有如此自轻之念?
但……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薛家势微,贾府前景不明,金兵围城,未来一片混沌。
若能抓住王程这个新崛起的军方势力,对薛家,对她自己,或许都是一条极好的退路。
王程此人,有勇有谋,知恩图报,但也睚眦必报,若能得其庇护……
想到这里,薛宝钗素来冷静的心湖也起了波澜。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罢了,过去的事,追悔无益。终究是我们当初……不够果断。”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积雪,“他如今声势正盛,我们虽先前有些……误会,但终究未曾真正交恶。或许……或许还能挽回一二。”
莺儿眼睛一亮:“姑娘的意思是?”
薛宝钗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端庄从容的神色,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抹孤注一掷的锐利:“准备一份厚礼,明日,我亲自去城西小院,恭贺王将军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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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晌午,雪后初霁,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王程的小院门外,迎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薛宝钗身着蜜合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外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头戴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端庄华贵,气度不凡。
莺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缠枝莲纹锦盒,低着头,神情有些紧张,又隐隐带着一丝期待。
开门的晴雯见到二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但还是侧身让开,朝里面喊道:“程大哥,薛姑娘和莺儿来了。”
王程正和鸳鸯在堂屋说话,闻言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王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拍了拍鸳鸯的手,示意她安心,随即扬声道:“请进。”
薛宝钗带着莺儿袅袅娜娜地走进堂屋,目光迅速扫过屋内。
陈设依旧简陋,但坐在主位上的王程,身着常服,眉宇间却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与昔日贾府小管事的形象已是天壤之别。
鸳鸯坐在他下首,穿着藕荷色的棉袄,未施粉黛,却气色极佳,眉眼间洋溢着平静的幸福,竟比在贾府时更多了几分动人心魄的韵致。
“薛姑娘今日怎么得空过来?真是蓬荜生辉。”
王程并未起身,只是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薛宝钗心中微微一沉,王程这态度,可算不上热情。
但她面上笑容依旧得体,依言坐下,莺儿忙将锦盒放在桌上。
“听闻王将军阵前立功,荣升显职,宝钗特备薄礼,前来恭贺。”
薛宝钗声音温婉,话语周到,“将军勇冠三军,为国扬威,实乃我辈楷模。”
“薛姑娘过奖了。”王程淡淡道,“不过是尽忠职守,侥幸立功罢了。比不得薛姑娘出身名门,见识广博。”
他话语客气,但那声“薛姑娘”,却刻意拉开了距离。
薛宝钗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疏离,示意莺儿打开锦盒,里面是两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和一些名贵药材。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给将军和夫人补养身子。”
鸳鸯起身道了谢,让晴雯收下,并未多言。
薛宝钗见王程反应冷淡,心知不能绕弯子,便轻咳一声,将话题引向了今日的真正目的。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然,看向鸳鸯,又看向王程:“说起来,前番王管事……哦不,是王将军的兄长前来提亲,提及莺儿这丫头的事……
当时是我们考虑不周,莺儿年纪小,不懂事,言语间若有冲撞之处,还望将军和夫人海涵。”
莺儿适时地低下头,做出羞愧状,细声细气地说:“奴婢……奴婢当初愚钝,不识将军真英雄,还请将军恕罪。”
王程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目光在薛宝钗和莺儿脸上扫过,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他放下茶杯,忽然笑了笑:“过去的事了,还提它作甚?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当初我王程不过一介家奴,莺儿姑娘看不上,也是常情。”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像针一样扎在莺儿心上,让她脸色瞬间白了白。
薛宝钗忙道:“将军此言差矣,绝非看不上,实在是……唉,总之是我这做主子的未能替她思虑周全。
如今见将军建功立业,前程似锦,莺儿这丫头也……也深知往日之非。若将军不弃,这丫头手脚还算麻利,性子也磨砺了些,留在将军身边端茶递水,伺候将军与夫人,也算是她的造化……”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了,几乎是暗示愿意让莺儿为妾,挽回关系。
鸳鸯坐在一旁,垂着眼眸,手中帕子微微攥紧,但终究没有出声。
她相信王程。
王程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薛宝钗,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让薛宝钗这般沉稳的人,都感到一阵不适和心慌。
“莺儿?”王程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她就算了。心思活络,眼界又高,我这小庙,怕是供不起这尊大佛。”
这话如同冰水泼头,让莺儿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了屈辱的泪水。
薛宝钗也是脸色一变,没想到王程拒绝得如此干脆不留情面。
然而,王程接下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
他盯着薛宝钗,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扩大,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戏谑:
“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薛姑娘你嘛……到底是皇商薛家的大小姐,知书达理,端庄贤淑。若是薛姑娘你……愿意屈尊降贵,给我王程做个妾室,我倒是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嗡”的一声,薛宝钗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一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杏眼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震惊、羞愤和难以置信!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放肆!”
莺儿率先反应过来,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指着王程,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利,“王程!你竟敢如此侮辱我家姑娘!你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军汉,我家姑娘是堂堂薛家大小姐!你竟敢……竟敢让她做妾?!你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天高地厚!”
王程面对莺儿的怒骂,神色丝毫不变,反而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主仆二人失态,眼神冰冷而嘲讽。
薛宝钗终于从巨大的羞辱中回过神,她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失态尖叫。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脸色由白转青,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前所未有的冷意:
“王将军,今日之言,宝钗记下了。将军厚爱,薛家……高攀不起!告辞!”
说完,她一刻也不想多待,猛地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甚至带倒了身后的绣墩也顾不得,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踉跄。
莺儿狠狠瞪了王程和一直沉默的鸳鸯一眼,啐了一口,忙追着薛宝钗去了。
王程看着她们狼狈而去的背影,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送。”
堂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鸳鸯走到王程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何苦如此激怒她们?”
王程反手握住她柔软的手,将她拉入怀中,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冷冽:“她们今日前来,无非是见我得势,想挽回投资,甚至想掌控于我。
薛宝钗此人,心思深沉,最擅权衡算计。我若不如此,她日后必会像水蛭一样吸附上来,甩都甩不脱。”
“既然当初选择了狗眼看人低,就该承受今日自取其辱的后果。我这人,记仇,也记恩。”
窗外,薛宝钗主仆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城西小院,那华丽的背影在雪地中,显得格外仓皇和狼狈。
而与她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院内,相拥而立的那对身影,在冬日暖阳下,显得如此坚实而温暖。
第17章 乔迁之喜
汴梁城西,原本略显偏僻的街道上,一座五进的大宅院悄然换了主人。
朱漆大门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昭武将军府”,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青石板路直通内里,气派非凡。
这宅子原是某个获罪官员的府邸,被王程以战功赏赐的部分金银买下。
虽不及荣宁二府那般轩峻壮丽,却也是亭台楼阁俱全,院落宽敞,足以匹配他如今正六品昭武校尉、游击将军的身份。
搬家这日,小小的城西院落彻底空了。
王柱儿夫妻俩指挥着雇来的力夫,小心翼翼地将家具物什搬上马车,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自豪。
“瞧瞧!瞧瞧!这才是咱们程哥儿该住的宅子!”
王柱儿搓着手,站在新府邸宽敞的前院里,看着雕梁画栋的厅堂,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俺老王家的祖坟,定是冒了青烟了!”
王柱儿媳妇也是喜气洋洋,摸着回廊下光洁的栏杆,连声道:“真真气派!这院子,这屋子,比府里一些得脸的管事住的都强多了!”
她拉着鸳鸯的手,低声道:“妹子,咱们这可真是熬出来了!”
鸳鸯穿着王程新给她置办的湖蓝色锦缎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虽不算顶奢华,却已是端庄秀丽的官夫人模样。
她看着这偌大的宅院,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从贾府那个不得自主的婢女,到如今这将军府的女主人,其间辛酸与转折,如梦似幻。
她唇角含笑,眼中却有些湿润,是苦尽甘来的释然。
晴雯更是像只出了笼的雀儿,在新宅子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这儿做书房好!那儿摆屏风妙!程大哥,回头咱们在院子里种些花草,再养几尾锦鲤,定然好看!”
她性子活泼,已自动将自己视作了这府里的一份子,兴致勃勃地规划着。
王程看着家人开心的模样,刚毅的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他揽过鸳鸯的肩,低声道:“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你再不用看人脸色,受半分委屈。”
鸳鸯依偎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心中被巨大的安稳和幸福填满。
乔迁宴设在中午,昭武将军府门前车马簇簇,冠盖云集。
王程如今是汴梁城炙手可热的新贵,阵斩敌酋的勇将,皇帝亲口夸赞的“霍骠骑”,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
军中同僚自不必说,从张指挥使到各营指挥使、都头,来了大半。
一些文官,乃至往日与贾府交好、对武人颇有微词的清流,也或因时局所需,或想结个善缘,派人送来了贺礼。
府内正厅、花厅乃至廊下,都摆开了宴席。
杯盘罗列,珍馐满案,御赐的美酒开了封,香气四溢。
军中汉子们豪爽的笑声,文官们含蓄的寒暄,交织在一起,显得热闹非凡。
王程身着六品昭武校尉的常服,腰佩御赐宝刀,英挺勃发,周旋于宾客之间,举止沉稳,言谈得体。
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令人不敢因他年轻出身而小觑。
“王将军,恭喜乔迁新居!日后必是步步高升,前程万里啊!”
“借您吉言,请满饮此杯!”
“王兄弟,你这宅子真气派!赶明儿哥哥我也得努努力,换个大的!”
“张大哥说笑了,全赖陛下恩典,将士用命。”
一片喧闹中,门子高声唱喏:“荣国府琏二爷、琏二奶奶到——!宁国府蓉大爷到——!”
喧闹的宴席静了一瞬,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门口。
只见贾琏、王熙凤夫妇并贾蓉,带着几个捧着礼盒的小厮,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贾琏今日穿得格外体面,宝蓝底暗紫纹直裰,外罩玄狐皮大氅,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王熙凤则是一身大红遍地金五彩刻丝袄儿,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丹凤三角眼,柳叶吊梢眉,粉光脂艳,未语先笑。
贾蓉跟在身后,也是锦衣华服,神态恭敬。
“王将军,恭喜恭喜!乔迁之喜,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贾琏抢先一步,拱手笑道,态度亲近又不显谄媚。
王熙凤一双凤眼迅速在厅内扫过,将气派的布置、满座的宾客尽收眼底。
心中暗惊这王程崛起之势果然迅猛,面上笑容却愈发灿烂:“哎哟哟,这可真是好气派的将军府!我们老太太听说王将军乔迁,也高兴得很,直说英雄该当有此气象!若非身上不大爽利,定要亲自来道贺呢!”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抬高了王程,又点明了贾府的态度。
王程神色平静,拱手还礼:“琏二爷,琏二奶奶,蓉哥儿,费心了。请入席。”
他态度不冷不热,并未因贾府来人格外热情,也未因旧事而当场给人难堪。
贾琏夫妇和贾蓉被引到上席坐下。
几杯酒下肚,贾琏觑着王程脸色,寻了个话隙,凑近些,压低声音道:“王将军,往日……唉,家父年纪大了,有时行事难免固执糊涂。
前番对尊兄及鸳鸯家人多有得罪,还望将军海涵,莫要往心里去。我代家父,给将军赔个不是。”
说着,竟真的举起酒杯,姿态放得颇低。
王熙凤也在一旁帮腔,笑语盈盈:“正是这话!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终究是旧主情分。如今将军前程似锦,何必与老人家计较?往后还需常来常往才是。”
王程端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
他既未接受这道歉,也未立刻驳斥,只是淡淡道:“今日只论乔迁之喜,旧事不提也罢。”
说罢,举杯示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贾琏和王熙凤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没底,却也不敢再深说,只得讪讪笑着饮了酒。
他们知道,王程这态度,分明是并未将旧怨揭过。
这事,果然没那么容易过去。
宴席正酣,女眷们在后堂另开几席,由鸳鸯和晴雯招呼。
相较于前院的喧嚣,这里稍显安静,但也坐满了各府的女眷,其中不乏一些官员夫人,对鸳鸯这位新晋的将军夫人虽好奇,却也保持着表面上的客气。
鸳鸯举止得体,应对从容,虽初掌家事,却也有条不紊,晴雯在一旁帮衬,机灵爽利,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正当鸳鸯稍稍松了口气,与一位参将夫人寒暄时,丫鬟进来禀报:“夫人,门外有自称是您兄嫂的二人,前来道贺。”
鸳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她自然知道是谁来了。
自那日被晴雯骂走后,兄嫂再未上门,如今听闻王程高升乔迁,到底还是忍不住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那参将夫人告了声罪,起身走到廊下。
只见金文翔和他婆娘,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手里提着几包看起来廉价的点心果子,正缩手缩脚地站在院中,与这气派的府邸格格不入。
一见鸳鸯出来,两人眼睛一亮,立刻挤出一副谄媚到极点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妹子!恭喜恭喜啊!这大宅子,真真是……天上的宫阙一般!”
金文翔搓着手,点头哈腰,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热络和卑微。
他婆娘更是直接上前,想拉鸳鸯的手,被鸳鸯不动声色地避开,她也不觉尴尬,兀自笑道:“好妹子!如今你可是堂堂的将军夫人了!哥哥嫂子我们……我们真是替你高兴!
往日……往日是我们猪油蒙了心,说了混账话,你可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说着,竟抬手假意要抽自己嘴巴。
鸳鸯看着兄嫂这副前倨后恭、刻意讨好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有扬眉吐气的快意,毕竟当初他们是如何恶语相向、如何将她视作灾星;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和心凉。
血缘至亲,在利益面前,竟也变得如此面目模糊。
“哥哥,嫂子,来了就进去喝杯水酒吧。”鸳鸯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哎!哎!好!多谢妹子!”
金文翔夫妇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着,跟着引路的丫鬟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四下张望。
嘴里啧啧称赞,那副小心翼翼又难掩贪婪羡慕的样子,落在其他宾客眼中,不免惹来一些隐秘的鄙夷目光。
王程在前厅也得知了金文翔夫妇到来的消息,他只微微蹙了下眉,并未多言。
席间碰面时,金文翔壮着胆子上前敬酒,谄笑道:“将军……妹夫……小的敬您一杯,祝您官运亨通……”
王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金文翔后面奉承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王程只是略一举杯,沾了沾唇,便转身与张都统制说话去了,态度冷淡疏离,与对待其他宾客并无二致。
金文翔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不敢有半分不满,只得讪讪退下,心中又是后悔又是懊恼。
鸳鸯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明了王程的态度。
他这是在为她撑腰,也是在表明立场——这等趋炎附势、关键时刻靠不住的亲戚,他王程不认。
她轻轻叹了口气,复杂的心绪渐渐平复。
也罢,路都是自己选的,兄嫂既选了那般绝情,如今又想凭借血缘攀附,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她能容他们进门喝杯酒,已是全了最后一点情面。
宴席持续到傍晚方散。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偌大的将军府渐渐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晖给崭新的亭台楼阁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王程携着鸳鸯的手,漫步在自家庭院中。
晴雯和王柱儿夫妻还在兴奋地清点着收到的贺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今日累了吧?”王程低头看鸳鸯。
鸳鸯摇摇头,倚着他,看着廊下悬挂的喜庆灯笼,轻声道:“不累。只是……像做梦一样。”
王程握紧她的手,声音沉稳有力:“不是梦。往后,会越来越好。”
他抬头望向暮色渐合的远方,那里是依旧被金兵围困的汴梁城墙。
眼神锐利而坚定。
乱世之中,他凭借军功挣来了这安身立命之所,赢得了尊严与地位。
但这仅仅是开始。
未来的路还长,风雨或许更狂,但他已有足够的信心和能力,守护好这个家,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写下属于自己的篇章。
而贾府旧怨,兄嫂势利……这些,都不过是这新征程上,微不足道的注脚罢了。
第18章 重回贾府
次日清晨,冬日难得的暖阳穿透薄云,洒在昭武将军府崭新的朱漆大门上。
王程换上了一身石青色素面锦缎直裰,外罩玄色狐裘大氅,腰束玉带,并未佩戴官制兵器,只带了四名亲兵,抬着两只沉甸甸的朱漆礼盒,穿街过巷,往荣国府行去。
他如今是汴梁城的风云人物,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
这般轻车简从,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沿途百姓认出他来,无不驻足观望,指指点点,眼中充满了敬佩与好奇。
到得荣国府西角门,今日当值的正是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
他远远瞧见王程一行人过来,先是揉了揉眼睛,待确认无误,脸上立刻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一溜小跑迎了上来,打千儿请安,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八度:
“小的给王将军请安!将军您老人家今日过府,真是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说着,一面殷勤引路,一面暗暗对身后另一个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会意,飞也似地跑进去通报了。
王程微微颔首,神色平静,迈步跨入那道他曾经需要低头躬身才能进入的门槛。
府内路径,他自是熟悉,但此番心境与身份,已与昔日那个卑微家奴截然不同。
消息像插了翅膀,瞬间传遍了荣国府的各个角落。
“听说了吗?王程……哦不,王将军来了!”
“哪个王将军?”
“哎哟!还能有哪个?就是原先咱们府里家生的那个王程!如今阵前斩将,皇上亲封的昭武将军!”
“天爷!他……他竟回来了?”
“可不是嘛!就在前头往荣庆堂去了!穿着体面得很,威风凛凛,跟换了个人似的!”
“快去看看!”
下人们,尤其是那些丫鬟婆子,按捺不住好奇,寻着各种由头,或在穿廊下假装洒扫,或在假山后探头探脑,都想亲眼瞧瞧这位传奇人物的风采。
只见王程步履沉稳,身形挺拔。
昔日略显单薄的身材如今显得魁梧健硕,被戎马生涯磨砺过的面容,线条更加硬朗,眼神锐利深邃,顾盼之间自有威仪。
虽衣着低调,但那通身的气派,却比府里那些养尊处优的爷们更显刚毅迫人。
“啧啧,真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通身的气派,谁敢说他原是咱们府里的奴才?”
“什么气派不气派,那是人家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威风!你没听说吗?阵斩金军万夫长!那是开玩笑的?”
“瞧瞧那走路的架势,虎虎生风,眼神扫过来,我这心都跟着一跳……”
“鸳鸯真是好造化!当初那般决绝,竟真让她搏出了这等前程!”
“嘘……小声些,仔细被上头听见!”
议论声如同蚊蚋,在角落里嗡嗡作响,惊讶、羡慕、敬畏、感慨,种种情绪交织。
王程恍若未闻,目不斜视,只在经过昔日熟悉的怡红院附近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目光掠过那月洞门,旋即恢复如常,径直往贾母的上房荣庆堂而去。
荣庆堂内,暖香馥郁。
贾母早已得了信,端坐在正中的罗汉榻上。
穿着赭石色万字不断头纹样缂丝对襟袄,额上戴着镶嵌祖母绿的昭君套,神色看似平静,手中却慢慢捻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贾政、王夫人坐在下首左面的椅子上,贾政面色有些复杂,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王夫人则垂着眼睑,拨弄着腕上的佛珠,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熙凤和贾琏站在贾母榻旁。凤姐一双丹凤眼精光闪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在快速盘算着什么。
贾琏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不时瞥向门口。
最不自在的,当属坐在右面首位的贾赦。
他脸色阴沉,手里攥着一个鼻烟壶,却忘了去嗅,只觉胸口堵得慌。
邢夫人坐在他旁边,更是大气不敢出,眼神躲闪。
满屋子主子、有头脸的丫鬟婆子,虽无人高声,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等待的寂静。
连平日里最闹腾的宝玉,今日也被王夫人特意嘱咐留在怡红院,未曾过来。
“昭武校尉王将军到——”
门外小丫头一声清晰的禀报,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帘笼一挑,王程迈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本就高大,此刻挺直了脊梁,更显器宇轩昂。
他目光在室内一扫,先行国礼,对着贾母方向抱拳躬身:“末将王程,参见老太君。”
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快免礼,王将军如今是朝廷栋梁,不必如此多礼。”
贾母脸上立刻绽开慈和的笑容,虚抬了抬手,语气十分温和,“看座。”
早有伶俐的丫鬟搬来了紫檀木扶手椅,放在贾政下首,位置颇为靠前。
王程道了声“谢座”,坦然坐下,姿态从容。
“给将军上茶。”贾母吩咐,又笑着对王程道,“这是前儿宫里赏下来的雨前龙井,你尝尝可还入口。”
王程双手接过丫鬟奉上的成窑五彩小盖钟,道了谢,揭开盖子,轻轻嗅了嗅茶香,呷了一口,赞道:“果然好茶,清醇甘洌,谢老太君厚赐。”
举止言谈,沉稳有度,竟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贾母细细打量着他,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眼前这个英气逼人、言谈得体的年轻将军,与记忆中那个在府里沉默寡言、低眉顺目的家奴形象,实在难以重叠。
她心中暗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笑道:“将军昨日乔迁之喜,本应亲往道贺,奈何老身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还望将军勿怪。”
“老太君言重了。”王程放下茶盏,目光诚恳,“末将微末之功,岂敢劳动老太君大驾。今日前来,一则是感念昔日府中收留庇护之恩,特来拜望;
二则,备了些薄礼,聊表心意,望老太君笑纳。”
说着,示意亲兵将礼盒抬上。
礼盒打开,一盒是上等的野山参、鹿茸等滋补药材,另一盒则是时新的宫缎、贡绒,还有几件精巧的玉器摆件。
东西不算极度奢华,却样样精致贵重,符合贾母的身份和喜好,可见是用了心的。
贾母连连点头,命琥珀收了,笑道:“将军太客气了。你能有今日成就,全是你自己忠勇为国,挣来的前程,老身与有荣焉。”
这话说得漂亮,既肯定了王程,也轻轻撇清了贾府“栽培”之功。
王熙凤在一旁笑着凑趣:“老祖宗说的是!王将军如今可是咱们汴梁城头一份的英雄!昨日我们去了将军府,那才叫气派!可见皇上恩典,重用人才!”
贾政也捻须点头,接口道:“不错。将军阵前斩将,扬我国威,壮我军心,实乃社稷之幸。还望将军日后继续戮力王事,不负圣恩。”
他这话带着几分官场套话,却也透着一丝真诚的勉励。
王程对贾政和王熙凤微微颔首:“政老爷、琏二奶奶过誉。守土卫疆,乃军人本分。”
寒暄客套已毕,气氛看似融洽。
王程话锋却微微一转,目光落在了自他进来后便一直阴沉着脸、未曾开口的贾赦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说起来,末将能有今日,还要特别感谢一人。”
满室目光,下意识地都随着他看向了贾赦。
贾赦捏着鼻烟壶的手指一紧,心头莫名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听王程继续道,语气显得十分“真诚”:“那便是赦老爷。昔日末将在府中为奴,多蒙赦老爷……嗯,‘关照’。”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这个词用得意味深长,“若非赦老爷昔日诸多‘磨砺’,让末将深知人间冷暖,世事艰难,末将或许也不会有破釜沉舟、投身军旅以博功名的决心。说起来,赦老爷对末将,实有……鞭策激励之恩。”
他这番话,说得慢条斯理,字字清晰。
表面上是在感谢,实则每个字都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在贾赦最难受的地方。
什么“关照”、“磨砺”、“鞭策激励”,分明是在反讽贾赦昔日的刻薄逼迫!
贾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握着鼻烟壶的手青筋暴起。
他岂能听不出这话里的钉子?
这杀才!这狗奴才!
竟敢当着母亲、弟媳、侄儿媳妇和下人的面,如此阴阳怪气地打他的脸!
他几乎要拍案而起,破口大骂。
然而,目光触及王程那平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神,又看到母亲贾母警告的目光,以及贾政微微摇头示意他忍耐的动作,再想到王程如今的身份和声望……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将那口恶气硬生生咽了回去,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干笑:
“呵……呵呵……王将军……言重了。都是……都是你自己争气。” 这几个字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丝。
王程仿佛没看到他的窘迫,依旧那副“诚恳”的模样:“赦老爷过谦了。饮水思源,末将不敢或忘。”
他轻轻巧巧,又给贾赦补了一刀。
贾赦只觉得喉头腥甜,眼前发黑,恨不得立时昏死过去。
王程却不再看他,转而面向贾母,仿佛只是随口提起般,又道:“如今蒙圣上恩典,赐下府邸,一应物事倒也齐全。只是……”
他略作沉吟,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扰”,“府中诸事皆备,唯独缺一位能主持中馈、打理内务的女主人。末将出身行伍,于此道实不擅长,府里没个当家奶奶,终究不成体统,也让同僚见笑。”
他目光再次扫过贾赦,语气变得“谦逊”甚至带着点“请教”的意味:“听闻府上诗礼传家,小姐们皆德言容工,品貌出众。不知……
府上可还有未曾婚配的千金?若蒙不弃,赦老爷可否代为留意,替末将寻一门妥当亲事?赦老爷目光如炬,您瞧得上眼的,定然是好的。”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程这哪里是请教?
这分明是蹬鼻子上脸!
他刚刚才绵里藏针地刺了贾赦一遍,转眼就敢开口让贾赦帮他做媒,还是求娶贾府的小姐?!
这简直是把贾赦的脸面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贾赦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王程,“你……你……”了半天,脸色由红转青,眼看就要彻底爆发。
他贾赦的女儿,纵然是庶出,也是公府千金,岂能嫁给一个家奴出身、靠军功爬上来的武夫?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大哥!”贾政见状,急忙低喝一声,阻止他失态。
贾母也立刻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维持着表面的平和:“王将军少年英雄,如今开府建牙,确是当考虑终身大事了。”
她先定了调子,表示王程提的要求合情合理,然后目光锐利地看向贾赦,“赦儿,王将军既开口相托,也是一番信任。你心中可有人选?”
贾母和贾政的眼神都明明白白地告诉贾赦:大局为重!
王程风头正劲,是民望所归的英雄,此刻与他硬碰,贾府占不到任何便宜,只会沦为笑柄!
必须稳住他!
贾赦看着母亲和弟弟的眼神,再看看王程那看似恭敬实则挑衅的姿态,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冲撞,却无处发泄。
他猛地想起那个木头似的、戳一针也不知哎呦一声的二丫头迎春。
她是妾室所出,性子懦弱不讨喜,留在府里也是个多余的,嫁过去……既能堵住王程的嘴,全了贾府的“体面”,又能把这个碍眼的庶女打发出去,顺便恶心王程一下——你不是想要贾府小姐吗?
好,我就给你个最不起眼的!
想到这里,贾赦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几乎是咬着牙道:“王将军……既然开口……老夫……倒是想起一人。小女迎春,年已及笄,性情……温婉敦厚,若将军不弃……”
他话未说完,王程已干脆利落地接口,仿佛早已料到:“原来是二小姐。政老爷家风清正,教养出的女儿定然是极好的。既然赦老爷首肯,那便是末将高攀了。此事,末将在此先行谢过赦老爷成全!”
他竟直接起身,对着贾赦拱手一礼,把事情坐实了!
贾赦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堵得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嗽起来,邢夫人连忙在一旁替他拍背,脸色也是煞白。
王程仿佛没看见贾赦的狼狈,目的已达,便不再多留,转身对贾母躬身道:“老太君,府上事务繁忙,末将不便久扰,就此告辞。”
贾母心绪复杂,面上却仍是慈和:“既如此,老身也不虚留了。琏儿,凤哥儿,代我送送王将军。”
王程再次行礼,目光在面色各异的众人脸上扫过,尤其在剧烈咳嗽的贾赦那里停留一瞬,随即转身,大步流星而去,背影挺拔如松。
他刚一走出荣庆堂的院子,身影消失在穿廊尽头,就听身后屋内传来“哐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贾赦歇斯底里的咆哮怒吼,如同受伤的野兽:
“王程!你这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杀才!狗奴才!安敢如此辱我!安敢——!!!”
然后是贾政急促的劝阻声:“大哥!慎言!慎言啊!”
王熙凤也提高了声音劝道:“大老爷消消气!何必跟那起子浑人一般见识,没的气坏了身子!”
以及邢夫人带着哭音的劝慰和其他丫鬟婆子慌乱的动静。
王程脚步未停,嘴角那抹冷峻的弧度微微加深,迎着府外透进来的明亮天光,大步向前。
荣国府这片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内里渐空的深宅大院,于他而言,已是过往。
他亲手撕开了那层温情的面纱,将昔日的屈辱与如今的实力,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台面上。
而贾迎春……他脑海中掠过那个在原着中命运悲凄、被称为“二木头”的安静女子。
娶她,是政治权衡,是报复贾赦的一步棋,或许,也能给那个沉闷府邸里另一个无助的灵魂,提供一个逃离的契机。
至于未来如何,且看这乱世风云,如何变幻吧。
第19章 各有心思
王程要求娶荣国府二小姐贾迎春的消息,如同在汴梁城本就暗流涌动的权贵圈子里又投下了一颗巨石。
激起的涟漪远比昨日乔迁宴更为汹涌澎湃。
不过半日功夫,各种版本的流言和议论便甚嚣尘上。
茶楼酒肆里,有啧啧称奇的:“了不得!真真是了不得!一个家奴出身,如今竟要娶旧主家的小姐!这王将军,是个狠角色!”
“贾家如今是空架子,王程却是手握实权的新贵,这婚事若成,贾家算是攀上了棵大树,好歹能缓缓气。”
也有揣测用意的:“嘿嘿,我看未必是攀亲,倒像是打脸!听说那日王程去贾府,当着贾赦的面提的亲,把那位赦老爷气得当场砸了杯子!这是报当初被逼退婚、家人受辱之仇呢!”
更有那等心思龌龊的,低声笑道:“管他打脸不打脸,那贾二姑娘我远远见过一回,虽比不得她家三姑娘明艳,也是个怯生生、白嫩嫩的美人儿,王程这武夫,倒是好艳福!”
薛家院落内, 薛宝钗正坐在窗下翻看账本,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莺儿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压低声音道:“姑娘,外头……外头都传疯了!说那王程,今日去了荣国府,当着贾家老太君、老爷太太的面,向赦老爷求娶二姑娘迎春!”
薛宝钗翻动账页的手指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泛白。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愕然,随即又被一种深沉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合上账本,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哦?竟有此事。赦老爷……应了?”
“听说……应是应了。”
莺儿语气带着不甘和一丝后怕,“那王程好生嚣张,话里话外挤兑着赦老爷,赦老爷气得脸都紫了,却不得不应下!姑娘,您说这……
这算什么事儿?他当初求娶我……咱们不肯,转头就去求娶府里的正经小姐!他这是故意做给咱们看呢!”
薛宝钗没有接莺儿的话茬,目光投向窗外枯寂的枝丫,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王程此举,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以为王程最多是借势打压贾赦,出口恶气,没想到他竟如此决绝,直接索要贾府的小姐为妻!
这已不仅仅是报复,更是一种赤裸裸的宣告和地位的颠覆。
他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他王程,再也不是贾府可以轻贱的奴才,他有了足以匹配、甚至碾压旧主的实力和资格。
那自己呢?
薛宝钗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当初若肯放下身段,让莺儿过去,哪怕只是个妾,如今也能凭借先入府的情分占据一席之地。
可如今,王程要娶的却是贾府的千金,纵然迎春性子懦弱,不受重视,但那也是正经主子小姐,身份上便压了一头。
自己那日带着莺儿上门,近乎暗示的赔罪和挽回,此刻想来,更像是一场自取其辱的笑话。
“姑娘,您说二姑娘那样绵软的性子,嫁过去……”
莺儿还在絮叨,语气里带着对迎春的几分轻视,又隐隐有种“若是我去定然不同”的优越感。
“好了。”薛宝钗打断她,声音略显清冷,“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二姑娘……或许自有她的福气。”
她重新拿起账本,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账本的纸张里。
王程这条潜龙,已然飞升,而她薛家,似乎又一次与机遇失之交臂。
这乱世之中,一步慢,便是步步慢。
贾府,紫菱洲一带。
林黛玉、贾宝玉、探春、惜春几人相约着,一同来到贾迎春的住处。
院内寂寥,几个小丫头在廊下无精打采地做着针线,见他们来了,忙起身问好。
进了屋,只见迎春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本《太上感应篇》,怔怔地出神。
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面色有些苍白,眼神一如既往的温顺,甚至带着点茫然,仿佛外面那些关于她婚事的滔天议论,都与她无关一般。
“二姐姐!”探春性子最急,几步走到炕前,蹙着眉问道,“外头传的那些话,你可都听说了?那王程……他竟向大老爷求娶你!你……你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主意?”
迎春被探春的声音惊醒,抬起眼,见众姊妹都关切地看着她。
她嘴唇嚅动了一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惯有的怯懦:“我……我能有什么主意。婚姻大事,自然是……但凭爹爹做主。”
“二姐姐!”贾宝玉一听就急了,跺脚道,“那王程是什么人?原是咱们家出去的奴才!虽如今有了军功,到底出身……
他那样舞刀弄枪的莽夫,如何懂得怜香惜玉?你嫁过去,岂不是……岂不是……”
他“岂不是”了半天,想到迎春可能受的委屈,眼圈都红了。
惜春也小声道:“二姐姐,你也该为自己想想。”
迎春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认命的凄然笑容:“爹爹既应了,便是我的命。好也罢,歹也罢,总是要去的。”
她性子本就懦弱,自幼被父亲忽视,被嫡母压制,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从不敢有自己的想法和主张。
众人见她如此,又是着急,又是无奈。
一直沉默着的林黛玉,这时却轻轻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清冷中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了然:“二姐姐这般想,倒也未必是坏事。依我看,嫁给那王程,未尝不是个好归宿。”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连迎春都惊讶地抬起了头。
贾宝玉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黛玉:“林妹妹,你……你怎么也这般说?那王程……”
林黛玉秋水般的眸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迎春那带着些许困惑的脸上,轻声道:“宝玉,你只看到他出身家奴,却不见他如今已是朝廷六品昭武将军,简在帝心。
你只道他是舞刀弄枪的莽夫,却不见他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有胆有识,有勇有谋。此人……不似池中之物。”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二姐姐性子温和,不与人争。在那等勋贵旧族之家,或许被磋磨一世。但王程白手起家,府中人口简单,规矩也少。
他既敢向大老爷开口求娶,无论初衷为何,既娶了,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心性,总要给二姐姐一份体面。总好过……总好过将来由着人摆布,不知配与哪个阿猫阿狗强。”
黛玉的话,像一阵冷风,吹散了些许情绪的迷雾,露出了底下冰冷的现实。
探春若有所思,她素来精明,自然明白黛玉话中的道理。
贾府日渐倾颓,她们这些庶女的婚事,不过是父亲兄长手中交换利益的筹码。
王程再如何,至少是个有本事的,迎春嫁过去,是正经的将军夫人,比那些看似门当户对、内里却龌龊不堪的纨绔子弟,或许强上许多。
贾宝玉还想反驳,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闷闷地低下头。
迎春听着黛玉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但很快又沉寂下去,依旧低声道:“林妹妹说得是……总归,是命罢。”
众人又坐了一会儿,见迎春始终是那副油盐不进、听天由命的样子,也觉无趣,加之心情复杂,便各自散了。
昭武将军府,晚膳时分。
堂屋内灯烛明亮,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却精致的菜肴。
王程、鸳鸯、晴雯、王柱儿及其媳妇围坐一桌用饭。
王柱儿显然已经听说了消息,兴奋得满面红光,扒拉完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道:“程哥儿!好!干得漂亮!娶他贾家的小姐!看以后谁还敢小瞧咱们老王家人!那可是国公府的金枝玉叶!嘿嘿……”
他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王柱儿媳妇也笑着附和:“可不是嘛!二姑娘虽说性子软和些,到底是大家小姐,规矩礼数定是好的。咱们府里如今正需要这么一位奶奶撑撑场面呢!”
她这话一半是高兴,一半也是说给鸳鸯听的,悄悄觑着鸳鸯的脸色。
晴雯则撇撇嘴,快人快语:“什么金枝玉叶,在咱们府里摆小姐架子可不成!程大哥是娶媳妇,又不是请菩萨!
要我说,还得是鸳鸯姐姐这样能干又知冷知热的才好!”
她心直口快,全然没想那么多。
鸳鸯一直默默吃着饭,听着众人议论,脸上虽也带着浅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她替王程布菜的手势依旧温柔,只是偶尔会有些微的停顿。
听到王柱儿媳妇说“撑场面”,听到晴雯为她抱不平,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她自然明白王程此举更多是出于对贾赦的报复和政治考量,并非真心爱慕迎春。
但一想到日后府里要多一位正经的“二奶奶”,一位出身高贵、年轻貌美的官家小姐,要与她共事一夫,分享丈夫的荣光和宠爱,甚至可能危及她如今在府中的地位……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隐忧便悄然蔓延开来。
她终究只是个丫鬟出身,即便王程爱重,给了她体面和尊荣,但在世俗礼法面前,她永远矮了那位即将进门的“正室夫人”一头。
王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鸳鸯那强装镇定下的细微失落。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鸳鸯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炒芦蒿,温声道:“多吃些,今日忙里忙外,辛苦了。”
晚饭后,王柱儿夫妇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如何筹备婚事,晴雯也被拉着一旁叽叽喳喳。
王程则携了鸳鸯的手,柔声道:“陪我去园子里走走,消消食。”
月色清冷,洒在庭院中新植的梅树上,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一时无话。
走到一株老梅下,鸳鸯停下脚步,伸手轻轻触碰那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王程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心里不痛快了?”
鸳鸯身子微僵,随即软了下来,靠在他温暖坚实的胸膛上,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没有……只是,有些突然。”
王程将她身子转过来,借着月光凝视着她泛着轻愁的眉眼,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叹道:“傻丫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独一无二的。
娶贾迎春,是势在必行的一步棋,无关情爱。贾赦欠我的,必须连本带利还回来。而贾府,也需要这根稻草。”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这将军府的女主人,过去是你,现在是你,将来也只会是你。
她进门后,府内一应事务,仍由你掌管。你是我最信重的人,无人可以取代。”
鸳鸯仰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身影。
她心中的那点不安和酸涩,在他坦诚的目光和温暖的怀抱里,渐渐消融。
她知道,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尤其是她这样的出身。
能得王程如此相待,已是万幸。
她将脸埋进他怀里,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轻声道:“我信你。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便什么都不怕。”
王程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嗯,有我。”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将相拥的身影拉长。
院中寒梅悄然绽放,幽香浮动,预示着严冬虽未过去,但春意,已悄然孕育在这新生的将军府中。
未来的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两颗紧贴的心,足以抵御一切寒意。
第20章 王程的手段
次日,天色依旧晴好。
昭武将军府的中门并未大开,只开了侧门,一队亲兵抬着十来个绑着红绸的礼盒,虽也算整齐,但比起昨日王程亲携的朱漆礼盒,规格气势上已然不同。
王程依旧是一身常服,并未特意装扮,神情淡然地骑在马上,引着这支算不上浩荡,甚至有些“轻慢”的彩礼队伍,再次前往荣国府。
消息早已传开,荣国府西角门今日当值的仆役远远看见,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飞也似地进去通传。
这一次,王程未在角门下马,而是径直策马入内,直到二门前仪门前方才勒住缰绳,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
马蹄声在清晨寂静的府邸中显得格外刺耳。
荣庆堂内,贾母等人早已聚齐,只是气氛比昨日更加沉闷。
贾赦坐在那里,脸色黑得如同锅底。
他昨日被王程气得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但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幻想。
毕竟王程亲口求娶,纵然过程难堪,若真能以正妻之礼迎娶迎春,贾府面子上虽损,里子上或许还能捞回些许。
他甚至已经想好,如何在外人面前粉饰这门“佳话”。
然而,当王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亲兵抬进来的彩礼被一一放下。
并未如正式娶妻那般陈列开来由女方家长过目,只是简单地堆放在堂下,那份量与规制,明眼人一瞧,便知绝非迎娶嫡妻正室的规格!
贾赦的心猛地一沉。
王程依旧行了礼,语气平静无波:“老太君,政老爷,赦老爷。末将今日特来送上聘礼,择吉日迎二小姐过门。”
贾母看着那堆算不上丰厚的聘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尚未开口,贾赦已然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指着那堆彩礼,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王程!你……你这是何意?!这些……这些是什么?!
我贾家的女儿,即便是庶出,也是堂堂公府千金!你竟敢以妾礼相待?!你昨日是如何说的?!安敢如此欺我!!”
他胸口剧烈起伏,目眦欲裂,昨日强压下的羞辱与怒火此刻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王程面对贾赦的暴怒,神色却依旧淡然,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赦老爷何出此言?末将昨日只说,请赦老爷代为留意,替末将寻一门妥当亲事,并请赦老爷瞧得上眼。末将可曾说过,要娶为正妻?”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带着询问,却无人敢应声,“诸位昨日都在场,可曾听我王程亲口说出‘娶为正妻’四字?”
荣庆堂内一片死寂。
贾政脸色铁青,王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停住,王熙凤丹凤眼中精光闪烁,却也不知如何接话。
仔细回想,王程昨日言辞确实狡猾,只提“女主人”、“当家奶奶”、“亲事”,从头至尾,未曾明确“正妻”二字!
是他们先入为主,以为他既求娶小姐,必是正室之位!
“你……你狡辩!”贾赦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扑上来,“你分明是故意误导!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王程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冰锥,刺得贾赦心头发寒:“误导?末将只是陈述事实。赦老爷莫非忘了,昔日你是如何对待末将与鸳鸯的?
逼婚、折辱家人……那时,你可曾给过末将半分体面?今日,末将肯以纳妾之礼迎娶二小姐,已是看在老太君和政老爷的面上,全了贾府最后的颜面。”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正妻之位?赦老爷,你不配给,你贾府的小姐,如今也坐不起我王程正妻之位!”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满堂之人头晕目眩!
“狂徒!畜生!!”贾赦再也忍不住,抄起手边的一个官窑茶盅就向王程掷去!
王程身形微侧,茶盅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啪”一声在他身后摔得粉碎,茶叶和瓷片四溅。
他连眼皮都未眨一下,只是看着贾赦,如同看一个跳梁小丑。
“大哥!休得动手!”
贾政急忙起身拦住状若疯狂的贾赦,脸色也是难看至极,“王将军!你……你此举未免太过!我贾府纵有不是,你亦不可如此折辱!”
“折辱?”王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冷意,“政老爷,末将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昨日之因,今日之果。赦老爷若觉得受辱,不妨细细品味,这滋味,是否与当日末将所受相似?”
他目光如刀,再次刮过贾赦扭曲的面容,“彩礼已送到,吉日稍后自会派人通知。末将告辞。”
说罢,他竟不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便走,玄色狐裘大氅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背影决绝而冷漠。
“王程!你这忘恩负义的狗杀才!我与你势不两立!!”
贾赦被他这彻底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挣脱贾政,咆哮声响彻整个荣庆堂,甚至传到了外面的院落。
王程脚步未停,仿佛根本没听见,径直穿过庭院,消失在影壁之后。
他走后,荣庆堂内如同炸开了锅。
贾赦气得几乎晕厥,被邢夫人和丫鬟们扶着,犹自大骂不休。
贾政颓然坐下,连连叹气:“不成体统!不成体统啊!”
王夫人垂着眼,念了声佛,不知是叹世道还是叹家门不幸。
“如今可怎么是好?”邢夫人带着哭音,“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结仇!老爷,这婚不能结!咱们干脆悔婚!把聘礼给他扔回去!”
“糊涂!”王熙凤立刻出声制止,她虽也气恼,但脑子转得更快,“大太太,如今满汴梁城都知道咱们家二姑娘许了王程,虽是纳妾,名分已定!
此刻悔婚,二姑娘以后还怎么做人?谁家还敢娶?再说,那王程如今是什么势头?皇上跟前都挂了号的!咱们这时候明着打他的脸,他若在御前歪歪嘴,咱们府里还能有好果子吃?”
这话点醒了众人。
贾府如今已是外强中干,实在经不起再来一次风雨。
得罪一个正当红的实权将军,后果不堪设想。
贾母一直闭着眼,手中沉香木念珠捻得飞快,此刻缓缓睁开,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奈。
她看了一眼犹在喘粗气的贾赦,又看了看一脸焦急的贾政和王熙凤,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唉……罢了,罢了……势比人强,由他去吧。妾……就妾吧。只是,委屈了迎春那孩子……”
老太太一锤定音,满屋子人面面相觑,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贾赦梗着脖子,胸口堵着那口恶气,眼睛血红,咬着牙,猛地一跺脚,推开搀扶他的邢夫人,愤愤然地冲出了荣庆堂,留下一屋子压抑的沉寂。
消息如同长了脚,迅速传到了后院紫菱洲。
林黛玉、贾宝玉、探春、惜春等人早已聚在迎春房里,听到前头传来的确切消息——王程竟真以纳妾之礼下聘,个个气得脸色发白。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探春柳眉倒竖,恨声道,“他王程怎敢如此!二姐姐好歹是公府小姐,给他做妾?这比直接打脸还狠毒!”
贾宝玉更是急得团团转,拉着迎春的袖子:“二姐姐,这不能答应!决不能答应!咱们去求老太太,去求老爷!宁可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也不能受这等屈辱!”
迎春早已哭成了泪人,伏在炕桌上,肩膀不住地抖动,抽噎得话都说不出来。
她本就心性懦弱,昨日听闻婚事已是惶惑,今日这“纳妾”二字,更是将她最后一点微末的指望也击得粉碎。
妾室是什么?
是半奴半主,是可以被随意买卖赠送的物件!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黯淡无光的未来。
林黛玉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亦是充满了愤懑与怜惜,她低声道:“这王程,心思也忒狠辣了些。昨日之言,竟是埋了如此狠绝的后手。
二姐姐这……这可真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她本就觉得嫁与王程未必是坏事,但那是建立在正妻之位的基础上,如今沦为妾室,境遇便是天壤之别。
薛宝钗也在房中,她坐在稍远处的绣墩上。
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担忧,温声劝道:“二妹妹快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事已至此……唉,那王将军虽行事……激烈了些,但终究是有了安置。或许……或许日后……”
她想说“日后或许还有转圜”,但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终究没能说下去。
看着痛哭的迎春,薛宝钗心中亦是波涛翻涌。
她一方面为迎春感到悲哀,另一方面,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也在心底蔓延。
昨日她还在懊悔自家错失先机,今日见王程如此对待贾府小姐,那点悔意竟淡了些,转而升起一丝凛然和警惕。
这王程,对昔日折辱过他的人,报复起来竟是如此不留余地,狠辣果决!
若当日莺儿真的过去,以薛家商贾出身,在王程这等心性之人心中,又能得几分尊重?
只怕处境比迎春也好不了多少。
同时,一丝极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念头闪过——迎春为妾,那王程的正妻之位,终究还是空悬的……
但这念头刚一升起,便被她对迎春的同情和眼前这凝重的气氛压了下去。
“日后?还能有什么日后!”贾宝玉跺脚道,“做了妾,一辈子就毁了!二姐姐……”
他看着迎春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自己眼圈也红了,只觉得心口堵得难受。
迎春哭了许久,才抬起红肿的双眼,泪眼婆娑地看着满屋为她忧心的姊妹,声音嘶哑微弱,带着彻底的绝望:“你们……你们都别说了……这都是我的命……我认了……我认了……”
说着,又伏下身去,哭声压抑而凄凉。
众人见她如此,知她性子如此,再劝也无益,心中皆是一片冰凉,唯余叹息。
窗外,冬日惨白的阳光照在枯寂的枝头,更添几分寒意。
紫菱洲内,愁云惨淡,仿佛预兆着一位侯门千金即将到来的、无法自主的飘零命运。
第21章 纳妾迎春
两日光阴,倏忽而过。
这两日里,汴梁城的局势愈发紧张,金兵围城甚紧,小股交锋不断,城内气氛凝重。
王程身为游击将军,军务繁杂,纳妾之事,在他心中确实未占太多分量,一切从简,并未大肆操办。
即便如此,“昭武将军纳荣国府二小姐为妾”的消息,仍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汴梁城的某些角落,引来了诸多意味深长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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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妾当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似有风雪欲来。
昭武将军府侧门挂上了红灯笼,贴了喜字,但中门紧闭,并无迎娶正妻的仪仗鼓乐。
只有一顶四人抬的粉轿,并几个随行的婆子、丫鬟和一小队亲兵,安静地等在府外,显得有几分冷清。
王程一身常服,外罩御赐的玄狐裘,并未穿吉服,只腰间系了条红绸带以示喜庆。
他面容沉静,眼神锐利如常,看不出太多新婚的喜气。
“将军,时辰差不多了。”一名亲兵上前禀报。
王程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声音平稳:“出发,去荣国府。”
队伍悄无声息地穿过略显空旷的街道,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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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西角门。
今日这里的气氛更是诡异。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宾客盈门,甚至连下人们都屏息静气,不敢大声言语。
偶尔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兔死狐悲的凄凉。
贾琏和王熙凤硬着头皮在门口迎候。
贾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尴尬,强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王熙凤倒是依旧打扮得光彩照人,丹凤眼扫过那顶寒酸的粉轿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寒意,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算计取代。
她扯了扯贾琏的袖子,低声道:“打起精神来!人来了!”
王程勒住马,并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对贾琏夫妇微微颔首:“琏二爷,琏二奶奶,有劳。”
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
贾琏干巴巴地应道:“王……王将军来了,请……请进。”
他甚至连“妹夫”都不敢叫了。
王熙凤则堆起笑脸:“将军快请进,二妹妹……已在里面等候了。”
她心里暗骂贾赦混账,连面都不露,把这烂摊子丢给他们夫妻。
王程并未下马入府,只淡淡道:“末将军务在身,不便久留。请二小姐上轿吧。”
这话如同一个无声的耳光,扇在了所有还试图维持体面的贾府中人脸上。
连最基本的迎亲礼节都省了,这是明晃晃的轻视。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自然,对身后使了个眼色:“快去请二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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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菱洲内,愁云惨淡,哭声一片。
迎春早已穿戴整齐。
妾室不能着正红,她穿着一身水粉色的嫁衣,头上簪着几朵绒花并一支赤金簪子,已是妾礼中能有的最大限度装扮。
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红肿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
林黛玉、探春、惜春、贾宝玉等都围在她身边。
薛宝钗也在,默默帮着整理衣角。
“二姐姐……你……你此去……定要……定要保重自己……”
林黛玉握着迎春冰凉的手,声音哽咽,泪珠儿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她深知迎春性子软糯,此去将军府为妾,前途未卜,心中痛惜难言。
探春强忍着泪水,语气坚定地叮嘱:“二妹妹,如今既已如此,伤心无益。到了那边,万事隐忍,但也要心中有数。
那王程……虽行事狠辣,但观其言行,并非全然不讲道理之人。你……你且安心过日子,若有委屈,好歹……好歹递个信儿回来。”
她知这话苍白,却也是唯一能给的安慰。
惜春年纪小,只知二姐姐要走了,而且是去做“小老婆”,拉着迎春的袖子默默垂泪。
贾宝玉早已哭得像个泪人,捶胸顿足:“二姐姐!是我没用!护不住你们!好好的女儿家,竟要受这等作践!什么将军!不过是禄蠹国贼!腌臜浊物!”
他被袭人等人死死拉住,怕他闯出祸来。
迎春看着众姊妹,眼泪扑簌簌落下,心中凄苦绝望到了极点。
她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只吐出几个零落的字:“妹妹们……宝兄弟……你们……保重……我……我去了……”
声音微弱,带着认命般的麻木。
这时,婆子进来催促:“二姑娘,将军府的轿子到门口了,请姑娘动身吧。”
迎春身子一颤,最后看了一眼这自幼长大的院落,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姊妹兄弟,咬了咬牙,在丫鬟绣橘的搀扶下,一步一顿地向外走去。
背影单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薛宝钗看着迎春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她同情迎春,又不禁联想到自身。
见黛玉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忙上前扶住,轻声劝慰:“林妹妹,快别哭了,仔细身子。二妹妹……或许这也是她的造化,总比在那府里……”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在贾府,迎春也不过是个无人重视、未来渺茫的庶女。
贾府门外,粉轿抬起,没有丝毫耽搁,便在亲兵的护卫下,朝着昭武将军府行去。
没有鞭炮,没有喧闹,只有一片压抑的寂静和无数道窥探的目光。
贾琏和王熙凤站在门口,看着轿子远去,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又同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屈辱和悲凉。
荣庆堂内,贾母听闻迎春已被接走,闭目长叹一声,手中念珠捻动得更快了。
贾赦则在自己院子里摔了一套茶具,怒骂声被紧闭的房门隔绝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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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将军府。
虽只是纳妾,但府内还是摆开了十几桌酒席。
来的大多是军中将校同僚,粗豪汉子,不拘小节。
院子里架起了烤肉架子,大坛的美酒敞开供应,气氛与贾府的冷清截然不同,显得热烈甚至有些喧嚣。
“王兄弟!恭喜恭喜啊!来来来,满上!这杯酒你必须干了!” 张都统制搂着王程的脖子,大声劝酒。
“就是!王将军不但打仗厉害,这纳妾的速度也够快!哈哈!贾府的小姐,滋味如何?什么时候让兄弟们见见?”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指挥使口无遮拦地调笑。
“去你的!那是王将军的如夫人,也是你能瞎惦记的?罚酒三杯!”
“我自罚!自罚!”
王程被众人围在中间,你来我往,喝了不少酒。
他刚毅的脸上也染上了红晕,眼神却依旧清明,只是嘴角的笑意比平日明显了许多。
他并不解释什么,只是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引得众人阵阵叫好。
“程大哥今日是真高兴!” 晴雯穿着簇新的葱绿袄子,像只快乐的蝴蝶,穿梭在席间帮忙招呼女眷,虽然女客寥寥。
她看着王程被众人簇拥,与有荣焉。
鸳鸯则沉稳得多,以女主人的身份周旋于几位将领带来的家眷之间,举止得体,言谈恰当。
她心中对迎春的到来有些许复杂,但更多的是对王程的信任,知道他行事必有分寸。
宴席从中午一直持续到华灯初上。
王程终于被灌得有了七八分醉意,被张都统制等人笑着推搡着往后院去。
“春宵一刻值千金!王兄弟快去吧!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走走走!咱们也散了,别耽误王将军的好事!”
众人哄笑着渐渐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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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新房。
虽说是纳妾,但王程并未过于亏待迎春。
新房布置得还算雅致温馨,红烛高燃,锦被绣褥,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合卺酒。
迎春顶着盖头,端坐在床沿,心中如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她能听到前院隐隐传来的喧闹声,此刻安静下来,更觉忐忑。
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掌心全是冷汗。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命运,那个传闻中凶神恶煞、对贾府充满恨意的将军,会如何对待她这个“仇人”之女?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门被推开,带着一身酒气的王程在鸳鸯和晴雯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将军小心。”鸳鸯轻声提醒。
“程大哥,到啦!”晴雯声音清脆。
迎春的贴身丫鬟绣橘见状,连忙上前行礼,然后低着头,飞快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王程和迎春两人。
王程揉了揉额角,推开鸳鸯和晴雯的搀扶,声音带着醉意,却还算清晰:“我没事,你们也累了一天,下去休息吧。”
鸳鸯看了看坐在床边的迎春,又看了看王程,柔声道:“那……将军也早些安歇。”
说罢,拉着还有些好奇的晴雯退了出去。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王程站在原地,运了运气,眼神清醒了不少。
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然后才转身,看向那个坐在床边,因为紧张而身体微微发抖的粉色身影。
他缓步走过去,在迎春身旁坐下。
感受到床榻的凹陷和身旁传来的浓郁男子气息与酒气,迎春的身体瞬间绷紧,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晕厥过去。
预想中的粗暴并未立刻到来。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和暖意的大手,轻轻掀开了她的盖头。
迎春下意识地抬起眼帘,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那双眼不似传闻中那般凶戾,反而带着一丝审视,一丝疲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面容刚毅,线条硬朗,因酒意而微红,近距离看,比远远瞧着更显英挺迫人。
“二小姐。”王程开口,声音因饮酒有些沙哑,但语气还算平和,“不必害怕。”
迎春慌忙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声音细若蚊蚋:“将……将军。”
王程看着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中了然,也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放缓了声音,道:“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迎春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回应。
王程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我与你父亲贾赦之间的恩怨,想必你也清楚。我如此行事,折辱于他,是报昔日逼迫鸳鸯、折辱我兄长之仇。此举并非针对你。”
迎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难以置信。
王程看着她,目光坦诚:“你既入了我将军府,便是这府里的人。过往种种,与你无关。
我王程在此承诺,只要你安分守己,不起外心,在这府中,无人会轻慢你,委屈你。你的日子,绝不会比在贾府时差。”
这番话,如同甘霖洒在迎春干涸绝望的心田上。
她原本以为等待自己的是地狱,却没想到,竟得到了一份意外的保障。
她看着王程那双看不出丝毫虚伪的眼睛,一直紧绷的心弦,忽然松弛了一些,眼圈不由得又红了,这次,却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酸楚。
“多……多谢将军。”她哽咽着,真心实意地道谢。
王程见她情绪缓和,点了点头:“明白就好。日后与鸳鸯、晴雯好好相处,她们都是爽利人,不会为难你。”
“是,妾身记下了。”迎春低声应道。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主要是王程问她在贾府的生活,迎春小心翼翼地回答。
气氛虽然不算热络,但也不再像最初那般凝滞紧张。
夜渐深,红烛燃了近半。
王程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迎春的心又猛地一跳,刚刚平复的紧张再次席卷而来。
她知道自己身为妾室的义务,也明白这一关无论如何都要过。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羞怯与恐惧,站起身,脸颊绯红,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请……请夫君怜惜……”
这话说完,她已是羞得连耳根都红透了,垂着头,不敢看王程。
王程看着她这副娇怯不胜的模样,与平日里听闻的“二木头”形象迥异,倒显出几分少女的楚楚动人。
他征战沙场,心硬如铁,但此刻面对这柔弱无助、却又不得不依附于他的女子,心中也不禁生出了一丝怜爱和作为男人的本能悸动。
他伸出手,动作不算温柔,却也不粗暴,握住了她微凉颤抖的手。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吹熄了桌上了蜡烛,只留床头一对红烛摇曳着朦胧的光晕。
锦帐落下,遮住了满室春光。
这一夜,对于迎春而言,是陌生的,是忐忑的,带着初承雨露的痛楚与羞怯。
但对于久经沙场、神经始终紧绷的王程而言,怀中这具温软馨香、柔弱无骨的身躯,无疑是一种极好的慰藉和放松。
他并非急色之人,但此刻也放纵了自己,享受着这乱世中难得的温柔。
一夜春风,被翻红浪,其中缱绻,不足为外人道。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王程生物钟极准,准时醒来。
看着身旁仍在熟睡、眼角犹带泪痕却眉宇间舒展了不少的迎春,他轻轻起身,并未惊扰她。
穿戴整齐,推开房门,冬日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鸳鸯早已等在门外,见他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递上一杯热茶:“将军醒了?二妹妹她……”
“让她多睡会儿。”王程接过茶,语气平常,“日后府中事务,你多照应些,她性子弱,别让人欺了她去。”
鸳鸯心中一定,含笑点头:“将军放心,妾身省得。”
王程嗯了一声,大步向前院走去。
新的一天开始,城外战云密布,他还有更多的军国大事需要操心。
这后院一方天地,妻妾和睦,于他而言,便是安稳,让他能无后顾之忧地,去面对外面的血雨腥风。
而迎春的新生活,也在这昭武将军府里,悄然开始了。
前途或许依旧未知,但至少,不再是那片令人窒息的、看不到希望的泥沼。
第22章 连斩两将
凛冽的寒风卷过汴梁城头,旌旗猎猎作响,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隐隐的血腥气。
距离王程阵斩兀术赤已过去数日,金兵的营寨如同蔓延的瘟疫,在城外越聚越多,黑压压望不到边际。
他们并未立刻发动猛攻,只是不断派出小股骑兵骚扰、试探,如同群狼环伺,在等待最佳的攻击时机,或者说,在等待南下的主力大军完成合围。
城内的气氛,因前几日的胜利振奋了一阵后,再次被这日渐沉重的压力凝固得几乎令人窒息。
王程在新婚次日,便几乎扎在了军营里,锐健营刚刚组建,兵员、器械、操练,千头万绪,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更重要的是,一种强烈的直觉在他心中盘旋——不能这样干等着!
必须主动出击,挫敌锐气,否则等金兵主力一到,万事皆休。
夜晚,回到昭武将军府,看着迎春那依旧带着几分怯懦却已安定不少的面容,看着鸳鸯井井有条地打理着府内事务,看着晴雯活泼地跑前跑后,王程心中那份守护的欲望便愈发炽烈。
这份炽烈,转化为了对力量的极致渴望。
【可用强化点:15】
纳迎春为妾后,他每日能获得的强化点果然增加到了三点。
这十五点,是他这几日积攒的全部家当。
“强化!力量!敏捷!体质!”
在军营单独的房间里,王程意识沉入系统。
他没有选择花哨的技能,面对千军万马,最根本的身体素质才是硬道理。
【叮!消耗强化点5,力量+5(当前26)!】
【叮!消耗强化点5,敏捷+5(当前15)!】
【叮!消耗强化点5,体质+5(当前23)!】
轰!
熟悉的暖流再次席卷全身,但这一次,感觉尤为强烈!
肌肉纤维仿佛在无声地撕裂、重组,变得更加坚韧、更具爆发力;
骨骼密度似乎在增加,身体的轻盈感与力量感达到了一个奇妙的平衡;
五脏六腑活力充盈,连日征战操劳的疲惫一扫而空,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亢奋!
王程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噼啪的脆响,感受着体内那近乎爆炸性的力量,一种“挡我者死”的强大自信油然而生。
次日,中军大帐。
王程主动请战。
“张大人,金虏欺人太甚,日日窥探,挫我锐气!末将请令,出城搦战,再斩他几员大将,叫他知道我大宋男儿的厉害!”
王程声音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帐内众将闻言,皆是一惊。
张叔夜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年轻爱将,心中又是欣赏又是担忧:“王将军,你的勇武,我等皆知。然金兵势大,猛将如云,前日你斩了兀术赤,已是侥幸。此刻出城,若有个闪失……”
旁边一位姓李的老牌都统制也捻须劝道:“王兄弟,锐气可嘉,但还需谨慎。固守待援,方是上策。贸然出战,若被敌军缠住,或是中了埋伏,悔之晚矣啊!”
王程环视众人,目光坚定如铁:“张大人,李都统,诸位同袍!末将深知风险!然,坐以待毙,绝非良策!金虏主力未至,正是我等主动出击,挫其锋芒之时!末将愿立军令状!若不能胜,甘当军法!”
他顿了顿,声音沉凝,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感染力:“末将新晋,蒙陛下天恩,授此显职,正当效死以报国恩!且,末将观金兵阵势,其骄横之气已生,正可利用!请张帅允准!”
张叔夜看着王程那灼灼的目光,感受着他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自信和战意,又想到城中日益低迷的士气,终于一咬牙,猛地一拍案几:“好!既然王将军有如此胆魄,本帅便准你所请!但切记,不可恋战,见好就收!本帅在城头为你擂鼓助威!”
“末将领命!”王程抱拳,甲胄铿锵作响。
半个时辰后,汴梁南门。
沉重的闸门再次缓缓升起,吊桥放下。
王程依旧是单骑铁枪,玄色战袍在寒风中飞扬。
只是他身上的甲胄,已换成了御赐的明光铠,在冬日晦暗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幽光。
城头上,张叔夜亲自擂动战鼓,咚咚咚的鼓声如同雷鸣,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无数道目光,担忧、期盼、敬佩、紧张,再次聚焦于那吊桥尽头的身影。
王程策马来到两军阵前的空地,勒住战马,铁枪遥指金兵大营,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滚雷般传开:
“呔!城下的金狗听着!尔等猪狗不如的蛮夷,侵我疆土,杀我百姓,罪该万死!前日里斩了那个叫兀术赤的废物,想必还没让你们这群腌臜货色长记性!
今日你家王程爷爷在此,哪个不怕死的,再来与你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这开场便极尽侮辱之能事,用词粗鄙狠辣,完全不像个读书人,反倒像是个积年的老兵痞。
金兵大营顿时一阵骚动。
无数双愤怒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王程。
王程见对方阵脚微乱,骂得更是起劲,将前世听来的、今生在军中学会的市井俚语、污言秽语,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怎么?都怂了?缩卵了?你们不是自诩骑射无双,勇士遍地吗?怎么如今像个娘们似的躲在营里瑟瑟发抖?”
“那个扛着狼牙棒的,对,就是你,长得跟个没毛的狗熊似的,敢不敢出来跟你王程爷爷过过招?爷爷保证把你屎打出来!”
“还有那个骑白马的,装什么翩翩公子?一看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滚回家吃奶去吧!”
“一群无胆鼠辈!土鸡瓦狗!也敢犯我天朝?我呸!尔等主将是不是也是个没卵子的货色,只会让手下儿郎送死,自己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他骂得酣畅淋漓,句句诛心,不仅挑战个人,更是将金兵主将和整个金军都羞辱了一遍。
金军阵中,群情激愤,如同炸开了锅。
“大帅!末将请战!誓斩此獠,以雪此耻!”
一个手持开山斧的彪形大汉气得双目赤红,出列跪倒。
“大帅!让我去!我要将他碎尸万段!”另一个使长矛的将领也怒吼道。
“大帅!……”
一时间,请战之声不绝于耳。
金军主将完颜宗望端坐于帅旗之下,面色阴沉如水。
他自然看出王程是在故意激将,而且王程前日阵斩兀术赤的威势犹在,他本意是想压一压,等大军合围再行定夺。
可王程骂得实在太过难听,字字句句都戳在军人最看重的荣誉和尊严上,连他都听得心头火起。
再看麾下众将,一个个义愤填膺,战意高昂,若强行压制,只怕未战先寒了军心。
“罢了!”完颜宗望权衡利弊,终于冷哼一声,“既然他找死,便成全他!哈鲁赤,你去!小心他的枪法诡异,务必取其首级,扬我军威!”
“得令!”
那手持开山斧的彪形大汉闻言大喜,咆哮一声,催动胯下黑马,如同一阵黑色旋风,冲出军阵!
“宋猪休得猖狂!你家哈鲁赤爷爷来取你狗命!”
哈鲁赤人高马大,气势汹汹,开山斧挥舞起来带着呜呜的风声,一看便是力大无穷之辈。
城上宋军见金军果然被激出将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张叔夜擂鼓的手臂更加用力,鼓声越发急促。
王程看着冲来的哈鲁赤,眼神冰冷,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双腿一夹马腹,迎头而上!
两马迅速接近!
哈鲁赤借助马力,开山斧抡圆了,带着劈山裂石般的气势,朝着王程拦腰斩来!
这一斧若是砍实了,便是铁人也得被斩为两截!
然而,在王程如今高达15点的敏捷面前,这势大力沉的一斧,却显得……有些慢!
王程甚至没有格挡,就在斧刃即将及体的瞬间,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通灵般人立而起,同时铁枪如同毒蛇出洞,后发先至,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噗嗤!”
一声轻响!
哈鲁赤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心口处那个汩汩冒血的窟窿,又抬头看了看面无表情收回长枪的王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轰然栽落马下,气绝身亡!
一个照面!
仅仅一个照面!
金军中有名的勇士哈鲁赤,便被一枪毙命!
战场之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无论是金兵还是宋军,都被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惊呆了!
太快了!太强了!简直非人!
王程甩了甩枪尖的血珠,再次举枪指向金军大阵,声音比这寒风更加刺骨:“废物!真是废物!连爷爷一枪都接不住!还有哪个想来送死?!快点!爷爷赶时间回城吃饭!”
“哇呀呀呀!气煞我也!”
金军阵中,另一员使长矛的将领目眦欲裂,不等完颜宗望下令,已然拍马舞矛冲了出来,“南蛮休走!还我兄弟命来!”
他含怒出击,长矛舞得滴水不漏,显然比哈鲁赤谨慎了许多,矛尖点点寒光,直取王程周身要害。
王程冷哼一声,催马迎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存心试试自己强化后的实力底线。
只见他铁枪翻飞,或格或挡,或刺或挑,招式精妙绝伦,力道雄浑无匹。
那金将的长矛每次与铁枪碰撞,都感觉如同撞上了一座大山,震得他手臂酸麻,虎口崩裂!
不过十几个回合,那金将已是汗流浃背,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王程摸清了对方底细,不再浪费时间,瞅准一个破绽,枪身一抖,荡开对方长矛,中宫直进!
“死!”
冰冷的喝声如同死神的宣判!
铁枪如同闪电,瞬间刺穿了对方的咽喉!
第二名金将,再次被阵斩!
连斩两将!
前后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回合!
金兵大阵,彻底鸦雀无声。
如果说第一次是意外,是哈鲁赤轻敌,那这一次,就是毫无花巧的实力碾压!
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金兵军中蔓延。
他们看着那个立马横枪,如同战神般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无论王程再怎么叫骂,如何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他们和他们的主将,再也无人敢出声应战,甚至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完颜宗望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心中又惊又怒。
他知道,今日这脸是丢大了,士气遭受重创已成定局。
再派人上去,恐怕也只是送死。
“鸣金!收兵!”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铛铛铛铛——!
清脆的鸣金声响起,金兵如同潮水般,带着惊恐和屈辱,缓缓退去。
与之相反,汴梁城头,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狂喜欢呼!
“赢了!又赢了!”
“王将军威武!王将军无敌!”
“天神下凡!真的是天神下凡啊!”
士兵们激动地跳跃着,挥舞着兵器,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城墙震塌!
连日来的压抑和恐惧,在这一刻被王程这霸绝无伦的表现彻底驱散!
士气高涨到了顶点!
张叔夜丢下鼓槌,扶着城垛,望着城下那个缓缓策马归来的身影,激动得老泪纵横:“天佑大宋!天佑大宋!得此虎将,汴梁有救矣!有救矣!”
王程在震天的欢呼声中,勒马回城。
吊桥再次升起,闸门落下。
他抬头,看向城上那一张张激动得扭曲的面孔,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胸中豪情激荡,一股建功立业、名扬天下的快意充斥心间。
他知道,经此一战,他“王程”二字,将不再仅仅是一个勇将的符号,而是真正成为了这座危城,乃至整个大宋军民心中的一面旗帜,一尊守护神!
乱世功名,果然唯有以血与火铸就,方能璀璨夺目!
第23章 封爵
紫宸殿内。
一封来自南城前线的加急军报,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朝堂!
“报——!陛下!大捷!王程将军于城下搦战,阵斩金军悍将哈鲁赤、秃格勒!金兵骇然退兵十里!”
传令兵激动得声音变调,跪在殿中,双手高高举起那份染着些许尘泥的军报。
“什么?!”
龙椅上,宋钦宗几乎是弹了起来,连日来因焦虑而深陷的眼窝里,此刻迸发出骇人的光芒,“连斩两将?!你再说一遍!”
“千真万确,陛下!王将军单骑出城,阵前骂战,激得金将哈鲁赤出战,仅一合,便被王将军一枪刺于马下!
随后金将秃格勒含怒出战,不到二十合,亦被王将军挑杀!金军士气尽丧,已然退兵!”
传令兵口齿伶俐,将战场情形说得清清楚楚。
“好!好!好!”
宋钦宗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激动!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一跳,脸上因极度兴奋而涨得通红,多日来的阴郁、惶恐、无力感,在这一刻被这酣畅淋漓的胜利冲刷得一干二净!
“真乃虎将!天赐虎将于朕!佑我大宋!”
皇帝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充满了力量,他环视殿内群臣,“众卿都听见了?前日斩兀术赤,或可言侥幸!今日连斩两将,阵前搦战,正面搏杀!此乃煌煌武功!实打实的实力!”
殿内文武,此刻也是哗然一片,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
“了不得!了不得!一合斩将,二十合再斩一员!此等勇武,闻所未闻!”
“陛下洪福!天佑大宋!得此猛将,汴梁之围有望矣!”
“王将军真乃神人也!”
即便是之前对王程火箭般蹿升心存疑虑或嫉妒的一些官员,此刻在铁一般的战功面前,也不得不收起小心思。
纷纷出列表态,歌功颂德,盛赞王程之勇,仿佛前几日那些暗地里的非议从未存在过。
枢密使李纲更是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动,他大步出班,声音洪亮如钟:“陛下!王程连战连捷,阵斩三员金军大将,此功非比寻常!
非重赏不足以酬其功,不足以励三军!前番擢升昭武校尉,已显天恩,然今日之功,更胜往昔!臣斗胆,请陛下超擢封赏,以为全军表率!”
“爱卿所言,正合朕意!”
宋钦宗用力点头,脸上兴奋的红光未退,目光灼灼,“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赏!前番赏其官爵,今日之功,朕看,当赐其爵位!”
“爵位”二字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大宋承平已久,非宗室、勋贵之后,或立下不世之功者,难封爵位。
尤其是对武将,限制更严。
王程虽连立大功,但出身低微,晋升已速,此刻封爵,无疑是对现有秩序的一次巨大冲击。
果然,立刻有老成持重的大臣出列劝阻。
“陛下三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道,“王程虽勇,然毕竟资历尚浅,出身寒微,连番超擢已属殊恩。
爵位乃国家名器,非军功卓着、累世勋劳者不可轻授。若贸然封爵,恐……恐寒了宿将之心,亦非朝廷重器之道啊!”
“是啊,陛下,”另一位文臣附和道,“赏其官职,厚其俸禄,已是极恩。爵位之事,或可待其再立殊功,或待解围之后,再行议定,方为稳妥。”
张邦昌等人虽未直接反对,但眼神闪烁,显然也觉此举过于突兀。
宋钦宗看着这些反对的声音,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坚决。
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扫过那些反对的大臣,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寒了宿将之心?若有宿将能如王程般,于万军阵前,连斩敌酋,提振举国士气,朕一样不吝爵位!朝廷重器,正当授予此等能挽天倾、扶保社稷之臣!”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如今汴梁被围,天下震动,军民惶恐!正需树立楷模,让天下将士、亿万黎庶看到,只要肯为国家效死力,朕,绝不吝啬赏赐!
功名但在马上取!今日之王程,便是明日尔等之榜样!此非仅赏王程一人,乃是激励天下忠勇之士!”
皇帝的态度如此坚定,理由又如此充分,直指当前危局的核心,那些反对的声音顿时弱了下去。
李纲趁机再拜:“陛下圣明!树立楷模,正当时也!”
宋钦宗不再犹豫,对拟旨的翰林学士斩钉截铁地道:“拟旨!昭武校尉、游击将军、锐健营指挥使王程,忠勇冠世,武略超群,屡挫敌锋,阵斩三酋,功勋卓着,彪炳日月!
特晋为从五品游骑将军,实领锐健营指挥使不变!加封开国男爵,食邑三百户!
赐丹书铁券,赏黄金二百两,白银千两,御马十匹,宫缎百匹!其功绩,着有司刊印成册,颁行天下,使四海皆知,我大宋有此擎天之柱!”
游骑将军!从五品!这已是中高级武官中的实权职位!
更骇人的是“开国男爵”!虽是爵位中最低一等,但有了这个“开国”二字,便是真正的勋贵,有了传之于孙的爵位和食邑!
丹书铁券,更是免死金牌的象征,恩宠已极!
圣旨内容传出,整个紫宸殿先是寂静,随即便是汹涌的羡慕和惊叹。
这一次,再无人敢质疑。
皇帝的决心,王程的实力,都清晰地摆在面前。
“陛下圣明!”群臣山呼拜倒,这一次,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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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再次以最快的速度送达南城军营。
这一次,仪仗更为隆重,宣旨太监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
“……咨尔游骑将军、开国男王程,勇冠三军,功高盖世……特晋游骑将军,封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丹书铁券……钦此!”
“臣王程,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程再次跪接圣旨,心情亦是激荡。
游骑将军!开国男爵!
这已不仅仅是官职的提升,更是身份阶级的跨越!
从此,他王程,便是大宋勋贵阶层的一员!
有了立身朝堂,参与更高层次博弈的资格!
“恭喜爵爷!贺喜爵爷!”
宣旨太监谄媚地笑着,将圣旨和代表爵位的印信恭敬递上。
“恭喜王将军!贺喜王爵爷!”
张叔夜以及军中一众将校纷纷围上来,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和真诚的祝贺。
“王兄弟!你这升官封爵的速度,真是让哥哥我眼红啊!”
张都统制大笑着捶了王程一拳,“不过,哥哥服气!这爵位,就该是你这样的好汉子来拿!”
“就是!爵爷,往后可得多照应弟兄们!”
“跟着爵爷,有肉吃,有功劳立!”
士兵们更是欢声雷动,看着自家主将如此受朝廷重视,他们与有荣焉,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王程的成功,让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凭借军功改变命运的可能!
王程一一回礼,心中豪情与责任感同时攀升。
他深知,位置越高,责任越重,面临的挑战也越大。
他将大部分赏赐再次充入营库,犒赏全军,只取了部分锦缎、银两,准备送回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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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程连斩两将、受封男爵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比朝廷的邸报更快地传遍了汴梁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坊间巷陌,无人不在谈论这位横空出世的王将军、王爵爷!
“听说了吗?王将军又斩了两个金狗大将!一个照面一个!乖乖,简直是关云长再世!”
“何止!皇上都封爵了!开国男!那可是能传代的爵位!”
“太好了!天不亡我大宋!有王将军这样的猛将在,咱们汴梁城一定能守住!”
“王家祖坟冒青烟了啊!这才几天,从个小兵成了将军,还封了爵!”
百姓们欢欣鼓舞,拍手称快,连日来笼罩在城中的绝望恐慌气氛,被这接连的胜利驱散了不少。
王程的名字,成为了危难之中的一盏明灯,一个象征,给予无数人信心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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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将军府内,更是沉浸在一片欢天喜地之中。
“爵爷!程大哥封爵了!”
晴雯像只快乐的云雀,从外面一路小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眼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芒,人还未到厅前,清脆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厅内,鸳鸯正和迎春说着闲话,指点她一些府中事务,王程的兄嫂也在座。
闻言,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真的?妹妹,消息可确切?”
王氏激动地抓住晴雯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爵位啊!
那可是他们这些平民百姓想都不敢想的天大荣耀!
“千真万确!外面都传遍了!说程大哥在城外又连杀了两个金兵大将,皇上龙颜大悦,直接封了从五品的游骑将军,还加了开国男的爵位!食邑三百户呢!还有丹书铁券!”
晴雯语速极快,兴奋地比划着。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王氏双手合十,喜极而泣,“我程哥儿出息了!真是出息了!爹娘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
王柱儿也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不住地用袖子擦眼睛。
鸳鸯虽然沉稳,此刻也是容光焕发,眼角眉梢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和自豪。
她拉住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的迎春,柔声道:“妹妹听见了?将军又立大功,封爵了。咱们府上,如今是真正的勋贵门第了。”
迎春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一时有些懵然。
她听着晴雯叽叽喳喳的描述,听着兄嫂的激动哽咽,看着鸳鸯欣慰的笑容,心中那股一直萦绕不去的委屈、彷徨和自卑,竟在这滔天的荣耀冲击下,消散了大半。
她嫁的这个人,不是想象中的凶神恶煞,反而待她温和,给予她尊重和保障。
他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屡立奇功,深受皇恩,年纪轻轻便封爵拜将,前途不可限量!
自己虽是妾室,但却是这等英雄人物的妾室!
是这新晋勋贵府邸的如夫人!
比起在贾府那个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冰冷无望的牢笼里,做一个无人问津、未来只能被随意摆布的庶女,如今的境遇,简直是云泥之别!
一丝隐秘的欢喜和庆幸,如同初春的嫩芽,在她心底悄然萌发。
她感觉自己的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一些,低声对鸳鸯道:“姐姐,我……我很欢喜。”
这话,带着几分羞涩,却更是真心实意。
鸳鸯拍拍她的手,了然一笑:“我们都欢喜。这是将军拿命搏来的前程,也是咱们府上天大的喜事。等将军回来,定要好好庆贺一番。”
府内上下,仆役丫鬟们也都喜气洋洋,与有荣焉。
主子显赫,他们这些下人的日子自然也好过,走出去腰板都硬气。
当王程带着亲兵,将皇帝的赏赐部分送回府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上下欢腾、充满了生活气息和希望的画面。
兄嫂的激动,晴雯的雀跃,鸳鸯的欣慰,以及迎春那看向自己时,明显多了几分光亮和依赖的眼神,都让他心中暖流涌动。
这,便是他拼命想要守护的东西。
乱世之中,他手持系统,自当奋力向前,博取那滔天功名,护佑这一方小小天地里的温暖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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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将军府设了家宴,虽不算极其奢华,却也精致丰盛,充满了欢声笑语。
王程坐在主位,看着身边的鸳鸯、晴雯,以及下首略显羞涩却不再惶恐的迎春,还有激动不已的兄嫂,心中充满了满足感。
他知道,外面的局势依旧严峻,金兵主力未至,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封爵拜将,仅仅是开始。
但此刻,他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馨与荣耀。
他端起酒杯,对家人道:“今日之喜,赖陛下天恩,亦赖诸位在家中为我安定后方。往后,我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干!”
“干杯!”
众人齐声应和,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第24章 世事难料
王程封爵的消息,便如同腊月里最猛烈的一股朔风,裹挟着冰碴子与尘土,狠狠灌入了荣国府的朱门绣户。
将那份勉强维持的体面与沉寂,砸了个粉碎!
最初是门房上几个小厮的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与狂热的兴奋。
那议论声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至马棚、厨房、浆洗房……不过半日功夫,整个贾府的下人圈子里,已是沸反盈天。
“了不得了!了不得了!那王程……不,是王将军,王爵爷!封爵了!开国男!正经的爵爷!”
一个婆子拍着大腿,声音尖得能掀翻屋顶,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懊悔,仿佛错失了天大的机缘。
“我的老天爷!这才几天?从咱们府里出去时还是个管事,这一转眼,成了将军不说,还封了爵?这……这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不,是喷火了啊!”
“开国男啊!那可是能传儿孙的爵位!食邑三百户!丹书铁券!这……这往后,王家可就是真正的勋贵门第了!再不是咱们能攀扯的了……”
“啧啧,鸳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当初谁能想到?正经的官夫人,如今是爵爷夫人了!比那府里不得势的奶奶姑娘们还尊贵!”
“可不是嘛!还有那晴雯,跟着去了,如今也是爵爷府里有头有脸的大丫鬟,将来配个小厮管事的,那也是体面人!”
议论的风向,已从最初的震惊、羡慕,迅速转向了对过往的重新审视和对未来的无限遐想。
有那当初与王程、鸳鸯交好的,此刻不免沾沾自喜,仿佛自己也与有荣焉;
而那些曾背后嚼舌根、甚至暗中下过绊子的,则面色讪讪,心中惴惴,生怕爵爷府哪天想起旧怨来。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目光不由瞟向了蘅芜苑和紫菱洲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哎,你们说,当初莺儿姑娘要是应了,哪怕是做个妾,如今不也是风风光光的爵爷如夫人?总强过在府里熬着……”
“还有二姑娘……虽是做了妾,可那是爵爷的妾!比寻常官家正头娘子也不差什么了!如今看来,倒是……因祸得福?”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浑说的?仔细主子听见!”
种种议论,如同无孔不入的寒风,丝丝缕缕地钻进了贾府主子的院落,带来了一片难以言喻的死寂与压抑。
荣禧堂东小院,贾赦的住处。
贾赦正歪在炕上,由着小丫鬟捶腿,邢夫人坐在一旁做着针线,屋里熏笼烧得暖烘烘,却驱不散他们眉宇间的阴郁。
那日迎春被一顶粉轿抬走,虽说是“嫁”了,但那场面,无异于将他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他憋着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就在这时,他的心腹长随兴儿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也顾不得礼数,气喘吁吁地喊道:“老……老爷!太太!大……大事!王程……王程他封爵了!”
“哐当!”
贾赦猛地坐起,动作太大,直接将炕几上的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浑然不觉,一双因为纵欲而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兴儿,声音嘶哑尖锐:“你……你说什么?封什么爵?!”
邢夫人也惊得手里的针扎到了手指,渗出血珠都忘了疼,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兴儿。
兴儿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重复:“封……封爵了!皇上亲封的开国男!从五品的游骑将军,实职没变,加了爵位,食邑三百户,还赐了丹书铁券!外面……外面都传遍了!”
“开国男……丹书铁券……”
贾赦喃喃重复着,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随即又因极度的羞愤和难以置信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他猛地抓起手边的一个玉镇纸,想要砸出去,手臂却剧烈地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他……他一个家奴出身的东西……他凭什么……凭什么?!”
贾赦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般的恨意和一种被命运狠狠嘲弄后的茫然。
邢夫人也回过神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爵位……那可是爵位啊……”
她想起那日自家老爷还在大骂王程“畜生”、“狗杀才”,今日对方却已成了他们需要仰望的“爵爷”。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头晕目眩,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妒是恨是怕还是悔。
就在屋内一片死寂,贾赦气得浑身乱颤,邢夫人不知所措之际,门外又传来丫鬟怯怯的通报声:“老爷,太太,赖大、林之孝他们……带着人在外面,说是……恭贺老爷、太太……”
不用说,恭贺的自然是“贵府姑爷”王程封爵之事。
贾赦和邢夫人的脸,瞬间精彩得像开了染坊。
贾赦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抓起一个靠枕狠狠砸在地上,咆哮道:“滚!让他们都给我滚!恭贺?恭贺个屁!他们是来看老子笑话的!!”
邢夫人忙上前替他顺气,自己心里却也堵得厉害。
这“恭贺”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他们脸上。
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应了,等于承认了这桩让他们倍感屈辱的“姻亲”,吞下这枚苦果;
不应,在外人看来便是嫉妒贤能、心胸狭窄,更是落了下乘。
夫妻二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无法言说的憋闷、羞愤和一种大势已去的无力感。
贾赦颓然瘫倒在炕上,望着屋顶繁复的藻井,眼神空洞,只剩下喉咙里不甘的咕哝声。
消息传到后院时,林黛玉、贾宝玉、探春、惜春等人正聚在一起。
小丫头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传进来,起初还听不真切,待听明白是“王程封爵”,整个屋子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贾宝玉先是愣住,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不解,更有一种本能的排斥。
他猛地将手里把玩的一块通灵宝玉摔在桌上(好在铺着软垫),“什么爵爷!什么将军!不过是国贼禄鬼之流!沾满了血腥气的功名,有什么值得称颂!二姐姐……二姐姐便是被这等浊物给玷污了!”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不知是为迎春,还是为他心中那份理想的破碎。
林黛玉手中正在缠绕的丝线顿住了,她微微蹙起罥烟眉,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随即化为一种幽深的复杂。
她想起那日王程来下聘时的冷厉决绝,想起迎春上轿时的凄惶无助,再听闻今日这滔天的荣耀……这世事变幻,竟如此莫测。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如今他声势愈盛,二姐姐在他府中……也不知是福是祸了。”
这话说得委婉,却点出了众人心中的矛盾。
一方面,她们为迎春沦为妾室感到屈辱;
另一方面,王程越显赫,迎春的处境似乎……至少在物质和外界的看法上,会有所改善?
这种认知让她们原本单纯的同情里,掺杂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滋味,仿佛自己之前的愤懑和不平,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脸”了。
探春心思最为敏锐理智,她放下手中的书卷,脸上亦是震惊未退,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分析。
“开国男……虽是末等爵位,却是实打实的勋贵身份。有了这个爵位,他便真正在汴梁权贵中站稳了脚跟,再非昔日吴下阿蒙。
我们……我们府上如今……”她的话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贾府如今是江河日下,而王程却是旭日东升。
这对比,何其鲜明,又何其讽刺。
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和危机感,萦绕在少女心头。
惜春年纪小,尚不能完全理解爵位的意义,但看兄姊们神色凝重,也知是了不得的大事。
只低头默默拨弄着佛珠,越发觉得这红尘俗世纷扰不堪。
而这消息,对蘅芜苑的冲击,无疑是最为强烈和复杂的。
莺儿正坐在廊下,心神不宁地绣着一个香囊。
听到小丫头们兴奋中带着惋惜的议论,手里的针猛地一错,狠狠扎进了指尖,一颗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染红了未绣完的花瓣。
她却浑然不觉疼痛,只觉得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几个字——“封爵了”、“开国男”、“丹书铁券”……
悔恨!
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的悔恨,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当初……当初若是自己点了头,哪怕只是个妾,如今也是爵爷府的如夫人!
不必再为人奴婢,看人脸色,将来生下一儿半女,更是有了依靠……
可现在呢?
自己依旧是个丫鬟,而那个曾经被她嫌弃“身份低微”的男人,已然一步登天,成了她需要仰望的存在!
这巨大的心理落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让她脸色煞白,浑身发冷。
她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踉跄着冲进里间,也顾不得礼数,带着哭腔对正在临摹《兰亭序》的薛宝钗道:“姑娘!姑娘你听见了吗?他……他封爵了!开国男!”
薛宝钗执笔的手,在空中猛地一滞!
一滴饱满的墨汁,不受控制地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氤开一大团刺眼的污迹,彻底毁了即将临摹完的一幅字。
她素来沉稳如山岳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缓缓抬起头,看向失魂落魄的莺儿,薛宝钗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鹅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裂纹。
震惊、愕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被命运狠狠摆布后的荒谬感,在她那双惯于藏事的杏眼中飞速闪过。
她以为王程能官至五六品已是极限,没想到,他竟然封爵了!
爵位和官职,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这意味着王程及其家族,正式踏入了大宋最顶层的勋贵圈子,有了世代传承的资格!
“……封爵了?”
薛宝钗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和微颤。
她放下笔,指尖冰凉。
“是!外面都传遍了!游骑将军,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还有丹书铁券!”
莺儿的话语里带着哭音,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姑娘……当初……当初我们要是……”
“闭嘴!”薛宝钗罕见地厉声打断了她,胸口微微起伏。
她需要极力克制,才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但内心深处,早已是惊涛骇浪!
她想起了自己昨日竟还存着“正妻之位空悬”的隐秘念头,今日这封爵的消息,如同冷水泼头,让她那点心思显得如此可笑而又可悲。
王程越是显赫,那日他对薛宝钗说的那句“若是薛姑娘你……愿意屈尊降贵,给我王程做个妾室”,便越是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尊严上!
他竟敢!他竟真敢如此想!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随着王程地位的水涨船高,这句当初听来是奇耻大辱的话,在旁人乃至……在某些现实考量下,似乎……似乎不再那么荒谬绝伦?
这个念头一闪现,立刻被薛宝钗强行压下,带来的却是更深的屈辱和一种冰凉的恐惧。
她薛宝钗,堂堂薛家大小姐,竟会落到需要去考虑一个昔日家奴、如今新贵是否愿意纳她为妾的地步?!
这世道……这命运……
看着莺儿那副悔不当初、泪眼婆娑的模样,薛宝钗心中一阵烦闷,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冰冷:
“事已至此,悔之无益。他封他的爵,我们过我们的日子。日后……休要再提此人!”
说罢,她重新拿起笔,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笔,眼前只有那团刺眼的墨渍,和王程那日冰冷而嘲讽的眼神。
莺儿见姑娘如此,也不敢再哭,只默默垂泪,心中那复杂的滋味,却是翻江倒海,难以平息。
蘅芜苑内,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只有那失败的临帖和指尖未曾擦拭的血迹,昭示着这惊天消息带来的,难以愈合的冲击与暗伤。
荣国府的各处院落,似乎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喜讯”中失语了。
王熙凤得知消息时,正和平儿算计着年下的开支用度,闻听此言,拨算盘的手停住。
丹凤眼眯了眯,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呵,真真是……世事难料啊。”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鸳鸯乃至迎春那莫测命运的……一丝羡慕?
贾母处,听闻消息后,久久沉默,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手中那串沉香木念珠,捻动得越发急了。
第25章 迎春回门
翌日,天光放晴。
金灿灿的冬日暖阳照在将军府的朱漆大门上,门楣上虽未即刻更换匾额,但那份新贵的煊赫之气,已隐隐透将出来。
回门之期,王程军务缠身,未能亲至。
但排场却给得十足。
不再是那日那顶寒酸的四人粉轿,而是换成了更为宽敞稳重的八人暖轿,轿帷用的是上好的杭缎,围着厚厚的狐皮挡风。
前后各有一队二十人的亲兵护卫,盔甲鲜明,腰佩利刃,步伐整齐划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王程的兄嫂王柱儿和王氏,也穿着体面的新衣,坐在后面一辆青幄小车里,一同前往。
这支队伍行在街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皆是羡慕敬畏之色。
与几日前那悄无声息、近乎羞辱的迎亲队伍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荣国府西角门今日早早敞开,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带着小厮垂手侍立。
虽仍不及迎娶正妻开中门那般隆重,但比起纳妾当日的冷清怠慢,已是给足了脸面。
轿子稳稳停下,早有丫鬟上前打起轿帘。
迎春扶着绣橘的手,缓缓下轿。
她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玫红色缠枝莲纹缂丝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头上簪着王程昨日赏下的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新巧的宫花。
脸上薄施脂粉,气色红润,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怯懦哀愁淡去了许多,竟透出几分往日不曾有的明媚与从容来。
贾琏和王熙凤早已候在门口。
贾琏脸上依旧是那副尴尬又强挤笑容的模样,只是今日那笑容里,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和巴结。
王熙凤则是一身大红遍地金通袖袄,珠翠环绕,依旧是那个光彩照人的琏二奶奶,她未语先笑,快步上前亲热地挽住迎春的胳膊:
“哎哟,我的二妹妹!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快让嫂子瞧瞧!”
她上下打量着迎春,目光锐利如刀,飞快地掠过她身上的衣饰、气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随即笑容更盛,“啧啧,这才两日不见,二妹妹竟是越发标致了!可见是将军府的水土养人!王将军待你定是极好的!”
她这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既是场面话,也带着试探。
迎春脸上微红,垂下眼帘,声音温婉却不再像以往那般细弱:“劳烦二哥哥、二嫂子久候了。将军……他军务繁忙,特让兄嫂送我回来,给老太太、太太们请安。”
王氏和王柱儿也赶紧上前见礼,态度恭敬却也不卑不亢。
贾琏和王熙凤连道“不敢”,客客气气地将一行人迎了进去。
一路行至贾母院,只见廊下侍立的丫鬟婆子比平日多了不少。
见到迎春一行人,纷纷躬身行礼,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探究,再无昔日那种若有若无的轻视。
荣庆堂内,暖香馥郁。
贾母端坐榻上,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都在座,连平日不太露面的李纨也在一旁陪着。
见迎春进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她身上。
迎春缓步上前,依照规矩,一丝不苟地给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长辈行了礼。
“好孩子,快起来,到我跟前来。”
贾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她拉着迎春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丫头,眼神清亮,面色红润,眉宇间那份舒展,绝非强装能装出来的。
王夫人也难得地露出温和的笑容,问了句“路上可好”。
邢夫人心情最为矛盾。
她干咳了一声,挤出一句话:“在那边……可还习惯?没人……欺负你吧?”
她本想问问王程待她如何,话到嘴边又觉得难以启齿。
迎春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几位长辈,声音清晰柔和:“回老太太、太太、母亲的话,孙女儿在将军府一切都好。将军待我……很好。
府中事务有鸳鸯姐姐打理,井井有条;晴雯妹妹性子活泼,也常来与我作伴。饮食起居,皆有人细心照料,并未有半分委屈。”
她语气平和,既不过分炫耀,也无丝毫怨怼,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堂内一时寂静。
众人看着她坦然的神情,那由内而外透出的安宁气息,再对比她出嫁前那副木讷惶恐、以泪洗面的模样,心中的怀疑不由得动摇了几分。
贾母拍了拍她的手,叹道:“好,好,你过得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这话里,有几分真心,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
邢夫人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憋得难受。
她既希望女儿过得好,免得自己脸上无光。
又隐隐觉得,迎春过得越好,就越发衬得他们当初将她“卖”与人为妾的行径不堪,也越显得王程如今的势大,让她那日所受的折辱愈发鲜明。
她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哼,这才几日……知人知面不知心,那等煞神,能有多少温情……”
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堂内,还是被不少人听见了。
迎春睫毛微颤,却没有接话,只是默默低下头,端起丫鬟奉上的茶,轻轻啜了一口,姿态优雅从容。
王熙凤见状,忙笑着打圆场:“哎哟,瞧二妹妹这通身的气派,比在家时更显尊贵了!可见是真真儿寻着了依靠!
老太太,太太,您们就放宽心吧!王爵爷如今是朝廷新贵,前程似锦,二妹妹跟着他,只有享福的份儿!”
她又笑着对迎春道:“妹妹快去园子里瞧瞧姐妹们吧,她们可都念叨着你呢!”
迎春顺势起身告退,由绣橘陪着,往大观园走去。
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绕过假山池塘,绣橘扶着迎春,忍不住低声道:“姑娘,您瞧见方才琏二奶奶和那些管事婆子的脸色没?
比对府里正经出嫁的姑娘还客气呢!还有老太太屋里,何曾这般安静地听一位姑娘说话?真真是……解气!”
迎春脚下步子未停,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她何尝没有感觉?
这两日在将军府,虽只是初来乍到,但上下人等的恭敬,鸳鸯的照拂,晴雯的率真。
尤其是王程那晚虽不温柔却给予承诺和保障的态度,都让她那颗惶惑不安的心,渐渐落到了实处。
比起在贾府时,身为庶女,嫡母不慈,父亲无视,下人跟红顶白,那份憋屈和无力。
如今的日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慎言。如今……终究是不同了。”
主仆二人心照不宣,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到了藕香榭附近,早有小丫鬟看见,飞跑进去报信。
不一会儿,就见林黛玉、薛宝钗、贾宝玉、探春、惜春,连今日恰巧来做客的史湘云都迎了出来。
“二姐姐!”
“迎春姐姐!”
姐妹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落在迎春身上,细细打量。
贾宝玉第一个冲上前,拉着迎春的袖子,眼圈又红了:“二姐姐!你……你可回来了!他们……那姓王的,没欺负你吧?你若受了委屈,定要告诉我们!”
迎春看着他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微暖,轻轻抽回袖子,温言道:“宝兄弟放心,我很好。”
林黛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在迎春脸上流转,她心思细腻,敏锐地察觉到了迎春身上那股微妙的变化。
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种从紧绷到松弛的状态。
她轻声道:“二姐姐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薛宝钗站在稍后一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平静地扫过迎春的衣着、发饰,以及那支明显价值不菲的点翠步摇,袖中的手微微蜷了蜷,随即又松开。
她笑道:“看来二妹妹在将军府确是适应得不错。”
探春则直接问道:“二姐姐,那王……王将军府上,规矩可大?下人可好使唤?”
迎春被姐妹们簇拥着进了暖阁坐下,丫鬟们奉上茶果。
她捧着暖融融的茶杯,感受着众人或关切、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心中那份隐秘的扬眉吐气之感更浓了些。
她斟酌着语句,缓缓道:“劳姐妹们挂心。将军府……规矩自是有的,但并无刻意刁难之处。
将军他……军务繁忙,平日并不多在内院,但府中事宜皆有章法。鸳鸯姐姐为人公正爽利,将府务打理得极好,对我也颇为照应。
晴雯性子虽急,却没什么坏心肠,常来与我说话解闷。饮食起居,比在府里时……还要精细些。”
她顿了顿,想起王程那晚的话,语气更笃定了些:“将军说过,既进了府,便是一家人,只要安分守己,不起外心,便无人会轻慢于我。”
阁内一时安静下来。
姐妹们听着迎春平实的叙述,看着她红润的面颊、舒展的眉宇,以及提到“将军”时那自然而然、并无勉强或恐惧的神色,心情都复杂难言。
她们原本预备了满腹的安慰之词,设想迎春定是形容憔悴、泪眼汪汪,需要她们软语温存。
谁承想,她非但没有受苦,反而像是……焕发了新生?
史湘云心直口快,脱口道:“二姐姐,听你这般说,竟比在家里还受用些?那王……王姐夫,瞧着凶神恶煞的,竟是个会疼人的不成?”
她本想说“王将军”,临时又改了口,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调侃。
迎春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嗔道:“云丫头浑说什么!将军他……他只是待人讲道理罢了。”
这话里,却并无否认之意。
贾宝玉听得心里如同打翻了醋瓶,又酸又涩,忍不住高声道:“什么讲道理!不过是些禄蠹国贼的权术手段!笼络人心罢了!二姐姐,你莫要被他骗了!他那等浊臭逼人之人,懂得什么尊重女儿!”
迎春闻言,轻轻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贾宝玉,目光里竟有了一丝平日没有的坚定:“宝兄弟,将军他是否浊臭,妹妹不敢妄议。
但他予我安身立命之所,予我尊重承诺,让我不必再惶惶不可终日,这却是实实在在的。妹妹觉得,这便很好了。”
这话不轻不重,却让贾宝玉噎住了,张了张嘴,看着迎春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得颓然坐下,闷闷地抓起一个果子狠狠咬了一口。
林黛玉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迎春与宝玉这番言语交锋,心中百感交集。
她素知迎春性子懦弱,逆来顺受,何曾有过这般明确表达己见、甚至隐隐维护“外人”的时候?
那王程,究竟有何魔力,竟能让二姐姐在短短两日内,生出这般底气?
她不由想起那日王程来下聘时,那冰冷锐利、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心中微微一颤。
薛宝钗垂眸看着自己裙摆上精致的绣花,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缎面。
迎春每说一句“将军待我好”、“府中诸事顺遂”,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莺儿那悔恨交加的模样,想起自己那被打断的隐秘念头,再对比迎春此刻的“满足”与“安稳”,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衡感,悄然弥漫开来。
她原本以为的低贱处境,转眼间竟成了旁人羡慕不来的“福窝”?
这世事的翻云覆雨,实在令人……心惊。
探春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她既为迎春感到庆幸,又生出一种“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感慨,更深知贾府与王程如今地位逆转带来的微妙关系。
她强笑道:“二姐姐能如此想,便是最好的了。日子是自己过的,舒心最要紧。”
惜春依旧沉默,只默默剥着松子,偶尔抬眼看看神色各异的兄姐,觉得这红尘俗世,果然纷扰不堪,越发坚定了她日后青灯古佛的念头。
迎春将姐妹们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心中那份初时的忐忑早已化为一种平静的坦然。
她知道,她们或许并非全然真心为她高兴,其中夹杂的惊讶、不解、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她都感受到了。
但这又如何?
她如今的路,已与她们截然不同。
王程给予她的,不仅仅是物质的保障,更是一种精神上的依托,让她终于可以从那“二木头”的躯壳里挣脱出来,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又在园中盘桓了片刻,说了些闲话,迎春便起身告辞,言明将军府兄嫂还在外头等着。
姐妹们将她送至园门,看着她在那气派的丫鬟和远处等候的婆子簇拥下,款款离去的身影,那背影挺直,步履从容,再不是往日那总低着头、恨不得缩起来的模样。
史湘云望着那背影,喃喃道:“爱姐姐……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林黛玉轻轻一叹,低声道:“或许,那将军府,于她而言,真是一方挣脱牢笼的天地吧。”
薛宝钗没有言语,只觉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竟有些刺骨的凉意。
贾宝玉更是闷着头,一言不发,只觉得心头堵得厉害,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他未曾留意时,已悄然变质,再也寻不回来了。
第26章 王柱儿的高光时刻
却说王柱儿随着迎春的车驾回到荣国府,他本是个老实头,原想着将弟妹送到,自己在门房处等候便是。
谁知刚到角门,便见赖大、林之孝、吴新登、戴良等府里有头有脸的大管家,并着宁国府那边的赖升、来寿等人,竟都乌泱泱地候在那里,一个个脸上堆满了前所未见的热情笑容。
“柱儿兄弟!可算把你盼来了!”
赖大第一个迎上前,竟亲自伸手虚扶王柱儿下马,那份亲热劲儿,莫说是王柱儿,连旁边的小厮们都看傻了眼。
林之孝也挤上前,那张平日里难得有表情的“天聋地哑”脸,此刻笑得褶子都堆了起来:“柱儿兄弟一路辛苦!快,快里面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王柱儿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讷讷道:“赖总管,林大哥,这……这怎么敢当?我就在这儿候着便是……”
“哎哟!我的好兄弟!你这是要打我们的脸不成?”
宁国府的赖升嗓门洪亮,一把拉住王柱儿的胳膊,“如今你是什么身份?爵爷的亲兄长!岂有让你在门房喝风的道理?
传出去,我们这些人还要不要脸面了?快请,快请!酒席都备下了,就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呢!”
不由分说,一群人便簇拥着晕晕乎乎的王柱儿往府里专供大管事们议事吃酒的偏厅走去。
他妻子王氏也被几个有体面的嬷嬷笑嘻嘻地请去了内院女眷处说话。
这处偏厅,王柱儿往日也不是没来过,但每每都是跟在众人末尾,负责斟酒布菜,听候差遣。
何曾像今日这般,被众人硬是按在了上首第一张交椅上?
只见厅内早已布置得暖烘烘,当中一个大铜火盆,烧着上好的银霜炭,全无烟气。
当中一张紫檀木大圆桌上,摆满了时鲜果品、精致看馔,竟比得上寻常小户人家年节的席面。
陈年的金华酒烫得滚热,香气扑鼻。
“柱儿兄弟,坐,快坐!”
赖大亲自为他拉开椅子,又招呼众人,“都坐,都坐!今日咱们不叙职分,只论交情,好好陪柱儿兄弟乐呵乐呵!”
王柱儿看着眼前这阵仗,恍如梦中。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不久前,他被革了采买差事,闷头回家那天,路上遇见赖大,对方不过是眼皮略抬了抬,鼻子里“嗯”一声便过去了。
何曾有过今日这般……近乎谄媚的热情?
他心下明白,这都是托了弟弟王程的福。
那股子憋屈了许久的闷气,此刻在这暖融的酒气与奉承声中,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一股扬眉吐气的暖流从心底涌起,让他挺直了往日总是微驼的背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酣热。
赖大端着酒杯,满面红光:“柱儿兄弟,我老赖在府里几十年,看人从没走眼过!当初王程……哦不,王爵爷还在府里当差时,我就瞧出他不是池中之物!瞧瞧!这才多久?
阵斩敌酋,官拜将军,皇上亲封爵位!了不得!了不得啊!这真是我们贾府出去的荣耀!柱儿兄弟,你王家振兴,指日可待!来,我敬你一杯!”
王柱儿忙举杯饮了,口中谦逊道:“赖总管过奖了,程哥儿不过是侥幸,全赖朝廷恩典,将士用命。”
林之孝也凑过来斟酒,低声道:“柱儿兄弟,往日……唉,府里人多口杂,难免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你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终究是一锅里搅马勺的情分。”
吴新登更是直接,拍着胸脯道:“柱儿兄弟,往后家里有什么短缺,或是遇上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在这京城地界,我们这些老家伙,多少还有些门路!”
你一言,我一语,奉承话如同不要钱般泼洒过来。
这个说王柱儿面相敦厚,是有后福的;
那个夸王氏持家有道,是贤内助;
更有甚者,开始打听王程军中可还缺人手,或是家中可有适龄的子侄愿意去军中“历练”,哪怕从小兵做起也甘愿。
王柱儿脸上喝得红扑扑的,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些往日眼高于顶的大管家们,如今肯折节下交,巴结自己这个他们曾经瞧不上的“粗人”,无非是看中了弟弟如今的权势和未来的前程。
他虽老实,却不蠢笨,深知弟弟如今地位不同,一言一行都需谨慎,绝不能给他招惹是非。
因此,无论众人如何旁敲侧击,或明或暗地请求他在王程面前美言几句,谋求些好处。
王柱儿都只是憨厚地笑着,要么举杯劝酒,要么就把话题岔开去,只说些军中传闻、市井趣事,涉及正事,一概含糊应承,绝不松口。
“程哥儿军中事务,我一个粗人,哪里懂得?他如今忙得脚不沾地,我也难得见他一面。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心领了!来,喝酒,喝酒!”
他这番应对,看在赖大等人眼里,反倒更觉得他稳重,不因骤然富贵而轻狂,心中虽有些失望,但巴结之意更浓。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王柱儿被众人围在中间,俨然是绝对的中心。
直到申时末,日头偏西,王柱儿估摸着迎春也该回府了,这才起身告辞。
众人一路将他送至二门外,赖大还特意吩咐备好了马车,亲自扶着王柱儿上车,连声道:“柱儿兄弟,常回来走动!府里就是你的娘家!千万莫生分了!”
马车轱辘转动,驶离了荣国府那气派的门楼。
王柱儿靠在车厢壁上,酒意微醺,听着车轮碾压青石路面的声音,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浊气。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揣着赖大等人悄悄塞过来的几张银票和一些贵重礼物,若是往日,他定会惶恐不安,此刻却只觉得心头一片滚烫。
回到城西将军府,妻子王氏早已先一步回来,正和鸳鸯、晴雯在灯下说话,脸上也带着未曾褪去的兴奋红晕。
见王柱儿回来,王氏忙迎上来,闻到他一身酒气,嗔道:“怎么喝这许多?”
手上却利落地替他脱下外袍,递上热毛巾。
王柱儿憨憨一笑,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灯光下弟弟的这处家业,虽然简单,却充满了生气。
鸳鸯安静地做着针线,晴雯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在贾府的见闻。
“哥哥今日可风光了?”晴雯快人快语,笑着问道。
王柱儿搓了把脸,感慨道:“风光……是真风光。赖大管家、林之孝他们……以前哪敢想?”
他将席间情景略说了说,末了叹道,“都是托了程哥儿的福啊。”
鸳鸯抬起头,温声道:“大哥稳重,没应承他们什么,是极好的。程哥儿如今位置不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在家里,万事更要小心,不能给他添乱。”
王柱儿连连点头:“弟妹说的是,我省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不过,这心里……确实是痛快!咱们,总算不用再夹着尾巴做人了!”
王氏也抹了抹眼角,接口道:“谁说不是呢!今日那些嬷嬷们,对着我也是满口奉承,说我好福气,有个这般了得的小叔……想起前些日子他们的嘴脸,真真是……”
晴雯哼了一声,脆生生道:“活该!这就叫风水轮流转!让他们往日狗眼看人低!”
屋内灯火温暖,映照着几人感慨又充满希望的面容。城外或许依旧战云密布,但这小小的院落里,却因为一个男人的崛起,真正有了抵御风雨的底气和奔向未来的盼头。
王柱儿喝着妻子递过来的醒酒汤,心里踏实而满足。
他知道,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而这一切,都源于他那如今已是“大将军”、“开国男”的弟弟——王程。
第27章 王熙凤上门说媒
王程封爵、迎春回门的消息,如同在贾府这潭深水中接连投下了两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暗流却已汹涌澎湃。
薛姨妈所住的梨香院,这几日格外安静,但这安静底下,却藏着难以言说的焦灼。
薛姨妈坐在暖炕上,手里虽拿着针线,却半晌未动一针,眼神飘忽,心思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王程封爵的消息传来时,她先是震惊得险些失手打翻了茶盏,随即便是长久的沉默。
那感觉,像是眼睁睁看着一座金山从自家门口路过,自己却因一时眼拙,未能及时攀附,如今金山已巍然矗立,高不可攀,那份懊悔与不甘,啃噬得她坐立难安。
她想起了那日王柱儿来提亲被拒后,王程在荣禧堂前那冰冷彻骨的眼神;
想起了前几日宝钗和莺儿从城西小院回来时那失魂落魄、受尽羞辱的模样;
更想起了如今王程那炙手可热的权势和爵位……
“开国男……游骑将军……丹书铁券……”
薛姨妈喃喃自语,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重锤,敲打在她那颗精于算计的心上。
薛家是皇商,看似富贵,实则根基浅薄,全仗着祖上余荫和宫中关系。
如今薛蟠不成器,家业日渐凋零,贾府这棵大树也是外强中干,若能抓住王程这个新贵……
那不仅是泼天的富贵,更是实实在在的权势依靠!
足以保薛家未来几十年无忧!
想到这里,薛姨妈再也坐不住了。
她放下针线,深吸一口气,起身便往薛宝钗的屋子走去。
薛宝钗正临窗而坐,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端庄静美的侧脸上,却映不出半分暖意,反而显得有些清冷。
莺儿默默在一旁熨烫着衣服,屋子里静得只听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宝丫头。”
薛姨妈走进来,挥挥手让莺儿先下去。
莺儿担忧地看了姑娘一眼,低头退了出去。
薛宝钗抬起眼,见母亲神色凝重,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淡淡道:“娘,你怎么过来了?”
薛姨妈坐到她对面,拉着她的手,未语先叹:“我的儿,这两日……你可想清楚了?”
薛宝钗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平静无波:“娘指的是什么?女儿没什么需要想的。”
“还能指什么?自然是那王程,王爵爷!”
薛姨妈语气急切起来,“我的儿,你素来是个有主意的,难道还看不明白吗?如今这汴梁城里,还有几个年轻子弟能比得上他?
年纪轻轻,便是实权将军,更有爵位在身!真正的简在帝心,前程不可限量啊!”
薛宝钗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前程如何,与女儿何干?”
“怎么无关?”薛姨妈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热切,“我的傻丫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想想,他父母俱已不在,上头只有一个粗豪的哥哥,听说那嫂子也是个老实巴交的。
你若是嫁过去,一过去就是当家主母,无人掣肘!那鸳鸯再得脸,终究是奴婢出身,晴雯更是个毛躁丫头,谁能越过你去?偌大的家业,还不是由你执掌?”
见薛宝钗依旧沉默,薛姨妈继续加码,声音里带着蛊惑:“我知道,你心气高,先前……是咱们看走了眼。可此一时彼一时!他如今已是爵爷,你嫁他,是门当户对,是锦上添花!
总好过……总好过在这府里,看着那起子小人眼色,等着那虚无缥缈的‘好风’吧?”
最后一句,隐隐戳中了薛宝钗心中最深的隐忧。
贾府前景不明,宝玉……终究非良配。
她多年的经营、等待,似乎都随着王程的横空出世,变得有些可笑和不确定。
薛宝钗的心防,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想起那日王程轻蔑地说出“若是薛姑娘你……愿意屈尊降贵,给我王程做个妾室”时,那刻骨的羞辱;
可母亲的话,又将那羞辱与现实利益冷酷地放在了一起权衡。
“妈,别说了。”薛宝钗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挣扎,“此事……绝无可能。女儿丢不起这个人。”
“丢人?”薛姨妈激动地握紧她的手,“我的儿!什么叫丢人?抓住实实在在的富贵权势,那叫本事!叫眼光!当初是我们错了,如今及时挽回,才是明智之举!难道要等别人都攀附上去,我们连汤都喝不上了,那才叫不丢人吗?”
薛姨妈看着女儿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知道她内心正在激烈交战,心一横,使出了杀手锏,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宝丫头,你只需点个头,剩下的事,娘来办!娘舍了这张老脸,去求琏二奶奶,让她去做这个媒!
只要你能想通,嫁过去好好经营,以你的才貌品性,还怕抓不住王程的心?将来这爵爷府,还不是你说了算?”
屋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薛姨妈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的轻微爆裂声。
薛宝钗久久不语,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积满了雪的枯枝上,仿佛要看穿那冰雪,看到不可知的未来。
母亲的话,像魔音一般,不断在她耳边回响——“当家主母”、“无人掣肘”、“富贵权势”、“抓住王程的心”……
最终,那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她极其轻微地,几乎微不可闻地,点了一下头。
薛姨妈一直紧紧盯着女儿,见到这个动作,顿时喜出望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声道:“好!好!我的儿,你想通了就好!你想通了就好!娘这就去寻凤丫头!”
说着,她迫不及待地起身,脚步轻快地往外走,仿佛年轻了十岁。
薛宝钗看着母亲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软软地靠在引枕上,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是屈辱?是解脱?
还是对命运无奈的妥协?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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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正在屋里看着平儿对账,听闻薛姨妈来了,倒是有些意外。
忙请进来,见薛姨妈满面春风,与往日愁容大不相同,心中更是诧异。
“姨太太今日气色真好,可是有什么喜事?”王熙凤笑着让座。
薛姨妈坐下,也不多绕弯子,拉着王熙凤的手,便将欲将宝钗说与王程为妻的想法和盘托出,自然是捡着好话说,什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薛家虽不及爵爷显赫,也是诗礼传家”云云。
王熙凤初时听得一愣,丹凤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一种了然和看戏的玩味。
她心下暗忖:“好个薛姨妈!真真是生意人,这算盘打得精刮!前脚人家落魄时爱答不理,后脚人家发达了,就恨不得立刻贴上去,连嫡亲的女儿也舍得这般推销了?那薛大姑娘何等心高气傲的一个人,竟也肯点头?”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做出为难的样子:“哎哟,我的好姨太太!您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那王爵爷……您也知道,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性子又是个……有主见的。
前番莺儿的事,还有宝妹妹亲自上门……怕是闹得有些不愉快。这猛然间去提亲,只怕……”
薛姨妈忙道:“所以才要求到凤丫头你跟前啊!谁不知道您是我们府里第一等的能干人,最会说话办事!前番那些,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宝钗那孩子,模样、品行、才干,哪一样不是拔尖的?
配他王程,也不算辱没了他!只要凤姐儿你肯帮忙牵这根线,成与不成,我们都感激不尽!”
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悄悄塞进王熙凤手里。
王熙凤捏了捏荷包的分量,心中冷笑,面上却堆起笑容:“姨太太这是做什么,太见外了!既然您信得过我,宝妹妹又是极好的,我少不得跑这一趟。只是……话我得说在前头,成不成,可真不敢打包票。”
薛姨妈连连点头:“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有劳二凤姐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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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王熙凤精心打扮了一番,带着丰厚的礼物和两个丫鬟,乘着车来到了城西的将军府。
如今的将军府,虽还未大兴土木,但门禁显然森严了许多。
持戟的亲兵目光锐利,验明了王熙凤的身份,才有人进去通传。
不多时,晴雯迎了出来,见到王熙凤,倒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给琏二奶奶请安,爵爷请您进去。”
王熙凤笑着打量了晴雯一眼,见她穿着簇新的水红绫子袄,青缎子掐牙背心,比在贾府时更显伶俐娇俏,心中又是一番感慨。
进了堂屋,只见王程一身墨色常服,坐在主位上,并未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她坐下。
鸳鸯坐在一旁,见了王熙凤,起身微微福了一礼,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给王爵爷道喜了!”王熙凤未语先笑,声音清脆利落,“昨日府里事忙,未能亲来道贺,今日特备薄礼,恭贺爵爷高升,光耀门楣!”
她示意丫鬟将礼物奉上,皆是些名贵药材、古玩玉器。
王程扫了一眼,淡淡道:“琏二奶奶有心了。”
王熙凤见他态度疏离,也不气馁,自顾自坐下,丫鬟奉上茶来。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却不喝,笑着环顾四周,道:“这宅子虽暂住着,却气象一新。
爵爷如今身份不同,想必不久便要另赐府邸了吧?到时候,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王程不动声色:“军旅之人,不拘这些。”
王熙凤见他油盐不进,知道绕弯子无用,便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引向了正题。
她脸上堆起最诚挚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格外恳切:“爵爷,今日我来,一是道贺,二来嘛……也是受人所托,想与爵爷说一门极好的亲事。”
王程眉峰微挑,看了身旁的鸳鸯一眼,鸳鸯垂着眼眸,依旧平静。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不知琏二奶奶要说的是哪家千金?”
王熙凤见他接话,心中一喜,忙道:“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府上的薛家大姑娘,宝钗!”
她顿了顿,观察着王程的脸色,见他并无异样,便放心大胆地夸赞起来:
“爵爷是见过的,我们宝丫头,模样儿是没得说,端庄大方,品行更是万里挑一,最是贤良淑德、知书达理不过!持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我们老太太、太太没有不夸的。
薛家虽是皇商,也是书香门第,知根知底。若能与爵爷结为秦晋之好,真真是珠联璧合,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她口齿伶俐,将薛宝钗夸得天花乱坠,仿佛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
王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王熙凤说得口干舌燥,暂时停歇下来,他才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堂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他放下茶杯时,杯底与桌面轻轻碰撞的脆响。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冽,看向满脸期待的王熙凤,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却字字如冰锥:
“薛宝钗?”
他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她若愿意屈尊降贵,给我王程做个妾室,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王熙凤瞬间僵住的笑容,才缓缓吐出后半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正妻之位?她还不够格。”
“嗡——”
王熙凤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重锤砸中,一片空白!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像是被冻僵的面具,嘴角还维持着上翘的弧度,眼神里却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尴尬和难以置信!
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他竟然说薛宝钗只配给他做妾?!
正妻之位,薛宝钗还不够格?!
这话比直接拒绝狠辣十倍、百倍!
简直是把她和薛家母女的脸面扔在地上,还狠狠踩了几脚!
王熙凤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挽回场面,比如“爵爷说笑了”、“薛家大姑娘何等身份”之类。
但在王程那冰冷而嘲讽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记耳光。
一旁的鸳鸯依旧安静地坐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晴雯站在门口,低着头,肩膀却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显然是在极力憋笑。
王程不再看她,自顾自地又端起了茶杯,那姿态,已是端茶送客。
王熙凤浑浑噩噩地站起身,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既……既如此,那我……我便先告辞了。”
王程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冷淡的音节:“嗯。”
王熙凤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将军府。
坐上马车,回想起王程那轻蔑的眼神和冰冷的话语,再想到回去要如何面对满怀期待的薛姨妈,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胸口堵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王熙凤纵横贾府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还是替人做媒受的羞辱!
而将军府内,在王熙凤离开后,晴雯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鸳鸯走到王程身边,轻声道:“何苦如此?到底曾是旧主家……”
王程握住她的手,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旧主?从我走出贾府那刻起,便不再是了。薛家母女,精明算计,前倨后恭,毫无风骨。想凭一个女儿就来拿捏我,攀附权势?做梦。”
第28章 闲言碎语
王熙凤回到荣国府,一路上面沉似水,胸中那股被王程轻蔑而激起的邪火蹭蹭地往上冒,却又无处发泄。
她素来是个掐尖要强、脸面比天大的,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
还是替人做媒时受的!
那王程冰冷的目光、嘲讽的语气,尤其是那句“做妾室”、“不够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尖上。
她没回自己院子,径直去了梨香院。
薛姨妈早已等得心焦,在屋里来回踱步,不时向外张望。
见王熙凤进来,脸上立刻堆满期盼的笑容,快步迎上:“凤丫头,可回来了!怎么样?那边……可还顺利?”
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王熙凤,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些许吉兆。
王熙凤看着薛姨妈那急切的样子,心里更是烦躁,她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拉着薛姨妈的手坐下,未语先叹气:“唉,我的好姨太太……”
只这一声叹,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就僵了一半,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王熙凤斟酌着词句,尽量想把那羞辱人的话包装得委婉些,但事实如此尖锐,又如何能完全遮掩?
她含糊地说道:“……王爵爷那边,口气硬得很……说是,说是如今刚立下些微功劳,圣眷正隆,不敢立刻耽于家室之乐,恐负皇恩……
又言,薛大姑娘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只是他如今身份,婚姻大事,需得更加慎重,恐怕……高攀不起薛家姑娘……”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薛姨妈的脸色,见她眼神由期盼转为惊愕,再由惊愕转为怀疑,最后一点点阴沉下去。
“高攀不起?”薛姨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尾音,“他真是这么说的?凤丫头,你莫要哄我!他到底说了什么原话?!”
她猛地抓住王熙凤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王熙凤吃痛,蹙了蹙眉,知道瞒不过去。
也懒得再替那起子小人周全,索性把心一横,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地吐露出来:“姨太太既问,我也不瞒你了。那王程……原话是,‘薛宝钗?她若愿意屈尊降贵,给我王程做个妾室,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正妻之位?她还不够格。’”
“轰——!”
薛姨妈的脑子像是被惊雷劈中,霎时间一片空白!
她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脸色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如纸。
“妾……妾室?!不够格?!”
她猛地甩开王熙凤的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积压了数日的懊悔、不甘、焦灼,以及此刻被无情践踏的羞辱感,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炸开!
“他……他王程是个什么东西!!”
薛姨妈再也维持不住平日慈和端肃的形象,一拍炕桌站了起来,指着城西方向,破口大骂,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泥腿子!下流种子!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忘了当初在咱们府里是怎么摇尾乞怜的了?如今封了个芝麻绿豆大的爵位,就敢如此目中无人,作践我女儿?!我呸!”
“我们薛家是皇商!祖上也是紫薇舍人!正经的诗礼传家!宝钗哪一点配不上他?
模样、品行、才干,哪一样不是拔尖的?!他竟敢……竟敢让我的宝钗给他做妾?!他做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天打雷劈的混账东西!黑了心肝的杀才!早晚有一天……”
她骂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什么体面、什么风度,全都顾不上了。
王熙凤在一旁看着,又是尴尬,又隐隐有一丝快意(毕竟这羞辱是薛家引来的),忙上前劝慰,却被薛姨妈一把推开。
梨香院这番动静不小,虽关着门,但那尖锐的哭骂声还是隐隐传了出去。
守在门外的同喜、同贵两个丫鬟听得脸色发白,面面相觑。
流言如风,无孔不入。
不过半日功夫,“薛家想将宝姑娘说给新封爵的王程,结果人家说宝姑娘只配做妾”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伴随着薛姨妈那失控的怒骂,在贾府的下人堆里悄悄传开了。
“听说了吗?薛家那位姨太太,平日里看着慈眉善目的,骂起人来可真凶!”
“啧啧,还不是自找的?前儿个看人家落魄爱答不理,如今看人家发达了,就上赶着要把女儿送过去,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可不是嘛!那宝姑娘平日里端着架子,心气儿高着呢,眼睛只盯着宝二爷,如今看王爵爷势头更盛,立马就转了风向,啧啧……”
“哼,算盘打得精,可惜人家爵爷瞧不上!直接说做妾都不要呢!”
“哎哟,这话可真毒!这下薛家姑娘的脸可往哪儿搁?”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无处不在的蚊蚋,在回廊下、角门边、井台旁嗡嗡作响。
自然没什么好话,多是幸灾乐祸、冷嘲热讽。
这风声,自然也吹到了王夫人耳中。
周瑞家的在一旁陪着说话,小心翼翼地提起这事,脸上带着几分不屑:“太太,您说这事儿闹的……薛姨太太也是,之前看宝姑娘那意思,心里是极中意咱们宝二爷的。
怎么王程一封爵,就立马……唉,这也太急切了些。结果呢?人家压根没瞧上,说了好些难听的话,连带着我们府上做媒的二奶奶都没脸。”
王夫人捻着佛珠,眉头微蹙,淡淡道:“姻缘天定,强求不得。薛家是商贾人家,行事难免……功利些。只是苦了宝丫头了。”
她语气平静,但眼神里也掠过一丝对薛家母女这般“见异思迁”行为的不以为然。
梨香院内,愁云惨淡。
那些不堪的流言,终究还是传到了薛宝钗和莺儿的耳朵里。
莺儿气得眼圈发红,替自家姑娘委屈:“这些人!就会在背后嚼舌根!姑娘何曾……何曾……分明是太太的意思……”
她不敢再说下去,看着薛宝钗瞬间苍白的脸,心疼不已。
薛宝钗坐在窗边,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
她身子微微发抖,原本端庄平静的面具彻底碎裂。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的心里——“只配做妾”、“不够格”、“上赶着”、“见异思迁”……
她一直以来的坚持、隐忍、周全,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她为了家族,屈从了母亲的意愿,点头默许了那在她看来已是屈辱的提议,结果换来的,是对方更甚十倍的羞辱和这满世界的嘲讽!
委屈、愤怒、羞耻、无奈……种种情绪如同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
她再也忍不住,伏在炕桌上,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不似平日的隐忍克制,而是带着一种崩溃和绝望,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迅速浸湿了衣袖。
她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那精心维持的体面和尊严,都在这一刻崩塌殆尽。
莺儿在一旁看得心都要碎了,只会跟着掉眼泪,连声劝慰:“姑娘,别哭了,姑娘……为那种人,不值当……”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薛蟠那醉醺醺、含混不清的大嗓门:“娘!妹妹!我回来了!听说……听说有人敢欺负我妹妹?!是哪个王八蛋活腻歪了?!”
原来薛蟠今日在外头吃酒,已然半醉,回府路上隐约听到几个小厮议论什么“王爵爷”、“薛姑娘”、“做妾”之类的碎语。
他当时酒劲上涌没太听清,只觉得似乎有人对他妹妹不敬。
此刻醉醺醺地闯进梨香院,正好听见薛宝钗压抑不住的哭声和莺儿的劝慰,又见母亲薛姨妈脸色铁青、眼圈红肿,顿时那点模糊的听闻化为了冲天的怒火!
“是不是那个姓王的?!啊?!是不是王程那个狗杂种欺负我妹妹了?!”
薛蟠脑子昏沉,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本来就是个混不吝的呆霸王,吃了酒更是天王老子都不怕,此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妹妹的哭声如同鞭子抽在他心上。
他虽浑,对母亲妹妹却也有几分真心。
“反了天了!敢欺负到我薛蟠头上!我弄死他!”
薛蟠大吼一声,双眼赤红,转身就往外冲,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王程!你个狗娘养的!爷爷我今天不打折你的腿,我就不姓薛!”
“蟠儿!你给我站住!”薛姨妈吓得魂飞魄散,酒都醒了一半,慌忙上前去拉。
“大爷!大爷使不得啊!”同喜、同贵和几个婆子也赶紧围上来阻拦。
“哥哥!别去!不是……你回来!”薛宝钗也抬起泪眼,惊慌地喊道。
但薛蟠正在气头上,又兼醉得厉害,力气大得惊人,一把甩开薛姨妈和拉扯他的下人。
踉踉跄跄就往外冲,嘴里兀自叫骂不休:“都给我滚开!谁拦我我揍谁!我去找王程算账!为我妹妹出气!”
梨香院内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劝阻声、薛蟠的怒骂声响成一片。
薛姨妈眼看拦不住,急得直跺脚,连声叫人快去请琏二爷或者珍大爷来制止。
薛宝钗看着哥哥莽撞冲出去的背影,心中更是绝望,只觉得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第29章 暴揍薛蟠
且说薛蟠甩开众人,如同一头发了疯的野牛,红着眼、喘着粗气,一路跌跌撞撞就往府外冲。
他脑子里混沌一片,只有妹妹悲切的哭声和王程那张“可恶”的脸交替闪现,酒气混合着怒火,烧得他理智全无。
几个小厮试图阻拦,都被他拳打脚踢撂开,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滚开!都滚开!爷爷去找那姓王的算账!天杀的囚攘货,敢欺到我薛家头上!”
薛姨妈在后面追了几步,眼见拦不住,心胆俱裂,捶胸顿足地哭喊:“快!快去请琏二爷!请珍大爷!这孽障要闯下弥天大祸了!”
同喜同贵慌忙分头跑去搬救兵。
薛宝钗在屋内听得外面动静,更是心急如焚,却又无力阻止,只觉眼前阵阵发黑,那哭声愈发凄楚绝望。
薛蟠也不备车,凭着酒劲和一股蛮横之气,竟一路疾走,直奔城西将军府。
寒风一吹,酒意更上头,他只觉得浑身燥热,恨不得立刻将王程揪出来撕碎。
不多时,便到了将军府门前。
只见府门比往日威严了许多,两侧各立着一名持戟披甲、面无表情的亲兵,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行伍煞气。
门楣上“将军府”三个鎏金大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冷冷地反射着光。
薛蟠哪管这些,踉跄着就要往门里闯。
“站住!什么人!”左侧那名亲兵猛地将长戟一横,拦住去路,声音冷硬如铁。
薛蟠被拦,更是火上浇油,指着那亲兵鼻子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连你薛大爷都不认识?滚开!让王程那王八羔子出来见老子!”
亲兵眉头都不皱一下,依旧拦着,语气毫无波澜:“爵爷府邸,岂容擅闯?速速离去!”
“我呸!什么爵爷府邸!老子今天就要闯了,看你们能把爷爷怎样!”
薛蟠借着酒劲,伸手就去推搡那亲兵。
可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哪里是这些沙场老兵的对手?
那亲兵身形纹丝不动,反手一推,薛蟠便“蹬蹬蹬”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冰冷的石阶上,摔得尾椎骨生疼。
这一摔,更是将他所有的羞怒都激了出来。
他索性不起身,就坐在将军府门前的石阶上,拍着大腿,扯开嗓子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王程!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下流胚子!忘了当初在荣国府里是怎么摇尾乞怜的了?要不是我们贾府赏你口饭吃,你早他妈饿死街头了!”
“如今走了狗屎运,封了个鸟爵位,就敢在你薛大爷面前摆谱?作践我妹妹?我告诉你,没门!”
“你个有娘生没爹教的野种!泥腿子出身的东西!穿上蟒袍也不像太子!还敢瞧不起我妹妹?我妹妹给你做妾?我呸!你给她提鞋都不配!”
“缩头乌龟!王八蛋!有种你出来!跟你薛大爷真刀真枪干一场!躲在里面算什么东西!……”
他越骂越起劲,越骂越难听,引得街面上一些行人远远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将军府门前的空气仿佛都因这不堪入耳的咒骂而凝滞、污浊起来。
府内,王程正与鸳鸯、晴雯以及兄嫂在花厅里说话。
王柱儿和妻子如今也搬了过来,虽不掌事,但王程敬重兄嫂,家中事务也让嫂子帮着鸳鸯打理些琐碎。
外面的喧哗和隐约传来的叫骂声,早已惊动了里面。
晴雯第一个竖起了眉毛,气得脸都红了,啐道:“是哪个作死的混账在外面喷粪?听这声音,像是薛家那个呆霸王!真是疯了心了,敢到这里来撒野!”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我让守门的兵爷把他叉走!”
鸳鸯虽也蹙着眉,却拉住了晴雯,看向王程,眼中带着担忧:“爷,是薛蟠……听这骂声,是喝多了。让守卫驱赶便是,咱不必与他一般见识,没得辱没了身份。”
王柱儿也憨厚的脸上满是怒气:“这薛家大爷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这么骂人?二弟,咱……咱报官吧?”
王程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神色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听着外面薛蟠那越来越不堪入耳的辱骂,甚至牵扯到了他已故的父母,眼神才一点点冷了下来,如同结冰的湖面。
他轻轻吹开茶沫,呷了一口,淡淡道:“跳梁小丑,无能狂怒罢了。本想让他骂累了自会滚蛋,既然给脸不要脸……”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语气森然:“那就去教教他,什么叫祸从口出。”
晴雯见状,眼睛一亮,立刻跟上。
鸳鸯叹了口气,知道拦不住,也只好随行。
王柱儿和妻子也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来到府门口。
守门亲兵见王程出来,立刻躬身行礼:“爵爷!”
薛蟠正骂得唾沫横飞,眼见王程终于现身,身后还跟着鸳鸯、晴雯等人,更是找到了目标,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王程的鼻子,跳脚骂道:“王程!你个狗杂种终于敢出来了?!你说!你凭什么欺辱我妹妹?!今天不给你薛大爷磕头认错,我拆了你这破府门!”
王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看一堆垃圾。
他甚至懒得动怒,只是用一种极尽嘲讽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薛蟠的叫嚣:
“薛蟠,我原以为你只是蠢,现在看来,你是又蠢又坏,还无可救药。”
“你们贾家门槛高,我王程高攀不起,怎么,如今我自立门户,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至于你妹妹薛宝钗?”
王程嗤笑一声,“回去问问你那个好母亲,是谁上赶着要去求琏二奶奶来做媒?又是谁,在我明确拒绝之后,如同市井泼妇般在梨香院哭骂不休,惹得满城风雨,让你妹妹沦为笑柄?”
“你自己无能,撑不起家业,让你母亲妹妹终日惶惶,四处钻营,如今碰了壁,不想着如何自强,反倒借酒撒泼,跑到我门前狂吠,企图用这等方式为你妹妹‘出气’?薛蟠,你这不是在帮她,你是在把她,把你薛家最后一点脸面,都踩在泥地里!”
“我今日便是欺辱你了,又如何?”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诛心,如同冰冷的刀子,直戳薛蟠,也戳破了薛家最后那层遮羞布。
薛蟠被噎得满脸通红,他脑子本就混沌,哪里辩得过王程?
只觉得对方的话像针一样扎得他难受,那被说中痛处的羞愤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你……你放屁!”薛蟠目眦欲裂,挥舞着拳头,什么难听骂什么,“王程!我操你祖宗!你他妈就是个靠女人上位的软蛋!要不是贾府,要不是你巴结上的那些贵人,你能有今天?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爷爷面前说教?!我妹妹就是嫁猪嫁狗,也比你强一万倍!”
他骂着,竟猛地朝王程扑了过来,挥舞着拳头就要动手!
王程眼神一厉,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见他身形不动,在薛蟠拳头即将碰到他衣襟的瞬间,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薛蟠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
薛蟠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骨头都要裂开,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
王程毫不留情,右手高高扬起,运足了力气,带着风声——
“啪!啪!”
左右开弓,两个极其响亮清脆的大嘴巴子,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薛蟠那张因痛苦和醉酒而扭曲的脸上!
这两巴掌,王程含怒而发,力道何等刚猛?
薛蟠被打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两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破裂,鲜血混着口水淌了下来。
他整个人被打得踉跄着向后倒去,若非王程还扣着他的手腕,早已摔倒在地。
全场瞬间寂静!
那些围观的路人看得目瞪口呆,守门亲兵眼神凛然,晴雯则是看得解气,差点拍手叫好,鸳鸯则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王柱儿和嫂子吓得捂住了嘴。
薛蟠被打懵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感受到脸上火辣辣的剧痛和嘴里咸腥的血味。
他呆滞地看着王程那冰冷无情的眼神,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感猛地攫住了他!
酒醒了大半!
王程松开他的手腕,如同丢掉一件肮脏的物事,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他俯视着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薛蟠,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沙场砺炼出的血腥杀气,一字一句道:“薛蟠,你给我听好了。今日这两巴掌,是教你做人。”
“第一,祸从口出,管不好你的嘴,下次掉的就不是面子,是舌头。”
“第二,别给脸不要脸。我王程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薛家的女儿,是珍珠还是鱼眼珠,与我无关,再敢来纠缠,休怪我心狠手辣。”
“现在,立刻,给我滚。”
薛蟠被他话语中的寒意冻得浑身一颤,那点剩余的醉意和怒气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捂着肿痛的脸颊,看着王程如同看着一尊煞神,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哪里还有刚才半分威风?
就在这时,贾琏、贾蓉带着几个健仆,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们远远就看到了将军府门前这一幕,见薛蟠被打得如此凄惨,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贾琏连忙上前,先是冲王程拱手,一脸尴尬和歉意:“王……王爵爷,恕罪恕罪!薛大兄弟他……他喝多了,多有冲撞,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说着,狠狠瞪了薛蟠一眼。
贾蓉也赶紧赔笑打圆场。
王程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懒得废话,只挥了挥手。
贾琏如蒙大赦,赶紧示意带来的健仆上前,扶起(几乎是拖起)瘫软如泥、吓得说不出话的薛蟠,连连告罪,狼狈不堪地匆匆离去。
将军府门前,终于恢复了清净。
王程转身回府,晴雯雀跃地跟在后面,小声嘀咕:“该!打得真解气!”
鸳鸯轻轻拉了拉她,示意她少说两句,自己眼中却也是闪过一丝轻松。
王柱儿和他嫂子这才松了口气,看着王程的背影,既感到骄傲,又有些陌生和敬畏。
第30章 王熙凤再次上门说媒
贾琏、贾蓉一行人,几乎是半拖半架着失魂落魄、脸颊高肿的薛蟠,狼狈不堪地回到了荣国府。
一进梨香院,薛姨妈早已等得心焦如焚,一见儿子这般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儿啊!”一声哭喊便扑了上去。
她颤抖着手,想要抚摸薛蟠红肿渗血的脸颊,又怕碰疼了他,那手指悬在半空,哆嗦得厉害。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天杀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薛姨妈看着薛蟠脸上那清晰的五指印,以及嘴角干涸的血迹,心如刀绞,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薛蟠此刻酒已全醒,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他方才的遭遇,但更让他恐惧的是王程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和毫不掩饰的杀气。
他平日里横行霸道,何曾吃过这样的亏,受过这样的惊吓?
此刻回到母亲身边,那股委屈和后怕涌上心头,竟“哇”的一声,像个孩子般哭了出来,含糊不清地哭诉:“娘……王程……王程那厮……他打我!他差点杀了我啊!”
薛姨妈一听,果然是王程,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那点对王程权势的畏惧也被对儿子的心疼盖了过去。
她搂着薛蟠,拍着他的背,一边哭一边破口大骂,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屋顶:
“黑了心肝的王程!挨千刀的杀才!下流没脸的种子!不过封了个芝麻官,就敢如此无法无天,公然殴打良民?!
我儿不过是去与他理论,他竟下此毒手!他的心是铁打的吗?怎么这般狠毒!我们薛家是刨了他家祖坟还是怎的?要他这般作践我们孤儿寡母!”
“不得好死的玩意儿!早晚有一天遭报应!天打雷劈!祖宗在地下也不得安生!”
她骂得声嘶力竭,涕泪纵横,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吃斋念佛的慈和模样。
梨香院的下人们都垂手低头,噤若寒蝉,屋子里只回荡着薛姨妈歇斯底里的哭骂和薛蟠委屈的呜咽。
薛宝钗原本在内室垂泪,听到外面动静,也走了出来。
一见哥哥被打成这副猪头模样,母亲又哭骂得几乎晕厥,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幸亏莺儿在一旁死死扶住。
她看着这混乱不堪、颜面扫地的场面,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哀和绝望将她紧紧攫住。
为自己那被轻蔑践踏的姻缘前景,为哥哥这不成器反而雪上加霜的莽撞,也为薛家这摇摇欲坠、前景黯淡的未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失声痛哭,但那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衣襟。
她不是为了薛蟠挨打而伤心,更是为这整个家的不堪和自身的无奈命运而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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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大闹将军府被王程亲手扇了耳光的事,如同长了腿一般,飞快地在贾府上下传遍了。
下人们自然是窃窃私语,看足了笑话。
“啧啧,薛大爷这回可真是踢到铁板了!”
“可不是嘛!人家王爵爷那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他一个纨绔子弟也敢去动手?没被打断腿都是轻的!”
“听说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被他姨妈搂着心肝肉儿地叫呢!”
“薛家这回,里子面子可都丢尽了!”
而主子们这边,反应则复杂得多。
王夫人听闻后,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顿,眉头深锁,半晌才叹道:“蟠儿这孩子,也太不知轻重了。那王程如今……岂是能随意打上门去的?唉,真是祸事。”
语气中带着对薛蟠莽撞的不满,也有一丝对王程如今权势和狠辣手段的隐忧。
贾母那边自然也知道了,只是懒懒地歪在榻上,由丫鬟捶着腿,闭目养神,并未多言,但神色间也掠过一丝凝重。
贾府如今已是多事之秋,实在不宜再结强仇。
贾琏回到自己屋里,犹自后怕,对王熙凤道:“你是没瞧见,那王程下手真叫一个狠!眼神冷得跟冰碴子似的!薛大傻子这次算是栽狠了!我看呐,咱们以后也少招惹他,这人……心够硬,手够黑!”
王熙凤坐在炕上,手里捧着暖炉,丹凤眼里光芒闪烁,听着贾琏的话,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她自然也气王程不给面子,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担忧。
薛蟠这一闹,几乎是把王程得罪死了,双方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王程如今圣眷正浓,势头强劲,贾府却已是外强中干,若真被他记恨上,暗中使些绊子,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这么下去。”王熙凤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决断。
贾琏一愣:“什么不能这么下去?”
“和那王程的关系!”王熙凤放下暖炉,坐直了身子,“薛蟠这蠢货把事情搞砸了,咱们不能跟着一起倒霉。得想办法缓和一下,至少,不能让他把咱们贾府也恨上。”
贾琏一听就蔫了,搓着手为难道:“缓和?怎么缓和?人家现在眼睛长在头顶上,连薛宝钗都看不上,咱们拿什么去缓和?难不成把林妹妹送去?老太太第一个不答应!”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王熙凤啐了他一口,蹙着眉头沉思起来。
贾琏靠不住,这事还得她自己想法子。
她捻着帕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王程不断纳妾,收了鸳鸯,收了晴雯,还收了显然迎春,是个贪恋美色、不肯委屈自己的。
既然他好这一口,那就投其所好!
可是人选呢?
府里适龄的丫鬟?身份太低,只怕送去也没用,反而显得没诚意。
正经的小姐?
且不说舍不舍得,身份也不合适,难道再送一个过去做妾?
贾府也丢不起那个人。
忽然,一个人选跳进了她的脑海——尤三姐!
是了!尤三姐!
模样儿标致,风流袅娜,更难得的是那股子泼辣爽利的劲儿,与寻常温顺女子不同,说不定反倒对王程的胃口。
她是尤氏的妹子,说起来也算半个主子姑娘,但毕竟不是贾府正牌小姐,身份上比丫鬟高,却又比正经小姐低,给她找个归宿,做妾也不算太委屈。
最主要的是……
王熙凤眼神一冷。
这尤三姐如今住在东府,那贾珍、贾蓉父子是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
尤二姐已经被贾琏偷偷摸摸弄了去,这尤三姐性子虽烈,但长久待在那是非之地,早晚逃不过那对禽兽父子的魔爪!
与其便宜了他们,弄得家宅不宁,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给王程,既解了尤三姐的围,也缓和了与王程的关系,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王熙凤精神一振,觉得此计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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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做就做,王熙凤第二日便寻了个由头,去了东府尤氏那边,又“偶遇”了正在屋里做针线的尤三姐。
尤三姐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桃红撒花袄,葱绿抹胸,底下系着一条松花绫裙,正低着头纳鞋底儿。
阳光照在她乌油油的辫子和一段白皙细腻的脖颈上,侧脸线条优美,确实是个极出挑的美人。
王熙凤笑着夸赞了几句,便屏退了左右,拉着尤三姐的手,叹了口气,开始切入正题。
“好妹妹,我今日来,是有件要紧事与你商量。”王熙凤语气诚恳,“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在这边府里住着。你姐姐如今……唉,也是个没名没分的。我瞧着,心里着实替你们着急。”
尤三姐何等聪明剔透之人,闻言抬起眼,那双顾盼神飞的眼睛里带着警惕和疏离:“二奶奶有话直说吧。”
王熙凤便将她思量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先是夸赞了新封爵的王程年轻有为,权势赫赫,接着又叹息尤三姐这般品貌,留在东府可惜了,恐被耽误。
最后才点明,想将她推荐到王程府上,无论是做妾还是做个身边人,总强过在这里蹉跎岁月,而且也能有个依靠。
尤三姐一听,脸色立刻就变了,将手里的鞋底往炕桌上一扔,冷笑道:“二奶奶真是好心!只是我尤三姐虽贫寒,却也不是那等任人摆布的玩意儿!给人做妾?看人眼色过日子?我不干!”
王熙凤早料到她会如此反应,也不着急,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的好妹妹!你当我是害你吗?你且看看这府里!那两位……”
她压低声音,指了指贾珍、贾蓉院子的方向,“是个什么货色?你姐姐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你性子烈,能躲得过一时,还能躲得过一世?
那王程虽说纳妾,但你瞧瞧他身边的鸳鸯、晴雯,哪个过得不好?他如今自立门户,上头没有公婆管束,过去了就是半个主子,比在这虎狼窝里强上百倍!”
她见尤三姐抿着嘴不语,知道有些松动,又加紧道:“那王爵爷是见过大世面的,妹妹这般人才,过去了,他岂有不爱重的?再者说,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你姐姐想想?你若能有个好去处,将来也能照应她一二不是?”
正说着,尤二姐听闻消息也悄悄过来了。
她如今在贾琏外宅住着,名不正言不顺,日子也并不顺心。
听了王熙凤的话,也觉得是个出路,便也帮着劝说起妹妹来,说着说着,自己倒先掉了泪:“三丫头,姐姐是没指望了……你……你若有条好路走,就别倔了……那府里,确实不是久留之地啊……”
尤三姐看着姐姐梨花带雨的模样,又想起在东府提心吊胆、时时防备的日子。
再思及王熙凤描绘的“自立门户”、“无人管束”的情景,心中那坚硬的壁垒,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性子刚烈,不愿屈从,但现实却逼得她无处可去。
或许……这真的是一条出路?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王熙凤都以为她要再次拒绝时,她才猛地抬起头,那双明眸中带着一丝决绝和认命般的苍凉,哑声道:“好!我去!但有一条,若过去了,他待我不好,或是逼我做不愿做的事,我尤三宁死不从!”
王熙凤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笑道:“好妹妹!你放心!你这般品貌,他又不是瞎子!定然会好好待你的!这事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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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日,王熙凤再次备了份不算太扎眼但颇显诚意的礼物,来到了将军府。
这一次,她心态摆得极正,就是来赔罪和缓和关系的。
见到王程,她先是郑重其事地替薛蟠前日的鲁莽行为道歉,言辞恳切,将责任全推到薛蟠醉酒不懂事上,又隐隐点明贾府绝无与王程为敌之意。
王程坐在上首,神色平淡,听着王熙凤的道歉,既未表示原谅,也未继续发作,只淡淡道:“过去的事,琏二奶奶不必再提。我王程行事,恩怨分明。”
见他态度似乎尚可,没有立刻赶人,王熙凤心中稍安。
她觑着王程脸色,话锋一转,脸上带出几分怜悯和无奈,提起了尤三姐。
“爵爷如今府上事务渐多,身边总需几个得力的人帮衬。”
王熙凤斟酌着词句,“说起来,有一个人,模样性情都是极好的,只是命苦……便是东府尤氏的两个妹子里的三姐儿。”
她将尤三姐的处境描绘得十分可怜,说是“寄人篱下,恐被歹人惦记”。
又极力夸赞尤三姐“模样标致,性情爽利,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
最后才道:“我瞧着那孩子实在可惜了,想着爵爷府上是个好去处,若能得爵爷收留,无论是做个妾室,还是在身边当个丫鬟使唤,都是她的造化,强过在那是非之地担惊受怕。也算是我替她寻条活路,积点阴德。”
王程听着,心中不由一动。
尤三姐?那个红楼世界中性子刚烈、最终挥剑自刎的奇女子?
他确实有收集“金钗”的任务,这尤三姐无疑符合条件。
系统界面似乎也微微亮了一下。
不过,表面上他自然不能立刻答应,显得太过急色。
他蹙了蹙眉,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琏二奶奶,我府上人口简单,如今已有几人,似乎……”
王熙凤见他犹豫,生怕他拒绝,忙又道:“爵爷!三姐儿真是个好的!绝不给您添乱!您就当是行行好,收留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我敢打包票,她过去了,定能伺候好爵爷和奶奶们!”
王程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王熙凤急切的脸,又似乎不经意地看了看身旁的鸳鸯和晴雯,才仿佛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既然琏二奶奶如此说,我便给她一个容身之所。只是府有府规,过来了,需得守规矩。”
王熙凤一听他答应了,顿时喜出望外,仿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难事,连声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多谢爵爷!爵爷真是慈悲心肠!我这就回去安排,尽快将人送来!”
又说了几句客气话,王熙凤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看着王熙凤离去的背影,王程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凤辣子,为了缓和关系,倒是舍得下本钱,也真会找理由。
不过,这尤三姐……倒是值得期待。
晴雯在一旁撇了撇嘴,低声道:“又来一个……”
却被鸳鸯轻轻拉了一下袖子,示意她少说话。
王程放下茶杯,对鸳鸯道:“准备一下,过两日府里要添人了。”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鸳鸯低声应了声“是”,心中暗叹,这将军府的后院,怕是也要越来越热闹了。
而王熙凤回到贾府,立刻着手安排,自觉为贾府化解了一场潜在的危机,又顺手解决了一个“隐患”,心情颇为舒畅。
第31章 尤三姐过门
且说王熙凤自作主张,将尤三姐说与王程为妾的消息,不过半日便如柳絮般飘满了宁荣二府。
自然也就传到了东府贾珍、贾蓉父子耳中。
贾珍正在书房里与几个清客相公吃酒闲谈,闻得此信,脸色霎时阴沉下来。
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顿在桌上,酒水溅湿了衣袖。
他挥退旁人,独留下贾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个凤辣子!手伸得可真长!竟敢动到我东府的人头上!”
尤三姐那风流袅娜的身段,泼辣勾人的性子,他早已视为禁脔。
只是碍于尤氏和这丫头性子太烈,一时尚未得手,如今竟要被王程截胡,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贾蓉也是心头怄火,他虽不敢如父亲那般明目张胆,但对这两位姨娘妹子也存着龌龊心思。
尤二姐已被贾琏弄了去,这尤三姐再送走,他岂不落空?
他凑近前,低声道:“父亲息怒,那王程如今势大,硬碰不得。不如……我们去寻三姨说说?她性子刚烈,若自己不愿,那王程还能强抢不成?”
贾珍冷哼一声:“走!”
父子二人当即起身,气势汹汹往后院去了。
尤三姐正在自己房里,对着一面菱花镜出神。
王熙凤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离开这虎狼窝,去一个无人敢随意欺侮的地方……
这诱惑太大。
可为人妾室,终究是屈居人下。
她心中正自彷徨纠结,就听门外脚步声乱响,贾珍父子也不通传,径直闯了进来。
屋内顿时逼仄起来。贾珍负手而立,脸色铁青,目光如刀子般在尤三姐身上刮过。
贾蓉则堆起假笑,上前一步:“三姨,听说你要嫁去王程府上?这可是真的?”
尤三姐心中厌恶,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镜子,淡淡道:“是有这么回事。怎么,珍大爷和蓉哥儿有何指教?”
贾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响:“指教?我告诉你,不行!你姐姐如今跟着琏二,你再去给那王程做小,我们贾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那王程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忘恩负义的暴发户,仗着几分军功,眼睛长到头顶上!你嫁过去,能有你的好果子吃?”
贾蓉忙接口,语带蛊惑:“三姨,你可要想清楚啊。那王程府里,鸳鸯、晴雯哪个是省油的灯?
你过去了,少不得受她们辖制。他一个武夫,懂什么怜香惜玉?听说脾气暴戾得很,薛大傻子不过骂了几句,就被他打得差点破了相!
这等莽夫,哪里懂得尊重女儿家?你何苦去受那份罪?留在咱们府里,有父亲和我看顾,谁敢给你气受?”
他这话看似关怀,实则字字诛心,更带着不言而喻的龌龊暗示。
尤三姐听着,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心。
她何等聪明,岂会不知这父子俩的如意算盘?
留在府里被他们“看顾”?
那才真是跳进了火坑!
她猛地站起身,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指着贾蓉啐道:“呸!你少在这里花言巧语!你们安的什么心,当我不知道吗?”
她转向贾珍,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珍大爷,我敬你是我姐夫,叫你一声大爷。可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那王程是莽夫也好,是枭雄也罢,至少他行事光明正大,凭的是自己的本事挣前程!
不像有些人,只会躲在祖宗荫庇下,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意已决,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认了!总强过在这里提心吊胆,防着些豺狼虎豹!”
这一番话,如同爆豆一般,又脆又响,直戳贾珍父子的肺管子!
贾珍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紫,指着尤三姐:“你……你反了!反了!”
贾蓉也傻了眼,没料到尤三姐竟刚烈至此,把话说得如此决绝难听。
尤三姐却不再看他们,转身背对着,冷冷道:“二位请回吧!我这地方狭窄,容不下两尊大佛!出嫁之前,我还要收拾东西,不便待客了!”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贾珍父子碰了一鼻子灰,脸面丢尽,却又无可奈何,总不能真在府里强行动手。
贾珍狠狠瞪了尤三姐背影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好!好!你等着!” 便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贾蓉连忙跟上,屋里瞬间空了下来,只留下尤三姐独自一人,身子微微发抖,既是气的,也是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贾琏耳中。
他先是愕然,随即心里便像打翻了醋瓶子,酸涩难当。
那尤三姐的绝色风流,他早已垂涎,只因王熙凤看得紧,又顾忌贾珍父子,才未敢下手。
如今竟被王熙凤亲手送去给王程,这算怎么回事?
他憋着一肚子火回到屋里,见王熙凤正悠闲地逗弄巧姐儿,忍不住阴阳怪气地道:“二奶奶如今真是越来越能干了,竟做起媒婆的营生,连东府的人都能说动送去将军府了?”
王熙凤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给巧姐儿理了理衣角,冷笑道:“怎么?舍不得了?惦记你那没到手的三姨妹子?”
贾琏被说中心事,脸一红,梗着脖子道:“你胡吣什么!我只是觉得……觉得你这么做,未免太抬举那王程了!况且,珍大哥那边……”
“珍大哥那边怎么了?”
王熙凤猛地抬头,丹凤眼里寒光一闪,“他自己屋里那点脏的臭的还掰扯不清,倒有脸管小姨子的婚事?
我这是做好事,救那丫头出火坑!难不成留着她在那府里,早晚被你、被你那好大哥、好侄儿糟蹋了,弄得家宅不宁,脸上就好看了?”
她站起身,走到贾琏面前,压低声音,语气却锐利如刀:“我告诉你琏二,如今家里是什么光景,你心里没数?那王程是能得罪的?
薛蟠那蠢材已经把人往死里得罪了,我再不想办法缓和,等他哪天在朝堂上给老爷们下个绊子,你哭都来不及!
用一个你惦记不上的尤三姐,换府里一时安宁,这买卖亏了吗?”
贾琏被她连珠炮似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知道王熙凤说得在理,可心里那点男人的占有欲和醋意却挥之不去,只得悻悻地嘟囔:“总是你有理!”
一甩袖子,出门喝闷酒去了。
王熙凤看着他背影,冷哼一声,眼神复杂。
她何尝愿意做这送人的事?
不过是权衡利弊,不得已而为之。
府里下人们对此事更是议论纷纷。
周瑞家的陪着王夫人说话时,便撇着嘴道:“那尤三姐,平日里看着眼高于顶,没想到也是个攀高枝儿的。虽说是个妾,可王爵爷如今这势头,多少人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倒是让她捡了便宜。”
语气里酸意十足。
一些大丫鬟们聚在一起做针线,也免不了窃窃私语。
“听说那尤三姐模样儿极标致,性子又烈,去了将军府,不知会不会和晴雯姐姐她们闹起来?”
“哼,再标致也是个妾,还能翻过天去?不过人家命好,能跳出东府那火坑。”
“也是,总比留在那里强……”
黛玉从宝玉处听得此事,只是淡淡一笑,对紫鹃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也羡慕不来。”
心中却对那素未谋面的王程生出几分好奇,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凤丫头如此费心讨好?
又能让尤三姐那般刚烈女子甘心委身?
宝钗闻之,则是在窗前默立了许久。
尤三姐……竟也要去他府上了吗?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那份被“不够格”三字刺伤的屈辱,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次日,便是尤三姐过门的日子。
纳妾本非娶妻,尤三姐身份又尴尬,故而将军府并未大张旗鼓,只派了一顶四人抬的青绸小轿,并几个婆子丫鬟,带了简单的聘礼过来。
东府这边,尤氏心中五味杂陈,既为妹妹寻了个靠山松了口气,又觉脸上无光,只草草备了些嫁妆。
尤二姐早早过来,帮着妹妹梳妆打扮。
看着镜中妹妹薄施粉黛后愈发娇艳动人的脸庞,尤二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拉着尤三姐的手,哽咽道:“三丫头……此一去,不同在家……万事……万事都要忍耐些……那府里虽说没有公婆,但鸳鸯姑娘是老太太身边过来的,晴雯姑娘性子也烈,你……你且让着她们些,莫要争强好胜……好歹,求个安稳日子……”
她自己在贾琏外宅,名不正言不顺,受尽委屈,此刻更是感同身受。
尤三姐心中亦是酸楚,却强忍着泪,反握住姐姐的手,低声道:“姐姐放心,我省得。那府里再难,难道还能难过东府?王爵爷……
我虽未见,但观其行事,非是那等昏聩无能之辈。我去了,自有我的道理,断不会任人欺凌。
姐姐你自己……也要保重,那府里……莫要太实心眼了。”
她不便明说贾琏靠不住,只能隐晦提醒。
姐妹俩执手相看泪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吉时已到,婆子来催。
尤三姐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许久的屋子,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姐姐,心一横,盖上了红盖头,由人扶着,一步步走向那顶决定她命运的小轿。
轿子起,晃晃悠悠,穿过荣宁街,向着城西将军府而去。
将军府内,也只是简单摆了两桌酒席,宴请了王柱儿一家以及府里有头脸的管事。
王程身着常服,接受了尤三姐的磕头敬茶,算是完成了仪式。
鸳鸯作为内宅实际的管理者,安排得倒也妥帖周全,面上看不出什么。
晴雯则多少有些不自在,但见王程神色如常,也只得按捺下来。
宴席散后,府内渐渐安静下来。
新房设在府中一处僻静雅致的小院,陈设虽不极尽奢华,却也样样精致。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温馨。
尤三姐独自坐在床沿,头上盖头未揭,心中如揣了只小鹿,砰砰直跳。
她虽性子刚烈,但终究是女儿家,到了这人生紧要关头,难免紧张忐忑。
她对王程,并无情爱,更多是一种无奈之下的选择,和一丝对强者本能的依附与好奇。
她尤三姐心气高,慕才华,虽知王程是武将,心底深处,未尝不存着一丝试探之意。
若他真是个只懂舞刀弄枪的莽夫,她纵然认命,心中亦难平遗憾。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尤三姐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程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暗红色的家常锦袍,更衬得身形挺拔,许是饮了酒,眉宇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慵懒随意。
他挥手屏退了伺候的丫鬟,关上门,室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走到床前,并未立刻去揭盖头,而是先拿起桌上的合卺酒,倒了两杯,这才用喜秤轻轻挑开了那方红绸。
烛光下,但见尤三姐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侧脸线条柔美,双颊绯红,比平日更添几分娇艳。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与王程相遇,那眼中没有寻常新嫁娘的羞怯,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和倔强,如同寒夜里的星子,清亮逼人。
王程心中微动,将一杯酒递给她:“喝了这杯酒。”
尤三姐接过,指尖微凉。
两人手臂交缠,饮下了合卺酒。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
放下酒杯,王程见她神色间并无媚态,反而隐隐有些紧绷,不由觉得有趣。
他伸手欲揽她入怀,却听尤三姐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军……且慢。”
王程动作一顿,挑眉看她。
尤三姐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将军常年在军中,妾身……妾身日后独守空闺时,难免思念。
听闻将军文武双全,不知……可否赐下一幅墨宝,让妾身悬于室内,也好……聊解相思之苦。”
这话半真半假,思念是假,试探其“文”才是真。
王程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洞房花烛夜,新娘子不求欢爱,先求字画?
这尤三姐,果然与寻常女子不同。
他仔细看她,见她眼神清澈,带着恳求,又有一丝不容退让的坚持,倒不似作伪。
他本就是现代灵魂,对这等“雅趣”并无古人那般刻板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反而觉得有趣。
也罢,既然她想要,写一幅字又何妨?
“哦?你想看我写字?” 王程唇角微勾,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也好。”
尤三姐见他应允,心中一喜,连忙起身,走到书案前,熟练地铺开宣纸,研起墨来。
她动作优雅,神情专注,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美好的轮廓。
王程走到案前,提起那支上好的狼毫笔,蘸饱了浓墨。
写什么?他略一沉吟,心中浮现出杜甫那首苍凉悲壮的《破阵子·掷柳迁乔太有情》。
其中“风尘荏苒音书绝,关塞萧条行路难”的意境,倒有几分贴合他这“将军”的身份和经历。
他凝神静气,腕悬笔动,笔走龙蛇。
原身的书法功底本就扎实,加上王程穿越后有意练习,融合了现代对布局气韵的理解,此刻写来,更是酣畅淋漓。
但见纸上铁画银钩,顿挫有力,一股金戈铁马的沙场气息扑面而来,然而在转折勾勒间,又不失文人风骨,刚柔并济,气势磅礴!
尤三姐在一旁凝神观看,起初还带着审视,越看越是心惊。
待到王程收笔,那纸上墨迹淋漓,力透纸背,一股雄浑苍劲之气跃然纸上!
她虽非书法大家,但自幼聪慧,眼界不俗,这等笔力,这等气势,绝非寻常武夫所能企及!
他竟真的……文武双全!
心中的那点不甘和轻视,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一丝隐秘的欣喜。
她选的人,并非只有蛮力。
王程放下笔,看向尤三姐,见她怔怔地望着那幅字,眸中异彩连连,脸颊因激动而愈发红润,比方才更多了几分生动娇媚。
他心中了然,这丫头,原来是在试他。
“如何?可还入得眼?” 他故意问道。
尤三姐回过神来,迎上他洞悉一切的目光,脸上顿时飞起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有些羞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满足后的释然和快意。
她不再多言,忽然吹熄了案头的蜡烛,只留下床榻边那对摇曳的红烛,室内光线顿时黯淡暧昧下来。
她主动伸出手,拉住了王程的手,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顺与坚定:“将军……良宵苦短,我们……安歇吧。”
这一夜,红绡帐暖,被翻红浪。
尤三姐放下了心中最后一点芥蒂,展现出与她刚烈性子截然不同的万种风情。
王程亦领略到这朵带刺玫瑰在褪去尖刺后的如火热情与柔媚入骨。
春风几度,直至月沉星稀,方云收雨歇。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新发的芭蕉叶,更衬得屋内春意融融,一室安宁。
尤三姐蜷在王程怀中,沉沉睡去,嘴角犹自带着一丝满足而安恬的笑意。
她的新生活,似乎并非想象中那般不堪。
而王程的将军府后院,再添一位性格鲜明的佳丽,未来的日子,想必会更加“热闹”了。
第32章 大军压境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窗外淅淅沥沥的夜雨已然停歇,只余下芭蕉叶上滚动的水珠和湿润清新的空气。
王程睁开眼,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和脑海中清晰无比的思绪。
四点强化点数!
纳尤三姐带来的增益已然生效。
他侧头看向枕边人。
尤三姐犹在熟睡,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上,衬得那张原本带着几分锋锐之气的脸庞此刻柔和异常。
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微微上翘,似乎梦中也带着一丝满足与安宁。
与昨夜初见时的审视和倔强,以及后来的热情如火相比,此刻的她,更像一朵雨后初绽的海棠,娇艳而恬静。
王程心中涌起一股怜爱与得意,这朵带刺的玫瑰,终究是为他收敛了尖刺,展露出内里的柔媚。
他俯下身,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随即又觉得不够,大大地在她微肿的红唇上亲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声响。
尤三姐被惊醒,迷蒙地睁开眼,对上王程含笑的眸子,顿时想起昨夜的荒唐,脸颊瞬间飞红。
羞得拉起锦被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并无怒意,反而流转着丝丝情意。
“将军……该起身了。”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更添几分撩人。
“再躺片刻也无妨。”王程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感受着那柔荑的温软,“感觉如何?可还习惯?”
尤三姐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比在东府……安心多了。”
这话发自肺腑,在这将军府,虽为妾室,却无需时刻提防那些龌龊心思,只需面对后宅可能存在的寻常纷争,对她而言,已是天堂。
王程知她心意,不再多言,又温存片刻,便起身唤人进来伺候洗漱。
晴雯和鸳鸯早已在外间等候,听到动静便领着丫鬟们进来。
晴雯手脚利落地帮着王程穿衣束发,眼神偶尔瞟向床榻方向?
见尤三姐已自行起身,正对着镜子梳理长发,姿态从容,并无新妇的扭捏,心中暗忖:“果然是个不同寻常的,倒不像那等一味装娇羞的。”
鸳鸯则更显大度,笑着对尤三姐道:“妹妹醒了?昨夜休息得可好?早膳已备好了,妹妹是在屋里用,还是去花厅?”
尤三姐起身,对鸳鸯行了一礼,不卑不亢:“有劳鸳鸯姐姐惦记,一切都好。妾身随姐姐安排便是。”
她看得出鸳鸯在这府中的地位和分量,言语间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王程看着后院这初步和睦的景象,心中更是畅快。
他用过早饭,对尤三姐道:“你好生歇着,缺什么只管跟鸳鸯说。营中军务繁忙,我需即刻前往。”
尤三姐起身相送:“将军军务要紧,妾身省的。”
王程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出了院门。
身后,三个女子目光各异:鸳鸯是沉稳的关切,晴雯是略带担忧的依恋,而尤三姐,则是混合着好奇、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的复杂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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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中军大帐
一踏入军营,气氛与府内的温馨安宁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哨塔上的士兵眼神锐利如鹰,眺望着远方。
巡营的队伍步伐比往日更显沉重,甲胄碰撞之声带着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
远处传来工匠营叮叮当当赶制、修复兵器的声音,急促而密集。
张叔夜与几位将领正围在沙盘前,个个眉头紧锁。
“王将军来了!”见王程进帐,众人纷纷抬头,眼神中带着希冀。
“将军,情况如何?”王程径直走到沙盘前。
张叔夜指着沙盘上汴梁城外密密麻麻的代表金兵的蓝色小旗,沉声道:“不妙。斥候回报,金军主力,完颜宗望所部十万余人,已抵达城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辎重车队连绵不绝,投石机、云梯、攻城锤、洞屋车……一应俱全!看架势,是要毕其功于一役,猛攻汴梁!”
另一员将领补充道:“更麻烦的是,各地勤王兵马,如种师道、姚古等部,皆被金兵分出的游骑阻截于外围,难以靠近!朝廷几次下诏催促,皆无济于事!”
“城中粮草虽尚可支撑,但军心民气……”
张叔夜叹了口气,未尽之语,大家都明白。
连日来的小胜虽提振士气,但面对如此庞大的敌军压境,恐慌如同瘟疫,仍在悄然蔓延。
王程凝视着沙盘,眼神却越来越亮。
十万大军!这才是他期盼的舞台!
之前阵斩几员敌将,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功业,正要在这尸山血海中博取!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王程的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金兵虽众,我汴梁城高池深,军民百万,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关键在于,我等守城将士,需有死战之心!”
他的镇定感染了帐中诸将,众人纷杂的心绪似乎找到了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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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
与军营的肃杀相比,朝堂之上则是一片压抑的恐慌。
“废物!全都是废物!”
龙椅上,宋钦宗再无前几日封赏王程时的兴奋,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猛地将一份军报摔在御案之下,笔墨纸砚震落一地。
“朕三令五申,催促进兵!种师道、姚古他们在做什么?十几万勤王大军,竟被区区金虏偏师拦住?他们是畏敌如虎,还是存心观望?!”
皇帝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尖锐,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阶下文武百官,大多噤若寒蝉,垂首不语。
前几日盛赞王程的欢欣鼓舞,此刻被巨大的危机感冲刷得干干净净。
李纲须发皆张,出列奏道:“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稳定城内人心,督促张叔夜、王程等将,加固城防,死守待援!
另,可再派使者,持陛下密诏,绕道督促种师道等部,不惜代价,突破阻截!”
“守?守到何时?!”有大臣绝望低语,“勤王军迟迟不至,城中粮草终有尽时……”
“难道……难道真要……”求和之声虽未明言,但那氛围已然在部分官员之间弥漫。
张邦昌等人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宋钦宗看着底下这群或惶恐、或无能、或心怀鬼胎的臣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在城头屡创奇迹的年轻将领,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曙光。
“拟旨!再催种师道、姚古!告诉他们,若汴梁有失,朕必诛其九族!”
宋钦宗几乎是吼出这句话,随即又像是抽干了力气般,瘫坐在龙椅上,喃喃道,“告诉张叔夜,告诉王程……汴梁,就托付给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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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荣庆堂偏厅
贾府内的气氛同样凝重。
仆妇们行走间都放轻了脚步,窃窃私语着城外的消息。
贾母歪在榻上,眉头紧锁,王夫人、邢夫人在一旁陪着,亦是愁容满面。
“听说金兵有十好几万,把城围得跟铁桶似的……”邢夫人声音发颤,“这可怎么是好?万一……万一城破了……”
“休要胡言!”贾母呵斥道,但握着佛珠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历经世事,深知城破意味着什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宝玉坐在下首,一脸茫然与恐惧,他不懂什么军国大事,只觉那“城破”二字如同噩梦,会摧毁他怡红院里的所有美好。
他喃喃道:“林妹妹……姐妹们……”
而与这普遍恐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贾赦院中,在东府贾珍的书房里,在薛蟠暂住的梨香院偏厢,却弥漫着一种阴暗而扭曲的期待。
贾赦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对一旁的心腹冷笑道:“哼,王程那小子,不过是逞一时之勇!如今金兵主力来了,看他还能嚣张几时!最好死在乱军之中,也省得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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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珍与贾蓉父子对坐饮酒。
“父亲,听说城外金兵漫山遍野,投石车都比城墙还高!”贾蓉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那王程不是能打吗?这次看他怎么打!最好……嘿嘿。”
贾珍饮尽杯中酒,眼中闪过狠毒之色:“死了干净!尤三姐那个贱人,到时候看她还怎么傲!城若破了,乱起来,说不定……”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些不堪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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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脸上的红肿还未完全消退。
此刻却兴奋地在屋里踱步,扯着嗓子对小厮道:“听见没?金兵大军来了!王程那王八蛋死定了!哈哈哈!老天开眼!等他一死,我看他那府里的美人儿……哼!”
他幻想着王程战死,自己如何趁机去拿捏、甚至侵占将军府的女眷,扭曲的心理得到一丝病态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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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南城城墙
王程披甲执锐,亲自巡视城防。
他状态出奇的好,目光锐利,步伐沉稳,周身散发着一股沉静而强大的气场,让身边跟随的将领和士兵都感到心安。
“此处女墙再加高三尺!”
“滚木礌石,全部搬到指定位置!火油检查是否充足!”
“弩机调试好了吗?射程必须覆盖护城河对岸!”
他一道道命令发出,清晰果断。
站在垛口后,王程极目远眺。
远方,金军的营寨如同蔓延的蝗群,旌旗招展,号角连绵。
巨大的投石车正在组装,如同狰狞的巨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数以万计的金兵在营中调动,人马嘶鸣,尘土飞扬,一股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换做常人,见此景象,早已两股战战。但王程心中,涌起的却是沸腾的战意!
“终于来了……”他低声自语,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乱世,强敌,这正是他这样的穿越者,凭借系统建立不世功业的最佳舞台!
守汴梁,抗金兵,挽天倾!
每一步都是险棋,但每一步也都蕴含着巨大的机遇和奖励!
他回头,看向身后虽然紧张但眼神坚定的士兵,看向这座古老而繁华的都城。
这里有他刚刚获得的温暖小家,有他需要守护的人,也有他渴望征服的广阔天地。
“兄弟们!”
王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守军耳中,“金虏虽众,亦非三头六臂!前几日,我们能阵斩其将,今日,我们就能守住这汴梁城!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就在今日!随我,死战!”
“死战!”
“死战!”
起初是零星的响应,随即汇聚成震天的怒吼!
城墙之上,原本低迷的士气,被王程一句话瞬间点燃!
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神中的恐惧被决绝所取代。
王程按剑而立,身影在晨曦与远处敌军背景的映衬下,宛若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
第33章 大骂金兵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在汴梁城头,却掩不住城外那令人心悸的景象。
金军主力,十万大军,已然列阵完毕。
黑压压的军阵如同铁铸的潮水,从地平线一直铺陈到城墙脚下数里之外,刀枪如林,反射着初冬惨淡的晨光。
肃杀之气冲散了薄雾,直逼城头。
旌旗蔽空,其中最显眼的是一面绣着狰狞狼头的金色大纛,在寒风中猎猎舞动,代表着金军东路军主帅完颜宗望的权威。
上百架巨型投石车,回回炮被缓缓推至阵前,如同一个个庞然巨兽,粗壮的臂杆斜指天空,巨大的配重箱和皮兜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这些攻城利器的射程,足以覆盖大半个城墙及其后方!
城墙上,守军将士呼吸急促,握着兵器的手心满是冷汗。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这铺天盖地的军势,感受着脚下城墙传来的轻微震动,依旧让许多人面色发白,喉咙干涩。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噬咬着士气。
张叔夜、王程等将领伫立城楼,面色凝重如水。
“终于……要来了。”张叔夜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仔细打量着敌军的阵型,尤其是那些投石车的分布位置。他
体内的血液,却在微微发热,是紧张,更是兴奋。
就在这时,金军阵中冲出一骑,并非将领,而是一个身着文士袍服、却剃着金人发式的汉人通事。
他小心翼翼地停在护城河外一箭之地,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用带着浓重燕京口音的官话向城头喊话,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极远:
“大金国东路军统帅、二太子完颜宗望殿下,敬告汴梁城守将及满城军民!”
通事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优越感:“我大金天兵,携雷霆之威,兵临城下,尔等已成瓮中之鳖,覆巢之卵!
负隅顽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宗望殿下仁德,不忍多造杀孽,特给尔等指条明路!”
他顿了顿,环视鸦雀无声的城头,提高了音量:“若肯幡然醒悟,开城纳降,宗望殿下保证,不伤百姓性命,不掠财物!守城官吏将佐,皆可保全富贵,甚至加官进爵,犹胜在宋!
譬如王程将军,殿下甚爱其勇,若肯归顺,必授万夫长之职,赏千金,赐美女,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这话一出,城头守军中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高官厚禄的诱惑,尤其是针对王程的特意招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一些士兵下意识地看向王程所在的方向,眼神复杂。
求生是本能,若真能……不少人心里泛起了嘀咕,恐慌之中夹杂着一丝动摇。
那通事察言观色,见城头沉默,以为心动,语气立刻转为阴冷狠厉,图穷匕见:
“倘若执迷不悟,冥顽不灵!待我大金天兵打破城池,必定……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刺骨的寒意。
“届时,男丁尽数坑杀,妇孺皆为奴仆!汴梁繁华,将付诸一炬!尔等父母妻儿,皆受凌辱屠戮之苦!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就在尔等一念之间!休要自误!”
“鸡犬不留” 的威胁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许多守军心上。
想到城破后可能发生的惨状,想到家中亲人,恐惧瞬间放大,军心肉眼可见地浮动起来,甚至能听到压抑的抽气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一些新兵腿肚子都在发抖,几乎握不住兵器。
张叔夜脸色铁青,正要开口斥责,稳定军心。
却听身旁一声冷笑,如同冰棱断裂,清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王程排众而出,走到垛口最前方,身形挺拔如松,面对城下千军万马和那嚣张的通事,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鄙夷和嘲弄。
他并未运足内力,但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城头的骚动和城下的喧嚣:
“我当是谁在城外犬吠,原来是个数典忘祖、认贼作父的阉狗奴才!”
开口便是极致的侮辱,城上城下皆是一愣。
那通事气得脸色涨红:“你……”
“你什么你?”王程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语速快如连珠炮,言辞粗鄙狠辣,却又句句戳心窝子,“披了身人皮,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了?给金狗当狗,很得意?是不是还要摇尾巴,学两声狗叫,讨你主子扔两根骨头?”
“哈哈哈!”城头守军原本紧张恐惧,被这突如其来的辱骂逗得哄堂大笑,气氛为之一松。
那通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程:“匹夫!安敢辱我!”
“辱你?那是看得起你!”
王程嗤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回去告诉你那狗屁主子完颜宗望!还有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金狗!”
他目光如电,扫过城外黑压压的军阵,声音带着滔天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蔑视:
“想让我大宋男儿投降?做你娘的千秋大梦!我汴梁百万军民,只有站着死的好汉,没有跪着生的孬种!”
“什么狗屁万夫长,千金美女?留着给你们自己塞进棺材当陪葬吧!你王程爷爷不稀罕!爷爷我只要你们这群侵我家园、杀我同胞的畜生的狗头!”
“还鸡犬不留?好大的口气!爷爷我就站在这里,倒要看看,你们这群茹毛饮血、躲在深山老林里啃树皮的野人后代,有什么本事,能踏进我汴梁城一步!”
“尔等蛮夷,不通教化,不明天时,只知劫掠,与山林野兽何异?也配谈什么天命?我呸!今日犯我疆土,来日必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骂得酣畅淋漓,将金兵及其主将,连同那通事,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贬低得一文不值,言语之恶毒,气势之嚣张,简直前所未有!
每一句辱骂,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金军脸上,也像一剂强心针,注入守军心中!
城头上,原本浮动恐慌的士气,被这通毫不讲理、却又痛快无比的怒骂彻底点燃!
士兵们只觉得胸中一股恶气宣泄而出,热血上涌,恐惧被愤怒和同仇敌忾所取代。
“王将军骂得好!”
“对!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生!”
“跟金狗拼了!”
狂热的吼声再次响彻城头,军心瞬间稳固,甚至比之前更加凝聚!
那通事被骂得面如土色,哑口无言,狼狈地拨转马头,仓皇逃回本阵。
金军大阵之前,完颜宗望端坐于帅旗之下。
听着前方隐约传来的、被风送来的片言只语的辱骂,尤其是针对他个人和整个族群的极度蔑称,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紫,最终化为一片骇人的铁青!
他自南下以来,所向披靡,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更何况是来自一个他原本并未太过重视的宋将!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南蛮!”
完颜宗望猛地一拍帅案,案上的令旗箭筒跳了一跳,“敬酒不吃吃罚酒!传令!攻城!给本帅碾碎他们!城破之后,本帅要亲眼看着那王程被碎尸万段!”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划破长空,如同死神的召唤。
金军进攻开始了!
然而,他们并未立刻派出步兵蚁附攻城。
只见中军令旗挥动,上百架早已准备就绪的巨型投石车,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恐怖的咆哮!
“嘭!嘭!嘭!嘭!”
巨大的配重箱轰然落下,长长的抛竿奋力挥出,绞盘和绳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无数磨盘大小的巨石,以及点燃的、裹着油脂的熊熊火球,被巨大的力量抛向空中,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划出一道道死亡的抛物线,如同陨石天降,朝着汴梁城墙狠狠砸落!
“注意躲避!举盾!”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呐喊。
轰隆!轰隆!轰隆!
巨石砸在城墙上,发出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坚实的包砖城墙剧烈震颤,被砸出一个个恐怖的凹坑,碎裂的砖石四处飞溅,如同致命的暗器!
有的巨石直接越过城垛,砸入后方的人群或建筑中,顿时血肉横飞,惨叫迭起!
一架床弩被直接命中,瞬间化为齑粉,操作它的士兵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变成了肉泥!
火球则点燃了城楼、战棚,浓烟滚滚,烈焰腾空,灼热的气浪炙烤着守军的皮肤,引发一片混乱。
宋军的反击显得苍白无力。
床弩和守城弓弩的射程,远远够不到位于安全距离外的投石车。偶尔有石弹从城内抛石机还击,但数量和质量远逊于金军,效果寥寥。
守军只能被动挨打,伤亡数字急剧上升。
城墙多处出现破损,虽然尚未坍塌,但照此下去,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张叔夜在亲兵举着的大盾保护下,看着不断倒下的士兵和受损的城墙,心急如焚,双目赤红:“可恶!如此下去,城墙必垮!必须想办法毁掉那些投石车!”
可是,怎么毁?
出城突击?那是送死!
用城内的抛石机对射?完全处于下风!
王程同样眉头紧锁,他躲过一块擦着头皮飞过的碎石,感受着城墙的震动,看着身边士兵恐惧而又无助的眼神,心中焦急更甚。
“不能这样下去!”他心中怒吼。
意识瞬间沉入系统界面。
【可用强化点:16】
“强化‘弓箭’!直接强化到当前最高等级!”王程没有任何犹豫。
【叮!消耗强化点10,弓箭由“普通”提升至“特殊·破风”!】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浩瀚的能量瞬间包裹住他手中的长弓!
原本朴素的木质弓身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纹理中流淌起淡青色的微光,坚韧的弓弦自行震颤,发出低沉悦耳的轻鸣。
不仅仅是弓箭本身,王程感到自己的双臂、双眼,乃至整个身体都与这柄焕然一新的“破风”长弓产生了玄妙的联系。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弓身的强度发生了质的飞跃,足以承受开山裂石般的巨力;
弓弦的张力被极限优化,赋予了箭矢前所未有的初速。
这把破风弓的有效射程已被极大延伸,远超寻常弓箭的极限,箭矢离弦后不仅速度奇快,更能破开风阻,飞向曾经遥不可及的目标。
特殊弓箭在手,他已非凡俗猎手,堪称神射!
第34章 此子,乃神人也
王程感受着手中“破风”长弓传来的奇异脉动,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然而,他眉头依旧紧锁。
弓的潜力被挖掘到了“特殊”级别,但他本能地意识到,仅凭弓本身,依然不够!
那遥远的投石车阵地,超出了寻常弓箭射程的数倍,即便“破风”特性非凡,也需要与之匹配的、非人的力量才能将箭矢送到那里,并保持足够的杀伤力!
“力量!我需要绝对的力量!”
王程心中怒吼,意识再次沉入系统。
【可用强化点:6】
“全部强化力量!” 他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点数瞬间清零。
【叮!消耗强化点6,力量由26提升至32!】
轰!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强化都更加狂暴、更加纯粹的力量洪流,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体内深处涌出!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千锤百炼的神铁重新铸造,每一寸肌体都蕴含着爆炸性的能量。
三十点的力量,这已然超越了凡俗的极限,触摸到了非人的领域!
他微微握拳,骨节发出噼啪轻响,空气似乎都在他指间被捏爆。
他再次举起“破风”弓,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
那原本感觉坚韧无比的弓身,此刻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仿佛随手一拉就能满月。
“王将军要做什么?”
身旁的亲兵注意到他的动作,疑惑地低语。
此刻,金军的投石车仍在疯狂咆哮,巨石火球不断落下,城头一片混乱。
所有人都紧贴着垛口或举着盾牌躲避,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暴露身形,更别说做出开弓的姿态。
张叔夜也看到了王程的举动,急声道:“王将军!危险!快躲好!金狗的投石车太远,弓箭够不到!”
他的声音带着关切和焦虑,以为王程是因愤怒而失去了理智。
附近的一些士兵也投来不解和担忧的目光。
在他们看来,王将军虽然勇武,但此刻的行为无异于自杀,而且是对着绝对射程之外的目标开弓,这……有什么用?
王程对周围的劝阻和疑惑充耳不闻。
他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远方,那些如同蚂蚁般大小、正在忙碌操作投石车的金兵身影,在他强化后的视觉中变得清晰起来。
他缓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制的三棱破甲箭,搭在弓弦上。
“嘿!快看!城头上那个宋将!他想干什么?”
金军阵前,一些眼尖的金兵也注意到了城楼垛口后那个显眼的、张弓欲射的身影。
“哈哈哈!那宋狗是被石头砸傻了吗?隔着这么远就想射箭?”
“怕不是想学后羿射日?可惜,我们的大炮可不是太阳!”
“南蛮子就是喜欢搞这些花里胡哨没用的东西!”
“让他射!我看他能射到护城河就不错了!”
金兵阵列中爆发出阵阵哄笑和嘲讽。
就连一些金军低级军官也面露讥诮之色,觉得城头上的宋将大概是急疯了。
完颜宗望也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那个在城头上显得格外突兀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垂死挣扎,徒增笑耳。”
就在这城上城下无数道或担忧、或不解、或嘲讽的目光注视下,王程动了!
他吐气开声,并未见如何作势,那柄流淌着淡青色微光的“破风”弓被他轻松拉开,弓弦瞬间被拉成了一个饱满得近乎完美的圆弧!
三十点的恐怖力量,配合“破风”弓的神异,使得这个开弓动作举重若轻,却蕴含着石破天惊的威势!
“嘣——!”
弓弦震动,发出的并非寻常的颤音,而是一声如同裂帛、又似雷鸣般的爆响!
声音尖锐刺耳,甚至短暂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
那支破甲箭离弦而出,箭身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气旋包裹,撕裂空气,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鬼哭神嚎般的凄厉尖啸!
箭矢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青色流光,以超越常人理解的速度,破开层层空气阻力,朝着远方金军投石车阵地疾驰而去!
箭矢划过一道低平而致命的轨迹,瞬间跨越了那在所有人认知中绝无可能被弓箭跨越的距离!
城头上,宋军士兵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青光如流星般射向敌阵。
金军阵前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死亡的轨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刻!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响,从一架正在装填巨石的金军投石车旁传来。
那名负责指挥装填的金军十夫长,正挥舞着皮鞭,大声吆喝着手下加快速度,脸上还带着刚才嘲讽城头宋将时的残存笑意。
然而,他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的额头正中,赫然出现了一个拇指粗细的血洞,贯穿前后,红白之物从脑后喷溅而出,洒在了冰冷的投石车支架上。
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晃了晃,直接栽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他身旁的几个金兵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突然暴毙的十夫长,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先是那架投石车周围陷入诡异的安静,随即,这种寂静如同瘟疫般向四周蔓延。
附近其他投石车操作位的金兵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
当他们看清那十夫长的死状,以及那支深深扎入后方土地、箭羽仍在微微颤动的箭矢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怎……怎么可能?”
“是箭!是箭矢!”
“从……从城头上射来的?!”
“这么远……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金兵们发出了惊恐的呓语,他们抬头望向遥远的汴梁城墙,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伫立在那里,仿佛从未动过。
刚才还喧嚣嘲讽的金军阵前,此刻鸦雀无声。
那些之前肆意嘲笑的士兵,脸上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只剩下无边的震骇和恐惧。
“妖……妖法!一定是妖法!” 有金兵声音颤抖地喊道。
“是人是鬼?谁能从这么远射箭杀人?”
“天神!宋人有天神相助!”
恐慌开始在金军投石车部队中滋生。
城头上,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和呐喊!
“射中了!王将军射中了!”
“我的天!这么远!一箭毙命!”
“神射!这是神射啊!”
“将军威武!将军神威!”
守军将士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之前被动挨打的憋屈和恐惧,在这一箭之下烟消云散!
王程用这非人的一击,彻底点燃了他们的热血和斗志!
张叔夜目瞪口呆,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甚至听说过如此神乎其技的箭术!
他看着王程挺拔如山的背影,心中翻起滔天巨浪:“此子……真乃神人也!天佑大宋!天佑汴梁!”
王程对身后的欢呼充耳不闻,他的眼神冰冷如铁,没有丝毫波动。
他如同一个最冷静也最致命的狙击手,再次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
搭箭、开弓、瞄准、发射!
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嘣——!”
又是一声恐怖的弓弦爆鸣!
一道青色流光再次破空而去!
远处,另一架投石车的操作手,正奋力转动绞盘,试图将巨大的配重箱升起。
突然感觉心口一凉,低头看去,只见一个血洞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皮甲之上,鲜血汩汩涌出。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嗬嗬声,瘫软下去。
“嘣!嘣!嘣!”
王程没有任何停歇,一支接一支的利箭离弦而出!
弓弦的雷鸣声连成一片,仿佛死神的催命符!
每一箭射出,都必然伴随着远处金军投石车阵地上一名操作手的毙命!
无论是装填的力士、指挥的十夫长、还是调整角度的技术兵,只要被王程锁定,绝无生还之理!
他专挑那些关键岗位的士兵射杀,效率高得吓人!
一时间,金军投石车阵地上人仰马翻,混乱不堪!
幸存的士兵惊恐万状,纷纷寻找掩体,或者直接趴在地上,不敢再露头。
原本密集而有序的巨石火球攻击,顿时变得稀疏拉拉,准头大失,甚至有几架投石车因为操作手死亡而陷入了停滞!
他每一箭射出,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金军的士气上,也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守军的心田。
城头上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所有守军看着王程的目光,充满了狂热与敬畏!
这已不是凡间的将军,这是战神临凡,是庇佑他们的神只!
金军大纛之下,完颜宗望脸上的冷酷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阴沉和惊怒。
他死死盯着城头上那个不断开弓的身影,拳头攥得发白。
“王……程……”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充满了刻骨的杀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这个南蛮将领,不仅嘴毒,这手箭术,简直骇人听闻!
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第35章 且让他们张狂几日
王程那例无虚发的神箭,成了金军投石车操作手的噩梦。
短短时间内,已有十数名关键岗位的金兵被精准点杀,原本密集如雨的巨石火球攻击变得断断续续,威力大减。
金军庞大的投石车阵列,竟因一人一弓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
操作手们心惊胆战,动作变形,效率骤降,生怕下一刻那夺命的青色流光就会贯穿自己的头颅或胸膛。
“废物!都是废物!”
完颜宗望在帅旗下看得真切,怒不可遏,马鞭狠狠抽在空气里,发出噼啪爆响,“盾牌!让盾牌手上前!护住操作投石车的儿郎!快!”
“是,将军!”
中军令旗挥动,号角声变。
很快,一队队身披重甲、手持近乎等人高巨盾的金军精锐步兵快步奔跑至投石车阵地前方。
他们怒吼着,将一面面厚重的包铁木盾重重砸入地面,盾牌底部尖锐的支架插入土中,瞬间在投石车操作手前方构筑起一道连绵的、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盾墙!
“立盾!”
“加固!”
“顶住!”
军官的呼喝声在盾墙后响起。
盾牌与盾牌之间紧密相连,缝隙极小,如同一道移动的城墙,将后方操作投石车的士兵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
王程站在城头,眯眼看着远处的变化。他再次开弓,一支破甲箭带着凄厉尖啸破空而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箭矢精准地命中了一面巨盾的中心位置!
厚重的盾面猛地向内凹陷,木屑纷飞,铁皮撕裂。
持盾的金兵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传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两步,险些坐倒在地。
但他终究是靠着重盾和集体的支撑,硬生生扛住了这一箭!
箭矢深深嵌入盾牌,尾羽剧烈颤抖,却未能穿透!
“挡住了!哈哈!挡住了!”
“南蛮子的妖箭没用了!”
盾墙后方,惊魂未定的金兵操作手们见状,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更加嚣张的嘲讽。
“宋狗!再射啊!看你爷爷怕不怕!”
“有种射穿这铁盾啊!”
“你们的城墙还能扛多久?等死吧!”
污言秽语顺着风隐隐传来,金军士气为之一振,投石车的攻击节奏虽然因盾牌兵的移动稍有迟滞,但很快又恢复起来,巨石和火球再次开始轰击城墙。
城头上,原本因王程神射而沸腾的守军,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欢呼声戛然而止。
士兵们看着那严密的盾墙,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焦虑和无力感。
“唉!可惜!贼虏竟如此狡猾!”
“有盾牌挡着,王将军的神箭也难建功了……”
“这可如何是好?投石车不停,城墙迟早被砸垮啊!”
张叔夜亦是眉头紧锁,拳头重重砸在垛口上:“可恶!金狗反应竟如此之快!”
王程面色沉静,心中却也是一沉。
三十点力量配合“破风”弓,虽能撼动巨盾,但想要在如此远距离上连续射穿这种专门用于防御的重型盾阵,确实力有未逮。
每一箭消耗的体力和精神也是巨大的。
“将军,可否用火箭?”
身旁一名机灵的偏将忽然提议,声音带着急切,“不射人,专射那些投石车!那都是木制结构,若能点燃……”
此言一出,周围将领眼睛都是一亮。
“对啊!火箭!用火箭烧了那些鬼东西!”
“王将军,试试火箭吧!”
王程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个思路。
“取火箭来!”
立刻有亲兵递上早已备好、箭头缠绕着浸满火油布条的箭矢。
旁边的士兵迅速用火把点燃布条。
王程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弓。
燃烧的火箭在“破风”弓上显得更加醒目,炽热的火焰舔舐着空气。
“嘣——!”
火箭离弦,拖着赤红色的尾焰,划破长空,如同一颗逆飞的流星,目标直指一架投石车的木质主体!
然而,火箭因为增加了燃烧物的重量和体积,空气阻力大增,飞行轨迹和速度明显受到了影响。
虽然射程依旧远超普通弓箭,但比起之前的破甲箭,无论是精准度还是穿透力都下降了一截。
那支火箭险之又险地擦着一架投石车的边缘飞过,钉在了后方的空地上,火焰很快在泥土中熄灭,未能造成任何损害。
王程眉头皱得更紧,连续又试了几箭。
或因距离太远,或因盾牌干扰视线,或因火箭本身稳定性差,竟无一箭能成功命中投石车要害并将其引燃。
偶尔有箭矢落在投石车附近,也被金兵迅速扑灭。
“哈哈哈!南蛮子没辙了!开始放烟花了?”
“烧啊!继续烧啊!给爷爷们点个亮!”
“这准头,是来搞笑的吗?”
金军阵中再次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嘲笑声,之前的恐惧似乎一扫而空,士气更加高涨。
投石车的攻击变得越发猖狂,甚至有意识地集中火力,轰击王程所在的这段城墙附近,显然是想报复和压制。
“轰隆!”
一块巨石砸中侧方的女墙,碎石迸溅,几名躲闪不及的守军惨叫着倒下。
又一团火球落在城楼一角,点燃了木质结构,浓烟滚滚,虽被及时扑灭,但也造成了混乱和伤亡。
守军将士们看着眼前困境,听着敌人的嘲讽,感受着脚下城墙不断的震颤和身边同伴的伤亡,刚刚提振起来的士气再次跌落,压抑和绝望的气氛重新弥漫开来。
有人偷偷看向王程,眼神中虽仍有敬畏,却也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担忧和疑问——连王将军都束手无策了吗?
张叔夜指挥着救火和抢救伤员,脸色铁青,嘴角起了一串燎泡,显然心急如焚。
王程收起弓箭,不再做无谓的尝试。
他凝视着远方那些不断咆哮的战争巨兽,大脑飞速运转。
硬弓强射的路暂时被盾牌克制,火箭又因射程和精度问题难以奏效……必须另辟蹊径。
他的目光从城外的投石车,缓缓移到了城内部署的、正在零星还击的宋军抛石机上。
这些宋军抛石机无论是射程、威力还是精度,都远逊于金军的先进型号,在对抗中完全处于下风。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王程的脑海!
改进投石车!
身为穿越者,他脑海中的知识远超这个时代!
杠杆原理、配重优化、弹道学、材料力学……哪怕只是应用一些基本原理,也足以让宋军的抛石机性能得到飞跃式提升!
如果……再辅以系统的强化……
想到这里,王程心中豁然开朗,焦急之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盘算和强烈的期待。
他转身,对身旁一脸忧色的张叔夜沉声道:“张大人,金虏盾阵严密,火箭亦难奏效,强攻不可取。”
张叔夜叹道:“奈何?总不能坐视城墙被毁!”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敌军器械精良,我方亦不可固步自封。末将早年曾偶得一些机巧营造之术,或可改进我军抛石车,使其射程、威力倍增!届时,必能压制甚至摧毁金虏投石车!”
“哦?”
张叔夜闻言,精神一振,但随即又面露疑色,“改进抛石车?谈何容易!军中工匠营虽尽力仿制,却始终难及金虏……王将军还精通此道?”
“略知一二,愿尽力一试!”
王程语气笃定,“请大人给末将几日时间,并调派得力工匠听用!在此期间,还需仰仗大人指挥若定,稳固城防,暂避敌锋芒。”
张叔夜看着王程自信而坚定的眼神,想起他之前创造的种种奇迹,心中不由信了七八分。
此刻别无他法,死马当活马医也要试一试!
他重重一拍王程肩膀:“好!王将军,此事全权交由你负责!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城内工匠、物料,任你调配!本官会亲自督促各部,严防死守,为你争取时间!”
“谢大人信任!”王程拱手。
事不宜迟,王程立刻带着亲兵下了城墙,直奔城内工匠营所在地。
他离开后,城头的守军看着金军投石车依旧在肆虐,心中不免忐忑。
“王将军怎么走了?”
“说是去改进我们的抛石车了……”
“改进?能行吗?那可是金兵最厉害的家伙什……”
“相信王将军!他啥时候让我们失望过?”
尽管有疑虑,但王程积威仍在,大部分士兵还是选择相信,默默忍耐着敌人的狂轰滥炸,期盼着王将军能再次带来奇迹。
金军似乎也察觉到城头抵抗意志的变化,以为宋军已无计可施,嘲讽之声更加响亮,攻击也越发猛烈。
完颜宗望远远望见城头守军被迫躲避,反击微弱,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狞笑:“哼,蚍蜉撼树,终究是徒劳!传令,加紧攻击,昼夜不停!本帅要在三日内,踏平汴梁城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城墙崩塌、大军涌入、烧杀抢掠的美妙景象。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汴梁城的深处,一个融合了超越时代的智慧与神秘系统力量的变革,正在悄然酝酿。
王程的暂时“受挫”与隐忍,只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着给不可一世的金军,送上一次更加彻底、更加毁灭性的打击!
第36章 火烧敌营
王程在工匠营的临时工棚里,就着摇曳的油灯,将脑海中关于投石机改进的构想一一落于纸上。
他并未直接绘制复杂的机械图,而是先列出要点,结合此时工匠能理解的语言进行阐述。
只见他笔走龙蛇,写下“重心偏移配重式投石机”几个字,随后在旁边用小字注解:“旧式抛石机,多以人力拽索,力分则弱,且难齐整。今改用以重物下坠之力替代人力,力出一源,沛然莫御。”
接着,他画出简单的杠杆原理示意图,标注出力臂、重臂、支点,解释道:“此为省力之理,加长力臂,缩短重臂,悬挂重物(配重箱)于短臂末端。
发射时,以机括松开挂钩,配重箱骤然下坠,长臂猛扬,将石弹抛出。其力远超人力拉扯,射程可倍增!”
他又详细写了关于配重箱可增减设计,以便调节射程;
关于抛射杆(梢杆)的选材与韧性处理;
关于弹兜(皮窝)的材质与悬挂方式,以减少能量损耗;关于基座的稳固与转向结构的优化……
不仅仅是原理,他还考虑了现实制作的可行性,给出的都是目前工匠营能找到材料、能理解工艺的改进方案。
他甚至粗略计算了不同重量配重箱与不同重量石弹搭配下,大致的射程范围,并提出了简易的“望山”(标尺)概念,以提升射击精度。
写写画画,不知不觉已是黄昏。
王程召集了工匠营的几位大匠与头脑灵光的学徒。
起初,这些满脸烟火色、双手布满老茧的工匠们听闻这位近日名声大噪的年轻将军要“改进抛石机”,心中多是疑虑和不以为然。
军中将领懂厮杀的不少,可能懂他们这手艺的?
怕是又来指手画脚。
然而,当王程将写满字的纸张摊开,用尽量通俗的语言,结合示意图,一点点讲解“配重”、“杠杆”、“力臂”、“弹道”时。
工匠们的眼神从疑惑,到惊讶,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了狂热的敬佩!
“妙啊!妙啊!”
一位须发皆白、负责器械多年的老工匠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以重物下坠之力替代人力!这……这想法简直天马行空,却又合情合理!将军真乃神人也!”
“您看这力臂与重臂之比,”另一个中年工匠指着图纸,眼睛发光,“若按此法制之,我等现有之梢杆材质,足以抛出百斤巨石,射程至少可达二百五十步以上!远超金虏!”
“还有这配重箱可增减之设计,如此一来,无需移动笨重机身,便可微调射程,应对不同距离之敌!神乎其技!”
“将军不仅勇武过人,竟还深谙格物致知之道!我等……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工匠们围着王程,如同学子围着名师,问题一个接一个,眼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和对王程的由衷敬服。
他们彻底被这超越时代却又贴合实际的设计折服了。
王程耐心解答,确保每个关键环节他们都已理解。
看到这群朴实工匠眼中燃起的希望和斗志,他心中也颇为欣慰。
“诸位,图纸与原理在此,细节还需各位大匠依经验完善。时间紧迫,金虏投石车日夜不停,城墙危殆!
我需要你们立刻召集人手,挑选可用旧机改造,同时全力打造新机!材料、人手,我会与张大人协调,全力满足!”王程肃然道。
“将军放心!”老工匠代表众人,激动地拱手,“我等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不眠不休,也定要在最短时间内,造出这‘神威炮’,让金狗尝尝厉害!”
“对!造神威炮!轰他娘的!”
群情激昂,工匠营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效率,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王程看着迅速投入工作的工匠们,心中稍定。
他知道,技术的种子已经播下,只需等待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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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王程拖着略显疲惫却更多是精神亢奋的身躯回到将军府时,已是月上中天。
府门灯火通明,鸳鸯、晴雯、迎春,甚至连刚过门一天的尤三姐,都一同等在二门处。
见他回来,四人脸上同时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关切的神情。
“爷可算回来了!”鸳鸯率先上前,熟练地替他解下沾染了烟尘木屑的外袍,语气温柔却难掩心疼,“这一整日都在工匠营?连口热饭都没好生吃吧?”
晴雯快人快语,递上一杯温茶:“就是!听说城头上打得厉害,金兵的石头满天飞,可担心死我们了!王程哥没伤着吧?”
她上下打量着王程,见他虽面带倦色,但精神尚好,才稍稍放心。
迎春怯怯地站在稍后位置,手里捧着一盅一直温着的参汤,小声道:“将军……喝点汤,暖暖身子。”
尤三姐则站在灯影暗处,一双妙目落在王程脸上。
见他眉宇间虽有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沉静,心中那份因白日听闻战事激烈而产生的担忧,稍稍平复。
但见他如此辛劳,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并未多言,只是静静看着。
王程接过迎春的参汤一饮而尽,胃里顿时暖烘烘的。
他看着眼前四位风格各异却同样美丽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家的温馨暂时驱散了战场的肃杀。
“无妨,只是在工匠营商讨器械改进之事。”王程简单解释了一句,随着她们往内院走,“让你们挂心了。”
到了正房,桌上早已摆好了几样精致小菜和清粥。
王程也确实饿了,坐下便吃。
四女围坐一旁,或布菜,或斟茶,默默伺候着。
然而,王程匆匆用完饭,漱了口,却并未如她们预料般准备歇息,反而站起身,对鸳鸯道:“替我取那套深色的夜行衣甲来。”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鸳鸯愣住了:“爷,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晴雯更是直接:“这都什么时辰了?将军忙了一天,还不歇息吗?”
尤三姐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黛眉微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将军,夜深露重,城外皆是金兵,此时出去……意欲何为?”
她心中已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王程看着她们担忧的面容,沉声道:“我欲趁夜,去袭扰金营。”
“什么?!”
四女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不可!”鸳鸯第一个反对,声音都带了颤音,“太危险了!金营十万大军,防守何等严密?将军孤身一人,岂非羊入虎口?”
晴雯急得跺脚:“将军!您是我们府里的顶梁柱,万一有个闪失……军中那么多将领,为何偏要您去冒这奇险?”
迎春吓得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只是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王程。
尤三姐心直口快,脱口而出:“将军!国事固然要紧,可您……您也不能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啊!贾府里那些爷们,平日里高谈阔论,关键时刻哪个不是缩头乌龟?凭什么这泼天的风险要您去担?”
她这话,既是对王程的关心,也带着对贾珍、贾蓉之流毫不掩饰的鄙夷。
王程看着她们,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担忧和不解的俏脸,心中感动,却意志更坚。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东南方向隐约可见的、映红夜空的火光,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们说的,我都明白。危险,我知道。军中亦不乏勇士。”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看着她们:“但,正因为国难当头,强敌压境,汴梁百万军民性命系于一线,才更需要有人站出来,行非常之事!”
“金虏恃强凌弱,视我宋人如猪狗。若人人都只求自保,畏缩不前,这城如何守?这家,又如何保?”
“我王程既食君禄,又蒙圣恩,身负武艺,值此危难之际,岂能安居府内,坐视将士浴血、百姓遭殃?”
“袭扰敌营,并非为了斩将夺旗,而是要乱其军心,挫其锐气!让他们知道,我汴梁并非无人!让他们夜不能寐,日夜提防!如此,方能减轻白日守城压力,为工匠营改进器械争取时间!”
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字字千钧,带着一股浩然正气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这番话,半是真心,半是策略,但此刻听在四女耳中,却如洪钟大吕,震撼心灵。
尤三姐怔怔地看着王程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刚毅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簇为家国燃烧的火焰,心中所有的劝阻和埋怨,都化作了汹涌的敬佩与柔情。
相比起东府那些只知醉生梦死、算计自家人的龌龊男子,眼前这个男人,才是顶天立地的真英雄!真豪杰!
鸳鸯眼中含泪,不再劝阻,只是深深一福:“爷……大义!奴婢……盼爷平安归来。”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也不能拦。
晴雯咬着唇,用力点头:“将军是做大事情的!我们……我们在家等您!”
迎春也鼓起勇气,小声道:“将军……小心。”
尤三姐走到王程面前,仰头看着他,眸中水光潋滟,却无比坚定:“将军去吧!妾身……等您凯旋!”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句之中。
王程心中暖流淌过,重重握了握她的手,又对鸳鸯等人点了点头:“放心,我自有分寸。你们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说完,他换上深色紧身衣甲,外罩一件黑色斗篷,取了“破风”弓和箭囊,佩上长剑,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融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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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之上,灯火通明,守军将士不敢有丝毫懈怠。
张叔夜听闻王程去而复返,连忙迎上,却见他一身夜行打扮,顿时一惊。
“王将军,你这是?”
“张大人,我欲今夜出城,袭扰金营。”
“不可!”张叔夜断然拒绝,脸色凝重,“完颜宗望用兵老辣,营寨防卫必然森严!你孤身前往,太过凶险!若有不测,于军心士气打击巨大!此事万万不可!”
旁边几位将领也纷纷劝阻:
“将军三思!金营连绵十里,哨探林立,如何潜入?”
“是啊将军,您是我军支柱,岂可轻身犯险?”
“袭扰之事,派一队精锐死士前去即可!”
王程拱手,语气坚决:“张大人,诸位将军,王某心意已决。正因金虏料我不敢夜袭,我等才更应出其不意!
我自有手段潜入与脱身。袭扰不为杀敌,只为扰敌,乱其心神,挫其锐气!请诸位成全!”
他目光扫过众将,眼神中那股强大的自信和决死之气,让众人动容。
张叔夜看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深知其能,更知其志不可夺。
他长叹一声,重重拍了拍王程的肩膀:“王将军……忠勇可嘉,国之干城!既如此……千万小心!若事不可为,速速退回!城头弩机随时准备接应!”
“多谢大人!”王程躬身一礼。
周围的守军将士听闻王将军要孤身夜闯敌营,无不震撼,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无限的敬佩和担忧。
“王将军……保重啊!”
“将军,我们等您回来!”
王程对众人点了点头,走到一处防守相对薄弱、利于隐蔽的垛口。
亲兵早已准备好绳索。
他检查了一下装备,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身形如同灵猿般悄无声息地滑下高高的城墙,迅速隐没在城下的黑暗之中。
夜色浓重,星月无光。
王程将身形融入阴影,如同鬼魅般在旷野中穿行。
他避开金军可能设置的哨卡和游骑,凭借着过人的感官和敏捷,向着十里外那片灯火通明、人喧马嘶的金军大营潜去。
他的首要目标是那些巨大的投石车。
若能焚毁几架,对守城无疑是巨大助益。
然而,当他悄悄接近投石车阵地时,发现那里防卫极其森严。
不仅外围有重兵巡逻,每架投石车旁都有固定的哨兵看守,周围还清理出了一片空旷地带,难以隐蔽接近。
强行冲击,无异于自杀。
王程潜伏在远处草丛中,观察良久,心中暗叹完颜宗望用兵谨慎。
焚毁投石车的计划难以实施。
他当机立断,改变目标。
身形再次隐入黑暗,向着金军主营寨的方向摸去。
金军大营依山谷而建,连绵起伏,篝火如星,巡逻队伍往来不绝。
王程寻了一处靠近营地边缘、看似是某个万人队驻扎区域的外围山坡。
这里地势稍高,林木稀疏,但足以隐蔽身形,且距离营帐密集区约在二百步左右,正在他火箭的有效射程之内。
他伏在山坡的一块岩石后,如同狩猎的豹子,静静观察。
确认四周安全后,他取出了特制的火箭——箭头缠绕着浸满火油的布条。
“嗤——”火折子亮起微光,点燃布条。
王程眼神锐利,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第一支火箭带着呼啸声,划破夜空,精准地射向一顶看似是物资堆放处的牛皮大帐!
“噗!”火箭穿透牛皮,瞬间引燃了帐内的易燃物!
“着火了!快救火!”
金营中立刻响起惊呼和锣声。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王程动作极快,一支接一支的火箭射向不同的营帐、草料堆!
他专挑那些看起来容易燃烧且人员可能相对不那么多的地方下手,目的在于制造混乱,而非强攻。
十几支火箭射出,金军营地方向已然有多处火头窜起,在夜风中迅速蔓延!
人喊马嘶之声大作,原本井然有序的营地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救火的、抓奸细的、惊慌乱跑的……交织在一起。
“有奸细!”
“在南边山坡!放箭!快放箭!”
金军反应亦不慢,很快判断出箭矢来源。
顿时,一片箭雨向着王程藏身的山坡覆盖过来!
同时,马蹄声响起,一队骑兵冲出营寨,向着山坡包抄而来!
王程早已料到如此。
射完最后一箭,他毫不恋战,身形如电,向后疾退,几个起落便没入更深的黑暗与复杂地形之中。
金军骑兵冲到山坡上,只见地上些许脚印和燃烧过的布条痕迹,哪里还有人影?
只能对着黑暗盲目地射了几箭,悻悻而回。
这一夜,金军大营彻夜未宁。
虽然火灾很快被扑灭,损失不大,但那种被敌人摸到眼皮底下放火的惊悚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戒备和恐慌,让许多金兵将领和士兵都未能安眠。
完颜宗望闻报后,更是怒斥哨探和巡逻队无能,加强了夜间的戒备等级。
而此刻的王程,早已凭借超凡的身手和对地形的敏锐感知,绕开了可能的追兵,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汴梁城下。
城头守军一直紧张地眺望着远方金营的火光和骚动,见王程安全返回,顿时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王将军回来了!”
“快!放吊篮!”
王程顺着吊篮登上城头,张叔夜和众将立刻围了上来,见他毫发无伤,皆是又惊又喜。
“王将军,方才金营火起,可是你所为?”张叔夜急切地问。
王程微微颔首,淡然道:“幸不辱命。虽未毁其重器,但扰其一夜安宁,足矣。”
众将闻言,看向王程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敬佩,如同看待神人。
孤身闯营,火烧连营,还能全身而退,这是何等的胆识与武艺!
“将军真乃神人也!”
“有此将军,何愁金虏不破!”
王程看着远处依旧有些混乱的金营火光,脸上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等“神威炮”问世,才是真正送给金军的大礼!
第37章 温柔乡
东方既白,晨曦微露。
王程拖着满是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将军府。
府门虚掩,他刚踏进院内,四个身影便如同被惊起的雀鸟,从廊下、厅中急急迎了上来。
正是鸳鸯、晴雯、迎春和尤三姐。
她们云鬓微松,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是一夜未曾安枕。
“爷!”
鸳鸯第一个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目光飞快地在他周身扫过,见盔甲虽沾染了露水泥尘,但人似乎完好,那悬了一夜的心才稍稍落下,“可算是回来了!”
晴雯心直口快,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阿弥陀佛!听见外面乱了一阵,后来又看到金营那边有火光,真真是吓死人了!您要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去求张大人派人去寻了!”
迎春怯生生地捧着一盏热茶递过来,小声道:“将军……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她看着王程染满风霜的脸庞,眼中满是担忧与依赖。
尤三姐站在稍后一步,没有说话。
只是一双妙目紧紧锁在王程脸上,见他眼神虽带倦意,却锐气不减,那紧抿的唇线才微微松弛下来,袖中的手悄悄松开了握着的帕子。
王程接过迎春的茶一口饮尽,温热的液体流入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看着眼前四张写满关切的脸,心中那根因杀伐而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下来。“无妨,不过是去金营走了遭,放了把火,扰了他们的清梦而已。”
他语气轻松,试图淡化其中的凶险。
然而,女人们的心思何等细腻。
鸳鸯已上前替他解下沾满夜露和草屑的斗篷,又去帮他卸甲。
当沉重的甲胄被取下,露出里面深色的夜行衣时,一股混合着汗味、硝烟味和青草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快,热水早已备好了,爷先盥漱一番,再用些吃食。”鸳鸯指挥若定。
晴雯和迎春也忙起来,端盆的端盆,取毛巾的取毛巾。
王程也确实累了,由着她们伺候。简单盥漱后,被按在花厅的椅子上。
小厨房立刻送来了一直温着的清粥小菜和几样精细点心。
他埋头吃了起来,饿极了,也顾不得太多仪态。
鸳鸯站在他身后,伸出纤纤玉手,力道恰到好处地为他揉捏着紧绷的肩膀。
指尖触及那硬如铁石的肩肌,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与深深的疲惫,她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
“爷这一夜辛苦了……”她低声道,手法更加轻柔。
晴雯在一旁布菜,看着王程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念叨:“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这一晚上定是水米未进……”
话是这么说,却又不停地把菜往他面前推。
迎春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偷眼看王程,见他吃得香,嘴角便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安心的浅笑。
尤三姐没有凑近,只是倚在门边看着。
看着这平日里杀伐决断、令金军闻风丧胆的将军,此刻在几个女子的围绕下,露出些许难得的松弛与倦态,她心中那股混合着敬佩、心疼与某种归属感的情绪,愈发浓烈。
酒足饭饱,倦意上涌。
鸳鸯柔声道:“爷,沐汤已经准备好了,泡一泡解解乏吧。”
王程点点头,起身走向浴室。
这是一个用屏风隔出的宽敞区域,一个大木桶里热气氤氲,里面还撒了些舒筋活络的草药。
晴雯到底脸皮薄,又是未过门的,到了门口便红着脸止步,只在外间等候。
鸳鸯、迎春和尤三姐却都跟了进来。
到了这时,也顾不得太多避讳。
鸳鸯伺候他褪下早已被汗浸透的中衣。
当衣衫尽去,露出王程精壮的上身时,几个女子都不由得低低惊呼了一声。
只见那古铜色的皮肤上,除了旧日的一些疤痕,此刻又添了不少新的痕迹。
有碰撞留下的青紫,有被飞石擦破的血痕,虽不致命,但纵横交错,在他健硕的躯体上显得格外刺目。
“这……”鸳鸯的手颤抖了一下,指尖轻轻拂过一块淤青,眼圈瞬间就红了,“怎地伤成这样……”
迎春吓得掩住了嘴,眼中立刻泛起了水光。
连尤三姐也蹙紧了眉头,快步上前,看着那些伤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可是在金营里伤的?”
王程低头看了看,浑不在意地跨入浴桶,让温热的水淹没身体,舒服地叹了口气:“些许磕碰,不妨事。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这连皮外伤都算不上,过两日便消了。”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感受着热力驱散疲惫,“比起城头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弟兄,我这已是幸运至极。”
他话说得轻松,但听在几个女子耳中,却更添心疼。
她们不再多言,默默上前伺候。
鸳鸯用木勺舀水缓缓淋在他肩头,迎春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替他擦拭手臂,尤三姐则拿起澡豆,动作略显生疏却异常轻柔地为他清理背脊。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们的容颜,也柔和了室内的光线。
王程闭目养神,感受着几双柔荑在自己身上或轻或重地动作,鼻尖萦绕着草药清香与女儿家身上淡淡的馨香,白日里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深夜潜行的惊心动魄,似乎都在这温柔的包围中渐渐远去。
这才是活着的滋味,有血有肉,有温香软玉,有家可归。
洗完澡,擦干身体,几人又坚持要为他上药。
王程拗不过,只好坐在榻上。
鸳鸯取来活血化瘀的膏药,几个女子围着他,用指尖蘸了冰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些青紫处。
她们的动作极轻,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弄疼了他。
王程看着她们专注而心疼的模样,心中暖流淌过,只觉得这点伤受得也值了。
待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然大亮。
鸳鸯、晴雯和迎春知道王程需要休息,也看出尤三姐似乎有话要说,便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王程和尤三姐。
经过这一夜的担惊受怕,又亲眼见他伤痕累累地归来,再经历了方才那番亲密无间的伺候,尤三姐心中最后一丝隔阂与矜持也消散了。
她走到王程面前,仰起头,那双以往带着几分泼辣与倔强的凤眸,此刻只剩下如水般的柔情和毫不掩饰的倾慕。
“将军……”她声音微哑,带着一丝魅惑的颤音,“在妾身心里,您是真真正正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王程胸前一道浅浅的疤痕,动作充满了怜惜与崇拜。
王程低头看着她。
尤三姐本就容貌秾丽,此刻灯下看来,更是眼波流转,唇色嫣然,因为方才忙碌,衣襟微松,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风情万种。
她的大胆与主动,如同最烈的酒,最能撩动男人心弦。
“英雄也要食人间烟火。”王程勾起嘴角,伸手揽住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更何况,有美人如此,夫复何求?”
尤三姐嘤咛一声,顺势倒入他怀中,脸颊贴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无比安心与满足。
她不再言语,只是用行动表达着自己的情意,主动献上香唇,一双玉臂也缠上了他的脖颈。
她本就性情刚烈如火,一旦认定了,便毫无保留。
此刻身心俱已系于王程一身,自然是热情似火,百般逢迎。
王程征战一夜,精神虽疲惫,但身体底子极好,此刻温香软玉在怀,又是如此绝色佳人主动投怀送抱,哪里还把持得住?
他低笑一声,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里间的卧榻。
罗帐轻垂,遮住了满室春色。
几度春风,云收雨歇。
尤三姐鬓发散乱,香汗淋漓,伏在王程怀中,娇喘细细,脸上带着极度满足后的慵懒与红晕,眼角眉梢尽是春意。
她只觉得身心俱已融化,彻底成为了这个男人的一部分。
王程抚着她光滑的背脊,看着怀中这朵已然为自己彻底盛放的带刺玫瑰,心中亦是得意非常。
战场上的所向披靡,与这闺房之中的征服快意,皆是男儿平生乐事。
他揽着尤三姐,嗅着她发间的清香,疲惫与兴奋交织,终于沉沉睡去。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府内一片静谧,鸳鸯等人早已吩咐下去,不许任何人打扰。
她们守在院中,听着里面最终归于平静,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些微红,却也带着一丝安心和莫名的怅惘。
无论如何,她们的爷,她们的天,总算平安归来,并且能暂时安歇了。
第38章 名声大噪
连日来,汴梁城上空笼罩的阴云,似乎被王程那石破天惊的一箭射穿了一道裂隙。
尽管城外大军压境,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悲壮与激昂的情绪,在坊间悄然流淌、沸腾。
“听说了吗?昨日城头,王将军那一箭!”
茶楼里,一个短衫汉子唾沫横飞,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亲眼所见,“隔着十里地!对,就是十里!一箭过去,嗖——!直接把金狗那最大的投石车给射散架了!操作的金兵吓得屁滚尿流!”
旁边立刻有人纠正,语气带着掌握“内幕”的优越:“何止!我二舅姥爷家的三小子就在城上当值,说是王将军引动了九天雷霆附在箭上,箭出如龙吟,不光毁了投石车,连带旁边十几个金兵都烧成了焦炭!”
“还有昨夜!王将军单人独骑,夜闯金营!”
另一桌的儒生也失了往日的斯文,拍案道,“那可是十万大军连营啊!王将军如入无人之境,一把火烧了金狗的粮草大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还在金酋完颜宗望的帅帐前留书一封,说‘取尔狗头,如探囊取物’!”
“真的?王将军还留书了?”
“那还有假?金营里都传遍了,金兵吓得晚上都不敢睡觉,生怕王将军夜叉索命!”
酒肆、街角、甚至排队领取限量饮水的队伍里,类似的故事在不断衍生、叠加、变形。
王程的形象在口耳相传中被迅速神化,从勇武的将军变成了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半神。
人们需要这样的英雄,需要在这绝望的围城中,找到一个精神支柱,一个能创造奇迹的象征。
王程的事迹,恰好满足了这种饥渴的期盼。
甚至有说书人当场编了段子,醒木一拍:“话说那王将军,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乃是天上的武曲星君下凡,特来扶保大宋江山!手中一张‘破风’神弓,乃老君炉中所炼,箭出则风云变色……”
将军府采买的下人回来,兴奋地对鸳鸯、晴雯等人学说外面的传闻,听得她们又是自豪又是心惊。
晴雯咂舌:“我的老天爷,外面都把爷传成三头六臂了!”
鸳鸯则沉稳些,叮嘱道:“外面传得越凶,咱们在府里越要谨慎,不能给爷惹麻烦。”
唯有尤三姐,听着那些夸张的传说,眼中异彩连连,只觉得与有荣焉,那个夜晚与她缠绵的男人的形象,在她心中愈发高大、神秘。
与市井的沸腾相比,荣国府内,却像是被一股阴风吹过,气氛诡谲。
荣庆堂上,贾母歪在软榻上,听着赖大等管家禀报外间的消息,眉头微蹙,手中佛珠捻动得快了些。
她历经世事,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王程风头太盛,福祸难料。
王夫人坐在下首,垂着眼皮,拨弄着念珠,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偶尔嘴角细微的抽动,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一个她看不上的小管事,如今竟有了这般泼天的名声和权势,让她如何心安?
说起子那小人,更是酸气冲天。
荣禧堂东暖阁内,贾赦打着酒嗝,斜倚在榻上,听着小厮学舌外面的传闻,脸上满是讥诮:“哼,无知愚民,以讹传讹!十里外射箭?
他怎么不说他能射下太阳?不过是运气好,撞上几个蠢笨的金兵,就被吹捧上天!我看是张叔夜那老儿为了稳定军心,故意放出的谣言!”
邢夫人在一旁帮腔:“老爷说的是,战场上刀剑无眼,他这般不知收敛,迟早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嚣张起来!”
她想起王程如今炙手可热,连带着那边府里的几个丫头似乎都比往日更有体面,心中便是一阵不快。
东府贾珍处,更是酸气冲天。
贾珍与贾蓉对坐,桌上酒菜却显得有些冷清。
“父亲,外面可都把王程吹成神了!”贾蓉语气酸溜溜的,“说他夜闯金营,如入无人之境……哼,我看是金兵故意放他进去,诱敌深入的把戏罢了!”
贾珍冷笑一声,眼中闪过怨毒:“跳梁小丑,迟早摔死!他越是得意,将来摔得越惨!只可惜了尤三姐……”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尤三姐那秾丽娇艳的模样,如今却夜夜承欢于王程榻上,心中如同被毒蛇啃噬,“等城破了,乱军之中,我看他还能不能护住那些娇妻美妾!”
话语间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
薛蟠更是在家里跳脚大骂:“放他娘的屁!还天神下凡?我看是扫把星转世!要不是他惹恼了金人,金人能这么拼命攻城?他立他的功,连累全城人担惊受怕!等他死了,老子非要去他府上……”
后面不堪入耳的话,被薛宝钗派来的莺儿及时打断,劝了回去。
这日午后,贾宝玉闲来无事,踱步进了潇湘馆。
只见黛玉正坐在窗下,手持书卷,却并未观看,只望着窗外几杆翠竹出神,眉间若蹙,似有轻愁。
宝玉见她这般形态,心下怜爱,忙凑过去笑道:“妹妹在看什么?又做什么诗呢?说出来我也听听。”
黛玉回过神,见是他,微微摇头:“不曾做诗。只是听了些外间的传闻,心中有些感慨。”
宝玉便问:“什么传闻?可是关于那王程的?”
他如今也对这名字如雷贯耳。
黛玉点头,轻声道:“是啊。听闻他前日城头神射,昨夜又孤身闯营,虽说法各异,夸张者众,但其勇武胆识,总是不假的。值此危难之际,能有这般人物挺身而出,总是百姓之福。”
宝玉闻言,却不以为然起来。
他素来不喜经济仕途,更厌杀伐争斗,觉得那都是“禄蠹”、“武夫”所为,坏了世间清净。
便蹙眉道:“妹妹怎么也说这话?我看那王程,不过是一介莽夫,逞匹夫之勇罢了。两军交战,何等凶险残酷?
他这般嗜杀,岂不有违上天好生之德?况且,他若真有本事,就该想法子平息干戈,让天下重回太平,何必徒增杀戮?”
黛玉听了他这番迂阔之论,不由抬起眼睑,清澈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赞同:“宝玉,你这话却差了。金人铁蹄南下,烧杀抢掠,岂是我等不愿见杀戮便能止住的?
若非将士用命,浴血奋战,这汴梁城早已生灵涂炭。王程所为,是保卫家国,护卫百姓,如何能说是‘逞匹夫之勇’、‘徒增杀戮’?难道要大家都学你一般,躲在园子里吟风弄月,任凭贼寇破城,才算不违‘好生之德’吗?”
她言辞犀利,一语戳中宝玉心中那不愿面对现实的软弱处。
宝玉被黛玉抢白一顿,尤其是最后那句“躲在园子里吟风弄月”,更是刺心。
他顿时涨红了脸,又急又气道:“林妹妹!你……你怎么也变得如此世俗!竟替那等凶悍武夫说话!我……我原以为你是懂我的!
这世间纷纷扰扰,打打杀杀,最是污浊不过!我们只该守住这园子里的清净,管他外面天翻地覆!你如今竟觉得那等行为是对的么?”
黛玉见他如此执迷不悟,心中也来了气,兼之本就心思敏感,觉得宝玉误解了自己,更是委屈。
她冷笑一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是了,我原是世俗之人,不懂你的‘清净’!我只知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城破了,这园子、这清净,又在哪里?
你口口声声厌恶杀戮,可知正是你口中的‘莽夫’,在为你厌恶的杀戮搏命,护着你此刻的‘清净’!宝玉,你太天真了!”
“我天真?”宝玉气得浑身发抖,他觉得黛玉完全背离了他们共同的价值观,“我看你是被那些虚名蒙了心!他再英雄,手上也沾满了血!你竟仰慕这等人物……”
“我并非仰慕他!”黛玉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颤意,眼圈也红了,“我只是论其事,辨其理!宝玉,你连是非公道都分不清了吗?保卫家国难道错了?在你眼里,只要动了刀兵,便都是错的?那金人入侵也是对的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宝玉语塞,他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一种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我只是……只是不愿见你也推崇那等暴力!这世间,女儿是水做的,最是洁净不过,不该沾染这些……”
“又是你的女儿论!”黛玉泪水终于滚落,“可知我们这些‘水做的’人,也要靠人庇护才能存活!你既厌恶这些,为何不自去想办法退敌,只在这里空谈‘清净’?”
说罢,她猛地转过身去,肩头微微耸动,不再看宝玉。
宝玉见她哭了,顿时慌了神,上前想要安慰:“妹妹,你别哭,我……”
“你出去!”黛玉指着门外,声音冷冽而伤心,“我不想再与你分说!你自去你的清净地,我自守着我的世俗理!”
宝玉见她态度决绝,心知再说无益,满腔的话堵在喉咙口,化作一声长叹,又是伤心,又是迷茫,只觉得黛玉忽然变得如此陌生。
他跺了跺脚,无奈地转身离去,背影充满了落寞。
紫鹃在一旁看着,也不敢深劝,只轻轻为黛玉披上外衣,低声道:“姑娘何苦跟宝二爷争这个?他素来是那个脾气……”
黛玉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泪珠无声滑落,心中一片冰凉。
她与宝玉,终究是在这大是大非面前,显出了难以弥合的分歧。
她并非仰慕王程本人,而是敬重那份在危难中挺身而出的担当。
而宝玉,却只沉浸在他理想的、不容丝毫污浊的桃花源里,不愿醒来。
王程并不知道,他这两日的作为,已在汴梁城内激起了怎样的波澜。
一面是民间狂热的崇拜与神化,一面是贾府内部乃至亲密友人间的争议与隔阂。
他此刻或许正在城头巡视,或许在工匠营督促“神威炮”的进度,或许在府中短暂休憩,积蓄着下一轮风暴的力量。
汴梁城,依旧被围困,危机四伏。
但王程这个名字,已然成为这座城市希望与分裂的双重象征。
第39章 反击开始
时间转眼又过去四日。
这四天,对汴梁守军而言,是煎熬与忍耐的四天。
金军的投石车仿佛不知疲倦的巨兽,日夜不停地咆哮。
磨盘大的巨石与熊熊燃烧的火球,一波接一波地砸向城墙。
“轰隆——!”
“砰!”
巨大的撞击声和爆炸声成了汴梁城唯一的背景音。
城墙在多日持续不断的轰击下,已是伤痕累累。
多处垛口被砸得粉碎,露出里面夯土的芯子;
包砖大面积剥落,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凹坑和裂痕。
尤其是南薰门附近一段,外墙甚至出现了小范围的剥落,虽未洞穿,但看上去摇摇欲坠。
守军将士们只能蜷缩在墙根下、藏兵洞内,听着头顶巨石呼啸而过的恐怖声音,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阵阵剧烈震动,忍受着砖石灰屑扑簌落下带来的窒息感。
每一次巨大的撞击声后,都伴随着隐约的惨叫和呻吟——那意味着又有同袍被飞溅的碎石击中,或被直接命中的巨石化为肉泥。
伤亡数字在不断攀升,城内的医馆早已人满为患,血腥气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士气,如同被雨水浸泡的土墙,一点点剥落、软化,低迷到了谷底。
新兵们眼神麻木,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疲惫,就连一些老兵,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每日清晨,金军那个讨厌的通事都会准时出现在护城河外,用那令人作呕的燕京口音,重复着高官厚禄的诱惑和“鸡犬不留”的威胁。
言辞一次比一次嚣张,语气一次比一次得意。
“尔等宋人,还不速速开城?莫非真要等城墙垮塌,我大金天兵将尔等屠戮殆尽?”
“看看你们的城墙,还能撑几日?王程呢?前几日不是还很猖狂吗?怎么做了缩头乌龟?”
“南朝果然无人矣!尽是些无胆鼠辈!”
嘲讽的话语顺着风清晰地传到城头,守军将士听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出城野战是送死,对射又够不着,这种只能被动挨打、还要忍受辱骂的憋屈,几乎要将人逼疯。
人心,在持续的物理和心理打击下,不可避免地有些涣散,甚至开始出现零星逃兵和消极避战的现象。
张叔夜日夜巡城,安抚将士,亲自督战,嗓子已经沙哑,眼眶深陷,但他依旧挺直着脊梁。
他知道,城墙和军心的承受力,都快要到极限了。
与城头的压抑相比,城内工匠营所在的区域,则是一片热火朝天、与时间赛跑的景象。
王程几乎扎在了这里。
他与工匠们同吃同住,根据脑海中超越时代的知识,不断优化着改进方案。
针对现有材料的强度,调整配重箱的结构;
利用有限的铁料,加固关键部位的榫卯和转轴;
甚至改进了弹兜的编织方法,以减少发射时的能量损失。
“王将军,您看这梢杆的弧度是否还需调整?”老工匠指着刚刚成型的长长抛竿。
“这里,加固一道铁箍,承受力会更强。”王程指点着,“还有基座,必须夯实,不能有丝毫晃动!”
“将军,配重箱的卡扣按您说的改进了,释放更顺畅!”
工匠们对王程已是心悦诚服,称他为“匠神”。
这个年轻人不仅勇武过人,脑子里那些闻所未闻的奇思妙想,却偏偏又都能落在实处,效果惊人。
在他的指导下,两架脱胎换骨的“新型投石机”已初具雏形,它们比旧式抛石机更加高大、结构更加复杂合理,充满了力量感。
然而,时间太紧了!
金军的轰击日夜不停,城墙危在旦夕。最终,在集中所有资源和优秀工匠的努力下,也只完成了两架新型投石机的改造。
这天傍晚,王程站在两架如同沉睡巨兽般的新型投石机前,眉头微蹙。
仅有两架,面对金军上百架投石车,数量上天差地别。
就在这时,他心念一动,意识沉入系统界面。
【可用强化点:20】
“强化这两架投石机!”
王程没有任何犹豫,将20点强化点平均分配给了两架新造好的巨兽。
【叮!消耗强化点10,投石机“壹号”由“精良·改进型”提升至“特殊·轰天”!】
【叮!消耗强化点10,投石机“贰号”由“精良·改进型”提升至“特殊·破虏”!】
一股无形的、磅礴的能量瞬间包裹住两架投石机!
原本就坚实的木质结构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坚韧的“魂”,纹理变得更加细密,隐隐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金属光泽。
关键的承重部位,如梢杆、转轴、配重箱悬挂点,更是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
绞盘运转时发出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顺滑,仿佛巨兽平稳的呼吸。
王程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两架投石机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
它们的射程、精度、威力,以及结构的稳定性和耐久度,都远超之前的设计预期,甚至可能超越了这个世界现有投石机的极限!
“终于……准备好了。”王程抚摸着“轰天”冰凉的木质骨架,眼中寒光闪烁,“明日,就给尔等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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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依旧在薄雾中朦胧,金军的战鼓和号角便已如期响起。
那汉人通事再次策马来到城下,今日他显得格外意气风发,似乎笃定宋军已无力回天。
“城上的宋军听着!尔等城墙破败,军心涣散,覆灭在即!宗望殿下再给尔等最后一次机会!开城投降,富贵可期!若再冥顽不灵,待我大军破城,定将尔等……”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恶狠狠地吐出四个字:“斩——尽——杀——绝!”
城头守军一片沉默,许多人低着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无力反驳。
“王程!缩头乌龟!前几日不是牙尖嘴利吗?出来答话啊!”
通事见城头无人应答,更加得意,竟直接开始点名挑衅,“莫非是怕了?若怕了,就乖乖滚出来,跪地求饶,或许殿下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就在这时,金军阵中令旗挥动。
“嘭!嘭!嘭!嘭!”
上百架投石车再次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数十块巨石和火球腾空而起,带着毁灭的气息,狠狠地砸向早已不堪重负的汴梁城墙!
“轰隆!”
一块巨石正中一段本就裂纹密布的墙体,顿时砖石横飞,那段城墙肉眼可见地晃动了一下,塌陷了一小部分!
“砰!”一团火球砸中一座城楼,烈焰冲天而起,守军慌忙救火,一片混乱。
金军阵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嘲笑声,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那通事在城下更是抚掌大笑:“看吧!这就是负隅顽抗的下场!尔等还能撑几时?”
完颜宗望在帅旗下,远远望见城墙晃动、火光冲天的景象,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冷酷而满意的笑容。
破城,就在今日!
城头上,张叔夜脸色铁青,嘶哑着嗓子下令:“快!堵住缺口!救火!”
他心急如焚,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城内王程所在的方向。
就在这绝望压抑的时刻——
“目标,敌阵左翼,第三至第六号投石车!‘轰天’、‘破虏’——放!”
一个冷静而清晰的声音,透过喧嚣,传入负责操作新型投石车的宋军耳中。那是王程的声音!
早已准备多时、经过强化、并由王程亲自校准的宋军炮手,猛地挥下了木槌,砸开机括!
“嗡——!!”
两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仿佛洪荒巨兽的怒吼,陡然从汴梁城内响起!
与金军投石车发射时尖锐的呼啸不同,这两声巨响更加厚重、更加震撼人心!
只见两枚重量远超普通石弹的巨型石弹,从城内高高抛起,划出两道完美而凌厉的抛物线,以惊人的速度破开空气,越过城头,向着金军投石车阵地的方向狠狠砸去!
它们的飞行轨迹异常稳定,速度极快,远超金军石弹!
金军士兵还在为刚才的“战果”欢呼,甚至有人指着城头升起的烟尘大声嘲笑。
然而,下一秒——
“轰!!!”
第一枚石弹,如同精确制导的导弹,分毫不差地砸在了金军左翼第三号投石车的配重箱与主体结构的结合部!
巨大的动能瞬间释放!
木屑、铁钉、碎石如同爆炸般向四周激射!
那架庞大的投石车,如同被巨人一脚踩碎的玩具,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主梁折断,配重箱轰然砸落,整个结构瞬间垮塌、解体!
旁边的几名金兵操作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飞溅的木石碎片打得血肉模糊,非死即伤!
烟尘弥漫!
整个金军阵地的欢呼声和嘲笑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架瞬间化为废墟的投石车,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轰!!!”
第二枚石弹接踵而至,目标直指旁边的第五号投石车!
这一次,石弹直接命中了投石车粗壮的梢杆中段!
“咔嚓!”
一声脆响,比大腿还粗的坚硬木制梢杆应声而断!
失去控制的抛竿带着皮兜和里面的石弹胡乱甩出,将附近另一架投石车(第六号)的基座砸得稀烂,引发了连锁破坏!
两架投石车瞬间报废!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金军阵地!
无论是普通士兵,还是中下层军官,甚至是后方帅旗下的完颜宗望,都被这突如其来、精准无比、威力骇人的反击打懵了!
宋军……什么时候有了射程如此之远、精度如此之高、威力如此之大的投石车?!
这怎么可能?!
那汉人通事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僵住,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傻傻地看着后方升起的烟尘和废墟。
城头上,原本士气低迷、准备迎接更猛烈打击的守军,也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城外金军投石车阵地的混乱景象,看着那两架明显是己方石弹造成的毁灭效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狂喜和怒吼!
“是王将军!是王将军改进的神炮!”
“打中了!打中了!哈哈哈!金狗的投石车碎了!”
“天佑大宋!神炮显威!”
压抑了数日的恐惧、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宣泄出来!
守军将士们疯狂地敲打着盾牌、兵刃,跳着,喊着,泪流满面!
士气瞬间从谷底飙升到了顶峰!
张叔夜激动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猛地一拍垛口:“好!好!好一个王程!好一个神威炮!”
王程冷静地站在城内高处,如同掌控战局的死神,继续下达指令:“校正参数,目标,敌阵右翼,第九、第十二号投石车!装填——放!”
“嗡——轰!!”
“嗡——轰!!”
“轰天”和“破虏”再次发出怒吼!又是两枚死亡石弹精准落下!
一架金军投石车的旋转基座被直接砸烂,整个炮身扭曲变形;
另一架则被石弹贯穿了防护木板,将后面的绞盘和操作手一同碾碎!
金军的投石车阵地彻底陷入了恐慌和混乱!
这些笨重的战争巨兽移动极其困难,在宋军超远射程和恐怖精度的打击下,完全成了活靶子!
操作手们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攻击,纷纷丢下器械,向后逃窜,任凭军官如何呵斥鞭打也无济于事。
“不!不可能!”
完颜宗望猛地从帅座上站起,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一把夺过身边亲卫的千里镜,死死盯着城内那两架不断喷吐死亡的石炮,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宋人……宋人何时有了此等利器?!”
他想起了前几天王程那神乎其技的箭术,想起了那晚的夜袭……这个王程,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快!让投石车后撤!后撤!”
完颜宗望嘶声下令,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而,已经晚了。
在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轰天”和“破虏”如同点名一般,从容不迫地、一炮接一炮地摧毁着金军的投石车。
每一次沉闷的发射声响起,都让金军心头一颤;
每一次巨大的命中轰鸣,都伴随着一架投石车的毁灭和人员的伤亡。
超过十架投石车变成了满地狼藉的碎木和扭曲的金属,金军引以为傲的攻城利器,在宋军这两架“神炮”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再也嚣张不起来,只剩下无尽的惊恐和不敢置信。
轮到宋军这边扬眉吐气了。
不知是哪个机灵的士兵开头,城头上响起了整齐划一、带着浓重汴梁口音的嘲讽:
“金狗!还狂不狂了?”
“尔等蛮夷,也配玩炮?回家玩泥巴去吧!”
“不是要鸡犬不留吗?来啊!爷爷等着呢!”
“完颜宗望!你的狼头大旗,什么时候拿来给爷爷当擦脚布?”
哄笑声、叫骂声震天动地,将连日来的憋屈尽数奉还!
那汉人通事早已面如土色,在漫天嘲讽声中,灰溜溜地拨转马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马鬃里,仓皇逃回本阵,再也不敢露头。
金军士气遭受重创,进攻的势头为之一滞。
完颜宗望听着风中传来的宋军嘲讽,看着前方一片狼藉、不断减少的投石车,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千里镜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王!程!”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今日之辱,今日之损,他记下了!
而汴梁城头,守军将士们看着金军投石车阵地的惨状,听着对方偃旗息鼓的沉默,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和宣泄,只觉得胸中畅快无比!
王程站在城楼,望着远方金军帅旗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技术的代差,加上系统的强化,将成为他守御汴梁、逆转战局最锋利的武器。
这口恶气,总算出了一半。
剩下的,要用更多金虏的鲜血和失败来偿还!
第40章 门庭若市
紫宸殿内,连日来的低气压几乎凝固成了实质。
龙椅上的宋钦宗赵桓,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奏章上那些“城墙破损”、“士气低迷”、“伤亡激增”的字眼,像一根根毒刺,扎得他坐立难安。
金军投石车日夜不停的轰击声,仿佛就响在耳边,每一次沉闷的“轰隆”声,都让他心头一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殿外再次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那熟悉的、带着颤抖却难掩激动的高呼:
“报——!!!南城急报!大捷!王程将军以神炮反击,摧垮金虏投石车十余架!金军炮阵已破,攻势受挫!”
“什么?!”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殿堂!
宋钦宗“嚯”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御案上的镇纸。
他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殿门口连滚带爬进来的传令兵,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你再说一遍?!神炮?摧垮了多少?!”
“陛下!千真万确!”传令兵跪在地上,激动得额头见汗,语速飞快,“王将军改进投石车两架,名为‘轰天’、‘破虏’!射程极远,精度奇高,威力无匹!
自今日清晨起,仅凭此两架神炮,便锁定金军炮阵,一炮一个,接连摧毁金虏投石车十三架!金兵炮手死伤惨重,余者胆寒,已仓皇后撤,再也无法威胁我城墙!”
他描述着那石弹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落下,将金军庞大的投石车砸得粉碎解体的场景,描述着金军从嚣张到惊恐再到溃逃的狼狈,描述着城头守军从绝望到狂喜、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好!好!好一个王程!好一个‘轰天’、‘破虏’!”
宋钦宗连说了三个“好”字,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些许虚浮的兴奋,而是底气十足、酣畅淋漓的怒吼!
他猛地一挥袍袖,多日积压的阴郁、惶恐、无力感,在这一刻随着这声怒吼被彻底驱散!
脸上因激动而涨得通红,深陷的眼窝里迸发出骇人的精光,连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天赐王程于朕!真乃朕之福将!擎天之柱!”
他环视殿内同样被这惊人战果震得目瞪口呆的群臣,声音洪亮,带着扬眉吐气的快意,“众卿都听见了?前番阵前斩将,乃是勇武!今日巧思破敌,乃是智略!勇冠三军,智谋超群!此等栋梁,岂能不赏?!”
他目光灼灼,看向拟旨的翰林学士,斩钉截铁:“拟旨!”
“陛下!”
果然,又有老臣出列,正是之前反对封爵的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王程之功,固然卓着,然其晋升之速,已旷古罕闻。短短数日,由白身而至游骑将军、开国男,恩遇已极。
若再行超擢,恐非……非养臣之道啊!且匠造之功,终非阵战杀伐之实功,赏其金帛即可,官爵之事,是否暂缓……”
“荒谬!”
宋钦宗直接打断了他,脸上因怒意和激动更红了几分,他难得地显露出属于帝王的决断,“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金虏投石车连日轰击,城墙危殆,军心涣散,满城惶惶!
是王程,以奇技破敌利器,解了这燃眉之急,稳了军心,安了民心!此功,堪比十万雄兵!岂是区区金帛可酬?”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乱颤:“尔等只知固守陈规,可知如今是什么时节?!汴梁城下,百万金虏虎视眈眈!
朕若此时还吝啬官爵,寒了忠臣良将之心,谁还肯为朕,为这大宋江山效死力?!朕今日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只要能解危局,扶保社稷,朕不吝公侯之赏!此非仅赏王程,乃是千金买马骨!”
皇帝的态度如此坚决,理由又如此冠冕堂皇,直指当前存亡之际的核心。
那老宗正张了张嘴,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旁边李纲等主战派大臣跃跃欲试、准备附议的神情,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颓然一拜,退回了班列。
“拟旨!”宋钦宗不再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声音斩钉截铁,“游骑将军、开国男王程,忠勇智略,冠绝当世!前斩敌酋,今破敌炮,屡建奇功,匡扶国难!
特晋为正五品宁远将军,实领锐健营指挥使不变!晋爵开国子,食邑一千户!加赐东海明珠一斗,珊瑚树两株,御酒二十坛!其‘轰天’、‘破虏’神炮,着工部有司详加记录,仿造推广,以固城防!”
宁远将军!正五品!爵位由男晋为子,食邑增加!
虽然只是提升了一级,但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再次超擢,并且是在有人明确反对的情况下,皇帝力排众议强行封赏,这背后代表的圣眷和意义,远超品级和爵位本身!
“陛下圣明!”李纲率先洪亮应和。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拜倒,这一次,再无人敢有异议。
所有人都明白,这位名叫王程的将领,已简在帝心,圣眷正隆,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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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和王程再立新功、加官进爵的消息,再次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汴梁城。
“听说了吗?王爵爷又立大功了!用自己造的神炮,把金狗的投石车砸烂了十几架!”
“何止啊!皇上又封赏了!现在是宁远将军,开国子了!”
“我的老天爷!这才几天!王将军这是要封侯拜相的架势啊!”
“该!这样的功劳,怎么赏都不为过!要不是王将军,咱们这城墙迟早被金狗砸塌!”
“王将军真是武曲星下凡!有他在,咱们汴梁城肯定没事!”
茶楼酒肆,街谈巷议,充满了欢欣鼓舞的气氛。
王程的形象在百姓心中越发高大,几乎成了守护神一般的存在。
他的每一次胜利,都让人们在绝望的黑暗中看到一丝光亮,积攒起一分坚持下去的勇气。
与民间的一片欢腾相比,荣国府内,某些人的心境却是复杂难言。
贾母院中,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并几个姑娘都在。
丫鬟们也在底下小声议论着王程封子爵的消息,语气中不乏惊叹与羡慕。
王夫人手里捻着佛珠,眼皮耷拉着,淡淡道:“这王家哥儿,倒是真有些造化。只是这升迁也忒快了些,怕不是福兮祸所伏。”
她语气平淡,却难掩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
想她贾府,国公门第,如今子弟中又有几个能有这般实打实的军功和圣眷?
邢夫人更是直接,撇了撇嘴:“可不是么,一个泥腿子出身,这才几天,就爬到了子爵?还不是靠着官家如今正用人之际,抬举他。等这阵风过去了,还不知怎样呢。”
她心里惦记着迎春在将军府的地位,既盼着王程好,自家能沾光,又见不得他好得如此“轻易”,心情矛盾得很。
王熙凤丹凤眼一转,手里帕子一甩,笑道:“哎哟,两位太太操心这个作甚?不管怎么说,咱们二姑娘如今可是子爵夫人了,虽是妾室,但那也是将军府的如夫人,正经的诰命将来少不了。总比……”
她话说到一半,瞟了一眼坐在下首低头不语的迎春,又咽了回去,意思却很明显,总比在贾府做个无人问津的庶女强。
迎春又回贾府了,贾母病了,她过来探望。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她虽木讷,却不傻。
府中这些长辈姐妹的话,她听得懂里面的酸涩和风凉。
若在以前,她只会更觉自卑难过。
可现在……听着她们用那种复杂的语气议论着那个已成为她男人的英雄,她心中竟奇异地生出一股底气和平静。
他越是显赫,她在这府中,似乎也隐隐有了些不同。
连带着,伺候她的丫鬟婆子,态度都更恭敬了几分。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坐在贾母身边,依旧淡然如水的黛玉,以及一旁若有所思的探春,心中默默想着:他……又立功了呢。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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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昭武将军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工部刘侍郎夫人到——”
“枢密院承旨张大人到——”
“永昌侯府送来贺礼——”
“安远伯夫人亲至——”
唱名声此起彼伏,管家和门房忙得脚不点地,脸上笑开了花,收拜帖、接礼单、引客人,嗓子都快喊哑了。
前厅里,鸳鸯作为实际上的内当家,得体地应对着各路女眷。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镶边缎面对襟褙子,下系月华裙,头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端庄又不失身份。
言谈举止,落落大方,既不卑不亢,又让人挑不出错处,引得那些勋贵夫人们暗自点头,心道这王将军府上,果然有个能掌事的。
“程夫人真是好福气,王将军年少有为,圣眷优渥,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一位夫人拉着鸳鸯的手,亲热地说道,眼神却不时瞥向内院方向。
另一位夫人更直接:“听闻将军原配之位尚缺,不知程夫人可曾听闻将军有何打算?我家有一小女,年方二八,性情温婉,工诗善画……”
“李夫人说笑了,”鸳鸯微笑着抽回手,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将军一心为国杀敌,忙于军务,家中之事尚且无暇顾及,何况婚姻大事?妾身等岂敢妄加揣测。如今国难当头,将军曾言,金虏未退,何以家为?这些事,还是待解围之后再说吧。”
她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抬高了王程,又堵住了众人的口。
夫人们见状,也不好再紧逼,只得打着哈哈,转而夸赞府上布置清雅,或者旁敲侧击打听王程的喜好、军中可还缺人等等。
后院内,晴雯帮着尤三姐接待一些身份稍低或者关系更近些的女眷。
她性子活泼,嘴又甜,将王程阵前斩将、造炮破敌的事迹,说得绘声绘色,引得那些女眷惊呼连连,看向尤三姐的目光也充满了羡慕。
尤三姐看着眼前的热闹,听着前厅隐约传来的喧哗,心中那份归属感和隐隐的自豪感,越发清晰起来。
王程兄嫂更是被这阵仗吓住了,躲在偏院不敢轻易出来,只听着外面的动静,又是欢喜又是惶恐。
直到夜幕降临,访客才渐渐散去。
府内终于安静下来,丫鬟仆役们收拾着满院的礼品,虽然疲惫,脸上却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鸳鸯揉着发酸的额角,回到后院,见晴雯正眉飞色舞地跟尤三姐描述白天某位夫人想塞女儿给将军做正妻被自己挡回去的趣事,不由得莞尔。
“姐姐辛苦了。”尤三姐见到鸳鸯,连忙起身,轻声说道。
鸳鸯拉着她坐下,叹道:“辛苦倒不怕,只是这势头……往后只怕更不得清静了。”
她目光望向城外方向,带着一丝忧虑,也带着一丝坚定,“将军在外搏杀,我们在内,便要替他守好这个家,应对好这些人事。”
晴雯凑过来,笑嘻嘻道:“姐姐放心,有咱们在,定不让那些闲杂人等扰了府里清静!咱们将军这般本事,还怕找不到更好的正头夫人?依我看,至少也得是……”
她眼珠转了转,没敢往下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王程尚未回府,但将军府的荣耀和喧嚣,已然预示着他未来的道路,必将卷入更复杂的旋涡。
第41章 史家上门说亲
梨香院内,薛宝钗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却久久没有动作。
铜镜里映出的容颜依旧端庄明丽,只是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层层,难以平息。
窗外隐约传来小丫鬟们压低的、却难掩兴奋的议论声:
“了不得了!王将军又升了!现在是子爵了!”
“宁远将军!正五品呢!听说宫里赏下来的明珠有斗那么大!”
“咱们府里出去的……哎,当初要是……”
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作一阵意味不明的唏嘘和窃笑。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薛宝钗的心尖上。
王程封子爵的消息,如同在她本就难以愈合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那些本以为会随着时间淡去的流言,此刻仿佛又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变得更加刺耳,更加刻薄。
“听说了吗?薛家姑娘当初要是应了,现在可是堂堂正正的五品诰命夫人了!”
“可不是?偏偏眼高于顶,如今好了,人家连做妾都不要了!”
“啧啧,这就叫一步错,步步错……”
“皇商之女,到底比不得真正的功勋贵胄,如今可是高攀不起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下等婆子们挤眉弄眼、幸灾乐祸的嘴脸。
恼怒,像是冰冷的火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气王程的轻蔑折辱,气母亲的急功近利,更气这命运的无常捉弄!
若王程止步于男爵,或许这段难堪会慢慢被遗忘,可他却步步高升,光芒愈盛,连带着她薛宝钗,也成了这汴梁城勋贵圈子里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一个妄想攀附新贵却被无情拒绝、甚至连做妾资格都被质疑的笑柄!
在这恼怒的深处,却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如尘的悔意,悄然滋生。
若是……若是当初在王柱儿提亲时,她将莺儿嫁了过去……
若是……若是那日她去城西小院时,姿态放得更低一些,言辞更婉转一些……
是否今日,那将军府内受人追捧、掌管中馈、得享尊荣的,便会是她薛宝钗?
这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强行摁了下去,化作更深的屈辱和自嘲。
不,不可能!她薛宝钗何等样人,岂能自轻自贱至此!
可那“正妻之位,她还不够格”的话语,如同魔咒,反复在她耳边回响,击碎她所有的骄傲和镇定。
“姑娘……”
莺儿端着一盏新沏的枫露茶进来,看到薛宝钗对着镜子出神的模样,心中一酸,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她放下茶盏,看着自家姑娘清减的侧影,心里的后悔如同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是最后悔的那一个!
当初,是她最先被王柱儿看上,最有机会嫁过去;
更是她,跟着姑娘去了城西小院,受了那番羞辱……
如果……如果当时她胆子大一些,脸皮厚一些,不顾姑娘的意愿,哪怕是以奴婢的身份硬贴上去,是不是如今也能在将军府有一席之地?
就算比不上鸳鸯、晴雯那般得脸,做个通房丫鬟,好歹也能留在那样一个英雄人物身边,强似如今在这梨香院里,听着外面那些戳脊梁骨的闲话,看着姑娘暗自神伤。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王程已是她们需要仰望的存在。
别说做妾,怕是连给他府里做个粗使丫鬟,人家都未必肯要了。
这份悔恨里,又掺杂着对王程的怨怼——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绝?
一点旧情都不念!
若是他当初态度稍好一些,姑娘何至于如此难堪?
自己又何至于毫无希望?
这复杂的情绪在她心里翻腾,让她此刻看着薛宝钗,只觉得同病相怜,悲从中来。
薛宝钗从镜中看到莺儿红着眼圈的模样,岂会不知她在想什么?
她心下更是烦闷,却不愿在下人面前过多失态,只淡淡道:“把茶放下吧,我没什么胃口。”
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和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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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梨香院的愁云惨淡相比,保龄侯史鼐与忠靖侯史鼎的府邸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史鼐与史鼎兄弟二人对坐,桌上摊开着今日的邸报,上面赫然写着王程晋封宁远将军、开国子的消息。
“了不得啊,大哥。”史鼎抿了一口热茶,指着邸报感叹,“这王程,真是一飞冲天了!阵前斩将,巧技破炮,深得官家信重。如今这汴梁城里,风头最劲的年轻子弟,非他莫属。”
史鼐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确实是个异数。出身微寒,却能力挽狂澜,可见其本事非凡。更难得的是,圣眷正隆,简在帝心。如今他府上门槛,怕是都要被说媒的人踏破了。”
史鼎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大哥,我史家虽系出金陵四大家族,与贾府同气连枝,但如今你也看到了,贾府已是外强中干,子侄辈里没几个成器的。这王程,却是一支前途无量的潜力股。若能与之联姻……”
史鼐沉吟道:“你的意思是?”
“湘云那丫头,年纪也差不多了。”史鼎直接点明,“虽说父母早亡,但终究是我们史家的嫡出小姐,身份上配他一个新兴的子爵,也不算辱没。那王程父母俱亡,上头只有一个粗豪兄嫂,湘云嫁过去,没有公婆掣肘,以她那爽利明快的性子,未必不能搏个前程。若能成事,我史家便与这新贵搭上了线,于家族大有裨益。”
史鼐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此言有理。湘云那孩子,品貌是好的,只是这婚事……需得谨慎。那王程如今眼界高了,寻常闺秀未必入眼。况且,贾府那边……”
史鼎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贾府?他们自己看走了眼,怪得谁来?前有拒婚,后有薛家自取其辱,我们史家正当其时!
大哥,此事宜早不宜迟,我明日便亲自去那将军府拜会,探探口风。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
兄弟二人计议已定,仿佛已经看到了史家借由这门婚事,在新贵圈层中重新站稳脚跟的光明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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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一辆标志着忠靖侯府徽记的青绸马车,停在了城西将军府门前。
史鼎身着常服,下了马车,打量着这座如今在汴梁城声名鹊起的府邸。
门楼不算宏伟,但守卫的亲兵眼神锐利,身姿挺拔,透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精悍之气,与寻常勋贵府邸的豪奴截然不同。
门房显然见惯了来访的贵人,不卑不亢地验看名帖,听得是忠靖侯史鼎亲至,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传。
不多时,晴雯亲自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杏子红绫袄,外罩青缎夹背心,越发显得身量苗条,体格风骚。
她认得史鼎是史湘云的叔叔,规矩地行了个礼:“给侯爷请安,爵爷请您花厅叙话。”
史鼎跟着晴雯入内,只见府内院落收拾得干净利落,往来仆役步履轻快,神色恭谨,并无半分新贵府邸常有的浮躁喧嚣之气,心下暗暗点头。
花厅内,王程已等在那里。
他并未穿官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见史鼎进来,他起身相迎,拱手为礼:“史侯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请坐。”
语气平和,既不显得热络,也不失礼数。
史鼎笑着还礼,目光快速扫过王程。只见对方面容俊朗,眼神深邃沉静,周身并无一般武将的粗豪之气,反而有种渊渟岳峙的沉稳,心中又高看了几分。
分宾主落座,晴雯奉上香茗,便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史鼎先是客套了一番,恭贺王程加官进爵,为国建功,又说了些仰慕英姿的话。
王程只是淡淡听着,偶尔颔首,并不多言。
史鼎见他如此,知道不是迂回之人,便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引向了今日的来意,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王将军年轻有为,实乃我大宋栋梁。如今将军府初立,中馈乏人,想必诸事繁杂。老夫今日冒昧前来,一是道贺,二来嘛……也是有一桩美事,想与将军提一提。”
王程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浮沫,眼皮都未抬:“侯爷请讲。”
史鼎笑道:“老夫有一侄女,名唤湘云,乃是先保龄侯之女,自幼养在我与兄长府中。这孩子虽命运多舛,但品性纯良,天真烂漫,心胸开阔,颇有魏晋名士之风。
更兼模样儿生得俊俏,女红诗词也来得。如今正值及笄之年,待字闺中。老夫观将军乃是人中龙凤,与小侄女年貌相当,若能结为秦晋之好,岂非一段佳话?”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程的神色,见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便又加重了筹码:“我史家虽不敢说如何显赫,也是金陵世宦,诗礼传家。湘云嫁过来,定能尽心竭力,辅佐将军,打理中馈,和睦内宅。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花厅内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侍立在一旁的晴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王程。
史家大姑娘?
那个爱说爱笑、心直口快的云姑娘?
她倒是觉得云姑娘性子不错,比那薛大姑娘看着爽利,只是……爷会答应吗?
第42章 史家兄弟是个人物
忠靖侯史鼎话音落下,花厅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只余炭火在精铜盆中哔剥轻响,暖香袅袅。
侍立一旁的晴雯屏住了呼吸,一双妙目紧紧盯着王程,手心里的汗几乎要濡湿了帕子。
史家大姑娘……云姑娘那般爽利明快的人儿,爷会应下吗?
若是应了,这府里……
王程并未立刻回答。
他缓缓将手中的定窑白瓷茶盏搁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史鼎那带着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的视线,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史侯爷厚爱,王某铭感于心。”
王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史侯府上的千金,金尊玉贵,听闻亦是灵秀之人。”
史鼎脸上笑容加深,正待顺势再夸赞几句,却听王程话锋陡然一转。
“然而,”王程语气依旧平缓,却让史鼎的心头莫名一跳,“如今金虏数十万大军围城,日夜猛攻,汴梁安危系于一线。王某身受皇恩,忝为守城之将,日夜筹谋,枕戈待旦,唯恐有负圣托,愧对满城百姓。
此时此刻,强敌环伺,军务倥偬,实非考虑儿女婚嫁、迎娶正妻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史鼎微微僵住的笑容,继续淡然道:“不过,侯爷既然亲自开口,王某若全然回绝,倒显得不近人情。如今我这府邸初立,内宅确实需人打理。
若史侯爷不嫌委屈,府上千金愿意屈就,入我府中为一房姨娘,协助料理内务,王某倒可考虑。至于正妻之位……且待驱除鞑虏,河清海晏之后,再议不迟。”
这话如同一个无声的惊雷,在温暖如春的花厅里炸开!
“姨娘?!”
史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那精心维持的笑容瞬间冻结、碎裂,露出底下难堪的震惊与怒意。
他忠靖侯府的嫡出小姐,即便父母早亡,那也是正经的侯门千金,竟被这新晋子爵轻描淡写地提议纳为妾室?!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一股血气直冲顶门,史鼎的脸色由红转青,捏着椅臂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死死盯着王程,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玩笑或试探的意味,然而没有。
王程的眼神深邃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实。
强势!
这是史鼎此刻最清晰的感受。
这王程,根本无意识攀附他们这些老牌勋贵,甚至……隐隐有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凭借的是自身的功绩和圣眷,而非家族余荫!
晴雯在一旁听得心尖儿直颤,我的爷诶!
这可是侯府的小姐!
您张口就是姨娘……她偷偷觑着史鼎那铁青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种与有荣焉的痛快——瞧,咱们爷,连侯爷的面子都敢这么驳!
史鼎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呵斥。
他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物,深知此刻翻脸毫无益处,反而更损颜面。
他猛地站起身,连基本的客套都维持不住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王将军……军务繁忙,是老夫叨扰了!告辞!”
说罢,几乎是拂袖而去,背影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王程并未起身相送,只淡淡吩咐了一句:“晴雯,代我送送史侯爷。”
看着史鼎消失在垂花门外的背影,王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眼神漠然。
联姻?他需要,但不需要这种带着施舍意味、企图以妻位捆绑的联姻。
他要的,是绝对的掌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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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靖侯府,书房。
“王程那厮他竟敢如此狂妄!让我史家嫡女给他做妾?!欺人太甚!”
史鼎一回府,便直奔史鼐书房,将王程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气得额角青筋暴跳,在房中来回踱步,“大哥!这口气如何能忍?我史家虽不比往日,也轮不到一个暴发子爵如此折辱!此事若传扬出去,我史家还有何颜面在汴梁立足?!”
与史鼎的暴怒不同,保龄侯史鼐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面色虽也凝重,眼神却异常冷静。
“三弟,稍安勿躁。”史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稳,“颜面?颜面值几个钱?”
史鼎猛地停步,不可思议地看着兄长:“大哥!你……”
“你且坐下,听我细说。”史鼐抬手虚按,示意他冷静,“如今这局势,你看不清吗?贾府已是昨日黄花,薛家商贾门户不堪大用,王家王子腾远在边关,京中势力大不如前。
我史家,看似尊荣,实则如履薄冰。这汴梁城能否守住,尚在未定之天。即便守住,经此一役,朝堂格局必将大变!”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史鼎:“王程此子,非池中之物!勇武、智略、圣眷,三者俱全!你看他晋升之速,前所未有!官家如今倚他为干城!
此番若能守住汴梁,其前程何等远大?封侯拜将,亦非不可能!此时若能与他搭上关系,便是为我史家寻一条新的出路,一座未来的靠山!”
史鼎张了张嘴,怒气未消:“那也不必……”
“至于妻与妾,”史鼐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名分固然重要,但比起实利,有时不得不退一步!只要湘云入了他的门,生下子嗣,凭借我史家的底蕴和湘云那孩子的性子,未必不能争得宠爱和地位。
届时,妻妾之分,又岂是那般泾渭分明?重要的是那层姻亲关系!有了这层关系,我们便可名正言顺地与他往来,利益捆绑!”
他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无奈与决断:“湘云那孩子,父母早亡,我们抚养她长大,如今正是她为家族出力的时候。
况且,嫁给王程为妾,难道就比嫁给那些日渐落魄的世家子弟为妻差了?你看看他如今的势头!多少人家想送女儿进去而不得其门!”
史鼎被兄长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满腔的愤怒渐渐被现实的考量取代。
他颓然坐回椅中,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满是复杂之色:“大哥所言……确有道理。只是,这脸面……”
“脸面是虚的,家族的延续和兴盛才是实的。”史鼐沉声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忍一时之气,方可图长远之计。三弟,明日,你再去一趟将军府。”
史鼎猛地抬头。
史鼐眼神深邃:“态度放低些,多说些王程的好话,就按他说的办。告诉他,湘云……愿意入府为姨娘。”
史鼎看着兄长不容置疑的表情,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化作一声轻叹:“唉……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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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卷着尘土,吹得将军府门前的旗帜猎猎作响。
当门房再次通传忠靖侯史鼎来访时,连王程都微微挑了下眉。
这么快就想通了?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依旧是那间花厅,炭火依旧温暖。
史鼎再次踏入这里,心境已与昨日截然不同。
他脸上再无半分倨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谦卑的诚恳笑容,尽管那笑容底下还藏着些许不自然的僵硬。
“王将军,昨日是老夫唐突了,思虑不周,还望将军海涵。”
史鼎一坐下,便主动拱手致歉,语气放得极低,“回去后,我与家兄细细思量,深感将军所言极是!如今国难当头,将军身负守城重任,确实不应为家室所累,分心他顾。”
王程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侯爷言重了。”
史鼎见他态度平和,心下稍安,忙继续道:“将军年少英雄,智勇双全,屡立奇功,圣眷优渥,实乃我大宋栋梁,未来不可限量!
小侄女湘云若能入府,即便只是为姨娘,能在将军身边伺候,聆听教诲,亦是她的福分,于我史家,亦是荣幸!”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几乎是将王程捧到了高处,也将史家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王程看着史鼎那努力维持的笑容,心中了然。
这史家兄弟,果然是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能屈能伸。
为了长远利益,连嫡女为妾这等有损颜面之事都能咽下,确实是人物。
既然他们自己都没意见,他自然乐得收下这份“礼物”。
“史侯爷如此深明大义,体恤王某,倒让王某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王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些的笑容,“既然侯爷与令兄皆无异议,湘云姑娘本人亦无意见,那此事……王某便应下了。”
史鼎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顿时喜形于色,仿佛刚才的憋屈一扫而空,连声道:“好!好!多谢将军成全!将军放心,湘云那孩子虽有些憨直,但心地纯善,定会尽心服侍将军,打理内宅!我史家也必不会让将军失望!”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大致商定了纳采之期(虽为纳妾,但对方是侯府小姐,该有的礼节仍需走个过场),史鼎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这一次,脚步轻快了许多。
送走史鼎,王程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史湘云……那个在原着中豪爽豁达、却命运多舛的姑娘,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进入他的生活。
“爷,史侯爷他……真的答应了?”
晴雯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可是侯府小姐啊!给爷做姨娘,他们居然真的答应了!
王程回身,看着小丫头瞪得圆溜溜的眼睛,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怎么?你家爷还配不上一个侯府小姐做姨娘?”
“配得上!当然配得上!”
晴雯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忙分辨,“爷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英雄!别说姨娘,就是公主也配得上!”
她说得又快又急,脸颊绯红。
王程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多日来因战事紧绷的心弦,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些。
府里,又要添新人了。
第43章 这是你的命
史家兄弟欲将嫡女史湘云许与王程为妾的消息,便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荣宁二府炸开了锅。
最先得知此信的,自然是耳目灵通的王熙凤。
她正拿着对牌处理家务,闻听周瑞家的凑在耳边低语,丹凤眼猛地睁大,手里的对牌“啪嗒”一声掉在炕桌上。
“我的老天爷!”凤姐儿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史家两位侯爷……竟真舍得?那可是他们史家的嫡亲小姐!云丫头那般品貌,竟……竟送去给王程做小?”
她先是震惊,旋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那王程的势头,竟已炽盛到让堂堂侯府不惜自降身份,以嫡女为妾来攀附的地步了?
再想想自家那不成器的贾琏,以及府里每况愈下的境况,心中又是酸涩,又是凛然。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各房各院。
荣庆堂偏厅,贾母正由琥珀扶着散步消食,闻得此言,脚步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她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与痛心,连连拄着拐杖顿地:“糊涂!鼎儿、鼐儿糊涂啊!我史家一门双侯,何至于此!何至于此!湘云那孩子……唉!”
她心痛史家兄弟的自轻自贱,更心疼那自幼失怙、在她眼前养过几年的侄孙女。
然而她深知,此事乃史家内务,她一个出嫁多年的老姑奶奶,如何能做得了主?
只能连连叹息,胸口堵得发闷。
贾赦院中,贾赦正与几个清客相公赏玩一件新得的古玉,闻讯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刺耳的讥笑声:“哈哈哈!好!好个忠靖侯、保龄侯!真是把我勋贵一脉的脸都丢尽了!
为了巴结一个骤幸得势的武夫,连嫡亲侄女都能推出去做妾!我呸!什么玩意儿!
那王程小儿也是狂妄得没边了,连侯府小姐都敢纳为妾室,他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纲常吗?”
他骂得唾沫横飞,看似义愤填膺,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嫉妒王程的权势,竟能让史家兄弟如此折节下交。
邢夫人在一旁帮腔,撇着嘴道:“可不是嘛!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骨头这般软!那史大姑娘往后可怎么见人哟!”
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王夫人处,她正与薛姨妈闲话,闻听此事,捻佛珠的手顿了顿,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神色,只淡淡念了声佛:“阿弥陀佛,史家兄弟……也是不得已吧。如今这世道……只是委屈云丫头了。”
她心中亦是波澜暗涌。
王程之势,竟已如此骇人?
连史家都需如此讨好?
那她的元春在宫里……念头一起,便被她强行压下,只觉心烦意乱。
薛姨妈亦是唏嘘不已,连声道“真是想不到”。
而坐在下首的薛宝钗,闻言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依旧是端庄温婉的同情之色,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史湘云!那可是侯门嫡女!
竟也……竟也只得一个妾室之位?
王程他……他择妻的标准究竟有多高?
或者说,他根本无意于借妻族之力?
这种超乎常理的强势与独立,让她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压力,先前那点隐秘的念头,此刻愈发显得渺茫。
东府贾珍书房里,贾珍与贾蓉父子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愕然与讥诮。
贾蓉咋舌道:“父亲,这……史家两位叔祖,真是下了血本了!连湘云姑姑都……”
贾珍冷哼一声,语气酸溜溜如同喝了陈醋:“攀炎附势,寡廉鲜耻!我看他们是昏了头了!那王程有什么好?值得他们如此作践自家女儿?
哼,也好,让云丫头去尝尝那武夫后宅的滋味,看她那爽利性子能熬几天!”
他心中不忿,言语愈发恶毒。
梨香院中,薛蟠正因被禁足而百无聊赖,听得小厮禀报,猛地从榻上跳起来,瞪圆了眼睛:“什么?云妹妹要嫁给那王八羔子做小老婆?!”
他先是觉得荒谬,随即一股莫名的邪火冲上脑门,仿佛自己看中的什么东西被人抢了先。
跺脚大骂:“王程这厮,专会捡高枝儿飞!连侯府小姐都敢弄去做妾,还有没有天理了!史家那两个老糊涂,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就连怡红院中的贾宝玉,从麝月等处听得这个消息,也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怔在当场。
他一把抓住麝月的袖子,急声道:“你胡说什么?云妹妹……云妹妹怎么会……嫁给那王程?还是做妾?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待确认消息属实,宝玉顿时如丧考妣,脸色煞白,跌足道:“完了!完了!又一个好女儿要落入泥沼了!那王程是个什么东西?
满手血腥的禄蠹国贼!云妹妹那般光风霁月的人儿,嫁与他,已是玷污,更何况是做妾!
这……这简直是对世间所有清净女儿的亵渎!不行!我要去告诉老太太,不能让云妹妹跳这个火坑!”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被袭人等人死死拦住。
袭人苦劝:“我的二爷!你快消停些吧!这是史侯爷家的事,老太太尚且说不上话,你去又能如何?没得惹老太太、太太生气!”
潇湘馆内,林黛玉正倚在窗下看书,紫鹃小心翼翼地将外间的传闻说了。
黛玉闻言,放下书卷,纤细的眉尖微微蹙起,沉吟片刻,轻轻一叹:“史家两位侯爷……竟做出这等决断?想必……亦有他们的难处吧。”
她与史湘云素来亲厚,深知其性情,心中不免为她担忧。
但对于王程,她自那日与宝玉争执后,看法已更为复杂客观,此刻倒不会如宝玉般一味斥责王程为“禄蠹”。
只是觉得,以湘云的性子,卷入那般门第的后宅,前途难料。
她心中忧虑,却因不知内里详细经过,不好妄加评议,只默默为湘云悬心。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史湘云,此刻正暂居在贾母院的碧纱橱里。
她原本正与丫鬟翠缕叽叽喳喳地讨论新得的绛纹石戒指,畅想着过两日诗社该起个什么韵,浑然不知命运已对她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当薛宝钗斟酌着言辞,将消息委婉地透露给她时,史湘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先是愣住,仿佛没听懂宝钗的话,一双英气勃勃的杏眼里满是茫然。
待明白过来“许给王程将军为姨娘”意味着什么之后,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颤抖,“叔叔他们……不会的!我是史家的女儿,怎么能……怎么能给人做妾?!”
她不在乎对方是英雄还是狗熊,她史湘云从未想过要依附哪个男子!
她向往的是“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的洒脱,是能和姐妹们一起吟诗作对、醉眠芍药裀的畅快人生!
嫁人?还是做妾?
被关在那深深庭院里,和别的女人争抢一个男人的宠爱?
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我要去找叔叔问清楚!”湘云眼圈一红,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宝钗和闻讯赶来的探春、惜春等人拦住。
“云丫头,你冷静点!”探春紧紧拉住她的胳膊,语气急切又无奈,“消息既然传开,只怕……只怕已是定局了。”
“定局?我不认!我不认!”
史湘云猛地甩开探春的手,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她像一头被困的小兽,绝望地嘶喊,“我爹娘死得早,叔叔婶子养我一场,难道就是为了今日把我送去给人做小老婆吗?!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她哭喊着,又冲去贾母的上房。
噗通一声跪在贾母面前,抱着贾母的腿哀哀痛哭:“老祖宗!老祖宗您最疼我了!您帮帮我!我不要嫁!我不要去做什么姨娘!求求您,跟叔叔们说说,我不要嫁人啊!”
贾母看着哭得几乎晕厥的湘云,老泪纵横,心疼得如同刀绞。
她摩挲着湘云的头发,哽咽道:“好孩子,我的云儿……快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不是老祖宗不帮你,这……这是你史家的大事,你叔叔们定了主意,我……我一个外姓的老婆子,如何开得了这个口啊……”
王夫人、邢夫人等人也在旁,除了说些“王将军年少有为,也不算委屈”、“女孩儿家终究是要出门子的”这类不痛不痒的安慰话,也无计可施。
林黛玉蹲下身,用手帕轻轻为湘云拭泪,看着她哭得红肿的双眼和绝望的神情,自己的心也跟着揪痛,却只能低声道:“云丫头,事已至此,哭坏了身子也是自己受罪……且……且再看看,或许……”
她想说“或许那王程并非恶人”,但此情此景,这话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贾宝玉也闻讯赶来,见到湘云如此模样,更是心如刀割,在一旁跺脚咒骂王程“毁了女儿清净”,又被袭人死活劝了回去。
史湘云见贾母也无能为力,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她不再哭喊,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任凭姐妹们如何劝慰,她都一言不发。
次日,史鼎亲自来到贾府,面色沉凝,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要将湘云接回府去。
贾母看着史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叹,挥了挥手。
史湘云被翠缕扶着,木然地收拾了东西,如同一具失去生气的木偶,跟着史鼎离开了这个她视作第二个家的地方。
临上轿前,她回头望了一眼贾府那熟悉的门楣,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凉与茫然。
回到忠靖侯府,史湘云便被请到了书房。
史鼐、史鼎兄弟二人早已等候在此。
书房内气氛凝重。史湘云倔强地站着,咬着唇,不肯看两位叔叔。
史鼐看着侄女消瘦苍白的脸颊,心中亦有一丝不忍,但想到家族前程,那丝不忍立刻被压下。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痛地开口:“云儿,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们,怪我们。”
史鼎接口道:“云儿,你自幼失怙,我们虽非你亲生父母,却也视你如己出,岂会故意害你?你可知如今我史家处境何等艰难?
看似尊荣,实如累卵!这汴梁城能否守住尚在两可之间,即便守住,经此一役,朝堂格局必将大变!我史家若无强援,日后只怕……”
史鼐接过话头,语气转为激昂:“那王程将军,绝非池中之物!你可知他于万军之中,箭射金酋帅旗,吓得金兵不敢前进?你可知他孤身闯营,火烧粮草,令金虏胆寒?官家对他信重有加,屡次破格提拔!此等人物,勇武、智略、圣眷,三者俱全!未来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史鼎亦道:“云儿,你素来仰慕英雄。王将军便是当世罕有的英雄!嫁与他,即便暂为姨娘,以你的品貌才情,我史家的底蕴,日后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届时夫妻恩爱,家族倚重,岂不强过嫁与那些庸碌无为的纨绔子弟,空有一个正妻名头,却要熬那清苦无望的日子?”
两人一唱一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王程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又将史家的困境、未来的风险分析得淋漓尽致。
史湘云起初只是木然听着,但听到王程那些惊心动魄的事迹,心中也不由自主地被牵动。
她本性豪迈,对英雄人物自有几分向往。
叔叔们的话,像一把把锤子,敲打着她原本坚决的心。
她想起贾府的无力,想起姐妹们的眼泪,想起自己孤苦无依的身世……是啊,她又能如何反抗呢?
难道真要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或者一死了之?
可她史湘云,从来不是那等懦弱寻死之人!
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腥甜。
看着两位叔叔那混合着期盼、焦虑甚至一丝恳求的眼神,史湘云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虽仍有泪光,却多了一丝认命般的决绝,声音沙哑而疲惫:“二位叔叔……不必再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道:“我……我嫁。”
史鼐、史鼎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喜悦。
史鼎更是抚掌笑道:“好!好云儿!这才是我史家好女儿!识大体,明事理!你放心,叔叔定为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绝不让你在将军府受了委屈!”
史湘云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她默默地转过身,挺直了那惯常潇洒不羁、此刻却显得异常单薄的脊背,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了书房。
窗外,天色阴沉,仿佛一场大雪即将降临。
史湘云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封。
她那“英豪阔大宽宏量”的江湖梦,她那“是真名士自风流”的洒脱愿,终究被这现实的枷锁无情击碎。
她的命运,已不由自己掌控。
第44章 史湘云入将军府
虽说是纳妾之礼,非娶正妻,但终究是忠靖侯府的嫡出小姐,场面虽因战时一切从简,排场上却也不敢太过轻慢,该有的体面仍是做足了的。
将军府内,早已洒扫庭除,各处悬挂了象征喜庆的红色绸带和灯笼,驱散了连日来因战事笼罩的阴霾,透出几分难得的热闹气息。
府中的仆役们皆换上了整洁的新衣,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谨慎笑意。
一顶虽不极尽奢华、却用料讲究、绣工精致的四人花轿,在吹吹打打的鼓乐声中,从忠靖侯府侧门抬出,绕了小半个城池,最终稳稳停在了将军府正门前。
没有正妻过门时那般的开中门、跨火盆、拜天地的繁文缛节,但王程依旧亲自在二门处相迎,给了史家足够的面子。
他今日未着戎装,换了一身暗红色云纹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面容俊朗。
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稳与锐气,依旧让人不敢逼视。
史湘云身着大红五彩通袖妆花吉服,头戴赤金点翠的翟冠,珠帘垂落,遮住了她所有的神情。
她被两个穿着体面的婆子搀扶着,一步步迈过将军府的门槛。
吉服沉重,翟冠压得她脖颈生疼。
盖头之下,眼前只有一片刺目的红,如同她此刻心底淌血的颜色。
耳边依稀还能听到街道两旁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有羡慕,有好奇,更多的,是那种对于“侯府小姐竟为人妾”的猎奇与议论。
她死死咬着舌尖,用那细微的痛感强迫自己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不让泪水冲垮精心描绘的妆容。
宴席设在将军府的正厅及东西两处花厅,拢共也就摆了七八桌。
正如王程所言,强敌围城,不宜张扬,所请皆是“自己人”。
王程的兄嫂王柱儿和王刘氏早早便到了,两人穿着簇新的衣裳,坐在主桌旁,显得有些拘谨。
尤其是王刘氏,看着这侯府小姐出嫁(虽为妾)的派头,再想想自家如今的光景,只觉得如同做梦一般,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张成一家也在席,张成如今是王程亲卫头领,地位不同往日,穿着武官常服,倒也显得精神抖擞,只是目光偶尔扫过那顶被送入后宅的花轿,眼神复杂难明。
史家兄弟史鼐与史鼎自然是来了。
史鼎作为“媒人”,更是满面红光,穿梭于席间,与王柱儿等人推杯换盏。
言谈间尽是“王将军年少英雄”、“小女得配良缘”、“实乃史家之幸”之类的奉承话,仿佛全然忘却了当日初提此事时的屈辱与愤怒。
史鼐则沉稳些,与王程交谈时,语气也放得极为尊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贾府这边,代表是贾琏与王熙凤夫妇。
贾琏看着这虽不盛大却处处透着精干与新兴气象的将军府,再对比自家那日渐空囊、只剩架子的国公府,心中百感交集。
对着王程敬酒时,言辞恳切,满是结交之意:“王将军,恭喜恭喜!日后你我两家,还需多多走动才是!若有用得着我贾琏的地方,尽管开口!”
王熙凤依旧是八面玲珑,笑语盈盈,拉着王刘氏的手说着亲热话,又对史家兄弟道贺,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与警醒。
她冷眼瞧着这府邸气象,心中暗忖:这王程,绝非池中之物,往后对这边,可得更加小心应对了。
王程作为主人,自是周旋于各桌之间。
他神色平静,既无纳妾的狎昵喜色,也无刻意摆出的威严。
对于众人的奉承,他只是淡淡颔首,偶尔回应几句“史侯爷客气”、“琏二爷言重”、“战时从简,招待不周”之类的场面话。
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度,让人不敢放肆。
他并未多饮,杯中多是浅酌即止,显然心系城防。
整个宴席,便在这样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进行着。
丝竹声、劝酒声、寒暄声交织,却总也掩盖不住那隐在窗外寒风中的战鼓阴云。
与此同时,荣国府内,气氛却是一片低迷。
贾宝玉自得知湘云的花轿已从史府出发,便如同疯魔了一般。
在怡红院内摔摔打打,又跑到贾母跟前哭诉:“老祖宗!您就真眼睁睁看着云妹妹跳进那火坑里去?那王程是个什么好人?煞气重重,云妹妹那般冰清玉洁的人儿,到了他手里,还能有好?”
贾母搂着他,心肝肉儿地叫着,也是老泪纵横:“我的儿,你当我不心疼云丫头?可这是她叔叔们定下的事,我……我一个外姓的老婆子,如何拦得住?快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王夫人、邢夫人等在旁劝慰,话里话外却多是“女子本弱,依附夫家是天经地义”、“王将军权势正盛,云丫头过去也不算太委屈”之类的论调。
更惹得宝玉悲愤交加,只觉得这世间浊臭逼人,竟无一处干净地可供女儿们容身。
他最后竟一口痰堵住,晕厥过去,引得怡红院又是一阵人仰马翻的忙乱。
林黛玉在潇湘馆内,听得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和怡红院那边的动静,独自倚在窗前,望着将军府方向那被灯火映红了一角的夜空,默默垂泪。
她与湘云虽时有口角,但情谊深厚,如今见她如此结局,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想到自己孤苦无依,未来不知飘零何处,心中一片凄然。
薛宝钗在梨香院,听着莺儿打听来的宴席情景,手中针线久久未动。
史湘云,侯府嫡女,最终也只得一个妾室之位,还是在这般近乎“强买强卖”的情形下。
王程的强势,史家的妥协,都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权力与现实的残酷。
她心中那点因王程拒绝而产生的微妙不甘,此刻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寒意与审慎。
将军府的宴席终于在一种克制的热闹中散去。
宾客们陆续告辞,史家兄弟心满意足,贾琏凤姐带着复杂心思登车回府。
偌大的府邸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廊下悬挂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夜幕彻底笼罩了汴梁城。
王程吩咐下人仔细收拾,自己则踏着清冷的月色,向后宅的新房走去。
他身上还带着前厅淡淡的酒气和炭火味,但眼神清明冷静,步伐稳健。
新房布置得喜庆而温馨,大红喜字剪纸贴在窗棂上。
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燃得正旺,噼啪作响,将室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和甜腻的果点味道。
史湘云依旧保持着白日的坐姿,僵硬地坐在铺着大红鸳鸯戏水锦被的拔步床边,翟冠未除,盖头未掀。
沉重的头饰压得她脖颈酸痛麻木,但她却毫无知觉。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宴席隐约的喧闹,那些奉承、那些议论,如同针一般扎在她的心上。
她哭过,盖头下的妆容想必早已花了,但她不在乎。
未来是什么?是如同笼中鸟一般被困在这方庭院,与一群素未谋面的女人争宠度日?
还是……她不敢再想下去。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带着恐惧、屈辱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未知命运的茫然。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有力,最终在门前停下。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股熟悉的、带着凛冽气息的男子身影笼罩了过来。
史湘云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她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王程看着床边那抹僵硬的红影,脚步顿了顿。
他并非不解风情之人,也知这桩婚事于她而言,并非自愿。
他走到她面前,并未立刻动作,只是开口道:“今日府中喧闹,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不高,在静寂的新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预想中的轻浮,反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史湘云紧绷的心弦因这意外的平静而稍稍一松,但随即又更加警惕。
王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继续道:“既入我门,往后安心住下便是。府中规矩不多,晴雯、鸳鸯她们皆是明理之人,若无大事,不会烦扰于你。”
他这话,算是给了她一个基本的承诺和定位。
说完,他伸出手,准备去掀那方阻隔了视线的红盖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盖头流苏的刹那——
“爵爷!爵爷!”
一阵急促慌乱脚步声伴随着惊惶的呼喊由远及近,打破了新房的静谧。
一个亲兵甚至来不及通传,直接冲到新房门外,声音带着变调的战栗:
“禀爵爷!不好了!金兵……金兵趁夜猛攻西水门!攻势极猛,张将军快顶不住了!请您立刻前去督战!”
王程的手瞬间僵在半空,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
方才那一丝因场合而刻意维持的温和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沙场主帅惯有的冷厉与决断。
他收回手,毫不犹豫地转身,面向床上依旧盖着盖头的史湘云:“军情紧急,我得立刻去城头。你……自行安歇,不必等我。”
说罢,甚至来不及再看她一眼,王程大步流星地冲出新房,玄色的袍角在门口划过一个凌厉的弧度,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远远地,还能听到他沉声下令:“备马!点齐亲卫!立刻去西水门!”
新房内,瞬间只剩下史湘云一人,以及那对还在燃烧、噼啪作响的喜烛。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史湘云完全愣住了。
预期的屈辱、恐惧、乃至可能的抗争……全都落了空。
那沉重的压迫感随着王程的离去骤然消失,紧绷了整整一天、甚至更久的心弦,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弛下来。
她怔怔地坐在床边,听着外面传来的急促马蹄声和远处隐约如同闷雷般的战鼓与喊杀声,盖头下,原本盈于眼眶的泪水竟不知不觉止住了。
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混杂着巨大的茫然和一丝……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悄然弥漫上心头。
他走了。
今夜,她似乎……暂时安全了。
史湘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吁出了一口憋闷了许久的浊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终于难以支撑般,微微佝偻了下来。
沉重的翟冠压得她低下头,目光所及,只有自己紧攥着、微微颤抖的双手,和眼前这一片依旧刺目、却仿佛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的红。
第45章 金兵攻城
王程冲出新房,将军府内短暂的喜庆氛围被骤然撕裂,取而代之的是铁血肃杀。
“甲胄!马!”
早已候在院中的亲兵队长张成迅速捧上沉重的山文铠。
王程展开双臂,任由亲兵们熟练地将冰冷的甲叶一片片扣合在他身上。
鸳鸯和晴雯也闻声赶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喜气,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吓得煞白。
“爷……”晴雯上前一步,想说什么。
王程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眼神如刀,扫过她们:“紧闭府门,守好内院。我不在,一切听鸳鸯调度。”
他的目光在新房方向略微停顿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转向张成,“情况如何?细说!”
张成一边替王程系紧狮蛮带,一边语速极快地禀报:“西水门!金兵不知发了什么疯,入夜后突然集结,至少两个万人队!
扛着上百架云梯,还有撞车!攻势极猛,张将军亲自在城头督战,但金兵弓箭手压得狠,弟兄们抬不起头,已有几处险情,段指挥重伤,西水门瓮城角楼被金兵炮石击中起火!”
王程翻身上马,乌骓马感受到主人的杀意,焦躁地刨着蹄子。
他接过亲兵递上的破风弓和箭囊,挂在鞍侧,一拉缰绳:“走!”
数十骑亲兵如同暗夜中涌出的铁流,簇拥着王程,马蹄敲击着青石板路,在空旷的宵禁街道上踏出雷鸣般的声响,直扑西水门。
越靠近西水门,空气中的气氛越发凝重。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巨石砸中城墙的闷响、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血腥和焦糊味。
城下临时设置的伤兵营已人满为患,军医和民夫穿梭其间,痛苦的呻吟不绝于耳。
不时有担架抬下血肉模糊的躯体,或直接盖上白布抬走。
王程弃马,沿着登城马道快步而上。
沿途守军见到他,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疲惫惶恐的脸上瞬间爆发出光彩,纷纷让开道路,嘶声喊着:“王将军来了!”
“将军到了!”
城头景象,宛如地狱。
火光映照下,城墙垛口多处破损,尸体与残肢随处可见,黏稠的血液汇聚成洼,踩上去滑腻不堪。
守军将士们依托着残存的工事,拼命地用弓弩、滚木、擂石还击。
张叔夜须发凌乱,甲胄上沾满了灰烬和暗红的血渍,正嘶哑着嗓子指挥若定,但眉宇间的凝重几乎化不开。
其他将领如王禀、姚友仲等,也都面色铁青,紧盯着城下。
城墙之下,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金兵!
他们手持盾牌,架着云梯,如同密密麻麻的蚂蚁,悍不畏死地向着城墙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箭矢如蝗,从城下倾泻而上,与城头守军射下的箭雨在空中交错,发出令人牙酸的“嗖嗖”声。
巨大的撞击声不绝于耳——那是金军残存的、为数不多的几架重型攻城槌,在盾车的掩护下,一下下撞击着早已伤痕累累的城门。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靠近瓮城左侧的一段城墙!
那里,前几日被巨石反复轰击,外墙包砖大面积剥落,夯土墙体严重受损,此刻赫然出现了一个长约三丈、最深处近丈的巨大缺口!
虽然守军临时用沙袋、木栅、甚至拆毁的房屋梁柱进行了填充和加固,但相比于坚固的城墙,这里无疑是整个防线最脆弱的一环!
大量的金兵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向这个缺口涌来!
守军在此处集结了重兵,长枪如林,拼命抵住,双方在缺口处反复绞杀,尸体层层叠叠,鲜血几乎将临时填充的沙袋都浸透了!
每一次金兵的冲击,都让那道脆弱的防线摇摇欲坠。
“张将军,情况如何?”
王程走到张叔夜身边,声音沉稳,与他周身散发的冷厉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张叔夜见到他,眼中闪过一丝 轻松,但随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王将军来了!情况不妙!金虏今夜是发了狠,不计伤亡!主攻方向就是那个缺口!
完颜宗望许下了重赏,先登者赏千金,官升三级!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王禀在一旁咬牙道:“狗娘养的金狗,专挑咱们的软肋打!这段城墙根基已损,修补不及,再让他们这么冲下去,缺口一旦被彻底撕开,大军涌入,内外夹击,西水门必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血肉磨坊般的缺口,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程凝视着那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在评估着最细微的变化。
片刻后,他转身,对张叔夜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将领耳中:“张大人,末将请命,率本部亲兵,驻守缺口!”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明白,驻守缺口意味着什么。
那将是今夜战斗最激烈、最残酷、死亡率最高的地方!
几乎是九死一生!
张叔夜猛地看向他,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赞同:“不可!王将军!你乃我军支柱,岂可亲身犯险?那缺口已是绝地!”
王禀也急道:“王将军,你的神炮已重创金虏,何必再亲身赴险?让我去!”
王程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担忧、敬佩、复杂的脸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因为我是支柱,此刻更不能退!将士们都在看着!缺口若失,满盘皆输!
我王程蒙陛下信重,授以守城之责,值此危难之际,岂能惜身?唯有以身作则,方能激励士气,稳住军心!这缺口,我来守!”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在火光映照下,他挺拔的身影仿佛与这残破的城墙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悲壮与决绝。
周围的将领们无不动容。
先前或许有人因他升迁过快而心存芥蒂,或许有人因他年纪轻轻而略有轻视,但在此刻,所有的芥蒂和轻视都化为了由衷的敬佩!
这才是真正的国之干城!
勇武、担当、无畏!
张叔夜眼眶微红,重重拍了拍王程的肩膀,声音哽咽:“好!好!王将军,一切……小心!城在人在!”
“城在人在!”
王程重复了一遍,抱拳一礼,不再多言,转身便向着缺口方向大步而去。
“王将军保重!”
身后传来众将压抑着激动与担忧的送行声。
王程带着张成以及数十名最为精锐的亲兵,迅速穿过混乱的城头,冲向那个死亡缺口。
他们这一行人的动向,立刻引起了城下金军的注意。
金军后阵,完颜宗望在千里镜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最危险的缺口处,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和狰狞交织的神色!
“王程!是王程!他竟敢亲自去守缺口!哈哈哈!天助我也!”
完颜宗望猛地放下千里镜,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传令!告诉儿郎们,宋将王程就在缺口处!取其首级者,赏万金,封千户侯!
不,封万户侯!官升五级!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
“杀王程!封万户侯!”
“取王程狗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王程这个连日来让金军吃尽苦头、恨之入骨的仇敌!
命令迅速传达到前线,攻城的金兵如同被注入了一剂疯狂的强心针,原本就凶悍的攻势变得更加狂暴!
所有金兵的眼睛都红了,死死盯住了缺口处那个玄甲身影,嚎叫着,如同潮水般更加疯狂地涌来!
“杀了王程!”
“万户侯就在眼前!”
各种女真语的、生硬汉语的咆哮声、叫嚣声,混杂在震天的喊杀与兵刃撞击声中,形成一股恐怖的声浪,直扑缺口!
张成和亲兵们面色凝重,紧紧握住手中的兵刃,将王程护在中心,组成了一道紧密的防线。
面对如此疯狂的敌人,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也不禁感到头皮发麻。
王程站在缺口临时垒起的工事之后,玄色的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看着下方如同疯狗般扑来的金兵,听着那针对自己的、震耳欲聋的悬赏叫嚣,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系统,强化力量至40点,体质至30点!”
【叮!消耗剩余强化点,力量提升至40,体质提升至30!】
【当前力量:40(力能扛鼎,筋骨雷鸣)】
【当前体质:30(气血雄浑,耐力悠长)】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强悍、更加灼热的力量洪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肌肉纤维仿佛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骨骼密度急剧增加,五脏六腑的功能被提升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无穷无尽的力量感充斥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原本因连日劳累而略有的一丝疲惫瞬间一扫而空,精神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锐利!
他感觉,自己现在能徒手撕裂虎豹,能一拳轰碎巨石!
“想要我的头?”
王程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那并非什么神兵利器,只是一柄制式精良的横刀,但在40点力量的灌注下,刀身似乎都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颤鸣。
他踏前一步,越过亲兵的保护,刀尖直指下方汹涌而来的金兵,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尔等蛮夷,也配?!今日,这缺口便是尔等的葬身之地!不怕死的,尽管上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带着凛冽的杀意和冲天的傲气,不仅城头的宋军听得清清楚楚,连下方冲在最前面的金兵也为之微微一滞!
“狂妄!”
“杀了他!”
短暂的停滞之后,是更加疯狂的进攻!
第一波金兵终于冲上了缺口!
他们踩着同伴和宋军的尸体,面目狰狞,挥舞着弯刀、骨朵、狼牙棒,如同野兽般扑向王程!
“保护将军!”
张成目眦欲裂,大吼一声,带着亲兵顶了上去!
瞬间,兵刃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缺口处彻底化为了血腥的修罗场!
王程动了!
他没有躲在亲兵身后,反而如同虎入羊群,主动迎向了敌人!
40点的力量,配合他本就精湛的战场杀伐技巧,产生了恐怖的化学反应!
刀光一闪!
一名挥舞狼牙棒、身材魁梧的金兵百夫长,连人带棒被劈成了两半!
鲜血和内脏泼洒开来,溅了旁边金兵满头满脸!
那金兵甚至没看清王程是怎么出刀的!
王程身形如鬼魅,侧身避开一柄刺来的长矛,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矛杆,猛地一拽!
那持矛的金兵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就被拽得飞起,迎向了旁边同伴劈来的弯刀!
“噗嗤!”
误杀同伴的金兵还没反应过来,王程的刀锋已经掠过了他的脖颈,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死!”
王程一声低喝,刀势如狂风暴雨,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简单、最直接、最高效的劈砍、直刺、横扫!
每一刀都蕴含着恐怖的力量,金兵的皮甲、铁片甲在他的刀下如同纸糊一般,触之即碎!
兵刃相交,金兵的武器往往被直接磕飞甚至斩断!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效率极高的杀戮机器,在人群中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所过之处,断臂残肢四处飞溅,没有一合之将!
“怪物!他是怪物!”
有金兵被这恐怖的杀戮吓得胆寒,想要后退,却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推搡着,不得不继续向前,然后被那如同死神镰刀般的刀光吞噬。
王程不仅自己杀戮,更时刻关注着整个缺口的防线。
哪里压力大,他的身影便会出现在哪里,如同定海神针,一次次将即将突破的金兵浪潮狠狠拍碎!
他偶尔也会捡起地上金兵丢弃的短矛,40点的力量赋予了他可怕的投掷能力!
“嗖!”
一支短矛如同闪电般射出,直接将数十步外一名正在指挥小队进攻的金兵蒲辇官钉死在了地上!
“将军神威!”
城头的宋军看到王程如此勇不可当,原本因压力巨大而有些动摇的士气瞬间暴涨!
“跟着王将军!杀金狗!”
“堵住缺口!不能让将军独力支撑!”
守军将士如同打了鸡血,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死死地将金兵挡在缺口之外!
然而,金兵实在太多了,而且完颜宗望的死命令和巨额悬赏,让他们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尸体在缺口处堆积如山,几乎要垒成一道新的斜坡,后面的金兵就踩着这些尸体继续向上冲。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消耗阶段。
王程身边的亲兵也开始出现伤亡,张成也负了伤,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但他依旧死战不退。
王程的玄甲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虽然勇猛,体质也强化到了30点,耐力远超常人,但在如此高强度的厮杀下,呼吸也难免变得粗重了一些。
但他眼神中的锐利和冰冷,却没有丝毫减弱!
他知道,今晚的关键,就在于能否守住这口气,撑到金兵士气崩溃!
他再次挥刀将一名金兵连人带甲劈飞,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看向了金军后阵那杆狼头大纛的方向,心中冷笑:“完颜宗望,看是你的兵多,还是我的刀利!”
就在这时,金军阵中突然响起一阵怪异的号角声。
一批身披重甲,手持巨斧、铁锤的“铁浮图”重步兵,在一群更加精锐凶悍的“合扎猛安”(护驾军)的簇拥下,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开始向缺口方向压来!
显然,完颜宗望见普通士兵无法拿下王程,终于动用了他的王牌精锐,誓要一举将这个心腹大患碾碎在缺口处!
城头上,一直密切关注战局的张叔夜等人脸色骤变。
“是铁浮图!完了!”王禀失声惊呼。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面对身披重甲、刀枪难入的铁浮图,在如此狭窄的缺口处,王程还能创造奇迹吗?
王程看着那缓缓逼近的钢铁洪流,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了更加炽烈的战意。
“重甲?正好试试40点的力量,极限在哪里!”
他握紧了手中那柄已经砍出了无数缺口的横刀,微微伏低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准备迎接今夜最严峻的挑战。
夜空下,缺口处,火光熊熊,映照着他浴血的身影,如同一尊永不陷落的战神雕像。
第46章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看着那如同铁塔般缓缓逼近的“铁浮图”重步兵,他们全身覆盖在冷锻铁甲之中,只露出一双凶光四射的眼睛。
手中的巨斧、铁锤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让城墙在微微震颤。
沉重的甲叶相互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死亡之音,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钢铁洪流。
城头宋军刚刚因王程神勇而提振的士气,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凝滞。
面对这些刀枪难入的铁罐头,普通的劈砍刺击几乎无效,绝望的情绪再次蔓延。
“铁浮图……是铁浮图!”有老兵声音发颤,握着长枪的手微微发抖。
张叔夜在远处望楼上看得分明,拳头紧握,嘶声道:“快!调集所有神臂弓,集中射击铁浮图眼部、关节缝隙!快!”
然而,缺口处地形狭窄混乱,神臂弓难以发挥齐射优势,更何况铁浮图前方还有精锐的“合扎猛安”护卫。
王禀急得双眼赤红:“来不及了!王将军他……”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王程将要在钢铁洪流前暂避锋芒,甚至可能殒命之时——
王程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钢铁丛林,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声震四野,豪情直冲云霄:“哈哈哈!铁乌龟安敢逞凶?刀不够劲,给老子换锤来!”
他猛地将手中那柄砍得满是缺口、沾满血肉的横刀往地上一掷,“当啷”一声,火星四溅。
“将军!”
亲兵队长张成立刻会意,他记得军中为对付重甲,备有几柄重武器。
他忍着手臂剧痛,连滚带爬地从旁边武器架上取下一对硕大的、柄短头沉的瓜棱铁锤,每一柄看去都有数十斤重!
“接着!”张成用尽力气抛了过去。
王程看也不看,反手一抄,便将双锤稳稳握在手中!
40点的恐怖力量让他感觉这对沉重的铁锤轻若无物,随手挥舞两下,带起“呼呼”的恶风,吹得地上血洼都泛起涟漪。
“好!正合我用!”
王程大笑,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战意,“今日便叫尔等蛮夷见识见识,何谓‘一力降十会’!”
他不再依托工事,竟主动踏步上前,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狂舞,如同魔神降世,迎向那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第一排铁浮图士兵见王程竟敢主动迎击,发出一阵沉闷的咆哮,数柄巨斧、铁锤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从不同角度向他猛砸过来!
势要将这狂妄的宋将砸成肉泥!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合击,王程不闪不避,眼中精光爆射,吐气开声,双臂肌肉虬结如龙,一对瓜棱铁锤如同陨星般悍然迎上!
“给老子开!”
“铛——!!!”
一声震耳欲聋、远超之前任何兵刃撞击的恐怖巨响猛然炸开!
仿佛洪钟大吕被巨力敲碎,又像是两座铁山轰然对撞!
刺耳的音波混合着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周扩散,离得近的士兵,无论宋金,都被震得耳膜生疼,头晕眼花!
只见与王程硬碰硬的那几名铁浮图士兵,他们手中精铁打造的巨斧、铁锤,竟如同泥捏纸糊般,被王程的双锤硬生生砸得变形、碎裂!铁块、碎片四处飞溅!
而那几名铁浮图士兵更惨,巨大的力量透过兵器传递到他们身上,即使有重甲缓冲,那沛然莫御的冲击力也瞬间摧毁了他们的内脏和骨骼!
“噗——!”
几人几乎同时口喷鲜血,沉重的身躯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向后倒飞出去,将后面冲上的同伴都撞倒了一片!
落地时,胸甲已然凹陷下去,眼看是不活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城上宋军,还是城下金兵,都被这非人般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铁浮图!
金军王牌中的王牌,赖以纵横天下的重甲步兵,竟然……被人一锤连人带兵器给砸飞了?!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神力?!
“怪物……他是真正的怪物!”有金兵吓得魂飞魄散,喃喃自语。
王程一击得手,更不停留,如同虎入羊群,舞动双锤杀入铁浮图阵中!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精妙招式,就是将40点的恐怖力量发挥到极致!
砸!
横扫!
猛击!
沉重的铁锤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却又蕴含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砰!”
一锤砸在铁浮图士兵的胸甲上,那坚固的冷锻铁甲瞬间凹陷下去一个恐怖的深坑,背后的躯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软倒。
“咔嚓!”
一锤横扫,砸在另一名铁浮图士兵的头盔上,那精铁头盔连同里面的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爆裂开来,红白之物飞溅!
更有甚者,王程有时直接一锤砸在对方挥来的兵器上,连兵器带人一起砸飞!
他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人形攻城锤,在铁浮图的阵型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所过之处,没有一合之将,只有被砸扁的铁甲、碎裂的兵器和飞溅的血肉!
铁浮图引以为傲的防御,在王程绝对的力量面前,成了笑话!
“将军神威!天下无敌!”张成激动得热泪盈眶,嘶声大吼。
“王将军神威,天下无敌!”
城头宋军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士气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所有守军都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跟着这样天神下凡般的统帅,还有什么可怕的?!
“杀!跟着王将军,杀光这些铁乌龟!”
守军将士如同疯虎,拼命反击,竟然将涌上缺口的金兵又压回去了一截!
金军后阵,完颜宗望在千里镜中看得清清楚楚,他脸上的狂喜和狰狞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恐惧!
“这……这怎么可能?!他还是人吗?!”
完颜宗望握着千里镜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铁浮图是他压箱底的宝贝,每一个都耗费巨大,如今却像土鸡瓦狗般被那人锤杀!
“万户侯!不!赏万金,封王!给我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调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给我堆!堆死他!”
完颜宗望彻底疯狂了,王程展现出的恐怖战力,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此人不除,他寝食难安!
更多的金兵,如同潮水般被驱赶着,涌向那个已经成为血肉磨盘的缺口。
箭矢更加密集,甚至开始无差别地覆盖缺口区域,不惜误伤自己人,也要将王程射杀。
王程舞动双锤,将射来的箭矢大部分磕飞,但箭矢实在太密集,仍有少数刁钻的箭矢穿透防御。
“噗!”一支狼牙箭射穿了他肩甲的缝隙,深入寸许!
“呃!”
王程闷哼一声,动作微微一滞,随即眼中凶光更盛,反手一锤将冲近的一名金兵百夫长连人带盾砸成肉泥!
他就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牢牢钉在缺口最前方,双锤挥舞如风车,城墙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几乎形成了一座小丘。
鲜血浸透了他的战靴,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战斗从深夜持续到凌晨最黑暗的时刻。
金兵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疯狂的进攻,完颜宗望几乎将预备队都填了进去,赏格也一再加码,从万户侯到了几乎裂土封王的地步。
然而,王程和他身后被激励起死战之心的宋军,硬是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一次次将金兵的攻势击退!
王程不知道自己挥了多少次锤,杀了多少人。
他的双臂早已麻木,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40点力量依旧磅礴,但30点的体质在如此高强度的持续消耗下,也开始显露出疲态。
他的呼吸如同破风箱般粗重,汗水、血水混合在一起,从他额角不断滑落,视线都有些模糊。
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最重的一处是左肋被一柄重斧擦过,虽然避开了要害,但肋骨可能裂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
“将军!您快下去歇歇吧!这里我们顶着!”
张叔夜不知何时冒着箭雨冲到了附近,看着王程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战不退的身影,这位老将声音哽咽,心疼得无以复加。
王禀也喊道:“王兄弟!算哥哥求你了!退下去包扎一下!金兵势头已弱,我们能守住!”
王程一锤砸碎一名试图偷袭的金兵脑袋,晃了晃有些发晕的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不行!我……此刻退,军心必泄!完颜宗望那老狗……就在等着我退!告诉兄弟们……我王程……今晚就钉在这了!敌不退……我不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城共存亡的决绝,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守军耳中。
“将军!”
周围的士兵们听到这句话,看着那道如同血染战神般的身影,无不热泪盈眶,心中涌起一股悲壮与豪情。
“愿随将军死战!敌不退,我不退!”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怒吼声汇聚成一股不屈的意志,支撑着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继续与敌人搏杀。
完颜宗望远远听到宋军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看着那道依旧屹立在缺口处、仿佛永远也不会倒下的身影,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敬意,竟油然而生。
“真乃万人敌也……可惜,不能为我大金所用。”
他喟然长叹,知道事不可为,再强攻下去,只是徒增伤亡,挫伤锐气。
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黎明即将到来。
激战了一夜的金兵,也早已是人困马乏,死伤惨重,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同袍尸体,看着那个如同梦魇般依旧挺立的身影,他们眼中充满了恐惧,进攻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就在王程感觉身体快要到达极限,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握不住锤柄之时——
【叮!强化点数+5!】
系统的提示音如同天籁!
“全部强化体质!”王程在心中嘶吼。
【叮!消耗5强化点,体质提升至35!】
一股清凉而蓬勃的生机瞬间从身体深处涌出,如同甘霖滋润干涸的大地!
原本剧痛的伤口传来麻痒的感觉,流血在缓慢止住,近乎枯竭的体力恢复了一小截,精神也为之一振!
这5点体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支撑他将要倾倒身躯的最后一道擎天之柱!
“哈哈哈!天不亡我!儿郎们,金贼力竭矣!随我杀!”
王程精神大振,鼓起余勇,挥舞双锤,发出一声震动战场的怒吼,主动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仿佛携带着黎明的曙光和无尽的威严!
原本就已是强弩之末的金兵,被王程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气势彻底吓破了胆,发一声喊,如同潮水般向后溃退下去,任凭将领如何呵斥鞭打,也止不住败势。
“鸣金收兵……”
完颜宗望看着溃退的部队,看着天边愈发明亮的天光,无力地挥了挥手,脸上充满了挫败和不甘。
“铛铛铛铛——”
清脆的鸣金声响起,如同赦令,残存的金兵如蒙大赦,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退回了大营。
持续了一夜的疯狂攻城,终于结束了。
西水门,守住了!
城头上,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所有幸存的守军都瘫倒在地,相拥而泣,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而缺口处,那道屹立了一夜的身影,在听到鸣金声,确认金兵真的退去之后,那紧绷到了极致的意志终于松懈下来。
三十五点的体质也无法瞬间弥补他近乎油尽灯枯的消耗和沉重的伤势。
王程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手中双锤“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高大挺拔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将军!!!”
张成、张叔夜、王禀……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惊呼,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瞬间将王程倒下的地方围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尽的担忧、敬佩和恐慌。
这位如同战神般守护了汴梁、守护了他们的将军,绝不能有事!
第47章 史湘云的转变
当王程被张成和几名亲兵用临时扎起的担架抬回将军府时,天光已然大亮。
但那晨曦却驱不散笼罩在府邸上空的阴霾与焦灼。
府门早已大开,鸳鸯、晴雯、迎春、尤三姐,甚至连昨夜刚过门、心境复杂的史湘云,都惶惶然地簇拥在门内。
她们云鬓不整,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显是一夜未曾合眼,不断派小厮去街口打探,一颗心早已被远处那震天的杀声揪得七零八落。
担架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一刻,几个女子的呼吸几乎同时停滞。
王程躺在那里,玄色的盔甲早已被暗红的血污和灰黑的泥泞覆盖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目紧闭,若不是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爷——!”
鸳鸯第一个扑了上去,声音凄厉颤抖,素日里最是沉稳持重的人,此刻也彻底乱了方寸。
她的手悬在半空,想去触碰,却又怕碰疼了他满身的伤。
晴雯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猛地捂住嘴,才没让哭声溢出喉咙,但那单薄的肩膀却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着,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气息奄奄的人,就是昨夜那个还能与她们说笑、还能轻松抱起尤三姐的顶梁柱。
迎春怯生生地跟在后面,看到王程的模样,小脸瞬间煞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她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指甲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尤三姐咬紧了下唇,那双泼辣的凤眸此刻盈满了水光,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但微微颤抖的身体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颊,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快步上前,目光死死锁在王程脸上,仿佛要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就连史湘云,也怔在了原地。
之前的委屈、不甘、对新环境的陌生与恐惧,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惨烈的一幕冲击得支离破碎。
她看着那个昨夜匆匆一面、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面容的“夫君”,如今像个血人般被抬回来。
心中五味杂陈,有震惊,有茫然,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抽痛。
“快!抬进去!小心台阶!”
张成嘶哑着嗓子指挥,他的左臂简单包扎着,血迹斑斑,脸上满是硝烟和疲惫。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王程抬进正房,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铺着软褥的拔步床上。
“张成哥,爷……爷他到底怎么了?”
鸳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边用颤抖的手去解王程身上那件凝结着血块的沉重盔甲,一边带着哭音问道。
张成看着围拢过来的、一张张写满担忧和恐惧的俏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但说到激动处,依旧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眼圈泛红:
“诸位姑娘放心,将军是力竭晕过去了!身上多是皮外伤,没伤到根本!”
他先定了调子,见女人们稍稍松了口气,才继续道,“你们是没看见!昨夜金狗发了疯,主攻西水门那个最大的缺口!眼看就要守不住了,是将军!是将军亲自带着我们顶了上去!”
他声音带着后怕,更带着无比的骄傲与激动:“将军就站在缺口最前面,那金兵跟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军先是使刀,后来刀都砍废了!
就换了一对几十斤重的铁锤!我的娘诶,那简直是……简直是楚霸王再世,李元霸重生!”
张成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些金兵的重甲步兵,铁浮图!一个个跟铁塔似的,刀枪不入!
可咱们将军,一锤子下去,连人带甲都给砸扁了!是真的砸扁了!脑浆子都迸出来了!”
晴雯听得捂住了胸口,又怕又惊;
迎春吓得闭上了眼,却又忍不住睁开;
尤三姐听得双目异彩连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史湘云更是屏住了呼吸,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修罗战场。
“金狗悬赏万金,封万户侯,就要将军的人头!箭跟下雨一样往将军身上招呼!将军身上中了箭,肋下还被重斧刮了一下,可能骨头都裂了!可他愣是没退一步!”
张成的声音哽咽了,虎目含泪,“他就钉在那里,浑身是血,吼着‘敌不退,我不退’!弟兄们都被将军激励着,跟着他拼命!从半夜一直杀到天亮!杀得金狗尸积如山,杀得他们胆寒溃退!”
他抹了把脸,看着床上昏迷的王程,语气充满了无尽的敬佩:“将军是活活累晕的啊!要不是将军,西水门就破了,汴梁就完了!将军是咱们全城的大英雄!是顶天立地的真汉子!”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女人们压抑的抽泣声和张成粗重的呼吸。
鸳鸯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她一边轻柔地擦拭着王程脸上、颈间的血污,一边低泣道:“我的爷……您这是拿命在拼啊……”
晴雯也泣不成声,拧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王程的手臂,看到上面纵横交错的青紫和新添的伤口,心疼得直抽气。
迎春默默流着泪,端来温水,用棉签一点点湿润王程干裂的嘴唇。
尤三姐猛地吸了吸鼻子,斩钉截铁地道:“这才是真英雄!顶天立地,为国为民!能伺候这样的爷,是我尤三姐的造化!”
她话语中的泼辣劲儿又回来了,却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自豪。
史湘云站在稍远的地方,听着张成那绘声绘色、饱含激情的描述,看着床上那个为了守护这座城池而遍体鳞伤、昏迷不醒的男人。
她之前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抵触,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垮了。
她想起叔叔们为了家族利益将她送来,想起贾府姐妹们的眼泪和宝玉的疯魔,想起自己昨日花轿中的绝望……
可这一切,在这个男人浴血搏杀、几乎马革裹尸的事实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不合时宜。
她心中那个模糊的“英雄”形象,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具体。
不是话本里风流倜傥的才子,也不是宝玉那般怜香惜玉的公子,而是眼前这个,在尸山血海中屹立不倒,用血肉之躯扛起家国重任的铁血男儿!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敬佩,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和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归属感,在她心中悄然滋生、蔓延。
她看着他那张即使苍白昏迷,依旧轮廓分明、带着坚毅线条的脸庞,眼神渐渐变了。
忙碌了一个多时辰,众女才在王程贴身小厮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为他褪下残破的中衣,用温水和伤药。
一点点擦拭干净身体,处理了所有伤口,敷上最好的金疮药,再用洁净的纱布仔细包裹好。
当那精壮身躯上新旧交错的伤痕彻底暴露在眼前时,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呼和心疼的抽气。
尤其是左肋那一大片骇人的青紫和肩胛处深可见骨的箭伤,更是让鸳鸯的眼泪落得更凶。
终于,一切收拾停当。
王程被换上了干净柔软的中衣,安稳地躺在锦被之中,呼吸虽然微弱,却逐渐平稳下来。
持续的紧张和忙碌让众女都显出了疲态。
鸳鸯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看了看窗外已然高升的日头,又看了看床上沉睡的王程,目光最后落在了史湘云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史湘云面前,福了一礼,语气虽然疲惫,却带着一丝托付的郑重:“史……史姑娘,”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新来的侯府小姐,顿了顿才道,“爷这里暂时安稳了,劳烦您在此照看一二。我们就在外间守着,若爷有何动静,或是需要什么,您随时唤我们。”
晴雯、迎春和尤三姐也看了过来,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默认的接纳。
无论如何,昨夜的花轿已然进门,她便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姨娘,此刻由她近身照料,名正言顺。
史湘云被几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看着床上那人,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诸位姐姐放心,我省得了。”
鸳鸯几人又深深看了王程一眼,这才互相搀扶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和床上之人平稳的呼吸声。
史湘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仿佛才意识到这方空间里只剩下了她和他。
她慢慢走到床边,低头凝视着王程沉睡的容颜。
褪去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和昨夜那短暂的压迫感,此刻的他,眉宇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脸色苍白,嘴唇缺乏血色,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被白色纱布包裹的肩头、肋下,想象着昨夜他是如何带着这样的伤痛,挥舞着沉重的铁锤,在万千敌军中屹立不倒。
“敌不退,我不退……”
张成那激动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史湘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滚烫。
她缓缓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就这么痴痴地看着他,看着他那棱角分明的下颌,那高挺的鼻梁,那即使闭着也显得坚毅的眉骨。
这个男人,不是她梦中温文尔雅的良人,他甚至有些粗暴地闯入了她既定的命运,带着血与火的烙印。
可偏偏也是这个男人,用他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向她,向所有人,诠释了何为担当,何为英雄。
她心中的坚冰,在那灼热的英雄气血面前,悄然融化。
那点不甘和委屈,化为了细细密密的疼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王程的脸上,也洒在史湘云怔忪的侧脸上。
她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脸颊时,又怯怯地缩了回来,只是轻轻拢了拢他散落在枕边的一缕黑发。
然后,她便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痴痴地守着,仿佛要将他沉睡的模样,刻进心里去。
屋内,静谧而安详,只有阳光在无声移动,映照着这一室刚刚经历生死、正在悄然转变的微妙情愫。
第48章 上来睡
王程再次醒来时,屋内已是一片漆黑。
万籁俱寂,只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提示着夜已深沉。
他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
身上各处传来清晰的痛感,尤其是左肋和肩胛,火辣辣地疼,手臂更是酸沉得仿佛不属于自己,连稍稍抬起都觉费力。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确认神经无恙,只是肌肉过度疲劳后的正常反应。
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带着闷痛,但内息运转大致无碍,这让他心下稍安。
到底是强化了体质,加上年轻,沉睡一整天,那股掏空骨髓般的力竭感已消退大半。
他微微侧头,便看到了趴在床边的史湘云。
她显然累极了,睡得正沉。
昨夜她何尝不是一夜惊惶未眠?
今日又强撑着精神守了他这大半日。
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她眼下浓重的青影。
她侧着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那张惯常明媚张扬、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庞,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顺安静,甚至透着一丝脆弱。
乌黑浓密的青丝略显凌乱地铺散在肩头臂弯,衬得她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愈发白皙。
她身上只穿着大红的寝衣,虽是上好的绸缎,但在这样寒气深重的夜里,显然单薄了些。
睡梦中,她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王程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以这样一种近乎“强买强卖”的方式进入他生命中的侯门贵女,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尖锐和防备,像个需要庇护的孩子。
他忍着肩胛伤口传来的刺痛,用尚能活动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盖在自己身上的锦被掀起一角。
轻轻地、再轻轻地,挪盖到了史湘云的身上,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难得的细心,尽量避免惊醒她,也牵扯到自己肋下的伤处,让他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
然而,史湘云本就睡得不安稳,身上陡然增加的重量和细微的动静,还是让她倏然惊醒。
她猛地抬起头,迷茫的杏眼在黑暗中适应了一瞬,立刻对上了王程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眸光。
“爷……?您、您醒了?!”
史湘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难以置信的惊喜,她瞬间直起身子,盖在她身上的被角滑落也浑然未觉。
“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渴不渴?饿不饿?”她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满是真切的关切。
随即,她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睡着了,还睡得那么沉,连王程醒了、还给她盖了被子都未曾察觉,脸上顿时涌上强烈的自责和慌乱:“我……我怎么就睡着了!真是该死!爷您需要什么?我、我这就去叫鸳鸯姐姐她们……”
说着就要起身。
“无妨。”王程开口,声音因久睡而有些低哑,却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我没事。看你睡得沉,没想吵醒你。”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也累了一天一夜,守着我,辛苦了。”
这句平淡的“辛苦了”,却让史湘云心头一酸,种种复杂的情绪——昨日的屈辱、今日的震撼、此刻的无措——齐齐涌上鼻端,眼圈微微发热。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道:“不辛苦,爷才是……”
话音未落,外间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显然,屋内两人方才的动静虽轻,却足以惊动一直悬着心、未曾深眠的鸳鸯等人。
房门被轻轻推开,鸳鸯端着烛台第一个快步进来,晴雯、尤三姐紧随其后,连迎春也揉着惺忪睡眼,披着外衣跟在后面。
烛光驱散一室黑暗,映照出几张写满担忧和惊喜的脸庞。
“爷!您可算醒了!”
鸳鸯将烛台放在床边小几上,就着灯光仔细端详王程的脸色,见他虽仍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锐利,不像早晨那般骇人。
一直紧揪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声音却仍带着后怕的颤意,“真是吓死我们了!”
晴雯也凑到床边,眼圈红红地看着王程,想碰又不敢碰:“王程哥,您身上还疼得厉害吗?饿不饿?灶上一直温着燕窝粥和参汤呢!”
尤三姐性子最急,直接道:“爷您是不知道,您被抬回来的时候,那个样子……我们都以为……”
她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转而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张成说您是累坏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迎春怯生生地站在稍后位置,小声道:“将军……你没事就好。”
看着这一张张真情流露、满是关切的面孔,王程心中亦是一暖。
他扯动嘴角,想露出个安抚的笑,却牵动了干裂的嘴唇,带来一阵刺痛。
“吵醒你们了。”他缓声道,“放心,死不了。就是睡足了,有点饿,也有点渴。”
“快!快把温着的粥和汤端来!”
鸳鸯立刻回头吩咐门外候着的小丫鬟,自己则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着王程的后颈,一点点喂他喝下。
温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王程感觉舒坦了不少。
很快,小丫鬟端来了一直用小火温着的冰糖燕窝粥和一碗浓浓的参汤。
晴雯和尤三姐抢着上前,一个小心吹凉了粥,一勺勺喂给王程;
另一个则端着参汤,等他喝完粥,又服侍他喝了半碗参汤下肚,王程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精神也明显更好了些。
众女见他进食顺利,气息也逐渐平稳,这才真正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屋内凝重的气氛也轻松活跃起来。
大家七嘴八舌地又问了些伤口感觉如何、要不要再请太医来看看之类的话。
待吃饱喝足,精神头足了些,王程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对鸳鸯等人道:“时辰不早了,我这里已无大碍,你们都回去歇着吧,不必都守在这里。”
鸳鸯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确认他确实状态稳定,又瞥了一眼一直安静站在床边、显得有些无措的史湘云,心中了然。
她是个最识大体、懂分寸的,便柔顺地应道:“是,爷。那您好好休息,若有任何不适,千万立刻让人叫我们。”
说着,给晴雯、尤三姐几个使了个眼色。
晴雯还有些不放心,嘴唇动了动,却被尤三姐悄悄拉了下袖子。
尤三姐冲王程和史湘云方向努了努嘴,晴雯这才恍然,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不再说话。
迎春也乖巧地福了一礼,跟着姐姐们退下。
鸳鸯临走前,特意对史湘云温和地嘱咐了一句:“史姑娘,爷就劳烦您多照应了。”
这才轻轻掩上房门,带着众人离去。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方才人多还不觉得,此刻只剩两人,史湘云顿时又紧张起来,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心跳也失了序。
她偷偷抬眼去看王程,却见他正目光沉静地看着自己,连忙又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绣鞋上的缠枝莲纹。
王程将她的忐忑尽收眼底,想起她昨日在贾府的激烈反应,心中了然。
他并非急色之人,更何况现在身上带伤,体力也未完全恢复。
他放缓了声音,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开口问道:“在这府里,可还习惯?”
史湘云没料到他第一句会是这个,怔了一下,才低声回道:“还……还好。”
“丫鬟婆子们可有怠慢?”王程又问。
“不曾,都……都很恭敬。”史湘云老实回答。
将军府的下人确实规矩严谨,并未因她是新来的“姨娘”而有丝毫轻视。
“嗯。”
王程淡淡应了一声,顿了顿,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空出来的床铺位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上来睡。”
“啊?”
史湘云猛地抬头,脸上瞬间绯红一片,连耳根都染上了艳色,眼中满是惊慌和羞怯,“爷……您、您身上还有伤……我、我……”
“无妨。”
王程打断她的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似乎是伤口又在作痛,语气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夜深了,难道你要在床边坐一夜?上来。”
他的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史湘云在他注视下,只觉得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挣扎了片刻,她终究不敢,或者说,心底深处也并未真正想要违逆。
她咬着下唇,强忍着巨大的羞赧,慢吞吞地挪到床边,背对着王程,手指颤抖着,开始解自己寝衣外侧系着的丝绦。
褪去大红的外裳,里面是同样红色的软绸里衣,更衬得她脖颈纤细,身形窈窕。
她僵直着背,迟迟不敢转身,更不敢躺下去。
王程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般的紧张模样,有些好笑,又觉得她这反应比昨日那绝望木然的样子生动多了。
他不再多言,直接伸出未受伤的右臂,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那带着凉意的、微微颤抖的娇躯带入了怀中,圈紧。
“呀!”
史湘云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一个带着药味和淡淡男性气息的温热怀抱里,瞬间浑身紧绷得像块石头,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他要做什么?难道……
“别动。”王程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却也透出明显的疲惫,“老实躺着,睡觉。”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她圈在身侧,让她的小脑袋枕在自己未受伤的右肩窝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即便带着伤,那禁锢也让她无法挣脱。
“今晚不会对你做什么。”他似乎察觉到她依旧紧绷得厉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揶揄,“放心睡。”
这话像是一道赦令,让史湘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
原来……他只是要抱着她睡?
巨大的羞窘之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软。
她僵硬的身体,在他稳定而温暖的怀抱里,一点点软化下来。
她被迫侧脸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柔软中衣,能清晰地听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仿佛能驱散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味道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全。
她悄悄抬起眼帘,就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近在咫尺。
他闭着眼,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真的只是要抱着她入睡。
史湘云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男人,霸道地闯入她的生命,粉碎了她所有的幻想,却又用最惨烈的方式,向她展示了何为顶天立地。
他此刻的怀抱,带着伤,带着血,也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庇护。
委屈吗?似乎还有。
认命吗?好像也只能如此。
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她心底悄悄破土,那是敬佩,是心疼,或许……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悸动。
她不敢再乱动,生怕牵扯到他的伤口,也怕打破这片刻奇异的安宁。
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一整日的疲惫和紧张如潮水般涌上,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最终,她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烛台上,烛泪无声堆积。
窗外,寒风依旧,却仿佛不再那么刺骨。
第49章 史湘云回门
次日清晨,史湘云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禁锢感中醒来的。
她感觉自己被圈在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里,脸颊贴着微凉的绸缎中衣,鼻尖萦绕着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
她愣了好一会儿,混沌的意识才逐渐清明——这是王程的怀抱!
她昨夜,竟是在他怀里睡着的!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清醒,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心跳也失了章法。
她小心翼翼地想挪开一点,却发现他箍在她腰间的右臂沉甸甸的。
她偷偷抬眼,想看看他醒了没有。
映入眼帘的,是王程沉睡的侧脸。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
比起昨夜昏迷时的苍白脆弱,此刻他的脸色好了许多,呼吸平稳悠长,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睡着的样子,少了几分清醒时的冷厉锐气,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
史湘云看得有些痴了,一时忘了动作。
就在这时,王程浓密的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初时还有些迷蒙,但很快便恢复了惯有的清明锐利,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偷瞄的视线。
史湘云像只受惊的小鹿,慌忙垂下眼睫,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王程看着她这副羞窘无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松开手臂,反而收拢了些,将她更紧地圈进怀里,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干燥而温热的吻。
这个吻很轻,一触即分,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占有意味。
“醒了?”
“……嗯。”
史湘云声如蚊蚋,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那被亲吻过的地方,仿佛留下了一小簇火苗,灼灼地烧着。
“睡得可好?”他似乎并不急着起身,难得有闲情与她闲话。
“……还好。”史湘云抿了抿唇,老实回答。
抛开最初的紧张羞怯,这一夜,竟是她自得知婚讯以来,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夜。
王程“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却也没有立刻放开她的意思。
两人就这般静静相拥,听着彼此逐渐同步的呼吸和心跳,感受着晨曦在房间里一点点变得明亮。
最终还是王程先动了,他松开手臂,撑着床榻坐起身。
动作间牵动了伤口,他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
“将军,小心伤口!”
史湘云连忙也坐起来,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他,指尖触到他坚实的手臂,又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无碍。”王程瞥了她一眼,自行披上外袍,朝外间扬声道:“来人。”
早已候在外间的鸳鸯、晴雯等人应声而入,端着热水、青盐、布巾等物,开始伺候王程梳洗。
史湘云也连忙下床,自有翠缕和将军府拨来的小丫鬟上前伺候她。
梳洗完毕,用了些清淡的早膳。
王程放下筷子,对一旁侍立的张成吩咐道:“去备车,再按单子把回门礼装上,稍后送史姨娘回史家,再去荣国府。”
“是,将军!”张成领命而去。
王程又看向史湘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回门礼单是鸳鸯拟的,我添了两成。史家那边,你自己应对便是。
荣国府……若有人问起,直说我在养伤,不便亲至。若有人言语无状,不必忍气,自有我给你担着。”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史湘云心头猛地一颤。
他不仅记得今日是她的回门日,还亲自过问、加重了礼单,更给了她不必受气的底气。
一种混杂着受宠若惊、酸涩与微甜的情绪在她心中弥漫开来。
她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微哽:“谢……谢将军安排。”
王程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
史府回门
马车稳稳停在忠靖侯府门前。
门房早已得了信,大开中门,史鼐、史鼎兄弟二人竟亲自在门前相迎,脸上堆满了热情乃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云儿回来了!”史鼎抢上前一步,看着从车上下来、衣着光鲜、气色竟还算不错的侄女,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侄女给二位叔叔请安。”史湘云依礼下拜,被史鼐连忙扶住。
“快起来,快起来,自家人何必多礼。”
史鼐笑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后面那装载得满满当当、盖着红布的回门礼车,心中更是大定。
将史湘云迎入正厅,奉上香茗。
史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云儿,在将军府一切可好?王将军待你如何?”
史湘云捧着茶杯,垂眸道:“劳二位叔叔挂心,一切……都好。将军他……待侄女是宽厚的。”
“宽厚就好!宽厚就好!”
史鼐抚掌笑道,“王将军年少英雄,事务繁忙,能如此待你,已是我史家之幸!你定要恪守妇道,尽心侍奉,不可使小性儿,惹将军不快。”
史鼎也语重心长地交代:“是啊,云儿。如今你既已入了将军府,便是一荣俱荣。将军前程远大,你当好生辅佐,早日为将军开枝散叶,方是正理。
府中其他姐妹,也当和睦相处,莫要争风吃醋,失了大家风度。”
听着叔叔们句句不离“侍奉”、“开枝散叶”、“莫要争风吃醋”,史湘云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她是否真的幸福,而是她能否抓住王程的心,为史家带来持续的利益。
她低低应了声:“侄女省得。”
在史府用了午膳,略坐了坐,史湘云便起身告辞,往荣国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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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院荣庆堂内,听闻史湘云回门,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并王熙凤、李纨等人都在。
史湘云进来,一一拜见。
贾母拉着她的手,上下仔细打量,见她穿着玫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珠光宝气。
面色虽不似往日那般红润飞扬,却也白皙莹润,并无憔悴之色,心下稍安,连声道:“好,好,看着气色倒还好。在那边……可还习惯?姑爷待你可好?”
史湘云微微垂首,回道:“劳老祖宗挂念,一切都好。将军他……军务繁忙,但待我是极尊重宽和的。”
王夫人在一旁捻着佛珠,淡淡道:“武将门户,规矩或许不如咱们家严谨,你既过去了,也要自己立得住,谨言慎行才是。”
邢夫人撇撇嘴,没说什么,眼神却带着打量。
王熙凤依旧是笑语盈盈:“云丫头是个有福气的,王将军那般人物,如今圣眷正浓,将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
你且安心过日子,缺什么短什么,或是想姐妹们了,只管回来!”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贾母便道:“你们姐妹们也许久未见,自去说说体己话吧,不必在这里拘着了。”
史湘云便辞了出来,与迎上来的探春、惜春,以及闻讯赶来的薛宝钗、林黛玉一同往园子里去,最终在探春的秋爽斋坐下。
丫鬟们上了茶点退下后,探春便关切地问:“云姐姐,在那边……真的一切都好?我们听说王将军前日伤得极重,可有大碍了?”
史湘云点点头:“伤势是重,但将军身体底子好,太医说好生将养便无大碍,昨日醒来,精神已好了许多。”
惜春小声道:“那就好,那日听说他浑身是血被抬回去,可吓死人了。”
林黛玉温言道:“王将军为国浴血奋战,真乃英雄也。云妹妹能得配如此夫婿,虽是……但将军既肯尊重你,便是好的开端。”
她话语含蓄,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史湘云听着姐妹们或真心或客气的关怀,心中微暖。
就在这时,贾宝玉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云妹妹!你可回来了!”
宝玉一把抓住史湘云的袖子,也顾不得礼数,急吼吼地道,“你快与我说说,那王程可有欺负你?他一个舞刀弄枪的粗鄙武夫,哪里懂得怜香惜玉?定是委屈你了,对不对?你别怕,与我们说,我们给你做主!”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声音也大,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
史湘云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用力将自己的袖子从宝玉手中抽回,眉头蹙起:“二哥哥,你胡说什么!”
宝玉见她竟反驳自己,更是激动:“我如何胡说了?那等禄蠹国贼,满手血腥,心中只有功名利禄,何曾懂得女儿的清净洁白?
云妹妹,你往日何等爽朗豁达,岂是那等甘心困于后宅、与人争宠之人?定是他逼迫于你,或是史家叔叔他们……”
“宝玉!”史湘云猛地打断他,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意,“你休要再胡说八道!诋毁我夫君!”
一声“我夫君”,叫得又响又脆,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贾宝玉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张着嘴,愕然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史湘云胸脯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她瞪着宝玉,杏眼里燃着怒火,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口口声声说他粗鄙,说他是禄蠹国贼!那我问你,前夜金兵猛攻西水门,眼看城破在即,满城百姓性命悬于一线之时,你在哪里?你在你的怡红院里伤春悲秋,摔玉骂世!”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为维护自己夫君而战的锐气:“而我的夫君!王程!他就在那缺口处,浑身浴血,刀砍废了换铁锤!面对金人的铁浮图,他一锤一个,砸得金兵魂飞魄散!
他身中数箭,肋骨可能都裂了,却一步不退,吼着‘敌不退,我不退’!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守住了西水门,守住了汴梁城!这满城的繁华,包括你宝玉此刻的安稳,都有他洒下的热血!”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贾宝玉,字字铿锵:“你读圣贤书,可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在我眼里,他王程就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
比那些只会躲在深宅大院,空谈仁义、实则手无缚鸡之力,遇事只会怨天尤人的纨绔子弟,强过千倍万倍!”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反驳,夹枪带棒,掷地有声,将贾宝玉震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仿佛不认识般看着史湘云。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他心疼女儿家,说王程不解风情。
但在史湘云那灼灼如烈火般的目光和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所有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云妹妹,你……你竟如此看他?你莫非是……被他蛊惑了?”贾宝玉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我看得清清楚楚!”
史湘云斩钉截铁,“他是我的夫君,是守护汴梁的英雄!宝二哥,我敬你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但今后,若再让我听到你如此诋毁我夫君,就别怪妹妹我翻脸无情,再不认你这个哥哥了!”
说完,她不再看面如死灰、失魂落魄的贾宝玉,转身对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惊住的探春、惜春、宝钗、黛玉几人福了一礼。
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决绝:“三妹妹,四妹妹,宝姐姐,林姐姐,今日扰了大家的雅兴。我身子有些乏了,这便回去了。”
言罢,也不等众人反应,挺直了脊背,带着翠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秋爽斋。
留下满室寂静。
贾宝玉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魂儿。
探春和惜春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震惊。
薛宝钗微微蹙眉,若有所思,轻轻叹了口气。
唯有林黛玉,看着史湘云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宝玉,清澈的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复杂。
她轻轻走上前,拉了拉宝玉的袖子,低声道:“二哥哥,回去吧。云丫头……她如今,已不同了。”
探春叹道:“云丫头这性子……竟是认准了?”
惜春道:“我看她句句维护,不似作伪。”
薛宝钗沉吟道:“王将军那般人物,自有其过人之处。云妹妹既已嫁过去,夫妻一体,维护夫君也是常理。只是……这般快便转了心思,倒也出乎意料。”
王熙凤后来听闻此事,丹凤眼一挑,对平儿笑道:“啧啧,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云丫头那般心高气傲的,竟被王程这武夫降得服服帖帖,还为了他跟宝玉翻了脸!可见这王程,手段了得啊!”
而回到将军府的史湘云,心中却并无后悔。
经过昨夜和今日,她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
那个带着血与火气息闯入她生命的男人,用他的方式,在她心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维护他,仿佛成了一种本能。
她踏入正房,见王程正靠在榻上看书,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
他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并未问她在荣国府如何,只淡淡道:“回来了。”
“嗯,回来了。”
史湘云应着,心中那片因与宝玉争执而起的波澜,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第50章 迟来的洞房花烛夜
暮色渐浓,将军府内灯火次第亮起,驱散了冬日傍晚的寒意,也映照出史湘云归来后略显复杂,却更多是尘埃落定的心境。
晚膳设在王程养伤的正房外间,菜肴精致却以清淡滋补为主,显然是鸳鸯等人特意吩咐厨房安排的。
王程披着件墨色常服,坐在主位,虽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史湘云坐在他下首,默默用着饭,偶尔抬眼悄悄打量他。
席间并无太多言语,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鸳鸯和晴雯在一旁帮着布菜,眼神交换间,都看出了这位新姨娘与昨日乃至今早出门前的不同。
她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抗拒似乎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甚至带着点若有所思的温顺。
尤其是看向王程时,那目光里少了惧怕和疏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探究。
用过晚膳,漱了口。
鸳鸯和晴雯便上前,小心翼翼地替王程更换肩胛和肋下的伤药。
当染血的旧纱布被揭开,露出那狰狞的伤口和周围大片的青紫时,史湘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口揪紧般地疼。
她这才更直观地感受到,张成口中那“一锤一个铁浮图”的背后,是何等的惨烈与付出。
王程倒是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在那药粉触及伤口时,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甚至还侧头对紧张得手都有些抖的晴雯淡声道:“无妨,动作快些便是。”
鸳鸯手法娴熟,很快便重新包扎妥当,又仔细替他拢好衣衫。
她看了看王程的脸色,轻声道:“爷恢复得真快,太医都说从未见过如此强健的体魄。照这势头,再静养些时日,便可大好了。”
王程“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一旁仍盯着他伤处、眼圈微红的史湘云,道:“你们都下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鸳鸯会意,拉了拉还有些不放心的晴雯,又对史湘云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便领着其他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炭盆里银炭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温暖如春,却也使得空气中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与静谧。
“今日回去,一切可还顺利?”王程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史湘云身上,带着例行公事般的询问,却又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关切。
史湘云正襟危坐,闻言微微垂眸。
她斟酌着词句,避重就轻地回道:“劳将军挂心,一切都好。叔叔们……很是关切。荣国府那边,老太太和姐妹们也都见了,说了会儿话。”
她只字未提史鼎史鼐那近乎谄媚的叮嘱,更未提与宝玉那场几乎决裂的争执。
那些纷扰,在她踏回将军府门槛的那一刻,仿佛都已成了前尘旧事,不值一提,亦不愿让他烦心。
王程是何等人物,见她语焉不详,神色间却并无委屈之色,便知大体无碍。
他本也不耐烦内宅这些琐碎,见她不愿多言,便也不再追问,只淡淡道:“顺利便好。”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史湘云却主动抬起了头。
那双杏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带着好奇与一种难以抑制的崇拜,望定王程:“将军……我……我听张成说,前夜西水门那一战,极为惨烈。您……您当时……”
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最终鼓起勇气问道,“您能与我说说吗?那些金兵,那些铁浮图,真的那般可怕?您……您是如何……”
她问得有些语无伦次,但眼中的渴望却清晰可见。
她想知道,想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已成为她夫君的男人,在那尸山血海中,是如何搏杀,如何屹立,如何成为张成口中那个“楚霸王再世”的英雄。
王程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
他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好奇,与那日盖头下那死寂般的绝望判若两人。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回忆,又似乎觉得那并没什么可多说。
“金人铁浮图,重甲坚兵,确是劲敌。”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身披重铠,刀剑难伤,冲击力极强,寻常军士难以抵挡。”
史湘云屏住呼吸,听得极为认真。
“当时缺口将破,唯有以重兵硬撼,挫其锋锐。”王程继续道,语气依旧简练,“刀不利久战,换了铁锤。无非是仗着力气,瞅准甲胄连接之处,或兜头猛击,震其脏腑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血肉横飞的搏杀,只是简单的力气活。
可史湘云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张成那激动到变形的描述——“一锤子下去,连人带甲都给砸扁了!脑浆子都迸出来了!”
再结合王程这平淡的语气,巨大的反差让她心头剧震,看向王程的目光更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需要何等的勇力,何等的胆魄!
“那……万金悬赏……箭如雨下……”她声音微颤地追问。
王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悬赏与否,箭雨如何,都顾不上了。唯有一个念头,守住缺口,不能让一个金兵踏进来。”
他顿了顿,看向跳跃的烛火,眼神锐利如刀,“至于受伤……厮杀之中,难免的。忍得住,便活着;忍不住,便死了。很简单。”
很简单。
这三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史湘云的心上。
她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想象着他在箭雨刀锋中浴血奋战的场景,想象着他肋骨折断、肩胛洞穿却仍死战不退的悍勇……
一种混合着极致心疼、澎湃崇拜与无比自豪的滚烫情感,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内奔涌、激荡,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从前在诗书里读到的英雄,在戏文里看到的豪杰,在此刻都有了具体而真实的模样——就是眼前这个神色淡漠、却用血肉之躯为她(或许不仅仅是为她,但此刻她愿意这样想)撑起一片安宁天空的男人。
“将军……”
她喃喃道,声音哽咽,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
里面水光潋滟,却不再是委屈的泪,而是激动与敬服的泪,“您是真英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王程转回目光,看着她激动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盈满水汽、亮得惊人的眸子。
她这毫不矫饰的、近乎狂热的崇拜,取悦了他。
他并非在意虚名之人,但来自自己女人的这种目光,足以满足任何男人骨子里的征服欲和保护欲。
他并未回应她的夸赞,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她那层激动的外衣,看进她此刻真正的心底。
史湘云被他看得有些羞赧,低下头,绞着手指,心跳却又不由自主地加快。
屋内温暖,她感觉自己的脸颊也在发烫。
不知不觉,窗外月色已上中天,更梆声远远传来,提示着夜深。
王程收回目光,动了动身子,牵动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随即恢复如常。
他看向史湘云,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史湘云心头猛地一跳,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
但奇异的是,此刻她心中竟再无那日的恐惧与抗拒,反而被一种羞涩的、紧张的,甚至带着一丝隐秘期待的情绪所取代。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王程看着她染上红霞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的睫毛,不再多言,直接掀被下榻。
他走到史湘云面前,未等她反应过来,便弯下腰,伸出未受伤的右臂,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啊!”
史湘云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男子强健有力的臂膀和胸膛近在咫尺,那混合着药味与独特气息的热度瞬间将她包裹,让她头晕目眩,浑身发软。
王程低头看了她一眼,烛光下,她紧闭着眼,长睫剧颤,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胭脂,那副既羞且怯、却又温顺依偎在他怀中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他。
他抱着她,稳步走向里间那张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拔步床。
走到床边,他并未立刻将她放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俯身,准确无误地攫取了她那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瓣。
“唔……”
史湘云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羞涩、紧张,都融化在了这突如其来却又不算意外的亲吻之中。
他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却又奇异地并不粗暴,只是坚定地、缓慢地加深,撬开她的贝齿,汲取着她的甘甜。
她生涩而被动地承受着,搂着他脖颈的手臂却不自觉地收紧。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有力心跳,能闻到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也能感受到他伤口处传来的细微绷紧。
这让她在意乱情迷之中,仍保留着一丝清醒,不敢乱动,生怕碰到他的伤处。
一吻终了,王程才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
他随即覆身而上,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怕吗?”他沙哑着声音问,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史湘云心跳如擂鼓,浑身都在微微战栗。
她睁开迷蒙的双眼,望着上方那张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孔,在那深邃的眸子里,她看到了自己小小的、绯红的倒影,也看到了那毫不掩饰的欲望与占有。
她咬了咬下唇,那里还残留着他亲吻的触感。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声音细弱,却清晰可辨:“不……不怕。”
这三个字,如同最后的许可,彻底点燃了空气。
王程不再犹豫,挥手间,床帐的金钩滑落,层层叠叠的锦帐垂下,隔绝出一方私密而旖旎的天地。
他顾及着她的感受,引导着她,抚慰着她,用那双握惯了杀人铁锤的大手,此刻却以惊人的温柔,在她细腻的肌肤上点燃一簇簇战栗的火苗。
渐渐地,那点不适被一种陌生的、汹涌的、令人神魂颠倒的浪潮所取代。
意乱情迷间,她生涩地回应,笨拙地承受,最终彻底迷失在他所带来的、前所未有的风暴之中。
窗外,寒风依旧,月影西斜。
帐内,红烛早已燃尽,黑暗中,只余下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声,急促而绵长。
这一夜,史湘云彻底完成了从史家大小姐到王程女人的蜕变。
身心俱付,再无保留。
那曾经以为的“火坑”,如今却成了让她沉沦的、带着痛楚与极致欢愉的温柔乡。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朦胧照入时,史湘云在王程沉稳的怀抱中醒来。
身体还有些不适的酸软,但心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充实与安宁。
她悄悄抬眼,看着枕边人沉睡的侧脸,忍不住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描摹了一下他冷硬的颌线。
然后,她将发烫的脸颊重新埋进他温热的颈窝,嘴角,无法自抑地,扬起了一抹羞涩而甜美的弧度。
第51章 离间计
朔风卷过汴梁城头,吹拂着猎猎旌旗,也带来了三日前那场惨烈守城战后,难得的、压抑的宁静。
西水门缺口处,尽管民夫和兵卒日夜不停地抢修,用砖石木料混合着冻土勉强填补。
但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依然清晰可见,无声地诉说着当夜的惊心动魄。
城上城下,暗红色的血污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即便反复冲刷,那股浓烈的铁锈与死亡混合的气息,依旧顽固地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金军大营,中军帅帐。
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帐内凝重的寒意。
完颜宗望高踞主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下首一众万夫长、猛安谋克,个个垂头丧气,往日里剽悍骄狂的气焰被彻底打落,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眼神中残留着未曾散尽的惊悸。
“说话啊!都哑巴了?!”
完颜宗望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乱跳,“三日了!士气低迷,儿郎们闻‘王’色变!连军中萨满都说天神不再眷顾!难道我大金十万雄师,就要被一个南蛮子挡在这汴梁城下,灰溜溜地撤军吗?!”
一个资历较老的万夫长硬着头皮开口:“大帅,非是儿郎们不勇猛,实在是……那王程非人哉!铁浮图在他手下如同泥塑纸糊,我等……实难力敌。
如今军中伤兵满营,粮草消耗巨大,久顿坚城之下,乃兵家大忌。不如……暂且后退,来年再图……”
“放屁!”
完颜宗望勃然大怒,抓起一只银碗就砸了过去,“后退?来年?本帅丢不起这个人!陛下也绝不会答应!必须攻破汴梁,擒拿赵佶父子,方能雪此奇耻大辱!”
帐内一片死寂,无人再敢言退。
这时,一个坐在角落、穿着宋人儒衫、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拱了拱手,慢条斯理地道:“大帅息怒。王程勇武,确非常人所能及,强攻损失太大,且未必能奏效。既然力不能取,或可智图之。”
完颜宗望锐利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范先生有何高见?”
此人名叫范文程,原是宋地秀才,投靠金国已久,颇有些鬼蜮伎俩。
范文程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阴险的光芒:“大帅,这王程再勇,也是宋臣。是臣子,便逃不过‘功高震主’四字。
宋廷内部,党争倾轧,猜忌丛生,尤其是那些文官,最是见不得武人跋扈。我们何不……助他们一臂之力?”
完颜宗望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仔细说来!”
范文程凑近几步,在完颜宗望耳边低语起来,声音渐不可闻,只隐约捕捉到“反间”、“捧杀”、“流言”、“猜忌”等零星词语。
完颜宗望听着,脸上的阴沉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残忍和期待的狞笑。
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就依先生之计!此计若成,先生当居首功!”
次日清晨。
汴梁西城城墙上的守军,警惕地注视着远处金军营寨的动静。
突然,金营寨门打开,一队轻骑驰出,直到一箭之地外停下。
为首的并非彪悍战将,而是一个嗓门奇大的通事。
那通事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朝着城头用字正腔圆的汴梁官话大声呼喊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清晰地传上城头:
“城上的宋军听着!我大金国二太子、南京路都统完颜宗望元帅,惜才爱才,有言告于王程王将军!”
守军兵卒面面相觑,不知金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通事继续喊道:“王将军!您勇冠三军,有万夫不当之勇!前夜一战,神威盖世,令我大金将士亦钦佩不已!
如此英雄豪杰,屈居南朝,受那帮只会夸夸其谈、嫉贤妒能的文官腌臜气,岂不明珠暗投,令人扼腕?”
“我家元帅说了,只要王将军肯弃暗投明,归顺我大金!立刻封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赏万金,赐良田美宅,仆从如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远比在这摇摇欲坠的汴梁城,给那昏君佞臣陪葬要强上千百倍!”
这赤裸裸的劝降和封王许诺,如同巨石投水,在城头守军中引起一阵骚动。
兵卒们脸上神色复杂,有愤怒,有鄙夷,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王将军,会动心吗?
然而,金人的话并未停止,语气反而变得更加“恳切”,内容也更加阴毒:
“王将军!您看看您守护的都是些什么人?满朝朱紫,尽是酒囊饭袋!守城文武,哪个不是尸位素餐之辈?
若非将军您一人之力,擎天架海,这汴梁城早就被我大金雄师踏为齑粉矣!”
“大宋可以没有那些昏官庸吏,却不能没有将军您这样的国之柱石!可惜啊可惜,将军您在前方浴血奋战,背后却不知有多少小人正在构陷中伤!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自古皆然!将军,您要三思啊!”
这套说辞,极尽夸赞王程之能事,将其捧到了天上,同时将大宋其余文武贬低得一文不值,更是阴险地挑拨离间,暗示王程已遭猜忌,危在旦夕。
几乎与此同时,汴梁城内。
一些隐秘的角落,茶楼酒肆,排队领水的街巷,开始流传起类似的论调。
起初是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无意”中谈起:
“嘿,要我说,咱们这汴梁城,全指着王将军一个人了!”
“可不是嘛!那张大人、王老将军他们,虽也尽力,但比起王将军的神威,那可差远了!”
“没有王将军,城早破了!朝廷里那些大官,平时人五人六,关键时刻顶什么用?”
“就是!王将军才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别人啊,都是沾光罢了……”
这些话,带着看似“朴素”的感激和“真诚”的崇拜,迅速在惶恐不安、亟需精神寄托的百姓中发酵、传播。
许多不明就里的市民,出于对王程真实的感激和敬佩,听到有人这般夸赞他们的“守护神”,自然而然地便跟着附和,甚至加以发挥:
“对!全靠王将军!”
“王将军是天神下凡,那些凡夫俗子怎么能比?”
“朝廷要不是有王将军,早就……”
流言如同瘟疫般蔓延,越传越广,越传越偏,渐渐地将王程置于一个无比耀眼,却也无比孤立的位置。
仿佛整个大宋的存亡,汴梁的安危,全系于他一人之身,其余将士、官员的努力,全都变得无足轻重,黯淡无光。
城西守军帅府。
张叔夜、王禀、姚友仲等将领自然也听到了城下金兵的喊话和城中的流言。
王禀脾气火爆,一拳砸在案上,怒道:“金狗卑鄙!打不过就想使阴招!想离间我们?做他娘的清秋大梦!”
姚友仲也皱眉道:“此计甚毒,意在捧杀王将军,挑拨我等关系,更欲引起朝中猜忌。”
张叔夜捻着胡须,神色凝重,他看向坐在一旁,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如水的王程:“王将军,金虏此计,你怎么看?”
王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黔驴技穷,犬吠而已。张大人,诸位将军,王某之心,昭昭可鉴日月。些许跳梁小丑的聒噪,何足挂齿?”
他目光扫过众将,坦然道:“前夜守城,若非张大人运筹帷幄,王兄、姚兄并力死战,诸位弟兄用命,单凭王某一人,纵有三头六臂,又能杀得了几个金兵?汴梁能守住,是上下同心,将士用命之功,非任何一人之力。”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而有力,顿时让张叔夜等人心中暖烘烘的,那一点点因流言而产生的微妙不适,也烟消云散。
张叔夜感慨道:“王将军深明大义,实乃国家之福!只是……”
他话锋一转,忧虑道:“朝中那些相公们,恐怕……”
果然,紫宸殿内,气氛已然不同。
虽然皇帝赵桓因为前夜大捷和王程的伤势,暂时未有表态,但殿中御史、部分言官以及一向与武人不睦的文臣们,已经按捺不住了。
“陛下!”
一个御史出班,义正词严,“金人喊话,固然是反间之计,但其言未必无因!王程如今声望太盛,军中民间只知有王程,而不知有陛下,不知有朝廷!此非国家之福啊!”
另一人接口道:“正是!民间流言纷纷,皆言汴梁存亡系于王程一人,将此泼天之功归于一身,置陛下天威于何地?置满朝文武于何地?长此以往,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陛下,当加以节制!或可明升其爵,暗夺其权,分其兵柄,方为上策!”
“臣附议!武将跋扈,前朝教训犹在眼前,不可不防!”
这些言论,看似忧国忧民,实则充满了对武人建功的嫉妒、对自身权位可能受到威胁的恐惧,以及文官集团对武将那种根深蒂固的提防与轻视。
龙椅上,赵桓听着这些议论,眉头微蹙。
他并非昏庸之主,知道王程此刻不可或缺,但文官们的话语,也像一根根细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功高震主”、“尾大不掉”这些词,任何一个皇帝听了,都无法完全无动于衷。
将军府内,却仿佛与外面的暗流汹涌隔绝。
王程在史湘云、鸳鸯、晴雯、尤三姐等人的精心照料下,伤势恢复得极快,远超常人。
府内下人外出采买,难免带回些外面的风言风语。
晴雯心直口快,愤愤不平:“外面那些人真是没良心!爷拼死拼活保护他们,他们倒好,跟着起哄,把爷架在火上烤!还有朝里那些官儿,屁本事没有,嚼舌根子倒是一流!”
鸳鸯连忙制止她:“快噤声!这些话也是你能说的?爷自有主张,咱们关起门过好日子,伺候好爷才是本分。”
史湘云坐在王程榻边,正为他削着水果,闻言抬头看向王程,眼中满是信赖与坚定:“将军为国浴血,问心无愧。那些宵小之辈的言语,如浮云蔽日,终究会散去的。”
经过昨晚那一夜,她的身心都已系于王程,对他的崇拜和维护发自肺腑。
王程接过她递来的果瓣,放入口中,甘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
他看着眼前几位姿容绝丽、性情各异的女子,伸手轻轻捏了捏史湘云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手,又对晴雯淡淡道:“慌什么?些许风雨,正好看看,哪些是砥柱中流,哪些是随波浮萍。”
他的镇定与从容,仿佛有着强大的感染力,让屋内略显焦躁的气氛瞬间平复下来。
然而,他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金人的反间计,朝中的暗流,民间的舆论……这一切,他岂会毫无准备?
第52章 风起云涌
连日来,汴梁城内的喧嚣并未因金军的暂时沉寂而平息,反倒因那愈演愈烈的流言,添上了几分诡谲的色彩。
起初还只是将王程之功捧到云端,贬低其余文武,渐渐地,一些更加险恶的言论开始在市井暗渠中滋生、流淌。
这日,几个闲汉在城东一处简陋的茶摊前交头接耳,神色神秘。
“听说了吗?前几日有天象异变,有高人夜观星象,说咱们汴梁城上空,紫气升腾,隐有龙形,主……主有新龙诞生之兆啊!”
一个瘦小汉子压低了声音,眼神却闪烁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光芒。
旁边一个疤脸汉子立刻接口,声音沙哑:“何止!我认得一个从终南山下来的老道,那可是活神仙!
他昨日酒后失言,说观王将军面向,贵不可言,有……有九五之气!只是如今潜龙在渊,被这旧朝龙气压制着……”
“嘶——!”
周围几人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惊骇与兴奋交织的复杂神情。
“慎言!慎言!这话可不敢乱说!”也有胆小的连忙摆手,紧张地四下张望。
但那颗怀疑与揣测的种子,已然借着“江湖术士”、“世外高人”的幌子,悄然种下。
“帝王之气”、“九五之尊”这样的字眼,如同毒蛇的信子,在阴暗中咝咝作响。
迅速缠上了王程那本就光芒万丈的形象,将其染上了一层令人不安的、禁忌的色彩。
这等流言,已不再是简单的“功高震主”,而是直指皇权根本,触碰了帝王最敏感、最不能容忍的逆鳞!
荣国府内,贾赦院中。
贾赦听着小厮兴儿添油加醋地回禀着外面的流言。
尤其是那“帝王之气”的说法,他浑浊的老眼里非但没有惊惧,反而迸射出一种混合着嫉妒与狂喜的幽光。
“好!好得很!哈哈哈!”
贾赦猛地灌了一口烈酒,呛得咳嗽连连,却拍着大腿笑道,“王程啊王程,你也有今天!叫你嚣张!叫你跋扈!这回,我看你怎么死!”
邢夫人在一旁有些不安:“老爷,这……这流言也太骇人了,会不会牵连到咱们家?迎春那丫头可还在他府上……”
“妇人之见!”贾赦瞪了她一眼,“正是要趁他病,要他命!他如今成了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咱们若再不动手,更待何时?”
他霍地站起身,来回踱步,兴奋地搓着手:“快去!把珍哥儿、蓉哥儿给我叫来!还有,备轿,不,备马!我要去拜访几位老亲故旧!”
东府贾珍处,更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
贾珍与贾蓉父子对坐,脸上皆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父亲,机会来了!”
贾蓉激动得声音发颤,“外面都在传王程有帝王之气,这是谋逆大罪!咱们若能趁机……”
贾珍阴冷一笑,眼中满是怨毒和算计:“不错!此乃天赐良机!蓉儿,你立刻去联系咱们在都察院的门路,还有那几个平日里就看武人不顺眼的御史,多备厚礼!务必让他们在明日早朝上,狠狠参上王程一本!”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记住,不仅要坐实他‘恃功骄横、结交匪类、散布流言’,更要隐隐指向那‘僭越’之心!
就算不能一举将他置于死地,也要剥掉他一层皮,夺了他的兵权!到时候,我看他还如何嚣张,尤三姐那个贱人……”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仿佛已经看到了王程身败名裂、跪地求饶的惨状。
薛蟠在家中闻此消息,更是乐得手舞足蹈,连连叫好:“报应!这就是报应!让他狂!如今惹上天大的麻烦了吧?看他还能得意几天!”
若非薛宝钗严令约束,他几乎要立刻出门放鞭炮庆祝。
次日,紫宸殿早朝。
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肃杀。
龙椅上的宋钦宗赵桓,面色沉静,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和疲惫。
连日来的流言,尤其是那“帝王之气”的说法,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有本早奏,无事退朝——”内侍尖细的嗓音刚落。
“臣,有本奏!”
一声厉喝,打破了沉寂。
只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罗锦手持玉笏,大步出班,他面容清癯,此刻却满面寒霜。
“臣弹劾游骑将军、王程四大罪!”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其一,恃功骄横,目无君上!军中民间只知王程,不知陛下,此乃大不敬!”
“其二,结交江湖术士,散布妖言惑众!市井流言‘帝王之气’,若非其纵容甚至暗中指使,何以传得沸沸扬扬?其心可诛!”
“其三,蓄养私兵,其麾下锐健营只认王程,不认虎符,已有尾大不掉之势!”
“其四,奢靡无度,围城期间,其府邸依旧车马盈门,歌舞升平,全无体恤国难之心!”
他话音未落,又有数名言官御史纷纷出列附议。
“臣附议!王程年纪轻轻,骤登高位,不知谦抑,如今更生僭越之心,若不早加制裁,恐成董卓、安禄山之祸!”
“陛下!流言猛于虎!‘帝王之气’之说,动摇国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立即将王程锁拿下狱,严加审讯!”
“臣以为,当即刻解除王程兵权,将其圈禁府中,待金兵退后,再行论处!”
一时间,朝堂之上,攻讦之声此起彼伏,仿佛王程已成了十恶不赦、意图谋逆的国贼。
当然,也并非全是落井下石之声。
兵部尚书孙傅出列辩驳:“陛下!李御史此言差矣!王程之功,实打实乃汴梁屏障!
金人反间之计,昭然若揭,岂可因敌人之言而自毁长城?至于流言,皆是市井无知之徒妄语,与王程何干?”
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虽卧病未至,但其子也代表军中一部分将领发声:“陛下明鉴!王将军勇冠三军,乃将士楷模!前夜守城,若非王将军拼死血战,西城已破!如今大敌当前,岂能因莫须有之罪名,寒了前方将士之心?”
张叔夜亦是沉声道:“陛下,王程之忠勇,臣可担保。金人此计,正是欲使我君臣相疑,将士离心,其心歹毒,望陛下明察!”
然而,为他们说话的声音,在汹涌的弹劾浪潮中,显得颇为势单力薄。
龙椅上,宋钦宗赵桓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听着下面激烈的争吵,心中亦是天人交战。
一方面,他深知王程之功,也明白此刻离不开这员悍将。
张叔夜等人所言,句句在理。
但另一方面,文官们的话语,尤其是“帝王之气”、“董卓、安禄山”这些字眼,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是皇帝,皇权不容任何挑战,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可能!王程的声望确实太高了,高到让他感到了不安。
“够了。”赵桓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烦躁。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
赵桓揉了揉眉心,显得十分头疼:“王将军之功,朕深知之。然众卿所虑,亦不无道理。此事……容朕再思之。退朝!”
他没有当场做出决断,但这份犹豫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信号。
散朝后,赵桓独留下几位心腹重臣,包括首相何栗、知枢密院事孙傅、兵部侍郎李纲,以及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前往御书房商议。
御书房内,气氛更加压抑。
何栗率先开口,他性格较为保守,沉吟道:“陛下,王程确乃猛将,然其势已成,流言如刀,不得不防。如今金军新败,士气受挫,短期内恐无力组织大规模进攻。或可……暂收其兵权,明升暗降,以观后效,亦安朝野之心。”
孙傅立即反对:“不可!陛下,金人虽暂退,然主力未损,完颜宗望岂会甘心?若此时临阵换将,还是换掉王程这等能提振士气的将领,军心必然动摇!万一金军卷土重来,何人能挡?”
这时,一位一直沉默的老臣,观文殿大学士耿南仲,缓缓开口道:“陛下,老臣或有一策。”
众人目光看向他。
耿南仲慢条斯理道:“王程去职,未必无人可用。老臣举荐一人,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姚平仲,勇力过人,熟稔军务,对陛下忠心耿耿。
他可领锐健营,并筹划一次夜袭金营,若成功,必能大振军威,亦可证明我大宋并非只有王程一人能战。姚将军已向老臣立下军令状,有破敌把握!”
“姚平仲?”赵桓目光微动。此人他确实知道,是禁军中有名的勇将。
李纲大惊:“陛下不可!姚平仲虽勇,然谋略不足,轻敌冒进!夜袭金营?谈何容易!完颜宗望岂能不防?此乃险棋,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孙傅也连连摇头:“耿学士此言差矣!军事岂同儿戏?王程之能,在于临阵机变,勇谋兼备,非一勇之夫可比。姚平仲绝难替代!”
双方再次在御前争执起来。
赵桓听着他们的辩论,心中那杆天平,却已经开始倾斜。
耿南仲“并非只有王程一人能战”的说法,以及姚平仲的“军令状”,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他作为皇帝,不愿被一个臣子完全拿捏的心理。
离开御书房,赵桓心绪不宁,信步走向后宫。
行至御花园附近,却见他最疼爱的妹妹,柔福帝姬赵媛媛几名宫女,似在等候。
“皇兄!”柔福帝姬见到赵桓,立刻小跑过来,盈盈一拜,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红晕。
“媛媛,何事在此?”赵桓对这个妹妹颇为宠爱,放缓了语气。
柔福帝姬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充满了好奇与崇拜:“皇兄,臣妹听说,那位在城头大杀金兵、还会造神炮的王程王将军,下次若是皇兄召见他,臣妹……臣妹能不能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一眼他呀?”
她双手合十,语气充满了恳求:“外面都说他是天神下凡,是大英雄!臣妹就想看看,大英雄到底长什么样子嘛……”
少女怀春,英雄崇拜,本是无心之语。
但听在此刻心神不宁的宋钦宗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他警惕地看了柔福一眼,心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王程的声望,竟然已经影响到了深宫!
连不谙世事的帝姬都对他如此好奇崇拜?
若再放任下去,这皇宫大内,这天下民心,还会只认他赵家天子吗?
那“帝王之气”的流言,与眼前妹妹那纯真却刺眼的崇拜目光,交织在一起,彻底点燃了赵桓心底最深处的猜忌与恐惧。
他脸色一沉,语气罕见地严厉起来:“胡闹!朝廷重臣,岂是你能随意窥探的?不成体统!回去好好读你的《女诫》,这些外间之事,休要再问!”
柔福帝姬被皇兄突如其来的训斥吓了一跳,眼圈一红,委屈地低下头,不敢再言。
赵桓拂袖而去,心中已然做出了决断。
回到寝宫,他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阴云依旧笼罩的汴梁城,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而疲惫:“传朕旨意……”
次日,一道出乎不少人意料,却又在某种“情理之中”的旨意,传遍了朝野。
“陛下有旨:游骑将军、开国子爵王程,忠勇可嘉,前功甚着。然今伤病未愈,宜当静养。特加封为从四品明威将军,晋爵开国伯,食邑一千五百户。原锐健营指挥使一职,暂由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姚平仲兼任。望王卿安心休养,以待后用。钦此——”
明升暗降,夺其兵权!
圣旨一出,汴梁城内,几家欢喜几家愁。
将军府内,接到圣旨的王程,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有预料。
他恭敬地接过圣旨,谢恩,整套流程无可挑剔。
只有在他起身,目光扫过皇宫方向时,那深邃的眼眸中,才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了。
但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夺兵权?静养?
王程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弧度。
第53章 薛蟠被抓
次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汴梁城头,寒风卷过空旷的街道,带着刺骨的湿意。
西城墙上,经历了血战洗礼的砖石依旧斑驳,残留着暗红的血渍和烟熏火燎的痕迹。
王程一身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斗篷,并未穿甲胄,在张成等十余位亲兵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了西城水门附近的城墙。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步伐沉稳,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
早已接到消息的姚平仲,已然一身锃亮盔甲,披着猩红斗篷,在几名副将和幕僚的陪同下等在那里。
他见王程上来,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洋溢却又难掩志得意满的笑容,快步迎上,拱手道:“王将军!伤势可好些了?哎呀呀,陛下体恤,让您好生静养,这城头风大,您还亲自来一趟,实在是折煞末将了。”
他话语看似客气,但那“末将”的自称,在此刻听来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刻意与炫耀。
他如今是锐健营的暂代指挥使,官阶虽仍低于王程的明威将军,但手握实权,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王程淡淡还礼,语气波澜不惊:“有劳姚将军挂心。王某既已卸任,自当与将士们做个交代,交接防务,乃分内之事。”
姚平仲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冰冷的城垛,意气风发:“王将军放心!这城防重任,末将必定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圣恩!
说起来,还要多谢将军前番血战,重创金虏,如今这金营士气低落,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一举将其逐退的大好时机啊!”
他目光扫过城外依稀可见的金军营寨,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野心和轻蔑,仿佛那不再是凶险的虎狼之穴,而是等待他采摘的功劳簿。
王程将他那点心思看得通透,却并不点破,只微微颔首:“金人狡诈,完颜宗望并非易与之辈,姚将军还需谨慎。”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姚平仲嘴上应着,神色间却不以为意,反而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看似推心置腹,实则阴阳怪气的语气道:“王将军啊,说起来,您前番确是勇猛无匹,杀得金人胆寒。
不过嘛……这为将之道,有时也需懂得韬光养晦,过于……锋芒毕露,难免惹来非议。如今陛下恩典,让您安心静养,远离这战场纷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您说是不是?”
他这话,已是赤裸裸地暗示王程是因“功高震主”才被剥夺兵权,带着几分教训和幸灾乐祸的意味。
一旁的张成等亲兵听得怒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若非军纪约束,几乎要当场发作。
王程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机锋。
只是平静地看了姚平仲一眼,那目光深邃,让姚平仲没来由地心头一悸,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
“防务文书、兵力部署、器械库存,皆已备齐,张成会与姚将军的人交接清楚。”
王程不再多言,转身面向周围那些自发聚集过来的锐健营及原西城守军将士。
这些将士,许多身上还带着伤,裹着渗血的绷带,他们看着王程,眼神复杂,有崇敬,有不舍,更有浓浓的愤懑不平。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低呼:“王将军!”
王程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火焰与黯淡。
他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声音清晰而沉稳地传开:“诸位弟兄!”
城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王程奉旨卸任,此后西城防务,由姚将军全权负责。”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尔等皆是百战锐士,国之干城。望尔等谨守职责,听从姚将军号令,护我汴梁,卫我百姓!王程,在此别过!”
他没有多说一句煽情的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委屈或不满,只是简单地交代,郑重地托付。
然而,正是这份平静与坦然,反而更让将士们心中酸楚难当。
“将军保重!”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声音响了起来,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声浪,许多汉子眼眶发红,死死咬着牙关。
王程对着众人抱拳一礼,不再停留,转身便向城下走去。
张成等亲兵狠狠瞪了姚平仲一眼,连忙跟上。
姚平仲看着王程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周围情绪激动的将士,脸上那伪善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不悦。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调,试图重新掌握局面:“好了!都回到各自岗位上去!如今本将执掌防务,必当……”
后面的话,王程已经听不清了。
他一步步走下城墙,身后的喧嚣与那道沉重的城墙,仿佛都被隔绝开来。
回到将军府,刚一进门,压抑了许久的张成终于忍不住,愤愤地一拳捶在旁边的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爵爷!那姚平仲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您面前如此放肆!还有朝廷……这分明是卸磨杀驴!”
府内众人显然早已得知消息,晴雯像一阵风似的从里面冲出来,俏脸气得通红,杏眼圆睁:“爷!他们怎能这样!您拼死拼活守住城池,打退了金兵,他们不说封赏,反倒夺了您的兵权?这是什么道理!”
尤三姐跟在后面,她性子更烈,柳眉倒竖,艳丽的脸上满是寒霜,话语如同刀子般锋利:“定是那些黑了心肝的文官,还有贾家那些小人暗中捣鬼!见不得爷好!早知道如此,当初还不如……”
她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但眼中的煞气却遮掩不住。
史湘云和鸳鸯稍慢一步出来。
史湘云眼中噙着泪水,强忍着没有落下,走到王程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哽咽:“将军,您受委屈了……”
她虽不似晴雯、尤三姐那般言辞激烈,但那满腔的愤懑与心疼却溢于言表。
鸳鸯则是满脸忧色,她先是对张成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然后才看向王程,柔声道:“爷,外面冷,快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事情既然已经如此,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咱们关起门来,日子照旧过。”
王柱儿和他妻子也从厢房出来,王柱儿气得脸色铁青,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粗话:“二弟!这……这他娘的太欺负人了!咱们……咱们找他们说理去!”
他嫂子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只知道连连叹气。
面对群情激愤,王程反倒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史湘云的手背,又看向众人,语气轻松:“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我如今无官一身轻,正好在家好好将养,陪陪你们,岂不自在?”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下斗篷递给鸳鸯,自顾自地往厅内走去:“晴雯,去沏壶我常喝的茶来。尤三姐,昨日你说的那道点心不错,晚些再做些。嫂子,晚上炖个汤吧,清淡些便可。”
他这般浑若无事、甚至开始安排起家常琐事的模样,让众人都愣住了。
一腔怒火仿佛撞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晴雯跺了跺脚:“爷!您就一点不生气?”
王程在主位坐下,接过晴雯气鼓鼓递来的热茶,吹了吹浮沫,抬眼看着她,淡淡道:“生气有何用?咆哮公堂?还是提兵造反?”
他语气平淡,却让晴雯等人瞬间哑口无言。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王程呷了口茶,目光掠过众人,“更何况,这未必是坏事。正好看看,哪些人是真心,哪些是假意。也正好……歇一歇。”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眼眸深处,一丝寒光乍现即隐。
他那超乎常理的平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让熟悉他的鸳鸯、晴雯等人,在愤懑之余,竟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心安和期待——她们的爷,绝不会就此认输。
与此同时,王程被明升暗降、夺去兵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汴梁城的大街小巷。
市井之间,民情顿时汹涌。
“听说了吗?王将军被夺了兵权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王将军可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啊!”
“还不是朝里那些奸臣!见不得王将军立功!”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寒心啊!真是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没有王将军,西城早就破了!如今倒好,把功臣赶回家,让那什么姚平仲顶上?他姚平仲有个屁的本事!”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老子就要说!王将军冤枉!”
茶楼酒肆,街谈巷议,到处都能听到类似的愤慨之声。
百姓们不懂朝堂上复杂的博弈,他们只知道,在最危险的时候,是王程站了出来,力挽狂澜。
如今朝廷如此对待功臣,让他们感到无比的失望和愤怒。
而与这满城愤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荣宁二府某些人的扬眉吐气。
贾赦在家中闻讯,乐得连饮了三杯酒,对邢夫人道:“如何?我说什么来着?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他王程也有今天!我看他还能嚣张几时!”
东府贾珍处,更是叫来了贾蓉,父子二人摆了一桌小宴。
贾珍捻着胡须,阴恻恻地笑道:“虽未竟全功,未能将他下狱问罪,但夺了兵权,便是断了他一臂!没了爪牙的老虎,还能扑腾多久?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炮制他!尤三姐那个贱人,迟早叫她乖乖回来求我!”
贾蓉连忙奉承:“父亲英明!那王程如今成了没牙的老虎,看他还怎么神气!”
最为得意的,莫过于薛蟠。
他被王程当众掌掴,视为奇耻大辱,一直怀恨在心。
闻此消息,他只觉得一股浊气从胸中吐出,畅快得无以复加。
“哈哈哈!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薛蟠在自己屋里手舞足蹈,兴奋得满脸红光,“王程啊王程,你他妈也有今天!让你打老子!让你嚣张!现在成了拔毛的凤凰不如鸡了吧!”
他越想越开心,按捺不住,直接叫上两个小厮,兴冲冲地出了门,直奔城南一家他常去的酒楼“醉仙居”。
此时正值午市,酒楼里人声鼎沸。
薛蟠上了二楼,捡了个临窗的雅座,大声吆喝着点了一桌好菜,又要了两壶烈酒,自斟自饮起来。
几杯热酒下肚,他更是醺醺然,只觉得这些时日的憋闷一扫而空。
然而,他很快发现,周围几桌的食客,谈论的几乎都是王程被夺兵权之事,言语间充满了对王程的同情和对朝廷的不满。
“唉,可惜了王将军这等英雄!”
“朝中奸佞当道,忠良受屈啊!”
“听说那姚平仲就是个纨绔子弟,怎能跟王将军比?”
这些话语如同针一样扎在薛蟠的耳朵里,让他刚刚好转的心情又恶劣起来。
他越听越不顺耳,猛地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
薛蟠红着眼睛,借着酒意,指着旁边一桌几个正在叹息的商人模样的食客,骂道:“你们他妈的在叽歪什么?王程那个乱臣贼子,被夺了兵权是天经地义!那是朝廷明察秋毫!你们在这里替他抱什么屈?我看你们就是他妈的一伙的!”
那几个商人吓了一跳,见薛蟠衣着华贵,身后还站着两个横眉立目的小厮,心知惹不起,本想息事宁人。
但听他竟然如此污蔑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其中一人也忍不住反驳道:“这位爷,话不能这么说!王将军血战护城,有功于汴梁百万生灵,怎就成了乱臣贼子?”
“放你娘的屁!”
薛蟠勃然大怒,抓起桌上的酒壶就砸了过去,“他王程就是个靠女人上位的杂种!僭越狂悖,早有反心!朝廷没砍了他的头,算是便宜他了!你们这些蠢货懂个屁!”
酒壶砸在桌上,酒水四溅,碎瓷乱飞。
那商人被溅了一身,又惊又怒:“你……你怎么打人?!”
“打你怎么了?爷爷今天还要揍你呢!”
薛蟠酒劲上头,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想起当初在王程府门前受的羞辱,此刻全都发泄出来。
猛地掀翻桌子,碗碟菜肴哗啦啦碎了一地,他如同疯虎般扑了上去,对着那商人拳打脚踢。
他带来的两个小厮见状,也立刻上前帮手。
酒楼里顿时大乱,尖叫声、怒骂声、碗碟破碎声响成一片。
另外几个商人的同伴见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同伴挨打,纷纷上前阻拦,场面瞬间失控,变成了混战。
薛蟠仗着有几分蛮力,又带着小厮,一时竟占了上风,打得那几个商人鼻青脸肿。
“住手!都住手!”
酒店的掌柜和伙计吓得面无人色,连忙上前劝架,却被薛蟠一把推开。
“滚开!知道爷爷是谁吗?金陵薛家,神武将军府上的薛大爷!敢拦我?连你们一块打!”薛蟠打得兴起,面目狰狞地咆哮道。
就在这时,一队巡城的官差闻讯赶了过来,为首的是个面带风霜的老班头。
他冲上楼,见到这狼藉一片和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商人,脸色一沉:“怎么回事?当街斗殴,好大的胆子!”
薛蟠见官差来了,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嚣张,指着自己鼻子道:“官差?来得正好!我是薛蟠!这几个刁民污言秽语,诽谤朝廷,还敢动手打人!快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那几个商人捂着伤口,连忙辩解:“差爷明鉴!是这位薛公子先动手打人!他还辱骂王程王将军是乱臣贼子!”
老班头目光扫过双方,又看了看狼藉的地面,最后定格在薛蟠那张因酒精和兴奋而扭曲的脸上。
他早就听闻过这位“呆霸王”的混账名声,再一听他竟敢当众辱骂如今在民间声望极高的王程,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厌恶。
老班头脸色一板,根本不理会薛蟠的自报家门,冷喝道:“当众斗殴,毁坏器物,口出狂言,扰乱治安!管你是谁家的爷,统统带走!”
薛蟠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敢抓我?你知不知道我舅舅是……”
“拿下!”老班头根本不听他废话,厉声下令。
如狼似虎的官差立刻上前,不由分说,扭住薛蟠和他的两个小厮的胳膊。
薛蟠拼命挣扎,破口大骂:“瞎了你们的狗眼!敢抓你薛大爷!我告诉你们,王程他完了!他马上就要倒台了!你们敢帮他?等着一起倒霉吧!”
老班头听得眉头紧锁,眼中厌恶更甚,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薛大爷?我劝你省省力气!王将军是什么人,汴梁城的百姓心里有杆秤!不是你在这里喷几句粪就能抹黑的!你薛家门槛再高,也高不过王法,高不过民心!带走!”
薛蟠被他话语中的寒意和周围食客们投来的鄙夷、愤怒目光刺得浑身一颤,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一股冰冷的恐惧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又闯祸了,而且这次,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无论他如何叫嚷、威胁,官差们铁面无私,直接将他和他那两个同样面如土色的小厮,推搡着押出了酒楼,留下一地狼藉和满堂议论纷纷、大多拍手称快的食客。
消息很快传回薛家,薛姨妈闻讯,又是吓得魂飞魄散,捶胸顿足地哭喊:“这个孽障!真是不让人活了!”
慌忙又派人去寻贾琏、贾珍等人设法营救。
而将军府内,王程很快也得知了薛蟠闹事被抓的消息。
他正与史湘云对弈,闻言,只是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头也未抬,淡淡道:“跳梁小丑,自取其辱。”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似乎又有一场风雪即将来临。
第54章 薛宝钗入将军府
薛蟠被押入京兆府大牢的消息,如同一盆冰水,将薛姨妈心中因王程失势而升起的那点隐秘快意浇得透心凉,只剩下刺骨的寒冷与恐慌。
“我的儿啊!”
梨香院内,薛姨妈听得小厮战战兢兢的回禀,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被同喜同贵两个丫鬟慌忙扶住。
她捶打着胸口,哭天抢地:“这个孽障!真是不让人活了!这才消停几日,又惹出这天大的祸事来!”
她不敢耽搁,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立刻派人备车,先是求到了贾赦跟前。
贾赦正悠哉地品着新得的好茶,闻听薛姨妈的哭诉,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打着官腔道。
“姨太太莫急,蟠儿年轻气盛,一时冲动也是有的。只是这京兆府……
嘿嘿,如今那位府尹大人,可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最是讲究什么‘王法如山’。
况且,蟠儿当众辱骂朝廷新晋的伯爵,虽说那王程失了兵权,可爵位还在,圣眷……也难说得很哪。这事,难办,难办啊!”
话里话外,推脱之意明显,甚至隐隐带着点幸灾乐祸。
薛姨妈心中冰凉,又忙不迭地去求贾政。
贾政倒是捻须叹息,说了几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需得依法行事”的方正话,答应派人去京兆府问问情况,却也明言无法保证能放人。
最后,薛姨妈求到东府贾珍处。
贾珍倒是热情,满口答应,立刻派了贾蓉带着厚礼去京兆府疏通。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贾蓉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苦着脸道:“父亲,姨妈,那京兆府尹李斌李大人,根本不见!门房连礼都不收!
只说案件正在审理,闲杂人等一律不见!我还打听到,那老顽固……哦不,李大人,对王程极为看重。
听闻薛大哥在酒楼辱骂王程,当场就拍了桌子,说此等狂悖之徒,必要严惩!”
最后的希望破灭,薛姨妈彻底慌了神,回到梨香院,只会拉着宝钗的手垂泪。
“我的儿,这可如何是好?你哥哥在那牢里,不知要受多少苦楚……他从小娇生惯养,何曾吃过这种苦头……”
她这话倒是不假。
薛蟠被投进那阴暗潮湿、气味熏天的京兆府大牢,刚报上名号,非但没得到丝毫优待。
反而因他酒醉后嚷嚷的那些“王程是乱臣贼子”、“马上就要倒台”的狂言早已传开,立刻成了众矢之的。
不等牢头吩咐,几个因仰慕王程守城之功而被关进来的桀骜犯人就围了上来,二话不说,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狗东西!敢骂王将军!”
“打死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没有王将军,你他娘的早被金人砍了脑袋!”
薛蟠起初还想反抗,但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这些真正的市井凶徒面前根本不够看,瞬间就被打翻在地,只能抱着头蜷缩在角落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牢头们远远看着,非但不阻止,反而低声嗤笑:“活该!什么东西,也配诋毁王爵爷?”
直到薛蟠被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眼看要出人命,才有牢头慢悠悠地过来喝止。
这一顿毒打,彻底打掉了薛蟠所有的嚣张气焰。
他躺在散发着霉烂稻草味的硬板床上,浑身疼痛,听着周围犯人毫不掩饰的鄙夷唾骂和黑暗中老鼠窸窣的声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绝望和恐惧。
薛姨妈在家中,听着小厮偷偷塞了银子才打听到的“薛大爷在牢里被犯人打了”的消息,更是心如刀绞,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荣庆堂里,贾母也被惊动,皱着眉让琥珀过来问了一声。
王夫人、邢夫人等人聚在一处,表面上陪着叹气,实则各怀心思,真正肯出力想办法的却没几个。
王熙凤看着薛姨妈那六神无主的样子,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精明,叹了口气,似是无意地低声说了一句:“唉,这真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薛姨妈混乱的脑海!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王熙凤,嘴唇哆嗦着:“凤丫头,你是说……王程?”
王熙凤端起茶杯,掩住嘴角一丝微妙的笑意,含糊道:“我也就这么一说。毕竟,李府尹为何动怒?还不是因为蟠兄弟……说了不该说的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若是那人能开口说句话,或许……”
薛姨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但随即又被巨大的难堪和屈辱淹没。
去求王程?
这让她如何开得了口?
可一想到儿子在牢里受苦的模样,薛姨妈那点脸面又算得了什么?
她猛地一咬牙,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薛宝钗。
“我的儿……”
薛姨妈扑过去,紧紧抓住宝钗冰凉的手,泪水涟涟,“如今……如今只有你能救你哥哥了!娘知道,这太难为你了……可……可你哥哥他……他在牢里被人打啊!
再待下去,只怕半条命都没了!你就看在兄妹情分上,看在薛家就他一根独苗的份上……再去求求王程,啊?”
薛宝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去求王程?
那个眼神冰冷,言语如刀,轻描淡写间就将她的自尊踩在脚下的男人?
她仿佛又听到了那句“做个妾室,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感受到了那刻骨的羞辱。
“娘……”
她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如何去得?”
“我的儿!”薛姨妈见她犹豫,哭得更凶,“娘知道委屈你了!可如今还能有什么法子?难道眼睁睁看你哥哥死在牢里吗?
王程他……他毕竟曾对你有意,你去了,好好跟他说,低个头,认个错,或许……或许他念在旧情……”
旧情?薛宝钗心中一片苦涩。
他们之间何曾有过旧情?
只有算计、权衡和一次又一次的羞辱。
可母亲哭得肝肠寸断,哥哥身陷囹圄……家族的责任,兄长的安危,像两座大山压在她肩上,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闭上眼,长睫剧烈地颤抖着,脑海中闪过薛蟠虽混账却对她这个妹妹还算不错的点点滴滴。
最终,那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瓣微微开启,吐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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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花厅。
花厅里暖意融融,上好的银霜炭在兽耳铜炉里静静燃烧,散发出松木的清香。
薛宝钗带着莺儿,坐在下首的梨花木椅子上,主仆二人都有些心神不宁。
再次踏入这座府邸,感受与上次截然不同。
府中下人虽不多,但行动间井然有序,悄无声息,透着一股沉静而严谨的气息。
厅内的陈设看似简单,但无论是墙上那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还是多宝阁上几件看似朴拙的瓷器,都隐隐透着不凡的品味和底蕴。
莺儿偷偷抬眼打量坐在主位旁正在斟茶的鸳鸯,只见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缎子袄,下系着月白绫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
通身上下并无过多装饰,却气度沉静,眉眼间带着一种被悉心呵护、安然度日的满足与从容。
再想想自家姑娘和自己在贾府中的处境,莺儿心中不由泛起一丝酸涩和恍惚。
若当初……或许今日坐在这里的,就是姑娘了吧?
薛宝钗端坐着,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指尖冰凉。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淡紫色衣裙,头上也只簪了支白玉簪,脂粉未施,力求显得低调而楚楚可怜。
但内心的尴尬、屈辱和紧张,却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几乎让她窒息。
脚步声响起,一身墨色家常锦袍的王程走了进来。
他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目光在薛宝钗身上一扫而过,并未停留,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薛姑娘今日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他接过鸳鸯递来的茶,语气疏离,如同对待一个陌生的访客。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起身敛衽一礼,姿态放得极低:“爵爷安好。冒昧来访,打扰爵爷清静,还望爵爷恕罪。”
“无妨。”王程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薛姑娘有话但讲无妨。”
薛宝钗重新落座,斟酌着词句,先是问候了王程的伤势,又夸赞了一番府邸的气象,最后才绕到正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恳求:
“……日前家兄酒后无状,在酒楼胡言乱语,冲撞了爵爷,实属罪该万死。如今他已知错了,在京兆府大牢中悔恨不已。
家母闻知,忧心如焚,一病不起。宝钗深知家兄罪过难恕,但恳请爵爷念在他少不更事,又是一时醉后狂言的份上,高抬贵手,向李府尹美言几句,饶他这一次。薛家上下,必感念爵爷大恩大德!”
她说完,起身又是深深一礼,低着头,露出了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
花厅里静默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王程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并未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薛宝钗低垂的头顶,那支白玉簪在乌发间显得格外素净,也格外刺眼。
他心中冷笑,薛家母女,果然能屈能伸。
前倨后恭,算计精明。
半晌,就在薛宝钗觉得自己的膝盖都有些发僵,心也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王程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薛蟠当众辱骂朝廷伯爵,藐视法纪,李大人依法办案,本爵不便干涉。”
薛宝钗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掐进了掌心。
却听王程话锋微转,继续道:“不过……”
薛宝钗立刻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王程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让人心寒的弧度:“不过,本爵府中近来确实缺几个得力的人手伺候。尤其是书房洒扫、端茶递水之类的细致活儿,总找不到合心意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薛宝钗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逡巡,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若薛姑娘不介意屈尊降贵,来我府中做一个月的丫鬟,端茶倒水,洒扫庭院,体验一下民间疾苦……本爵或许可以考虑,勉为其难,向李大人开这个口。”
“嗡——”
薛宝钗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般,一片空白!
丫鬟?
他竟然让她来做丫鬟?!
之前的“妾室”之言,已是奇耻大辱,如今这“丫鬟”之议,更是将她薛宝钗、将薛家的脸面彻底踩进了泥泞里,还要反复碾轧!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屈辱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猛地站起身,身体因愤怒和羞耻而微微颤抖,看着王程那平静却冰冷的眼眸,恨不得立刻转身离去!
“姑娘!”莺儿在一旁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哀求。
薛宝钗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她想起了母亲哭肿的双眼,想起了哥哥在牢里可能遭受的折磨,想起了薛家摇摇欲坠的基业……
所有的骄傲、自尊,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她站在那里,如同站在悬崖边上,进退维谷。
王程并不催促,好整以暇地喝着茶,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最终,薛宝钗剧烈起伏的胸口缓缓平复下来,那挺直的脊梁,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弯了下去。
她极其缓慢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好。”
“我……答应。”
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嘲讽,放下茶盏:“既如此,明日辰时,请薛姑娘准时过府。鸳鸯会给你安排差事。”
他站起身,不再看失魂落魄的薛宝钗一眼,对鸳鸯吩咐道:“送客。”
说罢,转身便离开了花厅。
鸳鸯走上前,看着面无人色、眼神空洞的薛宝钗,心中亦是复杂难言,只得轻声道:“薛姑娘,请吧。”
薛宝钗在莺儿的搀扶下,浑浑噩噩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出了将军府。
登上马车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气势森然的府门,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脸颊。
寒风卷起她的裙摆,冰冷刺骨。
她知道,从明日开始,她薛宝钗,将成为整个汴梁城的笑柄。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和那个精于算计、却终究算不过命运的母亲。
第55章 红袖添香
且说那京兆府尹李斌,果然给了王程天大的面子。
王程只派了张成前去递了个话,言明“薛蟠虽言行无状,然已受牢狱之苦,略施惩戒即可,望李大人酌情处置”,李斌便顺水推舟,下令将薛蟠放了。
当狱卒打开那沉重的牢门,刺眼的天光照进来时,薛蟠蜷缩在角落,竟一时不敢动弹。
还是牢头不耐地喝了一声:“薛蟠!滚吧!算你命大,有贵人替你说话!”
他才恍恍惚惚地爬起来,拖着浑身疼痛、沾满污秽的身子,踉跄着挪出了那如同噩梦般的牢狱。
贾琏奉了贾母和王夫人之命,早已等在京兆府门外。
见到薛蟠出来,他几乎认不出这位往日里趾高气扬的“呆霸王”。
只见薛蟠头发散乱,脸上青紫交加,原本华丽的锦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沾满泥污血渍,眼神呆滞,浑身散发着一股馊臭气。
哪还有半分薛家大爷的体面?
贾琏心下唏嘘:“这薛大傻子,真是何苦来哉!”
口中却安慰道:“蟠兄弟,受苦了,出来就好,出来就好,快随我回府去,姨妈在家等得心焦。”
薛蟠见到贾琏,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任由贾琏和小厮将他搀扶上马车。
车厢内,他蜷缩在角落,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恍如隔世。
牢狱中的毒打、咒骂、寒冷和饥饿,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里,让他第一次对“权力”和“武力”产生了源自骨髓的恐惧。
马车驶回荣国府,早有小厮飞跑进去报信。
薛姨妈由同喜同贵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
一见薛蟠这副凄惨模样,心肝肉儿地叫了起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的儿!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了?!天杀的啊!那些挨千刀的……”
她扑上去,想摸摸儿子的脸,又怕碰疼了他,手足无措,只是哭。
薛蟠此刻身心俱疲,见到母亲,也只是哑着嗓子叫了声“娘”,再无往日的神气。
薛姨妈忙不迭地让人将薛蟠扶回梨香院,又命丫鬟们赶紧打热水、取干净衣服、拿最好的伤药。
她亲自拧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为薛蟠擦拭脸上的污迹和血痕,看着那一道道青紫的伤痕,心疼得如同刀绞。
薛蟠开始还算安静,任由母亲和丫鬟们摆布,上药时疼得龇牙咧嘴,却也忍着没叫唤。
薛姨妈一边抹泪一边絮叨:“我儿受罪了……出来就好,出来就好……往后可千万收敛些性子,莫再惹祸了……”
待到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薛姨妈见儿子情绪似乎稳定了些,才试探着,带着几分庆幸和后怕说道:“这回……多亏了宝丫头……若不是她舍了脸面,去求那王程,只怕我儿还在那大牢里受苦呢……”
她本意是想让薛蟠记住妹妹的好,缓和兄妹关系。
岂料,薛蟠一听“王程”二字,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谁?谁去求他了?!”
薛姨妈被他吓了一跳,支吾道:“是……是你妹妹宝钗……她去了将军府,王程才答应开口放人……”
“她怎么求的?”
薛蟠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薛姨妈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儿子,低声道:“那王程……提出条件,要你妹妹去他府上……做、做一个月的丫鬟……才肯帮忙说情……”
“丫鬟?!”
薛蟠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榻上弹起,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但更大的痛苦和屈辱瞬间淹没了他!
“他王程算个什么东西!敢让我妹妹去做丫鬟?!薛家的脸都丢尽了!丢尽了!”
他状若疯癫,一把挥开正在给他整理衣襟的丫鬟,又将旁边小几上的药瓶、茶碗统统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赤红着眼睛,对着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和一脸惊惶的薛姨妈怒吼。
薛姨妈从未见过儿子如此暴怒癫狂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被同喜同贵扶住。
她还想再劝:“蟠儿,你冷静点,这也是没办法……”
“出去!” 薛蟠根本不听,抄起一个枕头就砸了过来。
薛姨妈见状,知道此刻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只得含着泪,被丫鬟们搀扶着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薛蟠像一头困兽,在满地狼藉中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猛地一拳捶在床柱上,木柱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程!王八蛋!畜生!”
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最恶毒的咒骂,面目扭曲,“欺人太甚!辱我太甚!此仇不报,我薛蟠誓不为人!”
他想到妹妹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端庄持重的大家闺秀,如今竟要为了他去给人端茶递水、洒扫庭院,受那府里上下(尤其是那些他曾觊觎过的丫鬟,如晴雯之流)的鄙夷和刁难……
这比他自己在牢里挨打更让他感到屈辱和愤怒!
然而,骂归骂,怒归怒,一想到王程那冰冷的眼神,那狠辣的手段。
那连姚平仲、贾珍都不敢轻易招惹的权势,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便攫住了他。
他只能在这无人看见的屋子里,进行着苍白无力的“无能狂怒”。
最终,他颓然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头,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愤怒、屈辱、恐惧、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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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将军府内。
薛宝钗一早便带着莺儿,准时在辰初时分来到了府门前。
她依旧穿着昨日那身素净的淡紫衣裙,脂粉不施,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寂。
鸳鸯早已得了吩咐,在二门处迎她。
见到薛宝钗,鸳鸯心中也是感慨万千,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客气而疏离地道:“薛姑娘来了,爷吩咐了,姑娘这一个月便在内书房和外院回廊一带做些轻省活计。
随我来吧,我先带姑娘熟悉一下地方,再交代每日需做的事。”
薛宝钗微微颔首:“有劳鸳鸯姑娘。”
鸳鸯领着她,大致指点了需要洒扫的区域——无非是擦拭回廊的栏杆、窗棂,保持书房外间的整洁,以及……在王程需要时,进去伺候笔墨。
正说着,晴雯抱着一个美人耸肩瓶从抄手游廊那头过来,显然是刚插了花回来。
她见到薛宝钗,那双漂亮的杏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薛大姑娘。”
晴雯声音清脆,带着点儿不遮掩的讥诮,“这可真是稀客,哦不,瞧我这记性,如今不该叫姑娘了,该叫……宝钗妹妹?还是宝钗‘姐姐’?”
她故意在称呼上咬字,暗示着薛宝钗如今尴尬的“丫鬟”身份。
莺儿气得脸都红了,想要反驳,却被薛宝钗轻轻拉住。
薛宝钗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晴雯姑娘说笑了,既来了府里,自然按府里的规矩称呼做事便是。”
晴雯见她如此沉得住气,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自觉无趣,又哼了一声:“但愿你是真懂规矩。咱们府里可比不得别处,爷最重规矩,眼里揉不得沙子。可别还端着小姐的架子,活计做不好,倒连累我们挨说。”
说罢,一扭身,抱着花瓶走了。
鸳鸯微微蹙眉,对薛宝钗道:“晴雯就这脾气,心直口快,薛姑娘莫往心里去。活计不难,细心些便好。”
薛宝钗点点头:“我明白。”
接下来的半天,薛宝钗便开始动手做事。
她何曾亲自做过这些?
擦拭栏杆时,动作难免生疏笨拙,没一会儿便觉得腰酸背痛。
莺儿看得心疼,几次想抢过来做,都被薛宝钗摇头拒绝。
“既答应了,便要做完。让人代劳,徒惹话柄,更失体面。”
她低声道,语气坚决。
她咬着牙,一点点做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府里来往的丫鬟婆子们,虽不敢像晴雯那般明着嘲讽,但那好奇、探究、甚至略带鄙夷的目光,依旧如针一般刺在她身上。
她只能强迫自己忽略,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抹布上,仿佛那粗糙的触感能麻痹内心的屈辱。
好不容易熬到午后,简单的午饭后略作休息,鸳鸯便来传话:“爷在书房,让你去研墨。”
薛宝钗心下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跟着鸳鸯往书房走去。
王程的书房设在府邸东侧,环境清幽。
推门进去,只见屋内陈设雅致,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除了兵法典籍,竟也有许多经史子集、诗词歌赋。
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一旁还设着一张花梨木小几,上面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王程正坐在书案后,手持一卷书,看得专注。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直裰,更显得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柔和,少了些许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倒添了几分书卷味。
薛宝钗敛声屏气,走到书案旁,轻轻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开始研墨。
她的动作依旧带着些生涩,但极力保持着平稳。
书房里极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的均匀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王程放下书卷,目光落在砚台中浓淡适宜的墨汁上,又抬眼看了看身旁垂眸敛目的薛宝钗。
她低眉顺眼的样子,与平日那个端庄持重、八面玲珑的薛家大姑娘判若两人,却别有一种我见犹怜的风致。
他忽然兴起,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取过一支兼毫笔。
“铺纸。”他淡淡道。
薛宝钗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宣纸在书案上铺平,用镇纸压好。
王程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挥毫泼墨起来。
他画的是一幅《雪夜访戴图》。
但见笔下山峰险峻,林木萧疏,江水寒阔,一叶扁舟泊于岸边,舟子瑟缩,舟中高士倚窗遥望远处隐于雪幕中的屋舍。
整个画面构图疏密有致,笔墨苍润,既有北派山水的雄浑气势,又在细节处透露出南宗的细腻韵味。
更特别的是,他在光影处理和空间透视上,运用了一些超越时代的技巧,使得画面更具立体感和意境深度。
薛宝钗起初只是垂手侍立,不敢直视。
但眼角的余光瞥见王程运笔如飞,气势磅礴,不由得被吸引,悄悄抬眸观看。
这一看,便再也移不开眼睛。
她自幼受母亲教导,也通文墨,赏鉴能力不俗。
王程这手画功,绝非寻常文人可比,更绝非一个只知厮杀的武夫所能为!
那笔力之遒劲,构图之精妙,意境之高远,俨然已有大家风范!
尤其是画成之后,他提笔在留白处题下一行诗句,那字体铁画银钩,矫若游龙,正是她昨日见过的那手好字!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薛宝钗在心中默念着那题字,震撼得无以复加。
这一刻,端坐于书案后的王程,在她眼中形象陡然变得复杂而神秘起来。
战场上的杀神,朝堂上的新贵,能写出那般苍劲书法,又能画出如此意境高远画作的人……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原本心中那份屈辱、不甘,甚至隐隐的怨恨,在此刻都被这巨大的震惊和困惑所取代。
她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男子。
王程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似乎对自己的作品还算满意。
他并未去看呆立一旁的薛宝钗,只淡淡道:“墨研得不错。今日便到这里,你下去休息吧。”
薛宝钗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敛衽行礼,低声道:“是。”
退出了书房。
回到暂时安置她的厢房,莺儿早已备好了热水让她泡脚解乏。
然而薛宝钗却毫无睡意,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在书房所见的一幕。
王程作画时那专注的神情,那挥洒自如的笔触,那画中蕴含的磅礴气韵与孤高意境……
与她之前所认知的那个“粗鄙武夫”、“幸进之辈”的形象截然不同。
“上马能杀敌,下马能提笔……文武双全,莫非说的便是此类人物?”
她喃喃自语,心中五味杂陈。
原本坚定的认知被动摇,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愫,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这漫长的一天,身体虽疲惫不堪,精神却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冲击与洗礼。
第56章 她故意的吧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薛宝钗便醒了。
浑身如同散了架般酸痛,尤其是腰肢和手臂,稍稍一动便牵扯着疼。
她咬着牙起身,由莺儿伺候着梳洗,依旧穿了那身素净衣裙,只是今日在腰间多束了一条深色的汗巾,行动间似乎能借些力。
“姑娘,何苦这般硬撑……”
莺儿看着她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间的疲惫,声音里带着哽咽,“这些粗活,让奴婢来做便是了。”
薛宝钗对镜整理了一下鬓角,镜中人脸色虽苍白,眼神却比昨日多了几分沉静。
她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坚定:“既入了这府门,应了这差事,便没有让丫鬟代劳的道理。徒惹人笑话,也显得我们薛家言而无信。走吧,莫要误了时辰。”
主仆二人依旧在辰初时分来到将军府内院。
或许是心态略有不同,薛宝钗今日再看这府邸,感觉便有些异样。
昨日的屈辱感仍在,但王程书房中那幅画、那手字,如同在她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尚未平息。
她下意识地觉得,这位年轻的将军,并非她原先想象中那般简单粗鄙。
上午的活计依旧是擦拭回廊的栏杆和窗棂。
她做得依旧生疏,但比昨日熟练了些许,至少不会将水桶碰得叮当乱响。
只是那弯腰俯身的动作,对于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而言,实在是巨大的负担。
不到一个时辰,她便觉得腰背酸麻难忍,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她悄悄直起身,用手背轻轻捶打着后腰,秀眉微蹙,额角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微光下闪着莹莹的光。
恰在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薛宝钗心头一跳,慌忙放下手,转身垂首而立。
王程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将她方才那悄悄捶腰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暗纹的直身,更显得身形挺拔,气质冷峻。
“累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薛宝钗脸颊微热,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窘迫,低声道:“回爵爷,不曾。”
王程不置可否,目光在她略显狼狈却强自镇定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忽然问道:“会下围棋么?”
薛宝钗一怔,下意识点头:“略知一二。”
她在闺中时,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围棋一道,虽不算顶尖,但也颇有功底。
“跟我来。”王程说完,转身便走。
薛宝钗心中疑惑,却也只能示意莺儿留在原地,自己快步跟了上去。
王程并未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向东厢另一间布置更为雅致舒适的小厅。
这里临窗设着一张紫檀木棋枰,两旁设着锦垫坐褥,角落的鎏金熏笼里散发着淡淡的梨香。
“坐。”王程在棋枰一侧坐下,指了指对面。
薛宝钗依言跪坐下来,心中忐忑,不知他意欲何为。
王程将盛着白子的棋笥推到她面前,自己执黑,语气平淡无波:“陪我下一局。若你赢了,减你十日之期。”
薛宝钗眼眸倏地一亮!减十天?那岂不是……
然而王程接下来的话让她心又提了起来:“若你输了,加五日。”
薛宝钗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赢了减十天,输了只加五天?
这赌注对她而言,似乎是利大于弊!
只要赢上三局,她便能提前回家!
就算输一局,也不过是多待五天,若能赢回来,依旧划算!
巨大的诱惑面前,那点风险似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对自己的棋艺尚有几分自信,在贾府姐妹中,除了迎春,少有人是她的对手。
“爵爷此言当真?”她忍不住确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王程抬眸看她一眼,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她所有心思。“自然。”
“好!”
薛宝钗几乎是立刻应下,生怕他反悔般,执起一枚白子,稳稳地落在右上角星位。
动作间,竟隐隐恢复了几分往日薛大姑娘的从容气度。
王程也不多言,执黑落子。
开局十几手,双方皆是常规布局,薛宝钗落子如飞,显得信心十足。
她棋风稳健,注重实地,步步为营。
然而,随着棋局深入,薛宝钗渐渐感觉到了压力。
王程的棋风与他的人一般,看似平淡无奇,落子却极为刁钻老辣,往往在不经意间设下陷阱,等她察觉时,已然落入彀中。
他计算深远,对大局的掌控力远非她所能及。
中盘一处关键劫争,薛宝钗计算失误,一条大龙险些被屠。
她虽勉力做活,却已实地大损,局面急转直下。
她捏着棋子的指尖微微发白,额角又渗出了细汗,这次却是急的。
她苦苦支撑,试图寻找翻盘的机会,但王程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之机,落子如刀,精准地收割着优势。
最终,棋局已无悬念。
“你输了。”王程放下最后一颗黑子,声音依旧平淡。
薛宝钗看着棋盘上白棋支离破碎的局面,咬了咬下唇,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委屈。
没减成不说,反而还要多待五天!
她抬起眼,看向王程,那双平日里沉稳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竟隐隐泛起了水光,带着几分不服和幽怨。
“爵爷棋艺高绝,宝钗……认输。”
她声音微哽,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
王程看着她那副委屈却又强忍着的模样,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可还继续?”
“继续!”薛宝钗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就不信了!
方才那局是她大意,再来一局,她定要扳回一城!
只要能赢一局,就能抵消输的惩罚,甚至还有得赚!
一旁的莺儿看得心急如焚,她虽不懂棋,但看姑娘的脸色便知情况不妙,连连使眼色,薛宝钗却恍若未见。
第二局开始,薛宝钗吸取教训,下得更加谨慎小心,每一步都深思熟虑。
然而,实力的差距并非谨慎所能弥补。
王程的棋力高出她不止一筹,任凭她如何挣扎,依旧如同蛛网中的飞蛾,被牢牢掌控。
这一局,她输得更快,更毫无悬念。
“再加五日。”王程的声音如同宣判。
薛宝钗呆住了,看着棋盘,又看看王程,眼圈彻底红了,贝齿紧紧咬着下唇,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十天!平白又多出十天!
她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憋闷得厉害。
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欺负”?
王程好整以暇地整理着棋子,仿佛没看到她泫然欲泣的表情。
薛宝钗胸口起伏了几下,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冒了上来。
棋下不过,别的未必!
她想起在贾府时,与众姐妹行令嬉戏,那可是她的强项。
“将军!”她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下棋是将军所长,非宝钗擅长。不如……我们换别的玩?”
王程挑眉:“哦?你想玩什么?”
“女儿令!玩女儿令如何?”
薛宝钗脱口而出。
这是闺阁中常玩的酒令,要求说出与女儿相关的诗词、典故、物品等,接不上或重复者罚。
她对此道极为熟稔,自信绝不会输。
王程沉吟片刻,看着薛宝钗那带着期盼和些许挑衅的眼神,点了点头:“可。”
恰在此时,鸳鸯端着茶水果点进来,听闻要比女儿令,顿时笑了:“这个热闹,可得瞧瞧。”
说着,便打发小丫头去叫晴雯、尤三姐她们。
不一会儿,小厅里便热闹起来。
晴雯、尤三姐、迎春连同史湘云都来了。
听闻王程要和薛宝钗行女儿令,众女都觉新奇,围坐在一旁。
晴雯快人快语:“爷还会玩这个?可别输了才好!”
尤三姐掩嘴笑道:“薛大姑娘在咱们府里可是出了名的才女,爷您可要小心了。”
迎春虽腼腆,也小声对史湘云道:“宝姐姐玩这个最是厉害。”
史湘云看着薛宝钗那带着些破釜沉舟意味的眼神,又看看一脸平静的王程,只觉得有趣,拍手道:“好啊好啊!我来做令官!”
王程看着瞬间变得莺声燕语、珠围翠绕的厅堂,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本是想看看这薛宝钗能硬撑到几时,没想到竟招来这么一群人。
再看薛宝钗,此刻她坐在一群女子中间,仿佛回到了熟悉的环境,眉眼间的委屈和气苦淡去了不少,隐隐又有了那份端庄持重、顾盼生辉的仪态。
王程心中暗忖,要不要稍微放点水?
毕竟把人真惹哭了,似乎也不太好看。
女儿令开始。
由史湘云出题,先从“女儿悲”开始。
薛宝钗果然精通此道,反应极快,诗词典故信手拈来,对仗工整,意境贴切。
“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悲,横卧玉床魂梦飞”……一句接一句,流畅自然。
然而,王程的表现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看似对此道不甚热衷,但每每轮到他说时,略一思索,便能接上。
虽不如薛宝钗那般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却往往角度刁钻,意境奇特,带着一种超脱于闺阁之外的洒脱与见识。
“女儿悲,将军白发征夫泪。”他淡淡道出一句,虽悲怆,却气象宏大。
“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薛宝钗立刻接上,目光微亮,觉得此句与王程那句隐隐有呼应之感。
几轮下来,竟是旗鼓相当。
气氛越来越热烈,晴雯、鸳鸯等人不时拍手叫好,也不知是为谁鼓劲。
轮到“女儿乐”时,王程说了一句:“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薛宝钗立刻接:“女儿乐,池边濯足拖红裙。”
两人你来我往,语速渐快。
又轮至王程,他看着薛宝钗,见她眼神专注,唇边不自觉地带了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争强好胜的鲜活笑意,与平日那端庄到近乎刻板的模样大不相同。
他心中微动,正要开口,薛宝钗却因急切抢了半拍,说了一句方才尤三姐隐约提过意境的句子。
“重复,意境雷同,罚!”史湘云眼尖,立刻笑着判定。
薛宝钗愣住了,仔细一想,似乎……确实与三姐之前那句有些重合。
她……她竟然输了?
“哇!爷赢了!”晴雯第一个欢呼起来。
鸳鸯、尤三姐等人也纷纷笑着向王程道贺,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王程看着被众人簇拥着道贺的自己,有些无语。
他再看看一旁怔怔坐在原地,脸上血色渐渐褪去,眼神由难以置信转为彻底泄气与沮丧的薛宝钗,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丫头,该不会是故意输给我的吧?
用这种方式来……讨好?
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坚守”?
薛宝钗此刻却是真的欲哭无泪了。
女儿令!她最擅长的女儿令!
竟然也输了!
她看着被姐妹们围住的王程,只觉得这人简直深不可测,文武双全也就罢了,怎么连闺阁中的游戏也如此精通?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的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声音低低的,带着认命般的颓然:“将军太厉害了……琴棋书画,诗词酒令,仿佛无所不能。宝钗……玩不过,不玩了。”
那语气里的委屈、无奈,还有一点点撒娇似的抱怨,让王程听得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又深了些许。
他挥挥手,让叽叽喳喳的众女安静下来,对薛宝钗道:“既如此,便安心做事。今日……算了,看你精神尚可,下午再去将西边回廊擦拭一遍吧。”
薛宝钗:“……”
她猛地抬头,看着王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而王程已起身,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施施然离开了小厅。
只留下薛宝钗对着棋盘和空了的座位,想着那凭空又多出的“刑期”和下午那望不到头的回廊,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这将军府,她怕是真要待到地老天荒了?
第57章 她是在讨好我么
薛宝钗在威烈将军府为奴赎兄的消息,便如一枚投入沸油的冰水,在贾府这潭深不见底的池子里,轰然炸开,溅起无数灼人的流言蜚语。
薛姨妈起初还想竭力遮掩,只推说宝钗去城西庵堂小住几日,为兄长祈福消灾。
可薛蟠昨日在梨香院惊天动地的“无能狂怒”,以及他脱口而出的“丫鬟”、“丢尽脸面”等语,早已被耳报神们听了个真切。
再加上贾蓉、贾蔷这等惯会寻衅滋事的,在外头吃酒时当做奇闻异事一宣扬,哪里还瞒得住?
不过半日功夫,这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荣宁二府的每个角落。
“听说了吗?薛家那位端庄贤淑的大姑娘,竟自甘堕落,去给王爵爷当使唤丫头了!”
“啧啧,真是为了她那混账哥哥,什么脸面都不要了!到底是商贾出身,骨子里就透着股……”
“嘘!小声点!不过话说回来,那王爵爷也真够狠的,竟真让金尊玉贵的薛大姑娘去干那些粗活?端茶递水?洒扫庭院?想想都……”
“哼,你以为她能干什么?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哟!那府里的晴雯、尤三姐,哪个是省油的灯?有她受的!”
下人们聚在茶房、廊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话语里,有鄙夷,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昔日那个处处拔尖儿、行为豁达的薛大姑娘,如今竟成了众人嚼舌根子的谈资,且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这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王夫人耳中。
荣禧堂东耳房内,王夫人捻着佛珠,面沉如水。
周瑞家的垂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将外头的传闻拣要紧的说了。
“……如今外头传得不成样子,都说薛家大姑娘这……这一下,名声算是……唉。”
周瑞家的觑着王夫人的脸色,叹了口气,“虽说事出有因,是为了救兄长,可这……终究是太失体统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儿的名声何等要紧?
便是天塌下来,也没有让未出阁的姑娘去给人当奴婢的道理!这要是传扬开来,咱们府里其他姑娘的名声也要跟着受累。”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捻得快了几分,眉头紧紧锁着。
她原本对宝钗是极满意的,端庄稳重,识大体,又是自家亲戚,曾一度属意她做宝玉的媳妇。
可如今……一个给人做过丫鬟的女子,如何还能配得上她的宝玉?
即便只是名义上的“丫鬟”,那也是洗不掉的污点!
“跟宝玉的姻缘那事,今后谁也不许再提!”
王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薛家丫头……也是糊涂!这等事情,岂是她一个姑娘家该掺和的?她母亲也是急昏了头!”
这话一出,等于是彻底否定了薛宝钗作为“宝二奶奶”候选人的资格。
周瑞家的心领神会,连忙应下:“太太说的是,奴婢明白。”
怡红院内,贾宝玉也听闻了此事。
他正因琪官等事被贾政严厉训斥过,心中本就憋闷,一听宝钗受此“奇耻大辱”,顿时气得跳脚,一张粉面涨得通红。
“岂有此理!王程他欺人太甚!宝姐姐何等人物,竟被他如此折辱!我……我这就去找他理论!”说罢,抬脚就要往外冲。
袭人、麝月等人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拦住他:“我的小祖宗!你可消停些吧!老爷前儿才发了大火,你再惹出事来,可怎么得了!”
“那王爵爷如今圣眷正隆,连大老爷、珍大爷都不敢轻易招惹,你去理论什么?岂不是自讨没趣?”
“宝姑娘是为了救她哥哥,自愿去的,你去了又能如何?”
宝玉被众人拦住,急得跺脚:“自愿?那等虎狼之地,宝姐姐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们没听外头说吗?
她在那里做粗活,还要被那些丫鬟欺辱!晴雯……晴雯那蹄子,最是牙尖嘴利,定会给宝姐姐气受!”
他越想越觉得宝钗在水深火热之中,心中如同油煎火燎一般,挣脱开袭人等人,一气儿跑到了潇湘馆。
林黛玉正在窗下临帖,见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闯进来,不由蹙眉放下笔:“这又是怎么了?谁惹着你了?”
宝玉一把拉住她的手,急声道:“林妹妹,你可听说宝姐姐的事了?”
黛玉微微一愣,随即了然,轻轻抽回手,淡淡道:“听说了些,如何?”
“如何?”宝玉见她反应平淡,更是着急,“宝姐姐如今在将军府里受苦!那王程跋扈嚣张,府里的丫鬟也个个不是善茬!宝姐姐那般娇弱,如何受得住?
我方才要去理论,被袭人她们拦住了!林妹妹,你素日与宝姐姐也好,我们一起去求老太太,让老太太出面,把宝姐姐接回来吧!”
黛玉看着他焦急万分的模样,心中莫名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拿起帕子,掩口轻轻咳嗽了两声,方缓缓道:“二哥哥,你这话好没道理。”
“我如何没道理?”
“第一,薛大哥哥辱骂朝廷伯爵,触犯律法,被京兆府拿了,是王法如山。薛姐姐去将军府,是薛姨妈点头、她自愿答应了的条件,以求王爵爷开口放人。
这其中是薛家与王爵爷的约定,我们贾府以何名目去要人?老太太又以什么身份去开这个口?”
“第二,你说薛姐姐在受苦,被欺辱,是你亲眼所见,还是亲耳所闻?不过是听了些下人嚼舌根子,捕风捉影,就当得真了?那起子小人,惯会捧高踩低,见风使舵,他们的话如何信得?”
“第三,”黛玉说到这里,眼波微微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薛姐姐是极有主张、极明事理的人。她既肯去,必有她的道理和担当。你这般冒冒失失闯去,非但帮不了她,只怕还会给她添乱,让她处境更为难堪。”
宝玉被黛玉这一番冷静剖析说得哑口无言,但心中那股愤懑却无处发泄,只嘟囔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宝姐姐在那府里受人磋磨不成?我……我终究放心不下!”
黛玉见他如此,心中微叹,语气软了几分:“你若真关心她,便该相信她能处置妥当。薛姐姐……非是那等任人拿捏的弱质女流。”
她垂下眼帘,看着宣纸上未干的墨迹,心中却想:那王程……当真只是折辱她么?
若真如此,薛宝钗那般心性,又岂会仅仅因兄长之故,就如此“逆来顺受”?
这其中,只怕另有缘故。
而此刻的将军府,情景却与贾府众人想象的“水深火热”大相径庭。
薛宝钗确实在劳作,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在经历着一场奇异的蜕变。
上午围棋、女儿令连番败北,虽让她挫败,却也彻底击碎了她对王程“粗鄙武夫”的刻板印象。
一种对强者、对未知领域的敬畏与好奇,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不敢再轻易挑衅,但缩短“刑期”的渴望丝毫未减。
午后,她觑着王程在书房看书间歇的空档,端着一盏新沏的六安茶进去,轻轻放在书案旁。
王程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依旧素净却难掩清丽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复又垂下眼看书。
薛宝钗没有立刻退下,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地开口:“爵爷。”
“嗯?”
“宝钗……除了些许笔墨,于琴棋书画上也略知一二。”
她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墙角那张落满灰尘的古琴上,“不知……若宝钗献丑,为爵爷抚琴一曲,或做些其他才艺展示,可否……也抵些天数?”
王程闻言,终于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带着几分审视看向她。
见她眼神中带着恳切,又有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试图抓住机会的狡黠,与平日那过分端庄的模样不同,倒显出几分鲜活气。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不置可否:“看你表现。”
这便是答应了!
薛宝钗心中一阵暗喜,连忙道:“谢爵爷!”
她走到那张古琴旁,用干净的软布仔细擦拭了琴身的灰尘,调试了一下琴弦。
幸好,这琴虽久未动用,弦质尚可。
她净手焚香,屏息凝神,在琴案后端坐下来。
玉指轻拨,一串清越空灵的琴音便流淌而出。
她弹的是一曲《平沙落雁》,指法娴熟,意境开阔,时而如雁阵横空,时而如沙汀寂寥,将秋日江天的旷远与雁群的生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王程原本只是随意听着,渐渐地,也放下了书卷,目光投向窗外,似乎被琴音带入了那片高远空灵的意境之中。
他虽不通音律,但审美品味极高,能感受到这琴音中的功底与气韵。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薛宝钗有些紧张地看向王程。
王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尚可。减一日。”
薛宝钗心中一喜,连忙谢过。
见王程没有反对,她又鼓起勇气,道:“宝钗……还会丹青,虽不及爵爷万一,或许……也可博爵爷一哂?”
王程似乎来了点兴致,示意她自便。
薛宝钗便走到书案另一侧,铺开小幅宣纸,磨墨调色。
她画的是一幅工笔折枝芍药,色彩明丽而不艳俗,线条细腻流畅,将芍药的娇艳与柔美刻画得栩栩如生,虽无王程画作那般磅礴气魄,却另有一番精雕细琢的闺秀风华。
王程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用色或构图,虽言语简洁,却每每切中要害,让薛宝钗受益匪浅,心中更是惊异于他见识之广博。
画成,王程审视片刻,道:“此画匠气稍重,灵性不足。不过……心思尚巧。再减一日。”
不知不觉,窗外日影西斜,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书房内点了灯,柔和的光线笼罩着二人,一个教,一个学,气氛竟有种异样的和谐。
薛宝钗完全沉浸在这种获得认可和一点点缩短期限的喜悦中,几乎忘了时间,忘了身份,忘了周遭的一切。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尤三姐端着一个黑漆描金托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盖碗。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绫袄,身段风流,眉眼含情,行走间自带一段妩媚风姿。
“爷,看书辛苦了,妾身让厨房炖了参汤,您趁热用些吧。”
尤三姐声音娇脆,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正在收拾画具的薛宝钗,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程“嗯”了一声,接过参汤,慢慢喝着。
尤三姐却不离开,倚在书案边,拿起薛宝钗画的那幅芍药图看了看,笑道:“薛大姑娘真是好才情,这花儿画得跟真的一般,瞧着就惹人怜爱。”
话里带着刺,暗讽薛宝钗如同这芍药,不过是玩赏之物。
薛宝钗如何听不出来,只垂眸不语。
王程喝完汤,将盖碗放回托盘,对薛宝钗道:“今日便到这里,你先回去歇着吧。”
薛宝钗正沉浸在才艺得到认可和成功减去两日的微醺感中,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头看了看窗外朦胧的夜色,脱口道:“爵爷,天色尚早……”
她本意是想问是否还能再展示些别的,或许还能再减一日?
话一出口,才觉不妥,脸上微微发热。
王程闻言,挑眉看她,眼神中带上了一丝玩味:“哦?你还想继续?”
薛宝钗见他误会,连忙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显得自己太过急切,支吾着点了点头:“若……若爵爷不嫌聒噪……”
王程看着她那难得露出的、带着点傻气的执着模样,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莫名的磁性。
下一瞬,他却并未再看向薛宝钗,而是长臂一伸,揽住了身旁尤三姐的纤腰,将她往怀里一带!
“既然薛姑娘雅兴不减,还想继续弹……”
王程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目光却灼灼地落在尤三姐瞬间飞起红霞的脸上,“那你就……继续弹吧。”
说着,竟打横将一声娇呼的尤三姐抱了起来,径直朝着书房内间那张供他小憩的床榻走去!
薛宝钗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眼睁睁看着王程抱着软在他怀里的尤三姐转过屏风,听着那压抑的娇笑声和衣物窸窣声,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直到此刻,她才猛地明白过来,王程那句“继续弹”是什么意思!
也才恍然惊觉,自己方才那句“天色尚早”在这种情境下,是多么不合时宜,多么……引人遐思!
一股热血“轰”的一下冲上头顶,瞬间烧透了她的双颊、耳根,乃至全身!
那滚烫的羞窘和难堪,比之前任何一次被直言羞辱都要来得强烈百倍!
她甚至能听到屏风后传来细微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
“哐当!”
她手忙脚乱地碰倒了画筒,也顾不上了,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冲出了书房,连放在一旁的披风都忘了拿。
夜风带着寒意吹在她滚烫的脸上,却丝毫无法驱散那刻骨的羞臊。
她心跳如擂鼓,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令人无地自容的一幕,王程那玩味的眼神,尤三姐那含春的眉眼,以及自己那蠢不可及的“天色尚早”……
她一口气跑回暂住的小厢房,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着,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莺儿见她这般模样,吓了一跳:“姑娘,你怎么了?脸怎么这样红?可是吹了风发热了?”
薛宝钗连连摇头,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觉浑身都在发烫,那颗素来沉稳持重的心,此刻乱得像一团纠缠的丝线,剪不断,理还乱。
这一夜,薛宝钗辗转反侧,王程抱着尤三姐走向床榻的那一幕,和她自己那蠢笨的回答,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言的滋味,在她心底疯狂蔓延。
而书房内,红绡帐暖,春意正浓。
至于那未曾响起的琴音,早已无人关心了。
第58章 尤三姐大骂贾蓉
次日清晨,将军府内院。
尤三姐是在一阵暖融与满足中醒转的。
晨曦透过茜纱窗,柔和地洒在床榻上,映得帐内一片朦胧温馨。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便感觉到一条坚实的手臂仍环在她腰间,身后是王程平稳而温热的呼吸。
她悄悄侧过身,借着微光打量身侧的男子。
睡梦中的王程眉峰不再如白日般冷峻,少了几分沙场煞气,多了几分平和。
那紧闭的眼睑下,是挺直如刀削的鼻梁和线条刚毅的唇。
尤三姐看着,心头便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漾开一圈圈涟漪,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幸福将她密密包裹。
她想起昨夜种种,从书房那羞人的误会,到后来……她主动的迎合与王程霸道的索取,脸上不禁又飞起红霞,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这里,再没有东府那令人作呕的觊觎和提心吊胆,只有身边这个男人带来的、实实在在的疼爱与庇护。
她彻底沦陷了,心甘情愿,死心塌地。
正痴痴看着,王程眼皮微动,醒了过来。
对上她尚未收回的、带着迷恋与柔情的目光,他唇角勾了勾,手臂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醒这么早?”
尤三姐抬头,对上王程已然睁开、清明含笑的眼眸,脸颊不由一热,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闷声道:“嗯。爷不再睡会儿?”
王程低笑,胸腔震动,大手在她光滑的脊背上暧昧地游移:“有只小猫在挠人,如何睡得着?”
尤三姐嘤咛一声,身子更软,却也没躲,反而像藤蔓般更紧地缠了上去。
两人耳鬓厮磨,温存了好一阵,直到窗外鸟鸣声渐稠,天光大明。
“爷,”尤三姐伏在他胸前,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与娇媚,“今日……妾身想出去一趟。二姐捎了信儿,说有些体己话想同我说说。”
王程漫不经心地玩着她一缕乌黑润泽的秀发,应道:“去吧。带上两个稳妥的人跟着。”
“不用那么兴师动众,”尤三姐支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雪肤上点点暧昧红痕,她浑不在意,只看着王程,“就带小荷一个丫鬟便是,说说话就回来。”
王程瞥见她身上自己留下的印记,目光深了深,抬手用指腹轻轻抚过一枚红痕,道:“随你。早些回来。”
尤三姐被他这动作弄得身子一颤,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凑上去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知道了,我的爷。”
起身梳妆,尤三姐对着菱花铜镜,只见镜中人眉眼含春,面若桃花,肌肤润泽透亮,竟比未出阁时更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媚态。
她仔细描画了眉毛,选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斜插鬓间,穿了身簇新的石榴红遍地锦罗裙,外罩一件银鼠皮比甲,端的是明艳照人,风流袅娜。
她带着贴身丫鬟小荷,从将军府的角门出来。
呼吸着外面清冷的空气,想着府内的温存惬意,尤三姐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盈盈笑意。
她却不知,这番容光焕发、春风得意的模样,恰好落入了不远处一双窥探已久的、充满淫邪与不甘的眼睛里。
贾蓉今日心痒难耐,又鬼使神差地溜达到了将军府附近这条街,假装闲逛,目光却不住地往那气派的府门瞟。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憔悴、哀怨的尤三姐,或许能让他找到机会上前“安慰”几句,占点口头便宜,甚至……说不定还能勾起点旧情。
可万万没想到,竟看到了一个比在宁国府时更娇艳、更鲜活、仿佛被雨露充分滋润过的海棠花般的尤三姐!
见她只带了一个小丫鬟,往东府方向走去,贾蓉心头一跳,觉得机会来了。
他赶紧绕到前面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口,算准了尤三姐必经之路,在她走近时,猛地从巷子里闪身出来,拦在了前面。
“三姨!”
贾蓉挤出一个自认为风流倜傥的笑容,目光却像黏腻的蛇,在尤三姐饱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上打转。
尤三姐正想着心事,被突然拦住,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是贾蓉,那张俊俏却透着油滑猥琐的脸,瞬间让她如同吞了只苍蝇般恶心,方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她柳眉倏地蹙起,脸色也冷了下来:“蓉哥儿?你在此作甚?”
贾蓉见她神色不虞,心中更是认定她是在强撑,往前凑近一步,假意关切地压低声音:“三姨,你这是要去哪儿?我……我这几日总惦记着你。你在那府里……可还好?王程那人粗鲁武夫,可有给你气受?”
他靠得近,一股混合着脂粉和酒气的味道传来。
尤三姐听得直犯恶心,尤其是他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淫邪之意,让她如同被毒蛇盯上般难受。
她冷哼一声:“劳你费心,我好得很!将军待我极好,再没有比在将军府更舒心的日子了!你若没事,就快些让开,我还要去寻我姐姐!”
贾蓉哪里肯信?
他只当尤三姐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一个被夺了兵权、眼看就要失势的武夫,能有什么好?
更何况尤三姐还是去做妾!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蛊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三姨,你何必在我面前强撑?那王程如今自身难保!金兵一旦退去,朝廷清算起来,他第一个跑不了!
轻则抄家流放,重则……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你跟了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见尤三姐脸色愈发冰冷,以为说动了她,忙又道:“听话,趁早想个法子回来。父亲和我也不是那等心胸狭窄之人,只要你肯回头,府里总有你一口饭吃,总比跟着他一起倒霉强!何必在那火坑里硬捱?”
“火坑?”
尤三姐气极反笑,一双杏眼圆睁,里面燃着熊熊怒火。
她指着贾蓉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又脆又厉,如同银瓶炸裂,“贾蓉!你少在这里放屁!姑奶奶我在将军府过得不知道有多快活!将军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真豪杰!
比你们这些只知道趴在祖宗功劳簿上、整日里算计自己窝边草、蝇营狗苟的龌龊东西强出千百倍!”
她胸脯剧烈起伏,话语如同连珠炮般喷射而出,将积压已久的鄙夷和愤恨尽数倾泻:“我告诉你贾蓉,我尤三姐生是将军的人,死是将军的鬼!这辈子跟定他了!别说他只是暂时被小人构陷,就算他真有一日落魄了,要饭我也跟着他!
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你们东府那脏烂地界,请我回去我都不屑!我嫌恶心!”
这一番劈头盖脸的痛骂,字字诛心,句句打脸,直把贾蓉骂得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一片铁青!
他好歹也是宁国府的嫡长孙,何曾被人,尤其是一个他视作玩物的女人如此当街辱骂?
那点伪装的耐心和关切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破心思的羞恼和暴怒!
“好!好你个尤三姐!给脸不要脸!”
贾蓉也彻底撕破了脸,指着尤三姐,面目狰狞地吼道,“你他妈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过是个被爷们儿玩剩下的贱货!你以为王程真看得上你?
他不过玩玩你罢了!等你没了新鲜劲儿,看他怎么踹了你!到时候,你可别跪着回来求我!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我呸!”
尤三姐毫不示弱,啐了一口,“我就是乐意让将军玩,怎么样?姑奶奶我甘之如饴!也比被你们这对禽兽父子惦记强!滚开!好狗不挡道!”
说完,她狠狠撞开贾蓉,带着吓得脸色发白的小鹊,头也不回地朝着东府方向走去,那石榴红的背影挺得笔直,决绝而骄傲。
贾蓉被撞得一个趔趄,呆立在原地。
看着尤三姐远去的背影,耳边还回响着她那些锥心刺骨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扭曲,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贱人!你给我等着!总有你后悔的那一天!”
他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墙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却也只能无能狂怒,眼睁睁看着那道让他心心念念又恨之入骨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经此一闹,尤三姐心中虽出了口恶气,但被贾蓉这么一恶心,原本去见姐姐的轻松心情也淡了几分。
她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气血,暗自下定决心,往后更要尽心竭力伺候王程,绝不让那些小人看了笑话去。
她的将军,定然会东山再起!
而她,也要活出个人样来,让所有瞧不起她、觊觎她的人看看,她尤三姐跟对了人,过得比谁都好!
到了东府,见到尤二姐,姐妹俩自是有一番体己话要说。
尤二姐见她气色红润,眉宇间尽是舒心与自信,与在东府时那带刺的警惕模样判若两人。
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知道妹妹是真找着了依靠,也彻底放下了心。
而尤三姐看着姐姐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轻愁,想到贾琏的靠不住和王熙凤的厉害,也只能暗暗叹息,再三叮嘱姐姐万事小心,却也不好过多插手姐姐房中之事。
在尤二姐处略坐了坐,尤三姐便起身告辞。
回程时,她特意绕道去了西街最有名的胭脂铺子,精心挑选了几样时新的胭脂水粉和香露,打算回去好生打扮,等将军晚上回来,再与他温存叙话。
她如今,是真心实意、满心欢喜地经营着在将军府的小日子,只觉得每一天都充满了盼头和滋味。
第59章 悔不当初
姚平仲接下锐健营兼掌西城防务后,并未立刻动作。
他深知肩上担子之重,以及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尤其是那些将他推上此位,用以制衡甚至取代王程的势力。
皇帝赵桓的默许与期待,更是化作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急于建功立业的心。
他并非全然莽夫,也知兵凶战危。
完颜宗望绝非易与之辈,前番王程能胜,是仗着非人之勇和出其不意。
他要的,是一场堂堂正正,足以奠定胜局,更能奠定他姚平仲不输于王程之威名的大捷!
于是,他硬是按捺住躁动,多准备了数日。
反复推演路线,清点城内仅存的精锐——凑足了两千敢战之卒,多为原殿前司禁军中的佼佼者。
亦有一部分原属锐健营、对王程被夺权心怀不满却被姚平仲以“建功立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说动的兵士。
甲胄擦得雪亮,刀枪磨得锋利,粮秣足备。
出击前夜,姚平仲在临时帅府进行了最后的动员。
厅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下方一众将领或激动、或凝重、或忐忑的面容。
姚平仲一身亮银明光铠,猩红斗篷猎猎,他立于上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激昂,带着不容置疑的煽动力:
“诸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金虏猖獗,围我神京,辱我君父,此乃我等军人之奇耻大辱!前番王将军力战伤敌,挫敌锐气,厥功至伟!然,守城非长久之计,唯有主动出击,予敌重创,方能毕其功于一役,解汴梁之围,扬我大宋国威!”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继续道:“今夜,便是我们建功立业之时!陛下在紫宸殿期盼佳音,满城百姓的生死系于我等之手!完颜宗望新败之余,定然疏于防备,我等乘夜潜出,直捣黄龙,必能杀他个措手不及!”
“本将已立下军令状!此战若成,诸位皆是我大宋之功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加官进爵,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就在今朝!”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厉声道,“凡斩首一级,赏钱百贯!擒杀敌酋,官升三级!若有畏缩不前者——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拼了!跟姚将军干!”
“杀光金狗!博个封侯!”
“富贵险中求!”
在姚平仲极具蛊惑性的言语和重赏刺激下,原本还有些不安的将领和军士们,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燃起贪婪与狂热交织的火焰。
士气被强行催谷至顶峰。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连汴梁城头的灯火似乎都比往日黯淡了几分。
两千精锐人马,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集结在预设的出击地点。
寒风凛冽,吹得旌旗作响,也吹得人心头冰凉与火热交织。
姚平仲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因激动和紧张而加速的心跳,低喝一声:“出发!”
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依次钻入黑暗幽深的地道。
地道内潮湿泥泞,空气污浊,只能听到压抑的喘息和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每个人都紧握着手里的兵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既恐惧那未知的出口外的危险,又憧憬着即将到来的厮杀与功勋。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微光和人语——出口到了!
先行探路的斥候回报,外面一片寂静,金营方向只有零星灯火,并无异常。
姚平仲心中大定,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自信和即将成功的狂喜。
他率先冲出密道,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儿郎们!随我杀敌!建功立业,就在今夜!”
他翻身上马,长刀前指,压低声音却充满杀气地吼道。
“杀!”
两千精锐如同决堤洪水,借着夜色掩护,朝着数里之外那片连绵的金军大营猛扑过去。
一开始,顺利得超乎想象。
外围的鹿角、栅栏被轻易破坏,巡哨的零星金兵还未发出警报就被射杀。
他们几乎毫无阻碍地突入了金营的外围区域。
看着眼前一片寂静、似乎仍在沉睡的营帐,宋军将士们更加兴奋,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姚平仲一马当先,挥刀劈开一座帐篷,想象中的惊慌失措的金兵并未出现,里面空空如也!
“空的?”
“这边也是空的!”
惊呼声接连响起。
姚平仲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中计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恐惧,下一刻,一声凄厉的号角声划破夜空,紧接着,四面八方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轰隆隆——”
战鼓声震天动地,如同敲击在每一个宋军士兵的心头。
“杀宋狗!”
“活捉姚平仲!”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身披重甲的金军铁骑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出现,弓箭如瓢泼大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将突入营中的宋军射倒一片!
“结阵!快结阵!”
姚平仲嘶声力竭地大喊,声音却淹没在巨大的喧嚣和惨叫声中。
突遭变故,宋军瞬间大乱。
原本高昂的士气如同雪崩般瓦解,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有人想向前冲,有人想往后逃,互相冲撞踩踏,阵型彻底崩溃。
将领们各自为战,兵卒们像无头苍蝇般乱窜。
金军的骑兵如同铁锤般反复冲击,将混乱的宋军分割、包围。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响成一片。
姚平仲挥舞长刀,左冲右突,身上顷刻间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亮银甲。
他亲眼看着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那些不久前还憧憬着富贵荣华的将士,此刻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完了……全完了……”
无边的悔恨和恐惧攫住了他。
什么建功立业,什么取代王程,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将军!快走!”
几个忠心的部将拼死杀到他身边,护着他且战且退,朝着来路的方向突围。
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姚平仲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只记得身边不断有人倒下,金兵的狞笑声和羽箭破空声如影随形。
当他终于带着仅存的百余残兵,连滚带爬地逃回那条救命的密道入口时,回头望去,身后已是修罗地狱,两千精锐,十不存一……
天色微明,溃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比姚平仲本人更早地飞回了汴梁城。
“败了!姚将军夜袭失败了!”
“两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
“金兵杀过来了!”
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全城。
刚刚因为王程被夺权而稍显“平静”的朝野,再次炸开了锅。
紫宸殿内,早已得到急报的宋钦宗赵桓,脸色苍白地坐在龙椅上,手指死死抠着御座的扶手,指节泛白。
“陛下!臣弹劾姚平仲轻敌冒进,丧师辱国!两千精锐毁于一旦,动摇国本,其罪当诛!”
李纲须发皆张,第一个出列,声音悲愤。
“何止当诛!应夷其三族!若非他夸下海口,立什么军令状,怎会有此惨败!”
“姚平仲误国!荐举他的耿南仲亦难辞其咎!”
“如今精锐尽丧,金虏气焰更炽,汴梁危矣!这可如何是好?”
殿内吵作一团,弹劾、攻讦、推诿、绝望的哀嚎交织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先前那些极力推崇姚平仲、主张以他取代王程的文官们,此刻要么面如土色,缄口不言,要么急忙撇清关系,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姚平仲和少数几个“主战派”将领身上。
而被点名的耿南仲,此刻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抖动,跪在殿中,叩头不止:“老臣……老臣识人不明,罪该万死!求陛下恕罪啊!”
他心中充满了懊悔与恐惧,若非他力荐姚平仲,何至于此?
“当初就不该临阵换将!若非夺了王程兵权,何至于有此大败!”
终于有人忍不住,将憋在心里的话吼了出来。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片刻,许多官员目光闪烁,偷偷觑向御座上的皇帝。
赵桓听着下面激烈的争吵,尤其是最后那一句,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柔福帝姬那崇拜王程的眼神,浮现出王程在城头血战的身影,浮现出姚平仲信誓旦旦立下军令状的模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他错了。错得离谱。
王程虽则声望过高,令人忌惮,但其勇略、其对战局的把握,岂是姚平仲这等志大才疏之辈可比?
自己竟听信谗言,自毁长城,在关键时刻夺了王程的兵权,换上了这么一个不堪大用的蠢材!
如今,两千精锐葬送,城内守军士气遭受重创,金兵经此一“胜”,必然士气大振,下一步攻势恐怕会更加猛烈……
这摇摇欲坠的汴梁城,还能靠谁来守?
难道……真的只有他……
赵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殿外,投向了那座如今主人正在“静养”的将军府方向。
一股复杂的、带着耻辱和迫不得已的念头,悄然滋生。
而将军府内,王程刚刚练完一趟拳,收势而立,额角仅有微汗。
史湘云体贴地递上温热的毛巾,鸳鸯奉上香茗。
张成快步从外面进来,低声禀报了夜袭惨败和朝堂大乱的消息。
王程接过茶杯,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冽寒光。
他呷了一口茶,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与嘲讽。
风暴,果然如期而至。
只是不知,这一次,那位高高在上的官家,和这满朝衮衮诸公,又该如何收场?
第60章 金兵再次攻城
消息如同带着瘟疫的鸦群,扑棱着翅膀,迅速笼罩了汴梁城的大街小巷。
“败了!姚平仲那个废物,把两千精锐全葬送了!”
“听到了吗?西城外头,金人的号角又响起来了!是他们赢了!他们要打过来了!”
“天杀的姚平仲!自不量力的蠢货!他拿什么跟王将军比?朝廷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
“自毁长城!自毁长城啊!没有王将军,谁还能守得住这汴梁城?!”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寒冷的空气中飞速蔓延。
前几日还在为薛蟠被抓拍手称快的百姓,此刻脸上只剩下绝望和愤怒。
他们挤在街头,围在告示栏前,或是扒着门缝向外张望,议论声、哭喊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绝望的洪流。
“我就说不能撤了王将军!”
“朝里那些官老爷,除了会耍嘴皮子害人,还会干什么?”
“王将军冤枉啊!要是王将军还在城头,金狗敢这么嚣张?”
愤怒的矛头,毫不留情地指向了刚刚接管防务就遭遇惨败的姚平仲,更指向了做出夺权决定的朝廷。
那股因王程被不公平对待而压抑的民怨,此刻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荣国府内,贾赦、贾珍等人闻此噩耗,也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懵了。
“败……败了?两千人,就这么没了?”
贾赦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失神地喃喃,“这……这姚平仲竟是如此不堪用的废物?!”
贾珍脸色铁青,在屋里烦躁地踱步:“废物!真是废物!原以为他能稍稍制衡王程,哪怕打个平手也好,谁承想……竟是一触即溃!这下好了,金人气焰更盛,城内人心惶惶,这……这局面该如何收拾?”
他原本指望姚平仲能立点功劳,好证明他们排挤王程是正确的,如今却被现实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邢夫人、王夫人等女眷在后堂听闻,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念佛不已。
整个贾府上下,先前那点幸灾乐祸和扬眉吐气,此刻早已被巨大的恐惧和懊悔所取代。
紫宸殿内,争吵已达白热化。
“陛下!姚平仲丧师辱国,罪不容诛!请陛下立刻下旨,将其锁拿问斩,以正军法,以安民心!”
李纲须发戟张,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跪伏在地,重重叩首。
“臣附议!非但姚平仲当斩,举荐不当者,亦应同罪!”种师道之子亦是悲愤陈词。
耿南仲早已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只会反复磕头:“老臣昏聩,老臣有罪……”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同意立刻斩杀姚平仲。
一名与耿南仲交好的文官出列反驳:“陛下!阵前斩将,乃兵家大忌!如今军心已然动摇,若再斩主帅,西城防务顷刻崩解,金军趁势攻城,如之奈何?”
另一人接口道:“是啊陛下!姚平仲固然有罪,但眼下正当用人之际,不如让他戴罪立功,坚守城防,或许……或许能力挽狂澜?”
“更何况,”一个声音阴恻恻地响起,出自一位平素就与武人不睦的御史,“若此刻斩杀姚平仲,再请王程复出,岂非向天下人承认,朝廷之前夺其兵权是错的?
陛下天威何在?朝廷体面何存?此例一开,日后武将恃功桀骜,更难以节制!”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赵桓和一部分文官最敏感的神经。
那御史见皇帝神色动摇,趁热打铁道:“陛下,事情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臣刚得军报,王子腾王将军所部,以及好几路勤王大军,已抵达京郊数十里外!只要我等坚守几日,待勤王大军一到,内外夹击,金虏必退!何必此时屈尊去请那王程,徒长武人气焰?”
赵桓坐在龙椅上,脸色变幻不定。
悔恨如同毒蚁啃噬着他的心。
他深知李纲等人所言才是正理,姚平仲罪该万死。
但“承认错误”、“打脸”、“徒长武人气焰”这些念头,又让他极度不甘和忌惮。
王程那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是啊,勤王大军已近在咫尺!
或许……或许真的还能再撑几天?
只要姚平仲能将功折罪,守住城墙,等到援军,那么他之前的决定就不算全错,皇权的尊严也能得以保全……
内心的挣扎、对皇权威严的维护、以及对王程那丝无法消除的忌惮,最终压倒了理智和悔意。
赵桓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姚平仲……丧师辱国,本该严惩。然,念及正值危难之际,杀之无益于守城。
暂且革去其暂代指挥使之职,仍以副都指挥使身份,戴罪立功,督守西城!望其……好自为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群臣,加重了语气:“至于勤王大军,传朕旨意,命他们速速进军,击破金虏,解京师之围!”
“陛下!不可啊!”李纲、孙傅等人闻言,如遭雷击,还想再争。
“退朝!”赵桓却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不愿再听。
他选择了维护那脆弱的帝王尊严,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寄托于一个败军之将和尚未抵达的援军身上。
然而,现实往往比想象更加残酷。
就在赵桓刚刚回到后宫,惊魂未定,试图用茶水压下心中烦闷之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慌乱、甚至可以说是凄厉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陛下!不好了!金兵!金兵大举攻城了!西水门、万胜门方向,攻势极猛!姚……姚将军他……他快顶不住了!”
“什么?!”
赵桓手中的茶杯“啪”地落地,温热的茶水溅了他一身,他却毫无知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完颜宗望!他根本没有给汴梁任何喘息之机!
他早已磨利了爪牙,就等着宋军自乱阵脚、精锐尽失的这一刻!
王程不在城头,守军士气低迷,主帅刚经历惨败……还有比这更好的攻城时机吗?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赵桓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西城,水门旧址。
这里经过民夫日夜抢修,用砖石木料混合冻土勉强填补,但那道“伤疤”依然是最脆弱的一环。
此刻,这里已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放箭!快放箭!”
“滚木!擂石!扔下去!”
“金狗上来了!顶住!顶住啊!”
姚平仲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他盔甲歪斜,脸上沾满血污和烟灰,早已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疯狂和恐惧。
城下,如蚁群般的金兵,扛着简陋却实用的云梯,冒着密集的箭雨和不断落下的滚木擂石,疯狂地向上攀爬。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金军阵后抛射上来,不断有守军中箭倒地,发出凄厉的惨嚎。
“轰!轰!轰!”
金军阵中,数十架匆忙赶制、却威力不小的炮车(抛石机)被推上前线,巨大的石块带着凄厉的呼啸声,狠狠砸在城墙上、城头上!
一声巨响,一段本就脆弱的女墙被巨石直接轰塌,躲在后面的七八名宋军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碎石和砖块淹没,血肉模糊。
“炮石!小心炮石!”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
更可怕的是,金军的“敢死队”已经趁着炮石制造的混乱,成功攀上了几处城头!
“杀!杀光宋狗!”
一名身材异常魁梧、身披双层重甲的金军猛安,挥舞着狼牙棒,如同凶神般跃上城头,狼牙棒带着恶风横扫,瞬间将两名试图阻挡的宋军士兵砸得骨断筋折,倒飞出去。
他身后的金兵紧随而上,迅速在城头占据了一小块立足点,并且不断扩大。
“挡住他们!把他们赶下去!”
姚平仲目眦欲裂,亲自挥刀冲了上去。
然而,他刚与那金军猛安交手不到三合,就被对方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震得手臂发麻,长刀几乎脱手,踉跄后退,若非亲兵拼死护卫,险些被当场格杀。
那金军猛安狞笑着,用生硬的汉话吼道:“南蛮子!你们的‘王’呢?叫他出来受死!没了王程,你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哈哈哈!”
这充满蔑视的吼声,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守军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
看着主将不堪一击,看着如狼似虎的金兵不断涌上城头,看着身边同伴不断倒下,许多守军士兵的眼中充满了绝望,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溃退。
“顶不住了!快跑啊!”
“金兵上城了!”
“王将军!要是王将军在就好了……”
完了……西城,要破了……汴梁,要破了……
而这一切,原本或许可以避免。
那个名字,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试图取代的名字,此刻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回荡——王程!
将军府内。
院墙高深,似乎将外界的喧嚣与血腥隔绝开来。
王程坐在书房窗前,手持一卷兵书,神态悠闲。
史湘云在一旁安静地研墨,晴雯和鸳鸯则轻手轻脚地整理着书架。
尤三姐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眼神时不时瞥向院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外面的喊杀声、炮石轰鸣声隐约可闻,甚至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
晴雯终于忍不住,放下手中的鸡毛掸子,蹙着眉尖:“爷,外面……外面好像打得很厉害?我好像还听到有人在喊……城要破了?”
尤三姐冷哼一声,艳丽的脸上满是讥诮:“现在知道急了?早干什么去了?把那姓姚的废物当个宝,把咱们爷晾在家里!如今守不住了,想起咱们爷了?”
史湘云研墨的手微微一顿,担忧地看向王程。
鸳鸯连忙打圆场:“快别说了,爷自有主张。”
王程缓缓放下兵书,目光似乎穿透了窗棂,投向了西城那血火交织的方向。
第61章 快请王将军
西城水门,已成人间炼狱。
鲜血浸透了每一块墙砖,在严寒中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壳,滑腻而狰狞。
残破的旗帜在硝烟中无力地垂落,如同守军濒死的喘息。
姚平仲的指挥早已失灵,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在乱军中左冲右突,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全靠亲兵拼死护卫,才未被那金军猛安一棒砸成肉泥。
“顶住!给老子顶住!”
姚平仲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如同破锣,充满了绝望。
他亲眼看着那个凶悍的金军猛安,如同磐石般钉在城头,狼牙棒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将试图反扑的宋军如同稻草人般扫落城下。
缺口在不断扩大,更多的金兵顺着云梯蚁附而上,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王将军……若王将军在……”
一个被开膛破肚的宋军老兵,临死前望着将军府的方向,眼中流出混着血水的泪。
完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攫住了每一个守军的心。
防线正在崩溃,如同被洪水冲击的堤坝,下一秒就要彻底瓦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苍凉而急促的号角声自城内响起,不同于金兵的蛮横,带着一种决绝与悲壮!
“援军!是援军!”城头残存的守军如同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只见长街尽头,一支虽然疲惫但队列尚算严整的兵马正急速奔来!
当先一员老将,银须戟张,甲胄染尘,正是张叔夜!
他身旁是同样双眼赤红、须发凌乱的王禀!
“儿郎们!随我杀贼!报效朝廷,就在今日!”
张叔夜须发皆张,长剑前指,声音虽带疲惫,却有着金石之音!
他带来的,是城中最后能机动的兵马,以及临时拼凑起来的民壮、衙役,甚至还有一部分皇城司的卫兵!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生力军的加入,如同给即将熄灭的火堆投入了干柴!
张叔夜和王禀身先士卒,带着援兵一头撞进了城头的混战之中!
“老匹夫,找死!”那金军猛安见有人敢来捋虎须,狞笑着挥棒迎向张叔夜。
张叔夜武艺虽不及王程,但经验老辣,更兼一股为国捐躯的浩然正气,竟不闪不避,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刺对方咽喉,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王禀则如同疯虎,挥舞着一柄捡来的大刀,专找金兵密集处冲杀,口中怒吼:“直娘贼!想要汴梁,从爷爷尸体上踏过去!”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搏杀。
刀剑砍卷刃了,就用拳头砸,用牙齿咬!
城墙之上,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漂杵。
一个宋军士兵抱着一个金兵一起滚下城墙;
一个民壮用牙齿死死咬住一个金兵的耳朵,直到被乱刀分尸;
张叔夜的亲兵为了替他挡箭,用身体堵住了缺口……
惨烈!无比的惨烈!
这场血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双方都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金兵虽然悍勇,但毕竟也是血肉之躯,久攻不下,士气也开始跌落。
加上张叔夜、王禀援军的拼死反击,终于,金军的攻势如同潮水般,缓缓退了下去。
城头上,暂时安静了下来。
幸存的守军,几乎人人带伤,或坐或躺,倚着冰冷的城墙,大口喘息着,连举起兵器的力气都没有了。
目光所及,尽是断臂残肢,破损的甲胄兵器,以及那凝固的、触目惊心的暗红。
张叔夜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他左臂中了一刀,鲜血浸透了袍袖。
王禀更是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靠在女墙上,望着城外缓缓退去的金兵,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忧虑。
“暂时……守住了。”
张叔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禀苦笑一声,看着周围寥寥无几、个个带伤的将士,以及城墙下依旧黑压压的金军营寨,涩声道:“是啊,暂时……可下一次呢?金狗只需再这般猛攻一次,哪怕半个时辰……西城必破无疑。”
一股沉甸甸的绝望,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守住的,只是一个残破的、摇摇欲坠的躯壳,而敌人的獠牙,依旧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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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气氛比西城城墙更加压抑。
从西城传来的每一次战报,都像重锤敲击在君臣心头。
“报——姚将军不敌,金兵已登城!”
殿内一片死寂,赵桓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抓着龙椅扶手,指甲深陷进木头里。
“报——张枢密、王将军率援军赶到,正在血战!”
众人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在嗓子眼。
“报——金兵攻势已退!西城暂时守住!”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呼气声,不少人直接瘫软在座位上,冷汗浸透了朝服。
然而,紧接着的详细战报,却让这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冻结。
“……守军伤亡惨重,十不存三四,将领多有阵亡……张枢密、王将军皆负伤……城墙破损严重,多处几无防御……金兵若再攻,恐……恐难以支撑半日……”
“半日……”
赵桓喃喃自语,身体微微摇晃,几乎要从御座上滑下来。
他最后的侥幸——等待勤王大军——彻底破灭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
别说几天,几个时辰都可能城破人亡!
“陛下!”
李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事急矣!汴梁存亡,系于一线!唯有王程王将军,可挽此天倾!请陛下速速下旨,请王将军复出掌军!”
“臣附议!”
“臣等附议!”
这一次,再无人敢出言反对。
耿南仲之流早已面如土色,缩在一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脸面?体统?制衡?
在亡国灭种的危机面前,统统都是狗屁!
赵桓看着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臣子,听着殿外隐约传来的、或许是难民哭喊的声音,他终于崩溃了。
所有的帝王心术,所有的猜忌权衡,在这一刻被赤裸裸的恐惧碾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嘶吼着,声音尖利而扭曲:“快去!快去请王将军!请他速速进宫!不!直接去西城!告诉他,朕把汴梁的防务,全都托付给他了!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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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旨的内侍和兵部官员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了将军府。
府门依旧紧闭,但与往日不同的是,门楣上似乎也沾染了一丝城外的肃杀之气。
“圣旨到!快请王将军接旨!”
内侍尖着嗓子,用力拍打着府门,脸上满是焦急和惶恐。
门开了,依旧是那个沉稳的门房,但眼神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诸位大人,实在不巧,”门房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我家将军……旧伤复发,从昨夜起便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此刻正卧病在床,实在无法接旨啊!”
“什么?!”内侍和官员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不可能!王将军勇冠三军,怎会……”一个官员失声道,脸上写满了不信。
门房叹了口气,低声道:“将军前番守城,身被数十创,流血过多,元气大伤。太医早有嘱咐,需静养些时日,不可再动气力,否则恐有性命之忧。昨日闻听城外战事不利,将军忧心如焚,夜里便……唉!”
这话半真半假,前番受伤是真,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自然是托词。
可偏偏让人无法反驳,也无法硬闯求证。
消息传回紫宸殿,如同又投下了一颗巨石。
“装病!他一定是装病!”
一个先前主张制衡王程的御史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叫道,“这是挟寇自重!是要挟君上!其心可诛!”
然而,他的叫嚣只引来一片沉默和鄙夷的目光。
就连他的同党,此刻也不敢附和。
李纲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种师道之子更是冷哼一声,懒得理会这等蠢货。
赵桓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被冒犯的愤怒和更深沉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当然知道王程大概率是装的,可他有什么办法?
难道还能派人去把王程从病床上拖起来?
那样的话,恐怕王程就真的“病重不治”了!
殿内陷入了难堪的死寂。
只有那御史还在兀自叫嚷:“陛下,王程此举,实乃大不敬!绝不能纵容……”
“够了!”
赵桓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疲惫至极的疯狂,“都给朕闭嘴!”
他环视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须发皆白的老臣孙傅身上。
孙傅感受到皇帝的目光,缓缓出列,他没有看那些争吵的同僚,只是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苍老却清晰:
“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王将军国之柱石,前番力战负伤,功高盖世。如今旧伤复发,固然令人忧虑,然国事糜烂至此,非王将军不能挽回。”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皇帝,一字一句道:“老臣以为,欲请动王将军,非……封侯,不足以显陛下倚重之诚,酬将军卫国之功。”
“封侯?!”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大宋承平日久,非有开疆拓土或定鼎社稷之大功,不轻易封侯。
王程虽勇,毕竟资历尚浅,且是武将……
然而,此刻,没有人再跳出来反对。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唯一的台阶,也是唯一的希望。
用一个爵位,换取王程出手,换取汴梁可能的一线生机。
赵桓死死盯着孙傅,又缓缓扫过下方默然的群臣,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龙椅,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
“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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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书房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王程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确实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疲惫,但眼神清澈锐利,哪有半分病态?
史湘云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剥着橘子;
晴雯在整理熏笼里的香料;
鸳鸯则安静地立在角落,随时听候吩咐。
薛宝钗坐在稍远些的绣墩上,低眉垂目,手中捧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她看似平静,心中却已是波澜起伏。
外面天翻地覆,血流成河,而这府内,却仿佛置身事外。
她亲眼看着传旨的人如何焦急而来,又如何颓然而去。
她看着王程如何轻描淡写地以“旧伤复发”为由,将皇帝的旨意挡了回去。
这不是简单的赌气或报复。
这是一种姿态,一种筹码的博弈。
她在深宅大院中学到的那些权衡、机变,在此刻得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印证——当一个人拥有无可替代的价值时,他便拥有了与最高权力对话,甚至逼迫对方妥协的资本。
“爷,宫里……会答应吗?”
晴雯终究耐不住性子,小声问道。
王程接过史湘云递来的橘子,慢条斯理地吃了一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有的选吗?”
话音未落,张成再次快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敬畏:“将军!宫里又来人了!这次是李纲李相公和孙傅孙大人亲自前来!还……还带来了陛下的新旨意!”
“哦?”王程挑了挑眉,“说。”
“陛下下旨,晋封将军为……忠勇侯!世袭罔替!请侯爷即刻前往西城,主持防务,挽救危局!”
“忠勇侯……”
王程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爵位,脸上看不出喜怒。
屋内众女皆是一震!封侯!
这可是了不得的殊荣!
薛宝钗猛地抬起头,看向王程,美眸中异彩闪烁。
她看到王程脸上并无多少惊喜,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
他等的,就是这个!
王程将剩下的橘子放入口中,缓缓咀嚼着,仿佛在品味这胜利的滋味。
片刻后,他掀开锦被,站起身来。
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病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天的锐气和如山岳般沉稳的力量感。
“更衣,披甲。”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
张成激动地大声应道,转身飞奔而去。
晴雯、鸳鸯连忙上前,伺候他穿上那身玄色常服,尤三姐已经捧着那套擦拭一新的明光铠走了过来,眼中满是崇拜与激动。
史湘云也站起身,默默地将他的佩刀捧到面前。
王程目光扫过她们,最后在薛宝钗脸上停留了一瞬。
薛宝钗触及他的目光,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耳根却微微发热。
他接过佩刀,系在腰间,动作沉稳有力。
“走吧,”他迈步向外走去,玄色大氅在身后扬起一道凛冽的弧线,“去看看我们的‘忠勇侯’,能值这座汴梁城几日太平。”
他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留下的,是一室混合着担忧、崇拜、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的空气。
薛宝钗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她手中的书卷,不知何时已被攥出了褶皱。
这个男人,他不仅是在守城,更是在下一盘大棋。
而自己,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这棋局边缘的一枚棋子,身不由己,却又……心向往之。
城外,金鼓之声隐约可闻。
第62章 开城门
将军府大门洞开。
王程一身玄甲,外罩猩红斗篷,胯下乌骓马,如同暗夜中走出的杀神。
张成及数十名亲兵紧随其后,人人面色肃穆,甲胄铿锵。
虽只数十骑,却有一股千军万马般的铁血气势弥漫开来,引得街上零星躲避的百姓纷纷侧目,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是王将军!”
“侯爷出来了!”
“汴梁有救了!”
低低的议论声在寒风中传递,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期盼。
王程对周围的呼声恍若未闻,目光锐利如鹰,直刺西城方向。
他一夹马腹,乌骓长嘶一声,四蹄翻腾,踏着青石板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与冰凌,如离弦之箭般冲去。
张成等人催马紧随,铁蹄雷动,打破了死寂的街道。
越靠近西城,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越发浓重刺鼻、哀嚎声、呻吟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
登城马道上,伤兵和溃兵络绎不绝地往下撤,人人带伤,面无人色,眼神空洞,仿佛刚从地狱爬出。
他们看到逆流而上的王程一行,先是愕然,随即那死寂的眼中猛地迸发出光彩,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王将军!”
“将军来了!将军来救我们了!”
“兄弟们顶住!将军到了!”
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一些伤兵甚至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
王程没有停留,只是沉声喝道:“受伤的兄弟速速下去医治!能战的,随我王程,杀敌报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激励力量,让慌乱的人群稍稍安定,一些原本溃退的士兵,竟也咬着牙,重新握紧了兵器,跟在他马后向上爬。
城头景象,比听闻的更加惨烈。
昔日还算齐整的垛口女墙,此刻已是千疮百孔,断壁残垣随处可见。
尸体层层叠叠,宋军金兵的都有,许多已被践踏得不成人形。
凝固的鲜血混合着融化的雪水、污泥,让城头变得滑腻不堪,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残存的守军依托着废墟工事,机械地挥动着兵器,脸上满是烟灰、血污和麻木的疲惫,眼神中透着一股死气。
张叔夜和王禀正聚集在一段相对完好的城墙后,周围是寥寥无几的将领和亲兵。
张叔夜左臂简单包扎着,血迹斑斑,王禀更是成了血人,拄着刀才能站稳。
姚平仲也在其中,他盔甲破损,发髻散乱,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淋漓,更显得狼狈不堪。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被抽走。
当王程的身影出现在城头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张叔夜和王禀眼中爆发出狂喜,踉跄着迎上前:“王将军!(王兄弟!)你终于来了!”
王程目光扫过惨烈的战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姚平仲身上。
姚平仲感受到他的目光,身体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终于聚焦。
他看着王程玄甲猩袍、英姿勃发的样子,再对比自己此刻的狼狈与罪责,巨大的羞愧和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他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亲兵,“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血污的地面上,俯首哽咽:
“王将军!姚平仲……无能!丧师辱国,罪该万死!若非我……若非我轻敌冒进,贪功心切,断不会让将士们枉送性命,不会让西城陷此绝境!
我……我悔不听将军之言,愧对陛下,愧对满城百姓,更愧对……愧对死去的弟兄啊!”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肩膀剧烈耸动,已是痛悔到了极致。
这番请罪,倒是情真意切,没有半分虚假。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的喊杀声。
张叔夜、王禀等人面露复杂之色,想要求情,却不知如何开口。
王程看着跪地请罪的姚平仲,脸上并无嘲讽,也无宽恕,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姚将军,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眼下守城要紧,你先起来吧。”
没有责怪,没有安抚,只是陈述事实。
然而这种平静,反而让姚平仲心中更加不是滋味,比狠狠的责骂更让他难受。
他嘴唇哆嗦着,在亲兵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再看王程。
王程不再理会他,转向张叔夜,直接问道:“张大人,现在具体情况如何?”
张叔夜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情况……极其不妙。金兵攻势虽暂缓,但并未远退,仍在城下重整旗鼓。我军……能战之士,不足三千,且大半带伤,箭矢、滚木擂石即将耗尽。
城墙破损严重,尤其是水门旧址那段,几乎一推即倒。金兵若再发动一次全力进攻,恐怕……恐怕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他每说一句,周围将领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绝望的气氛如同实质,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程听完,剑眉紧锁,目光再次扫过残破的城防和疲惫不堪的守军,沉默了片刻。
他手指敲击着剑柄,发出笃笃的轻响,显示着内心的凝重。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仿佛他的下一个决定,就将决定这座城市的命运,决定他们的生死。
良久,王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城,守不住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那……那该如何是好?”王禀急声问道,声音带着颤抖。
“守不住,就不守了。”
王程语出惊人,声音斩钉截铁,“与其坐以待毙,被金兵瓮中捉鳖,不如出城一战!”
“出城一战?”
张叔夜失声,老眼圆睁,“侯爷!我军兵力不足,士气低落,如何能与金兵野战?这……这岂不是以卵击石?”
姚平仲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程。
“正面野战,自然不行。”
王程目光扫过众人,冷静地分析,“我们需要一个诱饵,吸引住金兵主力。”
他指向城下蠢蠢欲动的金军大阵:“金兵连胜,骄狂已极,认定我军只能龟缩城内等死。待他们再次攻城,攻势最盛,注意力完全被城头吸引之时……”
他的手指猛地转向内城门方向:“我亲率五百精锐,由此杀出!直扑金军中军帅旗!”
他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金兵攻城正酣,阵型必然前倾,后方相对空虚。我军骤然杀出,攻其不备,目标明确,就是完颜宗望!只要搅乱其中军,斩杀或俘获完颜宗望,金兵群龙无首,攻势自溃!”
张叔夜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人?侯爷,就五百人,深入金军万军之中,这……这太冒险了!”
王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拍了拍腰间的佩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信:“兵贵精,不贵多。五百悍卒,一往无前,足矣!
关键在于时机!需要张大人、王将军你们,在城头死死顶住金兵至少半个时辰,将他们主力牢牢钉在城下!能否做到?”
张叔夜与王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决绝。
他们明白,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翻盘的机会,虽然渺茫,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城在人在!”
张叔夜苍老的脸上焕发出一股决死的神采,重重抱拳。
“老子就是拼光最后一人,也把金狗拖在城下!”王禀怒吼道,须发皆张。
“好!”
王程点头,随即下令,“张成,立刻去锐健营残部及我亲兵中,挑选五百最悍勇、最不怕死的弟兄!告诉他们,此去九死一生,但若能成功,便是挽天之功,名垂青史!不愿去者,绝不强求!”
“是!”张成毫不迟疑,转身飞奔而去。
---
城外,金军大营。
完颜宗望驻马高坡,遥望残破的汴梁西城,志得意满。
他身旁簇拥着完颜宗翰、银术可等一众金军大将,人人脸上都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
“哈哈哈!南朝气数已尽矣!”
完颜宗望扬鞭指向城墙,声若洪钟,“儿郎们!破城就在今日!打破汴梁,金银财帛,子女玉帛,尽尔等取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充满诱惑:“传本王将令!先登城者,赏万金,官升三级!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嗷呜——!”
“万岁!郎主万岁!”
“打破汴梁!抢钱抢粮抢女人!”
如同往滚油中泼入冷水,金军阵营瞬间爆炸!
所有金兵的眼睛都红了,挥舞着兵器,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三日不封刀”的承诺,彻底点燃了他们骨子里的贪婪和凶残,士气高涨到了顶点!
在他们眼中,那残破的城墙之后,已是任他们予取予求的乐园。
完颜宗望看着士气如虹的大军,满意地点点头,与完颜宗翰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他们看来,就算那王程真是武神转世,面对如此绝境,也绝无力回天!
半个时辰后,休整完毕的金军,在“三日不封刀”的刺激下,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西城发动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总攻!
“杀啊!”
“破汴梁!享富贵!”
箭矢如同密集的飞蝗,遮天蔽日地射向城头。
无数云梯再次架起,悍不畏死的金兵口衔利刃,疯狂攀爬。
巨大的撞车在盾车的掩护下,一下下撞击着摇摇欲坠的城门。
城头之上,张叔夜、王禀嘶声力竭地指挥着残存的守军,做最后的抵抗。
“放箭!快放箭!”
“滚木!砸下去!”
“金狗上来了!长枪手,顶住!”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守军虽然得到了王程到来的消息,士气有所回升,但实力的差距太过悬殊。
在金兵疯狂的进攻下,防线不断被压缩,伤亡急剧增加。
不断有金兵成功跃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惨烈的肉搏。
每一声临死前的惨嚎,都让守军的意志削弱一分。
姚平仲此刻也如同疯魔,挥舞着战刀,冲杀在第一线,似乎想用战死来洗刷自己的耻辱,他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却浑然不觉。
张成和挑选出来的五百锐卒,早已在内城门下集结完毕。
他们听着城头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垂死哀嚎,看着不断震颤、落下簌簌灰尘的城门洞,个个面色凝重,紧握兵刃,手心里全是冷汗。
“将军!城头快顶不住了!我们什么时候杀出去?”
张成凑到王程身边,焦急地问道。
他能看到瓮城内侧,已经有零星的箭矢射进来,显然金兵已经攻上了瓮城城墙。
王程如同渊渟岳峙,静立在乌骓马旁,单手按着刀柄,闭目养神。
闻言,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冰寒,没有丝毫波澜。
“再等等。”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等金兵以为胜券在握,等他们把最后的兵力也压上来,等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城头的厮杀吸引……那时,才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他需要完颜宗望和所有的金兵都相信,汴梁城破,就在下一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城头上的抵抗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多的金兵旗帜在垛口闪现,甚至能听到金兵狂喜的欢呼声。
完颜宗望在高坡上,看着城头宋军的旗帜一面面倒下,金兵的旗帜越来越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命令后军,也给我压上去!一鼓作气,拿下西城!”
最后三千作为预备队的金兵,也如同饿狼般扑向了城墙。
此刻,完颜宗望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千的亲卫护驾军!
就是现在!
王程紧闭的双眸猛地睁开,两道实质般的精光爆射而出!
他翻身上马,一把从得胜钩上取下那杆陪伴他许久的马槊,槊尖斜指前方紧闭的内城门,声如惊雷,炸响了整个城门洞:
“开——城——门——!”
“嘎吱吱——!”
沉重的内城门,被守门的士兵用尽最后力气,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随即越来越大!
城外喧嚣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阳光从门缝中透入,照亮了门后五百双决死的眼睛,照亮了王程玄甲上冰冷的寒光,也照亮了门外……那密密麻麻、背对着城门、正疯狂向城头攀爬的金兵的后背!
王程一马当先,乌骓马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蹿出城门!
他高举马槊,怒吼声响彻战场,甚至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大宋王程在此!金狗纳命来——!”
第63章 完颜宗望纳命来
城门洞开,阳光刺破烟尘,映照出那道玄甲猩袍、一马当先的身影。
如同暗夜中骤然迸发的雷霆,携带着无匹的杀意,直刺金军混乱的后阵!
“王程!是王程!他出来了!”
高坡上,完颜宗望脸上的志得意满瞬间凝固,化作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千里镜中那身影越来越清晰,那冲天的气势,即便隔着一里多地,也让他心头猛地一悸。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此时出城?!”完颜宗翰也是骇然失声。
王程的勇武,早已在金军中传得如同鬼神。
此刻见他竟不固守待援,反而主动出击,而且目标直指中军,完颜宗望等人如何不惊?
“拦住他!快!给我拦住他!”
完颜宗望猛地放下千里镜,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骑兵!我的骑兵呢!快上!不能让他冲过来!”
军令仓促下达。
金军后阵一阵骚动,一支约千人的骑兵队伍被紧急集结起来。
这些骑兵本是作为压阵和追击之用,此刻仓促迎战,阵型都尚未完全展开。
领军的千夫长看着那如同利箭般射来的数百宋军,尤其是当先那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手心也不禁冒汗。
但军令如山,他只能硬着头皮,挥舞着弯刀,嘶声大吼:“儿郎们!拦住他们!为了大金!杀——!”
千余金骑如同决堤的浊流,迎着王程的五百锐卒冲撞而去!
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雪尘。
城头之上,正在苦苦支撑的张叔夜、王禀等人,看到内城门洞开,王程一马当先杀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是将军!将军杀出去了!”
“兄弟们!侯爷亲自冲锋了!顶住!给侯爷创造机会!”
“杀啊!跟金狗拼了!”
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如同被注入了一剂最强的强心针!
残存的守军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然将已经攀上城头的金兵又硬生生推下去了一截!
张叔夜老泪纵横,挥舞着长剑:“天佑大宋!天佑汴梁!将士们,死战报国!”
王禀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一刀劈翻一个金兵,狂吼道:“王兄弟!好样的!哥哥我给你守住城头!”
……
面对汹涌而来的金军骑兵,王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系统,力量强化至70,体质强化至40!强化我身甲胄、兵刃、战马!”
【叮!消耗所有强化点,力量提升至70(龙象之力,摧城拔寨),体质提升至40(钢筋铁骨,生机磅礴)!】
【叮!消耗特殊强化权限,明光铠强化为“龙鳞玄光铠”,防御力大幅提升,韧性极强!】
【叮!马槊强化为“陨星破甲槊”,锋锐度、坚韧度大幅提升!】
【叮!乌骓马强化为“龙驹”,耐力、速度、爆发力、灵性大幅提升!】
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撑裂他经脉骨骼的恐怖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在他体内轰然爆发!
七十点的力量!
那是真正足以撼动山岳、倒拽九牛的伟力!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明光铠仿佛活了过来,甲叶呈现出一种幽暗的龙鳞纹理,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玄光,重量似乎轻了几分,但防护感却提升了数倍不止!
手中的马槊长度暴涨至三米,槊杆呈现出暗金色的金属光泽,槊尖寒芒吞吐,仿佛能撕裂空气!
胯下的乌骓马更是发出一声高亢如龙吟的嘶鸣,四蹄肌肉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速度骤然再提三分!
此刻的王程,感觉自己就是一台为战争而生的终极机器!
视野无比清晰,耳中能分辨出每一支箭矢破空的声音,肌肉的每一次收缩都蕴含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杀——!”
他发出一声咆哮,声浪如同实质般向前扩散,竟让迎面冲来的金军骑兵坐骑都为之一滞!
短兵相接!
王程位于锥形阵的最尖端,面对第一排挥舞着弯刀、长矛冲来的金骑,他根本不闪不避,手中三米长的陨星破甲槊如同一条黑色的恶龙,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猛地一个横扫千军!
“轰——!!”
那不是兵刃撞击的声音,更像是重锤砸碎了西瓜,又像是铁扫帚扫过了麦草堆!
首当其冲的三名金骑,连人带马,被这蕴含七十点非人巨力的一槊扫中!
人的身体瞬间变形、碎裂,骨骼爆响如同炒豆!
战马悲鸣着被砸得侧飞出去,撞倒了后面的同伴!
残肢断臂、破碎的甲胄、混合着热气的内脏和鲜血,如同烟花般在王程马前爆开!
形成了一团浓稠的血雾!
一槊之威,恐怖如斯!
身后的张成及五百锐卒,眼见主将如此神威,胸中豪气直冲云霄,仅存的一点恐惧也化作了滔天战意,齐声发喊,如同猛虎下山,狠狠撞入了金军骑兵阵中!
“挡我者死!”
王程怒吼,陨星破甲槊或扫或砸或刺,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力量碾压!
槊锋过处,无论是人是马,是盾是甲,统统如同纸糊泥塑,触之即碎,碰之即亡!
他根本不需要寻找什么弱点,七十点的力量加持下,陨星破甲槊本身就成了最恐怖的破甲武器!
一名金军百夫长试图用包铁的盾牌格挡,连人带盾被砸成了扭曲的铁饼!
一名骑兵从侧面刺来长枪,王程看也不看,反手一槊,连枪带人抽成了两段!
乌骓马龙驹嘶鸣,在王程如臂指使的操控下,在敌阵中左冲右突,速度丝毫不减,马蹄甚至能将倒地的金兵头颅踩碎!
他就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在金军骑兵阵中硬生生犁出了一条血肉通道!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一片狼藉,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凡是被他槊风稍稍蹭到的,也是筋断骨折,非死即残!
张成等人紧随其后,顺着主将撕开的裂口,奋力砍杀,将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金军中扩散。
“怪物!他不是人!”
“快躲开!不能挡!”
“长生天啊!这是什么样的恶魔?!”
金军骑兵的勇气在王程这非人的杀戮面前迅速瓦解。
他们也是百战精锐,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场景?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勇武”的认知范畴!
恐惧如同冰水,浇灭了他们最初的凶悍。
溃败开始了。
当王程一槊将那名试图组织抵抗的千夫长连人带马砸成肉泥后,剩余的金骑终于彻底崩溃,发一声喊,四散逃窜,再也不敢直面其锋。
第一个阻拦的千人骑兵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在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消融殆尽!
高坡上,完颜宗望看得目瞪口呆,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
“废物!都是废物!一千骑兵拦不住他几百人?!”完颜宗翰又惊又怒。
“不是骑兵废物,是那王程……根本不是人!”银术可脸色发白,涩声道。
眼看王程冲破骑兵阻拦,速度几乎未减,如同血色旋风般直扑中军帅旗,距离已不足两百步!
那冲天的杀意,仿佛已经笼罩了过来!
完颜宗望身边,两员身材格外魁梧、身着华丽重甲的悍将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决绝。
他们是完颜宗望的亲军统领,完颜阿鲁补和完颜赛里,皆有万夫不当之勇。
“郎主!末将请战,誓斩王程狗头!”阿鲁补抱拳怒吼。
“末将同去!必不让此獠惊扰郎主!”赛里亦上前。
完颜宗望看着忠心耿耿的两员爱将,心中稍安,咬牙道:“好!二位将军小心!若能斩了王程,本王为你们向陛下请封王爷!”
“谢郎主!”
阿鲁补和赛里翻身上马,各持一柄沉重的狼牙棒和开山钺,带着最后几百名最精锐的合扎猛安护驾军,如同两道铁墙,迎向了王程!
“王程!休得猖狂!完颜阿鲁补(完颜赛里)在此!”
声若洪钟,气势汹汹。
若是寻常宋将,见到这两员金国有名的悍将联手出击,只怕未战先怯。
然而,王程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如同俯瞰蝼蚁。
“螳臂当车,找死!”
他根本不与他们废话,乌骓马速度再增,陨星破甲槊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冲在前面的完颜阿鲁补!
阿鲁补见对方来势太猛,不敢怠慢,鼓起全身力气,挥舞狼牙棒迎头砸去,试图以力破力!
他自信天生神力,在军中也罕逢敌手!
“铛——!!!”
槊尖与狼牙棒猛烈碰撞!
没有想象中的僵持,只有一声短暂而刺耳的金铁交鸣,随即便是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完颜阿鲁补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顺着狼牙棒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那精铁打造的狼牙棒竟从中弯曲、断裂!
而他持棒的右臂,发出一连串咔嚓脆响,骨头不知碎成了多少节!
“噗——!”
他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那沛然莫御的力量撞得离鞍飞起,胸甲深深凹陷下去,人在空中便已鲜血狂喷,眼见是不活了!
一个照面!仅仅一个照面!
金军有名的悍将,就被王程一槊秒杀!
旁边的完颜赛里看得亡魂皆冒,但他冲势已成,无法后退,只能硬着头皮,挥舞开山钺横扫王程腰际,试图围魏救赵。
王程看也不看,左手猛地探出,竟然后发先至,一把抓住了横扫而来的开山钺那碗口粗的斧柄!
七十点的恐怖力量爆发!
“撒手!”
王程一声低喝,完颜赛里只觉得斧柄上传来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五指瞬间麻木,开山钺已然易主!
王程夺过开山钺,看也不看,反手就像扔石头一样掷向完颜赛里!
“呜——!”
沉重的开山钺带着恶风,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完颜赛里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下一刻,他感觉胸口一凉,低头看去,那柄属于他自己的开山钺,已经深深嵌入他的胸膛,几乎将他劈成了两半!
“呃……”
他张了张嘴,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栽落马下。
两员大将,电光火石间,双双殒命!
这一幕,彻底吓破了那些合扎猛安的胆!
他们虽然是护驾军,忠诚勇悍,但面对这种根本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勇气瞬间消散!
王程甚至没有停留,陨星破甲槊再次挥舞,如同热刀切牛油般杀入护驾军阵中,所向披靡!
第二批阻拦,再次被轻易凿穿!
此刻,王程距离完颜宗望的中军大纛,已不足五十步!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完颜宗望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
完颜宗望身边,此刻只剩下不到一千惊慌失措的亲卫!
“完颜宗望!纳命来——!”
王程声如雷霆,炸响在完颜宗望耳边,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保护郎主!”
“快!快拦住他!”
“郎主,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完颜宗望身边的心腹将领、谋士们彻底慌了神,有人试图组织最后的抵抗,更多的人则围住完颜宗望,要护着他逃离。
“不!我不走!”
完颜宗望眼睛赤红,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汴梁城墙,那里,他的士兵几乎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破城真的只在顷刻之间!
“城就要破了!城就要破了啊!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
他嘶吼着,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郎主!王程非人!留得青山在啊!”
“再不走走不掉了!郎主!”
心腹们看着如同杀神般迅速逼近的王程,看着他马前无一合之敌的恐怖场景,看着那不断倒下的、最忠诚勇敢的护驾军士兵,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完颜宗望还在挣扎,最终,几名心腹一咬牙,也顾不得尊卑了,直接上手,架起完颜宗望,强行将他拖离了马鞍,塞进了一辆准备好的、由数匹快马拉动的轻车之中。
“走!快走!”
“撤!全军后撤五里!”
主将的帅旗开始移动,向后撤退。
这一幕,被城上城下无数人看在眼里。
“金酋跑了!完颜宗望跑了!”
城头宋军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士气高涨到了极点!
而正在攻城的金兵则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郎主怎么跑了?”
“那我们怎么办?”
“城还要不要攻了?”
有的金兵,特别是那些非完颜宗望直系的部队,眼看破城在即,荣华富贵触手可及,不甘心就此放弃,依旧在猛攻城池。
而完颜宗望的嫡系部队,见主帅遇险逃亡,顿时慌了神,也顾不得攻城了,纷纷掉头,想要去救援完颜宗望。
“快!回去救郎主!”
“别管城了!救郎主要紧!”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一部分金兵还在拼命往城头爬,另一部分金兵则开始从城头撤退,或者从攻城队伍中脱离,向后涌去。
自己人撞在一起,互相推搡、叫骂,甚至发生了小规模的械斗!
指挥系统彻底失灵,整个西城外的金军乱成了一锅粥!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给了城头濒临绝境的张叔夜、王禀等人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们趁机组织残兵,将城头上残余的金兵清理出去,重新稳固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但也仅此而已。
金兵虽然混乱,但兵力依旧占据绝对优势。
城防破损太过严重,守军也已是强弩之末,若非王程那石破天惊的出击和完颜宗望的意外逃亡造成了金军的大混乱,西城此刻早已易主。
第64章 恨不是男儿身
西水门的厮杀声震天动地,如同无形的冲击波,一圈圈扩散开去,撼动着整座汴梁城。
这声音不仅仅是刀剑碰撞、血肉撕裂的喧嚣,更是一种绝望的呐喊和希望的呼唤,牵动着城中每一个人的心弦。
紫宸殿内,龙椅上的宋钦宗赵桓面无人色,每一次战报传来,他的身体都肉眼可见地颤抖一下。
当听到“金兵已登城,姚将军不支”时,他几乎要瘫软下去。
殿内群臣更是乱作一团,有捶胸顿足者,有面如死灰者,亦有目光闪烁、暗自盘算退路者。
“陛下!”
一声沉喝压过了嘈杂,只见李纲须发皆张,大步出列,他官袍的下摆甚至因之前的激动而沾上了灰尘,“臣李纲,请求即刻前往西城!纵然手无缚鸡之力,臣亦愿以血肉之躯,挡在金虏之前,以报皇恩,以安民心!”
他声音洪亮,带着文臣少有的决绝。在他身后,数名平素以风骨见称、或是与李纲交好的中年文官也纷纷出列:
“臣附议!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国难当头,岂能独坐殿中,眼看山河破碎!”
“陛下,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臣等愿与西城共存亡!”
“纵死,亦要叫金狗知晓,我大宋士人,亦有风骨!”
这些文官,或许不通武艺,或许手无寸铁,但在社稷倾覆的最后一刻,他们骨子里的忠义与血性被激发了出来。
与其在殿中等死或受辱,不如亲临前线,哪怕只能搬运一块石头,递上一支箭,也能提振一丝士气,表明一种态度!
赵桓看着这些平日里或许争吵、或许迂腐,但此刻却视死如归的臣子,眼眶微热,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哑准奏:“准……准!诸卿……小心!”
李纲等人深深一揖,再无多言,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紫宸殿,奔向那血肉横飞的西城战场。
他们的身影在殿外刺目的天光中,竟有几分悲壮的意味。
与此同时,将军府内。
王柱儿,这个憨厚木讷的汉子,听着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看着府中女眷们忧心如焚的脸庞,猛地一跺脚!
“不成!我不能在这儿干等着!”
他眼睛赤红,对着聚集在前院的家丁、仆役吼道,“我兄弟在外面拼命!咱们不能当缩头乌龟!是汉子的,跟我走!去城头!帮爷守城!”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府中的家丁多是王程亲选或张成调教过的,不乏血性之辈,闻言纷纷响应:
“听柱儿哥的!”
“跟金狗拼了!”
“保卫汴梁!帮侯爷!”
鸳鸯、迎春等人闻讯赶来,想要劝阻,却见王柱儿眼神坚定,瓮声瓮气道:“姑娘们放心,柱子晓得轻重!就是死,也得死在帮将军的路上!”
说罢,不再多言,抄起一根平时练力气的熟铜棍,带着数十名家丁,打开府门,一头扎进了混乱的街道。
王柱儿等人的行动,像是一点火星,溅入了滚沸的油锅。
街上早已人心惶惶,但更多的是无处发泄的恐慌和对金兵的刻骨仇恨。
有人认出了这是忠勇侯府的人,立刻喊道:“是王将军家的人!他们去守城了!”
“王将军还在外面杀敌!我们不能干看着!”
“街坊们!是汉子的,跟我上城!杀金狗啊!”
“对!横竖是个死,拼了!”
“算我一个!”
“还有我!”
起初是几十人,然后是几百人,几千人……人流从各个坊市、胡同里涌出来。
他们手中拿着菜刀、锄头、木棍,甚至只是捡来的砖石。
里面有健壮的汉子,有面色惶恐却咬牙跟上的少年,甚至还有一些健硕的妇人,提着烧火棍,眼神决绝。
他们或许战力低下,或许毫无章法,但那汇聚起来的人流,那同仇敌忾的怒吼,形成了一股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洪流,带着悲壮无比的气势,朝着西水门方向汹涌而去!
将军府内,气氛凝重。
鸳鸯坐立不安,不断派小厮去门口打探消息,手指紧紧绞着帕子,脸色苍白:“外面那么乱,金兵凶悍,爷他……”
她不敢再说下去。
迎春怯生生地挨着鸳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声啜泣:“菩萨保佑,一定要保佑爷平安……”
尤三姐却柳眉倒竖,凤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姐姐们莫要慌!爷是什么人?那是楚霸王再世!李元霸重生!金狗再多,也不过是土鸡瓦狗!我相信爷一定能杀退金兵,凯旋归来!”
她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对王程盲目的崇拜和信心。
晴雯也强自镇定,一边整理着王程的常服,一边道:“三姐说的是!咱们爷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吉人自有天相!咱们在府里好好的,别给爷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她嘴上这么说,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薛宝钗独自坐在窗边,看似平静地绣着帕子,但针脚却不如往日齐整。
她的心情极为复杂。
外面是震天的杀声,是国破家亡的危机,而府内,女人们的心都系在那个男人身上。
她想起王程出府前那冰冷而坚定的眼神,想起他轻描淡写拒旨、逼得皇帝封侯的手段……这个男人,狠辣、果决、强大,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一叶浮萍,被时代的洪流裹挟,而那个男人,却是这洪流中唯一的礁石。
依附他,或许是乱世中唯一的生路?
这个念头让她心惊,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悸动。
与将军府和街头的热血相比,宁荣街上的贾府,则是另一番光景。
府门紧闭,门栓加了又加。
府内,主子奴才都聚集在荣禧堂附近的暖阁里,人人面带惊恐,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如同惊弓之鸟。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贾母搂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宝玉,老泪纵横,“若是城破了,我们这一家老小……”
王夫人、邢夫人等人也是哭哭啼啼,一片愁云惨雾。
贾赦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不住地念叨:“完了,完了,早知道就该早点托关系送出城去……”
贾珍、贾蓉父子缩在角落,脸色惨白,交换着恐惧的眼神,哪还有平日半分嚣张。
贾琏则是不住地搓手,唉声叹气,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贾政倒是面带激愤,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之类的话,但被王夫人死死拉住衣袖,又看到满堂妇孺的惊恐,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叹,颓然坐下。
唯独贾宝玉,他偎在贾母怀里,听着外面的杀伐之声,脸上却是一种奇异的漠然和厌烦。他喃喃道:“这些厮杀,扰人清静……与我们女孩儿家有什么相干?何苦来……”
他只觉得这外面的世界丑陋不堪,打破了他们诗酒享乐的宁静,心中唯有厌弃,恨不得躲回他的大观园里,永远不出来。
探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胸中如同堵了一团火。
看着自家父兄叔伯,平日里高谈阔论,道貌岸然,到了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却一个个贪生怕死,畏缩不前,连出门打探消息的勇气都没有!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懑在她心中激荡。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老祖宗,父亲,诸位叔伯!如今城池危在旦夕,王将军正在外浴血奋战,连李纲大人都带着文官上了城墙!
我们贾家世受国恩,难道就在这府里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吗?纵然不能上阵杀敌,也该组织家丁壮仆,运送物资,上城助威,尽一份心力啊!”
她的话音刚落,贾赦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胡说八道!你一个姑娘家懂得什么!外面刀剑无眼,金兵凶残,出去不是送死吗?”
邢夫人也连忙道:“三丫头疯了不成!咱们这样的人家,岂能去做那等粗鄙之事!”
王夫人更是厉声道:“探春!休得胡言!还不快坐下!惊着了老太太和宝玉,你担待得起吗?”
贾珍、贾蓉等人也纷纷投来责怪和不满的目光。
探春看着这一张张或惊恐、或恼怒、或麻木的脸,一颗心直坠冰窖。
她所有的勇气和热血,在这片自私懦弱的泥沼中,被践踏得粉碎。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但那挺直的脊背却微微颤抖着。
恨!恨!恨!
她心中在疯狂呐喊,恨这世道不公,恨这家族腐朽,更恨自己为何不是男儿身!
若她是男儿,定要像王程那般,提剑上马,搏个青史留名,也好过在这锦绣牢笼里,与这些虫豸为伍,憋屈至死!
她猛地转身,冲出了暖阁,不愿再看这令人作呕的一幕。
西城水门,已然到了最后关头。
张叔夜左臂重伤,只能用右手挥剑,王禀浑身是血,如同血人,依旧在奋力砍杀。
但登城的金兵越来越多,守军能站着的已经寥寥无几,防线如同蛛网,随时可能彻底崩断。
“城要破了……”
一个浑身插满箭矢的宋军士兵,背靠着垛口滑坐下来,眼神涣散。
王禀一刀劈翻一个金兵,自己也一个踉跄,看着如潮水般涌上的敌人,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杀金狗——!”
“保卫汴梁!”
震耳欲聋的怒吼从城内长街传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李纲等一群穿着绯色、青色官袍的文官!
他们跑得气喘吁吁,官帽歪斜,有些人甚至摔倒了又立刻爬起来,手中没有任何武器,但他们就这么直接冲上了城头!
“将士们!顶住!陛下与尔等同在!”
李纲嘶声高呼,尽管声音在杀声中显得微弱,但那身官袍,本身就是一种象征!
紧接着,是王柱儿带领的将军府家丁!
他们虽然人少,但装备相对精良,在王柱儿那不要命的铜棍挥舞下,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入了一处金兵密集的区域!
“侯爷家的人来了!”有守军认出了他们,发出了微弱的欢呼。
然而,真正改变战局的,是紧随其后,那如同无边无际的潮水般涌来的百姓!
黑压压的人群,填满了整条长街,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马道,涌上了残破的城墙!
他们没有铠甲,没有锋利的兵器,但他们有人!
数万之众!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跟王将军杀金狗!”
“拼了啊!”
半大的少年捡起地上的石头奋力砸下;
健壮的妇人用削尖的竹竿朝着金兵乱捅;
更多的汉子,挥舞着各种简陋的武器,红着眼睛,如同疯虎般扑向那些凶悍的金兵!
金兵愣住了。
他们面对过训练有素的宋军,面对过悍勇的将领,却从未面对过如此疯狂、如此不计生死、数量如此庞大的平民洪流!
一个人的力量是弱小的,但当数万人不顾生死地涌上来时,那种气势是恐怖的!
一个金兵刚砍倒一个拿着菜刀的百姓,立刻就有三四个扑上来,抱腿的抱腿,咬胳膊的咬胳膊,用头撞的用头撞,硬生生将他拖倒,乱棍打死!
金兵那严整的进攻阵型,在这人海的冲击下,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个人的武勇,在这近乎原始的、依靠绝对数量和人命堆砌的抵抗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城墙上的空间本就有限,金兵后续部队被自己人和无数百姓堵住,根本无法有效增援先登的部队。
而先登的金兵,则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被分割、被包围、被无数双仇恨的眼睛和简陋的武器淹没……
“顶住!把这些泥腿子杀光!”
一个金军谋克试图组织反击。
但回应他的,是更多涌上来的百姓和震天的怒吼!
“金狗滚出去!”
局势,就在这数万热血百姓不计牺牲的冲击下,奇迹般地稳住了!
金兵的攻势被硬生生遏制,甚至被反推了回去!
城外,王程刚刚一槊将最后一名试图阻挡他的合扎猛安百夫长连人带马劈成两半,猩红的热血溅了他一身。
他抬头望向城头,正看到那如同蚂蚁般涌上城墙的无数百姓,听到了那震彻云霄的怒吼。
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澜。
他看到了李纲那显眼的绯色官袍在城头移动,看到了王柱儿那熟悉的笨拙却勇猛的身影,更看到了那无数陌生的、却带着决死面容的平民。
“呵……”
王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城头,暂时无虞了。
那么……
他的目光骤然转向那正在仓皇后撤的完颜宗望帅旗,杀意再次沸腾!
“张成!”
“末将在!”
“随我追!今日,必取完颜宗望狗头!”
“得令!”
王程一夹马腹,乌骓马龙驹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化作一道黑色闪电,不再理会城下那些陷入混乱、各自为战的金兵散勇。
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朝着完颜宗望逃亡的方向,狂追而去!
张成及麾下数百锐卒,紧随其后,如同一股钢铁洪流,撕开混乱的战场,直插金军溃退的核心!
第65章 完颜宗望的不甘
残阳如血,将黄河沿岸的枯草与冰凌染上一层凄艳的赤金。
王程一马当先,乌骓马四蹄翻腾,踏碎沿途的兵甲与冻土,如同一道撕裂大地的黑色闪电,死死咬住前方那仓皇移动的金军帅旗。
张成及数百锐卒紧随其后,虽经连番血战,人人带伤,甲胄破损。
但主将的无敌神威早已点燃了他们骨子里最狂热的战意,化作一股一往无前的钢铁洪流,誓要斩将夺旗!
“拦住他们!保护郎主!”
溃退的金兵中,不乏忠勇之辈,眼见王程追兵迫近,一些军官自发组织起零星的抵抗。
数十名溃兵鼓起勇气,转身结成一个松散的枪阵,长矛如林,试图迟滞追兵的速度。
“螳臂当车!”
王程眼神冰冷,甚至没有减速,手中陨星破甲槊借着马势,一个简单的突刺!
“轰!”
槊锋所向,前排三四名金兵连人带矛被恐怖的力量撞得粉碎,厚重的盾牌如同纸片般撕裂!
枪阵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残存的金兵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四散抛飞。
乌骓马毫不停留,直接从血雾和残肢中一跃而过!
张成等人紧随其后,刀劈枪刺,将那些试图合拢缺口的金兵砍翻在地。
这支小小的阻拦队伍,如同投入洪流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彻底消失。
然而,这样的零星抵抗并非个例。
完颜宗望毕竟是金军统帅,身边亲卫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对主帅的忠诚刻入骨髓。
尽管败局已定,恐慌蔓延,仍不断有小股部队在军官的嘶吼下,转身做决死的阻击。
一名金军猛安(千夫长)赤膊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和累累伤疤,挥舞着一柄巨斧,咆哮着冲向王程:“南蛮!休伤我主!”
他气势凶悍,如同疯虎,巨斧带着恶风劈向乌骓马头!
王程看也不看,陨星破甲槊后发先至,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点在巨斧的侧面!
“铛!”
一声脆响!
那猛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斧柄传来,虎口崩裂,巨斧脱手飞出数十步远!
他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眼前黑光一闪,陨星破甲槊已经洞穿了他的胸膛,将他魁梧的身躯挑离马背,如同甩破布袋般砸向旁边另一名试图偷袭的金兵百夫长!
“噗嗤!”
两人撞在一起,筋骨断裂声令人牙酸,当场毙命!
王程的勇猛,已非人力所能抵挡!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无法摧毁的杀戮机器,任何敢于挡在他面前的障碍,都被无情地碾碎!
槊锋饮血,马前无一合之敌!
他所过之处,留下的只有一条由破碎兵甲、残肢断体和惊恐欲绝的面容铺就的血路!
“魔鬼!他是长生天派来的魔鬼!”
“快跑啊!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连续的阻击被轻易粉碎,终于彻底摧垮了金兵残存的勇气。
他们看着那道越来越近、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再也生不起丝毫抵抗的念头,发一声喊,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溃败,变成了彻底的溃逃!
……
前方,完颜宗望在一众心腹亲卫的簇拥下,拼命打马狂奔。
他听得身后追兵越来越近,那如同催命符般的马蹄声和己方士兵临死前的惨嚎,让他心胆俱裂。
回头望去,只见那道玄甲猩袍的身影在溃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近距离!
他甚至能模糊看到对方面甲下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快!再快一点!过了前面的河就好了!”
完颜宗望嘶哑地吼道,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记得前方不远有一条尚未完全封冻的河流,过了河,或许就能摆脱这个杀神。
然而,乌骓马龙驹的神骏,远超他们的坐骑。
距离在迅速缩短,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完颜宗望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凌厉的杀意几乎要刺穿他的铠甲!
“郎主!这样下去不行!我们都会被追上!”
身旁,他的胞弟,骁将完颜宗瀚猛地勒住马缰,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他看向完颜宗望,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然:“大哥!你带人先走!我来断后!”
“宗瀚!”
完颜宗望心头巨震,看着弟弟年轻却坚毅的脸庞,一股热流涌上眼眶。
他知道,在此刻断后,面对那个杀神王程,几乎是十死无生!
“不行!我不能……”完颜宗望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没时间了!”
完颜宗瀚厉声打断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对身边仅存的约三百名最为忠诚悍勇的亲兵吼道,“不怕死的儿郎,随我留下!护郎主过河!”
“誓死护卫郎主!”
这些亲兵都是完颜部真正的核心精锐,此刻皆知必死,反而爆发出最后的凶悍,齐声怒吼,纷纷拨转马头,迅速结成一个略显单薄却充满悲壮气息的阻击阵型。
完颜宗望看着弟弟和那些忠诚的亲兵,牙齿几乎咬碎,眼眶通红。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再犹豫,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宗瀚……保重!”他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声音哽咽。
“大哥快走!”
完颜宗瀚头也不回,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王程,挥舞弯刀,“记住,给我和儿郎们报仇!”
完颜宗望最后深深看了弟弟的背影一眼,猛地一鞭抽在马臀上,带着几十名心腹,头也不回地向着河流方向亡命奔去。
……
“轰!”
王程带着追兵,如同一股钢铁风暴,狠狠撞上了完颜宗瀚布下的最后防线!
“杀!”
完颜宗瀚双目赤红,知道已无退路,唯有死战!
他挥舞弯刀,率先冲向王程,刀光凌厉,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
他身为宗室悍将,武艺确实不凡,远超之前那些千夫长,刀法狠辣刁钻,专攻要害!
若是寻常对手,或许真能被他搏命的气势所慑。
可惜,他面对的是力量高达70点,拥有龙象之力的王程!
“蚍蜉撼树!”
王程冷哼一声,陨星破甲槊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磕在完颜宗杰的弯刀上!
“铛!”
完颜宗瀚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涌来,虎口瞬间撕裂,弯刀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
他心中骇然,尚未做出下一个反应,王程的槊杆顺势一记横扫,如同泰山压顶!
“噗!”
完颜宗杰匆忙间举起左臂格挡,却听“咔嚓”一声脆响,左臂臂骨应声而断!
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扫得离鞍飞起,口中鲜血狂喷!
王程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乌骓马前冲之势不停,陨星破甲槊如同死神的镰刀,顺势向前一递!
“呃……”
完颜宗瀚身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槊尖在自己瞳孔中急速放大,下一刻,便感觉喉头一凉,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王程手腕一抖,槊尖轻巧地向上一挑!
一颗满带着惊愕与不甘的首级冲天而起!
金军宗室悍将完颜宗瀚,殒命!
“将军!”
那些亲兵见主将瞬间被杀,发出悲愤的怒吼,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试图用生命拖延片刻。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王程声音冰冷,陨星破甲槊再次挥舞开来,如同砍瓜切菜般收割着生命。
张成等人也红着眼睛,与这些悍勇的金兵亲卫绞杀在一起。
战斗短暂而激烈。
这三百亲兵确实勇猛,抱着必死之心,给王程的队伍造成了一些麻烦和伤亡。
但实力的绝对差距,以及王程这个无法撼动的核心存在,注定了他们的结局。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喊杀声渐渐停歇。
三百断后亲兵,全员战死,无一人投降或逃跑。
他们用生命和鲜血,为主帅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王程勒住乌骓马,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一条数十丈宽的河流横亘眼前,河水并未完全封冻,中心处水流湍急,浮冰碰撞,发出咔咔声响。
对岸,完颜宗望在几十名残兵败将的簇拥下,刚刚狼狈不堪地爬上河岸,正惊魂未定地回头望来。
双方隔着冰冷的河水,遥遥相望。
……
完颜宗望瘫坐在泥泞的河岸上,大口喘着粗气,铠甲歪斜,发髻散乱,脸上沾满泥污,哪里还有半分之前志得意满、挥斥方遒的统帅风采?
他看着对岸那道如同魔神般伫立的身影,看着在他马前伏尸遍野的断后亲兵。
尤其是看到弟弟那无头的尸体时,心如刀绞,一股混杂着恐惧、悔恨、愤怒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若不是王程这个杀神突然杀出,此刻他早已坐在汴梁城的紫宸殿中,享受着南朝皇帝的供奉,后宫那些娇滴滴的妃嫔宫女,怕是正排队等着他临幸!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甚至是恐惧,也从心底滋生。
这王程,实在是太勇猛了!
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这等人物,他纵横天下十余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爱才之心,再次不可抑制地涌起。
若能得此将,何愁天下不定?
完颜宗望挣扎着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朝着对岸喊道:
“王将军!王侯爷!”
声音在河面上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程策马立于河边,玄甲猩袍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并未下令渡河追击,只是冷冷地看着对岸。
张成等人勒马在他身后,虽有不甘,但唯王程马首是瞻。
见王程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完颜宗望心中升起一丝希望,继续喊道:
“将军神勇,天下无双!完颜宗望佩服之至!”
“南朝皇帝昏聩,朝堂之上,尽是耿南仲、李邦彦这等嫉贤妒能、只知内斗的蠢货庸才!赵家天子猜忌刻薄,无容人之量!将军今日力挽狂澜,功高盖世,他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史不绝书!将军岂不闻韩信前车之鉴?”
他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蛊惑:
“我大金皇帝求贤若渴,最重英雄!以将军之才,若能弃暗投明,我完颜宗望愿以性命担保,必奏请陛下,封王裂土,不在话下!金银美女,予取予求!便是这南朝万里江山,将来与将军共分之,亦无不可!”
他几乎喊破了嗓子,许下了他能想到的最厚重的诺言:“除了皇位,将军想要什么,我大金都能给!胜过在南朝受那窝囊气!”
河风吹拂,带着血腥气和河水的湿冷。
王程听着对岸完颜宗望声嘶力竭的招揽,面甲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缓缓抬起陨星破甲槊,槊尖遥指对岸的完颜宗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河风,带着金石般的铿锵与冰冷的不屑:
“蛮夷酋长,也配谈天下?”
“尔等茹毛饮血,不识礼教,不过趁我天朝内虚,侥幸得势,便敢妄自尊大,觊觎神器?”
“封王裂土?共分江山?”
王程嗤笑一声,“我汉家儿郎的江山,何时轮到尔等跳梁小丑来指手画脚?”
“赵官家如何,朝堂诸公如何,是我汉家内部之事,轮不到你这虏酋置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冲天的傲气与凛然:
“我王程,生为汉人,死为汉鬼!但有一口气在,尔等蛮夷,休想踏足中原半步!”
“今日饶你狗命,非是不能取,而是要你滚回你的黄龙府,告诉你的主子,告诉所有觊觎神州的金狗——”
“汴梁城头,汉家旗帜之下,有我王程在!”
声震四野,豪气干云!
对岸的完颜宗望,以及他身边的残兵败将,听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是愤怒,又是莫名的震撼。
完颜宗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不甘与无奈的叹息。
他知道,招揽无望了。
有此人在,汴梁难下,南朝难图!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对岸那道如同山岳般的身影,仿佛要将这个让他功败垂成、尝尽耻辱的对手牢牢刻在心里。
然后,他猛地转身,对身边同样狼狈不堪、面露不忿的手下低吼道:“我们走!”
……
看着完颜宗望带着几十残兵,如同丧家之犬般消失在远处的暮色中,张成忍不住驱马靠近王程,低声道:“侯爷,真就这么放过这虏酋了?”
王程收回目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抬手敲了敲自己身上沉重冰凉的玄甲,骂道:
“追个屁!老子不会水!穿着这身铁疙瘩下水,你想让老子当王八沉底吗?”
张成一愣,看着眼前滔滔河水,又看看王程那一身明显不适合泅渡的重甲,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是末将糊涂了!”
王程不再多言,拨转马头:“金酋已丧胆,短期内无力再攻。回城!”
“是!回城!”
张成及众将士齐声应诺,虽然未能阵斩完颜宗望略有遗憾,但今日战绩,已足以彪炳史册!
众人簇拥着王程,带着胜利的荣耀与疲惫,踏着血色夕阳,向着那座他们拼死守护的汴梁城归去。
……
与此同时,逃出生天的完颜宗望一行人,在一片小树林边暂歇。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亲信将领看着完颜宗望阴沉的脸色,不甘地道:“二太子,咱们……真就这么撤兵了?虽然西路军受挫,但咱们东路军主力尚在,外围还有几万大军盯着南朝那些勤王兵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啊!”
完颜宗望猛地转过头,眼神如同饿狼般凶狠,吓得那将领一缩脖子。
“不撤?不撤还能如何?!”
完颜宗望低吼道,声音沙哑,“攻城最佳时机已过!那王程……他就是个怪物!有他在城头,儿郎们要用多少命去填?你告诉我!”
他喘着粗气,看着周围寥寥几十个惊魂未定的残兵,又想起弟弟宗杰和那些战死的精锐,心都在滴血。
“此次南下,我军折损虽主要在这王程之手,兵力尚存,但锐气已失,士气低迷。南朝勤王之军虽弱,若闻我等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必然蜂拥而至。届时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他毕竟是一代名将,强行压下心中的悲愤与不甘,冷静分析着局势。
“传令下去,收拢溃兵,缓缓后撤,与外围大军汇合。”
他望着汴梁城的方向,眼神幽暗如深渊。
“这次……算他赵家运气好,出了个王程……”
“但这笔账,没那么容易完!”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待来年开春,草长马肥……我完颜宗望,必卷土重来!”
“届时,我倒要看看,你王程一人之力,能否挡我大金倾国之兵!”
寒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之声,仿佛在应和着他这充满不甘与杀意的誓言。
第66章 夹道相迎
残阳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凄艳的绛红,如同战场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汴梁城西门外,往日肃杀的战场此刻显得空旷而死寂,只有尚未散尽的硝烟和满地狼藉的兵甲、残破的旗帜,无声地诉说着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攻防战。
“捷报!捷报!金兵溃败!二太子完颜宗望仓皇北遁!王侯爷凯旋啦!”
快马的信使声嘶力竭的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汴梁城内激起了滔天巨浪。
恐慌、绝望、压抑了数日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狂喜与劫后余生的激动!
皇宫,紫宸殿。
宋钦宗赵桓早已没有了平日的帝王威仪,他像是个被抽空了力气的木偶,瘫坐在龙椅上。
直到这确切的捷报传来,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是喜极而泣,更是后怕带来的生理性战栗。
“好!好!好!王爱卿……忠勇侯真乃朕之肱骨,国之柱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非王程最后时刻如定海神针般力挽狂澜。
一旦城破,他将面临什么。
皇宫将成为炼狱,妃嫔公主受辱,宗室屠戮,他本人最好的结局,恐怕也是青衣侍酒,客死异乡。
赵桓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颤抖,他紧紧抓住内侍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快!备驾!朕要亲自出城,迎接王爱卿凯旋!”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名老臣急忙出列劝阻,“城外虽言金兵已退,但难免有溃兵游骑,龙体安危关乎社稷,岂可轻涉险地?派重臣前往迎接即可……”
“险地?”
赵桓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王爱卿在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若不是他,朕与尔等,此刻恐怕已成了金虏的阶下之囚!这汴梁城早已成人间炼狱!你们怕,朕不怕!朕必须去!”
他这话半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半是必须做的表面功夫。
无论如何,在天下人面前,他必须表现出对王程最大的礼遇和信任,才能稍稍弥补之前夺权猜忌的裂痕,才能安抚这惊魂未定的军心民心。
皇帝执意如此,群臣哪还敢再劝。
于是,以赵桓为首,文武百官浩浩荡荡,摆开仪仗,出了汴梁城,在西门之外列队等候。
与此同时,消息早已传遍全城。
“王将军打赢了!金兵跑了!”
“侯爷要回来了!快去看啊!”
“是王将军救了咱们全城百姓的命啊!”
百姓们如同潮水般从各个坊市涌出,自发地聚集在从西门通往皇城的主要街道两旁,万人空巷,翘首以盼。
他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眼中充满了对英雄的崇拜与感激。
许多人家甚至拿出了过年才舍得吃的食物、酿造的薄酒,准备犒劳将士。
王柱儿挤在人群的最前面,他那张憨厚的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胸膛挺得老高。
逢人便说:“那是我兄弟!是我家侯爷!”
仿佛这份荣耀也有他的一份。
他带着去城头助战的家丁们也都与有荣焉,享受着周围百姓投来的敬佩目光。
在稍远一些的茶楼二楼雅间,贾府的女眷们也设法占了个位置。
探春扶着窗棂,极力向城外方向望去,她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因用力而微微出汗。
看着城外那依稀可见的皇家仪仗,再听着周围百姓对王程狂热的欢呼,她心中激荡难平。
这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相比之下,自家府里那些只会唉声叹气、龟缩不前的父兄,显得何等渺小与不堪!
一种混合着崇拜、向往以及对自身处境不甘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剧烈翻腾。
人群中,也少不了贾蓉、薛蟠这类人物。
薛蟠因之前的官司,脸色还有些晦暗,他看着这万众期待的场面,酸溜溜地撇撇嘴,对贾蓉低声道:“呸!神气什么!不过是走了狗屎运,逞匹夫之勇罢了!瞧把他能的,还要官家亲自出迎……”
贾蓉也附和道:“就是,不过是武将粗坯,侥幸立了点功劳,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我看他能得意几时!”
只是他们的声音在震天的欢呼声中,微弱的如同蚊蚋,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心情迫切的人们来说,却仿佛过了许久。
终于,在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人马。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残破但依旧猎猎作响的“王”字大旗,以及那面更加引人注目的“忠勇侯”旗帜。
紧接着,是那道端坐在神骏乌骓马上的玄甲身影!
“来了!侯爷回来了!”
“王将军!”
“万胜!万胜!”
人群瞬间沸腾了!
欢呼声、哭喊声、掌声如同山呼海啸,震耳欲聋!
无数的手臂挥舞着,鲜花、彩帛甚至手帕、香囊如同雨点般抛向队伍。
王程依旧穿着那身布满刀箭痕迹、浸染血污的明光铠,猩红的斗篷在晚风中拂动。
他脸上的面甲已经掀起,露出那张棱角分明、带着疲惫却更显坚毅冷峻的面容。
他没有刻意表现出激动,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欢呼的人群,扫过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姓,最后落在了前方那明黄色的皇帝仪仗上。
他抬起手,身后的队伍缓缓停下。
王程翻身下马,动作依旧沉稳利落。他快步走到御驾前,单膝跪地,甲叶铿锵作响,声音洪亮而清晰:“臣,王程,叩见陛下!幸不辱命,击退金虏,特来缴旨!”
他姿态做得十足,礼仪无可挑剔。
赵桓早已激动得从车辇上站了起来,不等王程完全跪下去,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托住了王程的手臂,连声道:“爱卿快快请起!爱卿辛苦了!免礼!免礼!”
他紧紧抓着王程的手臂,仔细端详着对方铠甲上的血污和伤痕,眼圈再次泛红,声音哽咽:“爱卿啊!若非你力挽狂澜,朕与这满城百姓……唉!此战,爱卿当居首功!首功!”
“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亦赖将士用命,百姓同心。”
王程起身,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爱卿过谦了!”
他拍着王程的肩膀,力道很大,显示出内心的激动:“爱卿一身血污,甲胄在身,骑马辛苦,来,与朕同乘,朕要与你一同回宫!”
此言一出,周围的大臣和侍卫们都微微骚动。与皇帝同乘銮驾,这是何等的殊荣!
王程微微躬身,推辞道:“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然臣身披血污,恐玷御驾,且甲胄在身,礼仪不便。臣骑马护卫陛下回宫即可。”
“诶!”
赵桓却执意拉着他的胳膊,不肯松开,“爱卿说的哪里话!你这身血污,乃是为国尽忠的证明,是最高贵的勋章!比那些干净的绫罗绸缎要光彩万倍!勿要推辞,快与朕上车!”
皇帝如此坚持,近乎是“拖拽”,王程若再推辞,便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只好再次躬身:“如此,臣僭越了。”
在无数道或羡慕、或敬佩、或复杂难明的目光注视下,王程随着赵桓登上了那架华丽宽大的皇帝銮驾。
虽然他只是侧坐在御座旁,但这象征意义,已足以让所有人明白,经此一役,这位年轻的忠勇侯,声望和圣眷已达到了何等巅峰!
銮驾启动,在百官的簇拥和无数百姓震天的欢呼声中,缓缓驶向汴梁城门。
王柱儿在人群中蹦跳着挥手,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车上那位英雄是他的“兄弟”。
探春看着銮驾上那道与皇帝并肩而坐的挺拔身影,只觉得胸口被什么情绪填满,几乎要溢出来,脸颊绯红,目光痴迷。
贾蓉和薛蟠看着这一幕,酸得几乎倒牙,却也只能灰溜溜地缩着脖子。
回宫的路上,赵桓握着王程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从感激到后怕,再到对未来的期望,情绪激动,语无伦次。
王程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答几句,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
回到皇宫,在灯火通明的紫宸殿,举行了虽仓促却足够隆重的庆功朝会。
赵桓高坐龙椅,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当众再次高度赞扬了王程的功绩,称其为“国之干城”、“挽狂澜于既倒”,并重申了对“忠勇侯”爵位的封赏,世袭罔替。
同时,也对浴血奋战的张叔夜、王禀、张成等将领,以及所有参与守城的将士、助战百姓给予了褒奖和抚恤的承诺。
“……此战,赖忠勇侯并诸位将士用命,上下齐心,方保神京无恙,社稷暂安。然,金虏虽退,其心未死,朕与诸卿,当时时警醒,励精图治,方不负将士流血牺牲……”
赵桓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总结陈词,算是为这场惨胜画上了一个句号。
朝会结束后,赵桓还想留王程深谈,但王程以身上带伤、疲惫不堪为由婉拒了。
赵桓见他确实一脸倦容,铠甲下的衣衫隐约还有血渍渗出,也不敢强留,连忙吩咐太医随行,又赏赐了大量药材补品,这才放他回府。
当王程回到熟悉的将军府时,已是深夜。
府门大开,灯笼高挂,亮如白昼。
以鸳鸯为首,晴雯、迎春、史湘云,尤三姐,以及所有的丫鬟、婆子、小厮,全都等候在门前。
看到王程的身影,鸳鸯第一个忍不住,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快步迎了上去:“爷!您可算回来了!”
晴雯也是眼圈红红,上前扶住王程另一只胳膊,声音带着哭腔:“爷,您身上这么多血……伤到哪里了?重不重?”
这时,史湘云一个箭步从人群里钻出来,她红着眼眶:“将军!你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说着便伸手要去碰王程染血的肩甲,半途又怕碰疼他似的缩回手:“我们在家求神拜佛,就盼着你平安回来。你这身上……疼得厉害不?”
迎春怯生生地跟在后面,想上前又不敢,只是用含着泪光的大眼睛担忧地望着王程,小声唤了句:“哥哥……”
尤三姐性子最烈,此刻却也激动得嘴唇颤抖。
她看着王程满身征尘血污,非但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充满了男儿气概:“爷!您辛苦了!快进屋歇着!”
王程看着这一张张真情流露的关切脸庞,心中那战场带来的冰冷杀意和朝堂上的虚与委蛇,渐渐被这股家的暖意所融化。
他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疲惫而又放松的笑容,拍了拍鸳鸯和史湘云的手:“无妨,多是皮外伤,休养几日便好。让你们担心了。”
在众人的簇拥下,王程走进府内。
热水、干净的衣物、精致的点心早已备好。
鸳鸯亲自伺候他卸甲,晴雯忙着端茶倒水,迎春则小声指挥着丫鬟们摆放物品,尤三姐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像个尽职的护卫,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笑容。
府内一片忙乱,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团聚的温馨。
在通往内院的回廊拐角,薛宝钗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涌上前。
她看着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的王程,看着他虽疲惫却依旧挺拔如山岳的背影,听着姐妹们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崇拜,心中五味杂陈。
他成功了,获得了无上的荣耀和皇帝的倚重。
贾家、薛家,乃至这满城勋贵,恐怕日后都要仰其鼻息。
自己之前的那些权衡、观望,在此刻绝对的功勋和实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悄然离去,将那满院的喧嚣与温暖留在身后。
心中那份复杂的悸动,却愈发清晰起来。
这个男人,如同这乱世中最耀眼也最危险的星辰,她已无法置身事外,却又不知该如何靠近。
王程在鸳鸯、晴雯的服侍下,终于卸下了沉重的甲胄,换上了舒适的常服。
他坐在椅子上,喝着热茶,听着姐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城破时的恐惧和听到捷报时的狂喜,感受着这难得的平静。
外面的世界依旧风雨飘摇,但至少今夜,这座将军府,是安稳的。
他微微闭上眼,放松了紧绷数日的神经。
第67章 将军,我要做你的女人
王程闭目养神片刻。
温热茶水的暖意和姐妹们轻柔的说话声,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他从尸山血海的战场和波谲云诡的朝堂缓缓拉回这方温暖安逸的天地。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排山倒海的疲惫便席卷而来,但在这疲惫深处,却又滋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慵懒,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
那是杀戮过后,生命力急于确认自身存在的本能。
他忽然睁开眼,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始终安静待在角落,如同空谷幽兰般的身影上。
“薛宝钗。”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鸳鸯、晴雯等人的目光都带着些许讶异,看向薛宝钗。
薛宝钗本人更是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抬眸望来,眼中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侯爷有何吩咐?”
她起身,敛衽一礼,动作依旧无可挑剔,只是微微低垂的眼睫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忽然想听听琴音,”王程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目光却落在她脸上,“你来弹一曲吧。”
薛宝钗微微一怔。
在这满屋子人,尤其是刚刚经历生死重逢的温情时刻,让她这个“外人”,还是顶着“奴婢”名分的人弹琴?
这未免……太突兀,也太容易引人遐思。
她白皙的脸颊上不可抑制地泛起一层薄红,犹豫道:“侯爷,此刻夜深人静,琴音恐怕会扰了诸位姐姐歇息,况且……”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份矜持和不好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王程像是没看到她的窘迫,淡淡道:“弹得好,减你两日之期。”
这句话如同有魔力般,瞬间击中了薛宝钗的软肋。
减两天!
她脑中飞快计算,之前靠才艺减去的日子,加上这两日……巨大的诱惑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点矜持和不好意思,在“归家”这个强烈的愿望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几乎是立刻做出了抉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细听之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侯爷想听什么曲子?”
“你看着办吧。”
王程挥挥手,重新闭上眼睛,似乎真的只是想随意听听音乐。
“是。”薛宝钗应下。
一旁的莺儿早已机灵地看向王程,见王程微微颔首,便立刻和另一个小丫头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墙角那张古琴抬了过来,安置在窗下的琴案上。
鸳鸯见状,默默起身,将靠近琴案位置的几盏灯烛拨得更亮些。
晴雯撇了撇嘴,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替王程按捏肩膀的动作稍微重了点,换来王程警告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迎春和史湘云好奇地看着,尤三姐则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目光在王程和薛宝钗之间转了转。
薛宝钗净手焚香,虽然条件简陋,但仪式感十足。
她在琴案后端坐,脊背挺直,颈项微垂,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弧度。
昏黄的烛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专注的神情,竟有种动人心魄的美。
她玉指轻扬,按上琴弦。
“叮咚……”
第一个音符流淌而出,清越如玉石相击,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听觉。
她弹的是一曲《幽兰操》。
琴音初起时,略显低沉婉转,仿佛空谷幽兰,独处深山,寂寥自赏。
渐渐地,曲调舒展开来,变得从容而雅致,如同兰花悄然绽放,幽香暗送,不争不抢,却自有一股高洁风华。
中段几个回旋,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与坚韧,恰似她此刻身处逆境,却依旧努力维持体面与尊严的心境。
最终,琴音复归于平和悠远,余韵袅袅,仿佛将人的思绪都带到了那远离尘嚣的空山幽谷之中。
不得不说,薛宝钗此曲,无论是技法还是意境,都堪称上乘。
她将自己此刻复杂的心绪,巧妙地融入了琴音之中,既展现了她深厚的闺阁素养,又不至于过于哀怨或激昂,分寸拿捏得极好。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连原本有些醋意的晴雯,都不得不承认,这薛宝钗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迎春听得入了神,史湘云则暗暗点头,心道宝姐姐果然处处不凡。
王程缓缓睁开眼,看向薛宝钗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
他虽不通音律细节,但对美的感受是共通的。
这琴音,让他躁动的心绪平复了不少。
“琴音涤尘,不错。”
他点了点头,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此曲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有君子之风。看来薛家妹妹不仅精于俗务,于情操修养上,亦是不凡。”
他这句“薛家妹妹”,叫得自然而然,却让薛宝钗心头猛地一跳,脸颊刚刚褪下的红晕又悄然爬了上来。
她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低声道:“侯爷过奖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答应你的,自会作数。”
王程道,“今日便到这里,夜深了,都散了吧,各自安歇。”
主子发了话,众人便纷纷起身。
鸳鸯仔细叮嘱了守夜的小丫头几句,又看了看王程,见他虽疲惫但精神尚可,便领着迎春先退下了。
史湘云打了个哈欠,也带着自己的丫鬟走了。
尤三姐走到门口,回头飞了王程一个媚眼,这才扭着腰肢离开。
薛宝钗带着莺儿,对着王程再次行礼,也低着头快步离去,只是转身时,裙角微漾,泄露了一丝匆忙。
转眼间,热闹的内厅便安静下来,只剩下王程,以及……正在整理床铺的晴雯。
王程有些意外,揉了揉眉心,问道:“怎么是你留下来伺候?鸳鸯呢?”
通常这种贴身伺候起居的事情,都是由最为稳重细致的鸳鸯负责。
晴雯闻言,手下铺床的动作一顿,随即直起身,转过头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绫袄,衬得肤色越发白皙,眉眼间那股天生的风流灵巧此刻更添了几分大胆。
她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一抹带着狡黠和挑衅的笑容:
“怎么?侯爷如今身份尊贵了,开始嫌弃我粗手笨脚,伺候不周到了么?”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玩笑的成分,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试探。
她那双明亮的眸子,紧紧盯着王程,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王程失笑,走到她面前:“我岂是那个意思?只是寻常多是鸳鸯……”
“鸳鸯姐姐今日也累得很了,”晴雯打断他,语气干脆,“何况,谁规定了一定要是她?”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王程,“将军,我想做你的女人。”
王程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眼前的晴雯,不同于鸳鸯的温婉,迎春的怯弱,尤三姐的泼辣妩媚,史湘云的娇憨,薛宝钗的端庄。
她就像一株带刺的玫瑰,明艳鲜活,敢爱敢恨,此刻眼中燃烧的火焰,直接而滚烫。
“晴雯,”他唤了她的名字,语气平静,“你知道,我现在身边有不少女人。”
“我知道。”
晴雯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她抬起下巴,那弧度骄傲又倔强,“我不在乎。她们是她们,我是我。我不求独占,也不会跟她们争风吃醋。但我晴雯,既然认定了,就要做爷心里最特别的那个!”
她的话语如同她的性子,直接、热烈,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情感。
从最早被王程从街头救回,到看着他一步步崛起,在战场上搏杀,成为万众敬仰的英雄,她那颗原本就高傲的心,早已被这个男人的身影彻底填满。
她不甘心只做一个被庇护的丫鬟,她想要更近一步,想要在他生命里留下独一无二的印记。
王程看着她眼中那毫不退缩的认真和决绝,心中那点因杀戮和权力而滋生的躁动,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欣赏这种鲜活的生命力,这种不顾一切的勇气。
“最特别的那个?”王程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口气不小。”
“爷试试不就知道了?”
晴雯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示弱,脸颊却不由自主地飞起红霞,心跳如擂鼓。
王程不再多言,忽然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背脊,稍一用力,便将轻呼一声的晴雯打横抱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来吧。”
他抱着她,大步走向那张刚刚铺整好的拔步床。
晴雯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将滚烫的脸颊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而平稳的心跳声,混合着自己如鹿撞般的心跳,交织成一片。
床帐被放下,隔绝出一方私密的空间。
烛光透过帐幔,变得朦胧而暧昧。
晴雯被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被上,王程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那上面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战场风霜,眼神深邃如同寒夜,此刻却燃着让她心慌意乱的火焰。
“怕吗?”
王程低声问,手指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散乱的发丝。
晴雯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不怕。”
只是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初经人事的紧张。
王程不再犹豫,低头吻住了她那总是伶牙俐齿,此刻却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唇瓣。
起初是试探般的轻柔,随即便是攻城略地般的深入。
晴雯生涩地回应着,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脖颈。
衣带渐宽,罗衫轻解。
烛光下,晴雯的肌肤白皙得晃眼,身段窈窕匀称,如同上天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她确实很美,是一种灵动鲜活、带着野性生命力的美。
不同于其他人的或温婉或丰腴,她像一枚刚刚成熟、带着露珠的鲜果,诱人采撷。
王程的吻细密地落下,从唇瓣到颈项,再到精致的锁骨……晴雯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在他充满技巧和耐心的撩拨下,很快便溃不成军。
她确实放得开,一旦抛开了最初的羞涩,便展现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大胆与热情。
她生涩却努力地回应着他的索取,指尖在他背脊上无意识地划动,像一只试图挠人心肝的小野猫。
“爷……”
她唤他,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怜与诱惑。
帐内温度攀升,喘息声与压抑的呻吟交织在一起。
精致的拔步床微微摇晃,帐幔上绣着的缠枝莲纹仿佛也活了过来,随着节奏轻轻颤动。
几度春风,不知疲倦。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帐内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来。
晴雯浑身酸软地趴在王程怀中,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汗湿的发丝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旁,眼尾还带着激情的红晕,那满足而慵懒的模样,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餍足的猫儿。
王程揽着她光滑的肩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经历了一夜的放纵,他心头的躁动似乎终于平复,一种慵懒的惬意弥漫开来。
他低头看着怀中与他有了最亲密联系的女子,想起她之前的宣言,不由失笑。
“最特别的那个?”
他低声重复,带着事后的沙哑。
晴雯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带着浓浓的倦意和撒娇的意味:“反正……我跟她们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或许是她更大胆,更直接,更鲜活,或许是她是最早跟着他、见证了他微末之时的人。
这份特别,不需要言说,已然存在。
王程没有再追问,只是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帐内恢复了宁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
第68章 王程威胁论
晨光熹微,透过厚重的床帐,在昏暗的内室投下柔和的光斑。
晴雯是在一阵酸软与满足交织的感觉中醒来的。
还未睁眼,便感觉到自己正被一股坚实而温暖的力量环绕着,鼻尖萦绕着熟悉又令人心安的气息,混合着昨夜未曾散尽的靡靡之香。
她悄悄睁开一条眼缝,映入眼帘的是王程近在咫尺的睡颜。
他睡得似乎很沉,平日里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紧闭着,挺直的鼻梁下,薄唇微抿,少了几分清醒时的冷峻威严,多了几分平和,甚至……一丝难得的稚气。
晴雯看得有些痴了,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拂过,又痒又麻,满满的幸福感几乎要溢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像只怕惊扰主人的猫儿,微微动了动,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却不料牵动了身下的酸涩,轻轻“嘶”了一声。
几乎同时,环在她腰际的手臂紧了紧,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时沙哑质感的声音:“醒了?”
晴雯吓了一跳,抬头对上王程已然睁开的双眼。
那眸子里并无睡意,清明得很,显然醒了有一会儿了。
“爷……您早醒了?”晴雯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绯红。
“嗯。”
王程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怀中人。
晨光中,她云鬓散乱,眉眼间带着初承雨露后特有的慵懒与媚意,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一丝昨夜疯狂的余韵,像一朵被彻底浇灌、恣意绽放的海棠,艳丽逼人。
他心中一动,伸手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昨夜那般大胆,这会儿知道害羞了?”
晴雯被他戳破,那股子泼辣劲儿又上来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只是那眼神水汪汪的,毫无威力,反而像是在撒娇:“谁害羞了!只是……只是身上还有些不得劲……”
王程低笑一声,不再逗她,大手却在她光滑的背脊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带着温热的内息,舒缓着她酸软的肌肉。
那手法恰到好处,晴雯舒服得眯起了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儿,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喟叹,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两人便这般静静相拥,享受着这暴风雨后难得的宁静与温存。
帐内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暧昧与安详交织的气息。
又躺了片刻,王程拍了拍她的臀:“起吧,今日事还多。”
晴雯虽贪恋这温暖,却也知分寸,乖巧地应了声。
两人起身,自有候在外间的小丫鬟听见动静,捧着热水、毛巾、青盐等物鱼贯而入。
看到是晴雯在房里伺候侯爷起身,几个小丫鬟都愣了一下,随即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更加小心翼翼地伺候。
晴雯强忍着身体的些许不适,亲自拧了热毛巾递给王程擦脸,又为他整理衣袍,系上玉带。
她动作灵巧,眼神明亮,虽然身份未明,但那份与有荣焉的喜悦和亲近,是藏也藏不住的。
王程任由她伺候,目光扫过她忙碌的身影,并未多言。
用过早膳,王程便去了前院书房。
虽然金兵已退,但战后安抚、城防修缮、军功统计、乃至朝堂风向,千头万绪,都需要他掌控。
他一走,内院便活络起来。
鸳鸯看着眉眼含春、步履间却略显别扭的晴雯,心中了然,她是个厚道人,只拉着晴雯的手,低声道:“既成了事,以后更需谨言慎行,莫要仗着爷的宠爱失了分寸,平白惹人笑话。”
晴雯知道鸳鸯是好意,虽性子要强,此刻却也红着脸点了点头:“姐姐放心,我省的。”
尤三姐则是直接得多,瞅了个空档,用胳膊肘碰了碰晴雯,凤眼斜挑,笑得意味深长:“哟,我们晴雯姑娘昨夜可是‘辛苦’了?瞧这小脸滋润的……看来爷很是勇武嘛!”
晴雯被她闹了个大红脸,啐道:“呸!你个没羞没臊的蹄子,胡吣什么!”
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史湘云还有些不知情,只觉晴雯姐姐今日格外好看,围着她说说笑笑。
迎春则依旧是那副怯怯的模样,只是看向晴雯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羡慕。
且不说将军府内这番暗流涌动的小儿女情态,如今的汴梁城,确确实实是活过来了。
城门虽仍戒备,但已允许百姓有限出入。
街道上,车马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商铺陆续开门营业,小贩的吆喝声也重新响起。
虽然城墙上的破损和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提醒着人们不久前那场惨烈的战事。
但劫后余生的喜悦,以及对那位力挽狂澜的英雄的狂热崇拜,驱散了多日来的阴霾。
茶楼酒肆,无疑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
“听说了吗?昨日侯爷出城,那不是打仗,那是天神下凡收拾蝼蚁来了!”
一个茶客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隔着几百步,侯爷一声大喝,那金酋完颜宗望的帅旗就自己断了!吓得那金酋屁滚尿流,裤子都尿湿了!”
“何止啊!”
另一人立刻补充,“我表侄在城头看得真真的,侯爷那把神弓,根本不用箭!就那么虚空一拉,一道金光出去,金兵的投石车就碎成了齑粉!”
“听说侯爷还会撒豆成兵,只需念动咒语,天兵天将下凡,把金营搅得天翻地覆!”
“怪不得金兵退得那么快,是被侯爷吓破了胆!”
“忠勇侯爷真是武曲星君转世,专门来保佑咱大宋江山社稷的!”
流言越传越神,王程的形象在百姓口中已彻底脱离了凡人的范畴,变成了能呼风唤雨、驱使神兵的神只。
他的名字,真正达到了汴京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声威之盛,一时无两。
甚至连带着他府上出来的采买下人,走在街上都格外受人尊敬,仿佛也沾了仙气一般。
与此番市井的热烈相比,皇宫紫宸殿内的早朝,气氛则要复杂得多。
龙椅上,宋钦宗赵桓脸上带着多日未见的轻松笑容。
金兵退去,社稷转危为安,他自然是最高兴的那个。
先是照例表彰了全体臣工一番,说了些“众卿辛苦”、“上下同心”的场面话。
接着,便论功行赏。
张叔夜加太子少保,赏赐金银帛匹若干,其子张伯奋、张仲熊亦各有封赏;
王禀晋观察使,厚赐抚恤;
姚平仲虽前期指挥失利,但后期亦奋力血战,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张成等一众将领各有升迁……
这些都有旧例可循,虽然也有争论,但大体顺利。
轮到王程时,朝堂之上却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功劳太大,高到不知该如何封赏了。
刚刚晋封的“忠勇侯”爵位,世袭罔替,已是武臣极高的殊荣。
但以此役挽天倾、救社稷的功劳来看,似乎又显得有些……不够。
加官?枢密使?同平章事?
让一个年仅弱冠、资历尚浅的武将位列宰执,本朝未有先例,文官集团第一个不答应。
赏赐金银田宅?
与救驾之功相比,又显得太过轻飘,恐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有大臣出列,提议加封“上柱国”勋号,这已是人臣极致的勋位。
立刻有人反驳,认为“上柱国”虽尊,却仍是虚衔,不足以酬此实打实的擎天之功。
又有人提议,可效仿先朝故事,封赏其父母妻子,或赐丹书铁券。
但王程父母早亡,妻子……目前府里那几个,身份都未明确,赏无可赏。
丹书铁券固然尊荣,却也显得皇帝有些……小家子气。
争论来,争论去,竟一时没有个万全之策。
赵桓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争执不休的臣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何尝不知王程功劳太大,封赏为难?
赏轻了,显得刻薄寡恩;
赏重了,又怕尾大不掉。
这种功高震主的感觉,如同细密的针刺,在他心头悄悄扎下。
“罢了,”赵桓有些疲惫地挥挥手,“王爱卿封赏之事,容后再议。他昨日力战辛苦,且让他好生将养几日。众卿若有无妥帖方案,可具本上奏。散朝吧。”
皇帝发了话,众臣也只能躬身退下。
散朝后,赵桓回到内殿,心中却仍萦绕着朝堂上那一幕。
他刚端起茶盏,心腹大臣、同知枢密院事耿南仲便求见。
耿南仲先是说了些恭贺陛下、社稷无恙的套话,随即话锋一转,面露忧色:“陛下,忠勇侯此番立下不世奇功,声望如日中天,军民归心,实乃国家之幸。”
赵桓“嗯”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耿南仲窥着皇帝脸色,小心翼翼道:“然……侯爷勇武,冠绝三军,万夫莫当,昨日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金虏闻风丧胆,实非常人所能及。此诚乃国朝砥柱,然……臣不得不忧,若侯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有异心,这皇城内外,禁军之中,谁人能制?”
赵桓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洒出。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骤然深邃了许多。
耿南仲见皇帝听进去了,继续道:“再者,前番陛下欲请侯爷出山,侯爷便以‘旧伤复发’推辞,直至陛下许以侯爵之位……虽说或许是伤势确有其事,但落在旁人眼中,难免有……持功自傲,要挟君上之嫌。长此以往,只恐其心难测啊陛下!”
这番话,如同毒蛇,精准地钻入了赵桓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昨日王程那非人的勇武,那在乱军中直取中军的骇人场景,此刻回想起来,在带来安全感的同时,也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样一个无法制约的力量,若真的调转枪头……
赵桓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
他并非昏庸之主,知道王程此刻于国于民有大功,真要做鸟尽弓藏之事,不仅寒了天下人心,恐怕立刻就会引发更大的动荡,甚至……逼反王程。
那后果,他承担不起。
“爱卿所言……朕知道了。”
赵桓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纠结与为难,“只是,王爱卿毕竟于社稷有存亡续绝之功,若无真凭实据,朕岂能因猜疑而寒了功臣之心?此事……容朕再想想,再想想。”
他挥挥手,示意耿南仲退下。
殿内只剩下赵桓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城外那片劫后余生的汴梁城,目光复杂。
名声,他当然爱惜,他不想背负刻薄寡恩、屠戮功臣的骂名。
但皇权的稳固,更是他不能不考虑的底线。
“王程……王程……”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心中天人交战。
该如何对待这位功高震主、勇武绝伦的忠勇侯,成了摆在年轻皇帝面前,一道比金兵围城更加棘手,也更加危险的难题。
而此刻,身处将军府书房,正翻阅着各方文牒的王程,似乎对皇宫内那场关于他的暗流毫无所觉。
又或者,他早已料到,并不在意。
他目光沉静,手指划过地图上金兵退却的方向,眼神幽深,不知在谋划着什么。
第69章 公主偷偷出宫
连日来,王程那宛若神魔临凡的事迹,不独在汴梁城的大街小巷被传得沸反盈天。
便是那九重宫阙、戒备森严的禁宫内苑,也未能免俗。
宫女太监们,在洒扫庭除、传递宫物的间隙,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头接耳。
声音压得极低,眼中却闪烁着与有荣焉般的光彩。
“听说了吗?前日西城门外,忠勇侯爷单人独骑,杀入金兵万军从中,那金酋完颜宗望吓得从马上滚下来,连靴子都跑丢了!”
“何止啊!我干爹在尚膳监,听昨日送赏赐去张枢密府上的小黄门回来说,侯爷根本不是凡人,是武曲星君带着天兵天将下凡了!那神臂弓一箭能射穿三重铁甲,还能拐弯呢!”
“啧啧,这样的英雄人物,怕是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吧?也不知生得什么模样,是不是真如画上的天神一般,身高八尺,腰大十围……”
“呸,什么腰大十围,那不成莽汉了?我听紫宸殿当值的姐妹偷偷瞧见过,说侯爷虽穿着铠甲,也能看出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得很呢!”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春日里的柳絮,无孔不入,自然也飘进了深宫少女的耳中。
柔福帝姬赵媛媛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是精巧的园林,奇石罗列,佳木葱茏,几只羽毛艳丽的鸟儿在枝头啾鸣。
但她只觉得心头闷闷的,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纱幔笼罩着。
宫女们那些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钻进她的耳朵。
“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
“天神下凡”
“俊朗得很”
……
这些词汇,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哪个少女不怀春?
更何况是听着这样一位力挽狂澜、年纪相仿的英雄传说。
她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日皇兄銮驾回城时,惊鸿一瞥看到的那道侧影。
挺拔如松,玄甲染血,虽看不清面容,但那沉稳如山岳、渊渟岳峙的气度,已深深印刻在她脑海里。
自从上次因好奇想偷看王程而被皇兄严厉训斥后,她再不敢在人前提起这个名字,甚至不敢露出过多关切的神色。
可越是被压抑,那份好奇与憧憬就越发在心底滋长、蔓延,像藤蔓般紧紧缠绕着她的心绪。
她想见见他,哪怕只是远远地、偷偷地看一眼,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英雄,究竟是何等模样。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长,再也遏制不住。
这日午后,她实在心痒难耐,屏退了左右。
只留下最贴心的宫女蕊初,拉着她的手,声音带着几分撒娇,几分恳求,还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勇气:“蕊初,我们……我们出宫去看看吧?就去忠勇侯府附近,远远地瞧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蕊初吓得脸都白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帝姬!万万不可啊!私自出宫,这是天大的干系!若是被官家、被皇后娘娘知道,奴婢……奴婢万死难赎其罪!”
她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再说,那宫外龙蛇混杂,帝姬金枝玉叶,若有丝毫闪失,奴婢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柔福帝姬看着蕊初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心中也有一丝犹豫,但那股想要见到英雄真容的渴望,终究压倒了一切。
她跺了跺脚,难得地显出几分执拗:“怕什么!我们小心些,扮作寻常富家公子模样,快去快回,神不知鬼不觉!你若不去,我便自己去了!”
说着,作势就要往外走。
蕊初魂飞魄散,连忙抱住她的腿:“帝姬!使不得!使不得啊!奴婢……奴婢陪您去就是了!”
她知道帝姬性子看似柔顺,实则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与其让她一个人冒险,不如自己跟着,好歹有个照应。
主仆二人计议已定,心头都是砰砰直跳。
次日一早,柔福帝姬便称身子乏倦,要再多睡会儿,不许人打扰。
实则与蕊初二人,偷偷寻了两套不甚合身、略显宽大的男子襕衫换上,又将一头青丝尽力拢起,戴上方巾。
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只觉得镜中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眉眼间的清丽柔媚如何也掩盖不住。
“帝姬,这……这能行吗?”
蕊初看着自家主子这过于俊俏的“小郎君”模样,忧心忡忡。
“无妨,低着头快走便是。”
柔福帝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与兴奋。
主仆二人借着宫中采办物资的由头,混在几个低阶内侍中间,竟是险之又险地溜出了宫门。
踏上汴梁城的街道,一股混杂着尘土、食物香气和人间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贩夫走卒吆喝叫卖,车马粼粼,行人如织,虽经战火,但这座帝都的生机恢复得极快。
这一切对于久居深宫的柔福帝姬来说,都是如此新鲜、有趣。
但她此刻无心流连,按捺住雀跃的心情,低声向路人打听忠勇侯府的所在。
得知在城西方向,便拉着蕊初,一路小心翼翼地寻了过去。
越是靠近城西,越能感受到那场大战留下的痕迹。
有些破损的墙面尚未完全修复,空气中似乎还隐隐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硝烟气味。
但与此相对的,是百姓们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提到“忠勇侯”三个字时,眼中迸发出的由衷敬意与狂热。
好不容易寻到那处门庭气象森严、门前矗立着精神抖擞甲士的府邸,柔福帝姬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敢与蕊初在斜对面的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徘徊,假装是路过歇脚的行人。
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和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又渐渐西斜。
府门时有下人进出,采买的、送帖的,却始终不见那道想象中的身影。
“蕊初,他……他会不会不在府里?”
柔福帝姬有些失望,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
“帝姬,天色不早了,咱们……咱们回去吧?”
蕊初看着西沉的太阳,心中越发焦急,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再晚,宫门下钥前就赶不回去了!”
柔福帝姬望着那毫无动静的府门,心中充满了不甘与失落。
难道今日白跑一趟?
连远远看一眼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吗?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轻佻、几分油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呦,这是谁家的小公子,生得这般俊俏?在此徘徊良久,莫非是迷了路?要不要哥哥带你去找点乐子?”
柔福帝姬和蕊初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锦袍、面色有些虚浮苍白的年轻男子,正摇着一把折扇,笑嘻嘻地凑近来。
一双眼睛毫不客气地在柔福帝姬脸上打转,那目光中蕴含的淫邪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正是那日被尤三姐痛骂后,依旧贼心不死,跑来附近希望能偶遇尤三姐的贾蓉!
他今日又扑了个空,正自郁闷,准备打道回府,却不料在巷口瞥见两个“少年”。
虽作男装打扮,但那过于精致的眉眼、白皙细腻的肌肤,以及行走间不自觉流露的袅娜之态,如何瞒得过他这等风月场中的老手?
顿时便如苍蝇见了血般黏了上来。
柔福帝姬何曾受过如此露骨的调戏?
又惊又怒,脸颊涨得通红,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斥道:“你……你放肆!”
蕊初也赶紧挡在帝姬身前,色厉内荏地喝道:“休得无礼!快让开!”
她这带着颤音的呵斥,更是毫无威力。
贾蓉见她们惊慌失措的模样,越发得意,嘿嘿笑道:“放肆?哥哥我还有更放肆的呢!小模样真勾人,来,让哥哥好好瞧瞧……”
说着,竟伸出手,想要去摸柔福帝姬的脸。
柔福帝姬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脚下不慎一个趔趄,惊呼一声,眼看就要向后摔倒。
预想中摔倒在地的疼痛并未传来,她倒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后背撞上冰冷的金属甲片,触感硬朗,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可靠感。
一股混合着淡淡皂角清香、皮革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血腥味的阳刚气味钻入鼻尖。
“光天化日,调戏良家,你的眼里,还有王法吗?”
一个低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柔福帝姬惊魂未定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棱角分明、下颌线绷紧的侧脸。
肤色是健康的麦色,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冷冷地注视着前方的贾蓉,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冰锥,带着沙场淬炼出的煞气。
正是她心心念念、期盼了一日想要见到的忠勇侯,王程!
他今日未着全甲,只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斗篷,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或许是去探望了同袍旧友。
贾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淫笑瞬间凝固,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对上王程那冰冷的目光,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那日被尤三姐痛骂的场景涌上心头,那点色厉内荏的勇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王侯爷……”
贾蓉的声音干涩发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误会,都是误会……小弟只是,只是看这两位……小兄弟面生,想问个路,问个路……”
“问路需要动手动脚?”
王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千钧重压,“贾蓉,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滚!”
最后一个“滚”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贾蓉耳边。
他浑身一哆嗦,再不敢多言半句,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窜入人群中,眨眼间就跑得没影了。
王程这才低头,看向怀中依旧有些瑟瑟发抖的“少年”。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对方那过于秀美的五官,以及那双因为受惊而氤氲着水汽、如同小鹿般清澈又惶恐的眼眸。
他松开扶住对方的手臂,退开半步,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语气缓和了些许:“没事了。那人是个纨绔无赖,日后遇到,避开便是。”
他见对方衣着虽普通,但气质清贵,皮肤细腻,不似寻常人家,只当是哪个书香门第偷跑出来玩的小“公子”,并未多想。
柔福帝姬此刻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与心中英雄的第一次见面,竟是在如此窘迫又……又如此令人心安的情景下。
他救了她!
他的手臂那样有力,他的怀抱那样安稳,他的声音……那样动听!
她仰着头,呆呆地看着王程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有魔力,要将她的魂魄都吸进去。
之前所有的想象和传闻,在这一刻都有了真实的依托,甚至比想象中更加英武,更加令人心折。
“多……多谢将军援手。”
她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掩饰不住的羞怯与激动。
蕊初也赶紧上前,心有余悸地行礼:“多谢侯爷!”
王程微微颔首,见对方无碍,便道:“举手之劳。天色已晚,二位还是早些归家吧,免得家人担忧。”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将军府大门走去,守卫的甲士见他回来,立刻恭敬地行礼开门。
柔福帝姬痴痴地望着他那挺拔如岳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朱漆大门缓缓合拢,仿佛将她的魂儿也关在了里面。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只觉得方才被他扶过的后背,依旧残留着那灼人的温度,还有那股独特的、令人心安的男子气息,萦绕不散。
“帝姬……帝姬?”
蕊初小声唤道,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人走了,咱们……咱们快回去吧!再晚真来不及了!”
柔福帝姬这才如梦初醒,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以言喻的甜蜜同时涌上心头。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府门,咬了咬唇,低声道:“走吧。”
主仆二人一路紧赶慢赶,险之又险地在宫门下钥前溜了回去。
然而,她们私自出宫的行踪,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毕竟帝姬久不露面,又有人看见她们鬼鬼祟祟,稍加查问便露了馅。
紫宸殿内,宋钦宗赵桓面色铁青,看着跪在下方面色苍白、泫然欲泣的妹妹,又是心疼又是后怕,更多的却是愤怒。
“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
赵桓一拍御案,气得手指发抖,“你可知那宫外是何等险恶?若是今日没有王程恰好路过,你被那起子混账东西欺辱了去,你让朕……你让皇家颜面何存?!你让朕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柔福帝姬跪在地上,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心中既委屈又后怕,但更多的,却是回想起王程出现时那份难以言喻的心安与悸动。
“皇兄……臣妹知错了……”她哽咽着,不敢辩驳。
“知错?朕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
赵桓余怒未消,“从今日起,禁足一个月!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寝宫半步!好好给朕闭门思过!蕊初那奴婢,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柔福帝姬被宫人带回自己的寝宫,宫门落锁,真正开始了禁足生涯。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躺在锦被中,却毫无睡意。
白天的经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贾蓉那令人作呕的调戏,惊慌失措的后退,然后……便是那道如同神兵天降的身影。
他扶住她时手臂的力量,他训斥贾蓉时冰冷的眼神,他低头看她时那短暂缓和的目光,还有那句“没事了”……
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反复咀嚼,滋味复杂。
委屈、后怕渐渐褪去,剩下的,是一种酸酸甜甜、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在心尖上轻轻啃噬。
她翻了个身,将滚烫的脸颊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弯起了一个羞涩而又甜蜜的弧度。
脑海中,王程那挺拔的身影、冷峻的侧脸,挥之不去。
这一夜,少女的春梦里,终于有了那大英雄清晰的轮廓。
第70章 司棋回府
金兵退去已有数日。
汴梁城如同一棵被暴雨摧折后又顽强挺立的老树,虽伤痕累累,却终究缓过了一口气,重新焕发出生机。
街市恢复了往日的喧嚣,酒旗重新挂起,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也多了几分底气。
那些因战事阻隔在城外、或躲藏在京郊各处的人们,也陆陆续续回到了城中。
这日午后,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了荣国府后街的角门外。
正是迎春从前的大丫鬟司棋。
她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棉布裙袄,肩上挎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焦虑。
她母亲住在城外庄子上,前些时日染了重病,她求了恩典回去照料,谁承想竟赶上金兵围城,这一耽搁就是将近一个月。
期间音讯断绝,她躲在庄子的地窖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日夜悬心,既担心母亲的病情,更担心府里那位懦弱善良、不知世事艰险的二姑娘。
好不容易等到金兵退去,道路稍通,她安顿好病情好转的母亲,便急匆匆赶了回来。
心中盘算着,二姑娘性子那般软糯,不知这兵荒马乱的日子里,在府里有没有受人欺负?
有没有暗自垂泪?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角门,抬手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婆子认得她,却露出惊讶的神色:“司棋姑娘?你怎么才回来?”
司棋顾不上寒暄,急急问道:“妈妈,府里可好?我们二姑娘可好?”
那婆子脸上神色更加古怪,咂咂嘴道:“府里还好,只是……二姑娘她……唉,你自己进去问老太太吧。”
司棋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快步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假山庭院,只觉得府中气氛与往日似乎有些不同,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也带着几分异样。
她无暇细想,径直去了贾母院子。
荣庆堂内,贾母正歪在榻上,由琥珀拿着小锤轻轻捶腿。
听闻司棋回来,贾母抬了抬眼,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倒是个有孝心的,只是回来得迟了。”
司棋跪在地上,心怦怦直跳:“老太太,奴婢……奴婢挂念二姑娘,不知姑娘现今……”
贾母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迎丫头……她已经出阁了。”
“出阁?”司棋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二姑娘的婚事,之前毫无风声,怎会如此仓促?
“是了,”贾母淡淡道,“嫁的是如今圣眷正隆的忠勇侯王将军。虽是做妾,但王将军待她……瞧着倒是不错。前些日子回门,气色精神都比在家时好了不少。”
忠勇侯?王将军?
司棋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她在城外也零星听到了些传闻,知道是位了不得的英雄守住了京城,却万万没想到,自家姑娘竟嫁给了这样一位人物!
还是做妾?
以二姑娘的性子,在那等煞神般的英雄府邸,岂不是更要被搓圆捏扁?
她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好半晌才消化掉这惊人的消息,讷讷道:“老……老太太,那奴婢……”
贾母看了她一眼:“你原是迎丫头的贴身丫鬟,既然回来了,便去将军府伺候她吧。那边府里规矩重,你去了要谨言慎行,好好服侍你姑娘,莫要给她惹麻烦。”
说罢,便让琥珀取了对牌,吩咐人带司棋去将军府。
司棋晕乎乎地跟着引路的婆子出了贾府,一路往城西走去。
越是靠近将军府,她的心越是悬得高。
那朱漆大门、持戈甲士,无不透着一股森严冷峻的气息,与贾府的富贵温柔乡截然不同。
通报之后,她被引了进去。
府内庭院开阔,布局简洁,不见太多繁复装饰,却自有一种肃穆规整的气度。
来往的丫鬟婆子步履轻快,神色恭谨,并无交头接耳之辈。
在绣橘的引领下,司棋来到了迎春居住的院落。
一进院门,便看见迎春正坐在廊下的秋千架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她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而宁静,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这……这是她那个总是低着头、眉宇间带着挥不去愁绪的二姑娘吗?
司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月余不见,姑娘竟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那份怯懦哀愁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内而外透出的安宁与从容,甚至……添了几分以往不曾有的明媚。
“姑……姑娘!”
司棋喉头哽咽,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迎春面前,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迎春闻声抬头,先是一愣,待看清是司棋,脸上顿时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忙放下书卷,伸手去扶:“司棋!是你!快起来!你……你这些日子跑到哪里去了?让我好生担心!”
她的声音温婉依旧,却多了几分中气,不再像以前那般细弱。
主仆二人执手相看,皆是泪眼婆娑。
迎春拉着司棋进了暖阁,吩咐小丫鬟端来热茶点心,迫不及待地问起司棋别后情形。
司棋抹着眼泪,将自己如何回家探母,如何遭遇兵乱,如何躲藏,又如何担心府里和姑娘的事情一一道来。
末了,她紧紧握着迎春的手,上下打量,犹自不敢置信:“姑娘,您……您真的没事?那王将军他……他没为难您吧?奴婢听说他……”
她想起市井间关于王程“煞神”、“冷面”的传闻,后面的话哽在喉间,问不出口。
迎春脸上微红,轻轻拍了拍司棋的手背,柔声道:“傻丫头,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将军他……待我极好。”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眼神却清亮而真诚,“他虽军务繁忙,平日话不多,但为人最是讲道理,重承诺。那日我进门,他便当着全府上下言明,既进了门,便是家人,只要安分守己,便无人可轻慢于我。
府里有鸳鸯姐姐打理,井井有条,晴雯妹妹性子爽利,常来与我作伴。饮食起居,无不精细周到。比起在府里时……”
她声音低了下去,没有再说,但司棋已然明白。
司棋听着迎春细数王程的种种“好”,看着她提及“将军”时眼中那不自觉流露出的依赖与光彩,心中震撼无比。
这哪里是她想象中的水深火热?
分明是找到了真正的倚靠!
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随即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欣慰。
她伺候姑娘多年,最知姑娘在贾府的委屈,如今见姑娘过得这般舒心,怎能不替她高兴?
“这就好,这就好……”司棋喃喃道,眼泪又落了下来,这次却是欢喜的泪。
主仆二人叙话直至傍晚,有丫鬟来传话,说侯爷过来了,今晚在二姑娘这里用饭安歇。
迎春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忙起身整理衣襟发鬓,又对司棋道:“将军来了,你随我一同去见礼。”
司棋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紧张地手心冒汗。
她跟着迎春来到外间,只见门帘一挑,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王程。
他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更显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
或许是回到了内宅,眉宇间的锋锐之气稍稍收敛,只是那深邃的目光扫过来时,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将军。”迎春上前一步,柔声见礼。
王程“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迎春身后的司棋身上。
迎春忙道:“将军,这是妾身从前在贾府时的贴身丫鬟,名叫司棋。前些日子因母亲病重回家照料,被战事阻隔,今日才回来。老太太已准了她过来伺候。”
司棋赶紧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奴婢司棋,叩见侯爷。”
王程打量了她一眼,见这丫鬟身形高挑,面容爽朗。
虽带着旅途劳顿之色,但眼神清正,行礼也颇有章法,便淡淡道:“既是从前服侍姑娘的老人,来了也好。你家姑娘性子柔善,你需更加尽心伺候,府里规矩自有鸳鸯告知于你,谨守本分即可。”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司棋连忙应道:“是,奴婢谨记侯爷教诲,定当尽心竭力服侍姑娘,守好本分。”
王程不再多言,径自走到桌边坐下。
迎春亲自布菜,司棋也连忙上前帮忙。
一顿饭吃得安静,只偶尔有碗筷轻碰之声。
王程吃饭速度不慢,却并不显粗鲁,动作间自有法度。
迎春则小口吃着,不时悄悄抬眼看他,脸颊始终带着淡淡的红晕。
饭后,王程去了书房处理些公文。
迎春和司棋在内室等候。
烛光摇曳,映得室内一片暖融。
司棋看着迎春坐在梳妆台前,由小丫鬟卸去钗环,那眉眼间的柔顺与隐约的期待。
是她从未在姑娘身上见过的风情,心中不由也跟着泛起一丝涟漪,既为姑娘高兴,又隐隐有些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亥时初刻,王程回到了内室。
他已沐浴过,换了一身宽松的深色寝衣,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气,更添几分随性的慵懒,但那周身迫人的气势却并未减少分毫。
司棋和绣橘连忙上前伺候。
司棋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这位名震京城的侯爷。
只觉得他身形高大,靠得近了,一股混合着淡淡皂角清香和男性阳刚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让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手心里沁出薄汗。
她努力稳住心神,和绣橘一起,帮王程褪去外袍,整理床铺。
王程的目光偶尔扫过她,虽无甚表情,却让司棋觉得如同被实质的目光掠过,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
“这里不用你们了,都下去吧。”王程挥了挥手,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是。”绣橘乖巧应声,退了出去。
司棋看了一眼迎春,见姑娘微微颔首,这才低头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外,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隔着门扉,她似乎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深吸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吹熄了廊下悬挂的灯笼,只留远处廊角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尽职地守在院中。
室内,烛火被拨得暗了些,只余下床榻边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散发出朦胧昏黄的光晕。
迎春坐在床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寝衣的丝绦,脸颊绯红,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胭脂色。
虽已不是初次,但每次面对王程,她依然会感到一种混合着敬畏与羞怯的紧张。
王程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垂眸看着她。
灯光下,她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抖,如同受惊的蝶翼,细腻的肌肤透出诱人的红晕,那股子柔顺怯懦又带着一丝初绽风情的模样,格外能勾起人心底的某种冲动。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微砺,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迎春被迫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仿佛有暗流涌动,让她心尖一颤,呼吸都漏了一拍。
他俯下身,带着不容抗拒的气息,攫取了她的唇。
那不是温柔的缠绵,而是带着强势的掠夺与占有,如同他攻城掠地时的风格,精准,迅猛,不容置疑。
迎春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这个吻搅得粉碎,只能被动地承受着,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良久,他才放开她。
迎春早已浑身发软,靠在他怀里微微喘息,眼波流转,水光潋滟。
王程将她打横抱起,放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上。
帐幔被他随手扯下,隔绝了外界,也围拢了这一方私密而暧昧的空间。
羊角灯昏黄的光线透过帐子,变得愈发朦胧不清,只能依稀勾勒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衣物窸窸窣窣地褪去,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引起一阵战栗,但随即便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王程翻身躺到一旁,胸膛微微起伏。
迎春蜷缩在他身侧,浑身绵软无力,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声,沉稳而令人安心。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睡去,而是伸出手,抚了抚她汗湿的鬓发。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迎春心中微微一暖,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满足。
她悄悄抬起手臂,环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窗外,月色如水。
廊下守夜的司棋,听着屋内隐约传出的、早已平息下去的动静,脸上莫名有些发烫,心中却是为姑娘感到由衷的踏实。
这将军府的日子,或许真的与别处不同。
第71章 多姑娘入府
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将军府已然苏醒。
司棋昨夜睡得并不踏实,心中装着事,早早便起身,与绣橘一同在迎春房外候着。
不多时,屋内传来轻微的响动,两人对视一眼,轻轻推门而入。
室内还残留着些许暧昧暖融的气息,羊角灯早已熄灭,晨曦透过窗棂,为房间蒙上一层清浅的微光。
王程已起身,正自己穿着外袍,动作利落,不见寻常勋贵子弟的慵懒。
迎春也醒了,拥被坐在床上,脸颊红润,眼波柔软,带着初醒的慵懒与被滋润后的妩媚。
“侯爷,姑娘。”司棋和绣橘上前行礼。
王程“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司棋,见她眼下略有青黑,知她初来乍到难免紧张,便随口道:“在这里不必过于拘谨,规矩虽重,却非苛待下人。用心当差即可。”
他的声音平和,并无昨夜那种迫人的威严,显得颇为家常。
司棋心头一松,连忙应“是”,和绣橘一起上前伺候。
绣橘熟稔地帮王程整理袍服的最后一角,司棋则去备好了温水帕子。
王程自己拧了帕子擦脸,又有小丫鬟端来温热的醒神茶,他接过来饮了一口,便摆手示意不用。
迎春也下了床,司棋忙上前帮她披上外衣,梳理那如云青丝。
从镜中,司棋看到姑娘唇角始终含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神温软,与在王夫人跟前时那副木讷怯懦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多时,鸳鸯带着两个小丫鬟提了食盒进来。
见到司棋,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指挥着人布菜。
早膳不算奢靡,却极精致:碧粳米粥熬得稠糯,几样清爽小菜,一碟水晶虾饺,一碟酥油小花卷,并两样时新点心。
“侯爷,二姑娘,先用些早膳吧。”鸳鸯声音温柔,行事妥帖。
王程坐下,对迎春道:“你也坐下吃。”
又看向鸳鸯,“你也一同用些?”
鸳鸯笑道:“谢侯爷,妾身已用过了。今日晴雯姑娘那边的事,还需奴婢去盯着些。”
王程点点头,不再多言,拿起筷子。
他用饭时依旧不怎么说话,但气氛却并不沉闷。
迎春小口喝着粥,偶尔抬眼偷偷看他,被他捕捉到目光,便会微微脸红,低下头去,那情态娇怯动人。
司棋在一旁布菜,看着这寻常夫妻般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在贾府,何曾见过哪位爷们如此平和地与姨娘一同用早饭?
这将军府,规矩是严,可这份严里,似乎透着一种贾府没有的“正”和“常”,少了那些弯弯绕绕和暗地里的倾轧。
用罢早饭,王程漱了口,对迎春道:“今日府里给晴雯办席面,虽说不大事张扬,但来往人也不会少。你身子若爽利,便去她那边坐坐,帮衬些场面,若觉得累,在自己屋里歇着也无妨。”
迎春柔顺点头:“妾身晓得了,待会儿便过去看看晴雯妹妹。”
王程又对鸳鸯道:“外面的事你多费心,若有那等不识趣非要大张旗鼓送礼来的,一律按旧例处理,不必来回我。”
“是,侯爷放心。”鸳鸯应下。
王程这才起身,往外书房去了。
他一走,屋内的气氛似乎更松快了些。
迎春拉着司棋的手,轻声问:“昨夜睡得可还习惯?”
司棋点头:“习惯,姑娘放心。只是……奴婢瞧着,这府里与咱们府上,很是不一样。”
鸳鸯在一旁听了,笑道:“侯爷不喜内宅纷争,立下的规矩首要便是‘安分’二字。当差用心,自然有赏;犯了规矩,无论谁求情都没用。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了,在这里,心思简单些,反倒过得舒坦。”
正说着,史湘云带着翠缕笑着走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二姐姐,可用了早饭?咱们快去晴雯那儿瞧瞧,听说她哥哥嫂子都来了,正热闹呢!”
只见史湘云穿着一件杏子红绫袄,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显得娇俏活泼,她拉着迎春就往外走,又回头对司棋、绣橘道:“你们也快来,今儿个咱们也松散一日。”
一行人便往晴雯所住的院落行去。
路上遇到尤三姐,她穿着一身水红色洒金裙袄,打扮得格外明艳,见到她们,嘴角一翘,打趣道:“哟,可是去瞧咱们新姨娘?这将军府可是越来越热闹了。”
晴雯的院子比迎春的略小些,但此刻却是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不断。
虽说是纳妾,王程却坚持要热闹一下,言明“跟我一场,总要有个名分”,府里上下便都动了起来。
没有张灯结彩大肆铺排,但门窗上也贴了喜庆的窗花,廊下挂了几盏新糊的红灯笼,丫鬟婆子们脸上都带着笑意。
晴雯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海棠红遍地锦长袄,下系葱黄绫棉裙,头上戴着王程赏的一套赤金头面,点翠簪子。
耳上坠着红宝坠子,脸上薄施脂粉,更显得眉眼灵动,顾盼神飞,那份张扬的美丽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沉稳的气度。
她正被几个相熟的丫鬟围着说笑,见迎春、湘云等人来了,忙迎上来见礼。
“给贾姨娘、史姨娘、尤姨娘请安。”
她声音清脆,行动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稳重。
史湘云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啧啧称赞:“好个标致的新娘子!怪不得二哥坚持要给你办酒席,这般模样,是该风风光光的!”
晴雯脸上飞红,嗔道:“云姐姐又来打趣我!”
眼角眉梢却掩不住喜意。
正说笑间,丫鬟来报:“姑娘,您哥哥和嫂子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一对男女被引了进来。
那男子穿着体面的新绸袍子,脸上堆着笑,正是晴雯的姑表哥哥吴贵。
那妇人则是一身簇新的宝蓝缎面袄裙,头上金钗乱晃,脸上擦着厚厚的粉,未语先笑,正是晴雯的表嫂,人称“多姑娘”的。
多姑娘一进来,眼睛就像不够用似的,滴溜溜四处乱转,将这屋内的陈设、众人的穿戴一一看在眼里,心中咋舌不已。
这将军府的气派,果然非同一般!
她一眼看到盛装打扮、神采飞扬的晴雯。
立刻堆上满脸的笑,几步上前,亲亲热热地拉住晴雯的手,声音又甜又腻:“哎哟我的好妹子!这才几日不见,竟出落得这般天仙似的模样了!嫂子我瞧着,心尖儿都替你高兴!”
又忙不迭地给迎春、湘云等人行礼,“给各位贵人请安!我们晴雯能有今日,全仗侯爷和各位贵人抬举!”
这番做派,与当初在贾府时对晴雯爱答不理、甚至暗地里刻薄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晴雯心中明镜似的,知道他们不过是看着自己如今有了体面,前来巴结,心中不免有些腻烦。
但终究是血脉亲戚,面上还是维持着客气:“哥哥嫂子来了,坐吧。”
吴贵搓着手,憨笑着道:“妹子好,侯爷待你好,我们就放心了。”
多姑娘却是个闲不住的,坐下后,嘴巴就没停过,先是把晴雯夸上了天。
又说侯爷如何英雄了得,如何圣眷正浓,最后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对晴雯道:“好妹子,你如今虽是风光了,但嫂子是过来人,得提醒你一句,这高门大院里的日子,看着花团锦簇,内里也不容易。
你性子直,身边没个自己人帮衬怎么行?受了委屈,连个能说体己话、帮你出出主意的人都没有。”
晴雯端着茶杯,垂眸不语。
多姑娘见她似有意动,继续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嫂子知道你顾忌什么,怕我来了给你添乱是不是?你放心,嫂子我别的不敢说,这眼里见儿还是有的,保管帮你把屋里屋外打理得妥妥帖帖,不让那些小人钻了空子。
你如今身份不同了,跟前总得有几个贴心使唤的人,外人终究隔着一层。有嫂子在,也能帮你挡些不必要的麻烦,你在侯爷跟前,也好更得脸不是?”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点出了晴雯可能面临的处境,又许下了帮忙的承诺,最后还抬出了“更得脸”的好处。
晴雯听着,心中思绪翻转。
她知道自己这表嫂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心思活络,贪图富贵。
但她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自己在这府里,根基尚浅,若真有个什么事,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她抬眼看了看多姑娘那殷切中带着算计的眼神,又瞥见哥哥吴贵那唯唯诺诺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
罢了,终究是亲戚,只要看得紧些,谅她也翻不起大浪。
自己如今正得宠,侯爷也允了自己几分体面,安排个把人进来,应当无妨。
思及此,晴雯放下茶杯,淡淡道:“嫂子既然有这个心,那我便跟鸳鸯姐姐说说看。只是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嫂子来了,也得守规矩,用心当差,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我也保不住你。”
多姑娘一听,喜出望外,连连保证:“妹子放心!嫂子一定规规矩矩的,绝不给妹子丢脸抹黑!你哥哥也能在府里找个差事,咱们一家子都能帮衬你!”
正说着,外头又热闹起来,原来是贾府那边派人来了。
王夫人、凤姐那边自有礼数送到,而来吃席的代表,竟是袭人。
袭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缎面掐牙背心,下面是月白裙子,打扮得依旧素净得体。
她进了屋,先给迎春、晴雯等人行了礼,送上贾府的贺礼,说了几句吉祥话。
只是看着晴雯如今这般风光,府里上下敬着,来往的丫鬟婆子都口称“晴雯姑娘”而非直呼其名。
那份体面,竟比她在贾府当第一大丫鬟时还要更胜一筹,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她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夸赞道:“晴雯妹妹今日真是好看,这通身的气派,竟是比往日更出挑了。侯爷待妹妹真是用心。”
晴雯见了她,心情也有些复杂。
从前在怡红院,两人明争暗斗不少,如今自己算是跳出了那个圈子,走到了一个她袭人难以企及的位置上。
她心中虽有快意,却也懒得再计较往事,只淡淡道:“袭人姐姐来了,坐吧。劳烦府里惦记。”
袭人在席间坐了片刻,看着将军府虽未大办,但来往道贺的竟有不少有头有脸的管家、嬷嬷,甚至还有些低品级的官员女眷,可见王程如今声势之隆。
她越看心中越是感慨,勉强应付了一会儿,便借口府中事忙,起身告辞了。
回到贾府怡红院,贾宝玉正歪在榻上,看似在看书,实则心神不宁。
见袭人回来,忙坐起身问道:“如何?那边……热闹吗?”
袭人将贺礼单子放下,叹了口气,如实道:“热闹得很。虽说不曾大张旗鼓,但去道贺的人不少,许多有头有脸的都派人去了。
晴雯她……穿着大红衣裳,戴着赤金头面,很是风光体面。将军府里上下对她都极敬重,连带着她哥嫂都脸上有光。我瞧着,她气色精神都比在咱们府里时好上许多,人也更显贵气了。”
她本是实话实说,心中也确实有些艳羡和感慨。
岂料贾宝玉越听脸色越沉,听到“气色精神都好上许多”、“更显贵气”时,心头那股无名火再也按捺不住。
猛地将手中的书掼在榻上,怒道:“好了!不必再说了!她如今是侯爷跟前的红人,自然样样都好!你既觉得她那里千好万好,何必还回来?
不如也求了老太太、太太,到那边府里伺候去!横竖你们一个个都觉得那边比这里强!”
袭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旋即涌上无限的委屈,眼圈顿时红了,哽咽道:“二爷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据实说几句,何曾就有那个心了?
我在二爷身边这些年,尽心竭力,难道二爷还不知道我的心吗?竟拿这样的话来戳我的心!”
说着,眼泪便滚落下来。
贾宝玉见她哭了,心中又悔又烦,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却又拉不下脸来道歉。
只烦躁地转过身去,嘟囔道:“罢了罢了,是我说错了话,你也不必哭哭啼啼。”
心中却是一片烦乱,既气晴雯“背主求荣”(在他看来),又恼王程“夺人所爱”,更隐隐有一种自己被比下去、被抛弃的失落和愤懑。
且说将军府这边,宴席散后,宾客渐去。
晴雯虽有些疲累,但心情极好。
王程晚间过来看她,见她脸上带着倦意,却掩不住欣喜,便道:“早说了让你别逞强,偏要里外张罗。”
晴雯靠在他身边,笑道:“爷给的脸面,我自然要撑起来。”
她顿了顿,将多姑娘想进府当差的事说了。
王程听了,不置可否,只道:“你既觉得需要,留下便是。府里也不多她一口饭吃。只是此人……你需心中有数,拿捏得住分寸。”
晴雯点头:“爷放心,我省得。”
第72章 王子腾进京
次日清晨,汴梁城尚沉浸在击退金兵的余庆与疲惫之中。
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与铠甲碰撞声,却自远方官道隐隐传来,打破了晨曦的宁静。
起初只是地面的轻微震动,随后声音越来越近,如同积蓄的雷声滚过天际。
城头的守军最先察觉,警惕地探身望去,只见官道尽头,尘土扬起,旌旗招展。
一队队衣甲鲜明、阵容严整的兵马,正浩浩荡荡向汴梁开来。
那旗帜上,依稀可见“京营节度使”、“王”等字样。
“是勤王大军!勤王大军来了!”
城头了望的士卒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只是这欢呼声中,少了些许绝处逢生的狂喜,多了几分迟来的复杂意味。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全城。
“王节度使的兵到了!”
“还有好几路兵马,都来了!”
“他们……总算来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脸上表情各异。
有松了口气的,毕竟兵力增强总是好事;
也有面露讥诮的,仗都打完了才来,这“勤王”二字,听着实在有些刺耳。
皇宫,紫宸殿。
宋钦宗赵桓端坐龙椅,听着殿外由远及近的军伍之声,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不多时,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京营节度使、九省统制王子腾,并河东、陕西诸路勤王将领,殿外候旨!”
“宣。”赵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以王子腾为首,数名风尘仆仆、甲胄在身的将领大步进殿,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却难掩一丝迟来的尴尬:
“臣等救驾来迟,致使陛下受惊,京师罹难,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王子腾居首,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沉稳。
虽长途跋涉,须发略显凌乱,但腰板挺直,气度不凡。
此刻他额头触地,姿态放得极低。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大臣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几位“迟到”的将领,尤其是王子腾身上。
赵桓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王子腾等人的心头。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文武大臣或审视、或嘲讽、或同情的目光。
终于,赵桓开口了,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诸卿远来辛苦。金虏猖獗,围城甚急,卿等星夜驰援,其心可嘉。虽……迟了些,然终是到了。都平身吧。”
他没有说“无罪”,也没有说“有功”,只一句“其心可嘉”、“终是到了”,轻飘飘地将这延误之过揭过。
却让王子腾等人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更是凛然。
皇帝这是心存芥蒂了。
“谢陛下隆恩!”王子腾等人再拜,这才起身,垂手侍立。
赵桓目光落在王子腾身上,淡淡道:“王卿一路劳顿。如今金兵虽退,然城防修缮、安抚军民等诸般事宜,千头万绪。
忠勇侯前番力战,身上带伤,需好生将养。这城防善后之事,便由王卿暂且协助忠勇侯处置,务必稳妥,勿再生乱。”
他没有直接分王程的权,而是用了“协助”、“善后”的字眼,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引入了制衡的力量。
王子腾心中雪亮,立刻躬身,语气无比恭谨:“臣,谨遵陛下旨意!定当竭尽全力,辅佐侯爷,处理善后,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姿态放得极低,将“协助”换成了“辅佐”,明确了自己的位置。
散朝后,王子腾毫不耽搁,径直前往将军府拜见。
他没有摆任何节度使的架子,只带了两名亲随,递上名帖时语气也十分客气。
书房内,王程接见了他。
“末将王子腾,拜见侯爷!”
王子腾一进门,便执礼甚恭,以下属参见上官的礼仪,向王程深深一揖。
王程坐在案后,并未起身,受了这一礼,才抬手虚扶:“王节度使不必多礼,请坐。”
王子腾这才侧身坐下,腰背依旧挺直,目光快速而不失礼数地扫过王程。
眼前的年轻人面色平静,眼神深邃,虽只是随意坐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让他这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将也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腾此番奉命勤王,路途耽搁,未能及时抵达,致使侯爷独力支撑危局,血战退敌,腾心中实在愧疚难安。”
王子腾开门见山,再次致歉,态度诚恳。
王程淡淡一笑,看不出喜怒:“王节度使言重了。路途遥远,变故丛生,晚到几日,情有可原。如今王节度使能来,京城防务便多一分保障,是好事。”
王子腾连忙道:“侯爷胸襟,腾佩服。陛下命腾协助侯爷处理城防善后,腾才疏学浅,唯侯爷马首是瞻。侯爷但有吩咐,腾无不从命!”
他姿态摆得极正,绝口不提自己在京营的资历和权势,完全是一副听命行事的模样。
王程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王节度使是老成宿将,经验丰富,有您相助,本侯也轻松许多。眼下首要之事,是清理战场,修复城墙,安置伤亡将士与受惊百姓。
具体章程,张叔夜张枢密与王禀将军那边已有条陈,王节度使可与他们协同办理,若有难处,再来寻我。”
他几句话便将具体事务分派下去,既给了王子腾实权,又将他置于张叔夜、王禀的协同框架内,并未让其独揽。
王子腾毫无异议,立刻应道:“是!腾明白!定与张枢密、王将军精诚合作,尽快恢复城防,安抚民心!”
又交谈了几句公务,王子腾便识趣地告辞离去,自去寻张叔夜等人交接。
他行事雷厉风行,效率极高,一到任便投入工作,调度物资、分派人手,将各项善后事宜处理得井井有条。
显露出极强的实务能力,让原本对他有些看法的张叔夜、王禀等人,也渐渐收起了几分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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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腾带兵入京,并迅速接手部分城防事务,最高兴的莫过于贾府众人。
荣国府内,仿佛一夜之间又活了过来。
贾赦院中,贾赦听着小厮兴儿的禀报,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用力拍着大腿:“好!好!子腾来了!他终于来了!有他在,我看那王程小儿还能嚣张到几时!这京城,还不是我们这些老勋贵的天下!”
邢夫人也在一旁凑趣:“可不是么!他王程再能打,也不过是个骤登高位的暴发户,哪里比得上二叔根基深厚,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老爷,咱们家总算又有倚仗了!”
贾珍、贾蓉父子更是如同打了鸡血。
贾蓉激动得满脸放光:“父亲!叔祖这一来,咱们还怕他王程作甚?尤三姐那贱人,还有他夺走的那批财物……说不定都能讨要回来!”
贾珍虽然比儿子沉稳些,但眼中也满是算计和怨毒:“不错!子腾叔父掌了部分兵权,又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咱们的机会来了!且让那王程再得意几日,待风头过去,再慢慢与他计较!”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王程失势,自己重新扬眉吐气的那一天。
薛蟠在家中闻讯,更是乐得一蹦三尺高,连日来的晦气一扫而空,嚷嚷着要摆酒庆祝:“哈哈哈!老天开眼!我舅舅来了!看那王程还敢不敢目中无人!他那个什么狗屁侯爷,在我舅舅面前算个球!等舅舅站稳脚跟,到时候,哼哼……”
若非薛姨妈严令约束,并提醒他王子腾初来乍到需低调行事,他几乎要立刻上街横着走,去找王程府的麻烦。
连一向持重的贾政,听闻王子腾到来,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贾家或许能借此机会,挽回一些颓势。
贾府门前,又开始车马簇簇,一些原本因王程之势而疏远贾家的官员,又试探着重新登门拜访。
言语间对“王节度使”推崇备至,仿佛王子腾才是拯救汴梁的关键人物。
贾赦、贾珍等人应对起来,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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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书房。
宋钦宗赵桓独自坐在案前,手指揉着眉心,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城防善后进展的奏报,王子腾的名字在其中频繁出现,措置得当,效率卓然。
“陛下,耿南仲耿大人求见。”内侍轻声禀报。
赵桓眼皮抬了抬:“宣。”
耿南仲悄步而入,行礼后,见皇帝面色沉郁,便知时机已到。
他先是禀报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政务,随即话锋一转,低声道:“陛下,王节度使到任后,勤勉王事,能力出众,城防善后诸事井井有条,实乃干才。”
赵桓“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耿南仲窥着皇帝脸色,继续道:“如今各路勤王大军已陆续抵达京城外围,京城兵力已复雄厚,安危无虞。此皆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之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忧虑:“然……忠勇侯勇武盖世,前番守城,军民只知侯爷,不知陛下,此风实不可长。如今王节度使既至,其能力、资历、人望,皆足以担当大任。
且王节度使乃勋贵之后,世代忠良,非……非骤起之秀可比,用之更为稳妥。”
他虽未明言,但“骤起之秀”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赵桓的手指停住了,目光幽深地看向耿南仲。
耿南仲鼓起勇气,说出了最关键的话:“陛下,前有流言,后有挟功……忠勇侯实乃双刃之剑,用之固然可御外侮,然一个不慎,恐伤及自身啊!如今外患暂缓,内防……不可不虑。
王节度使,正是一道可靠的屏障。若能使王节度使逐步接手京畿防务,既可彰显陛下赏罚分明、重用老臣,亦可……分忠勇侯之权,使其安于位,不起妄念,此乃两全之策,于国于君,皆有利也。”
这番话,彻底说到了赵桓的心坎里。
连日来的不安、对王程那非人勇力的忌惮、以及那份“被迫”封侯的隐隐不快,在此刻被耿南仲的话语彻底勾连起来,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念头。
王程,不能让他一直独大下去!
现在,有了制衡他的力量和人选了!
王子腾有能力,有资历,而且是勋贵集团的代表,用他来分王程的权,名正言顺,也能安抚旧勋们的心。
赵桓沉默了许久,书房内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微声响。
他的内心在激烈挣扎。
他知道王程有功,知道此刻动他可能引来非议,但他更怕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调转锋芒。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沉声道:“传朕旨意……”
次日,一道新的任命传出:加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同知枢密院事,总揽京城内外防务修缮、诸军协调调度事宜,一应城防要务,皆需报其核准。
忠勇侯王程,功勋卓着,特晋二品镇军大将军,加封护国公,赐第颐养。非军国要务,毋得扰之。
明授显爵,实分枢柄!
旨意一下,朝野再次震动!
所有人都明白,皇帝终于对那位功高震主的忠勇侯,动手了。
风向,在王子腾抵达京城不到两日的时间里,悄然转变。
将军府内,王程接到这道旨意时,正在庭院中缓缓练拳,活动筋骨。
张成念完旨意,脸上满是愤懑不平:“侯爷!陛下他……这分明是过河拆桥!”
王程收势而立,气息平稳,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仿佛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刻。
他抬头,望向皇宫方向的目光,深邃如渊,不见底。
“静养?”
他轻声自语,带着一丝嘲讽,“也好。”
第73章 暗流涌动
次日,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凛冽的寒风卷过汴梁城头,吹动着残破的旗帜,也吹动着城头众人复杂的心绪。
王程一身常服,外罩玄色大氅,只带着张成等寥寥数名亲随,缓步登上了饱经战火摧残的西城城墙。
墙砖上深褐色的血污触目惊心,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气味。
民夫和兵卒正在忙碌地修复垛口,但进度显然不快,整个城墙依旧显得破败不堪。
王子腾早已在此等候。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二品武官常服,腰佩长剑,在一群顶盔贯甲的京营将领簇拥下,显得意气风发。
见到王程登城,他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拱手道:“国公爷!您身上有伤,怎敢劳动您亲自上来?若有事务,派人传唤一声,下官自当去府上聆听指示。”
他言语依旧恭敬,甚至自称“下官”,但那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中也少了几分昨日的谦卑,多了几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倨傲。
他身后那些京营将领,目光也多在王程身上打量,带着好奇、探究,甚至一丝轻慢。
王程神色平淡,目光扫过残破的城墙和忙碌的人群,最后才落到王子腾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王大人客气了。陛下既将城防重任托付于你,本公自当前来交割清楚,以免贻误军机。”
王子腾笑容不变,侧身引路:“国公爷言重了,请随下官来。目前西城各处破损情况已初步统计,这是清单;兵力部署、粮械库存,也都在此……”
他一边引着王程查看,一边侃侃而谈,言语间对各项事务已是了如指掌,显然昨夜做了大量功课。
他指点着城墙破损处,安排修复工事,调度人员物资,语气从容,带着一种重新掌握权柄的自信。
偶尔,他会用一种略带感慨的语气对王程说:“国公爷前番血战,真是辛苦了。若非国公爷神勇,汴梁危矣。如今这些琐碎事务,交由下官处理便可,国公爷大可安心静养。”
那“静养”二字,他咬得稍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
王程只是默默听着,偶尔点头,或简单询问一两处关键细节,并不多言。
他平静的反应,反倒让王子腾蓄力的拳头仿佛打在了空处。
交接过程很快,王程并未做任何刁难或保留,将一应文书、印信象征性地过目后,便算完成。
“如此,便有劳王枢密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劳。”王子腾拱手,目送王程转身下城。
直到王程的背影消失在阶梯口,王子腾脸上那恭敬的笑容才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和隐隐的傲然。
他抚摸着冰冷的城垛,对左右心腹低声道:“锐气已失,不过如此。传令下去,加快修复进度,重新调整各段守军,务必让京营的弟兄们牢牢占住要害位置!”
“是!”左右轰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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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早朝,气氛微妙。
当王程身着镇军大将军、护国公的朝服步入大殿时,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有同情,有惋惜,有幸灾乐祸,也有冷漠的旁观。
贾赦、贾珍等人虽然竭力掩饰,但眉梢眼角的喜色却如何也藏不住。
他们交换着眼神,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仿佛在说:“瞧见没?圣眷已衰,终究是昙花一现!”
若非在朝堂之上,他们几乎要弹冠相庆。
薛蟠虽未上朝,但想来若得知此景,必定在家手舞足蹈,连饮三杯。
李纲、孙傅、张叔夜、王禀等人,则是面露沉重与无奈。
李纲几次想上前与王程说话,却见王程神色平静,目不斜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张叔夜与王禀更是拳头紧握,他们亲身经历过西城血战的惨烈,深知王程对于这座城池的意义,如今见鸟尽弓藏,心中悲愤难平。
龙椅上的赵桓,目光扫过王程时,也带着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放下心来的轻松。
他需要王程的勇武来救命,却也忌惮这份勇武带来的威胁。如今平衡达成,他自觉皇权稳固了不少。
整个早朝,王程如同隐形人一般,除非皇帝点名询问,否则一言不发。
而朝议的中心,也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王子腾关于城防修缮、粮草调配、以及如何“稳妥”地应对城外金军的汇报。
王子腾对答如流,思路清晰,颇得赵桓赞许。
散朝时,王程率先离去,背影在空旷的殿门外显得有几分孤寂。
贾赦等人故意放慢脚步,聚在一起,低声谈笑,目光时不时瞥向王程离去的方向,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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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内,气氛同样压抑。
鸳鸯一边给王程更换常服,一边忍不住红了眼圈,低声道:“爷……外面那些人,也太……太势利了!还有宫里那位,这分明是过河拆桥!”
晴雯更是气得跺脚,手里的帕子绞得紧紧的:“就是!没有爷拼死守城,汴梁早就破了!他们还能在那里耀武扬威?如今倒好,一个个都换了嘴脸!那王子腾,昨天还像个孙子,今天就抖起来了!”
迎春坐在一旁,低着头,她性子懦弱,不敢像晴雯那样直言,但心中也为王程感到委屈和不平,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尤三姐柳眉倒竖,恨恨道:“贾珍贾蓉那两个没脸没皮的,今天在府门外探头探脑,那副得意的样子,真真想让人撕了他们的脸!”
她性情刚烈,最见不得这等小人行径。
史湘云挨着王程坐下,扯着他的袖子,气鼓鼓地道:“将军,咱们不伺候了!这劳什子国公,谁爱当谁当去!咱们回……回……”
她本想说回金陵,可想到金陵如今也不知是何光景,一时语塞,更添烦闷。
就连平日里最为沉稳的薛宝钗,此刻坐在窗边做针线,那针脚也比往日乱了几分,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抬眸看了一眼被众女围在中间,却依旧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王程,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这男人,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王程任由她们发泄着不满,接过晴雯气冲冲递过来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既然陛下让我静养,那便静养好了。这汴梁城的千斤重担,有人急着去扛,岂不是好事?”
他目光扫过众女,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慌什么?天塌不下来。你们且安心在府里,该吃吃,该喝喝,该玩闹玩闹。外面的事,自有外面的人去操心。”
他的平静和淡然,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渐渐抚平了众女激愤的情绪。
是啊,她们的爷都不急,她们在这儿干着急有什么用?
只是,这平静之下,究竟酝酿着什么,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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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延福宫。
此处乃太上皇宋徽宗赵佶退位后的居所,虽不及昔日鼎盛时的奢华,但也依旧亭台楼阁,奇花异草,布置得清雅脱俗,充满了艺术气息。
赵佶正穿着一身道袍,在一张宽大的画案前,对着宣纸上尚未完成的《瑞鹤图》蹙眉沉思。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须发乌黑,保养得极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与落寞。
退位以来,他大部分时间都沉溺于书画、道教,似乎已不问外事。
这时,内侍来报:“陛下,郓王殿下求见。”
赵佶抬了抬眼,有些意外。
来者是他的儿子之一,郓王赵楷。
此子素来聪慧,也喜文墨,颇得他喜爱。
“宣。”
片刻,一个年约三十,面容俊雅,身着亲王常服的男子走了进来,正是郓王赵楷。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恭敬,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多日未见,父皇清减了,可是近来起居不适?”
赵佶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朕安好。楷儿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朕?”
赵楷起身,走到画案旁,仔细端详那《瑞鹤图》,由衷赞道:“父皇笔力愈发精进了,这鹤姿飘逸灵动,真有乘风归去之态,仙气盎然。”
他先是就书画之道与赵佶讨论了一番,言语间满是奉承与敬佩,说得赵佶眉头渐展,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
见赵佶心情好转,赵楷才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叹道:“只可惜,如今朝堂之上,波谲云诡,只怕无人能真正领会父皇这般超然物外、寄情书画的雅致了。”
赵佶闻言,放下画笔,看了他一眼:“哦?朝堂上又出了何事?”
赵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神色:“父皇可知那位新晋的护国公,王程王将军?”
“略有耳闻,听说是个勇将,前番守城立了大功。”
赵佶语气平淡,他退居深宫,消息虽不闭塞,但细节知之不多。
“何止是大功!”
赵楷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激动与痛心,“父皇,您是没亲眼所见!儿臣听闻,那夜西城血战,王将军如天神下凡,单枪匹马于万军之中杀得金兵胆寒!
若非他,汴梁城破就在顷刻!此等盖世无双的勇武,儿臣翻遍史书,恐怕也只有项羽、吕布或可一比!”
他仔细观察着赵佶的神色,继续道:“如此国之柱石,擎天之将,若能得遇明主,倾力重用,何愁金虏不灭?非但可保社稷无恙,便是北复燕云,西定西夏,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业,也未必是空谈!
届时,我大宋江山稳固,四方来朝,父皇您……您开创的宣和盛世,必将远迈汉唐啊!”
他描绘的蓝图极其宏伟,语气中充满了无限的向往和遗憾。
赵佶听着,眼神微微闪烁,手指无意识地在画案上轻轻敲击。
他被儿子的话勾起了些许心思。作为曾经的天子,谁不希望自己麾下有这等能臣猛将,成就一番霸业?
尤其是“远迈汉唐”这几个字,更是戳中了他内心深处那点未曾完全熄灭的虚荣。
赵楷见火候已到,又加了一把柴,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暗示:“可惜啊……皇兄他……唉,或许是过于求稳了。如此猛将,竟以‘静养’之名,束之高阁。
若换做是父皇当年在位,锐意进取,知人善任,又岂会如此埋没人才,坐视良机错失?父皇之才略胸襟,远非……”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赵佶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看向赵楷,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推崇和对现状的惋惜,让他沉寂已久的野心,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悄然燃烧起来。
是啊,若是自己还在位,手握王程这等利刃,金人何足道哉?
自己或许真能成为一代中兴之主,甚至开疆拓土,成就远超现在的局面!
当初让位,实乃迫于金兵压力,怕担亡国之君的骂名。
可如今……情况不同了!
王程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越想越觉得激动,脸颊甚至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觉得自己“又行了”。
不过,复位之事,关系太大,他不能轻易表态。
赵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重新拿起画笔,在《瑞鹤图》上添了几笔,语气恢复了平淡:“楷儿,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妄议。朕已是闲云野鹤,朝堂之事,自有皇帝决断。”
赵楷何等聪明,见父皇虽未明言,但那瞬间的眼神变化和略微急促的呼吸,已让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他不再多说,恭敬地行礼:“是儿臣失言了。只是见明珠蒙尘,心中不免感慨。儿臣不打扰父皇雅兴,先行告退。”
他躬身退出延福宫,转身的刹那,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目的,已经达到了。
殿内,赵佶手中的画笔久久未再落下。
他望着画纸上那仿佛要振翅高飞的瑞鹤,眼神飘忽,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藤蔓般,开始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第74章 什么,公主要下嫁?
次日,延福宫内。
缕缕青烟自博山炉中袅袅升起,带着清雅的檀香,弥漫在布置得极为雅致精巧的殿阁中。
太上皇赵佶斜倚在铺着软缎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目光却有些飘忽,似乎并未真正欣赏殿内悬挂的那些他亲手所绘的花鸟画作。
“父皇,您叫女儿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一个清脆如黄鹂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只见柔福帝姬赵媛媛轻移莲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宫装,裙裾曳地,更衬得她肤光如雪,眉目如画。
经过前日的惊吓和禁足,她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但在最疼爱她的父亲面前,还是努力展露出笑颜。
赵佶见到爱女,脸上顿时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招手让她近前:“朕的媛媛来了,快坐到朕身边来。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几日不见,想和朕的小公主说说话。”
赵媛媛乖巧地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接过内侍递上的香茗,亲自奉给赵佶:“父皇喝茶。女儿这几日可是乖乖在宫里抄写《女诫》呢,就是……就是有些闷得慌。”
她小声抱怨着,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赵佶哈哈一笑,抿了口茶,放下茶盏,慈爱地端详着女儿:“知道闷了?日后可不能再任性胡闹了。对了,前日你偷跑出宫,可曾见到什么有趣的人,有趣的事?说与父皇听听,也让朕解解闷。”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寻常的闲谈。
一提到出宫,赵媛媛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尤其是想到那个人的身影。
她脸颊微热,垂下眼睫,掩饰着内心的波澜,声音也轻柔了许多:“也……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街上人多,热闹得很。后来……后来遇到个无赖,幸亏……幸亏有人出手相助……”
“哦?还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朕的公主?”
赵佶故作不悦,随即又好奇地问,“是何人相助?朕倒要赏他。”
“是……是护国公,王程王将军。”
赵媛媛的声音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但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烁起崇拜与后怕交织的光芒,“他刚好回府,就……就把那无赖赶走了。”
“王程?”
赵佶眉头微挑,似乎来了兴趣,“就是那个前几日在西城大杀四方,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王程?朕近日也听宫人议论,说他如何了得,宛若天神下凡。
媛媛,你既亲眼见过他,快跟朕说说,他究竟是何等模样?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有三头六臂?”
见父皇对王程感兴趣,赵媛媛顿时忘了羞涩,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如同盛满了星子。
她本就对王程充满了好奇与崇拜,此刻有了倾诉的对象,还是最疼爱自己的父亲,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才不是三头六臂呢!”
她微微撅起嘴,仿佛不满外人将英雄妖魔化,“王将军他……生得很好看,身形挺拔,像……像松柏一样!虽然穿着常服,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安稳,好像什么风雨都不用怕了。”
她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语气渐渐激动起来:“父皇您是没看见,他眼神一扫过来,那个无赖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就跑了!
他说话的声音也好听,沉稳有力……还有,还有外面都说他武艺高强,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金兵见了他就像见了阎王……”
她将自己听来的、想象的、以及那日亲眼所见的零星片段糅合在一起,滔滔不绝地讲述着。
言语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钦佩与向往,将王程描绘成了一个集勇武、正气、俊朗于一身的完美英雄形象。
赵佶含笑听着,目光深邃,仔细捕捉着女儿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见她说到王程时那发光的眼神、微红的脸颊、以及不自觉扬起的唇角,他这过来人,哪还能不明白女儿家的那点心思?
等赵媛媛说得有些口渴,停下来喝茶时,赵佶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和探究:“朕的媛媛,说了这半天,三句话不离‘王将军’……看来,你对这位少年英雄,很是上心啊?”
赵媛媛正喝着水,闻言猛地一呛,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父……父皇!您胡说什么呢!”
她放下茶盏,慌乱地摆手,声音又急又羞,“女儿……女儿只是敬佩王将军为国杀敌的忠勇!才……才没有别的意思!您再乱说,女儿就不理您了!”
她娇嗔着,却不敢看赵佶的眼睛,那欲盖弥彰的羞涩情态,分明就是少女怀春,被说中心事的模样。
赵佶见状,心中更是了然,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也不再逼问,挥挥手道:“好了好了,朕不说了。瞧你急的。回去吧,好好抄你的《女诫》,莫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赵媛媛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地行了个礼,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延福宫。
心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脑海里全是父皇那句调侃和她下意识否认时,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悸动与慌乱。
看着女儿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殿外,赵佶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
他沉吟片刻,对内侍吩咐道:“去,请皇帝过来一趟,就说朕有事与他商议。”
约莫一炷香后,宋钦宗赵桓来到了延福宫。
“儿臣参见父皇。”
赵桓行礼问安,态度恭敬。
虽然已登基为帝,但在父亲面前,他依旧保持着礼数。
“桓儿来了,坐。”
赵佶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语气和蔼,“近日朝政繁忙,你辛苦了。前番金军围城,朕在宫中亦是忧心忡忡,幸得祖宗庇佑,将士用命,总算化险为夷。你处置得宜,朕心甚慰。”
父子二人先就之前的战事和目前的城防情况聊了几句,气氛倒也融洽。
赵桓谨慎地汇报着,并未过多提及王程,只强调全军用命,王子腾到来后防务更加稳固。
赵佶听着,不时点头,似乎对儿子的安排很是满意。
然而,聊着聊着,赵佶话锋突然一转,仿佛不经意般提起:“说起来,媛媛那丫头,年纪也不小了吧?朕看她近日似乎清减了些,可是有什么心事?你这做皇兄的,也该为她留意一下终身大事了。”
赵桓微微一怔,没想到父皇会突然关心起柔福的婚事,连忙应道:“父皇说的是。媛媛确实到了年纪,儿臣和母后也正在为她物色合适的人家,定要为她寻一门显赫安稳的亲事,必不委屈了她。”
“嗯,”赵佶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道,“寻常的勋贵子弟,多是纨绔之辈,只怕配不上朕的媛媛。若要寻,便要寻那等真正的人中龙凤,既有本事,又靠得住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桓脸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朕近日听闻,那位新晋的护国公王程,年轻有为,勇武盖世,更难得的是忠勇可嘉,于国有大功。
前日媛媛出宫偶遇麻烦,还是他出手解围。如此看来,倒是个知礼数的。桓儿,你觉得……此人如何?”
赵桓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父皇竟然会看好王程,甚至隐隐有将柔福下嫁之意!
这是什么意思?
王程刚刚被自己明升暗降,夺了实权,父皇转头就想把最宠爱的公主嫁给他?
是单纯欣赏其才,想施恩笼络?
还是……借此机会,重新插手朝局,甚至……扶持王程来制衡自己这个皇帝?
无数的念头在赵桓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让他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有些发白。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赵桓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父皇……父皇所言,王程确实功勋卓着。只是……其出身行伍,性子恐怕粗野,且如今伤势未愈,正在静养。柔福金枝玉叶,儿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仔细考量才是。”
他没有直接反对,但语气中的迟疑和抗拒,已然十分明显。
赵佶将儿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道:“朕也只是随口一提,觉得是个人才,不忍埋没。既然你觉得不妥,那便再看看吧。终究是你妹妹的终身大事,你做皇兄的,多费心。”
“是,儿臣知道了。”
赵桓低下头,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和警惕。
从延福宫出来,赵桓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父皇这一手,完全打乱了他的步骤,也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而太上皇有意将柔福帝姬下嫁忠勇侯王程的消息,不知怎地,竟像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宫中和部分勋贵圈子里传扬开来。
这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湖面,顿时激起了千层浪!
那些原本以为王程失势,正忙着巴结王子腾、踩低王程的人,全都傻眼了。
贾赦正在书房里欣赏新得的古董,闻听此讯,手一抖,险些将手中的玉壶春瓶摔在地上,脸色变幻不定:“什……什么?太上皇他……他怎么会看上那个武夫?!还要把柔福帝姬嫁给他?这……这……”
邢夫人更是惊得念了声佛:“阿弥陀佛!这要是成了,他岂不是成了驸马都尉?还是实权在握的国公爷!这……这以后谁还能制得住他?”
贾珍和贾蓉父子闻讯,更是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之前的兴奋和得意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惶恐和不安。
贾蓉声音发颤:“父……父亲,这下糟了!若他真娶了公主,有了太上皇做靠山,那……那咱们之前做的那些事,他岂能善罢甘休?”
贾珍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太上皇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复位不成?”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薛蟠在家中正喝着闷酒,听到小厮兴冲冲跑来报告的这个“好消息”,直接一口酒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捶胸顿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王程何德何能,能尚公主?舅舅!舅舅呢?快去打听打听,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就连王子腾本人,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部署城防的手也不由得一顿,眉头紧紧锁起。
他沉吟良久,对心腹叹道:“风云再起啊……这位护国公,看来并非池中之物。告诉下面的人,收敛些,暂时不要与将军府那边起冲突,静观其变。”
一时间,汴梁城内的风向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所有人都在猜测太上皇此举的深意,重新评估着王程的价值和未来的局势。
将军府内,王程自然也很快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正在书房翻阅一本兵书,张成进来低声禀报后,他执书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意外。
“太上皇?柔福帝姬?”
他放下书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倒是……有点意思。”
他确实没想到,那位退居深宫的太上皇,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再次将他推向前台。
这其中的政治意味,耐人寻味。
而内宅之中,鸳鸯、晴雯等人听闻此事,先是震惊,随即便是惊喜交加!
“爷!这是真的吗?太上皇要把公主嫁给您?”
晴雯第一个忍不住,跑到王程书房外,又不敢进去,只在门口激动地搓着手。
鸳鸯虽然沉稳些,但眼中也满是亮光,她一边替王程整理书案,一边低声道:“若真能尚主,爷的身份就更尊贵了,看谁还敢再轻易动那些歪心思!”
史湘云更是拍手笑道:“太好了!公主嫂子一定又漂亮又和气!咱们府里就更热闹了!”
连一向怯懦的迎春,也小声对身旁的绣橘说:“若真有公主嫂嫂,哥哥在朝中想必能更安稳些。”
尤三姐抱着胳膊,哼了一声:“管他公主不公主,反正咱们爷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配得上世上最好的女子!”
薛宝钗正在自己房中做针线,听到丫鬟莺儿的禀报,针尖一下子刺破了指尖,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她怔怔地看着那点血色,心中五味杂陈。
公主……若他真成了驸马,那与自己,便是云泥之别了。
那股原本就复杂的悸动,此刻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怅然。
王程看着身边或激动、或憧憬、或担忧的众女,神色依旧平静。他重新拿起那卷兵书,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尚未定论之事,何必自扰。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吧。”
话虽如此,但他很清楚,太上皇这突如其来的一手,已经将这汴梁城本就复杂的棋局,搅得更加风云诡谲。
而他这颗原本看似被搁置的棋子,转眼间,又成了各方势力瞩目的焦点。
未来的路,似乎又多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可能。
第75章 薛宝钗的新差事
翌日,天公作美,连日阴沉的天空难得地露出了湛蓝的本色。
阳光洒落,虽仍带着冬日的清冷,却足以驱散几分寒意。
新赐的护国公府邸门前车马簇簇,人头攒动,一派热闹繁忙的搬家景象。
这府邸原是一位获罪亲王的旧宅,占地极广,规格远超一旁的荣国府。
朱漆大门上高悬着御笔亲书的“敕造护国公府”鎏金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雄壮,栩栩如生,仿佛在宣示着主人家的显赫与威严。
王程并未在门前多待,自有张成、王柱儿等人指挥着亲兵、小厮们搬运箱笼,安置物什。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外罩玄狐皮大氅,负手立在仪门内,看着府中人来人往,神色平静。
内宅里,早已是一片莺声燕语,欢腾雀跃。
“哎呀!这抄手游廊可真长!瞧这柱子,这雕花,比咱们那边精致多了!”
史湘云如同出了笼的鸟儿,拉着翠缕,一会儿跑到东,一会儿窜到西,指着各处景致大呼小叫,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
她今日穿了件大红猩猩毡斗篷,在冬日略显萧瑟的庭院里,像一团跳跃的火焰。
跑过一处假山时,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嶙峋的石头,又俯身去看池子里虽未结冰却已不见游鱼的静水,满眼都是新奇。
晴雯和尤三姐并肩走着,也是一脸喜色。
晴雯指着不远处一座小巧的戏楼,笑道:“这地方好,日后闲了,叫个小戏班子来唱两出,也便宜。”
尤三姐则更留意屋舍陈设,她打量着一处轩敞的院落,眼波流转:“这院子倒宽敞,采光也好,给爷做书房或是日常起坐都极合适。”
迎春由司棋、绣橘扶着,走得慢些,她性子安静,虽也欢喜,却不似湘云那般外露。
只低声与身旁的鸳鸯说着:“这府里确是开阔,景致也好,比原先那里更显气象。”
鸳鸯笑着点头,她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从城西小院到将军府,再到如今这气派的国公府,不过短短时日,境遇变迁竟如此之快。
她看着眼前亭台楼阁、曲径通幽的景象,心中暗忖,爷如今身份不同,这府邸规制、下人调配、日常用度,样样都需重新理顺,自己肩上的担子可不轻。
王程在内院略转了转,便回到了前院正厅。
厅内早已收拾停当,铺设着崭新的猩红地毯,桌椅皆是上好的紫檀木打造,壁上挂着几幅气势雄浑的边塞诗画,角落的多宝格里陈设着古玩玉器。
虽不奢靡,却自有一股威严底蕴。
王柱儿和张成已在厅中等候。
王柱儿看着这比王家老宅阔气不知多少倍的厅堂,搓着手,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与自豪。
“哥,张成,坐。”王程在主位坐下,有小厮奉上热茶。
“兄弟,这宅子……真是,真是……”
王柱儿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祖宗保佑,咱们王家也有今天!”
张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笑道:“国公爷如今是朝廷柱石,住这样的府邸正是应当。只是,府邸新迁,又是一等国公的门第,按惯例,该办一场乔迁喜宴,宴请宾客,也算是告知朝野上下,咱们护国公府立府了。”
王柱儿连连点头:“张成说的是!是该好好办一场!也让那些……那些之前瞧不起咱们的人看看!”
他想到之前贾府某些人的势利眼,心中犹自有些不平。
王程微微蹙眉,他性子不喜张扬,尤其是如今看似风光,实则身处漩涡中心,更不愿太过招摇:“陛下恩赏,安住便是。大张旗鼓,未免落人口实。”
张成放下茶盏,正色道:“公爷的顾虑,属下明白。只是,如今公爷位高权重,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乔迁宴若是不办,反倒显得咱们心虚或者小家子气。
再者,这也是与京中勋贵、同僚往来应酬的机会,总不能一直闭门谢客。咱们不需铺张,但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否则,倒叫人看轻了去。”
王柱儿也帮腔道:“是啊兄弟,张成说得在理。咱们又不差银子,热热闹闹办一场,也去去之前的晦气!”
王程沉吟片刻,见两人都极力主张,且张成所言确有其道理,便也不再坚持,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你们。此事就交由张成你去操办,规模适中即可,不必过于奢靡,帖子……你斟酌着拟吧。”
“是,爷放心,属下一定办得妥当。”张成躬身应下。
商议既定,王程便让两人自去忙碌,自己信步走出客厅,也在偌大的府邸中闲逛起来。
这府邸果然别有洞天。
穿过几重仪门,绕过影壁,但见层楼叠榭,飞檐斗拱,回廊曲折通幽,假山池沼点缀其间。
虽值冬季,草木凋零,但松柏苍翠,竹影摇曳,另有一番疏朗开阔的意境。
远处甚至还有一片不小的演武场,兵器架子上列着刀枪剑戟,显然是为他这武将特意保留的。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廊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多新拨来的丫鬟、婆子正在各处打扫擦拭,见到王程,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垂首敛目,恭敬地行礼问安。
王程微微颔首,目光随意扫过,却在回廊一角停下了脚步。
那里,薛宝钗正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皓腕,用力拧干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朱红色的廊柱。
她今日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素净衣裙,只是腰间束着的汗巾换了一条更厚实的棉布,许是为了干活时更能借力。
天气寒冷,她鼻尖和指尖都冻得微微发红,额上却因用力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做得极为专注认真,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擦拭的不是冰冷的廊柱,而是什么珍贵的器物。
莺儿在一旁帮着换水,看着自家姑娘如此辛苦,眼圈又红了,低声道:“姑娘,歇会儿吧,手都冻僵了。”
薛宝钗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些许喘息,却依旧平稳:“无妨,这点活计还累不着。既应了差事,便没有偷奸耍滑的道理。”
她直起身,用手背轻轻拭去额角的汗珠,抬眼间,恰好看到了不远处驻足的王程。
她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抹布,与莺儿一同敛衽行礼:“爵爷。”
王程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因劳作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依旧沉静如水的眸子上,忽然开口问道:“会算账吗?”
薛宝钗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片刻。
她自幼帮着母亲打理家中庶务,看账盘账乃是常事,甚至比许多寻常账房先生都更精通些。
只是,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心中虽疑惑,她还是点了点头,如实答道:“回爵爷,略通一二。”
王程看着她,语气平淡无波:“过两日府中设宴,账房那边事多,缺个细致的人手核验单据,登记礼簿。你若做得,便去那边帮忙。”
薛宝钗的心猛地一跳!
去账房?
那可是府中核心事务之一,远比在这回廊上洒扫擦拭要体面得多,也……轻松得多!
他这是……在照顾自己?
还是另有考量?
无数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但她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她再次深深一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和郑重:“宝钗谢爵爷信任,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误。”
王程“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薛宝钗才缓缓直起身。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抹因劳作而生的红晕尚未褪去,眼底却已漾开了一层复杂难言的光彩。
去账房……这意味着她暂时告别了这辛苦的体力劳作。
也意味着,她似乎……在这座庞大的国公府里,找到了一个稍微不同的,或许能让她喘息,甚至能让她施展些许能力的位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因沾水而冻得通红、甚至有些粗糙的手指,又抬眼望向王程离去的方向,心中那份对前路的茫然,似乎被这道突如其来的指令,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光亮。
莺儿已是喜形于色,压低声音道:“姑娘!太好了!不用再干这些粗活了!爵爷他……他到底还是心善的!”
薛宝钗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拿起抹布,将最后一点廊柱擦拭干净,动作依旧认真,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重,似乎悄然减轻了一分。
这国公府很大,前路依旧未卜,但此刻,她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盏微弱的指引灯火。
第76章 心思各异的宴会
两日时光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护国公府乔迁宴的正日。
清晨起,国公府中门大开,张灯结彩,仆从们身着新衣,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
府内各处早已打扫得纤尘不染,抄手游廊下悬挂着崭新的琉璃灯,虽在白日,也折射出炫目光彩。
假山石旁、曲径通幽处,皆点缀着应季的盆景花卉,为这冬日园林增添了几分亮色。
厨房方向更是热火朝天,浓郁的香气随风飘散,引得路过的小厮都不由自主地深吸几口。
辰时刚过,宾客便陆续登门。
一时间,国公府门前车马塞道,冠盖云集。
各式华丽的马车、轿子排成了长龙,身着各色品级官服、锦袍玉带的官员勋贵们,互相打着招呼,寒暄着步入府内。
唱名的小厮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激动:
“京营节度使、同知枢密院事王子腾王大人到——!”
“龙图阁直学士、兵部侍郎李纲李大人到——!”
“殿前司都指挥使王禀王将军到——!”
“签书枢密院事张叔夜张大人到——!”
每一声唱喏,都引得先到的宾客一阵低语和张望。
这宾客名单,几乎囊括了汴梁城大半的顶级权贵和实权人物。
可见这位新晋护国公虽被分了权,但其声威与圣眷(至少是明面上的)依旧不容小觑。
王程身着国公常服,玉带蟒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雍容。
他亲自在二门处迎客,面容平静,既无骄矜之色,亦无被冷落后的郁气。
与每一位来宾见礼,言谈举止从容不迫,应对得体。
张叔夜、王禀等曾并肩作战的同僚到来时,王程脸上才露出真切些的笑容。
两人皆未着官服,只穿常服,但久居军旅的杀伐之气与朝廷重臣的威严依旧扑面而来。
“恭喜国公,乔迁新府,气象万千!”
张叔夜拱手笑道,目光扫过这恢弘府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欣慰。
他亲眼见证这年轻人从微末崛起,知其不易。
王禀更是直接,蒲扇般的大手一拍王程未受伤的那侧臂膀,声音洪亮:“好小子!这宅子才配得上你的功绩!他娘的,比老子那窝棚强多了!”
他性情粗豪,言语间毫无忌讳,引得周围几人会心一笑。
王程微微欠身还礼:“张枢密,王将军,快请入内上座。前番守城,多赖二位鼎力相助,程感激不尽。”
“李纲李大人到!京兆尹李斌李大人到!”
李纲神色略显疲惫,但目光依旧清正,他对王程勉励道:“国公年轻有为,望日后更能以国事为重,持身以正。”
言语中不乏期许与提醒。
王程肃然应下。
京兆尹李斌则是个圆滑的,满脸堆笑,贺喜之词滔滔不绝,又低声提及那日王程在街市出手惩戒无赖,维护京城治安,他这京兆尹亦是感佩云云。
随后,各路王公贵族陆续抵达。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北静王水溶与南安郡王。
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身着五爪蟒袍,面如美玉,目似明星,俊雅非凡,气度温润中自带天潢贵胄的雍容。
他并未摆足亲王架子,对王程执礼甚恭,言语温和:“小王久仰护国公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国公为国血战,功在社稷,小王钦佩之至。”
他送上了一份极为贵重的贺礼,是一对前朝白玉雕琢的如意,寓意吉祥。
南安郡王则年长些,身材微胖,面色红润,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显得精明而富有野心。
他哈哈笑着,与王程把臂言欢,语气热络:“护国公!好!真好!我大宋有国公这等擎天之柱,何愁金虏不灭?日后国公若有闲暇,定要来我府上多多走动!”
他打量着王程,越看越是满意,心中那点盘算悄然活络起来。
史鼐、史鼎兄弟二人也早早到了。
他们穿着簇新的爵爷服色,在人群中并不显眼,看着这冠盖云集、远超史家鼎盛时的场面。
再看着那被北静王、南安郡王等顶级权贵围在中间、谈笑自若的王程,心中感慨万千。
“大哥,看来……咱们当初那步棋,虽是险招,却是走对了!”史鼎压低声音,难掩激动。
史鼐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是啊,谁能想到他竟能一飞冲天至此?云儿那丫头……算是有了个好归宿。
待会儿见了她,定要再叮嘱几句,务必抓紧机会,早日……唉,若能生下长子,我史家与国公府这纽带,才算真正牢固。”
不久,贾琏与王熙凤夫妇也到了。
贾琏穿着宝蓝色绸缎长袍,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打扮得风流倜傥。
王熙凤则是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
珠翠环绕,丹凤三角眼,柳叶吊梢眉,依旧是一副神妃仙子的模样,言笑晏晏,未见半分颓唐。
贾琏看着这远超荣国府的规制与气派,眼中难掩艳羡与复杂。
王熙凤则依旧是八面玲珑,未语先笑:
“哎哟哟,我的好国公爷!这才几日不见,您这府邸真是……让咱们开了眼了!老祖宗在家中惦念得很,特意让我们来给您道贺,愿您府上日后事事顺遂,人丁兴旺!”
她话语又快又脆,一双丹凤眼却飞快地扫视着四周,将宾客、陈设一一记在心里,暗叹这王程势头之猛,远超想象。
王程对王熙凤的机变早已熟知,微微一笑:“有劳老太太挂心,琏二嫂子里面请,云丫头在后头,你们姐妹正好说说话。”
王熙凤笑着应了,拉着贾琏入内,低声道:“瞧见没?这排场,这宾客……咱们家如今,怕是拍马也难及了。”
贾琏闷闷地“嗯”了一声,心中五味杂陈。
宴会设在最大的荣禧堂及前院花厅。
厅内暖意融融,酒香四溢,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
戏台上请的是汴梁最有名的“锦绣班”,正唱着吉庆的《满床笏》,锣鼓喧天,更添热闹。
史湘云作为府中目前地位最高的女眷,在内院招待一众女宾。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穿着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头戴赤金盘螭璎珞圈,珠光宝气,顾盼神飞。
她性子本就豪爽,此刻更是言笑晏晏,周旋于各府诰命夫人、小姐之间,竟也毫不怯场。
史鼐之妻寻了个空隙,将史湘云拉到一旁僻静处,低声道:“云儿,瞧国公爷这般声势,你可得抓紧些!早日生下长子,你这地位才算真正稳固!平日里多温存体贴些,男人嘛,总是……”
说着,递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史湘云脸颊瞬间飞红,如同染了胭脂,羞得跺脚道:“婶婶!您……您胡说什么呢!”
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泛起涟漪,想起那日清晨额头上温热的触感,以及王程沉稳的怀抱,心跳也漏了几拍。
前院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正当众人推杯换盏之际,忽听门外传来一声格外高昂的唱名:
“陛下有赏——!”
满堂瞬间一静!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望向门口。
只见一名身着内侍省服色的中年太监,手捧黄绫覆盖的礼盘,在一队宫廷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王程连忙起身,率众宾客跪接圣旨。
那太监展开一卷绢帛,朗声宣读,无非是嘉奖王程卫国之功,贺其乔迁之喜,特赐下御酒十坛,宫缎二十匹,玉如意一柄等物。
“臣,王程,叩谢陛下隆恩!”
王程恭敬叩首,接过赏赐。
皇帝派人送来贺礼,这在意料之中,却也坐实了王程虽被分权,但圣眷未绝的表面文章。众人心思各异,纷纷上前道贺。
然而,未等众人坐定,门外又一声更加石破天惊的唱名响起:
“太上皇有赏——!”
这一声,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整个荣禧堂彻底炸开了锅!
连王程眼中都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只见来的竟是延福宫的总管太监,地位更显尊崇。
他手中捧着的,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卷精心装裱的字轴。
那太监面带微笑,对王程态度极为客气:“国公爷,太上皇听闻您乔迁新府,心甚慰之。特亲笔御书一幅,以表彰国公爷擎天保驾之功,望国公爷永葆忠勇,护卫社稷!”
王程再次率众跪谢,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臣,惶恐!谢太上皇天恩!”
两名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将字轴展开。
但见上等宣纸上,是宋徽宗赵佶那独步天下的瘦金体,铁画银钩,风骨嶙峋,写的是四个大字:
“国之干城”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宣和x年冬,贺护国公乔迁之喜,赵佶书。”
并盖着太上皇的随身小玺!
“嘶——”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国之干城”!这评价何其之高!
更重要的是,这是太上皇的亲笔!
在皇帝刚刚赏赐之后,太上皇又送来如此意味深长的礼物,其中的政治信号,耐人寻味到了极致!
众人面面相觑,交换着震惊和探究的眼神。
原本一些因为王程被明升暗降而心存轻视的人,此刻彻底收起了小心思。
一些嗅觉敏锐的,如李纲、张叔夜,眉头微蹙,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而王子腾、贾琏等人,脸色则变得有些微妙和复杂。
史鼐、史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和庆幸,低声对身旁人道:“有太上皇这番看重,王程前途不可限量!”
北静王水溶年轻俊雅,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与身旁的南安郡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南安郡捻着短须,眼中精光闪烁,低声道:“太上皇此举……意味深长啊。这位护国公,简在帝心……不,是简在两位‘帝’心啊。”
北静王微微一笑,声音清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只是这恩泽……似乎厚重了些。”
这场乔迁宴,因太上皇这份突如其来的厚礼,被推向了高潮,也在所有宾客心中投下了一颗巨大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必将影响深远。
酒宴终散,宾客们各怀心思,陆续告辞。
南安郡王与王妃同乘一车回府。
马车内,南安郡王依旧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与算计中,他喃喃自语:“国之干城……太上皇这是把宝压在他身上了。此子前途不可限量!若能联姻……”
南安王妃见他愁眉不展,试探问道:“王爷可是在想与护国公联姻之事?”
“正是!可惜你我膝下无女……”南安郡王叹道。
南安王妃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轻声道:“王爷糊涂了,咱们自家没有合适的女儿,难道就不能认一个义女?选那出身尚可、品貌俱佳的,认为螟蛉义女,再以郡主之名嫁与护国公,岂不两全其美?”
南安郡王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道:“对啊!王妃一言惊醒梦中人!此计大妙!如此一来,既全了姻亲之好,又不至于让外人觉得我们太过攀附!哈哈,好!好!回府后立刻着手去办,定要寻个万里挑一的!”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南安郡王夫妇开始兴致勃勃地商议起认义女的人选和细节,仿佛已经看到了与这位“国之干城”紧密相连的光明未来。
第77章 记住,我只教一遍
宴席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杯盘狼藉与弥漫在空气中的酒肉余香。
护国公府内灯火通明,下人们却如同上了发条的傀儡,开始了一场无声却繁重的战斗。
鸳鸯站在荣禧堂外的廊下,穿着一件靛蓝色掐牙背心,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半截雪白的胳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各处:
“都打起精神来!碗碟瓷器轻拿轻放,磕了碰了仔细你们的皮!”
“那边几个,先把各处的灯笼、烛台检查一遍,防着走水!”
“酒具器皿按原先登记的入库,一件不许少!”
“厨房剩下的食材,能留的按份例分下去,不能留的立刻处理掉!”
她语速快而稳,条理分明,虽额角见汗,鬓发微乱,但眼神锐利,指挥若定。
丫鬟婆子们在她调度下,虽忙碌得脚不点地,却并无混乱之感,搬运、清洗、归置……一切井井有条。
这庞大的国公府,仿佛一架精密的机器,在宴会结束后,迅速而高效地转入“清理”模式。
在这片忙碌中,多姑娘却显得格外精神。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水绿绸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红光,穿梭在人群中,一会儿帮着抬一下食盒,一会儿又指挥小丫鬟擦洗栏杆,嗓门又脆又亮:
“哎哟,小心着点!这可是官窑的瓷器,金贵着呢!”
“这边!这边还没擦干净!手脚麻利些!”
她并非真的出了多少力气,但那股子“与有荣焉”的劲头,却表现得淋漓尽致。
看着这比贾府还要气派数倍的府邸,想着今日来往的那些她平日连仰视都难的大人物,她只觉得浑身毛孔都透着舒坦。
来对了!真是来对了!
跟着晴雯这步棋,简直是押对了宝!如今走出去,谁不高看她一眼?
连带着她那不成器的男人吴贵,在府里领了个看管库房的闲差,也被人“吴管事、吴管事”地叫着,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她眼风不时瞟向通往内院的方向,期盼着那道挺拔的身影能出现。
哪怕只是让她远远瞧上一眼,或者能得他一句半句的吩咐,那在这府里的地位就更稳了。
可惜,王程自送走最后一批贵客后,便回了内院书房,并未在外多停留。
多姑娘难免有些失望,但随即又给自己打气:来日方长!
凭她的手段和颜色,只要寻着机会,还怕不能在这位年轻显赫的国公爷心里留下点印象?
与外面的喧嚣和某些人的“乐在其中”相比,设在二门内东厢的临时账房,则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灯火通明,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密集如雨,几乎未曾停歇。
几张拼起来的大案上,堆满了各色礼单、礼盒、名帖。
几个账房先生已是头昏眼花,手指发颤,到了后来,只能勉强支撑着将大致数目登记造册,细节核对已是力不从心。
薛宝钗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案前,案上也堆着小山般的礼单和收到的实物清单。
她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浅青色窄袖棉裙,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优美的颈项。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四个时辰。
水米未进,只是偶尔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一口,润润干涩的嘴唇。
手腕因长时间书写和拨算盘而酸麻胀痛,指尖甚至磨出了淡淡的红痕。
腰背更是僵直得如同木板,稍稍一动便传来针刺般的酸痛。
但她依旧挺直着背脊,目光专注地落在眼前的账册和单据上,一笔一笔,核对得极其认真。
数额、品类、送礼人、回礼建议……她都用清秀工整的小楷记录得清清楚楚,条分缕析。
莺儿在一旁帮着整理单据,看着自家姑娘苍白憔悴的脸色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青黑,心疼得不行。
忍不住再次劝道:“姑娘,眼看就要子时了,剩下的明日再弄吧?您的身子要紧啊!”
薛宝钗头也未抬,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因疲惫而有些低哑,却异常坚定:“今日事今日毕。这些礼单若不及时厘清登记,明日混淆了,或是遗漏了,便是我们的失职。爵爷既将此事交予我,便是信我,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低声道:“这点累,算不得什么。比起……比起之前的劳作,这已是极好的差事了。”
这是证明她价值的机会,不仅仅是一个只能做粗活的“丫鬟”的价值。
她必须抓住。
莺儿见她如此,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叹了口气,默默地去换了杯热茶来。
与此同时,王程在内院书房略坐了片刻。
宴席上他虽未喝得烂醉,但各路宾客敬酒,也着实饮了不少。
此刻酒意上涌,觉得房中气闷,便信步走了出来,想在夜色中吹吹风,醒醒酒。
冬夜的寒风带着凛冽的气息,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头脑清明了不少。
他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踱步,偌大的府邸在夜色中沉寂下来,只有远处下房区域还隐约传来收拾器皿的声响。
走着走着,他瞥见东厢账房的方向,竟还亮着灯。
这么晚了,账房还没歇?
他眉头微蹙,脚下方向一转,便朝那边走去。
账房内,薛宝钗刚核完最后一摞礼单,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准备开始誊写总账。
莺儿则在一旁打着哈欠,眼皮都快撑不住了。
忽然,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灌入,伴随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薛宝钗和莺儿都是一惊,抬头看去,只见王程披着一件玄色狐裘大氅,站在门口,面色被酒气熏得微红,眼神却依旧深邃锐利,正落在她们身上。
“爵爷!”两人慌忙起身见礼。
王程“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屋内,见其他账房先生早已散去,只有薛宝钗主仆还在,案上账册堆积如山。
他走到薛宝钗的案前,随手拿起她刚刚整理好的那部分账册,翻看起来。
薛宝钗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期待,甚至隐隐有些自豪。
她自问做得极其用心,条理清晰,字迹工整,比旁边那几个账房先生草草登记的要详尽得多。
莺儿也屏住了呼吸,期盼着能听到一句夸赞。
然而,王程翻看了几页,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指着账册上某一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却并无暖意,反而有些冷冽:“这流水记账法,繁琐冗余,查阅核对极不方便。一笔赏赐,分散在几处记录,若想统计总数,需得前后翻找,费时费力。”
他又拿起旁边记录实物清单的册子,扫了一眼,“物品登记只按来源,不按品类库房归档,日后取用盘点,仍是麻烦。”
薛宝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期待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苗,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她辛苦忙碌到深夜,自认为做得完美无缺,没想到换来的不是赞赏,而是……近乎贬低的指责。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猛地冲上心头,鼻尖一酸,眼前瞬间就模糊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才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爵爷教训的是……是宝钗愚钝,未曾想到这些……”
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此刻汹涌的情绪。
莺儿在一旁看得又急又气,却又不敢出声。
王程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却强自忍耐的模样,苍白的小脸在灯下更显脆弱,与平日那端庄持重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放下账册,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少了几分刚才的冷硬:“罢了,你未学过更简便的法子,能做到这般,也算难为你。”
他顿了顿,走到案后,示意薛宝钗让开,“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薛宝钗怔怔地让到一旁,看着王程在空白的账页上执笔。
只见他并未沿用传统的竖排流水记账,而是画出了清晰的表格,分设“日期”、“事项”、“收入”、“支出”、“结余”、“经手”、“备注”等栏目。
“记账,首要清晰便捷。按表格填写,一目了然。”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地将方才薛宝钗记录的部分内容转换到表格中。
原本需要大段文字描述的内容,被简练的词语和数字替代,收支结余情况,一眼便可看清。
接着,他又教她如何将收到的礼品,按“金银玉器”、“绸缎布匹”、“古玩字画”、“药材补品”等大类编号入库,并建立对应的卡片索引。
“如此,无论按送礼人查询,还是按物品品类盘点,皆可迅速定位。”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落在纸上的字迹虽因酒意略显潦草,但那套记账方法却逻辑严密,思路清晰,远超薛宝钗所知的一切账理。
薛宝钗最初还沉浸在委屈和失落中,但看着看着,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心中的震惊如同惊涛骇浪,瞬间淹没了所有委屈!
这……这是什么方法?竟如此巧妙!如此高效!
她自幼协助母亲管理偌大家业,自诩精通庶务,却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记账竟可以如此简洁明了!
相比之下,她之前那自以为详尽工整的记录,果然显得笨拙而低效了。
她全神贯注地看着,听着王程简洁却切中要害的讲解,心中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他怎么会懂这些?
他不是一个武将吗?
为何连这等商贾庶务中最精微的账理都如此精通?
而且还……远超常人!
王程演示完毕,放下笔,看向她:“可看明白了?”
薛宝钗连忙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看……看明白了!爵爷此法,闻所未闻,精妙绝伦!宝钗……受教了!”
她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那是对知识的渴求,对面前之人深不可测能力的惊叹。
“既明白了,便将剩下的,按此法重新整理一遍。”王程语气淡然,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
薛宝钗毫不犹豫地应下,立刻坐回案前,拿起笔,依葫芦画瓢地开始重新登记。
她本就极聪明,记忆力也好,王程虽只演示一遍,她却已掌握了七八分。
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很快便上手,速度越来越快。
王程站在一旁,负手看了片刻,见她学得极快,做得也认真,几无错漏,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做完便早些歇息。”
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掀帘而出,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
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薛宝钗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望着那尚在晃动的门帘,心中五味杂陈,方才的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被否定的淡淡失落,有学到新知的巨大喜悦,有对王程深藏不露的惊愕与敬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为他的靠近和“教导”而产生的细微悸动。
他就像一座隐藏在迷雾中的高山,她每以为自己窥见了一角,下一刻却发现那不过是山麓的土石,真正的峰峦,还远在云深不知处。
“姑娘,还……还继续吗?”
莺儿小声问道,她有些看不懂姑娘脸上那复杂的神色了。
薛宝钗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流畅的声响,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丝坚定:“继续。按爵爷教的方法,很快便能做完。”
窗外,夜色更深,寒气更重。
账房内的灯光,却依旧亮着,映照着一个重新燃起斗志、在知识的海洋中奋力划桨的纤弱身影,以及她心中那愈发清晰、也愈发复杂的,关于那位护国公的影像。
第78章 义女贾探春
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
一层薄薄的寒霜覆盖着国公府的琉璃瓦,在微曦中泛着清冷的光泽。
王程生物钟极准,寅时末便已起身,在院中练了一趟拳脚,活动开因昨日饮酒而略显沉滞的筋骨。
寒气凛冽,却让他头脑愈发清明。
想起昨夜账房那盏孤灯,他拭去额角细汗,换了身墨色常服,便径直往东厢走去。
账房内,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下冰冷的烛泪凝固在铜烛台上。
晨光透过窗棂,朦朦胧胧地照亮屋内。
薛宝钗伏在案上,竟是睡着了。
她依旧穿着昨夜那身浅青棉裙,手臂下压着基本已整理完毕的新式账册,一手还松松地握着一管小楷笔。
乌黑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青丝垂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旁,长睫如蝶翼般安静地阖着,眼下是掩不住的淡淡青影。
呼吸清浅,带着疲惫后的沉酣。
案角,整齐摆放着重新誊写清晰的账册,按照王程所教的表格法,条目分明,数字工整。
旁边还有一叠按照品类归类的礼品清单索引卡片,字迹娟秀有力,可见书写者之用心。
王程放轻脚步,走到案前,拿起那本总账,一页页翻看。
屋内极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清晰的项目、准确的数字、规范的归类,冷峻的眉眼间,渐渐舒缓开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这女子,确是聪慧过人,一点就透。
非但完全理解了他那套超越时代的记账方法,更执行得一丝不苟,甚至在某些细节处,还做了更优化的标注。
他看得专注,并未察觉案上的人儿睫羽微颤,已然醒转。
薛宝钗睡得本就不沉,恍惚间听到翻页声,心头一紧,猛地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便是王程立于案前,垂眸审阅账册的身影。
晨光熹微中,他身姿挺拔如松,侧脸线条冷硬,专注的神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心中顿时一慌,连忙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微微一黑,身子不由晃了晃,下意识扶住案角才稳住。
脸上飞起红晕,既是因趴睡被撞破的羞窘,亦是因他突如其来的审视而紧张。
“爵、爵爷……”她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连忙敛衽行礼,“宝钗失仪,请爵爷恕罪。”
王程合上账册,抬眸看她,目光在她难掩憔悴的脸上停留一瞬,语气较之昨夜,平和了许多:“无妨。这些,都是你昨夜重新整理的?”
“是。”
薛宝钗低声应道,心跳不由加快,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期待。
王程将账册放回案上,手指在封皮上点了点,终于给出了她期盼的肯定:“做得不错。条理清晰,账目分明,比之前好了十倍。看来你是真用了心。”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但那句“做得不错”、“用了心”,听在薛宝钗耳中,却如同甘霖洒入久旱的心田,一股难以言喻的甜意蓦地涌上心头,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委屈。
那是一种被认可、被肯定的巨大满足,尤其这认可来自眼前这个深不可测、要求严苛的男人。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连耳根都热了起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爵爷教得好,宝钗……只是依样画葫芦罢了。”
“能画好,也是你的本事。”
王程淡淡道,目光扫过她眼底的青色,“既已做完,便回去好生歇着,这里不用你了。”
这种霸道的、近乎专横的关心,与他平日里的沉稳淡漠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让薛宝钗感到一种被珍视的错觉。
她没有像平日那样权衡利弊、考虑是否还有未尽之事,而是顺从地点了点头:“是,宝钗这就回去。”
她屈膝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等等,”王程又叫住她,对门外候着的管家吩咐道,“去厨房说一声,给薛姑娘备一份温补的早膳,直接送到她房里。再让鸳鸯找两个稳妥的婆子,烧足热水,伺候薛姑娘沐浴歇息,今日不必再安排任何差事。”
这番细致周到的安排,更是出乎薛宝钗的意料。
她心头那股甜意更浓,如同打翻了蜜罐,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再次深深一礼,声音微颤:“谢……谢爵爷。”
这一次,她没有再坚持,依言退出了书房。
走在清晨寒冷寂静的廊下,她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他那份霸道的关怀,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沉寂的心湖,激起的涟漪,久久难以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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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南安郡王府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昨日乔迁宴上那“国之干城”的御笔,如同投入南安郡王心湖的一块巨石,激起的野心波澜再难平息。
一夜辗转反侧,天未亮他便将王妃唤来商议。
“人选可有了眉目?”
南安郡王眼底带着血丝,语气却急切。
南安王妃亦是精心打扮过,虽一夜未睡安稳,精神却亢奋:“王爷放心,妾身思量了一夜,将京中适龄、品貌上佳的贵女过了个遍。论门第、才貌、气度,荣国府的那位三姑娘贾探春,可算是拔尖的。”
“贾探春?”
南安郡王捻着短须沉吟,“可是那个‘才自精明志自高’的?贾家如今虽不比以往,但到底是国公之后,门第倒也勉强配得上。此女品性如何?”
“妾身打听过,最是爽利能干,心胸阔朗,有‘玫瑰花’之称,又俊又扎手!最重要的是,听闻她生得顾盼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这般女子,认作义女,既不堕王府颜面,配那王程,也不算辱没了他。”
南安王妃说得头头是道,眼中精光闪烁,“若能成事,贾家必感恩戴德,王爷不仅得了王程这门强援,还能拉拢荣国一脉旧勋,岂非一举两得?”
南安郡王越听越是满意,拍案道:“好!就是她了!此事宜早不宜迟,王妃今日便去贾府走一遭,先透个口风,看看他们反应。”
“妾身省得。”南安王妃笑道,“这就去准备。”
日上三竿时,南安王妃的仪仗便浩浩荡荡地到了荣国府。
贾府门子远远见到那亲王规制的车驾和护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进去通传。
一时间,整个荣国府都惊动了!
“南安王妃来了?”
贾母正由琥珀陪着用早饭,闻言一惊,连忙放下银箸,“快!开中门!琏儿媳妇呢?凤哥儿!快随我出去迎驾!”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并众姐妹恰都在贾母处晨省,闻得此讯,皆是又惊又喜,慌忙整理衣妆。
王熙凤反应最快,丹凤眼里闪过精明,立刻吩咐平儿:“快去库房挑几样上好的见面礼!再把老太太私藏的那罐老君眉找来!”
一边说,一边手脚利落地扶起贾母,“老祖宗莫急,孙媳妇扶着您。”
贾府中门大开,以贾母为首,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王熙凤并探、惜三春,以及薛姨妈、黛玉等,乌压压一群人迎至二门外。
只见南安王妃身着亲王妃常服,头戴珠冠,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仪态万方地下了轿。
贾母忙要跪下行礼,被王妃亲手扶住,笑道:“老太君快快请起,本宫今日不过是寻常走动,万万不可多礼。”
众人簇拥着王妃进了荣庆堂,依序落座。
丫鬟们奉上香茗果点,贾母亲自奉茶,态度极为恭敬。
王妃环视堂内,见陈设虽不及王府奢华,却也典雅大气,一众姑娘们更是如娇花软玉一般,心中暗暗点头。
她与贾母叙了些闲话,问了问老太君的身体,又夸赞府上气象祥和。
王夫人陪坐在下首,脸上堆满了笑,奉承道:“王妃娘娘凤驾亲临,真真是蓬荜生辉,是我们天大的福气!”
邢夫人也忙不迭点头附和。
王妃微微一笑,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坐在末位的几位姑娘,尤其在探春身上停留片刻。
见她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身形窈窕,面容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果然不俗。
她轻轻叹了口气,用帕子拭了拭并无线泪的眼角,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今日见了老太君府上这般热闹,姑娘们一个个水葱儿似的,真好。
说来不怕老太君笑话,本宫与王爷膝下只有几个皮小子,终日吵得人头昏,就盼着有个知冷知热的女儿在身边,说说贴心话,可惜福薄,一直未能如愿。每每看到别人家娇滴滴的女儿,真是羡慕得紧。”
贾母是何等样人,闻言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王妃娘娘说笑了,您身份尊贵,福泽深厚,几位小王爷也都是人中龙凤,将来必是大器。”
王夫人却没想那么多,只顺着王妃的话奉承:“王妃娘娘慈心,若真想有个女儿承欢膝下,不知多少好姑娘盼着这份福气呢!只怕我们府上的丫头粗笨,入不了娘娘的眼。”
王妃要的就是她这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目光再次转向姑娘们那边,最终定格在探春身上,招了招手:“那个穿紫衣裳的姑娘,过来让本宫瞧瞧。”
探春心中微怔,但众目睽睽之下,只得起身,落落大方地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女贾探春,参见王妃娘娘。”
王妃拉着她的手,上下细细打量,只见她举止大方,毫无忸怩之态,眉眼间自带一股英气。
心中更是满意,连连点头:“好,好个标志齐整的孩子!模样好,气度也好!老太君,您真是会调理人儿。”
贾母忙谦逊道:“王妃过奖了,不过是蒲柳之姿,当不得娘娘如此夸赞。”
王夫人见王妃如此青睐探春,喜得眉开眼笑,忙道:“这丫头虽是我老爷庶出,却最是懂事能干,性子也爽利,针黹女红、理事管家,都还来得。”
王妃拍拍探春的手,对贾母和王夫人笑道:“不瞒老太君和夫人,本宫一见这三姑娘,便觉得投缘,心里喜欢得紧。不知……可否割爱,让本宫认作个螟蛉义女?日后也好常接她去王府住住,陪本宫解解闷。”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认作义女?还是南安郡王府的义女?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王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真是这丫头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得王妃娘娘青眼,认作义女,是我们贾府满门的荣耀!岂有不肯之理?探春,还不快谢过王妃娘娘恩典!”
她只觉得天上掉下个大馅饼,砸得她晕头转向,若能攀上南安郡王府,对贾家,对她的宝玉,都是莫大的助力!
邢夫人、尤氏等人也纷纷道喜,满口奉承,都说探春好福气。
贾母心中却掠过一丝疑虑。
南安王妃此举,未免太过突然。
无缘无故,为何单单看上探春?
只是投缘?
她活了大半辈子,深知这些权贵无利不起早。
但眼下这情形,王妃亲自开口,又是这等荣耀之事,她实在无法,也不能拒绝。
在一片贺喜和奉承声中,唯有探春,脸色微微发白。
她敏锐地察觉到,此事绝非“投缘”那么简单。
南安郡王府权势煊赫,为何偏偏选中日渐式微的贾府?
选中她一个庶出的女儿?
这背后,定然有更深的目的。
她虽有心高气傲,想要挣出一番天地,却不愿做那被人摆布的棋子,尤其是这种看似风光、实则身不由己的联姻棋子(她几乎可以肯定,认义女之后,下一步便是婚配)!
她深吸一口气,挣开王妃的手,后退一步,屈膝道:“王妃娘娘厚爱,探春感激不尽。只是探春资质愚钝,出身卑微,恐有辱王府门楣,实在不敢高攀。”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堂内热烈的气氛。
王夫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厉声道:“探春!休得胡言!王妃娘娘天恩,那是你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还不快磕头谢恩!”
王妃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看着探春,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三姑娘何必妄自菲薄?本宫说你有福气,你便有这个福气。难道……是觉得本宫不配做你的义母?”
这话极重,压得探春心头一颤。
贾母也忙打圆场:“王妃息怒,这孩子是欢喜傻了,不会说话。”
又瞪了探春一眼,“探丫头,王妃娘娘抬举你,是你的造化,还不快谢恩!”
探春看着满堂之人,祖母、嫡母、婶娘、姐妹……
她们脸上或是急切,或是担忧,或是幸灾乐祸,却没有一人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理解她的不甘与担忧。
一种巨大的孤立无援感将她淹没。
她知道自己无力反抗,这命运,从王妃开口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一股酸涩的委屈直冲鼻尖,她强忍着泪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缓缓跪了下去,以头触地。
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和颤抖:“臣女……谢王妃娘娘恩典。”
见她屈服,王夫人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忙不迭地对王妃说着感激的话。
王妃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日后常来王府走动”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王妃,贾母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看了跪在地上尚未起身的探春一眼,叹了口气,由琥珀扶着回房了。
众人渐渐散去,王夫人冷冷地瞥了探春一眼,丢下一句:“不识抬举的东西,回去好好想想!这门亲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说罢,便与邢夫人等人走了。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荣庆堂,转眼间只剩下探春一人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倔强地咬着唇,不肯哭出声来,单薄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那“义女”的名分,如同一条无形的枷锁,将她与未知的、注定无法自主的命运紧紧捆绑。
她仿佛能看到,自己如同一只被精心装饰的风筝,看似飞得高,线却牢牢攥在别人手中,不知将要飘向何方,也不知何时会线断坠落。
这泼天的富贵,这令人艳羡的“福气”,于她而言,却只觉得彻骨的寒凉。
第79章 联姻
南安郡王府认亲的仪式,定在三日后。
消息传出,两府并宁荣街旧族皆惊动。
那几日,贾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贺礼堆积如山,连久不登门的远亲故旧也纷纷前来道喜,言语间满是艳羡。
“了不得!了不得!探春丫头这是鲤鱼跃了龙门!”
贾赦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在书房里对贾珍、贾琏等人啧啧称叹,满面红光,仿佛这荣耀是他挣来的一般,“南安郡王!那是何等门第!日后咱们家,也算真正攀上宗室边缘了!”
贾珍连连点头,奉承道:“大老爷说的是!探春妹妹有此造化,实在是祖宗庇佑,也是咱们贾家气数未尽!”
他心中盘算着,借此机会,或可与郡王府走动,他那国子监祭酒的虚衔,说不定能换个实缺。
贾政虽觉此事有些突然,且隐隐觉得将女儿认作义女再行婚配,有失清流体面。
但见阖府欢喜,兄侄皆以此为荣,又思及郡王府权势,终究将那一丝不快压下,捋须道:“既是王妃青眼,也是探春的福分。只望她日后谨守闺训,莫要辜负王府与家族的期望。”
一派道学先生的腔调。
贾宝玉闻讯,却有些闷闷不乐。
他寻了个空隙,溜到探春住的秋爽斋。
只见院内梧桐落叶已尽,倍显疏朗,却透着一股冷清。
探春正坐在窗下临帖,背影挺直,一如往常,只是那执笔的手腕,似乎比往日更显单薄。
“三妹妹……”
宝玉唤了一声,挨着炕沿坐下,看着探春清减的侧脸,心里有些难受,“那府里……虽说富贵已极,终究是王府门第,规矩大如天。你此去……可还习惯?若受了委屈,定要捎信回来。”
探春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小团乌云。
她放下笔,转过身,脸上是刻意维持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二哥哥多虑了。王妃慈爱,王爷宽厚,并无什么委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只是……往后见面,怕是难了。”
宝玉见她如此,心中更觉酸楚,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喃喃道:“好好的姐妹,偏要认什么义女,嫁到那不见硝烟的战场上……怪没意思的。”
他想起大观园里结社作诗、灯下嬉戏的日子,只觉得那些鲜活明亮的时光,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飞快地拖走,留下满目荒凉。
探春听他此言,眼圈微微一红,迅速别过脸去,强忍着泪意,淡淡道:“二哥哥回去罢,我这里还要收拾些东西。”
认亲那日,南安郡王府邸张灯结彩,煊赫非凡。
朱红大门洞开,披甲侍卫沿阶肃立,气象森严。
贾府男丁以贾赦、贾政为首,贾珍、贾琏、宝玉等紧随其后,皆着了最郑重的礼服,早早便候在府外。
女眷则由邢夫人、王夫人领着,从侧门入内院。
仪式在王府正殿举行。
殿内金碧辉煌,蟠龙藻井,云母屏风,陈设之奢华,远非贾府可比。
南安郡王身着四爪蟒袍,端坐主位,不怒自威;王妃凤冠霞帔,笑容雍容,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贾探春穿着一身崭新的、按郡主品级特制的蹙金绣凤绯罗裙,头戴珠翠花冠,由两个王府嬷嬷搀扶着,一步步走入殿中。
她脂粉薄施,更衬得面容俊丽,只是那双惯常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却沉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空洞。
繁复的礼服和沉重的头冠压在她身上,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不是走向荣耀,而是走向祭坛。
贾赦、贾政等人跪在下首,听着司仪官高唱仪程,看着探春叩拜、献茶、听训,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荣光。
贾珍甚至偷偷抬眼打量这王府气派,心中盘算着日后如何借势。
贾琏则想着,若能通过探春搭上郡王府的门路,他那捐来的同知前程,或可再进一步。
唯有贾宝玉,跪在人群后,看着探春僵硬的身影,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中一阵阵发紧。
他觉着那华服珠冠不像装饰,倒像是枷锁,将三妹妹身上那股子“素喜阔朗”的生气都给锁住了。
他想说什么,却被贾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女儿拜见父王、母妃。”
探春的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依礼叩下头去。
南安郡王满意地点点头,说了几句“日后需谨守孝道,光耀门楣”的场面话。
王妃则亲自起身,将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插入探春鬓间,笑道:“好孩子,快起来。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告诉母妃。”
态度亲热,却透着居高临下的施舍。
仪式完毕,便是盛大的宴席。
觥筹交错,丝竹盈耳。
贾府众人成了全场焦点,不断有人上前敬酒道贺。
贾赦、贾珍等人满面春风,应对自如,仿佛已与宗室权贵平起平坐。
连一向端方的贾政,也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红光。
探春作为新晋的“郡主”,被安置在王妃下首,承受着各方命妇、贵女或真或假的恭维。
她努力维持着得体微笑,举止合乎规范,却觉得脸上的肌肉都已僵硬,心早已麻木。
喧嚣声中,她只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
无人问她是否愿意,无人关心她心中悲喜,她只是家族与王府利益交换中,一枚光鲜亮丽的棋子。
宴席散后,南安郡王夫妇对探春更是“疼爱有加”,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她暂居的绮霞苑,又拨了四个大丫鬟、八个嬷嬷并一众小丫头伺候,排场极大。
贾府众人心满意足,告辞回府,一路仍在兴奋地议论着今日见闻,憧憬着美好未来。
————
次日一早,南安郡王便换了常服,只带了两名长随,乘着一辆不甚起眼的青绸马车,来到了护国公府。
王程闻报,虽有些意外,仍是开了中门,亲自迎至二门。
“王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未能远迎,还望恕罪。”王程拱手为礼,态度不卑不亢。
南安郡王哈哈一笑,极为热络地挽住王程的手臂:“国公爷何必多礼!是小王冒昧来访,叨扰了清净才是!昨日府中认了个义女,心中欢喜,今日得闲,便想着来与国公爷这样的少年英雄说说话。”
两人步入荣禧堂,分宾主落座。
丫鬟奉上香茗。
南安郡王先是环顾四周,赞道:“国公爷这府邸,规制宏敞,气象万千,果然配得上擎天保驾之功!”
接着便话锋一转,滔滔不绝地夸赞起王程来。
“国公爷前番在西水门那一战,真乃天神下凡!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杀得金兵闻风丧胆,挽狂澜于既倒!
莫说满朝文武,便是寻常百姓,谁不赞一声‘国之干城’?太上皇那四字御笔,真是恰如其分!小王每每思之,都觉热血沸腾,恨不能亲见当时盛况!”
他言辞恳切,神态激动,将一个礼贤下士、爱才若渴的贤王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王程静静听着,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偶尔谦逊一句“王爷过奖”、“将士用命”,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这位郡王殿下,如此放下身段,必有所求。
果然,闲话扯了半日,一盏茶续了又续,南安郡王终于图穷匕见。
他轻轻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了几分试探:
“国公爷年少有为,英雄了得,只是这府中……似乎尚缺一位贤内助主持中馈?不知国公爷,可曾考虑过终身大事?”
王程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劳王爷动问。程一介武夫,如今又伤势未愈,且国事艰难,尚未暇顾及私事。”
“诶!此言差矣!”
南安郡王摆手,“成家立业,乃人伦大道。国公爷乃国家柱石,更需一位品貌相当的淑女,方能安定内外,使国公爷无后顾之忧,专心为国效力。”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程的神色,继续道:“说来也巧,小王昨日刚认下一名义女,乃是荣国府贾公的三女,名唤探春。此女模样标致,性情爽利,更难得的是胸有丘壑,理事明白,绝非寻常闺阁可比。小王与王妃一见,便爱如珍宝。”
王程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南安郡王:“贾府三姑娘?探春姑娘?”
“正是。”
南安郡王笑容更深,“这孩子,品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性子也爽利大气,只可惜……是庶出。”
他语气略带遗憾,目光却紧盯着王程的反应。
王程不动声色:“贾府诗礼传家,教养出的姑娘自然不俗。”
南安郡王见他并未接庶出的话茬,心中略定。
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推心置腹:“国公爷年轻有为,功勋卓着,如今又简在帝心,前途不可限量。这身边,总需知冷知热、能辅佐内帷的贴心人。本王虽不才,却也愿与国公爷这样的国之栋梁多亲近亲近。”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程的神色,见其依旧沉稳,便继续道:“本王有意,将小女探春,许与国公爷,以为秦晋之好,不知国公爷意下如何?”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与贾探春仅有过数面之缘,知其才干出众,却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更何况……
“王爷,探春姑娘是荣国府千金,这……”
南安郡王哈哈一笑,带着几分自得:“国公爷有所不知,如今她已是本王的义女,上了宗谱的!虽不敢以亲王嫡女自居,但这郡王府义女的身份,总也不算辱没。”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谦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本王也知,国公爷未来正室,必是金枝玉叶,不敢奢求。只盼能给小女一个平妻之位,日后在府中能尽心侍奉国公,打理庶务,本王与王妃,便心满意足了。”
他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不似一位权势煊赫的郡王,倒像是寻常人家为女儿终身大事操心的父亲。
言语之间,将探春的“庶出”短板用“义女”身份弥补,又主动提出“平妻”之位,既全了王府颜面,又给足了王程台阶,可谓思虑周详。
王程沉吟不语。
南安郡王此举,联姻示好之意昭然若揭。
一个郡王义女,甘为平妻,这诚意不可谓不足。
他如今看似圣眷正浓,实则身处漩涡,与南安郡王府联姻,有利有弊。
而贾探春此人……他忆起那女子眉宇间的英气与精明,确非池中之物。
南安郡王见他沉吟,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又加重了筹码:“国公爷,本王是真心实意结交。小女探春,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其才具胆识,或可为国公臂助。若蒙国公不弃,本王愿再陪送城外良田千亩,以及城中几处旺铺,聊作妆奁。”
王程抬眸,看向南安郡王。
对方眼中满是期待,甚至带着一丝赌徒押下重注后的紧张。
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这些皇亲贵胄,算计来去,无非权势二字。
罢了,一个平妻之位,换郡王府明面上的支持,以及那个或许真有些意思的贾探春,似乎……也并不亏。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执起茶壶,亲自为南安郡王续上半杯已凉的茶。
“王爷如此盛情,程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是,需问过贾府与探春姑娘本人之意。”
南安郡王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顿时喜形于色。
连忙端起那杯茶,如同饮下琼浆玉液般一饮而尽,连声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贾府那边,本王去说!探春那孩子,能得国公青眼,那是她的福分,岂有不愿之理!”
他放下茶杯,只觉得神清气爽,仿佛已看到南安郡王府与这位前途无量的护国公紧密相连的光明未来。
又说了许多仰慕结交的话,方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送走南安郡王,王程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
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贾探春……平妻……
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味。
这盘棋,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第80章 探春爆发
次日,天光依旧晴好。
南安王妃的仪仗再次驾临荣国府,依旧是从容华贵。
只是这一次,她脸上那层温婉的面纱似乎薄了些,眉宇间带着不容置喙的矜持与威仪。
贾母率众依旧恭敬地将王妃迎入荣庆堂,只是心中那份因“认亲”而起的喜悦,此刻已掺杂了些许不安。
王妃昨日刚走,今日又来,绝非寻常走动。
果然,寒暄不过片刻,王妃便放下了手中的官窑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众人。
最终落在坐在下首、低眉顺眼的王夫人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今日来,是有件喜事要与老太君和夫人说。”
贾母心头一跳,面上强笑道:“王妃娘娘请讲。”
王妃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昨日认了探春这好孩子,本宫与王爷是越看越爱,只觉与这孩子投缘。
这终身大事,自然也需为她仔细筹谋,寻一个万里挑一的佳婿,方不负这场缘分,也不堕我郡王府的颜面。”
王夫人闻言,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忙不迭地奉承:“王妃娘娘慈母心肠,真是探春天大的福气!但不知……娘娘是为三丫头相中了哪家王孙公子?”
她心中盘算着,若是某位宗室子弟,哪怕是旁支,对贾家也是极大的助力。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妃身上,充满了期待与好奇。
王妃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声音清晰而缓慢,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不是旁人,正是新晋护国公,王程,王将军。”
“……”
死寂。
绝对的死寂落针可闻!
荣庆堂内,方才还浮动的奉承笑意,瞬间冻结在贾府众人的脸上。
贾赦脸上的肌肉僵硬,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神却已是一片呆滞。
王夫人手中的帕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未觉。
邢夫人张着嘴,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
贾珍、贾琏等人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贾宝玉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袭人死死拉住衣袖。
就连一向沉稳的贾母,握着佛珠的手也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王程?!
怎么会是王程?!
那个与他们贾家早有龃龉,夺了迎春,收了史湘云,甚至隐隐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王程?!
那个他们私下里不知咒骂过多少回的“武夫”、“暴发户”?!
之前他们有多为攀上郡王府而欣喜若狂,此刻就有多难堪,多憋屈!
仿佛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疼!
这哪里是结亲?
这分明是……分明是将他们贾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还是借他们自家女儿的手!
南安王妃将堂内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尽收眼底,那双精明的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轻轻放下茶盏,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怎么?”王妃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层薄冰般的寒意,“看诸位的神色……莫非是不愿意?”
这一声如同冷水泼入滚油,贾府众人猛地惊醒!
“不!不敢!万万不敢!”
贾赦第一个跳起来,连连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王妃娘娘天恩!能得护国公青眼,是……是小女的福气!我们……我们欢喜还来不及!怎会不愿!”
王夫人也反应过来,慌忙捡起帕子,强忍着心头的翻江倒海,声音发颤地附和:“是是是!大老爷说的是!护国公年轻有为,功勋卓着,能与国公爷结亲,是我们贾家……是高攀了!高攀了!”
邢夫人、尤氏等人也如梦初醒,纷纷挤出一脸谄媚的笑容,七嘴八舌地表态:
“愿意!愿意得很!”
“这可是天作之合啊!”
“探春丫头真是好造化!”
只是那笑容僵硬,言语干巴,透着浓浓的心虚与难堪。
南安王妃这才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既如此,那便好。护国公那边,王爷已亲自说定。
探春过去,虽是平妻,但以国公爷的人品地位,以及我郡王府义女的身份,也绝不会委屈了她。这门亲事,便这么定了。具体婚仪,王府自会派人来与贵府商议。”
她不再多言,起身便走。
贾府众人如同提线木偶般,浑浑噩噩地将王妃送至二门外,直到那华丽的仪仗消失在街角,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个个面色灰败地转回荣庆堂。
方才强撑的笑脸瞬间垮塌,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屈辱和恐慌!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贾赦第一个爆发,猛地将桌上的一个官窑茶盏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胸口剧烈起伏,老脸涨得通红,“南安郡王!他……他这是把我们当猴耍!”
贾珍也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认义女是假,拿我们贾家的女儿去讨好那王程小儿才是真!他娘的!这口气……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王夫人更是捶胸顿足,泪如雨下:“我的儿啊!我苦命的探春!怎么就……怎么就落到了那煞星手里!那王程是何等心狠手辣之人?
连蓉哥儿都敢打,连薛蟠都敢送进大牢!探春过去,还能有好日子过吗?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邢夫人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可不是嘛!那王程府里,听说莺莺燕燕不少,还有个史家大姑娘在,探春一个平妻过去,还不知道被怎么搓磨呢!”
贾琏唉声叹气,焦躁地来回踱步:“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原本还指望借着郡王府的势……
如今倒好,直接把咱们跟王程绑在了一条船上!还是以这种屈辱的方式!日后在这汴梁城里,咱们贾家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定是那王程搞的鬼!”
贾蓉跳着脚,尖声叫道,“肯定是他觊觎三姑姑的美色和才干,又记恨咱们家,故意撺掇南安王爷来这么一出!就是要羞辱我们!恶心我们!”
这个猜测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
一时间,荣庆堂内骂声四起,将南安郡王和王程骂得狗血淋头,仿佛这样才能宣泄他们心中的憋闷与恐惧。
“去!把探春给我叫回来!”
王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疲惫和决绝,“这门亲事,不能应!”
很快,刚从郡王府回来,尚未来得及换下那身郡主服饰的探春,被紧急唤回了荣庆堂。
她一进门,便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
所有长辈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愤怒,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迁怒。
“孽障!跪下!”王夫人厉声喝道。
探春心中莫名,但还是依言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王夫人冲上前,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利:“探春!你……你可知那南安王妃今日来,是为何事?”
探春抬起眼,平静地道:“女儿不知。”
“不知?”贾赦冷哼一声,“他们要把你嫁给王程!给那王程做平妻!”
探春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王……王程?
竟然是他?!
那个在西城血战,如天神般力挽狂澜的男人?
那个被太上皇亲笔御书“国之干城”的英雄?
那个……让她在深闺之中,也忍不住心生向往与敬佩的身影?
怎么会……
看她愣住,王夫人以为她是不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好孩子!你也知道那王程是什么人!狠辣无情,嚣张跋扈!
与我们贾家早有嫌隙!你嫁过去,那就是羊入虎口啊!你赶紧去回了王妃,就说你不愿意!死也不嫁!”
邢夫人也帮腔:“对对对!探丫头,你如今是郡主了,说话有分量!你去说!就说我们贾家小门小户,高攀不起护国公那样的贵人!”
贾珍阴恻恻地道:“三妹妹,你可要想清楚,那王程府里岂是那么好待的?尤三姐那个泼货还在里头,史湘云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一个庶出的……过去能有你好果子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或威逼,或利诱,或卖惨,将王程描绘得如同豺狼虎豹,将他的后宅说得如同龙潭虎穴,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让探春自己去拒绝这门亲事!
贾宝玉站在角落,看着被众人围攻的探春,急得抓耳挠腮。
可看着父亲贾政那铁青的脸色,看着母亲那泪眼婆娑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痛苦地闭上眼。
林黛玉倚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她聪慧,如何看不出这其中关节?
只是她一个客居的外姓人,又能说什么?
探春跪在地上,听着耳边这些或关切、或算计、或恐吓的言语,初时的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狂滋生。
他们口口声声为她着想,可谁又问过她一句愿不愿意?
谁又真正考虑过她的感受和立场?
他们只是害怕,害怕得罪郡王府,更害怕与王程扯上关系,失了所谓的“脸面”和“清贵”!
如今事到临头,却想把她推出去做挡箭牌,让她一个弱女子去承受郡王府的怒火!
凭什么?!
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混合着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和不甘,猛地冲上了头顶!
她猛地抬起头,挺直了脊梁,那双惯常沉静明澈的眸子,此刻燃着两簇灼人的火焰,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不去!”
满堂皆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王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你……你说什么?”
探春目光扫过堂上每一张或惊愕、或恼怒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说,我不去回绝。”
“为什么?!”
贾赦气得浑身发抖,“难道你真想嫁给那个武夫?那个与我们贾家作对的煞星?”
探春迎着贾赦暴怒的目光,毫不退缩,声音反而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凛然之气:“王程将军怎么了?他是欺君罔上了,还是祸国殃民了?
西水门外,是谁浴血奋战,保全了汴梁,也保全了我们满府上下?太上皇亲笔‘国之干城’,难道是假的吗?”
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他或许手段凌厉,或许不循常理,但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我贾探春为何要拒绝?难道嫁给一个只会吟风弄月、遇事缩头的纨绔子弟,就比嫁给这样的英雄强吗?!”
这番话,如同惊雷,劈得贾府众人目瞪口呆,脸色煞白!
她……她竟然敢这么说?!
她竟然在为王程说话?!
还暗讽他们贾家男儿无能?!
“反了!反了!”王夫人气得眼前发黑,指着探春,手指颤抖,“你……你这个不孝女!你是要气死我吗?!”
邢夫人尖声道:“哎哟喂!听听!这还没过门呢,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果然是庶出的,上不得台面!不知廉耻!”
贾珍怒极反笑:“好好好!好个有志气的三姑娘!既然你觉得那王程千好万好,那你就嫁过去!日后是福是祸,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贾政更是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探春,厉声喝道:“孽障!住口!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在此放肆胡言!”
面对众人的口诛笔伐,探春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跪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泪痕,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倔强。
她冷冷地看着这些所谓的亲人,声音平静得可怕:“父母之命?若真是为我好,为何昨日认亲时不问问我?今日议亲时也不问问我?如今事到临头,怕得罪人了,才想起来问我愿不愿意?”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你们若觉得我不孝,大可开祠堂,将我除名!但这回绝的话,我绝不会去说!”
“你……你……”贾政指着她,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紫红。
王夫人扑上来就要撕打探春,被王熙凤和尤氏死死拉住。
荣庆堂内,乱作一团,哭喊声、怒骂声、劝解声混杂在一起。
贾探春孤零零地跪在中央,如同狂风暴雨中一株不肯弯腰的青竹,纵然枝叶被打得凌乱,根系却死死抓住大地,不肯屈服。
这场不欢而散的闹剧,最终以贾政气得拂袖而去,王夫人哭晕过去,众人将探春斥为“忤逆不孝”、“鬼迷心窍”而暂告段落。
探春被勒令回秋爽斋“闭门思过”,没有允许,不得踏出半步。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鬓角,面无表情地对着满堂或怒视、或鄙夷的目光,挺直脊背,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出去。
背影决绝,带着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凛冽。
只留下身后一地的狼藉,和贾府众人那被彻底撕破的、难堪至极的伪装。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平日里看似精明懂事的三丫头,为何会在这件事上,如此“冥顽不灵”,甚至不惜与整个家族决裂。
而他们更不知道的是,经此一事,一颗原本被束缚在深宅大院中的心,已经悄然挣脱了部分枷锁,投向了她自己选择的,那片未知的、却充满力量的广阔天地。
第81章 贾府不给的体面,我王程给
腊月十八,宜嫁娶。
汴梁城的冬日难得放了晴,天空碧蓝如洗,阳光洒在护国公府朱红的门墙上,映得那鎏金的匾额愈发耀眼。
府内早已是张灯结彩,红毡铺地,从大门一直延伸到内院正堂。
丫鬟小厮们皆身着新衣,脸上洋溢着喜气,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
与护国公府这边的喧腾喜庆截然相反,荣国府那边,却笼罩在一片难以言说的低气压中。
秋爽斋内,贾探春早已梳妆完毕。
她身着南安郡王府按郡主品级置办的蹙金绣凤大红吉服,头戴赤金点翠珠冠,流苏垂落,华美非常。
只是这满身的珠光宝气,也难掩她脸上的一丝清寂。
镜中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眉眼间的英气被精致的妆容柔和了几分,更添艳光,但那双眼眸深处,却藏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怅惘。
赵姨娘站在一旁,拿着帕子不住地抹眼泪,又是心疼又是不忿,压低声音絮叨:“……好歹也是嫡亲的骨肉,这大喜的日子,竟……竟就这般作践!瞧瞧这送来的‘添箱’,寒酸得叫人笑话!
那王府给的体己倒是丰厚,可咱们自家……唉!”
她看着女儿盛装下更显单薄的身影,心里像被针扎似的,“我苦命的儿,过去那边,虽说是高嫁,可没了娘家撑腰,你……你可要自己立起来啊!”
侍书在一旁也是眼圈红红,强忍着泪意,替探春整理着腰间的环佩,声音哽咽:“姑娘……今日原该是最高兴的日子……他们,他们也太过分了!”
探春听着生母和贴身丫鬟的呜咽,心中亦是酸涩难当。
她早知道会是这般光景,那日她在荣庆堂据理力争,几乎与家族决裂,便已断了这份指望。
只是真到了这一天,看着窗外冷冷清清,除了必要的仪仗,竟无多少娘家亲眷前来送嫁道喜,这心头,还是像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对着镜中的自己,努力挺直了背脊。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娘不必再说,侍书也不必哭。既选了这条路,是好是歹,我自已担着。他们不来……也好,倒也干净。”
话虽如此,那藏在广袖中的手,指甲却已深深掐入了掌心。
吉时将至,迎亲的队伍已到了府外。
鼓乐喧天,鞭炮齐鸣,那热闹声浪愈发衬得贾府内院的寂寥。
最终,前来送嫁的,只有王熙凤一人。
她今日穿得倒也喜庆,一身石榴红遍地锦通袖袄,但脸上那惯常的泼辣笑意却淡了许多,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疲惫。
她拉着探春的手,干巴巴地说了几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吉利话。
眼神却有些闪烁,不敢与探春那双过于清亮的眸子对视。
“三妹妹……家里头,老太太、太太身子都不爽利,老爷们也……总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日后在国公府,好好的……”
王熙凤搜肠刮肚,也说不出更多圆场的话了。
这局面,连她这素来八面玲珑的人都觉得脸上无光。
探春淡淡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有劳二嫂子跑这一趟。家里既然都‘身子不爽利’,探春更不能叨扰。就此别过,二嫂子保重。”
她说完,由侍书和另一个南安王府派来的嬷嬷搀扶着,盖上了大红销金盖头,一步步,稳稳地走向了花轿。
身后,是赵姨娘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和王熙凤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花轿起行,仪仗开路。
南安郡王府为了颜面,亦是做足了排场,护卫、乐队、嫁妆箱子,浩浩荡荡,绵延了半条街。
那丰厚的嫁妆,虽有一部分是贾府不得不出的,但大半皆是王府添置,绫罗绸缎、金银器皿、田庄地契,琳琅满目,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啧啧称羡。
“瞧瞧!不愧是郡王府嫁义女,这气派!”
“护国公爷真是双喜临门啊!”
“听说新娘子是荣国府的小姐,才貌双全呢!”
这些议论声隐约传入轿中,探春紧握着手里的苹果,心中百感交集。
娘家给予的冷遇与难堪,与王府和未来夫家给予的体面,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护国公府门前,更是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北静王爷到——!”
“南安郡王到——!”
“兵部张大人到——!”
“京营王将军到——!”
……
唱名声此起彼伏,前来道贺的皆是汴梁城顶级的权贵和军中将领。
王程一身大红喜服,更显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的英气与沉稳,让人无法忽视。
他亲自在门前迎客,举止从容,应对得体。
内宅里,史湘云、迎春、薛宝钗、尤三姐、鸳鸯、晴雯等人也都聚在一处,等着看新娘子。
她们早已听说了贾府对这门亲事的阻挠和今日的冷待。
晴雯性子最急,气得柳眉倒竖,啐道:“呸!什么诗礼传家!竟做出这等没脸没皮的事来!三姑娘那样好的人品,他们也舍得这般作践!真是黑了心肝!”
尤三姐也抱着胳膊冷笑:“可不是么!自己没本事,倒会拿自家姑娘出气!我看哪,他们是怕三妹妹过来,分了他们的势,抢了他们的风头!”
史湘云拉着迎春的手,愤愤不平:“二姐姐,你说是也不是?太欺负人了!幸好咱们爷明事理,定不会让三姐姐受委屈!”
迎春性子软,此刻也觉得娘家做得太过,低声道:“确是……有些过了。三妹妹今日心里定然不好受。”
鸳鸯在一旁稳重地劝道:“各位姑娘少说两句,今日是爷和三姑娘的大喜日子,咱们只管高高兴兴的。爷自有主张,断不会让新进门的奶奶没了体面。”
薛宝钗坐在一旁,默默听着,手中捻着帕子,心中亦是唏嘘。
她与探春素来交好,知其志向,如今见她以这般决绝的方式走出贾府,嫁入这看似显赫却也暗流汹涌的国公府,前途未卜,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感慨。
同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个男人,他会如何对待这位“强塞”来的、却又如此特别的平妻?
当花轿在震天的鞭炮和鼓乐声中落地时,护国公府中门大开,礼仪周全,给足了新娘子颜面。
王程亲自到轿前,依照礼节迎下新娘。
隔着盖头,他看不见探春的神情,却能感受到她扶着自己手臂时,那指尖传来的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手下微微用力,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那力道透过衣衫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探春盖头下的睫毛颤了颤,心中那冰冷的坚冰,似乎被这无声的支持融化了一角。
婚礼仪式隆重而热闹,宾客满堂,祝福声不绝于耳。
南安郡王与王妃坐在高堂之位,满面春风。
相比之下,贾府那边的缺席,显得格外刺眼,却又被这满堂的煊赫喧嚣巧妙地掩盖了下去。
赵姨娘作为送嫁,跟在后面。
看着这远超规格的盛大场面,看着那些她们平日连见都见不到的王公贵胄纷纷前来道贺。
看着姑爷王程虽话语不多,却举止间对新娘的维护。
原本忐忑的心渐渐落回了实处,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侍书更是偷偷抹去了眼角的泪花,替她家姑娘感到一丝扬眉吐气的欣慰。
婚宴一直持续到华灯初上。
宾客渐散,王程吩咐张成等人好生送客,自己则往后院的新房走去。
新房设在府中一处精致宽敞的院落,名曰“秋爽斋”——这名字是王程得知探春在贾府的居所后,特意保留的。
院内虽无梧桐,却植了几株遒劲的松柏,与探春“素喜阔朗”的性子倒也相合。
此刻,红烛高烧,暖意融融。
大红的喜字窗花,鸳鸯戏水的锦被,处处透着新婚的喜庆与旖旎。
探春端坐在铺着大红百子千孙帐的拔步床边,头上的盖头尚未掀去。
一天的礼仪下来,她早已疲惫不堪,心神更是经历了大起大落。
听着门外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又提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门被推开,带着一丝微醺酒气的挺拔身影走了进来。
丫鬟嬷嬷们行礼后,皆抿嘴笑着退了下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红烛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王程走到床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个端坐的、笼罩在红色光影中的身影上。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仿佛在打量,又仿佛在思量。
探春能感受到那目光的注视,沉稳而富有穿透力,让她无所遁形,心跳得更快了。
终于,他伸出手,用一旁的玉如意,轻轻挑开了那方大红销金盖头。
光线骤然明亮,探春下意识地抬起眼帘,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
他穿着大红喜服,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王程也在看她。
卸去了珠冠,只松松挽着髻,身着大红中衣的女子,洗尽了铅华,露出了原本清丽绝俗的容貌。
只是那双惯常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紧张,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倔强的委屈。
他放下玉如意,在旁边坐下,并未急着靠近,而是提起桌上温着的酒壶,倒了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今日,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听起来竟有几分温和。
探春接过酒杯,指尖与他微微触碰,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低声道:“谢爷体恤。”
两人手臂相交,饮下了合卺酒。
酒液温热,带着辛辣的甜意,滑入喉中,似乎也驱散了一些寒意。
放下酒杯,王程看着她,语气平静地开口:“贾府的事,我听说了。”
探春握着空酒杯的手一紧,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瞬间涌上的酸涩。
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爷……不必在意。”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既入了国公府的门,往日种种,探春皆已放下。”
王程凝视着她强作镇定的侧脸,那微微颤抖的羽睫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紧紧攥着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探春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他稳稳握住。
“放下与否,是你的事。”
王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既成了我王程的女人,便无人可轻贱。娘家不给的体面,我给你。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便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你只需安心在此过日子,无需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番话,算不上多么温柔缱绻,甚至带着他惯有的霸道和直接。
可听在探春耳中,却如同寒冬里涌出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苦苦支撑的心防。
连日来的委屈、不甘、惶恐、愤怒……所有强压下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滴在他握着她的手上,滚烫。
她慌忙想低头掩饰,却被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哭什么?”
他拇指揩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珍视,“我王程的女人,可以流血,可以流汗,唯独不该为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流泪。”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直刺人心:“你既选择了我,我便不会负你。贾探春,你的才具,你的胆识,不该困于后宅方寸之争。这国公府,乃至更广阔的天地,有你施展的地方。”
这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探春心头。
她猛地睁大了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他懂她?
他看到的,不只是她贾府三姑娘的身份,不只是她作为联姻工具的价值,而是她贾探春这个人本身?
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和认同感,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住她的心脏。
之前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远超预期的回报。
“爷……”
她哽咽着,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更汹涌的泪水,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而是释然与感动。
王程看着她泪眼婆娑却目光灼灼的模样,那双带着泪光的眸子,比平日里更加明亮动人,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星辰。
他心中一动,俯身,吻去了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那轻柔的触感,让探春浑身剧颤,如同过电一般。
脸颊瞬间飞起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他的吻,随即落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带着不容拒绝的温热。
然后是鼻尖,最后,精准地捕获了她因惊愕而微启的唇瓣。
初始的触碰带着试探的温柔,随即便是攻城略地般的深入。
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强势地席卷了她的所有感官。
探春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要退缩,却被他牢牢圈在怀中,那坚实的臂膀如同最牢固的港湾,让她无处可逃,也……不想再逃。
红烛帐暖,被浪翻红。
大红的嫁衣、中衣如同花瓣般层层散落在地。
几番春风,几度缠绵。
直到夜色深沉,红烛泪尽,新房内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来。
探春疲惫不堪地蜷缩在王程怀中,浑身酸软,连指尖都懒得动弹。
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奇异地令人安心。
王程揽着她,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光滑的背脊,感受着怀中娇躯的温软与顺从。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儿慵懒如猫儿的模样,与白日里那个倔强清冷的少女判若两人,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睡吧。”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满足。
探春在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忐忑、委屈、不安,似乎都在方才那场酣畅淋漓的亲密中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温暖。
窗外,月色如水,悄然漫过窗棂,温柔地笼罩着这一室旖旎春色。
贾探春知道,从今夜起,她的人生,将翻开截然不同的一页。
而身边这个强大的男人,便是她未来风雨同舟的依靠。
她嫁对了人,之前的一切坚持与抗争,都是值得的。
第82章 薛宝钗,你脸红了
次日清晨。
探春自深沉的睡眠中缓缓醒来,还未睁眼,便感觉到一股沉稳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身侧。
她微微一怔,记忆如潮水回涌,昨夜的红烛、喧嚣、泪痕,以及那令人面红耳赤的缠绵……
最后都归于身侧这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气息。
她悄悄侧过头,映入眼帘的便是王程沉睡的侧颜。
褪去了平日的冷峻与威严,此刻他眉宇舒展,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流畅,竟有种难得的平和,甚至……一丝俊朗。
看着看着,探春心底那股积郁了数日的阴霾,竟如同被这晨光驱散的薄雾,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一种踏实而温暖的幸福感,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潺潺淌过心田。
她忍不住,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清浅而真心的笑容,连眼底都漾满了自己未曾察觉的柔光。
“笑什么?”
低沉的、带着刚醒时慵懒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探春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对上王程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眼。
那双眼眸深邃,此刻并无锐利,反而带着一丝戏谑和探究,正清清楚楚地映出她偷看被抓包的窘态。
“没……没什么。”
探春脸颊瞬间飞红,慌忙垂下眼睫,想转过身去掩饰慌乱,却被王程长臂一伸,揽住了纤细的腰肢,带回了那温热的怀抱。
“嗯?”
他鼻音微扬,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光滑的额发。
肌肤相贴,热度传递,探春只觉得脸上更烫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埋首在他颈窝,嗅着那混合了淡淡皂角与独属于他的阳刚气息,声如蚊蚋:“真的……没什么。只是觉得,能醒来……真好。”
王程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收紧了手臂,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这无声的温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探春心安。
两人又依偎着说了会儿闲话,多是王程问,探春答,关于她在贾府秋爽斋的布置,关于她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气氛温馨而宁静,直到窗外鸟鸣愈发清脆,王程才拍了拍她的背:“起吧。”
“是,爷。”
探春应着,正要唤人,外间候着的侍书和几个南安王府陪嫁来的小丫鬟早已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端着铜盆、巾帕、青盐等物鱼贯而入。
侍书一眼就看到自家姑娘虽脸颊绯红,眉眼间却是一片舒展平和,全然不见了出嫁前的郁气和倔强。
尤其是那双眸子,清亮有神,甚至带着些许被滋润后的娇慵媚意。
她心下大喜,差点当场落下泪来,强忍着欢喜,与几个丫鬟一起恭敬地行礼:“给爷、奶奶请安。”
这声“奶奶”唤得自然无比,探春心中微微一动,在贾府,下人多称她“姑娘”或“三姑娘”,这“奶奶”的称呼,标志着她是这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之一了。
她看了王程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也稳了心神,微微颔首。
洗漱完毕,王程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更显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他对探春道:“我去院里活动活动筋骨,你且自在些,一会儿鸳鸯她们或许会来寻你说话。”
“爷自去便是。”探春温顺应道。
王程一出房门,侍书立刻凑到探春身边,一边帮她梳理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一边压低声音,激动地说:“姑娘!姑爷待您可真好!奴婢瞧着,比府里那些爷们强多了!
您是没看见,昨儿个那场面,多少大人物来贺喜,姑爷处处维护您的体面,真是……”
她一时词穷,只一个劲儿地笑。
探春看着镜中自己含羞带喜的眉眼,也轻轻“嗯”了一声,心中甜意更浓。
这里的开端,确实比她预想中最好的情形,还要好上许多。
果然,不多时,外面便传来一阵清脆的说笑声。
帘子被打起,鸳鸯领着晴雯、尤三姐、史湘云,后面还跟着略显腼腆的迎春,一起走了进来。
“给三奶奶道喜了!”
鸳鸯率先笑着行礼,她如今是内宅实际的大管家,举止稳重大方,一言一行都透着妥帖。
晴雯快人快语,上前就拉着探春的手上下打量,啧啧称赞:“三姑娘……不,如今该叫三奶奶了!这身气色真好!可见咱们爷是会疼人的!”
尤三姐也笑吟吟地道:“可不是么!昨日某些人的嘴脸,可真是难看!如今见三妹妹这般风光,怕不是要气歪了鼻子!”
她性子爽利,毫不掩饰对贾府的不满。
史湘云挤到探春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三姐姐!你可算来了!这府里可好玩了,比那边自在多了!往后咱们一处说话、做针线,再也不闷了!”
迎春也细声细气地说:“三妹妹安好,见你气色甚佳,我便放心了。”
看着这一张张或明艳、或爽朗、或温柔、或娇憨的笑脸,听着她们真诚的祝福和接纳,探春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烟消云散。
她笑着与众人见礼,被她们拉着坐到榻上,丫鬟们奉上香茶果点,一时间满室莺声燕语,其乐融融。
大家说着府里的趣事,逗着新娘子,气氛热烈而融洽。
正说笑间,隐约听得院中传来破空之声,沉稳有力,一下下,极有韵律。
史湘云耳朵最尖,奇道:“是爷在练武吧?这声音,像是在练枪?”
探春也被那声音吸引,那声音带着一种力量感,让她心生好奇。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望去。
只见庭院空阔处,王程手持一杆乌沉沉的镔铁长枪,正在晨光中舞动。
那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蛟龙出海,迅猛绝伦;
时而如灵蛇吐信,刁钻凌厉;时而又如泰山压顶,势不可挡。
他的身影腾挪闪转,与长枪融为一体,动作刚劲流畅,充满了一种力与美的和谐。
阳光洒在他身上,汗水随着动作挥洒,折射出晶亮的光芒,整个人仿佛一尊蓄势待发的战神。
众女也都围到窗边观看,皆是目眩神迷。
晴雯忍不住赞道:“爷这枪法,真是厉害!”
尤三姐眼中异彩连连:“好俊的功夫!”
探春更是看得痴了。
她自幼读书识字,心中自有丘壑,向往的是那等经天纬地、挥斥方遒的男儿气概,而非贾府里那些只知吟风弄月、斗鸡走狗的纨绔。
此刻见王程这般英姿,只觉得心胸都为之一阔,那股属于武将的杀伐果断、阳刚强悍之气,与她内心深处那份“才自精明志自高”的抱负隐隐共鸣。
王程一套枪法练完,收势而立,气息微喘,额角汗水晶莹。
他转头,便看见窗边那一群看得入神的女子,目光尤其落在站在最前、眸光亮得惊人的探春身上。
他唇角微勾,朝她招了招手。
探春微怔,在众人含笑的目光中,略有些羞涩地走了过去。
王程将长枪随意立在兵器架上,从旁边架子上取过一条干净汗巾,却没有自己擦,而是递向探春,目光带着笑意看着她。
探春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微红,却还是上前接过那尚带着他体温和汗气的汗巾,踮起脚尖,仔细地替他擦拭额角和颈间的汗水。
动作间,能闻到他身上强烈的、混合着汗水的男子气息,并不难闻,反而让她心跳有些失序。
王程垂眸看着她认真而略带羞怯的模样,忽然开口:“想学?”
探春擦拭的动作一顿,愕然抬头:“啊?”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想学这枪法吗?”王程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不似玩笑。
探春的心猛地跳快了几拍。
学武?
这在贾府是绝无可能想象的事情。
女儿家只需工针黹、读女则,舞刀弄枪那是下等人才做的事,是粗鄙不堪的。
可……看着那杆乌沉的长枪,想着方才那令人心驰神往的英姿,她心底确实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向往。
“我……可以吗?”她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眼底却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王程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朗:“为何不可以?”
他伸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场中,拿过那杆对她而言略显沉重的长枪,调整了一下握法,递到她手中,“来,我先教你最基础的握法和站姿。”
他的手心温热而干燥,包裹着她的手,引导着她如何发力,如何站稳。
他的讲解清晰简洁,没有半分不耐。
探春初始还有些笨拙和紧张,但她天生聪慧,肢体协调性也好,在王程的耐心指导下,竟很快掌握了要领。
虽然动作生涩,却已有模有样。
王程看着她专注认真的侧脸,那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唇瓣,以及眼底那簇越来越亮的光芒,
不由赞道:“悟性不错,力道掌控也得当。”
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看来咱们府里,将来要出个女将军了。”
女将军?
探春再次愣住,握着枪杆的手都紧了紧。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过遥远和惊世骇俗,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她抬头望进他含笑的眼眸,那里没有丝毫的戏谑,只有纯粹的鼓励和认可。
“我……真的可以吗?”
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这次,带着更多的期盼和难以置信。
王程松开手,让她自己体会,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他一贯的霸道和自信:“相信我,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
王程现在身边有鸳鸯,晴雯,迎春,尤三姐,史湘云,探春,薛宝钗,莺儿,司棋,探春。
每天什么都不干,就能获得九强化点数。
现在已经积攒了快两百了,而他现在力量一百,体质一百,速度六十,简直非人。
既然用不完,拿来一些强化自己的女人无可厚非。
而探春还不知道他有这逆天能力,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瞬间涌遍她全身!
这种感觉太好了!
仿佛一直束缚在她身上的那些无形的枷锁——家族的规训、世人的眼光、性别的桎梏——在这一刻,被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打破了!
在这里,在这个男人身边,她好像真的可以挣脱那些束缚,去尝试一切她曾经向往却不敢触碰的事物!
她心中激荡,眼眶甚至有些发热,重重点头:“嗯!”
她不再多言,握紧长枪,更加起劲地练习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神情专注而坚定。
而这一切,恰好被路过秋爽斋院门,准备去寻鸳鸯核对昨日宴席用度细账的薛宝钗看了个正着。
她隔着月洞门,看见庭院中,一身劲装的王程正专注地指导着身穿家常衣裙、却手持长枪、一脸认真与兴奋的探春。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男子英挺,女子飒爽,构成了一幅极其和谐又充满生命力的画面。
薛宝钗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探春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和光彩,看着她在那位国公爷的支持下,做着在世俗眼中堪称“离经叛道”的事情,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惊讶,是愕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羡慕。
作为女子,谁不渴望能挣脱那些无形的束缚?
谁不渴望自己的意愿能被尊重,甚至被支持?
谁不渴望身边能有这样一个强大的、足以庇护自己所有“不合规矩”梦想的依靠?
“是不是如果自己嫁给他,也能像探春一样,所有的愿望都会被支持?”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不受控制地冒出,让她心头猛地一悸,脸颊瞬间不受控制地飞起红霞,滚烫得吓人。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顿时臊得无地自容,慌忙低下头,暗骂自己不知羞耻,怎会生出这等荒唐的念头。
正当她心慌意乱,准备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时,一个带着戏谑的低沉嗓音却在她身旁响起:
“薛宝钗,你脸红了。”
薛宝钗浑身一僵,如同被钉在原地。
她猛地抬头,只见王程不知何时已发现了她,正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倚在月洞门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她。
而院中的探春也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了过来。
被那锐利的目光注视着,薛宝钗只觉得脸上的热度瞬间飙升,连耳根脖颈都红透了。
她窘迫得恨不得立刻消失,强自镇定地垂下眼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干巴巴地解释道:“是……是太阳晒的。”
王程抬头看了看尚不算炽烈的朝阳,又看了看她几乎红透的耳垂,眼中的笑意更深,故意拉长了语调:“是吗——?”
那调侃的语气让薛宝钗更是无地自容,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姿态,几乎是落荒而逃。
连原本要去寻鸳鸯的事情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只留下一个仓促而略显狼狈的纤细背影。
王程看着她逃也似的离开,摇了摇头,轻笑一声,转身回到院中。
而逃回自己暂居厢房的薛宝钗,背靠着紧闭的房门,捂着依旧狂跳不止的胸口,脸颊上的红晕久久未能褪去。
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反复回放着方才院中那幅画面,以及那个男人带着笑意的调侃目光……
一颗原本沉寂的心,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
第83章 王子腾的哼哈二将
自那日清晨王程亲自传授枪法基础后,探春心中那点对武事的向往,便如同被春风催发的种子,不可抑制地破土而出。
她本就聪慧要强,既得了允准,便每日清晨王程练武时,必定准时出现在院中。
从最基础的站桩、握枪、刺击开始学起,一丝不苟,极为刻苦。
王程见她如此用心,某日练功结束后,便将她唤至书房。
书房内墨香与淡淡的兵器保养油味混合,别有一种沉静刚健的气息。
王程从书架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中,取出一本纸张泛黄、装订古朴的线装书册,封面上以娟秀中透着筋骨的字迹写着《玉女心经》四字。
“这《玉女心经》?”
探春接过,触手微凉,翻看几页,只见其中不仅有呼吸吐纳之法,还配有女子修炼的图示,动作飘逸灵动,又暗含玄机,与她所知的那些粗笨外门功夫大不相同。
王程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如常:“早年机缘巧合所得,据传是前朝一位女冠所创的内家功法,最是契合女子修炼。不仅能强身健体,久练之下,亦可滋生内力,于身手敏捷、气力增长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看向探春,“你既对武事有心,不妨试试。此功法需……两人合练,方能事半功倍,引导气息。”
他这话半真半假,《玉女心经》之名自然是信手拈来,那书册也不过是他让鸳鸯寻了本养生导引术,自己重新誊写、绘制并做旧而成。
真正的核心,在于那“两人合练”时,他便可不着痕迹地动用强化点数。
探春不疑有他,只当是遇到了难得的机缘,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感激。
她聪敏地察觉到王程话中“两人合练”的深意,脸颊微赧,但更多的却是对这部神秘功法的好奇与向往。
“多谢将军!”
她珍而重之地将书册抱在怀中,眼眸亮晶晶的,“探春定当用心修习,不负爷的期望。”
于是,每日的修炼项目中,便又多了一项《玉女心经》。
起初是在书房,后来为了舒展动作方便,便移到了内室。
按照经书图示,某些动作确实需要两人手掌相贴,气息交互,甚至有些姿势颇为亲近,难免肌肤相触。
探春虽是已婚妇人,但面对这等近乎“双修”的功法,依旧羞赧不已。
每当王程温热的手掌贴上她的背心或掌心,引导那所谓“气感”时,她总能感觉到一股温煦的热流缓缓渗入四肢百骸,让她浑身暖洋洋的,舒适之余,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只道是功法神奇,却不知那是王程悄悄将宝贵的强化点数,一点一滴地融入她的体内。
王程自是装模作样,依照那杜撰的“法门”引导气息,实则心神大部分用在操控那无形无质的强化点数上。
他不敢一次强化太多,每次合练,只在探春的“力量”与“体质”上各加上一点。
即便如此,效果也已堪称显着。
不过三四日功夫,探春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略显单薄的手臂似乎充盈了些许力量,挥舞那杆对她而言依旧沉重的镔铁长枪时,不再像最初那般吃力,持久力也大大增强。
往日里绣花久了容易腰酸背痛,如今却精神奕奕,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将军!这《玉女心经》当真神奇!”
一次合练结束后,探春兴奋地拉着王程的衣袖,脸上因运动带着健康的红晕,眸子亮得惊人,“我今日感觉枪都轻了些,刺出去也稳当多了!”
王程看着她发自内心的喜悦和那蓬勃的朝气,心中也颇有成就感,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功法虽好,也需勤勉不辍。你根基尚浅,循序渐进方是正道。”
探春用力点头:“嗯!我晓得的!”
自此,她对修炼《玉女心经》更加热衷起劲,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这日,史湘云来秋爽斋寻探春玩耍,正撞见两人刚从内室出来,探春额角见汗,面色红润,眉眼间尽是舒泰与兴奋。
湘云是个藏不住话的,好奇地拉着探春问东问西。
探春与湘云素来亲厚,加之修炼初见成效心中欢喜,便略去了那些羞人的合练细节,只将《玉女心经》能强身健体、增长气力的好处说了。
史湘云听得两眼放光,她性子本就活泼好动,不喜拘束,闻听有此等好事,立刻跑到王程面前,扯着他的胳膊央求道:“好哥哥!好将军!你也教教我那《玉女心经》罢!我也要学!你看我,身子骨虽好,若能再厉害些,以后出门也多个依仗不是?”
王程看着湘云那满是期盼的俏脸,心下有些无语。
这随口编造的功法,难不成还要开个“玉女班”?
他面上不动声色,屈指轻轻弹了下湘云的额头,敷衍道:“你且安稳些罢。这功法非比寻常,需得心性沉静,你如今这跳脱性子,如何修炼?待你何时静得下心来,再说不迟。”
史湘云撅起了嘴,不依地摇晃他的手臂:“我如何静不下来了?三姐姐能练,我为何不能?爷偏心!”
王程被她缠得无法,只得板起脸:“再闹,明日带你骑马的日程便取消了。”
这一下戳中了湘云的要害,她立刻松了手,嘴上虽还嘟囔着“小气”,注意力却已被“骑马”勾了去,又欢天喜地地拉着探春说起明日骑马的装扮来。
王程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
与护国公府内逐渐提升的实力与温馨日常相比,汴梁城的权力场又是另一番光景。
王子腾自接掌京城防务以来,可谓春风得意。
每日里身着锃亮甲胄,在众将簇拥下巡视城防,调拨物资,安排人事,俨然一副擎天保驾的重臣姿态。
赵桓对他亦是倚重有加,赏赐不断。
贾赦、贾珍之流眼见王子腾手握实权,便觉得又有了攀附倚仗的机会,纷纷上门道贺,言语间极尽奉承。
更让他们心思浮动的是王程的崛起之路。
在他们看来,王程一个贾府出身、毫无根基的“奴才”,不就是靠着敢打敢拼、立下军功,才得以封爵拜将,一步登天吗?
既然王程可以,他们这些正经的国公府子弟,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奴才”?
这种错觉一旦产生,便迅速发酵。
贾蓉、薛蟠这两个素日里只知斗鸡走马、眠花宿柳的纨绔,被父辈一番“点拨”,又见王子腾如今权势熏天,顿时也觉得“建功立业”似乎并非难事。
于是,在贾珍、贾赦等人的运作下,贾蓉和薛蟠这两个标准的纨绔子弟,竟也通过王子腾的关系,顺利进入了京营体系。
贾蓉混了个从六品的昭信校尉,薛蟠则得了个正七品的致果副尉。
都成了王子腾麾下听用的“自己人”,整日里跟着王子腾鞍前马后,俨然哼哈二将。
这二人骤然得了官身,虽只是微末小吏,却自觉已是了不得的人物,抖了起来。
尤其是薛蟠,身边原本就聚集着一帮趋炎附势的帮闲篾片,如今更是以“薛将军”自居。
整日里带着几个歪戴帽子斜瞪眼的小厮在街上耀武扬威,看谁都觉得低自己一等。
言语间对王程也少了往日的畏惧,多了几分酸溜溜的“彼可取而代之”的意味。
这日,薛蟠带着几个新收的“弟兄”在酒楼吃酒,几杯黄汤下肚,又开始吹嘘起来:“……不是我跟你们吹!那王程,护国公?呸!也就是命好,赶上金兵攻城,捡了个便宜!要论真本事,还得看我舅舅王枢密!如今这汴梁城防,全指着我舅舅呢!他王程?靠边站吧!”
一个小弟凑趣道:“薛爷说的是!不过……听说您家那位宝姑娘,还在护国公府上……伺候着?”
他这话带着几分暧昧。
薛蟠一听,酒意上涌,猛地一拍桌子:“对啊!你不提我倒忘了!我妹妹去他府上是做客的!说好了一个月,这都多久了?他王程还想扣着人不放怎么着?”
他想当然地认为,王程如今失了圣心,定然不敢再如以往那般强硬。
自己如今可是有官身、有靠山的人!
一股“扬眉吐气”的豪情直冲脑门,薛蟠霍然起身,打着酒嗝,意气风发地一挥手:“走!弟兄们!跟我去护国公府,接我妹妹回家!看他王程敢不敢拦着!”
旁边稍有清醒的友人还想劝阻:“薛大爷,使不得!那可是护国公府……”
“护国公怎么了?”
薛蟠眼睛一瞪,喷着酒气,“王子腾王大人如今才是掌管京城防务的正主!他王程就是个空头公爵!怕他作甚!爷如今也是在王大人麾下效力的,自家人!他王程不看僧面看佛面,还敢把我怎么样?走!”
他执意如此,一帮狐朋狗友兼新收的“亲兵”只得簇拥着他,十来个人乱哄哄地朝着护国公府方向而去。
街上行人见这群人气势汹汹,纷纷避让,指指点点。
薛蟠见此,更是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王程在他面前服软认怂的画面。
————
护国公府门前依旧肃穆安静,两名按刀而立的亲兵目光锐利,如同石雕。
薛蟠一行人咋咋呼呼地来到府门前,那气势汹汹的模样立刻引起了亲兵的警惕。
“站住!什么人?”
一名亲兵上前一步,沉声喝道,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薛蟠被这声呵斥惊得酒醒了两分,但仗着人多和官身,还是硬着头皮,挺了挺并不可观的肚子,努力摆出官威:“我……我乃京营副尉薛蟠!快让开,我要见我妹子薛宝钗!接她回府!”
那亲兵眉头一皱,显然知道薛蟠其人,更知道他与府里的关系,但依旧公事公办,冷声道:“原来是薛副尉。府上有府上的规矩,若无拜帖或爷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擅闯。薛姑娘在府中是客,若要接回,也需按礼数来,岂容你在此喧哗!”
薛蟠见一个小小门兵都敢拦自己,顿觉颜面大失,加上酒劲催发,怒从心头起,指着那亲兵骂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你知道爷是谁吗?爷是薛家大爷,王子腾王大人的亲外甥!你敢拦我?给我让开!”
说着,竟要带着人往里硬闯。
他身后那些狐朋狗友也聒噪起来,推推搡搡,场面顿时混乱。
“放肆!”
另一名亲兵见状,“锵”地一声佩刀出鞘半尺,寒光凛冽,“敢冲击国公府,形同谋逆!再敢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配上那森然的刀光,瞬间将薛蟠等人的气焰压了下去。
那几个帮闲篾片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薛蟠也被那杀气惊得一个趔趄,酒彻底醒了,看着那明晃晃的刀锋,冷汗涔涔而下,这才想起这里是什么地方,王程又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府门内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何事喧哗?”
只见张成一身劲装,带着四名魁梧亲兵大步走了出来。
他目光如电,扫过薛蟠一行人那狼狈模样,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薛大爷。”
张成语气带着讥讽,“怎么,薛大爷这是喝了多少,跑到国公府门前耍酒疯来了?”
薛蟠见到张成,气势又矮了三分,色厉内荏地道:“张……张成!我不是耍酒疯,我是来接我妹子回家的!她都在府上住多久了?你们到底放不放人?”
张成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薛姑娘是府上的客人,来去自由。不过,是薛姑娘自己愿意留在府中与各位奶奶姑娘们作伴,还是另有缘由,薛大爷难道心里没数?
想接人,可以,让你家能主事的人,递了正式拜帖,说明缘由,爷若准了,自然让你接走。似你这般带着一群醉醺醺的腌臜泼才上门强要,是把护国公府当成你薛家的后花园了么?”
他话语犀利,毫不留情,说得薛蟠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张成懒得再跟他废话,挥挥手:“薛大爷,请回吧。再在此滋扰,莫怪张某按律法办事,将你们统统锁拿,送交京兆府!”
他身后四名亲兵齐刷刷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森冷。
薛蟠吓得一哆嗦,哪里还敢再逗留,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你……你们等着!”,便带着他那群狐朋狗友,在周围百姓鄙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
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狼狈不堪,活脱脱一场闹剧。
第84章 兄妹异心
薛蟠在护国公府门前碰了一鼻子灰,狼狈而归的消息,如同长了脚一般,没多久便传遍了府内各个角落。
莺儿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慌与担忧,凑到正在窗前静静绣着一方帕子的薛宝钗耳边,低声将听来的消息说了。
“……姑娘,您说这大爷也真是的!吃了酒便这般胡闹!如今可好,在府门外被张成统领带着亲兵拿刀比划着赶走了,听说脸都吓白了!这……这要是传出去,可怎么是好!”
莺儿急得跺脚,“大爷这般闹,岂不是让姑娘您在府里更难做人了?咱们……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再待下去,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闲话呢!”
薛宝钗握着绣花针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有些发凉。
她垂眸看着帕子上那朵将成未成的并蒂莲,心中五味杂陈。
回去?
回那个如今只剩下母亲终日垂泪、哥哥酗酒闹事的梨香院?
回去继续面对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回去继续做那个看似端庄、实则处处受制、连兄长都管教不了的薛家大姑娘?
一股莫名的滞涩感堵在心口。
这将军府……不,如今是护国公府了。
这里的日子,起初自然是屈辱难堪的。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种感觉渐渐淡了。
在这里,她虽名义上是“丫鬟”,王程却并未真正在肉体上折辱她,反而……
让她接触到了许多在薛家、在贾府都接触不到的东西。
他那深不可测的棋艺,那手力透纸背的书法,那意境高远的画作,还有那套闻所未闻、精妙高效的记账法……
每一样都像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她看到了一个更广阔、也更令人心惊的世界。
还有那次……他抱着尤三姐转入内室,留下她无地自容。
可事后,他并未借此嘲讽,仿佛那只是他随性而起的一件小事,过去了便过去了。
这种无视,某种程度上,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而探春妹妹,那个素来心高气傲的三姑娘,竟能在这府里活得那般肆意,甚至……开始习武!
那一日清晨,她隔着月洞门看到的情景,探春脸上那鲜活明亮、充满生命力的光彩,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里。
那种被支持、被允许去突破藩篱的自由……
薛宝钗轻轻放下绣绷,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绫裙。
这裙子还是她入府时穿的,如今穿来,竟觉得比家里那些华丽的锦衣更自在些。
“我出去走走。”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莺儿一愣:“姑娘,你去哪儿?”
薛宝钗没有回答,只径直走了出去。脚步不由自主地,便朝着王程外书房的方向走去。
她心中有些乱,需要一个答案,或者说,需要一个让自己安于现状的理由。
走到书房院外,正遇上张成从里面出来。
张成见到她,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客气地行了一礼:“薛姑娘。”
“张统领,”薛宝钗福了一礼,声音尽量平稳,“爵爷……可在里面?”
“在的,姑娘有事?”
“……是,有些小事,想请教爵爷。”薛宝钗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张成点了点头:“爷刚处理完公务,此刻正在歇息,姑娘请自便。”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院子。
书房的门开着,她走到门口,只见王程并未像往常那样坐在书案后,而是斜倚在窗边的紫竹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似乎看得入神。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冷硬的轮廓显得柔和了几分。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目光从书卷上抬起,落在门口的薛宝钗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意外。
“薛宝钗?”他放下书卷,坐直了些,“有事?”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特别的情绪。
薛宝钗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走进书房,敛衽一礼,抬起头时,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却控制不住地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叨扰爵爷了。”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宝钗此来……是想,是想与爵爷再手谈一局。”
“哦?”
王程眉梢微挑,似乎更意外了。
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又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洞悉一切的笑意,“棋艺有进益了?”
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让薛宝钗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仿佛都被看穿了,脸颊更热,却还是强自镇定地点了点头:“近日……偶有揣摩,自觉略有心得,想请爵爷指点。”
王程没再说什么,只朝外面吩咐了一句:“摆棋。”
很快,小厮便将棋盘棋子在小几上摆好。
薛宝钗在王程对面坐下,执白先行。
这一次,她下得极其谨慎,每一步都深思熟虑,将自己这段时间反复推演、苦心钻研的布局一一展现出来。
王程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但下了十几手后,神色也认真了些许,落子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书房内极其安静,只有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
薛宝钗全神贯注,几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的一切,眼中只有纵横十九道和那黑白交错的世界。
她感觉自己从未下得如此顺畅,思路如此清晰。
中盘时,她甚至一度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一颗心激动得快要跳出胸腔。
然而,王程的棋力终究深不可测。
就在她以为胜券在握时,王程一着看似闲棋的落子,瞬间盘活了角落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棋,反而将她的一条大龙陷入了包围。
薛宝钗苦心经营的局面,顷刻间土崩瓦解。
她捏着棋子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看着棋盘上急转直下的形势,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终究……还是不行吗?
她咬着唇,坚持收完了官子。
数目。
黑棋胜一目半。
“有进步。”王程放下手中剩余的棋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布局更显沉稳,中盘搏杀也多了几分锐气。只是……收官之时,心乱了,失了分寸,否则不至输这些。”
他的点评客观而精准,并未因她的失败而轻视,反而带着一丝认可的意味。
薛宝钗心中五味杂陈,有输棋的失落,也有得到他认可的细微喜悦,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无论她如何努力,似乎都无法跨越两人之间那巨大的鸿沟。
“爵爷棋艺高绝,宝钗……心服口服。”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王程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那微微抿起的、透露着倔强的唇瓣,忽然问道:“还继续吗?”
薛宝钗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她犹豫了一下。
理智告诉她应该适可而止,可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想要继续留在这里的念头,让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请爵爷再指点一局。”
第二局开始。
这一次,薛宝钗更加专注,几乎将毕生所学都用了出来。
棋局进行得异常激烈,黑白两条大龙在中腹纠缠绞杀,形势一度焦灼。
然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薛宝钗在计算一个劫材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赢了,或许……就真的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清晰。
她执子的手微微一顿,原本算好的、可以争胜的一步棋,在落下时,角度偏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就是这一丝偏差,导致后续计算全盘皆输,一个至关重要的局部被王程抓住机会,一举击溃。
棋局再次毫无悬念地走向终结。
数目,黑棋胜两目。
“你心不静。”
王程淡淡开口,目光如炬,似乎看穿了她最后那一刻的犹豫。
薛宝钗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是宝钗学艺不精,甘愿服输。今日……多谢爵爷指点,宝钗告退。”
她起身,行礼,动作有些仓促,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王程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并未出言挽留,也没有提起任何关于“惩罚”或者“期限”的话语。
两人仿佛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都将那赌约暂时遗忘在了脑后。
离开书房,走到抄手游廊下,冰凉的穿堂风吹在脸上,才让薛宝钗脸上的热度稍稍褪去一些。
她停下脚步,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中依旧苍翠的松柏,忽然,唇角轻轻勾起,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为复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跟在身后的莺儿看着姑娘这莫名的笑容,只觉得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您……笑什么?可是爷答应让咱们回去了?”
薛宝钗回过神来,收敛了笑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回去吧。”
她转身朝着暂居的厢房走去,步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莺儿挠了挠头,看着姑娘的背影,心里嘀咕:姑娘这是怎么了?
输了两盘棋,怎么反而像是……高兴了些?
上次下棋输了还委屈得眼圈发红呢!
她自然想不到,上次薛宝钗或许是全力以赴而败,心中不甘;
而这一次,那第二局的失利,恐怕多少带了些“故意”的成分了。
——————
与此同时,薛蟠灰头土脸地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越觉丢脸。
他灌了几口冷茶,非但没能压下火气,反而将那满腔的愤懑和屈辱都点燃了。
“王程!王八蛋!欺人太甚!扣着我妹妹不放!分明是没把我薛蟠放在眼里,没把我舅舅放在眼里!”
他在屋里暴躁地来回踱步,将桌椅踹得砰砰响,“不报此仇,我薛蟠誓不为人!”
他认定是王程故意扣着薛宝钗不放,以此羞辱薛家,打压王子腾的势头。
这股邪火无处发泄,他猛地一拍桌子:“备马!我去找舅舅!”
薛蟠一路快马加鞭,冲到枢密使府邸,也顾不上通传,直接闯进了王子腾的书房。
王子腾正在批阅公文,见他这般莽撞地闯进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沉声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舅舅!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薛蟠扑到书案前,也顾不上礼仪,带着七分真三分假的哭腔,添油加醋地将今日在护国公府门前受辱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王程,分明是知道我是舅舅您的外甥,是您麾下的人,才故意让手下那般折辱于我!他还口出狂言,说什么便是王枢密亲自来了,也得按他府上的规矩办事!
他这分明是没把舅舅您放在眼里啊!还有我妹妹宝钗,至今还被他扣在府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舅舅,您如今执掌京城防务,位高权重,可不能任由他这般嚣张跋扈!”
薛蟠说得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只盼着王子腾能一怒之下,出手收拾王程。
然而,王子腾听完,脸上却并无太多怒色,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深沉难测。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太师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蟠儿,”王子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口口声声说王程扣着你妹妹,折辱于你,可有真凭实据?”
薛蟠一愣:“这……这还要什么证据?事实不就摆在眼前吗?”
“摆在眼前?”
王子腾冷笑一声,“我只看到你喝了酒,带着一群不清不楚的人,去冲击当朝国公府邸,被人拦下驱赶。若非看在我的面子上,张成当场将你锁拿送官,你也无话可说!”
“舅舅!”薛蟠急了。
王子腾抬手打断他:“王程如今是护国公,简在帝心。即便如今不管具体军务,爵位和声望摆在那里。没有确凿的证据,你想动他?凭什么?就凭你空口白牙的几句话?”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薛蟠,语气带着警告:“想要对付他,不是不行。但必须抓住他的把柄,要有能摆到台面上、让官家和朝臣都无话可说的证据!否则,便是授人以柄,自取其祸!你明白吗?”
薛蟠被王子腾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得太过简单了。
“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他不甘心地嘟囔。
“回去好好想想吧。”
王子腾挥挥手,显然不想再跟他多谈,“做事多用用脑子,少给你母亲和我惹祸!”
薛蟠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枢密使府。
回到自己屋里,他越想越憋闷,越想越觉得王子腾说得有道理。
可这“把柄”要去哪里找?
王程那厮,滑不溜手,行事看似张扬,实则谨慎,哪里那么容易抓到错处?
他正抓耳挠腮、苦思冥想之际,门外小厮来报:“大爷,琴姑娘来了。”
薛宝琴?
薛蟠眼睛猛地一亮!
他怎么把这个堂妹给忘了!
宝琴如今不是寄住在贾府吗?
她和史湘云、探春她们关系似乎不错,或许……能从她那里打听到一些护国公府内部的消息?
比如王程有什么不法的勾当?
或者……宝钗在府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他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快请!快请琴妹妹进来!”
他搓着手,脸上露出了急切而又带着几分算计的笑容。
仿佛已经看到了通过薛宝琴,找到王程破绽,一举将其扳倒,救出妹妹,顺便让自己扬眉吐气的光明未来。
第85章 薛蟠的馊主意
且说那薛蟠自王子腾处碰了壁回来,心中郁愤难平,如同困兽般在屋内踱步。
正焦躁间,忽闻小厮来报“琴姑娘来了”,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连声道:“快请!快请琴妹妹进来!”
不多时,只见薛宝琴款步走入。
薛宝琴今日穿着一件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雪狐镶边青缎斗篷,梳着双环髻,眉目如画,灵动俏皮。
她因父亲经商常年在外,便与哥哥薛蝌寄居在贾府,与园中姐妹感情甚笃。
“蟠大哥,”宝琴笑吟吟地行了个礼,“今日怎么得空在家?我正要去给姨妈请安,顺道过来看看。”
薛蟠一见她,脸上立刻堆起愁苦与愤懑,重重叹了口气,捶胸顿足道:“琴妹妹,你来得正好!你……你可知道你宝姐姐如今在护国公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宝琴闻言,笑容僵在脸上,疑惑道:“蟠大哥何出此言?前几日史大妹妹来时,还说在府里常见宝姐姐,气色甚好,与探春姐姐、云姐姐她们一处做针线、说笑,并未听说有何不妥啊?”
“哎呀!我的好妹妹!你年纪小,不知人心险恶!”
薛蟠一拍大腿,挤眉弄眼,做出痛心疾首状,“那都是王程那厮做给外人看的表面文章!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磋磨你宝姐姐呢!”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添油加醋地说道:“你想想,你宝姐姐是何等心高气傲的人?如今名义上只是个‘丫鬟’,寄人篱下,看人脸色,那王程能给她好果子吃?
我昨日去接她,你猜怎么着?连门都没让进!那张成带着亲兵,明晃晃的刀都抽出来了!
说什么冲击国公府形同谋逆!这是何等嚣张?若你宝姐姐在府里真有地位,他们敢如此对我这亲哥哥?”
他见宝琴眉头渐渐蹙起,脸上显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心中暗喜,继续煽风点火:“我听说,那王程惯会做戏,在人前一副礼贤下士、善待女眷的模样,实则霸道专横,手段狠辣!
你宝姐姐在里面,怕是日日以泪洗面,有苦说不出啊!那府里探春、湘云她们,自身难保,哪里敢替她出头?说不得还要帮着遮掩!史大妹妹年纪小,被他们哄骗了也未可知!”
薛蟠说着,竟真的挤出两滴眼泪,用袖子抹着眼角,嗓音哽咽:“都怪我!怪我没本事!救不出亲妹妹!眼睁睁看着她在那龙潭虎穴里受苦!
我找过舅舅,可舅舅说没有真凭实据,动不了那王程……我、我真是心如刀割啊!”
他捶打着胸口,演得情真意切。
薛宝琴到底年纪轻,心思单纯,又素知薛蟠虽混账,但对宝钗这个亲妹妹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听他这般声泪俱下地控诉,又联想到王程以往“恶名”,以及那日薛宝钗被带走时的情景,心中不由得信了七八分。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宝琴那俏丽的脸蛋因愤怒而涨得通红,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猛地站起身:“岂有此理!王程安敢如此欺辱我薛家女儿!宝姐姐那般品貌,竟要受这等委屈!蟠大哥,你莫急,我们定要想办法救出宝姐姐!”
薛蟠见火候已到,心中得意,面上却愈发悲戚,拉着宝琴的袖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好妹妹!如今只有你能帮哥哥了!哥哥我是进不去那国公府,就算进去了,他们也会提防我。
你不一样,你与探春、湘云她们相熟,借着看望姐妹的名义进去,他们定然不会疑心。”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算计的光:“你进去后,悄悄留意,看看那王程可有做什么不法之事?比如私藏违禁之物、交接外官、或是……或是如何苛待你宝姐姐,有无打骂禁足?
只要能抓到一点实实在在的把柄,我们就能告到官家那里,求舅舅主持公道,救你宝姐姐脱离苦海!”
被薛蟠一番“深情”表演和“救姐大义”所激,薛宝琴胸中豪气干云,不疑有他,用力点头:“蟠大哥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我明日便去护国公府看望姐妹们,定会仔细留意,找到证据,绝不让宝姐姐再受委屈!”
目的达成,薛蟠心中狂喜,面上却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又拉着宝琴说了许多“小心”、“谨慎”、“全指望妹妹了”的废话,才亲自将她送出门外。
看着薛宝琴那义愤填膺、脚步坚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薛蟠脸上的悲戚瞬间化为得意的狞笑。
啐了一口:“哼!王程啊王程,看你这次还不死!等琴丫头找到你的把柄,看爷怎么收拾你!”
……
次日一早,薛宝琴果然依计而行,精心打扮了一番,带着贴身丫鬟小螺,乘坐一辆青绸小车,来到了护国公府。
她以探望贾探春、史湘云等姐妹为由递了帖子,门房早已得了吩咐,知道这位薛家姑娘与府中几位奶奶姑娘交好,很快便客气地请了进去,一路引至内院。
一踏入秋爽斋的院门,薛宝琴想象中的愁云惨雾并未出现,反而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院子里阳光正好,几株松柏苍翠。史湘云和贾探春竟都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衣衫,未施脂粉,头发简单地绾着,正一人拿着一杆木枪,在空地上有模有样地比划着。
探春姿态沉稳,一板一眼;
湘云则活泼灵动,嘴里还“嘿哈”有声。旁边石凳上,迎春坐着含笑观看。
尤三姐则抱着胳膊,时不时出声指点两句:“云丫头,下盘稳些!”“三姑娘,手腕再沉三分!”
丫鬟们如侍书、翠缕等也都围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时而鼓掌叫好。
整个院子里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欢快气息。
“琴丫头!你怎么来了?”
史湘云眼尖,最先看到站在月洞门边的薛宝琴,立刻丢了木枪,像只快乐的燕子般飞扑过来。
拉住她的手,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惊喜笑容,红扑扑的脸蛋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汗珠。
探春也收了势,笑着走过来,气息微喘,额角见汗,却更显得神采奕奕:“宝琴妹妹,快进来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薛宝琴看着她们二人,哪里有一丝一毫被“磋磨”、“囚禁”的憔悴模样?
分明比在贾府时更加健康、开朗、充满活力!
她心中疑窦顿生,面上却不露声色,笑道:“在府里闷得慌,想着来看看三姐姐和云姐姐。你们这是……在练武?”
史湘云得意地一扬下巴:“可不是!爷说女孩子家学点功夫,既能强身健体,遇到事儿也能自保!三姐姐学得可认真了,我嘛,就是凑个热闹!”
她说着,还挥了挥小拳头。
探春也笑道:“不过是活动活动筋骨,让妹妹见笑了。快屋里坐。”
几人说笑着进了屋,丫鬟奉上香茗点心。
薛宝琴环顾四周,只见屋内陈设精致而不失雅致,书架上有书,案上有琴,窗明几净,暖意融融,处处透着女主人的地位和自在。
这哪里像是“受苦”的样子?
正说着话,帘子一掀,薛宝钗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莲青色掐金丝锦缎褙子,下系月白绫裙,容颜丰美,神态安详,眉宇间一片平和。
甚至……比在贾府时似乎还少了几分刻意端着的稳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舒展。
“琴丫头来了?”薛宝钗见到堂妹,亦是微微一笑,走上前自然地拉着她的手坐下,“方才在房里算些琐碎账目,听得你来了,便过来看看。”
薛宝琴仔细打量宝钗,见她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举止从容,与“日日以泪洗面”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忍不住试探道:“宝姐姐,你在这里……一切可好?蟠大哥他……”
薛宝钗何等聪慧,见宝琴神色有异,又提及薛蟠,心中便猜到了几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我在这里很好,姐妹们一处做伴,爷……也并未苛待。哥哥他性子急躁,许是有些误会,你不必担心。”
史湘云快嘴接道:“可不是误会么!薛大哥哥昨日喝了酒来闹,被张成拦回去了。宝姐姐在这里不知多自在,爷还常夸宝姐姐理事明白,算盘打得精呢!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酸秀才强多了!”
连迎春也细声细气地附和:“是啊,宝姐姐在这里,气色都更好了。”
薛宝琴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看着宝钗坦然平静的神色,再对比薛蟠那番“声泪俱下”的控诉,只觉得荒谬至极。
她心中那点因“救姐”而燃起的怒火,瞬间被眼前的现实浇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对薛蟠信口雌黄的恼怒。
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她还想亲自印证一下那位“霸道专横”、“手段狠辣”的护国公,究竟是何等模样。
机会很快来了。
午膳时分,王程处理完军务回府用饭。听说薛宝琴来了,便也到了秋爽斋一同用膳。
席间,王程并未多言,但举止从容,对在座诸女虽无过多温言软语,却也态度平和,甚至还会给探春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菜,询问她上午练枪的进度。
对薛宝钗,他也如常般点头示意,并无丝毫轻视或折辱之态。
薛宝琴冷眼旁观,只见这位护国公爷眉宇间虽有沙场历练出的凛然之气,但眼神清明,行事有度,与薛蟠口中那等蛮横暴戾之人全然不同。
尤其是他看向探春时,那目光中带着的认可与支持,是薛宝琴在贾府那些爷们眼中从未见到过的。
饭后,王程起身欲回书房,经过薛宝琴身边时,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随口道:“薛姑娘难得来,多玩几日。府中虽比不得贾府园林精雅,倒也自在。”
他的声音平稳,并无刻意热情,却也绝无恶意。
说完便径直去了。
就是这么平淡寻常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让薛宝琴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她彻底明白,自己是被那个不成器的堂兄给骗了!
什么受苦受难,什么龙潭虎穴,全是薛蟠为了让自己当枪使而编造的谎言!
一股被愚弄的羞愤涌上心头,薛宝琴俏脸微沉,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宝钗抱怨道:“蟠大哥真是……满口胡言!竟将我说得信以为真,白白替他着急生气!”
薛宝钗拍了拍她的手,意味深长地低语道:“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往后他的话,听三分便够了。”
至此,薛宝琴将那“寻找罪证”的任务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什么救姐姐于水火,分明是姐姐在这里找到了更自在的天地!
她心中那点侠义心肠化为了对姐妹们的羡慕,很快便融入到这府中的欢乐气氛里。
下午,众人移至暖阁里,围炉说笑,剥着新到的榛子、松仁,听史湘云讲笑话,看迎春和宝钗对弈。
薛宝琴也拿出了自己新得的西洋镜给大家传看,满室皆是女儿家的娇声软语,其乐融融。
薛宝琴看着探春眉宇间的英气与舒展,看着史湘云毫无阴霾的笑脸,看着宝钗眉梢眼角的平静从容,再想起贾府中那些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汹涌的日子,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这护国公府,或许规矩与别处不同,或许这位爷行事与众不同。
但在这里,她看到的是一种蓬勃的、真实的、被允许肆意生长的生命力。这与薛蟠描述的,与她原先想象的,截然不同。
她很快将薛蟠带来的那点不快抛在脑后,专心致志地与姐妹们享受起这难得的、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来。
至于薛蟠的嘱托?让他自己做梦去吧!
第86章 坑妹第二幕
薛宝琴在护国公府的日子,快活得像掉进了米缸的小老鼠,早把薛蟠的嘱托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里没有贾府那套严丝合缝的规矩,不必时刻谨记“行不动裙,笑不露齿”。
也不用担心哪个婆子丫鬟在背后嚼舌根,更无须在长辈面前绷着劲儿装稳重。
史湘云和贾探春,一个爽朗明快,一个英气勃勃。
带着她不是在后花园里比划那看似简单、实则考验耐力的“基础枪法”,就是在暖阁里摆弄各种新奇玩意儿。
最让她着迷的,是一种叫做“五子棋”的游戏。
棋盘小巧,规则简单,黑白两色棋子,谁先连成五子便算赢。
初时她不明就里,被史湘云杀得丢盔弃甲,连着输了好几盘。
“哈哈!琴丫头,你又输啦!”史湘云得意地拍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薛宝琴撅起嘴,俏脸上满是不服气,扯着史湘云的袖子嚷嚷:“不行不行!云姐姐你耍赖,定是偷偷练过!再来再来,这次我定要赢你!”
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缠着史湘云一盘接一盘地下。
从午后一直到傍晚,暖阁里尽是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和少女们叽叽喳喳的欢笑与懊恼。
薛宝琴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下得越发认真,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因一步妙手而眉眼弯弯。
她彻底沉浸在这简单的博弈乐趣中,什么薛蟠,什么“寻找罪证”,早被这黑白棋子的魅力冲得无影无踪。
…………
与此同时,薛蟠在家里等得是抓心挠肝,坐立难安。
一日过去,毫无音讯。
两日过去,依旧石沉大海。
他派去护国公府附近蹲守的小厮回报,只说见到薛宝琴的马车进去了,一直没出来,府里平静如常,连点浪花都没有。
“坏了!坏了!”
薛蟠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团团转,“琴丫头进去两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会不会是……被王程那厮发现了,给……给扣下了?”
他越想越怕,脑子里全是些不好的画面。
旁边几个等着听好消息的狐朋狗友也跟着煽风点火:
“薛爷,怕是真出事了!那护国公府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啊!”
“是啊薛大爷,宝琴姑娘一个娇滴滴的小姐,进去两天没消息,凶多吉少啊!”
“王程那厮心狠手辣,说不定已经把宝琴姑娘也……”
这些猜测如同油浇烈火,瞬间将薛蟠最后一丝理智烧光。
他本来就是个没什么脑子、容易冲动的性子,此刻被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头,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娘的!王程狗贼!欺人太甚!扣了我妹妹不算,还敢动我堂妹!老子跟你拼了!”
薛蟠双目赤红,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
他被一股莫名的“勇气”支配着,竟直接跑到了京营他挂职的那一卫,凭着王子腾外甥和昭信校尉的身份,连哄带吓,以“缉拿要犯”、“有枢密使密令”为借口,硬是调拨了一百名士兵。
随后,他带着这一百士兵,以及那十几个同样不知天高地厚的狐朋狗友,气势汹汹,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恶犬,直扑护国公府!
今日恰巧张成奉命外出办事,不在府中。
门口值守的亲兵见薛蟠去而复返,还带着大队官兵,心中一惊,立刻上前阻拦。
“站住!薛副尉,你带兵冲击国公府,意欲何为!”
亲兵队长厉声喝道,手按刀柄,但面对上百名手持兵器的士兵,他们区区几人,气势上难免被压制。
薛蟠此刻已是色厉内荏到了极点,加之酒精和怒气的混合作用,完全豁出去了。
他挥舞着手臂,嘶吼道:“给老子让开!王程强抢民女,扣押我薛家女儿!老子今天是来救人缉凶的!谁敢拦我,以同党论处!”
他仗着人多,竟然指挥士兵往前一拥。
门口亲兵虽奋力阻挡,砍翻了几名冲在前面的士兵,但终究人数悬殊,被生生冲开了防线,让薛蟠这伙人乱哄哄地闯进了府门,直冲到中院!
中院开阔,青石板铺地,两侧是抄手游廊。
薛蟠正带着人咋咋呼呼地往里冲,忽见前方正厅的门廊下,一人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不是王程又是谁?
王程显然是被外面的喧哗惊动,刚走出来查看。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并未披甲,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地扫过冲进来的上百名士兵,最后落在为首的薛蟠身上。
就那么一眼,原本气势汹汹的士兵们,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嘈杂声戛然而止。
人的名,树的影。
王程在战场上的凶名,在汴梁城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
这些普通士兵哪里真敢对这位护国公动手?
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露出畏惧之色,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
薛蟠也被王程那冰冷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酒醒了大半,腿肚子有点转筋。
但他已是骑虎难下,见手下士兵畏缩不前,又羞又怒,色厉内荏地吼道:“怕……怕什么!他就一个人!咱们这么多人,还拿不下他?都给老子上!拿下王程,我舅舅重重有赏!”
他那些狐朋狗友倒是真有些不知死活,或者说习惯了跟着薛蟠胡闹,见薛蟠带头,又仗着人多,嗷嗷叫着就往前冲了十几人。
王程看着这群乌合之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他甚至没有动用腰间的佩刀。
第一个冲到他面前的纨绔,举着刀还没劈下,就被王程侧身轻易避开,随即手腕如同被铁钳夹住。
剧痛传来,“咔嚓”一声脆响,腕骨已然断裂,刀“哐当”落地,那人惨叫着滚倒在地。
王程的动作快如鬼魅,身形在十几人中间穿梭,拳、掌、肘、膝,无一不是武器。
每一次出手,都必然伴随着一声痛呼和一个身影的倒下。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带着一种军中搏杀的狠戾,却又举重若轻,仿佛只是在闲庭信步间随手拍飞了几只苍蝇。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十几个冲上前的纨绔子弟,已全部躺倒在地,不是抱着胳膊就是捂着腿,哀嚎不止,失去了战斗力。
薛蟠被收拾得最惨,被王程特别照顾了,不仅鼻青脸肿,牙齿还掉了一颗。
此时的他是目瞪口呆,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眼见王程料理完其他人,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往后缩。
一边兀自嘴硬,骂骂咧咧:“王程!你……你嚣张跋扈!强抢民女!目无王法!”
王程一步步向他走来,步伐不快,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薛蟠和那上百名士兵都感到呼吸困难。
“嚣张跋扈?”
王程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我勉强认了。”
他顿了顿,站定在薛蟠面前数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强抢民女?你倒是说说看,我抢谁了?”
薛蟠被他气势所慑,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指着内院方向,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还说没有!我妹妹薛宝钗!还有我堂妹薛宝琴!不是被你强抢入府的吗?至今扣着不放!你……你休想抵赖!”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之声。
只见薛宝钗、薛宝琴姐妹,后面跟着闻讯赶来的鸳鸯、史湘云、贾探春等人,急匆匆地穿过月亮门,来到了中院。
她们显然是被前院的打斗和喧哗惊动。
一出来,就看到满地打滚哀嚎的纨绔,噤若寒蝉的士兵,面色惨白的薛蟠,以及负手而立、神情冷峻的王程。
薛宝琴一看这阵仗,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暗道:“糟了!”
她这两日玩得忘乎所以,完全忘了给薛蟠递个消息报平安这回事!
再看薛蟠这混不吝的样子,居然带兵杀上门来,这简直是闯下了泼天大祸!
薛宝钗更是脸色煞白,她比宝琴更清楚哥哥这番举动意味着什么——带兵冲击国公府,形同谋逆!
这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
“哥哥!你……你糊涂啊!”
薛宝钗又急又气,声音都带了哭腔。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疾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王程面前,泪水瞬间涌了出来,仰头哀声求饶:“爵爷!爵爷开恩!我哥哥他……他饮酒无状,失心疯了!冲撞爵爷虎威,犯下大错!
求爵爷看在……看在他年少无知的份上,饶他这一次吧!宝钗愿代兄受罚,求爵爷开恩!”
她一边说,一边重重磕下头去。
薛宝琴也反应过来,急忙跟着跪在宝钗身边,俏脸上满是惊慌和自责:“爵爷!这事都怪我!是蟠大哥让我来打探消息,我……我贪玩忘了给家里报信,才惹出这天大的误会!
求爵爷恕罪!只要爵爷能消气,饶过蟠大哥这次,宝琴……宝琴愿意和宝姐姐一样,留在府里,给爵爷端茶递水,伺候爵爷!”
她说着,也伏下身去。
她们二人这一跪一求,情真意切,尤其是薛宝钗那声泪俱下、我见犹怜的模样,让在场许多人都心生不忍。
史湘云和鸳鸯也连忙上前。
史湘云扯着王程的袖子,急道:“好哥哥,薛大哥哥是混账,可宝姐姐和琴妹妹是无辜的呀!你就饶他这回吧!”
鸳鸯也轻声劝道:“爷,薛大爷行事荒唐,但罪不至死。若真闹大了,于府上名声也不好,还请爷三思。”
薛蟠见妹妹和堂妹竟然为了自己向王程下跪求情,尤其是听到薛宝琴说“愿意留下”,更是觉得屈辱万分。
一股邪火又冲了上来,梗着脖子吼道:“宝钗!琴丫头!你们起来!不用求他!是杀是剐,老子认了!”
“你闭嘴!”
薛宝钗猛地回头,对着薛蟠厉声斥道。
她平日里端庄温婉,此刻却是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薛蟠!你想害死母亲,害死我们薛家满门吗?!
带兵冲击国公府,这是什么罪过你不清楚吗?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是不是非要等到抄家的圣旨下来,你才甘心?!”
她声泪俱下,字字泣血,将事情的严重性赤裸裸地摊开在薛蟠面前。
薛蟠被妹妹这番疾言厉色骂得愣住了。
他看看跪地哭泣的妹妹和堂妹,看看周围那些面露惧色的士兵,再看看地上呻吟的同伴,以及面前神色莫测得令人心寒的王程……
一股凉气终于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是多么的愚蠢和可怕!
王子腾的警告言犹在耳,可他……他差点就真的把薛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巨大的后怕和恐惧攫住了他,那点可怜的硬气瞬间消散无踪。
他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硬话。
薛宝钗见他怂了,再次转向王程,磕头道:“爵爷,求您给他一个机会吧!”
薛宝琴也再次恳求。
王程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薛氏姐妹,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薛蟠,以及一旁满脸期盼的史湘云和鸳鸯。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的压力让整个中院都几乎凝固。
终于,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薛蟠。”
薛蟠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应道:“在……在……”
“看在宝钗姑娘和宝琴姑娘,还有湘云、鸳鸯为你求情的份上。”
王程缓缓道,“今日之事,我不再追究。”
众人闻言,都暗暗松了口气。
薛宝钗和薛宝琴更是喜极而泣,连连叩首:“多谢爵爷!多谢爵爷开恩!”
王程话锋一转,目光如冰刃般刮过薛蟠和他带来的那些士兵:“带着你的人,滚出去。若有下次——”
他虽未说完,但那冰冷的杀意已让薛蟠浑身一颤,忙不迭地应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谢……谢爵爷不杀之恩!”
他也顾不得脸面,朝着王程的方向胡乱作了几个揖。
然后赶紧招呼那些还能动的狐朋狗友,搀扶起地上受伤的,如同丧家之犬般,带着那上百名早已吓破胆的士兵,灰溜溜、乱哄哄地退出了护国公府。
来时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场荒唐闹剧的余味。
薛宝钗和薛宝琴相互搀扶着站起身,看着薛蟠狼狈逃离的背影,都是心有余悸,同时对王程的宽宏大量感激不已。
第87章 新丫鬟薛宝琴
薛蟠带着一群残兵败将,乱糟糟、灰溜溜地逃回了他在京营的临时驻地。
一路上,他脑子里浑浑噩噩,一会儿是王程那冰冷漠然的眼神,一会儿是妹妹宝钗声泪俱下的斥责,一会儿又是那十几个狐朋狗友躺在地上呻吟的惨状。
恐惧和后怕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但与此同时,一股憋屈和不忿也在胸腔里发酵——他可是王子腾的外甥!
王程怎么就敢……
刚回到驻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卸下那身被冷汗浸透的官服,王子腾的亲兵就如同索命的无常般直接闯了进来。
脸色铁青,声音硬得像块石头:“薛副尉,枢密使大人有请,立刻,马上!”
薛蟠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耷拉着脑袋,跟着亲兵来到了枢密使府邸的书房。
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压抑感。
王子腾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身形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蕴含的怒火,几乎要将薛蟠烧成灰烬。
“跪下!”
王子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
薛蟠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蠢货!无可救药的蠢货!”
王子腾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木茶几,上好的官窑盖碗被震得跳起老高,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带兵冲击国公府?谁给你的胆子?!你是嫌命长,还是嫌我们王家、薛家死得不够快?!”
薛蟠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那股委屈劲儿上来,忍不住小声嘟囔辩解:“舅舅……我……我也是为了救宝钗和宝琴……那王程他扣着人不放,我……”
“救?你那是救?你那是把她们,把我们全都往死路上推!”
王子腾气得额角青筋暴跳,几步冲到薛蟠面前,指着他鼻子骂道,“强抢民女?证据呢?啊?!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要证据!
你倒好,喝了点马尿,就敢假传军令,调动官兵去闯国公府!你知道这是什么罪过吗?形同谋反!够诛你九族的!”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薛蟠脸上:“你以为你顶着个昭信校尉的名头就真是个人物了?在王程眼里,你,连同你带去的那些兵,就是一群土鸡瓦狗!
他今天就算当场把你格杀,官家最多申饬他两句!你死了也是白死!还会连累我的名声!蠢材!废物!我怎么会有你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外甥!”
薛蟠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句“死了也是白死”像根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那点委屈和不忿终于被恐惧彻底淹没,他嗫嚅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滚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王子腾余怒未消,厉声喝道,“你带来的那一百士兵,全部杖责二十,扣除三月粮饷!带队的队正,革职查办!至于你……哼,你这身官皮,也别想再穿了!”
薛蟠如同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是再也难有出头之日了。
次日一早,王子腾便备下厚礼,亲自前往护国公府赔罪。
他今日未着官袍,只穿了一身深蓝色寻常锦缎常服,刻意收敛了身为枢密使的威仪。
在护国公府门前,他姿态放得极低,对着迎出来的张成客气地拱手:“劳烦通禀护国公,王子腾特来请罪。”
书房内,王程接待了他。
王子腾一进门,便深深一揖,语气沉痛:“国公爷,昨日薛蟠那孽障胆大包天,冲撞府上,全是王某管教不严之过!王某今日特来赔罪,听凭国公爷发落!”
说着,示意随从将礼单奉上。
王程端坐椅上,并未起身,只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王枢密客气了。年轻人行事鲁莽,一时冲动,可以理解。只是……”
他话锋微微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子腾,“枢密执掌京城防务,麾下官兵却如此轻易被人调动,用于私怨,若传扬出去,恐于枢密清誉有碍,于京城安稳不利。还需加强管教才是。”
王子腾心中一凛,王程这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点在了要害上——你王子腾连自己的外甥和手下都管不好,如何能管好整个京城的防务?
他脸上火辣辣的,却只能连连称是:“国公爷教训的是!王某回去定当严加整饬,绝不再让此类事件发生!”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王子腾见王程确实没有深究的意思,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留下礼物,告辞离去。
走出护国公府大门,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威严的府邸牌匾,眼神复杂,既有庆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和忌惮。
…………
护国公府内,薛宝琴却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困境。
昨日她情急之下说出“愿意留下伺候爵爷”的话,一方面是真心想替薛蟠赎罪,另一方面,潜意识里也未尝没有一丝不敢回去面对薛蟠和伯母薛姨妈的恐惧。
毕竟,这事儿她确实有责任。
如今薛蟠被严惩,风波看似平息,她却自己把自己架了上去。
于是,这位薛家二小姐,真的开始尝试履行“丫鬟”的职责。
这日清晨,王程刚在书房坐定,准备处理公务。
薛宝琴就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的丫鬟常服,虽然料子普通,却难掩其天生丽质。
只是那动作,怎么看怎么别扭。
端着托盘的手势生硬,步子迈得过于谨慎,仿佛脚下不是光滑的金砖地,而是布满荆棘的险途。
“爵……爵爷,请用茶。”
她走到书案边,声音细弱,带着明显的紧张。
放下托盘时,手腕微微颤抖,杯盖与杯沿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脆响。
王程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伸手去端茶盏。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茶盏的瞬间,薛宝琴或许是想将茶盏往他手边再推近些,或许只是单纯的紧张,手忙脚乱之下,衣袖不小心带到了茶盏——
“哎呀!”
一声惊呼,那盏刚沏好、滚烫的茶水猛地倾覆,眼看就要泼洒到王程的手上和桌面的公文上!
王程反应极快,手腕一翻,稳稳托住了倾倒的茶盏底座,同时另一只手迅速将摊开的公文抽开。
大部分茶水泼在了空出的托盘里,但仍有一些溅了出来,有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瞬间泛起微红。
“对、对不起!爵爷!我……我不是故意的!”
薛宝琴吓得俏脸煞白,手忙脚乱地想要拿手帕去擦,却又不知该先擦哪里,眼圈瞬间就红了,泫然欲泣,又是羞愧又是害怕。
王程看着手背上那几点红痕,又看看眼前这慌得如同受惊小鹿般的“丫鬟”,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无妨。说了你不必做这些。”
“不……不行!”
薛宝琴却倔强地抬起头,忍着泪意,“做错了事,就该受罚。既然说了要伺候爵爷,就不能食言。”
她咬了咬唇,“我……我再去给您沏一盏来!”
看着她那副明明做不来、却偏要强撑的认真模样,王程倒觉得有几分好笑,又有些无语。
这丫头,倒是跟她哥哥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一脉相承,只不过用在了奇怪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薛宝琴的“丫鬟生涯”可谓是状况百出。
端茶递水差点烫到自己和别人,研墨弄得满手甚至脸颊上都沾了墨点,整理书册差点被厚重的卷宗砸到脚……
她那些平日里引以为傲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在“丫鬟”这个岗位上毫无用武之地,反而凸显了她的笨手笨脚。
王程看着她每次犯错后那副又羞又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依旧坚持不肯放弃的样子。
终于在一次她差点被自己裙摆绊倒之后,开口叫住了她。
“薛宝琴。”
“啊?爵爷有何吩咐?”薛宝琴连忙站定,紧张地揪着衣角。
王程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她:“你可知,府中近日盘下了一间绸缎庄,正缺个可靠的人打理账目和往来接待?”
薛宝琴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听……听鸳鸯姐姐提起过。”
“你去那里吧。”王程语气平淡,“既然坚持要‘罚’,就去那里做事。打理商铺,做得好,将功折罪;做不好,再论罚。”
薛宝琴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她……去管理商铺?
不是端茶送水,而是去做她真正擅长、也能展现她能力的正经事?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激动猛地涌上心头,将她连日来的挫败和沮丧一扫而空!
“真的吗?爵爷!我……我可以吗?”
她激动得脸颊绯红,眼眸亮得如同浸在水里的星辰,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期待。
“怎么?不愿意?”王程挑眉。
“愿意!我愿意!”
薛宝琴生怕他反悔,连忙应下,甚至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保证。
那动作带着少女的娇憨,与她平日里的稳重形象大相径庭,“爵爷放心!宝琴一定尽心尽力,定将那铺子打理得妥妥当当,绝不辜负爵爷信任!”
她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这哪里是惩罚?
这分明是奖励!
是机会!
一个可以让她摆脱深闺束缚,真正施展自己才华和能力的舞台!
比起在府里笨手笨脚地当个不合格的丫鬟,去管理商铺,与账本、货物、各色人等打交道,对她而言,简直如同鱼儿入了水,鸟儿上了天!
看着她那瞬间焕发出的惊人神采,那充满干劲和信心的模样,王程心中暗忖:总算把这“麻烦”安排到合适的位置上了。
他挥挥手:“去找鸳鸯,她会安排具体事宜。”
“是!多谢爵爷!宝琴告退!”
薛宝琴几乎是雀跃着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书房,来时那点小心翼翼和沮丧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昂扬斗志。
走出书房,望着廊外明媚的阳光,薛宝琴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连空气都变得格外清新。
管理商铺?
她薛宝琴,定然要做出一番样子来给所有人看看!
第88章 皇宫夜宴
自那日得了王程的允准,去打理新盘下的绸缎庄,薛宝琴仿佛变了个人。
她不再是那个困于深闺,只能凭诗词排遣寂寞,或是因家族琐事而忧心忡忡的少女。
如今的她,身上焕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和干劲。
那间名为“云锦阁”的绸缎庄,坐落在汴梁西城一处不算最繁华但人流尚可的街市。
铺面不算极大,但前后后仓,格局清楚。薛宝琴几乎是立刻就投入了进去。
她先是带着鸳鸯拨给她的两个识字的丫鬟和一个老成的伙计,将库房里积压的、新进的料子一一清点、归类。
苏杭的绫罗绸缎,蜀地的锦缎,闽地的蕉布,甚至还有一些海外传来的稀罕舶来品。
她都亲自上手摩挲,辨别质地、花色,在心中默默估价,盘算着如何搭配售卖。
账目更是重中之重。
之前的账房做得马虎,她熬了两个通宵,一笔一笔核对,重新厘清了账目,建立了新的收支簿记,条目清晰,一目了然。
她甚至不顾“抛头露面”的忌讳,亲自站在柜台后,观察往来客人的喜好,耐心听取他们的需求。
她本就生得极美,气质清雅,谈吐不俗,加之态度真诚,不像寻常商贾那般市侩,竟吸引了不少回头客。
尤其是一些注重品质和格调的官家女眷。
“小姐,这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配上那匹藕荷色的暗纹锦,做一套襦裙定然清雅脱俗。”
她微笑着向一位犹豫不决的客人建议,语气轻柔却自信。
客人被她一点,果然满意,连带多买了几样配色的丝线。
她还别出心裁,将一些零碎的、不好卖的料子,设计成精巧的香囊、扇套、笔袋等小物件。
价格不高,却极受小姐丫鬟们的欢迎,竟成了铺子里一项不小的进项。
没日没夜的忙碌,薛宝琴常常是披星戴月才回到护国公府,有时甚至直接在铺子后间的小书房里将就一晚。
眼下的青黑掩饰不住,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腰杆挺得笔直,言谈举止间多了几分干练和沉稳。
不过十来日,“云锦阁”的生意竟比之前红火了数成,账面上的流水也清晰可观。
连最初对她能力有所怀疑的鸳鸯,看了账本后也忍不住啧啧称奇,对王程赞道:“爷,这薛二小姐真是个经商理财的奇才!心思细,脑子活,待人接物也周到,咱们这铺子交给她,真是找对人了。”
这日,王程难得闲暇,信步走到了“云锦阁”附近。
他没有声张,只隔着一段距离看了看。但见铺子里客人络绎不绝,伙计丫鬟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薛宝琴正站在柜台后,与一位看似管家娘子的妇人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柔和,眼神专注,偶尔颔首,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俨然一副精明能干的女掌柜模样。
晚膳时分,薛宝琴回府禀告账务。
王程听完她的汇报,翻看着手中条理分明、盈利显着的账本,微微颔首,难得地开口赞了一句:“做得不错。这铺子交给你,我很放心。”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薛宝琴却觉得连日来的所有疲惫和辛苦瞬间烟消云散,心花怒放,仿佛得到了世间最高的奖赏。
她努力抑制着想要翘起的嘴角,垂下眼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多谢爵爷夸赞,宝琴必当更加尽心。”
那晚,她回到自己暂住的小院,对着镜子看了许久,镜中人眉眼弯弯,脸颊绯红,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欢欣。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除夕。
护国公府内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映照着皑皑白雪,显得格外喜庆温暖。
门神、桃符都已换新,处处洋溢着浓浓的年味。
厨房里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杀猪宰羊,蒸年糕,炸果子,各种香气混杂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丫鬟小厮们也都换上了新衣,脸上带着笑,穿梭往来,准备着晚上的团年饭。
王程虽不喜太过奢靡,但毕竟是国公府第一个新年,该有的体面和热闹一样不少。
他下令给府中所有仆役都发了双倍的赏钱,另各有新衣、吃食,府内上下更是欢声一片。
傍晚时分,内宅暖意融融,巨大的花梨木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
王程坐在主位,下首依次是哥哥王柱儿,嫂子,史湘云、迎春、探春、鸳鸯、晴雯、尤三姐,在然后便是薛宝钗,薛宝琴姐妹,连张成等几个亲近亲随也被叫了进来,另开一桌。
史湘云今日穿得格外喜庆,大红遍地锦五彩妆花通袖袄,娇艳如火。
她性子本就豪爽,此刻更是活跃气氛的高手,一会儿说个笑话,一会儿行个酒令,逗得满堂欢笑。
迎春依旧安静,但看着这热闹景象,脸上也带着浅浅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偶尔小声与旁边的绣橘说句话。
薛宝琴看着这其乐融融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这是她离家后过的第一个年,却意外地没有感到太多孤寂。
眼前的温暖和热闹,王程那句肯定的夸赞,都让她觉得这个冬天不再寒冷。
晴雯和尤三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评论着哪道菜好吃,偶尔斗两句嘴,又被鸳鸯笑着拉开。
整个厅堂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和食物的香气,是实实在在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团圆。
王程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也有一丝暖流划过。
他举杯,朗声道:“过去一年,大家辛苦了。今日除夕,望来年诸事顺遂,平安喜乐。共饮此杯!”
“共饮此杯!”
众人齐声应和,无论尊卑,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杯盏交错,祝福声此起彼伏。
这顿团年饭,吃得热闹而温馨,直到华灯初上,方才渐渐散席。
然而,这份府内的温馨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亥时初刻,宫中的内侍便带着旨意到了护国公府。
“官家口谕,请护国公即刻入宫,赴除夕夜宴。”
内侍的声音在寒冷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王程眸光微动,心中了然。
这除夕宫宴,历来是君臣同乐、彰显恩宠的场合,他这位新晋国公,自然在受邀之列。
只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这场夜宴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他换了朝服,乘上马车,一路往皇城而去。
宫中的除夕夜宴设在集英殿。
此时殿内早已是灯火辉煌,如同白昼。
巨大的蟠龙烛台燃着儿臂粗的蜡烛,熏笼里散发出温暖的香气。
殿宇四周悬挂着精致的宫灯,流光溢彩。
王公大臣、勋贵宗亲们皆已按品级落座,人人身着吉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互相寒暄着,但眼神交换间,却暗藏着无数机锋。
王程的到来,立刻吸引了众多目光。
他神色平静,步履沉稳,在一众或肥胖或苍老的勋贵中,愈发显得挺拔出众,卓尔不群。
“护国公到——”内侍唱名声起。
不少官员立刻起身拱手问候,态度比往日更加热络几分。
王程一一还礼,目光扫过殿内,看到了坐在前列的王子腾,对方也正看过来,眼神复杂,微微颔首示意。
李纲、张叔夜等人则投来隐含担忧的目光。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御阶之上。
原本,龙椅之侧设一偏座,是太上皇赵佶的位置,以往他大多深居简出,即便出席也只是象征性地坐坐,很快便会离去,将主导权交给皇帝赵桓。
但今夜,情况截然不同。
太上皇赵佶不仅早早坐在了那里,而且身穿一身绛紫色团龙常服,精神矍铄。
谈笑风生,正与几位老亲王说着什么,声音不高,却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殿内的中心。
反倒是身穿明黄龙袍的皇帝赵桓,坐在正中的龙椅上,显得有些沉默,脸上的笑容略显僵硬,偶尔附和几句,明显被其父的气势所压制。
这是一个极其明显的信号!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太上皇今夜要高调亮相,重申他的存在和影响力。
王程心中雪亮,不动声色地走到自己的席位前,依礼参拜。
“臣王程,参见陛下,参见太上皇。”
“爱卿平身。”赵桓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护国公来了,快起,快起!”
赵佶却显得异常热情,他笑容满面,目光落在王程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今日除夕佳宴,不必多礼。来,坐到朕近前来,让朕好好看看我大宋的擎天玉柱!”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御阶之下,最靠近皇帝和太上皇的席位,那可不是寻常勋贵能坐的,通常只有宰相、枢密使等顶级重臣或有殊荣的宗室亲王才有资格。
赵佶此举,无疑是给了王程天大的脸面。
赵桓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程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太上皇厚爱,臣惶恐。臣年轻德薄,岂敢僭越……”
“诶——有何不敢?”
赵佶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前番守城,你浴血奋战,功在社稷,当得起!莫非是嫌朕这老头子身边无趣?”
话已至此,王程若再推辞,便是拂了太上皇的面子。
他只得再次躬身:“臣,谢太上皇恩典。”
内侍连忙在王程原来的席位上加了座,位置紧邻御阶。
王程坦然落座,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各种复杂的目光——羡慕、嫉妒、探究、警惕……如同无数细针,扎在背上。
宴会继续进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但气氛却始终带着一种微妙的凝滞。
酒过数巡,赵佶似乎兴致极高,他举起酒杯,对着满殿文武,声音洪亮:“诸卿,今日佳节,朕心甚悦。然,欢宴之余,莫忘前耻!月前金虏围城,汴梁危若累卵,幸得苍天庇佑,更赖忠勇之士用命!”
他目光炯炯,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王程身上:“护国公王程,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于既倒,亲冒矢石,血战西城,方保我社稷无恙,黎民平安!此等功绩,彪炳史册!诸卿,当与朕共敬护国公一杯!”
说罢,他率先举杯。
太上皇亲自带头敬酒,谁敢不从?
刹那间,满殿文武无论心中作何想,纷纷起身,举起酒杯,目光齐刷刷投向王程。
“敬护国公!”
“国公爷威武!”
“实乃国之干城!”
奉承之声,阿谀之词,不绝于耳。
这一刻,王程仿佛成了整个宴会的绝对焦点,光芒甚至盖过了龙椅上的皇帝。
赵桓也勉强举起了酒杯,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只觉得那御酒苦涩难当,如同此刻的心情。
王程起身,躬身行礼,朗声道:“臣不敢当!守土卫国之责,分内之事。全赖陛下洪福,太上皇庇佑,将士用命,方有今日。臣,愧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不卑不亢。
赵佶满意地点点头,看着王程,越看越是喜欢。
他放下酒杯,似乎意犹未尽,又对身边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阵环佩叮当之声响起,伴随着淡淡的、清雅的香气,一道窈窕的倩影在宫女的簇拥下,款款走入殿中。
正是柔福帝姬赵媛媛。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杏黄底子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梳着华丽的飞天髻,簪着步摇金钗,珠围翠绕,明媚照人。
只是那绝美的容颜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羞涩,眼波流转间,不由自主地便飘向了王程所在的方向。
“媛媛来了。”
赵佶笑容更加和蔼,招手让她近前,“来,今日群臣欢宴,护国公更是我朝功臣,你代朕,再敬护国公一杯。”
此言一出,连那些正在演奏的乐师都似乎慢了半拍!
让未出阁的帝姬,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单独向一位年轻臣子敬酒?
这其中的意味,简直昭然若揭!
几乎就是明白地告诉所有人,他太上皇属意王程为婿!
柔福帝姬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如同涂了上好的胭脂。
她心跳如擂鼓,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她偷偷抬眸,飞快地瞥了王程一眼,正对上他深邃平静的目光,顿时像受惊的小鹿般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
她接过宫女递上的金杯,纤纤玉指微微发抖,走到王程席前:“王……王将军,前番……多谢援手。今日……我……我敬你一杯。”
王程起身,躬身道:“帝姬言重了,微臣不敢当。”
他看着眼前这位娇羞无限的皇家明珠,心中亦是波澜微起。
他能感受到御阶上赵桓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也能感受到殿内众人那屏息凝神的注视。
“当得起。”
柔福帝姬鼓起勇气,抬起眼眸,认真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殿内的灯火,也映着他的身影,“将军为国血战,当受此礼。”
她将杯中酒浅浅饮了一口。
王程不再多言,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虽只一瞬,却仿佛有万千情绪流转。
少女的羞涩倾慕,男子的沉稳克制,在这灯火辉煌、众目睽睽之下,构成了一幅极其动人又暗藏凶险的画面。
赵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抚须微笑,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这场除夕宫宴,就在这表面热闹喜庆,内里暗流汹涌,尤其是太上皇不断释放强烈信号,皇帝处境尴尬的复杂氛围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宴席散后,王程走出集英殿,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身后是依旧灯火通明、却充满了无尽算计的宫阙。
今夜之后,汴梁城内的风向将彻底改变。
所有人都明白,太上皇已经亮出了他的筹码,而王程,这位年轻的护国公,被卷入了帝国最高权力的漩涡中心,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无数的猜测、谋划、站队,都将在今夜之后,悄然展开。
第89章 垂帘听政
正月里的汴梁城,虽依旧寒风凛冽,但年节的喜庆尚未完全散去。
街巷间仍残留着爆竹硝烟的气味和家家户户门楣上鲜艳的桃符。
然而,在这片看似祥和的表象之下,朝堂之上却因太上皇赵佶在除夕夜宴上那近乎赤裸的暗示而暗流汹涌,人心浮动。
“国之干城”的御笔亲书,帝姬亲自敬酒的殊荣,无一不向满朝文武宣告着太上皇对护国公王程的极度看重。
以及那深藏不言的、意图重返权力中心的野心。
这使得许多原本已经投向皇帝赵桓的官员,此刻都如同站在了悬崖边上,面临着艰难的选择。
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荣国府,荣禧堂旁的小花厅内。
门窗紧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烘得一室暖融,却驱不散弥漫在贾赦、贾珍、贾政以及匆匆被唤来的贾琏、王熙凤等人眉宇间的凝重与焦虑。
贾赦搓着手,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来回踱步,语气带着惯常的浮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这……这叫什么事儿!太上皇这分明是要……是要那个啊!……如今这般,岂不是要逼着我们站队?”
他没敢明说“复位”二字,但在场谁不明白?
贾珍比起贾赦,更多了几分阴鸷与算计,他捻着颌下几根稀疏的胡须,沉声道:“大老爷说的是。王子腾舅舅那边刚接了城防,眼看着咱们能借上力,压那王程一头。谁承想,太上皇竟来了这么一手!
如今外面都在传,太上皇有意招王程为驸马,若真成了,他便是简在‘两’心的人物,这还了得?”
他想起之前对王程的落井下石和暗中窥探,后背不禁沁出一层冷汗。
贾政相较于他们,更显古板与优柔,他皱着眉头,叹息道:“天家之事,非臣子所能妄议。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只是……这如今两位‘君’……唉,一步踏错,便是倾族之祸啊!”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贾琏和王熙凤,“琏儿,凤丫头,你们常在外走动,消息灵通,怎么看?”
王熙凤今日穿着一件绛紫色缠枝莲纹袄子,虽依旧明艳,但眉宇间也染着一层忧色。
她丹凤眼一转,先瞥了贾琏一眼,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清脆,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泼辣:“回老爷们的话,这事儿……确实棘手。依媳妇愚见,如今局势不明,太上皇虽势大,但名分上终究……陛下才是正主。
咱们贾家世代勋贵,根基在京营,王子腾舅舅如今又掌着实权,若是贸然倒向太上皇,只怕……”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风险太大。
贾琏这时才接口,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凤丫头说得在理。如今两边都得罪不起。我看,不如暂且按兵不动,观望观望。咱们家不掺和,谁也不得罪,总归稳妥些。”
贾赦停下脚步,烦躁地一挥手:“观望?说得轻巧!只怕到时候想观望,两边都不容你!”
但他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最终颓然坐回椅中,“罢了罢了,就依你们,先看看风色再说!只是府里上下都给我警醒着点,尤其是你们这些小辈,在外不许胡言乱语,更不许再去招惹国公府那边!听见没有?”
最后一句,他是对着贾珍、贾琏说的,目光尤其严厉。
贾珍、贾蓉父子连忙低头称是。
相较于贾府的焦灼不安,护国公府内却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王程每日里或是看书习字,或是演练一番拳脚活动筋骨,偶尔听听薛宝琴汇报铺子的经营情况。
再便是与史湘云、迎春等人说笑闲谈,日子过得仿佛与外界隔绝,丝毫未见身处风暴中心的紧张与焦虑。
“爷,外面都传疯了,说太上皇要招您做驸马呢!”
晴雯一边给王程斟茶,一边忍不住说道,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与一丝隐忧。
鸳鸯轻轻瞪了她一眼,示意她慎言。
王程接过茶盏,吹了拂面上浮叶,淡淡道:“市井流言,何必当真。”
史湘云正和尤三姐比赛打络子,闻言抬起头,豪爽一笑:“管他外面风吹浪打,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将军才不稀罕那些呢!”
薛宝钗坐在窗下做针线,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抬眸悄悄看了王程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心中那点莫名的怅惘更深,复又低下头去,针脚却愈发细密了。
王程的淡定,并非强装。
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上策。
更何况,他真正的依仗,从来不只是这汴梁城中的权势浮沉。
时间就在这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气氛中,滑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日有大朝会。
天还未亮,文武百官便已按品级大妆,肃立在冰冷的宫门外等候。
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气氛庄重而压抑。
当宫门缓缓开启,百官鱼贯而入,步入大庆殿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瞳孔一缩,心跳漏了一拍——只见御座之旁,赫然多了一道珠帘!
太上皇赵佶,竟破天荒地垂帘听政了!
虽然珠帘后的身影影影绰绰,看不清具体神态,但他坐在那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却强大的宣言。
皇帝赵桓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静,但紧握扶手、指节泛白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整个朝会过程,赵桓的话语不多,大多是例行公事的奏对。
而珠帘之后,偶尔会传来太上皇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点评或询问,虽不多,却每每切中要害,引得群臣屏息。
散朝之后,百官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脸上皆是一片惊疑不定。
投向王程的目光也更加复杂,有探究,有敬畏,也有隐晦的示好。
王程却依旧如常,面色平静地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对周围的窃窃私语恍若未闻,仿佛那垂帘听政之事,与他毫无干系。
是夜,汴梁城灯火如昼,一年一度的元宵夜市拉开帷幕。
护国公府内也早早用了晚膳,王程果然如常般,带着史湘云、迎春、探春、薛宝钗、薛宝琴、鸳鸯、晴雯、尤三姐等一众女眷,乘着马车,前往最繁华的御街。
长街上,各式花灯争奇斗艳,亮如白昼。
舞龙舞狮,杂耍百戏,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叫卖声、欢笑声、丝竹声汇成一片,充满了太平年景的鲜活气息。
史湘云和薛宝琴如同出了笼的雀鸟,兴奋地穿梭在各个灯摊前,指着那些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叽叽喳喳。
迎春也被这热闹感染,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紧跟着众人。
薛宝钗和鸳鸯则细心些,不时照看着,防止走散。
晴雯和尤三姐更是看什么都新鲜,时不时买些精巧的吃食零嘴。
王程看着她们欢快的模样,嘴角也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人间烟火气,最能抚慰人心。
正行走间,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惊喜喊道:“云妹妹!宝姐姐!二姐姐!”
众人回头,却见竟是贾宝玉、林黛玉、惜春一行人,由李纨领着,带着一众丫鬟婆子,也正在逛灯市。
两拨人相遇,自是分外热闹。
史湘云见到贾宝玉和林黛玉,更是高兴,上前拉着黛玉的手说个不停。
贾宝玉见到王程,先是规规矩矩行了礼,眼神中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比较。
既然遇上,便索性结伴同行。
年轻人聚在一起,气氛更加热烈。
行至一处巨大的灯楼前,只见上面悬挂着数百盏各式灯谜,围了不少文人雅士、闺秀千金在此冥思苦想,不时有人猜中,引发一阵赞叹。
“我们也来猜灯谜如何?”探春兴致勃勃地提议。
众人都纷纷附和。
于是便以贾宝玉、林黛玉、史湘云、薛宝琴、探春几人为主力,开始猜谜。
一时间,才思泉涌,妙语连珠。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这是风筝!”
林黛玉略一思索,便轻声揭晓谜底,引来一片称赞。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是砚台!”贾宝玉也不甘示弱。
史湘云猜中一个“爆竹”,薛宝琴猜中一个“算盘”,探春也猜中一个“镜子”。
几人你来我往,难分高下,引得围观之人也越来越多,纷纷喝彩。
然而,当看到最后一盏制作极为精巧的八角宫灯下垂着的谜签时,众人都犯了难。
那谜面只有四个字:“色色皆空”。
打一《论语》句。
贾宝玉蹙眉苦思,喃喃道:“色色皆空……乃是佛家语,如何与《论语》牵扯?”
林黛玉也是黛眉微蹙,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一时不得其解。
史湘云、薛宝琴、探春等人更是面面相觑,毫无头绪。
围观者中也有几个自诩才子的,议论纷纷,却无人能答。
“这谜太难了,怕是无人能猜得出。”有人叹息道。
贾宝玉试了几个答案,皆被守灯人摇头否定,不由有些气馁,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这时,史湘云眼珠一转,猛地拉住王程的胳膊,声音清脆响亮:“我们猜不出,将军定是知道的!将军,你快告诉我们谜底是什么?”
她这一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程身上。
晴雯、尤三姐也立刻附和:“对对对,爷肯定知道!”
连迎春和薛宝钗都带着期待看了过来。
林黛玉不由也抬眸望向王程,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好奇与隐隐的期待。
她素来才高,见这谜难住了所有人,自然也想知道答案。
贾宝玉见众女尤其是林黛玉都看向王程,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不服气,忍不住低声道:“这谜如此生僻,牵涉佛理与经义,王将军习武之人,怕是……”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不认为王程能猜出来。
王程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尤其是身边女眷们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林黛玉那隐含期待的一瞥。
他淡淡一笑,上前一步,对那守灯的老者平静说道:“老先生,这‘色色皆空’,可是打《论语·阳货》篇中的——‘涅而不缁’?”
老者闻言,先是愕然,随即抚掌大笑,连连点头:“妙极!妙极!公子大才!正是‘涅而不缁’!‘涅’为黑色,‘缁’亦为黑色,‘涅而不缁’意为染也染不黑,引申为品德高洁不受污染,正合‘色色皆空’之意!公子解得丝毫不差!”
谜底揭晓,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恍然大悟的赞叹声!
“原来如此!竟是这样解的!”
“妙啊!真是绝妙!”
“这位公子好学问!”
史湘云、晴雯等人已是欢呼起来,围着王程,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薛宝琴眼中异彩连连。连薛宝钗都忍不住赞了一句:“将军博闻强识,令人佩服。”
林黛玉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央、神色依旧淡然的王程,眼中也掠过一丝真正的欣赏,轻声道:“王将军不仅勇武过人,学识亦是不凡,竟能从佛家语联想到《论语》,心思之巧,令人叹服。”
她这话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了贾宝玉耳中。
贾宝玉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他本就因猜不出而懊恼,又见林黛玉竟出言夸赞王程,心中那股酸涩与不服更是达到了顶点。
回荣国府的路上,贾宝玉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对身旁的林黛玉抱怨道:“妹妹何须那般夸他?我看他不过是误打误撞,碰巧蒙对了罢了!他一个武人,哪里真懂得这些经义微言?定是提前知晓了答案,故意卖弄!”
林黛玉正回味着那精妙的灯谜,听闻此言,不由蹙起罥烟眉,看了贾宝玉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悦:“宝二哥此言差矣。那谜生僻得很,在场多少才子都未猜出,如何就能是提前知晓?
王将军能一语道破,正是其学识广博、思维敏捷之处。你何必如此心存偏见?”
贾宝玉见黛玉竟为了王程反驳自己,心中更是酸楚难当,赌气道:“我便是偏见又如何?总之我看他不如妹妹说的那般好!满身戾气,哪里及得上……及得上我们这般清净自在?”
林黛玉见他如此固执,还牵扯什么“戾气”、“清净”,分明是强词夺理,心中也生了气,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只冷声道:“罢了,我与你说不通。”
两人之间,因这元宵灯谜,因对王程那一点不同的看法,竟第一次闹得这般不愉快。
夜风拂过,吹动街边未熄的灯烛,明明灭灭,映照着少年少女各怀心事的面庞。
第90章 赐婚
正月里的寒意尚未褪尽,连日的阴霾天空终于透出几分惨淡的日光,却并未给汴梁城带来多少暖意。
反而将积雪初融后的泥泞与潮湿暴露无遗,一如朝堂之上日益凝重、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
太上皇垂帘听政之举,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每个官员的心头,尤其是皇帝赵桓一系的臣子,更是步履维艰。
言行举止无不倍加小心,生怕一个不慎,便成了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
这日午后,护国公府门外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亲王常服,年约三十,面容俊雅,举止间却自带一股皇家威仪的年轻男子,正是郓王赵楷。
他身后跟着几名捧着礼盒的内侍,态度恭谨。
门房见是亲王驾临,不敢怠慢,急忙通传。
不多时,王程亲自迎至二门处。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更显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见到赵楷,他拱手为礼,神色平静:“不知郓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赵楷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上前,虚扶一下,语气亲切得仿佛多年老友:“国公爷何必多礼!是本王冒昧前来,叨扰了国公清净才是。久闻国公爷府邸清雅,今日得空,特来拜会,顺便带了些江南新贡的春茶与几样小玩意儿,聊表心意,万勿推辞。”
他目光扫过王程,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
王程侧身将赵楷让进府内,语气依旧平淡:“殿下厚赐,王程愧领。请。”
二人穿过庭院,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廊下挂着的几个鸟笼里,画眉正清脆地鸣叫着,为这肃杀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气。
赵楷看似随意地欣赏着院中景致,实则眼观六路,将府内井井有条、仆役肃静的场景尽收眼底,心中对王程的治家之能又高看了一分。
来到书房,分宾主落座。
鸳鸯亲自奉上香茗,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掩上房门。
书房内陈设简洁,靠墙一排书架,摆满了兵书史策,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汴梁周边舆图。
旁边则是一柄未出鞘的横刀,除此之外,并无过多装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松木气息。
赵楷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呷了一口,赞道:“好茶!国公爷此处,倒是清静自在,比本王那府里终日迎来送往的,强多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王程脸上,笑容和煦,“前日元宵夜宴,国公爷一句‘涅而不缁’,四座皆惊,可是大大出了风头啊。连翰林院那几个老学究,回去后都对此谜推崇备至,言道国公爷文武双全,实乃国之瑰宝。”
王程微微颔首,并未因这赞誉而动容:“殿下过奖。不过是偶有所得,侥幸猜中,不敢当此盛誉。”
“诶,国公爷过谦了。”
赵楷摆摆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恳切,“不瞒国公爷,本王素来敬重英雄,尤其似国公爷这般,于国难之际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的真豪杰!
每每思及国公爷西城血战之英姿,本王便心潮澎湃,只恨自己身为宗室,未能亲执干戈,与国公爷并肩杀敌!”
他话语中带着真挚的感慨,眼神灼灼。
王程抬眼看他,目光深邃:“殿下有心了。守土卫国,匹夫有责,何况王程身为武将,分内之事而已。”
“好一个分内之事!”
赵楷抚掌轻叹,“若满朝文武皆如国公爷这般想,我大宋何至于此?”
他话锋一转,似乎不经意般问道,“说起来,国公爷年少有为,功勋盖世,不知……可曾考虑过成家立业之事?
听闻国公爷府上几位姑娘皆是蕙质兰心,但终究……尚未有正室主母,打理中馈,未免有些不便。”
他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的关心。
但王程心中明了,正戏来了。
他神色不变,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一丝锐利,缓缓道:“劳殿下挂心。如今国事蜩螗,金虏未灭,王程不敢分心家事。”
赵楷笑了笑,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国公爷忠勇可嘉,令人敬佩。不过,成家立业,亦是人生大事,与报国并不冲突。况且,若能得一贤内助,于国公爷前程亦是莫大助益。”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王程,语气变得更加隐晦而意味深长,“本王听闻……宫中那位最受宠爱的帝姬,对国公爷可是……青眼有加啊。前日宫宴,父皇让帝姬亲自敬酒,这其中的期许……国公爷是聪明人,想必无需本王多言。”
书房内静了片刻,只有炭盆中银骨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王程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脑海中掠过元宵那夜,柔福帝姬那双清澈又带着羞涩与期待的眸子,以及那句“将军为国血战,当受此礼”。
平心而论,那位帝姬容貌秀丽,气质纯净,对他似乎也怀有真挚的仰慕,并非娇纵无知之辈。
更重要的是,太上皇借此伸出的橄榄枝,以及这背后可能带来的局势变化……
他沉吟片刻,并非犹豫,而是在权衡表态的力度。
最终,他抬起头,迎上赵楷探究的目光,语气沉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郑重与谦逊:“帝姬金枝玉叶,身份尊贵,王程一介武夫,出身行伍,岂敢有非分之想?唯恐……唐突了帝姬。”
赵楷是何等机敏之人,立刻从王程这话中听出了并非拒绝,而是顾虑身份差距!
他心中大喜,脸上笑容更盛,连忙道:“国公爷何出此言!您如今是国之柱石,功封国公,名震天下,便是尚公主,亦是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父皇常言,英雄不问出处,国公爷之功绩,足以匹配任何荣耀!只要国公爷有此心意,父皇那边……”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必定乐见其成。”
王程目光微动,似是被说动,他沉默了片刻,仿佛经过慎重思考,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若……太上皇与帝姬不嫌王程粗鄙,此等恩典,王程……感激不尽,唯有竭忠尽智,以报天恩。”
成了!
赵楷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几乎要忍不住抚掌大笑。
他强压下激动,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朗声道:“好!好!国公爷果然快人快语!本王在此,先行恭喜国公爷了!此事本王即刻回宫禀明父皇,定要为国公爷促成这段天作之合!”
他又与王程闲谈了几句,语气愈发亲热,再三保证必将此事办得风光体面,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王程亲自将他送出府门,望着郓王府的车驾消失在街角,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回到延福宫,赵楷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与王程会面的经过,尤其是王程最后那句表态,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禀报给了太上皇赵佶。
赵佶此刻正在临摹一幅前朝花鸟画,闻听此言,手中画笔一顿,一滴浓墨险些滴落在宣纸上。
他缓缓放下笔,抬眼看着一脸兴奋的赵楷,脸上渐渐绽开一个极其满意的笑容,抚须颔首:“好!甚好!王程此子,果然识时务,知进退!朕没有看错他!”
他眼中精光闪烁,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借此良将,重掌权柄,甚至开创更大局面的未来。
“楷儿,此事你办得漂亮。”赵佶赞许地看了赵楷一眼。
“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本分。”赵楷连忙躬身,心中亦是得意。
赵佶兴致高昂,对内侍吩咐道:“去,把柔福给朕叫来。”
柔福帝姬赵媛媛正在自己寝宫中对着一局残棋发呆,听到父皇传召,心中莫名一跳,隐隐有所预感。
她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来到了延福宫。
她穿着一身浅粉绣折枝梅的宫装,衬得肌肤愈发白皙,见到赵佶和赵楷,规规矩矩地行礼:“女儿参见父皇。见过三哥。”
赵佶看着眼前如花似玉的女儿,越看越是满意,笑着招手:“媛媛,来,到朕身边来。”
柔福依言走近,有些疑惑地看着父皇脸上那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喜色。
赵佶故意卖关子,慢悠悠地问道:“朕且问你,你觉得……护国公王程,此人如何?”
柔福帝姬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如同染上了最美的胭脂。
她低下头,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羞:“父皇……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王将军他……他自然是好的……”
“哦?怎么个好法?”
赵佶逗趣地追问,连一旁的赵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柔福帝姬脸颊更烫,连耳根都红透了,羞得几乎要跺脚:“父皇!您再取笑女儿,女儿就不理您了!”
她虽娇嗔,但那眉眼间流转的羞涩与欢喜,却如何也掩饰不住。
赵佶哈哈大笑,不再逗她,正色道:“好了,不逗你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方才你三哥去了护国公府,那王程……已经应允了婚事。”
柔福帝姬猛地抬起头,一双美眸睁得大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樱唇微张,似乎想确认什么,却又羞于开口。
那颗芳心,如同小鹿乱撞,怦怦直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朕已决定,下个月便为你们完婚。”
赵佶一锤定音,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巨大的喜悦和羞涩交织在一起,让柔福帝姬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觉脸上烧得厉害,心中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甜蜜和期待填满。
她慌忙低下头,声如蚊蚋地应了声:“女儿……全凭父皇做主。”
便再也不好意思待下去,行礼后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延福宫。
回到自己的寝宫,挥退了旁人,只留下贴身宫女蕊初。
柔福帝姬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绯红滚烫、眼波流转的俏脸,仍觉得如同在梦中一般。
“蕊初……你听到了吗?他……他答应了……”
她轻声说着,语气里充满了如梦似幻的喜悦。
蕊初也为主子高兴,笑着道:“听到了,奴婢听到了!恭喜帝姬,得偿所愿!护国公爷英雄了得,与帝姬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柔福帝姬抿着嘴笑,拿起妆台上的一支玉簪,在手中轻轻摩挲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王程那挺拔的身影、冷峻的侧脸,还有他扶住自己时,那坚实可靠的怀抱。
下个月……下个月她就要嫁给他了!
少女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对英雄夫君的倾慕,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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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桩即将缔结的姻缘,对于另一个人来说,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紫宸殿内,皇帝赵桓在听到心腹太监战战兢兢的禀报后,脸色瞬间铁青,猛地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狠狠扫落在地!
“砰!哗啦——”
奏章、笔墨、镇纸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赵桓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如同被困的野兽般低吼,“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
太上皇有了王程这柄利剑,再加上其在军中那些势力,他这个皇帝,还能有什么实权?
与傀儡何异!
殿内的宫女太监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一个平日里颇得赵桓信任、善于揣摩圣意的大臣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啊!如今之势,太上皇借王程之势,锋芒正盛,硬碰硬恐非良策……臣……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赵桓喘着粗气,怒喝道。
那大臣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道:“陛下……或可……或可以退为进?主动……提出……内禅?”
“什么?!”
赵桓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那大臣,眼神凶狠得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你要朕退位?!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朕若主动提出,那老……太上皇顺势而为,朕该如何自处?啊?!”
他抓起手边仅存的一个青瓷笔洗,狠狠砸在那大臣脚边,碎片四溅:“滚!给朕滚出去!想不出别的办法,你就提头来见!”
那大臣吓得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大殿,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赵桓兀自气得浑身发抖,在空荡狼藉的大殿中来回疾走。
退位?绝不可能!
那是自寻死路!
可不退,又能如何?
兵权?王子腾……王子腾能靠得住吗?
朝臣?
那些见风使舵的家伙,只怕此刻已在想着如何向延福宫表忠心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
他感觉自己就像狂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太上皇与王程联手的巨浪拍得粉碎。
“想办法!给朕想办法!”
他对着空寂的大殿,发出不甘而愤怒的咆哮,声音在冰冷的宫殿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汴梁城的未来,因这一桩突如其来的婚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暗藏杀机。
第91章 贾家的选择
正月末的寒风,依旧像刀子似的,刮过荣国府那失了鲜亮颜色的朱漆大门和高耸的檐角。
府内,虽还挂着年节的彩灯,却因无人有心打理,在风中孤零零地摇晃,透着一股子寥落和不安。
荣禧堂后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聚在贾赦、贾珍、贾政、贾琏以及匆匆被唤来的王熙凤等人眉宇间的寒气和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银霜炭的暖香,却也混杂着一种焦虑和恐惧的味道。
“消息确凿了?”
贾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死死盯着刚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的贾琏,“太上皇……真的已经下旨,将柔福帝姬赐婚给王程那厮了?而且婚期就定在下月?!”
贾琏一路跑得急,额角见汗,此刻用袖子擦了擦,喘着气点头:“千真万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赐婚的旨意已经拟好,就等着择吉日正式颁布了!
如今外面都传遍了,说……说这是太上皇要借王程的势,彻底……彻底压过陛下!”
“砰!”
贾珍猛地一拍身旁的黄花梨小几,震得茶盏乱响,他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完了!这下彻底完了!王程这小畜生,竟然真的搭上了太上皇的船!还要娶公主!他如今是国公,再成了驸马,又有擎天保驾之功,这汴梁城里,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我们贾家……我们贾家以往与他那些龃龉,他岂能忘怀?只怕他站稳脚跟后,头一个就要拿我们开刀!”
他越想越怕,仿佛已经看到王程带着兵马抄家问罪的情景,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贾政则是一脸惨白,捻着佛珠的手指都在发抖,喃喃道:“祸事矣,祸事矣!天家相争,乃臣子之大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当年……当年义忠亲王老千岁的事,难道……难道又要重演了吗?”
他想起家族历史中那些因站错队而湮灭的旁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王熙凤今日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石榴红绫袄,面上脂粉未施,显得有些憔悴。
她强自镇定,丹凤眼里却掩不住惊惶,急声道:“老爷们,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得赶紧拿个主意啊!咱们贾家,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暖阁内瞬间死寂。
站在哪一边?
一边是名正言顺、但在太上皇逼迫下已显颓势的皇帝赵桓,以及他们贾家如今在朝中最大的倚仗、手握部分京营兵权的王子腾。
另一边是名分稍逊、但余威犹在,且即将获得王程这柄绝世利刃的太上皇赵佶。
这选择,艰难得让人窒息。
贾赦猛地站起来,像困兽一样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地上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毯被他踩得窸窣作响。
他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恐惧和最后一丝挣扎:“不能跟王程一起!绝不能!我们跟他早已撕破脸,就算现在腆着脸贴上去,他也不会真心接纳我们,反而会提防我们,将来清算起来更不会手软!
况且,子腾如今是陛下的人,我们若投向太上皇,岂不是自断臂膀,还把子腾也得罪死了?”
贾珍立刻附和:“大老爷说得对!王程此子,心狠手辣,绝非良善之辈!跟着他,与虎谋皮!陛下终究是正统,名分大义在手!王子腾舅舅掌着京营,只要……只要陛下能稳住,未必没有胜算!”
贾政嘴唇哆嗦着,他本性不愿参与这等险恶争斗,但家族存亡压在肩上,由不得他退缩。他颓然道:“既然……既然你们都认为该站在陛下这边……那,那便如此吧。只是,该如何向陛下表忠心?
如今我们贾家势弱,空有爵位,并无实权,陛下……陛下能看得上我们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是啊,表忠心?
拿什么表?空口白牙吗?
贾赦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光靠嘴说自然不行!得让陛下看到我们的价值,看到我们的决心!
我……我明日便去拜访耿南仲耿大人!他是陛下的近臣,心腹!通过他,向陛下递话!”
“耿南仲?”贾琏皱了下眉,“此人风评似乎……”
“闭嘴!”
贾赦厉声打断他,“如今是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只要能搭上线,管他是什么人!凤丫头,立刻去备一份厚礼,要快,要贵重!”
王熙凤不敢怠慢,连忙应声下去准备。
次日,天空依旧阴沉。
贾赦穿戴整齐,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乘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悄悄来到了耿南仲的府邸侧门。
耿府的门子显然早已得了吩咐,并未过多盘问,便引着贾赦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僻静的书房。
书房内燃着檀香,耿南仲一身家常道袍,正坐在书案后练字。
见贾赦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并未起身,语气平淡:“赦老来了,坐。”
贾赦心中惴惴,依言在下首坐了,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腰微微躬着,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贸然来访,打扰耿大人清净了。”
“无妨。”
耿南仲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目光这才正式落在贾赦身上,带着一丝审视,“赦老此来,所谓何事?”
贾赦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站起身,对着耿南仲深深一揖,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耿大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贾赦今日此来,是代表贾家,向陛下表忠心的!
我贾家世代深受皇恩,在此社稷危难、君父忧烦之际,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耿南仲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贾赦保持作揖的姿势久了,腰都有些酸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阴柔的冷意:“哦?贾家有心了。只是……如今这局势,忠心……可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算数的。”
贾赦心中一凛,连忙道:“贾赦明白!贾家愿为陛下分忧,但有所命,无有不从!只是……只是贾家如今势微,不知该如何效力,还请耿大人指点迷津!”
耿南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站起身,踱到贾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赦老啊,陛下如今最大的忧烦是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贾赦心脏狂跳,喉咙发干,涩声道:“是……是护国公王程?”
“不错。”
耿南仲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贾赦,“此獠不除,陛下寝食难安,社稷亦有倾覆之危!他如今投靠了太上皇,更是如虎添翼,已成陛下心腹大患!”
贾赦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他隐约猜到耿南仲要说什么,声音都有些发颤:“可……可王程勇武盖世,又深受太上皇看重,如何……如何能除之?”
耿南仲阴恻恻地笑了,他凑近贾赦,压低了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明刀明枪自然不行,但……若是来自枕边人的温柔一刀呢?”
贾赦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骇:“耿大人……您是说……迎春?!”
“听闻赦老的千金,如今就在护国公府为妾,而且颇得宠爱?”
耿南仲的笑容带着一种残忍的意味,“这岂不是天赐良机?什么样的防备,能防得住同床共枕之人?什么样的机会,能比夜深人静之时更多?”
“不……不行!”
贾赦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色煞白,“这……这太危险了!迎春那丫头性子懦弱,她做不来的!万一败露,我贾家满门……”
“富贵险中求!”
耿南仲厉声打断他,眼神冰冷,“赦老,想想吧!若此事能成,你就是为陛下铲除了心腹大患的首功之臣!
届时,加官进爵,重现你贾家昔日荣光,指日可待!陛下也会视你为绝对心腹!反之,若让王程站稳脚跟,凭借太上皇之势,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你们贾家……还有活路吗?”
贾赦浑身剧震,耿南仲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他的心上。
一边是抄家灭族的恐惧,一边是重现荣华的诱惑,他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内心在天人交战。
耿南仲见他动摇,从袖中缓缓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只有指甲盖大小,递到贾赦面前。
“此物名为‘相思断’,无色无味,入水即溶。只需少许,混入茶酒饮食之中,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并无异状,届时会心力衰竭而亡,便是神仙也查不出缘由。”
耿南仲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机会……我们已经给你了。怎么做,就看赦老你……对陛下的忠心,到底有几分了。”
贾赦看着那小小的油纸包,仿佛看到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几次都不敢去接。
最终,对家族覆灭的恐惧和对权势富贵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猛地一咬牙,将那包“相思断”紧紧攥在了手心,那油纸的触感冰凉滑腻,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贾赦……贾遵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耿南仲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此事若成,本官必在陛下面前为你贾家请功!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便是府上至亲,亦不可透露半分!”
贾赦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将那包毒药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感觉那块地方像着了火一样滚烫。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耿府,怎么回到荣国府的。
回到自己的院子,贾赦挥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关在书房里。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起伏,怀里那包东西的存在感无比强烈。
他眼前一会儿是贾家被抄、女眷充入教坊司的凄惨景象,一会儿又是自己加官进爵、风光无限的画面,一会儿又变成迎春那张怯生生的、带着哀愁的脸……
“爹……爹您叫我?”
记忆中,迎春出嫁前,最后一次来给他请安时,就是那样怯怯地低着头,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
贾赦猛地闭上眼,狠狠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软弱的情绪驱散。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贾家,为了列祖列宗……迎春,我的儿,你别怪为父心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生在了贾家,又嫁给了王程……”
他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找着借口,试图说服自己那颗因恐惧和一丝残存的父爱而颤抖的心。
但他握着扶手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的颤抖却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
这事,太大了。
他需要好好思量,好好思量……
如何将这包“相思断”,送到迎春手里,又如何让她,心甘情愿地,给自己的夫君,奉上那一杯致命的鸩酒。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如同贾赦此刻沉入深渊的心。
第92章 以死相逼
正月里的护国公府,虽因王程不喜奢靡而未曾大肆铺张。
但处处整洁肃穆,檐下冰凌映着冬日暖阳。
廊庑间行走的丫鬟婆子们衣着厚实干净,见面时低声问好,眉宇间透着安宁,自有一股蒸蒸日上的气象。
迎春住在府中一处名为“漱玉轩”的独立小院里,虽不似大观园那般精巧绝伦,却也轩敞明亮,陈设雅致。
地龙烧得暖暖的,屋内暖香浮动,窗台上摆着两盆水仙,亭亭玉立,吐露芬芳。
此刻,迎春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件快要完成的小儿肚兜,用金线细细绣着祥云纹样。
阳光透过明纸窗棂,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恬静的侧影。
她嘴角噙着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笑意,眼神专注,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在贾府时那木讷怯懦的“二木头”影子?
司棋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糖糕进来,见她这般,忍不住抿嘴一笑,将糕点放在炕几上,打趣道:“姑娘如今这针线活是越发精细了,这小衣裳做得,真真儿爱煞个人。
依奴婢看,若是能再早些怀上个小爷,那才叫十全十美呢!到时候,姑娘这心啊,可就更有地方安放了。”
旁边正在整理衣箱的绣橘也回头笑道:“可不是!咱们姑娘如今气色好,心情也好,正是该有好消息的时候。
国公爷虽繁忙,可对姑娘是没得说,回府用饭歇宿的日子,十有六七都在咱们这儿。”
迎春被她们说得脸颊绯红,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
她嗔怪地瞪了司棋一眼,手下却不停,只低声道:“你们两个蹄子,越发会浑说了……这等事,岂是能强求的?顺其自然便好。”
话虽如此,她眼底那抹羞涩的期待,却是藏也藏不住。
这样的日子,是她从前在贾府想都不敢想的。
夫君敬重,下人恭敬,姐妹和睦,不必整日提心吊胆,看人脸色。
她只觉得那颗被冰封了多年的心,正一点点被这安稳暖融的日子捂热、化开,甚至开始悄悄期盼更圆满的未来。
然而,这宁静温馨的午后,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
外头有小丫鬟禀报,说是荣国府来了人,有急事求见二姑娘。
迎春放下手中的活计,心中莫名一紧。
自她出嫁后,贾府除了例行的节礼问候,少有这般急切寻她的时候。
来的是邢夫人身边一个不太得脸的婆子,姓费,一脸焦急惶恐,见了迎春便噗通跪下,带着哭腔道:“二姑娘,不好了!太太……太太她今早起来忽然心口疼得厉害,厥过去了好几次!
嘴里一直念叨着姑娘您……老太太让奴婢赶紧来请姑娘回去瞧瞧,怕是……怕是……”
邢夫人虽非迎春生母,平日待她也算不得亲厚,但终究是名义上的嫡母。
听闻她病重,迎春心头一颤,那点刚暖起来的热乎气仿佛瞬间被冷水浇灭,一丝属于过去的惶恐不安又悄然爬上心头。
“母亲她……怎会如此突然?”迎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奴婢也不知啊,请了太医,说是急症,凶险得很!”费婆子磕着头,“姑娘,您快回去看看吧!晚了怕是……”
司棋在一旁皱眉,觉得有些蹊跷,低声道:“姑娘,要不要先派人回禀国公爷一声?”
迎春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心软,又念及孝道,叹了口气:“母亲病重,我岂能不去?想必是真不好了。去备车吧,我们速去速回。”
她想着,毕竟是嫡母,贾母又发了话,于情于理都该走这一趟。
司棋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劝,只得和绣橘一起,快手快脚地给迎春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披上厚斗篷,主仆二人便跟着那费婆子匆匆出了护国公府。
马车轱辘压在积雪初融的青石板上,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越靠近荣国府,迎春的心就越发沉甸甸的。
那熟悉的朱漆大门,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一张巨兽的口,透着森森寒意。
到了府里,竟不见多少慌乱景象,下人们虽垂手侍立,眼神却有些闪烁。
迎春心下疑惑,径直往邢夫人院中去。
谁知到了正房,却见邢夫人好端端地坐在炕上,手里捧着手炉,正和王善保家的说着闲话。
除了脸色因常年郁结显得有些蜡黄外,哪里有一丝病重的模样?
“母……母亲?”迎春愣住了,脚步停在门槛外。
邢夫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带着几分不自然,干咳了一声:“你来了。”
却并不解释为何诈病骗她回来。
这时,贾赦从里间踱步出来,脸色沉肃,挥退了左右下人,连王善保家的和费婆子也低头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司棋本想留下,也被贾赦一个眼神逼退,只得担忧地望了迎春一眼,退到廊下等候。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父女二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贾赦先是长长叹了口气,走到窗边,背对着迎春,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重:“迎儿啊,你如今在那边府里……过得可好?”
他不等迎春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下去,“为父知道,从前……对你多有忽略。你心里,怕是怨着我的。”
迎春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心中警铃大作,不知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所为何来,只低声道:“女儿不敢。”
“唉,到底是父女连心。”
贾赦转过身,脸上挤出几分感伤,“看到你气色比在家时好,为父也就……稍稍安心了些。只是,你可知我们贾家如今的境况?”
他话锋一转,开始细数贾府如今的艰难:入不敷出,库藏日空,庄子上收成不好,宫里的元春似乎也不如以往得脸……字字句句,都透着大厦将倾的危机感。
迎春默默听着,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贾赦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只是低头不语,便又压低了声音,神色愈发凝重:“这些还只是家事,更要命的是朝堂上的局势!如今太上皇与陛下……唉,势同水火!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抄家灭族之祸啊!”
听到“抄家灭族”四个字,迎春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白了白。
贾赦见火候差不多了,终于图穷匕见,目光锐利地盯住迎春:“为父听说,那王程……你夫君,他如今是铁了心要站在太上皇那边了?”
听到夫君的名字,迎春立刻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警惕和紧张,像一只被触碰到最脆弱处的小兽。
贾赦放缓了语气,试图让自己显得更真诚些:“迎儿,你别怕。为父并非要你与他为难。只是……立场不同,各为其主罢了。
陛下终究是名正言顺的天子!王程他……他这是在与整个朝廷为敌啊!我们贾家,不能跟着他一起沉沦!”
他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为父这里……有一计,或可两全。并非要他的性命,只是……让他暂时‘病’上一场,无法再领兵管事,避开这漩涡中心。
如此一来,既全了陛下之心,也保住了他的性命,更挽救了我贾家满门!你……你可明白?”
迎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双曾经只会对她流露出漠然或厌烦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算计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不……父亲……您……您说什么?什么……药?”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
贾赦从袖中掏出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塞到迎春手里。
那冰凉滑腻的触感,让迎春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就想甩开,却被贾赦死死按住。
“放心,死不了人!”
贾赦急促地保证,眼神却闪烁不定,“只是些让他身子虚弱,无法理事的药!迎儿,你只需寻个机会,将此物混入他的茶饭之中……神不知,鬼不觉!
事后,你还是护国公的如夫人,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们贾家也能得以保全!这是唯一的生路了!”
“不!我不能!我做不到!”
迎春猛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他是……他是我夫君啊!他待我……他待我很好……我不能做这等猪狗不如之事!”
她想起王程给予她安稳和尊重,想起他那些承诺,心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刚给了她一点甜头,就要立刻将她推入更深的地狱?
见她如此抗拒,贾赦脸上那伪装的温情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勃然的怒意和狰狞。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混账东西!你的眼里就只有你的夫君,就没有生你养你的贾家了吗?!
没有贾家,哪有你的今日?!如今家族危在旦夕,你竟只顾着自己那点儿女私情!你还有没有良心?!”
迎春被他吼得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无助地重复着:“不……不行……我不能对不起他……”
“那你就要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你哥哥,对不起这满府上下几百口人吗?!”
贾赦步步紧逼,声色俱厉,“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我们所有人都被推上法场,女眷充入教坊司,你才甘心吗?!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
迎春被他逼得步步后退,直到脊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无路可退。
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扎在她心上。
家族的重量,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几乎要窒息。
贾赦见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知她心防已濒临崩溃,忽然后退一步,做出痛心疾首状,老泪纵横:“好!好!既然你如此狠心,不顾家族死活,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与其日后被推上断头台,受那千刀万剐之刑,不如现在就死了干净!”
说着,竟作势要向一旁的柱子撞去!
“父亲!不要!”
迎春吓得魂飞魄散,那一刻,对父亲本能的担忧和对家族覆灭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她扑上前,死死拉住贾赦的衣袖,哭得几乎晕厥过去,“我……我……我答应……我答应您就是了……”
她终究还是那个怯懦的,无法真正狠下心肠的迎春。
在家族的生死存亡和个人的幸福之间,她被逼着做出了最痛苦的选择。
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死了,刚刚燃起的那点对未来的期盼,瞬间灰飞烟灭。
贾赦立刻收了“演技”,顺势稳住身形,脸上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满意笑容。
他拍了拍迎春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这才是我的好女儿!识大体,顾大局!你放心,为父绝不会害你,此事一成,你便是贾家最大的功臣!”
他仔细叮嘱了如何下药,如何掩饰,末了又强调:“记住,此事关乎我贾家满门性命,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连司棋那丫头也不行!”
迎春如同一个失了魂的木偶,机械地点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仿佛有千斤重的油纸包,指尖冰凉,没有一丝血色。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的。
直到司棋焦急地迎上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连声问道:“姑娘,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迎春猛地回过神,看着司棋关切的脸,心中涌起无尽的酸楚和悲凉,却只能强行压下。
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没……没事。母亲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我们……回去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熟悉又令人窒息的荣国府,只觉得那亭台楼阁,一草一木,都透着一股吃人的寒意。
来时的那点担忧和孝心,早已被无尽的恐惧和冰冷所取代。
回去的路上,马车依旧颠簸,迎春却仿佛感觉不到。
她靠在车壁上,紧闭着双眼,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袖中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刚刚获得的安稳和幸福,如同阳光下绚丽的泡沫,一触即破。
前方等待她的,将是怎样一条布满荆棘、通往深渊的不归路?
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第93章 出事了
暮色时分,护国公府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
漱玉轩内,却弥漫着一股与往日宁静祥和截然不同的氛围。
自昨日从荣国府归来,迎春便将自已紧闭在房内,声称身子不适,晚膳未用,晨起的清粥小菜也原封不动地撤了出来。
任凭司棋和绣橘在门外如何焦急询问,里面只传出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或是长久的、令人心慌的寂静。
“姑娘这到底是怎么了?昨日出去时还好好的,回来就……”
绣橘搓着手,在廊下急得团团转,眼里满是担忧。
司棋眉头紧锁,丹凤眼里锐光闪动。
她比绣橘年长几岁,又在贾府那等势利场中历练过,心思更为缜密。
她压低声音道:“定然是那边府里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太太‘病’得蹊跷,老爷单独留姑娘说话……准没好事!
我看姑娘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单是伤心,倒像是……像是被什么天大的事情吓住了,逼狠了。”
屋内,迎春蜷缩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却依然觉得四肢百骸透着寒气。
泪水早已流干,眼眶红肿干涩。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那株枯寂的石榴树上,脑海里却翻江倒海。
这半年在护国公府的日子,像走马灯般一幕幕在眼前闪现。
王程那张棱角分明、时常带着战场杀伐之气的脸,对着她时,却难得的有几分平和。
他话不多,但承诺过“无人会轻慢你”,便真的做到了。
府里上下,谁不对她这位“二姑娘”客客气气?
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甚至比在贾府时更加自在。
还有和史湘云、探春她们偶尔的小聚,说说笑笑,不必再看嫡母的脸色,不必担心父亲突然的斥责。
史湘云爽朗的笑声,探春明澈的眼神,都让她感到久违的温暖。
连那个曾经觉得高不可攀、心思难测的薛宝钗,如今也能安然坐在一处,闲话几句家常。
这些细微的、却实实在在的快乐与安宁,如同涓涓细流,将她那颗在贾府被冰冻、被忽视的心,一点点浸润,软化,生出了希冀的嫩芽。
她甚至开始偷偷期盼,能有一个流淌着彼此血脉的孩子,让这份安稳,更深地扎根。
可是……父亲那狰狞的面孔,那包冰凉滑腻的“相思断”,那“抄家灭族”、“女眷充入教坊司”的恐怖话语,如同最凛冽的狂风骤雨,瞬间将她刚刚搭建起来的、脆弱的幸福港湾摧毁得七零八落。
一边是生养她的家族,几百口人的性命;
一边是给予她新生和尊严的夫君,以及她悄然憧憬的未来。
她被架在烈火上炙烤,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意味着另一边的彻底毁灭。
这抉择太痛,太重,几乎要将她的脊梁压断。
“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她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锦被,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绝望而无力。
次日清晨,当天光再次透过窗棂,司棋和绣橘忧心忡忡地准备好洗漱用具,正要再次叩门时,房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两人俱是一愣。
只见迎春站在门口,竟已自行梳洗打扮妥当。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下系一条葱绿盘金彩绣锦裙,头上梳着华丽的朝云近香髻,簪着那支王程赏的点翠步摇,并几朵新鲜的堆纱宫花。
脸上薄薄敷了粉,胭脂匀面,唇上点了口脂,竟是一派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这与昨日那个萎靡不振、以泪洗面的她,判若两人!
“姑娘……您……”司棋惊得忘了行礼。
迎春微微一笑,那笑容明媚,却莫名地让司棋觉得有些晃眼,有些不真实。
她甚至在原地轻轻转了个圈,裙裾旋开如花,声音带着一种异常的轻快:“司棋,绣橘,你们瞧,我今日这身打扮,好看吗?”
绣橘心思单纯,见姑娘终于肯打扮、肯说话了,立刻欢喜道:“好看!好看极了!姑娘本就生得标致,这一打扮,就跟画儿里的仙女似的!”
司棋却心头疑云更重。
她仔细端详着迎春,那双眼睛虽然努力漾着笑意,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决绝与空洞。
这反常的灿烂,更像是一种……燃烧。
“姑娘自然是极美的。”
司棋按下心中的不安,顺着她的话道,“您饿了吧?奴婢这就去传早膳。”
“不急。”
迎春摆了摆手,走到院中,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这清冷的空气都吸入肺腑深处。
“今日天气真好。司棋,你去厨房吩咐一声,晚上……晚上备一桌酒席,要丰盛些。再把国公爷前儿赏的那坛金陵春酒找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道菜,都要我亲自盯着。尤其是……尤其是国公爷爱吃的糟鹌鹑、火腿炖肘子、酒酿清蒸鸭子,还有那道糖醋荷花瓣,一定不能马虎。”
司棋的心猛地一沉。
姑娘这是……要宴请国公爷?
可为何偏偏是今日?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这刻意营造的完美,都与她昨日归来时的绝望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姑娘,您身子才刚好些,何必如此操劳?不如让厨房……”
“不,”迎春打断她,回头看向司棋,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司棋看不懂的执拗,“我要亲自来。你去吧。”
这一整天,迎春都显得异常忙碌和有精神。
她亲自去了小厨房,看着厨娘们处理食材,指挥着火候,甚至亲手调整了几个菜的调味。
她的动作从容,嘴角始终带着那抹温柔的浅笑,但司棋注意到,她的指尖在无人看见时,会微微颤抖,偶尔会对着某处虚空发一会儿呆,眼神里掠过深切的痛苦与不舍。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漱玉轩的正厅里,红烛高烧,暖意融融。
一张黑漆嵌螺钿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那坛开启的金陵春酒,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迎春端坐主位,再次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完美的衣饰和发髻,静静地等待着。
脚步声响起,王程一身墨色常服,外罩玄狐大氅,踏着夜色而来。
踏入厅中,看到这精心布置的酒席和盛装打扮、笑靥如花的迎春,他微微一怔,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如此隆重。”
他解下大氅递给上前伺候的绣橘,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迎春起身相迎,亲自为他拉开座椅,动作优雅,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并非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见将军连日辛劳,妾身想着备些酒菜,与将军小酌几杯,解解乏。”
她执起酒壶,为王程面前的青玉酒杯斟满酒液,琥珀色的酒水在灯下荡漾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前儿将军赏的金陵春,妾身一直留着,今日正好佐餐。”
王程落座,目光扫过满桌他偏爱的菜肴,又落在迎春那张过于明媚、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脸上。
他并非迟钝之人,迎春平日安静怯懦,今日这般主动热情,确实反常。
但或许是出于对后宅女子心思的某种宽容,或许是连日忙碌让他无暇深思,他并未多想,只当她是想讨自己欢心。
“你有心了。”
他接过酒杯,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迎春微凉的指尖。
迎春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强撑着笑容,也为自己斟了一小杯,举起:“将军请。”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
迎春表现得极为殷勤,不断为王程布菜、斟酒,自已却吃得很少,只偶尔象征性地夹一筷子。
她妙语连珠,说着府里的趣事,姐妹们的玩笑,甚至鼓起勇气,说了几句娇俏的软语。
王程虽然话不多,但气氛倒也难得地融洽温馨。
他看着灯下迎春绯红的脸颊和晶亮的眸子,确实比往日多了几分动人之姿,心中那点因朝政带来的烦闷,似乎也消散了些。
“将军尝尝这个,这是妾身盯着她们做的,火候正好。”迎春夹起一块糟鹌鹑,放入王程碟中,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王程并未察觉,依言尝了,点头道:“不错。”
迎春看着他咀嚼吞咽,喉结滚动,心中如同被沸水滚过,痛楚与恐惧交织。
那袖中暗袋里的油纸包,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每一次为他斟酒,她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终于,饭毕。
丫鬟们撤下残席,奉上香茗。
迎春脸颊泛着酒意的红晕,眼波流转,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轻轻拉住王程的衣袖,声音低婉,带着恳求:“将军……今夜,留在漱玉轩歇息,可好?”
王程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今晚我已答应了尤三姐,去她那里。明日吧,明日我再过来。”
一瞬间,迎春眼底那强撑的光彩,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骤然黯淡下去。
巨大的失落和某种……诡异的放松感,同时攫住了她。
她努力维持着嘴角的弧度,低下头,轻声道:“是,妾身知道了。那……将军慢走。”
王程并未察觉她情绪的剧烈起伏,只当她是寻常失望,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道:“你也早些休息。”
说罢,便转身大步离去。
迎春站在原地,没有相送。
她痴痴地望着王程离去的方向,望着那玄色身影融入廊下的黑暗中,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她就那么站着,如同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玉雕,许久,许久。
眼中的泪无声滑落,混合着胭脂,在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
“姑娘,时辰不早了,奴婢伺候您歇息吧。”司棋上前,小心翼翼地提醒。
她心中的不安已经达到了顶点。
迎春恍若未闻,直到司棋又唤了一声,她才猛地回过神,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转过身,脸上竟又恢复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不必你们伺候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都出去吧,今晚……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们都去睡,不用守夜了。”
“姑娘!”司棋急了,“这怎么行?您晚上若要茶水……”
“我说了,不用!”
迎春突然拔高了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和烦躁,但随即又软了下来,带着哀求,“司棋,求你了,让我一个人待着……就今晚,好不好?”
看着她那脆弱又执拗的眼神,司棋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了解自家姑娘,平时懦弱,一旦倔强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是。”
司棋只得应下,和绣橘等人收拾了茶具,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房间,并依言带上了房门。
然而,司棋并未真的离开去休息。
那股强烈的不祥预感驱使着她,她悄悄守在廊庑的阴影里,屏息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
起初,还能听到细微的、仿佛翻找东西的窸窣声,然后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再后来,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
这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心悸。
司棋的心越跳越快,冷汗浸湿了内衫。
她忍不住凑到门边,压低声音呼唤:“姑娘?姑娘?您睡了吗?”
里面毫无回应。
“姑娘!您应我一声啊!”
司棋提高了音量,用力拍打着门板。
依旧是一片死寂。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司棋!
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房门!
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却并未撞开。
“来人!快来人啊!”
司棋嘶声力竭地大喊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很快,绣橘和其他被惊动的丫鬟婆子,连同巡夜的婆子都赶了过来。
众人见司棋状若疯狂地撞门,都吓坏了。
“快!一起把门撞开!姑娘出事了!”
司棋哭喊着。
几个粗壮的婆子反应过来,连忙合力,“一二三!”猛地向房门撞去!
“砰!”的一声巨响,门栓断裂,房门洞开!
众人蜂拥而入,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魂飞魄散——
只见迎春直接躺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双目紧闭,脸色青白,嘴角残留着明显的白沫痕迹,身体微微抽搐着,已是人事不省。
她身旁,滚落着一个小巧的、空空如也的白玉瓷瓶。
“姑娘——!”
司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扑了过去,颤抖着手探向迎春的鼻息,那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快!快去禀报国公爷!快去请太医!!”混乱中,不知是谁尖声喊道。
漱玉轩内,瞬间乱作一团,灯火通明,映照着每个人脸上惊恐绝望的表情。
而迎春,则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一个被风雨摧折后、终于零落的娇嫩花朵,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似乎都在这一刻,归于沉寂。
第94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1)
护国公府,漱玉轩。
深夜的宁静被彻底撕碎,混乱的脚步声、惊慌的呼喊声、压抑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往日安宁的小院变成了风暴的中心。
司棋那一声凄厉的“姑娘——”如同惊雷,炸响了整个后宅。
最先赶到的是住在附近的史湘云和探春。
湘云连外衫都未系好,只穿着寝衣,头发蓬松着就冲了进来。
一见地上脸色青白、人事不省的迎春,她“啊呀”一声,脚下一软,差点栽倒,被随后赶到的探春一把扶住。
“二姐姐!二姐姐你怎么了?!”
探春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强自镇定,蹲下身去,手指试探着迎春颈侧的脉搏,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跳动让她心沉到了谷底。
她抬头,厉声问已经哭成泪人的司棋和绣橘:“怎么回事?!二姐姐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紧接着,鸳鸯、晴雯、尤三姐、薛宝钗、薛宝琴等人也纷纷赶到。
鸳鸯是内宅管家,虽惊不乱,立刻指挥小丫鬟:“快!快去前院禀报国公爷!再派人拿了对牌,速去请太医!要快!”
她声音沉稳,但微微发白的脸色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晴雯性子急,扑到迎春身边,看着那嘴角的白沫和滚落的瓷瓶,又急又怒:“这是……这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
她没敢说下去,但那“自尽”二字,几乎写在了每个人脸上。
尤三姐柳眉倒竖,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屋内:“哪个黑心肝的敢害二姑娘?!”
薛宝钗较为持重,她上前仔细看了看迎春的状况,又嗅了嗅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黛眉紧蹙,低声道:“看这情形,像是……服了剧毒。”
她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薛宝琴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住姐姐的衣袖。
一时间,屋内乱作一团,女孩子们哪见过这等阵仗,惊慌、恐惧、担忧、愤怒种种情绪弥漫开来,哭泣声此起彼伏。
探春强忍着眼泪,史湘云已是伏在探春肩上呜咽出声。
“都安静!”
一个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王程大步走了进来,他只穿着一件墨色中衣,外袍随意披着,匆匆赶来。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扫过地上的迎春时,瞳孔猛地一缩。
众人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王程几步走到迎春身边,无视周围的混乱,单膝跪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气息微弱游丝,瞳孔已有散大的迹象,面色青中透黑,确实是中了剧毒,且已深入肺腑,眼看就要香消玉殒。
“将军,二姐姐她……”史湘云带着哭腔问道。
王程没有回答,他眉头紧锁,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没有时间去追问缘由,当务之急是救人!
他心念急转,意识沉入系统界面,那超过五百的备用强化点数此刻成了唯一的希望。
“系统,强化迎春体质!”
他在心中默念,同时小心翼翼地将迎春冰凉的身子揽入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指令确认,开始对目标:贾迎春进行体质强化。】
一股无形无质、唯有王程能感知到的暖流,随着他意念的引导,缓缓注入迎春近乎枯竭的体内。
这过程极为精细,他不敢一下子强化太多,生怕她脆弱的身体承受不住。
一点,两点,三点……强化点数缓慢而坚定地消耗着。
在众人焦灼的目光中,奇迹发生了。
迎春那原本微弱得几乎要断绝的气息,竟然渐渐变得悠长了一些!
青白得吓人的脸色,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气,泛起一丝微弱的血色。
“有……有气息了!二姐姐的气息稳了一些!”
一直紧张盯着迎春的探春率先察觉,惊喜地低呼出声。
众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看向王程的目光充满了惊异与希望。
她们不知道王程做了什么,只看到他将迎春抱住后,情况就好转起来。
王程心无旁骛,继续强化。
二十点,三十点,四十点……
当迎春的体质被强化到五十点时,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胸膛平稳起伏,除了尚未苏醒,看起来竟与睡着无异。
王程知道毒素还未清除。
他立刻对鸳鸯道:“温水,盐,快!”
鸳鸯会意,立刻命人取来温水和盐巴。
王程捏开迎春的嘴,小心地将温盐水灌入,然后手法熟练地刺激她的喉部。
“呕——”
迎春猛地抽搐一下,俯身剧烈地呕吐起来。
污秽之物中带着刺鼻的苦杏仁味,显然就是那致命的毒药。
一番折腾之后,迎春虚弱地靠在王程怀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眼神迷茫,带着初醒的懵懂,看着围在身边的众人,看着抱着自己的王程,喃喃道:“我……我这是……在地府吗?”
见她醒来,所有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史湘云更是喜极而泣,拉着探春的手又哭又笑。
王程却没有放松,他凝视着迎春的眼睛,声音低沉而严肃:“你为什么这么做?”
迎春被他问得一怔,记忆如潮水回涌,父亲的逼迫,那包“相思断”,绝望的选择……巨大的痛苦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她嘴唇翕动,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却只是摇头,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苦涩的泪水,包含了太多的无奈、恐惧和无法言说的秘密。
王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有再逼问,知道此刻她情绪激动,问也问不出什么。
他将迎春轻轻交给探春和史湘云,沉声道:“你们好好陪着她,开解她,别再让她做傻事。”
“将军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好二姐姐。”
探春连忙应下,和湘云一左一右扶住迎春,轻声安慰着。
王程站起身,目光如电,扫向一旁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司棋。
“司棋,你跟我出来。”
司棋浑身一颤,看了一眼被大家围住的迎春,咬了咬牙,低头跟着王程走出了房间。
到了外间廊下,寒意扑面而来。
王程负手而立,背对着司棋,声音冷得像这冬夜的寒冰:“说吧,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地说出来。若有半句隐瞒,你知道后果。”
司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涟涟。
再也顾不得许多,将昨日荣国府如何派人谎称邢夫人病重骗迎春回去,贾赦如何单独留下迎春,迎春回来后如何失魂落魄、痛哭不止。
以及今晚如何反常地盛装打扮、亲自安排酒席,最后又如何支开所有人……原原本本,全都说了出来。
“……国公爷,奴婢句句属实!姑娘定是被老爷逼的!姑娘在府里过得很好,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寻短见?定是老爷拿家族存亡逼姑娘做她不愿意做的事,姑娘被逼得没了活路啊!”司棋磕着头,声音凄楚。
王程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却越来越重,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要冻结。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风暴正在酝酿。
贾赦……好一个贾赦!好一个“慈父”!
竟然将主意打到了自己女儿头上,用如此龌龊的手段,逼她弑夫!
这简直猪狗不如!
他想起迎春那怯懦又隐忍的性格,想起她刚刚获得一点安稳便心满意足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一丝怜惜。
这个可怜的女子,终究还是被那吃人的家族当成了棋子,差点香消玉殒。
“我知道了。”王程打断了司棋的哭诉,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回去,好好照顾你们姑娘。今夜之事,管好下面人的嘴。”
“是,是,奴婢明白!”司棋连忙应道。
王程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早已闻讯赶来的张成、赵虎等亲卫立刻无声地跟上,他们感受到王程身上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杀气,一个个神情肃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爷,去哪儿?”张成低声问道。
“荣国府。”王程吐出三个字,脚步未停,径直向马厩走去。
此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微弱的晨光勾勒出护国公府巍峨的轮廓,却驱不散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王程一马当先,张成等人紧随其后,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带着冰冷的杀意,直奔荣国府而去。
荣国府的门房正打着哈欠,准备开启新一天的差事。
忽然,一阵急促如暴风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他疑惑地探头望去,只见晨曦微光中,数骑如旋风般卷至府门前,为首一人,玄衣黑马,面容冷峻,眼神如刀,不是那位杀神护国公又是谁?
门房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他连滚爬爬地想要上前阻拦询问,张成早已飞身下马,一把将他推开,厉喝道:“滚开!”
王程看也不看,径直闯入了荣国府大门。
张成等人紧随其后,如同虎入羊群,荣国府那些平日里只会欺压良善的豪仆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这凛冽的杀气一冲,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长驱直入。
“不好了!不好了!护国公爷闯进来了!”
“带着兵刃,脸色难看得很!”
“快!快去禀报老爷太太!”
下人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如同瘟疫般在荣国府内蔓延开来,打破了这座百年公府清晨的宁静,带来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
贾赦刚刚起身,正由小丫鬟伺候着洗漱,闻听此信,手里的漱口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浸湿了中衣。
“完了……完了……”
他嘴唇哆嗦着,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回荡。
他万万没想到,迎春那边不仅事败,竟然还引来了王程亲自打上门!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没用的东西!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还连累老子!”
贾赦又惊又怒,忍不住低声咒骂迎春,仿佛一切的错都在那个被他逼到绝境的女儿身上。
与此同时,邢夫人、王熙凤、贾琏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慌慌张张地赶到贾赦这边。
“老爷!这……这是怎么回事?王程他怎么闯进来了?”
邢夫人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她虽不知具体,但也猜到定然与昨日骗迎春回来有关。
王熙凤到底机警,一看贾赦那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再联想到昨日之事,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她跺脚急道:“大老爷!您昨日到底跟二妹妹说了什么?如今人家打上门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贾琏也是一脸惶恐:“父亲,您这不是惹火烧身吗?那王程是好相与的?连太上皇都看重他,您怎么敢……”
“都给我闭嘴!”
贾赦被众人埋怨,又惊又怕,色厉内荏地吼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快!快去请老太太!再去把二老爷也叫来!快啊!”
他现在只能指望贾母和贾政能出来挡一挡了。
然而,王程显然没有给他们太多准备的时间。
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由远及近,很快就在院门外响起。
王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色衣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杀,他目光冰冷,如同看死人一般,直接锁定了瘫坐在太师椅上的贾赦。
张成、赵虎等亲卫如同门神般分立两侧,堵住了所有去路,手按刀柄,眼神凶狠地盯着荣国府众人。
院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丫鬟婆子都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王程一步步走进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贾赦的心尖上。
他走到贾赦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一字一句地问道:
“贾恩侯。”
“你,很好。”
“竟敢让本公的妾室,给我下毒?”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炸得贾赦魂飞魄散,也炸得邢夫人、王熙凤、贾琏等人目瞪口呆,面无人色!
他真的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贾赦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想要辩解,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惊恐地看着王程那双仿佛蕴含着无边怒火与杀意的眼睛。
第95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2)
王程那句“你,很好。”声音不高,却像三九天的冰凌子,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扎进贾赦的耳膜,更扎进他心里。
那并非赞赏,而是阎罗王的催命符。
“竟敢让本公的妾室,给我下毒?”
最后几个字,王程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迸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得贾赦魂飞魄散,瘫在太师椅上,如同烂泥,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腥臊之气弥漫开来——他竟是吓得失禁了!
院内死寂,唯有炭盆里偶尔爆起的“噼啪”声,衬得这黎明前的厅堂愈发诡异森然。
邢夫人、王熙凤等人面无人色,抖若筛糠,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贾琏到底年轻些,又是府里常在外应酬的爷们,此刻见父亲如此不堪,又见王程杀气腾腾,心知再不说话,恐怕今日真要血溅荣禧堂。
他硬着头皮,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上前半步。
躬着身子,声音发颤地劝道:“国……国公爷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家父的错!他老糊涂了,猪油蒙了心!求国公爷看在……看在我那苦命的二妹妹面上,高抬贵手……啊!”
他话未说完,王程看也没看,反手一挥,手臂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直接掼在贾琏胸前!
贾琏只觉得如同被狂奔的烈马撞上,胸口一闷,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倒退,“砰”地一声巨响,后腰重重撞在黄花梨木的茶几角上,紧接着脑袋又磕在坚硬的茶几面上!
“哗啦——”
茶几上的茶盏果盘滚落一地,碎裂声刺耳。
贾琏闷哼一声,蜷缩在地,额角鲜血汩汩涌出,瞬间糊了半张脸,他捂着脑袋,痛苦地呻吟起来,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琏二爷!”
“二哥!”
王熙凤和邢夫人同时尖叫出声。
王熙凤看着丈夫头破血流、倒地呻吟的惨状,心胆俱裂,那点平日里的精明强干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她知道,今日若不能平息王程的怒火,贾家立时就有灭顶之灾!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抱住王程的腿,仰起那张此刻惨白如纸却依旧艳丽的脸,泪水涟涟,哀声求饶:
“国公爷!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求您大发慈悲,饶了他这遭吧!他老了,糊涂了!您要打要罚,冲我来!冲我来!只求您留他一条狗命,给贾家留条活路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珠钗乱颤,往日里那双顾盼神飞的丹凤眼里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和哀求。
邢夫人也反应过来,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国公爷开恩!开恩啊!老爷他……他是一时鬼迷心窍……我们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王程任由王熙凤抱着他的腿,身形纹丝不动,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
他垂眸看着脚下哭求的两人,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片漠然的杀意。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下一刻就要挥下,下达最后的判决。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惶急的呼喊。
“住手!快住手!”
贾政人未到,声先至,带着哭腔和绝望。
他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官帽歪斜,气喘吁吁,身后跟着同样惊慌失措的王夫人,以及被丫鬟搀着、面色惶惑的贾宝玉和林黛玉。
贾政一眼看到满头是血蜷缩在地的贾琏,又看到跪地哭求的王熙凤和邢夫人,最后目光落在瘫软失禁、面如死灰的贾赦身上,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他强撑着,走到王程面前,也顾不得官体,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哭音:“护国公!逆兄……逆兄罪该万死!冲撞虎威,贾政代他向您赔罪了!要杀要剐,贾政愿一力承担!
只求您……只求您看在两家昔日同朝为官,看在宫里的元春,看在……看在迎春那孩子的份上,饶他一条狗命吧!”
说到后来,已是老泪纵横。
王夫人也在一旁抹着眼泪,连声附和:“国公爷开恩,开恩啊!”
王程冷哼一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贾政:“一力承担?你承担得起吗?贾恩侯欲毒杀当朝国公,形同谋逆!此等大罪,是你一句赔罪就能揭过的?”
他语气中的杀意丝毫未减。
贾政被噎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再说不出有力的求情之语。
场面一时僵住,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轻轻挣脱了丫鬟的手,向前走了几步。
是林黛玉。
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绣竹梅兰襕边挑线裙子,外罩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
在这混乱血腥、人人惶惧的场面里,显得格外清冷、单薄,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贾宝玉下意识想拉她,却被她轻轻避开。
他看着她走向那煞神般的王程,心提到了嗓子眼,又是担忧,又隐隐有一丝自惭形秽。
林黛玉走到王程面前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她没有像王熙凤那样跪地哭求,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清冽,如同玉磬轻击,在这死寂的厅堂中格外清晰:
“国公爷息怒。”
她抬起那双含烟笼雾的眸子,目光清澈而镇定地看向王程,“大舅舅行事糊涂,铸下大错,罪无可恕。黛玉人微言轻,不敢替他辩驳半分。”
她先干脆地认了贾赦的罪,让王程紧绷的脸色稍缓,至少愿意听她说下去。
“然,”林黛玉话锋轻轻一转,声音愈发柔和,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国公爷若此时雷霆一怒,血溅五步,固然快意恩仇。可曾想过……漱玉轩里的二姐姐?”
听到“迎春”二字,王程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黛玉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继续缓缓道:“二姐姐性子柔善,心肠最软。今日之事,她已是受尽煎熬,险些……若醒来后,得知亲生父亲因她之故,命丧国公爷刀下……叫她情何以堪?
她将如何自处?那‘弑父’的阴影,纵非她亲手所为,又如何能不在她心头留下一生都无法磨灭的伤痕?届时,国公爷纵然为她报了仇,可对她而言,是幸耶?抑或是不幸耶?”
她句句不提饶恕贾赦,字字却都在为迎春考量。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将王程满腔杀意之后,可能带给迎春的二次伤害,清晰地剖白出来。
王程沉默了。
他眼前浮现出迎春昨夜那强颜欢笑、最终绝望自戕的模样,想起她醒来时那迷茫无助的眼神。
林黛玉说得对,杀了贾赦容易,可迎春那颗刚刚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脆弱不堪的心,能承受得住这“间接弑父”的沉重枷锁吗?
她会不会因此更加封闭,甚至……再次寻死?
林黛玉见他眉宇间的戾气稍敛,知他听进去了,趁热打铁,声音愈发轻婉:“国公爷重情义,护短,待二姐姐好,我们都看在眼里。
正因如此,才更应怜她、惜她。不若小惩大诫,既让罪魁祸首得了教训,也全了二姐姐日后的一点念想……毕竟,血脉亲情,斩不断理还乱。”
她这番话,如同涓涓细流,一点点渗入王程被怒火填满的心田。
他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些许。
杀贾赦,易如反掌,但之后呢?
迎春的痛苦,非但不能减轻,反而可能更深。
除了迎春,还有名声的问题,故人还是很在乎这个的。
除非他现在就举旗造反,那样倒是可以肆无忌惮,想杀谁就杀谁。
不过现在没必要,也远远没到那个时候。
王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中的杀意翻涌着,最终被对迎春的怜惜压了下去。他不能只图一时痛快。
“死罪可免……”王程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活罪难饶!”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
“锵啷”一声龙吟,王程腰间佩刀已然出鞘!
“啊——!”
贾赦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惨叫!
只见两道血线飙射而出,两只血淋淋、尚在微微抽动的物件,伴随着贾赦杀猪般的嚎叫,滚落在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正是他的两只耳朵!
王程出手如电,众人根本没看清他如何动作,贾赦已然成了没耳朵的怪物!
“我的耳朵!我的耳朵啊!”
贾赦双手捂着血流如注的头部两侧,痛得满地打滚,嚎叫声撕心裂肺。
“老爷!”
“大老爷!”
邢夫人、王熙凤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过去,却又不敢触碰,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贾政闭目扭头,不忍再看。
王夫人以袖掩面。
贾宝玉更是吓得缩到了林黛玉身后,浑身发抖。
林黛玉亦是脸色发白,但她强忍着没有移开目光,只是轻轻咬住了下唇。
王程甩了甩刀锋上的血珠,还刀入鞘,动作流畅而冷酷。
他看也不看地上惨叫的贾赦,声音如同万载寒冰:“留你一条狗命,是看在迎春面上。再敢有下次,掉的就不是耳朵了。”
他目光再次落到因剧痛而暂时停止嚎叫、只剩下痛苦呻吟的贾赦身上,厉声喝问:“说!谁指使你的?那毒药,从何而来?!”
贾赦此刻早已吓破了胆,剧痛之下,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哀嚎道:“是……是耿南仲,耿大人!是……是他给的药……不关我的事啊……国公爷饶命……饶命啊……”
“耿南仲?”王程眼中寒芒大盛,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好,很好。”
他不再看贾家众人一眼,仿佛多待一刻都会玷污了自己。
转身,对张成、赵虎等人喝道:“走!去耿府!”
说罢,大步流星,带着亲卫,如同来时一般,卷起一阵凛冽的寒风,顷刻间便消失在荣国府的院门外。
直到那马蹄声远去,厅内众人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纷纷软倒在地,或哭或喘,心有余悸。
王熙凤看着满头是血昏死过去的贾琏,又看看没了耳朵、惨叫不止的贾赦,再想想刚才那如同噩梦般的场景,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贾政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老泪纵横,喃喃道:“祸事……真是天大的祸事啊……”
下人们这才敢上前,七手八脚地搀扶贾琏,为贾赦包扎,收拾狼藉的地面。低声的议论和啜泣弥漫开来。
“何苦去惹那煞神……”
“就是,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可怜琏二爷……”
隐约的抱怨声中,也夹杂着对王程的恐惧与不满。
“……可他……他也太狠了……竟割了大老爷的耳朵……”一个婆子小声嘀咕。
地上,因剧痛而意识模糊的贾赦,听到这些议论,竟挣扎着嘶声道:“怪我?……我还不是为了……为了贾家……那耿南仲说……成了……便是从龙之功……”
他的话淹没在更多的叹息和低语中。
惊魂未定的众人,此刻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对那位护国公,生出了深入骨髓的畏惧。
而匆匆赶来的贾母,看到这如同遭了兵灾般的场景,听到事情原委,只叫得一声“我造了什么孽啊!”,便两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引得众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惊呼。
第96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3)
耿府,书房。
地龙也烧得暖烘烘的,上好的沉水香在狻猊兽炉中袅袅吐出青烟,试图驱散主人心头的阴霾。
然而,耿南仲这几日却始终心绪不宁,如同揣了只兔子在怀里,七上八下。
自那日将“相思断”交给贾赦后,他就称病告假,再未上朝。
并非真病,而是隐隐有种预感,事情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王程此人,行事乖张,不循常理,更兼勇武盖世,岂是区区一个懦弱女子和蠢钝如猪的贾赦能轻易算计的?
他反复推演,总觉得其中变数太多。
“唉,但愿贾恩侯那老匹夫能成事,至少……也别把老夫牵扯出来……”
耿南仲捻着胡须,在书房内踱步,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
骤然间,府邸前院传来一阵喧哗骚动,紧接着是家丁惊恐的尖叫和沉重的、甲胄摩擦与兵器碰撞的铿锵之声!
那声音如同洪流,势不可挡地朝着内院席卷而来!
“不好了!老爷!不好了!”
一个心腹长随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脸色煞白,帽子都歪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护……护国公王程!他……他带着亲兵闯进来了!拦……拦不住啊!”
耿南仲只觉得“嗡”的一声,脑袋像被重锤砸中,眼前一阵发黑,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到底……还是来了!
贾赦那个废物!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深吸了几口气,脸上肌肉僵硬地抽动了几下,努力挤出一副镇定的模样,呵斥道:“慌什么!成何体统!天塌不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大步流星地迎了出去。
无论如何,气势不能输!
他毕竟是朝廷重臣,陛下的心腹!
刚出二门,就见王程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狐大氅,在一群如狼似虎、按刀而立的亲卫簇拥下,正站在庭院当中。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正冷冷地钉在他身上,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周围的耿府仆役,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耿南仲心头一颤,但面上却勃然作色,先声夺人,指着王程厉声喝道:“王程!你这是什么意思?!擅闯朝廷命官府邸,纵兵行凶,你要造反吗?!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他声音洪亮,试图用大义名分压住对方,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慌。
王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讥诮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耿南仲,到了这个时候,还跟本公装糊涂?”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不清楚?”
耿南仲心头狂跳,但依旧硬着头皮,矢口否认:“本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污蔑朝廷大臣!”
“不知道?”
王程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气骤然弥漫开来,压得耿南仲呼吸都是一窒,“指使贾赦,利用其女贾迎春,向本公饮食中下毒!谋害当朝国公、擎天保驾之臣!此等罪行,你一句不知道就想搪塞过去?”
耿南仲面色微变,心中已将贾赦骂了千万遍,嘴上却更强硬:“信口雌黄!你有何证据?拿不出证据,便是污蔑!本官定要上奏陛下,参你一个跋扈不臣、构陷大臣之罪!”
“证据?”
王程冷笑一声,眼神如同看着一个跳梁小丑,“贾赦已然招供,指认就是你耿南仲,以陛下之名,逼迫他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并将那名为‘相思断’的剧毒交于他手!你还想抵赖?”
耿南仲心中暗叫不妙,贾赦果然靠不住!
但他仍存侥幸,尖声道:“空口无凭!贾赦畏你权势,屈打成招,胡乱攀咬!这等证词,岂能作数?王程,你休想凭此污蔑本官!”
“冥顽不灵!”
王程已然不耐,也懒得再与他做口舌之争,猛地一挥手,对身后的张成、赵虎等亲卫下令,“搜!给我仔仔细细地搜!他不是要证据吗?本公就搜给他看!”
“遵令!”
张成、赵虎等人早已按捺不住,轰然应诺,如虎狼般四散开来,就要冲向各个房间。
“放肆!”
耿南仲又惊又怒,脸都气白了,“你们敢?!这是当朝从二品大员的府邸!岂容你们肆意搜查!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的家眷也被惊动,纷纷从后堂涌出。
耿南仲的正妻吓得面无人色,被丫鬟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
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色厉内荏地叫嚷着“还有没有王法了”。
十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妾室更是哭哭啼啼,或是尖叫,或是咒骂,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反了!反了!跟他们拼了!”
几个耿府蓄养的比较忠心的豪仆,试图上前阻拦。
张成眼露凶光,二话不说,一脚踹翻当先一人,刀鞘顺势狠狠砸在另一人肩胛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国公爷有令,阻拦者,格杀勿论!”
亲兵们如狼似虎,出手狠辣,瞬间就将几个试图抵抗的仆役打翻在地,哀嚎不止。
其余仆役见状,哪还敢再动,纷纷抱头蹲下,噤若寒蝉。
耿南仲看着自家府邸被如狼似虎的亲兵翻箱倒柜,鸡飞狗跳,瓷器碎裂声、女眷尖叫声、翻找物品的哐当声不绝于耳,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指着王程,手指颤抖,声音凄厉:“王程!你……你跋扈专横,视国法如无物!本官……本官定与你誓不两立!”
王程负手而立,对周围的混乱和耿南仲的咒骂充耳不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他根本不屑于按常理出牌,什么证据链,什么三司会审,在绝对的力量和先发制人面前,都是笑话。
耿南仲心慌意乱,他没想到王程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预案。
他府里……他府里确实不干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张成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樟木小箱子,快步走到王程面前,脸上带着兴奋之色。
“爷!搜到了!就在这老小子书房暗格里发现的!”
赵虎也道:“还有这些账本,藏得可真严实,在卧房床板的夹层里!”
王程接过,随手打开木盒,里面是厚厚一叠书信。
他抽出一封,扫了几眼,嘴角的冷笑更甚。
又翻开账本,随便看了几页,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收受某地官员“冰敬”、“炭敬”多少银两,某笔田产、铺面是如何巧取豪夺而来……
数额之巨,触目惊心。
更有几封密信,直指如何构陷、甚至密谋在军中安排人手“制造意外”除掉王程!
王程将手中的信纸和账本往耿南仲面前一递,声音冰寒刺骨:“耿大人,勾结朝臣,收受贿赂,贪赃枉法,巧取豪夺……还有这密谋暗害本公的铁证!这些,够不够证据?依大宋律,杀你十次头,都绰绰有余了吧!”
耿南仲面如死灰,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滚落,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这些东西,任何一件坐实了,都够他抄家问斩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狡辩,在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拿下!”
王程不再看他那副丑态,冷声下令。
“喏!”
张成、赵虎上前,就要扭住耿南仲。
冰冷的触感让耿南仲一个激灵,他猛地挣扎起来,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嘶声喊道:“王程!你……你无权拿我!我是朝廷从二品大员!即便有罪,也当由陛下圣裁,由三法司会审!
你擅自动兵,私闯府邸,刑讯逼供,搜罗证据,你……你才是目无君上,藐视国法!我要见陛下!我要在陛下面前与你对质!”
他知道,一旦被王程带走,绝无活路!
只有到了皇帝面前,或许还能凭借唇舌和皇帝的庇护,争得一线生机。
“见陛下?对质?”
王程闻言,倒是停下了动作,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近乎残忍的笑容:“哦?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你的陛下?还不死心?好,既然你非要抬出陛下来,那本公就成全你。”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那就带着这些证据,随我入宫!本公倒要亲自问问陛下,他身边的这位‘近臣’,如此处心积虑谋害于我这个刚刚击退金虏、保全社稷的功臣,究竟是何居心?!是耿南仲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另有其人指使?!”
最后那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耿南仲心上,也仿佛在整个耿府上空回荡,暗示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耿南仲彻底僵住,脸色由死灰变成惨白,再无一丝血色。
王程不再废话,一挥手:“带走!”
张成、赵虎粗暴地将彻底瘫软、如同烂泥般的耿南仲架了起来,拖着他向外走去。
耿府女眷们的哭声顿时响成一片,如同在办丧事。
王程看也没看她们一眼,迈步向外走去。
晨光此刻已大亮,照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却驱不散那身凛冽的杀气。
他手中紧握着那些书信和账本,如同握着斩向敌人头颅的利刃。
今日,他就要将这汴京城的天,捅一个窟窿!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敢把主意打到他王程头上,敢动他身边人,会是怎样的下场!
耿府门外,早已围满了被惊动的左邻右舍和路过的百姓,对着被亲兵押解出来、失魂落魄的耿南仲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王程翻身上马,目光扫过人群,沉声道:“耿南仲勾结朋党,贪赃枉法,密谋害我,罪证确凿!本公现在便押他入宫,请陛下圣裁!”
声音朗朗,传遍街巷。
说罢,他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率先向皇城方向驰去。
张成等人押着面如死灰的耿南仲紧随其后。
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也踏碎了某些人最后的侥幸。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这汴梁皇城之内,轰然引爆。
第97章 耿大人,王程送你上路
晨光熹微,却驱不散笼罩在耿府上空的惨淡愁云。
王程命张成、赵虎亲自押解着已如烂泥般的耿南仲,自己则手握那一匣子铁证,翻身上马,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径直朝着皇城方向而去。
马蹄踏在汴梁清晨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引得早起的小贩、行人纷纷侧目。
当他们看到被捆缚押解、失魂落魄的耿南仲时,无不惊愕交加,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那是……耿枢相?!”
“天爷!护国公爷这是……拿了耿相公?”
“瞧这架势,怕是捅破天的大案啊!”
队伍行至皇宫宣德楼前,那巍峨的宫门、持戟肃立的禁军侍卫,构成了一道森严的壁垒。
“止步!”
“宫门禁地,不得驰马!速速下马!”
宣德楼前值守的禁军卫士远远看到这支气势汹汹的队伍,立刻如临大敌,长枪并举,结成阵势。
为首的小队长厉声高喝,声音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尖锐。
王程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稳稳停在了禁军枪阵前十步之外。
他目光冷冽地扫过眼前这些紧张得手指发白的卫士,没有说话,翻身下马。
他身后的亲兵们也纷纷下马,但手依旧按在刀柄上,眼神凶狠地盯着禁军,大有一言不合就要火并的架势。
他们大多是跟随王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卒,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煞气,岂是这些久疏战阵的京城禁军可比?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张成见状,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对着身后蠢蠢欲动的亲兵们低声喝道:“都把兵器收起来!退后!这里是皇宫大内,不是咱们国公府!搞这么大阵仗,真想被扣上个谋逆的帽子吗?都给我回去!”
亲兵们脸上露出不甘之色,有人嘟囔道:“张头儿,就留你和赵哥两人,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
张成眼睛一瞪,骂道,“爷的本事你们还不知道?在这皇宫里,人多有个屁用!都给老子滚回去看好家,别在这里添乱!”
亲兵们见张成发怒,又看向王程,见王程微微颔首,这才悻悻然收起兵刃,牵着马匹,一步三回头地退到了远处街角,但仍不肯完全离去,远远观望着。
王程这才转向宫门守卫,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让开!本公有要事,需即刻面圣!”
那守卫小队长认得王程,被他目光一扫,只觉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道:“国公爷息怒!非是小的们阻拦,只是……只是宫中规矩,无诏不得擅入,何况……何况您还押着耿大人这……这般模样……”
“本公今日就是要破了这个例!”
王程根本不与他废话,迈步就向前走去,“事关重大,延误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强大气场,逼得前排的禁军卫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长枪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们畏惧王程的国公身份,更畏惧他那“血手人屠”的赫赫凶名!
这可是在万军丛中能取上将首级的绝世凶人!
“国公爷!请留步!”
“国公爷,使不得啊!”
守卫们惊慌失措,想要阻拦,却又不敢真的动手,只能一边后退,一边徒劳地呼喊着。
这里的骚动很快惊动了更多的禁军。
只见宫门内脚步声隆隆,一队队顶盔贯甲、手持利刃的禁军士兵从各处涌来,迅速在通往大庆殿的御道上布下了层层防线。
刀出鞘,箭上弦,阳光下寒光闪闪,如临大敌!
一名身着都将服色的中年军官快步赶来,脸色凝重,对着王程抱拳道:“护国公!末将殿前司都指挥使麾下都将周昂!请国公爷冷静!有何事,可先通传,待陛下宣召……”
王程脚步不停,目光直视前方那巍峨的宫殿,声音冰冷地打断他:“本公等不了通传!今日,必须面圣!谁拦我,便是心中有鬼,与那谋害功臣的逆臣同罪!”
周昂被他话语中的决绝和杀气所慑,一时语塞。
看着王程那毫无惧色、步步紧逼的身影,再看看被张成、赵虎像拖死狗一样押着的耿南仲,他心中叫苦不迭。
这分明是捅破天的大事啊!
“让开!”
王程再次喝道,声若雷霆。
周昂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咬了咬牙,挥手让身后的士兵让开一条缝隙,沉声道:“国公爷……请!但您这两位亲卫,还有耿大人……”
“他们随我一同面圣!”王程不容置疑。
周昂无奈,只得对左右使了个眼色。
数百名禁军士兵虽然让开了道路,却依旧紧紧簇拥在王程三人周围,刀枪并未归鞘,数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如同押送犯人一般,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王程对此浑不在意,他挺直脊梁,大步前行。
玄色的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面不屈的战旗。
张成、赵虎紧随其后,面无惧色,牢牢押着已经软成一滩烂泥、全靠两人架着才能移动的耿南仲。
穿过长长的御道,越过一道道宫门。
在数百双警惕、恐惧、好奇的目光注视下,王程一行人,就这样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具压迫感的方式,逼近了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大庆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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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殿内,今日的常朝气氛本就压抑。
龙椅上的皇帝赵桓,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这几日,太上皇那边步步紧逼,借着王程的势,不断插手朝政,安插亲信,他这个皇帝当得愈发憋屈。
底下站着的文武百官,也都感受到了这山雨欲来的紧张,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奏对时也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
好不容易熬到几件琐事议毕,御座旁的内侍总管清了清嗓子,正要高呼“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王程!有本奏——!”
一个洪亮、带着金石之音,甚至隐含怒气的嗓音,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殿外传来,穿透了厚重的殿门,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朝臣的耳边!
“哗——”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
百官们惊愕地回头望去。
只见大庆殿那两扇沉重的朱漆镶铜钉殿门,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推开!
清晨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众人衣袂翻飞,也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逆着光,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大步踏入殿内。
玄衣墨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正是护国公王程!
而更让所有人瞳孔骤缩的是,在他身后,两名彪悍的亲卫,竟押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浑身瘫软的人!
仔细一看,那不是陛下近臣、签书枢密院事耿南仲又是谁?!
“这……这是……”
“王程他想干什么?!”
“擅闯大殿?!这……这成何体统!”
朝臣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疑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皇帝赵桓在看到王程闯入的那一刻,瞳孔猛地一缩,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瞬间收紧。
当他看清被押着的耿南仲时,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心中已是破口大骂:“耿南仲这个废物!蠢材!事情败露也就罢了,竟然还被王程如此羞辱性地押到朝堂之上!他……他这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朕的脸吗?!”
王程对周围的骚动和那些或惊惧或愤怒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走到御阶之下,停下脚步,依照礼仪,躬身行礼,声音沉凝:“臣,王程,参见陛下。”
他身后的张成、赵虎也单膝跪地,但仍死死按着耿南仲。
赵桓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翻腾的怒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冰冷:“护国公,你……这是何意?为何擅闯朝会,还……还如此对待耿卿家?”
他刻意加重了“卿家”二字。
王程直起身,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赵桓那阴沉的眼神,朗声道:“回陛下!臣今日闯殿,实属无奈!只为请陛下,为臣做主,严惩谋害功臣、祸乱朝纲的奸佞之臣!”
他猛地抬手,指向瘫在地上的耿南仲,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就是他!签书枢密院事耿南仲!指使荣国公贾赦,利用其女、亦是臣之妾室贾迎春,在昨夜臣之饮食中,下毒谋害!”
“什么?!”
“下毒谋害护国公?!”
“竟有此事?!”
王程的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整个大庆殿彻底炸开了锅!
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轰然响起,比刚才还要嘈杂数倍!
赵桓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心虚和极度憋屈的铁青色。
他死死盯着王程,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控制不住咆哮出声。
他恨耿南仲办事不力,更恨王程如此不留情面,将这等丑事直接捅到了朝会之上!
这让他这个皇帝的脸往哪儿搁?!
“血……血口喷人!”
地上的耿南仲仿佛回光返照,听到王程的指控,挣扎着抬起头,嘶声力竭地尖叫道,“陛下!陛下明鉴!臣冤枉!是王程!是他构陷于臣!他仗着军功,跋扈专横,看臣不顺眼,便罗织罪名,屈打成招!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
他涕泪横流,朝着御座的方向拼命磕头,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王程冷笑一声,根本不屑与他争辩,对张成使了个眼色。
张成立刻会意,从怀中取出那个樟木小箱以及几本账册,高高举起,洪声道:“陛下!诸位大人!此乃从耿南仲府中书房暗格及卧房夹层搜出的罪证!内有其与朝中官员往来密信,收受巨额贿赂的账册,巧取豪夺田产商铺的凭据!更有甚者——”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高昂,“其中数封密信,直指耿南仲如何构陷忠良,并曾密谋在军中安插人手,欲对我家国公爷不利,行‘制造意外’之龌龊手段!铁证如山,请陛下与诸位大人过目!”
内侍在王程的眼神逼视下,战战兢兢地走下御阶,从张成手中接过那些书信账册,呈送到御案之前。
不需要赵桓翻阅,早有那性急或是别有用心的大臣,如张叔夜、王禀等军中将领,已按捺不住,率先发声:
“岂有此理!耿南仲!你身为朝廷重臣,竟行此等卑劣歹毒之事!谋害护国公,便是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张叔夜须发皆张,怒声呵斥。
王禀更是直接,蒲扇大的手掌恨不得拍在耿南仲脸上,咆哮道:“直娘贼!老子在前线拼命,你们这些酸儒在背后捅刀子!还是捅的救国功臣!老子看你就是金人的奸细!该千刀万剐!”
紧接着,南安郡王、北静王水溶等宗室亲王,以及郓王赵楷,还有众多明显倾向太上皇一系的官员,如同得到了信号,纷纷出列表态:
“陛下!耿南仲罪行累累,证据确凿!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安功臣之心?何以谢天下?!”
“此獠不除,天理难容!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护国公乃国之干城,擎天保驾,功在社稷!谋害护国公,与谋逆何异?!”
一时间,要求严惩耿南仲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席卷了整个朝堂。
超过大半的官员都站了出来,形成了一股强大的、逼宫般的态势!
赵桓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群情汹涌的场面,听着那几乎一边倒的声讨,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他攥着龙椅扶手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恨!
恨耿南仲这个蠢货留了这么多把柄!
恨这些见风使舵的臣子!
更恨王程!恨他如此嚣张,如此不留余地,将这滔天的压力,直接甩到了他的脸上!
这是逼宫!赤裸裸的逼宫!
耿南仲看着这阵势,听着那滔天的骂声,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瘫在地上,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只能用哀求的、绝望的眼神望着御座上的皇帝,希望陛下能看在往日“忠心”的份上,最后拉他一把。
然而,他失望了。
赵桓深吸了数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怒火和憋屈都挤压出去。
他不能保耿南仲了,也保不住了。
再保下去,他这皇帝就要尽失人心,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喧闹的大殿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裁决。
赵桓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平静,却更显冰冷:“耿南仲……身为朝廷大臣,不思报效君恩,反而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更……更胆大包天,竟敢谋害国之功臣……罪证确凿,天理难容!”
他每说一句,耿南仲的脸色就灰败一分,最后彻底面如死灰。
“着,”赵桓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最后的判决,“革去耿南仲一切官职爵位,押入天牢!所犯罪行,交由三法司会审,核定后……秋后问斩!其家产抄没,家眷……流徙三千里!”
这个判决,不可谓不重。
然而——
“陛下圣明!”
王程忽然高声说道,打断了众人准备附和的势头。
他脸上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同两把冰锥,直视赵桓,声音清晰而冷酷:“陛下为臣做主,臣感激不尽!然,此獠恶贯满盈,臣恐夜长梦多,等不到秋后了!”
话音未落,王程身形骤然一动!
快如鬼魅!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站在御阶旁一名侍卫腰间的佩刀,不知何时已然到了王程手中!
“你……你想干什么?!”赵桓骇然失色,猛地从龙椅上站起!
“国公爷不可!”张叔夜、王禀等人也是惊呼出声!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耿大人,王程送你上路!”
“噗嗤——!”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闪电般划过!
伴随着利刃割裂血肉的闷响,一颗满脸惊愕、绝望、难以置信的头颅,带着一蓬滚烫的鲜血,冲天而起!
耿南仲的无头尸身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大庆殿光洁的金砖地面。
那颗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正好对着御座的方向,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啊——!”
朝堂之上,瞬间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文武百官们吓得连连后退,不少人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谁也没想到,王程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如此暴烈决绝!竟敢在这庄严的金銮殿上,在皇帝和满朝文武面前,亲手斩杀大臣!
鲜血,沿着冰冷的刀锋,滴滴答答地落下,在死寂的大殿中,发出令人心悸的轻响。
王程随手将染血的佩刀掷还给了那名吓傻了的侍卫,对着御座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指着他说不出话来的皇帝赵桓,微微一躬身,语气平静得可怕:
“逆臣已伏诛,臣,告退。”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对着同样被这一幕惊住但立刻恢复肃然的张成、赵虎一挥手,在数百名禁军和满朝文武惊恐未定的目光注视下,大步走出了血迹斑斑的大庆殿。
晨光从他推开的殿门外照射进来,将他玄色的身影拉得极长,仿佛一尊刚刚完成杀戮、从地狱归来的魔神。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那浓郁的血腥气,和耿南仲兀自温热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石破天惊的一幕。
皇帝赵桓死死盯着王程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殿中的尸体和鲜血,胸口一阵翻腾,猛地跌坐回龙椅,一口鲜血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无边的屈辱、愤怒和……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汴梁的天,从这一刻起,是真的要变了。
第98章 风雨欲来
王程亲手斩杀耿南仲于金銮殿上,掷刀,转身,离去。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潇洒和决绝。
仿佛他刚才做的不是砍下一颗二品大员的头颅,而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直到他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刺目的晨光中,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才被骤然打破。
“啊——!”
一名离得近、被溅了半身血的文官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视觉和心理冲击,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双眼一翻,软软晕倒在地。
这声尖叫像是一个信号,瞬间引燃了整个大庆殿。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御史中丞秦桧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指着殿门方向,手指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脸色铁青,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陛下!陛下!您看到了吗?王程他……他竟敢在朝会之上,在陛下面前,在满朝文武众目睽睽之下,擅杀大臣!
此乃亘古未有之暴行!是藐视君父!是践踏国法!是大逆不道!形同谋反啊陛下!”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涕泪横流,表演得情真意切:“陛下若再不严惩,国将不国!臣请陛下立刻下旨,将这狂悖逆贼拿下,明正典刑,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他这一带头,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丢下了一把火星。
那些原本因王程势大、太上皇宠信而暂时蛰伏的皇帝心腹、以及与耿南仲有旧或是单纯看不惯王程跋扈的官员,立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出列,群情激愤。
“秦大人所言极是!王程目无君上,凶残暴戾,今日敢杀耿枢相,明日就敢……就敢弑君!此獠不除,天理难容!”
“陛下!王程恃功而骄,早已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今日之事,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他分明是借题发挥,行威慑百官、胁迫陛下之实!”
“擅闯宫禁已是死罪!擅杀大臣更是罪加一等!按律当斩!请陛下即刻下令,殿前司禁军何在?速速将那逆贼擒拿归案!”
“剥去他的国公之位!打入天牢,择日问斩!抄没家产,夷其三族!”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声浪几乎要掀翻大庆殿的穹顶。
方才还被王程气势所慑、不敢多言的官员们,此刻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后怕都转化为诛心的言语,恨不得用口水将王程淹死。
他们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可能将这位权势熏天、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护国公彻底扳倒的机会!
尤其是皇帝一系的官员,更是如同打了鸡血,要将之前因王程投靠太上皇而积压的郁气和颓势一扫而空。
龙椅上的赵桓,看着下面群情汹涌的场面,听着那一声声要求严惩王程的呼喊。
最初因王程暴行而产生的惊怒和屈辱,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扬眉吐气所取代。
是啊!
王程再能打又如何?
再得太上皇看重又如何?
他终究是个臣子!
他竟敢在金銮殿上杀人!这是自寻死路!是天赐良机!
用一个已经暴露、注定要被舍弃的耿南仲,换一个权势滔天、威胁皇权的王程,这买卖,太值了!简直是血赚!
赵桓甚至在心里疯狂地呐喊:“杀得好!耿南仲你这蠢货死得好!你这一死,终于让朕抓住了王程的把柄!朕看这次还有谁能保你!”
他仿佛已经看到王程被剥去爵位,打入天牢,跪地求饶的场景,看到自己重新将权柄牢牢握在手中,看到太上皇那边因失去这柄利刃而气急败坏的样子……
一股久违的、掌控一切的快感油然而生,让他激动得几乎要战栗起来。
若是耿南仲在天有灵,知道他效忠的皇帝此刻竟是这般想法,恐怕真要气得再死一次,魂飞魄散。
“陛下!万万不可!”
张叔夜须发皆张,急步出列,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苍白,“王程固然行为过激,然大错在耿南仲先!耿南仲指使下毒,谋害国之柱石,其行卑劣,其心歹毒,王程亦是受害者!
他乃行伍出身,性情刚烈,一时激愤之下,出手失了分寸,情有可原啊!恳请陛下念在其擎天保驾之功,网开一面!”
王禀也梗着脖子吼道:“陛下!老张说得对!是耿南仲那厮先不当人!王程兄弟这是被逼急了!哪个爷们能忍得了这个?要罚也该罚,但说什么谋逆,也太过了!”
他们的辩驳,在此刻“维护皇权”的政治正确和滔天声浪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立刻就有大臣反驳:“功是功,过是过!功过岂能相抵?若人人倚仗军功,便可践踏国法,擅杀大臣,这朝廷与山贼山寨何异?!”
“一时激愤?金銮殿上,陛下眼前,这是‘一时激愤’能解释的吗?这分明是目中无人!”
“恃功而骄,便是取祸之道!今日不严惩,他日必成董卓、安禄山之流!”
赵桓听着下面的争吵,心中越发笃定。
他抬手,制止了喧哗,目光扫过张叔夜和王禀。
“有功便可藐视国法?有功便可持刀上殿?张爱卿,你也是老臣了,岂可如此是非不分!莫非在你眼中,王程的功,便可抵他今日之过?便可让他凌驾于国法皇权之上?!”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张叔夜顿时语塞,脸色由红转白,他知道,皇帝这是铁了心要借题发挥了。
王禀性子更直,梗着脖子还要说话,被身旁的同僚死死拉住。
赵桓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那些慷慨激昂要求严惩的官员,沉声道:“护国公王程,今日之行,狂悖无状,骇人听闻!朕心甚痛!甚怒!”
他顿了顿,享受着这种仿佛重新掌控局面的感觉,虽然王程人已不在,但他觉得自己的威严正在重新树立。
“然,”他话锋一转,显示出帝王的“慎重”,“王程终究于国有大功,此事又牵涉甚广,不可不察而速断。着,即日起,王程暂于府中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
其所行之事,交由三法司并枢密院、中书省详加议处,据律定罪,再行禀报于朕!”
他没有当场剥夺王程的爵位,也没有下令抓人,而是用了“闭门思过”和“议处”这样相对缓和的措辞。
但这绝非宽容,而是一种更阴狠的策略。
他要将这件事的影响最大化,通过“议处”的过程,进一步打击王程的声望,剪除其羽翼,同时也在观望太上皇那边的反应。
他要让王程在恐惧和等待中煎熬,更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跟他这个皇帝作对,即便是王程,也绝无好下场!
“陛下圣明!”
秦桧等人立刻领会了皇帝的意思,齐声高呼。
他们知道,皇帝这是要钝刀子割肉,王程的好日子,眼看就要到头了!
风雨欲来,黑云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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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出了皇宫,传遍了汴梁城的各个角落。
荣国府,贾赦院子里。
贾赦刚刚由太医包扎好耳朵,伤口依旧火辣辣地疼,心里更是将王程诅咒了千万遍。
他正歪在榻上哼哼唧唧,邢夫人在一旁抹着眼泪。
王熙凤强打精神指挥丫鬟婆子收拾残局,贾琏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躺在隔壁房间休养,整个院子里一片愁云惨雾。
突然,赖大像中了邪似的,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也顾不得礼数,脸上带着狂喜之色,声音都变了调:“老爷!太太!奶奶!天大的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贾赦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骂道:“号什么丧!老子还没死呢!什么好消息?难不成是王程那小畜生暴毙了?”
“比暴毙还解气啊老爷!”
赖大激动得手舞足蹈,“刚传来的消息!护国公王程,他……他今天在朝会上,把那个耿南仲耿大人,给……给当场砍了!就在金銮殿上,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一刀把脑袋剁了下来!”
“什么?!”
贾赦猛地从榻上坐起,牵扯到耳朵的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赖大,“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邢夫人也忘了哭,张大了嘴巴。
王熙凤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却浑然不觉。
赖大喘着粗气,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千真万确!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王程提着耿南仲闯宫,在金銮殿上跟皇帝对峙,然后突然拔刀,咔嚓!耿南仲的脑袋就搬家了!血溅了满地!满朝文武都吓傻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兴奋地说道:“陛下龙颜大怒!那些御史、翰林们全都炸了锅,口诛笔伐,说王程大逆不道,藐视皇权,要求将他夺爵下狱,择日问斩!
陛下已经让他闭门思过,交由三法司议罪了!老爷,太太,奶奶!那王程,他完了!他这次彻底完了!哈哈哈哈哈!”
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
“哈哈哈!哈哈哈!报应!报应啊!”
贾赦猛地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捂着耳朵伤口的手也放了下来,仿佛那疼痛都减轻了许多,“王程!你这小畜生!你也有今天!你敢割老子的耳朵!陛下就要你的脑袋!哈哈哈!痛快!痛快啊!”
他激动得从榻上跳下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因为兴奋和伤口疼痛,脚步有些踉跄,但脸上却焕发出一种病态的红光。
邢夫人也反应过来,拍着大腿笑道:“哎哟喂!这可真是菩萨开眼!佛祖保佑!让他嚣张!让他跋扈!在金銮殿上杀人,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吗?老爷,您的仇可以报了!”
王熙凤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丹凤眼里重新闪烁起精明的光芒。
她扶着茶几,笑道:“这可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大老爷洪福齐天,那煞星到底遭了报应!咱们贾家,总算能喘口气了!”
消息很快传开,贾珍、贾蓉父子闻讯,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贾珍一进门就哈哈大笑:“赦叔!您听到了吗?王程那厮完了!他死定了!让他狂!让他逼得我们提心吊胆!这下看他怎么死!”
贾蓉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对着空气挥拳:“活该!让他嚣张跋扈!砍得好!陛下圣明!最好把他千刀万剐!”
就连平日里浑浑噩噩、只顾享乐的薛蟠,在梨香院听到这个消息后,也乐得咧开了大嘴。
拍着桌子叫道:“好!杀得好!这劳什子护国公,早该倒台了!仗着有点功劳,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了!宝兄弟,走,哥哥我今天高兴,请你吃酒去!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他拉着同样听闻消息、神色复杂的贾宝玉,兴冲冲地就要往外走。
整个荣宁二府,仿佛一瞬间从地狱回到了天堂,之前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仇得报、劫后余生的狂喜。
下人们也奔走相告,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那位不可一世的护国公锒铛入狱、贾家重现荣光的未来。
贾赦甚至兴奋地对邢夫人吩咐:“去!让厨房准备酒席!今天我要好好喝两杯!不,要放鞭炮!庆祝那煞星倒台!”
若非王熙凤还算清醒,以“此时庆祝恐招人话柄”为由劝住,贾赦怕是真要立刻张灯结彩,大宴宾客了。
荣国府内,一片欢腾,仿佛已经预见了王程的末路。
然而,他们似乎都选择性地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头被他们视为已入笼中的猛虎,真的会就此甘心引颈就戮吗?
第99章 人情冷暖
护国公府内,气氛与外界的喧嚣和贾府那边的狂喜截然不同。
虽无慌乱失措,却也笼罩在一层压抑的凝重之中。
消息如同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无孔不入地钻进了府邸的每一个角落。
王程在金銮殿上当众斩杀耿南仲,被皇帝勒令闭门思过,交由三法司议罪——这几乎是将“失势”和“大难临头”写在了脸上。
漱玉轩内,药味尚未完全散去。
迎春倚在床头,脸色比早上中毒初愈时更加苍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她紧紧攥着被角,身体因恐惧和后怕而微微发抖。
外面传来的消息,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她心上。
“都是我……都是我不好……”
她喃喃自语,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浸湿了衣襟,“若不是我懦弱无用,被父亲逼迫,做出那等糊涂事,夫君就不会被耿南仲那奸人算计,更不会……更不会为了我,闯下这泼天大祸……是我连累了夫君,连累了整个府邸……”
她越说越激动,泣不成声,单薄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巨大的自责和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仿佛已经看到王程被剥夺爵位,打入天牢,看到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府邸树倒猢狲散,看到姐妹们因她而受牵连……
司棋和绣橘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不住地劝慰,却丝毫无法缓解迎春心中那冰锥刺骨般的痛楚。
就在这时,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王程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常服,脸上看不出丝毫被朝堂风波影响的痕迹,平静得仿佛只是日常回府。
他挥了挥手,司棋和绣橘会意,担忧地看了迎春一眼,默默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王程走到床边,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揩去迎春脸上的泪痕。
他的动作并不算特别温柔,甚至带着习武之人的粗粝,但那沉稳的力量和温度,却奇异地让迎春崩溃的情绪稍微安定了一丝。
“夫君……我……”
迎春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想要请罪,却被王程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不怪你。”王程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没有任何迟疑,“你什么都没做错。”
他伸手,将迎春轻轻揽入怀中。
迎春先是身体一僵,随即那强撑的坚强彻底瓦解,伏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压抑地痛哭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恐惧和自责都宣泄出来。
王程任由她哭着,手掌在她因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背上轻轻拍着,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待她哭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贾赦逼你,是他人性泯灭;耿南仲借机生事,是他奸佞当诛。错的是他们,与你何干?你不过是他们手中一把无力的刀,甚至差点成了祭品。”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怀中人红肿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至于朝堂上的风波,天塌不下来。即便真塌了,也有我顶着。你只需安心养好身子,其他的,不必多想。”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保证,但这平淡而坚定的话语,却像一道坚固的壁垒,将外界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迎春仰头看着他沉静如水的面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惊慌,只有深不见底的沉稳和掌控一切的自信。
她忽然就觉得,那颗惶惶不安、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慢慢地落回了原处。
是啊,她的夫君,是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能力挽狂澜于既倒的护国公。
他说天塌不下来,那就一定塌不下来。
“嗯……”
迎春依偎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虽然眼底还有未散的余悸,但那份蚀骨的自责和绝望,却悄然消散了大半。
王程安抚好迎春,走出漱玉轩时,史湘云、贾探春、鸳鸯、晴雯、尤三姐、薛宝钗、薛宝琴等人早已等候在院外的小厅里。
见他出来,众女立刻围了上来,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将军,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您……您真的没事吗?”史湘云性子最急,第一个开口,英气的眉毛紧紧蹙着。
鸳鸯作为内宅管家,想得更多些,低声道:“爷,府里上下都安好,人心也稳,您放心。只是外头……怕是少不了些见风使舵的小人。”
晴雯柳眉倒竖,哼道:“怕什么!咱们府里又不是那等没根基的!爷为大宋立下汗马功劳,难道还能因为杀一个奸臣就真被问罪不成?”
薛宝钗没有说话,但她沉静的目光始终落在王程身上,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关切,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
薛宝琴则紧紧挨着姐姐,小脸上满是紧张。
王程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或明艳、或娇俏、或温婉、或泼辣的面容,她们眼中虽有忧色,却无一人有退缩或埋怨之意,反而有种同舟共济的坚定。
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无妨。些许风波,很快便会过去。府中一切照旧,你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无需自扰。”
他的淡定和沉稳,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众人心中的不安。
连最为焦虑的史湘云,也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是啊,她们的夫君,是王程啊。
他何时让人失望过?
然而外界不这么看,护国公府的门庭,几乎是顷刻间便体会到了何为“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昨日还车水马龙、巴结逢迎之人络绎不绝的府门前,今日骤然冷清了下来。
那些平日里递帖子求见、送礼拉关系的官员勋贵,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踪影。
连路过府门的车马,速度都快了几分,似乎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只有一些与王程有过命交情的军中将领,如张叔夜、王禀等人,不顾避嫌,亲自前来探望。
花厅内,张叔夜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王老弟,你这次……太冲动了!耿南仲该杀,但不该由你在金銮殿上动手!如今授人以柄,陛下那边……还有那些文官,怕是会借此大做文章啊!”
王禀更是急得直搓手:“兄弟,哥哥知道你憋屈!可这……这局面对你大大不利啊!三法司里多是那帮酸儒的人,他们还能说出什么好话来?要不……哥哥我去联络些老兄弟,联名上奏保你?”
王程看着这两位真心为他担忧的老将,亲自给他们斟了茶,神色依旧从容:“张帅,王大哥,好意心领。不过不必劳烦。此事我自有分寸,陛下和三法司……他们定不了我的罪。你们且放宽心,该练兵练兵,该戍守戍守,不必为我担忧。”
见他如此成竹在胸,张叔夜和王禀虽满腹疑惑,但深知王程从不说妄语,互相对视一眼,也只能将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又坐了片刻,嘱咐他万事小心,这才忧心忡忡地离去。
王程将他们送至二门,转身回府时,看着骤然冷清的庭院,脸上非但没有失落,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这般趋炎附势的嘴脸,他早已见惯不怪。
与此同时,薛蟠在梨香院和贾府众人的吹捧奉承下,连着兴奋了两日,只觉得扬眉吐气,恨不得立刻看到王程被抄家问斩。
他按捺不住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想着王程如今“失势”,护国公府定然人心惶惶,正是他去“解救”堂妹和妹妹的大好时机!
这一次,他学乖了些,没敢再带兵冲击府门,只带了几个贴身小厮,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护国公府门前。
果然,府门紧闭,不复往日车马喧嚣的景象。
薛蟠心中更是得意,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对值守的门房道:“去,通报一声,就说薛大爷来了,要见我妹妹宝钗和堂妹宝琴!”
那门房认得薛蟠,见他这副嘴脸,心中鄙夷,但碍于身份,还是硬邦邦地回道:“薛副尉请回吧,府上有令,闭门谢客。”
薛蟠把眼一瞪:“放屁!什么闭门谢客?我是她们亲哥哥!快让她们出来见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就要往里闯。
就在这时,侧门打开,张成和赵虎带着几名亲兵走了出来,如同一堵墙般拦在薛蟠面前。
张成面色冷硬,眼神如同看着一只苍蝇:“薛蟠,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还敢来府上撒野?滚!”
薛蟠被张成那杀气腾腾的眼神一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想起上次被打得满地找牙的经历,心里有些发怵。
但他随即想到王程如今自身难保,胆气又壮了几分,色厉内荏地叫道:“张成!你少他妈吓唬我!王程马上就要倒台了!你们还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识相的就赶紧另谋高就,别给他陪葬!”
赵虎脾气更暴,闻言直接上前一步,蒲扇大的手掌几乎要戳到薛蟠鼻子上,怒喝道:“放你娘的狗屁!再敢咒我家国公爷,老子现在就撕了你的嘴!滚不滚?!”
他身后的亲兵们也同时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眼神凶狠,那股百战老兵的煞气扑面而来。
薛蟠和他那几个小厮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后退。
薛蟠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成等人:“你……你们……好!好!你们就等着跟他一起完蛋吧!”
他不敢硬闯,只得跳着脚朝府里大喊:“宝钗!宝琴!你们给我出来!我是哥哥!快跟我回家!这破地方马上就要被抄了!你们想给他陪葬吗?!”
他喊了几声,府内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薛宝钗和薛宝琴姐妹二人,在几个丫鬟的陪伴下,从内院缓缓走了出来。
薛蟠一见,顿时大喜,连忙迎上去:“宝钗!琴丫头!你们可算出来了!快!快跟我回去!收拾东西,立刻跟我走!王程他完了!你们留在这里,是要被牵连的!”
他急不可耐,伸手就要去拉薛宝钗。
薛宝钗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缎袄,面容平静无波,如同深潭静水。
她看着薛蟠,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哥哥,你的好意,妹妹心领了。只是,我和宝琴,不能跟你回去。”
薛蟠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宝钗,你疯了不成?你没听说吗?王程他在金銮殿上杀了耿大人!陛下震怒,要治他的罪!他这护国公当到头了!你们留在这里,等着被一起抓进大牢吗?”
薛宝琴在一旁,俏脸上也没有丝毫惊慌,她扯了扯姐姐的袖子,然后对薛蟠道:“蟠大哥,我和姐姐已经决定了,要留在护国公府。
爵爷待我们很好,府里的姐妹也待我们很好。如今府中有难,我们更不能一走了之。那不是我们薛家女儿该做的事。”
薛蟠简直要气疯了,他指着姐妹二人,手指都在哆嗦:“你……你们……你们是不是被王程灌了迷魂汤了?啊?他给你们什么好处了?让你们连命都不要了?!跟我回去!立刻跟我回去!”
他说着,又要用强。
“哥哥!”
薛宝钗提高了声音,目光清正地看着他,“爵爷对我很好,如今罹难,我岂能贪生怕死,弃他而去?此事休要再提,我意已决。”
她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那端庄持重的气度,竟让薛蟠一时噎住。
薛宝琴也用力点头:“对!宝姐姐说得对!我们要和爵爷,和府里的姐妹们共渡难关!”
薛蟠看着油盐不进的姐妹俩,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胸口堵得发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实在想不通,王程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自已这素来精明理智的妹妹和天真活泼的堂妹,如此死心塌地,连身家性命都不顾了!
“好!好!你们……你们就等着后悔吧!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薛蟠气得脸色铁青,跺脚大骂,却也无计可施。
在张成、赵虎等人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最终只能狠狠啐了一口,带着满腹的憋屈和怒火,灰溜溜地转身离去。
护国公府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那外界的喧嚣与凉薄,以及薛蟠无能的狂怒,都隔绝在外。
第100章 公主的定情信物
延福宫内,龙涎香的气息依旧馥郁沉静。
但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的太上皇赵佶,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金銮殿上,当众斩杀枢相……王程啊王程,你……你让朕说你什么好!”
赵佶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他本以为凭借联姻和恩宠,已将这把锋利的刀牢牢握在手中,足以压制皇帝,甚至逐步收回权柄。
局势本一片大好,只待水到渠成。
可王程这石破天惊的一刀,不仅砍掉了耿南仲的脑袋,更仿佛砍断了他精心布下的棋局脉络,将原本的优势葬送殆尽。
“莽夫!终究是沉不住气的莽夫!”
赵佶心中暗骂。
他恼怒王程的冲动,更恼怒这突如其来的被动。
皇帝那边必定会借此机会大做文章,那些原本就对他重新干政心存疑虑或不满的朝臣,此刻恐怕也已倒向皇帝。
三法司议罪?那里面有多少是赵桓的人?
一旦坐实了王程“藐视君上”、“擅杀大臣”的罪名,就算是他这个太上皇,想要强行保住王程,也要付出极大的政治代价,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动摇自身本就并非铁板一块的根基。
“父皇!父皇!”
一个带着哭腔的急促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凝滞。
柔福帝姬赵媛媛不顾宫女内侍的阻拦,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今日未施粉黛,一张小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圈红肿,显然是哭过许久。
华丽的宫装也有些凌乱,失了往日的端庄。
“媛媛?你怎么来了?”
赵佶压下心中的烦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父皇!外面……外面传的都是真的吗?王将军他……他真的在朝会上杀了人,被皇兄责罚了?”
柔福帝姬冲到赵佶面前,也顾不得礼仪,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袖,仰起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充满了惊恐和不敢置信。
赵佶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叹了口气,重重地将密报拍在桌上:“是真的!这个王程,太过桀骜!金銮殿是何等庄严之地?他竟敢持刀行凶,杀的还是朝廷二品大员!这……这让朕如何说他!”
“可是……可是那耿南仲不是好人!他指使人下毒害王将军的妾室,还想构陷王将军!”
柔福急急分辩,她听到的版本自然是经过美化,强调耿南仲罪有应得的一面。
“即便如此,国有国法!耿南仲即使犯下再大的罪责,也该交由朝廷论处!岂能如此无法无天?”
赵佶语气严厉起来,“媛媛,你不懂!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这是规矩,是体统!他这么做,是将自己置于炉火之上,也将朕……置于两难之地!”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给女儿分析其中利害:“你皇兄本就对他心存忌惮,如今抓住如此把柄,岂会轻易放过?那些文官御史,最重朝廷法度,王程此举,等于捅了马蜂窝!
朕若强行保他,便是公然袒护‘暴行’,与整个文官集团为敌,与你皇兄彻底撕破脸皮!这朝局……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啊!”
柔福帝姬听着父亲的分析,脸色越来越白。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权力制衡,但她听明白了——连父皇都觉得棘手,甚至可能保不住王程。
“难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泪水终于滑落,“父皇,您救救他!求您救救他!他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才……他才不是滥杀无辜的暴徒!他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啊!”
她泣不成声,跪倒在地,拉扯着赵佶的衣袍。
赵佶看着爱女如此,心中既痛又恼。
他何尝不想保住王程这柄利剑?
但代价太大,风险太高。
他俯身扶起柔福,语气沉重而无奈:“媛媛,不是父皇不救。此事……牵涉太广,朕需要时间权衡。如今群情汹汹,只能暂避锋芒……唉,且看三法司如何议处吧。”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实则充满了推诿和不确定。
柔福帝姬不是傻子,她听出了父皇言语中的退缩和无力感。
连最疼爱她、权势最大的父皇都说“为难”、“需要权衡”,那王程的处境……
她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仿佛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抽走。
她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连礼都忘了行,喃喃道:“女儿……知道了……打扰父皇了……”
说罢,她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任由贴身宫女蕊初搀扶着,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延福宫。
回到自己的寝宫,柔福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蕊初。
她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望着窗外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和枯寂的枝桠,心中一片冰凉。
父皇的分析,那些朝局、制衡、风险,她听不进去,也不想懂。
在她单纯的世界里,是非对错很简单:耿南仲是坏人,他害人,该杀。
王程保护自己的人,快意恩仇,是真正的英雄所为。
她甚至……内心深处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贾迎春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能被这样一位英雄如此不顾一切地保护着,该是何等的幸福?
“他此刻……一定很艰难吧?”
柔福脑海中浮现出王程的身影,那挺拔如松、渊渟岳峙的气度,如今却要面对朝堂的口诛笔伐和皇帝的责难。
她想象着他独自在府中,或许会感到孤独、压力,甚至……一丝憔悴?
这个念头让她心疼不已。
“蕊初,”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我们出宫。”
蕊初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下:“帝姬!万万不可啊!上次私自出宫已被官家重罚,禁足方才解除不久!
如今护国公府正是风口浪尖,多少眼睛盯着!您此时前去,若是被人发现,不仅您自身难保,更是会给护国公爷雪上加霜啊!”
柔福帝姬抿紧了唇,眼中却闪烁着固执的光芒:“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看看他。哪怕……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说一句话也好。我不能在他最难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她想起父皇的“权衡”,想起皇兄的“震怒”,只觉得那座华丽的宫殿如此冰冷,唯有那个人的身边,或许才有一丝真实的暖意。
“可是帝姬……”
“不必再说!去准备两套寻常衣衫,就像上次那样。”
柔福打断了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绝,“若你不去,我便自己去。”
蕊初知道帝姬性子执拗,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只得含泪应下,心中祈祷千万不要出事。
主仆二人再次故技重施,换了不起眼的男装,虽尽力掩饰,但那通身的贵气和过于清秀的容貌依旧引人注目。
她们小心翼翼,避开巡逻的禁军,凭借着对宫廷路径的熟悉和几分运气,再次溜出了宫门。
踏上汴梁城的街道,柔福的心跳得飞快,既有偷跑出来的紧张,更有即将见到王程的期待与不安。
她按捺住激动,拉着蕊初,径直朝着城西的护国公府而去。
越靠近护国公府,周围的氛围越发显得冷清肃杀。
府邸门前那对石狮子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值守的甲士数量似乎更多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柔福不敢靠得太近,与蕊初在斜对面的巷口阴影处徘徊。
她正犹豫着该如何通报才能不暴露身份,只见府门侧门打开,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亲兵头领走了出来,正是张成。
张成目光如电,立刻注意到了这两个在附近徘徊、形迹可疑的“少年”。
他眉头一皱,正待上前盘问,目光落在柔福帝姬脸上时,猛地一怔。
虽然是男装,但帝姬那过于出色的容貌和独特的气质,还是让他瞬间认了出来。
“您……”
张成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就要行礼,但看到对方的男装打扮和周围环境,立刻反应过来,硬生生止住。
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您怎么来了?此处不宜久留,快请进府!”
他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连忙将柔福主仆二人从侧门让了进去,随即迅速关上府门。
“张统领,烦请通报将军,就说……故人来访。”柔福低声说道,脸颊微热。
张成不敢怠慢:“您请稍候,末将这就去禀报国公爷!”
他让一名亲兵守着二门,自己快步向内院走去。
王程此刻正在书房中。
他并未像外界想象的那般焦躁或颓唐,只是站在那幅巨大的汴梁舆图前,目光沉静,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连日的风波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下颌线条绷得更紧,但眼神依旧深邃锐利,如同蛰伏的猛虎。
“爷,”张成在门外低声禀报,“柔福帝姬来了,就在二门外,穿着男装。”
王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没想到,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这位深宫帝姬竟然会冒险前来。
他沉吟一瞬,道:“请她到偏厅相见。”
偏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春日的寒意。
柔福帝姬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蕊初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脚步声响起,王程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墨色常服,身形挺拔,只是眉宇间那抹若有若无的倦色,落在柔福眼中,便成了“憔悴”的证据,让她心中一酸。
“微臣参见帝姬。”王程拱手行礼,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将军不必多礼!”
柔福连忙虚扶,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急切,“我……我听说……你没事吧?”
她仰着头,仔细地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更多情绪的端倪。
那双清澈明媚的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关切,还有一丝义愤。
王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在这举世皆敌、门庭冷落的时候,能不顾自身安危前来探望的,竟是这位看似柔弱、不谙世事的深宫帝姬。
“劳帝姬挂心,臣无事。”王程的语气缓和了些许。
“他们……他们都说你……可我知道,一定是那耿南仲罪大恶极!你做得对!”
柔福帝姬急切地说道,仿佛想用自己的信念来支撑他,“皇兄和那些大臣……他们不明白!”
王程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这深宫之中,竟养出了这样一颗赤子之心。
“帝姬……”
他刚想说什么,却见柔福帝姬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着的小小物事。
她双手捧着,递到王程面前,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眼神羞涩却坚定:“将军,这是……这是前几日我去大相国寺,为你求的平安符。听说那里很灵验……我……我希望它能保佑你,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那平安符折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少女怀中淡淡的温香和馨香。
王程看着那枚平安符,又看了看柔福帝姬那满是期盼和真诚的脸庞,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暖石,漾开圈圈涟漪。
他伸手,郑重地接过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平安符,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两人都微微一顿。
“多谢帝姬。”王程将平安符握在手中,声音低沉而认真,“臣,铭记于心。”
感受到他态度的软化和平和,柔福帝姬鼓足勇气,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却无比清晰:“将军,无论外面如何风雨,无论别人怎么说,在我心里,你始终是那个顶天立地、守护汴梁的大英雄。我……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这不是什么政治表态,只是一个少女最纯粹的心意和承诺。
王程心中触动,看着眼前这张娇艳而坚定的脸庞,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暖意:“帝姬心意,王程感激。天色已晚,宫外不安全,臣派人护送帝姬回宫。”
他知道她此行冒险,不宜久留。
柔福帝姬也知道该走了,她点点头,眼中满是不舍。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盈盈,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将军……保重。”
王程站在原地,目送她在张成的护送下悄然离去。
第101章 金国使者来了
三日过去了。
对于汴梁城中的许多人而言,这三天如同在油锅上煎熬,又如同在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
护国公府依旧大门紧闭,门前冷落鞍马稀。
那份被勒令“闭门思过”的旨意,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昔日的喧嚣与荣耀牢牢锁住,也锁住了无数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然而,府门内的平静,与外界暗流涌动的揣测截然不同。
王程每日里或在书房观瞧舆图,或在校场习武练槊,神色间不见半分焦躁。
仿佛那金銮殿上溅落的鲜血与随之而来的滔天风波,都只是过眼云烟。
唯有他眸底深处偶尔掠过的冰冷厉色,才显露出这平静之下蕴藏的惊涛骇浪。
史湘云、探春等人起初还有些不安,但见王程如此镇定,也渐渐放下了心。
府内竟维持着一种异样的、风雨欲来前的宁静。只是这宁静,终究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压抑。
与护国公府的“平静”相比,外界却是另一番景象。
御史台、刑部、大理寺这三法司的灯火,几乎是彻夜不熄。
以秦桧为首的一干官员,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铆足了劲搜集、罗织王程的“罪证”。
从“擅杀大臣”到“藐视君上”,从“跋扈专权”到“可能心怀异志”,一桩桩,一件件,捕风捉影,牵强附会,却都在精心构陷下,逐渐形成了一份看似“铁证如山”的弹劾奏章。
“好!好!好!”
垂拱殿内,皇帝赵桓看着心腹太监悄悄送来的三法司议罪进程密报,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潮红。
他负手在殿内快速踱步,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
“王程啊王程,任你勇冠三军,终究是一介武夫,不懂朝堂权谋之险!这次,朕看你还如何嚣张!
待罪证坐实,朕便要夺了你的爵位,将你打入诏狱,让你尝尝什么是皇权威严!还有太上皇……哼,看你还如何倚仗此獠!”
他仿佛已经看到王程身陷囹圄、太上皇一派土崩瓦解的美妙场景,多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只觉得乾坤在握,意气风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虽然未曾明发,但那些有心人自然有渠道得知三法司的“成果”。
荣国府内,贾赦耳朵上还包着纱布,却已是精神焕发,与贾珍、贾蓉等人聚在花厅,推杯换盏,笑声震天。
“听到了吗?三法司那边已经差不多了!王程那厮,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哈哈哈哈!”
贾赦一口饮尽杯中酒,畅快得仿佛耳朵都不疼了。
贾珍捻着胡须,阴笑道:“等他下了大狱,他那府里的那些娇滴滴的美人儿……嘿嘿,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到时候,迎春那丫头,看老子怎么收拾她!”
贾蓉更是猥琐地附和:“父亲说的是!还有那个尤三姐,史湘云、薛宝钗,平日里眼高于顶,到时候……”
薛蟠在自家梨香院也是坐不住,一天往外头跑三趟,每次都带来“最新消息”,唾沫横飞地描绘着王程即将到来的凄惨下场,仿佛已经亲眼所见。
连一向谨慎的王夫人,在听到周瑞家的悄悄回报后,撵着佛珠的手都顿了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贾宝玉听闻此事,倒是怔了半晌,叹了口气:“何苦来……打打杀杀,终究不好。”
却被薛蟠拉着,说是去散心,实则又去外面胡闹。
整个贾府,似乎已经提前开始了庆祝,下人们走路都带着风,仿佛压在头顶的巨石即将被搬开。
然而,与这些权贵圈子的兴奋截然相反的,是汴梁城坊间百姓的议论。
茶楼酒肆,街谈巷议,百姓们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最朴素的事实。
“听说了吗?护国公爷因为杀了那个奸臣耿南仲,要被朝廷问罪了!”
一个担着柴火的汉子在茶馆门口放下担子,抹了把汗,愤愤不平地说道。
“凭什么?!耿南仲那狗官,克扣军饷,构陷忠良,还想毒害护国公的家眷,不该杀吗?”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猛地一拍桌子,引得众人侧目。
“就是!护国公爷是什么人?那是咱们汴梁的救星!没有他,金狗早就打进来了!咱们还能在这里安稳喝茶?”
一个老者捋着胡须,摇头叹息,“朝廷这是……这是忠奸不分啊!”
“我可是听我在城防营当差的表侄说了,那日护国公爷单枪匹马杀出城,把金酋完颜宗望追得屁滚尿流,差点就砍了那虏酋的脑袋!这等英雄,因为杀个奸臣就要被治罪?天理何在!”
一个贩夫打扮的人说得唾沫横飞,引来一片附和。
“唉,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民间的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倾向于王程,敬佩其勇武,感激其守城之功,更为他如今的处境感到愤愤不平。
这种情绪在市井中弥漫,虽无法直接影响朝堂,却像地底奔涌的暗流,积蓄着力量。
就在这朝堂与民间两种情绪激烈碰撞,三法司议罪即将尘埃落定的紧张关口,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本就波澜起伏的湖面,掀起了滔天巨浪——
金国使者,来了!
而且来的不是寻常使节,是金太宗吴乞买身边的重臣,勃极烈完颜宗干亲自带队,仪仗煊赫,直奔汴梁而来!
消息传开,举城皆惊!
刚刚经历大战,两国可谓仇深似海,此时金国突然派遣如此高规格的使者前来,意欲何为?
是战是和?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皇帝赵桓在宫内接到急报,也是大吃一惊,刚刚因为即将“解决”王程而产生的兴奋瞬间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对金人意图的深深忌惮和一丝惶恐。
“宣众卿即刻入宫议事!”
他再也顾不得王程那点“小事”,眼下如何应对金使,才是关乎国运的头等大事。
最终,经过紧急磋商,决定以大国礼仪,于次日大朝会时,在文德殿正式接见金国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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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文德殿。
百官依序而立,旌旗仪仗森严。
龙椅上的赵桓强自镇定,但微微蜷缩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太上皇赵佶虽未临朝,但延福宫的方向,无疑也关注着这里。
满朝文武,无论是之前弹劾王程弹劾得最起劲的,还是如张叔夜、王禀等为王程担忧的,此刻都暂时抛开了内部纷争,目光凝重地望向殿外。
“宣——大金国使臣,勃极烈完颜宗干,副使完颜希尹觐见——”
内侍悠长尖利的唱喏声回荡在宏伟的殿宇中。
脚步声响起,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行数人昂然而入。
为首者正是完颜宗干,年约四旬,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如鹰。
身着金国贵族传统服饰,皮袍貂帽,虽经长途跋涉,却不见丝毫疲态,反而带着一种草原猛兽般的彪悍与压迫感。
他身旁的完颜希尹则略显文雅,但目光开阖间,亦有精光闪烁。
他们身后跟着几名魁梧的金国武士,虽依礼解下兵刃,但那剽悍之气,仍让殿中一些文官感到呼吸一窒。
“大金国使臣完颜宗干(完颜希尹),参见南朝皇帝陛下。”
完颜宗干依照礼节,微微躬身,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贵使远来辛苦。”
赵桓端坐龙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不知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他心中忐忑,猜测着对方是否是来下最后通牒,或是提出什么苛刻的议和条件。
完颜宗干抬起头,目光扫过御座上的赵桓,又掠过两旁神色各异的宋朝百官。
他没有直接回答赵桓的问题,而是用他那洪亮的声音,说出一段让整个文德殿瞬间陷入死寂的话语:
“我大金皇帝陛下,及都元帅,有感于南朝护国公王程将军之勇武,万军辟易,天下无双!我大金国最璀璨的明珠,陛下之爱女,岐国公主,对王程将军更是仰慕不已,日夜思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百官们面面相觑,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赵桓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子:“贵使……此言何意?”
完颜宗干脸上露出一丝傲然却又带着某种郑重其事的表情,朗声道:“我大金皇帝陛下,愿招王程将军为我大金驸马!以结两国秦晋之好!”
“轰——!”
这一下,整个文德殿彻底炸开了锅!
招王程为驸马?
金国公主仰慕王程?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荒谬绝伦!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完颜宗干的下一句话,更是如同九天惊雷,劈得所有人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
只见完颜宗干微微示意,副使完颜希尹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声音清晰而有力:
“此为吾皇国书。吾皇有言,若王程将军愿尚我大金岐国公主,我大金愿以——幽云十六州,作为公主嫁妆,送归南朝!”
幽云十六州!
这五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在了文德殿的金砖地上,砸在了每一个大宋臣子的心头!
自后晋石敬瑭割让以来,沦陷异族之手近二百年,让无数中原王朝如鲠在喉、魂牵梦萦的汉家故土!
北伐将领梦寐以求的功业象征!
大宋列祖列宗未能收回的遗憾!
如今,金国竟然说要把它作为……作为聘礼送回来?!
只为……招王程为驸马?!
刹那间,整个文德殿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赵桓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极其怪异的弧度,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刚才还在心中盘算如何给王程定罪的秦桧等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如同吞了一只苍蝇,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张叔夜、王禀等将领,先是极度震惊,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而那些原本等着看王程笑话的官员,如某些与贾府交好之辈,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这世界是疯了吗?
一个他们即将定罪、视为阶下囚的“罪臣”,转眼间,竟成了敌国不惜以战略要地、故土河山来交换的座上宾、乘龙快婿?
巨大的荒谬感和冲击力,让所有人的思维都陷入了停滞。
完颜宗干将宋朝君臣那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的神色尽收眼底,脸上掠过一丝傲然与满意。他加重语气,再次确认:
“没错,幽云十六州!只要王程将军点头,这片土地,便可重归南朝版图!此乃我大金皇帝陛下,最大的诚意!”
死寂。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文德殿,映照出无数张呆若木鸡的脸庞,和那悬浮在空气中、名为“幽云十六州”的、石破天惊的巨大诱惑。
王程的身影,虽未亲临此地,却仿佛已化作一尊无形的巨像,其重量,狠狠地压在了这决定国运的朝堂之上,让之前所有针对他的阴谋算计,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赵桓瘫在龙椅上,失魂落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完了……全完了……这下,还怎么治他的罪……”
第102章 骑虎难下
文德殿内,那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持续了整整一个世纪。
阳光透过高窗,分割出明暗交错的区域,光柱中尘埃浮动,却照不亮百官脸上那混杂着震惊、茫然、贪婪与恐惧的复杂神色。
“幽云十六州……”
龙椅上,赵桓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五个字,声音干涩发颤。
作为大宋皇帝,他太清楚这五个字的分量了!
那是自太宗朝以来,历代先帝魂牵梦绕却始终无法染指的汉家故土!
是悬在汴梁头顶的利剑,是无数北伐将士埋骨他乡的遗憾!
如今,竟然……竟然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被轻飘飘地放在了谈判桌上,而代价,仅仅是……一个人?
荒谬!极致的荒谬!
然而,在这荒谬之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夹杂着狂喜和巨大恐慌的热流,猛地冲上了赵桓的头顶,让他一阵眩晕。
同意?
若真能收回幽云,他赵桓便是堪比太祖太宗、甚至功盖汉武的千古一帝!
青史之上,将留下何等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风险呢?
金人狼子野心,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
没了王程这根擎天柱,万一金人转头翻脸,铁蹄再次南下,谁人能挡?
届时,他赵桓就不是千古一帝,而是断送江山社稷的千古罪人!
不同意?
那诱惑太大了!
幽云十六州啊!
自太祖太宗起,多少次北伐,多少将士血洒边关,都未能实现的梦想!
如今,只要他点个头,这片承载着无数汉人屈辱与梦想的土地,就能重回版图!
这将是他赵桓,足以载入史册、光耀千古的不世之功!
后世史书会如何评价他?
若他拒绝了,天下人会如何看他?
那些清流言官,此刻虽然反对,但若真因为他拒绝而失去幽云,回头弹劾他“坐失国土”的,恐怕也是这帮人!
更重要的是,金国使者已经把话放在这里了。
如果他此刻继续按照原计划处理王程,甚至将其问罪,那消息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天下人都会骂他赵桓昏聩无能,自毁长城,将敌国都万分看重、不惜以国土交换的国之柱石弃如敝履!
这骂名,他背不起!
大宋的民心士气,也经不起这样的打击!
同意,风险莫测,皇权可能受到威胁。
不同意,则与千古功业失之交臂,还要背负万世骂名。
这简直是把他在火上烤!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大坑!
“噗通!”
一声轻响,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只见一位年迈的翰林学士,因过于激动,气血上涌,竟直接晕厥了过去,被内侍慌忙抬了下去。
这小小的插曲,却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溅入了一滴水,瞬间引爆了压抑的沉默。
“陛下!此乃天赐良机!幽云十六州啊!列祖列宗梦寐以求之故土!若能光复,陛下之功业,足以彪炳千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涕泪横流,噗通跪地,以头抢地,声音嘶哑地吼道。
“荒谬!糊涂!”
立刻有大臣跳出来反驳,脸色铁青,“金人此乃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之计!他看中的是王程之勇!一旦王程离宋,我大宋靠谁守国门?
靠谁御强虏?幽云十六州?那是饵!是钓我大宋国运的毒饵!今日得幽云,明日恐失汴梁!此议绝不可行!”
“王大人此言差矣!国土是根本!有了幽云,我朝北疆便有险可守,战略态势将彻底扭转!金人失了幽云,其南下之路便被扼住咽喉!此消彼长,孰轻孰重?”
“扭转?拿什么守?王程若去,谁能挡金国铁骑?你吗?还是我?到时候金人反悔,铁蹄踏来,没有王程,谁能挽狂澜于既倒?幽云十六州不过是纸面上的疆域,守不住,就是催命符!”
“金人既以国书为凭,岂会轻易反悔?此乃两国邦交之大事!”
“邦交?与虎狼讲邦交?耿南仲之前是如何与金人‘邦交’的?差点将汴梁都‘交’了出去!”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朝有王程在,金人忌惮,方才出此下策!此正是我朝争取时间,巩固边防的大好时机!”
“你这是拿国运作赌注!”
“固步自封,坐失良机,才是亡国之兆!”
争吵声、辩论声、甚至互相攻讦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起,原本庄严肃穆的文德殿,瞬间变成了喧嚣的市集。
主张接受的和坚决反对的官员泾渭分明,唾沫横飞,面红耳赤,几乎要捋袖子打起来。
张叔夜、王禀等将领眉头紧锁,他们既渴望收复故土,又深知王程的重要性,一时难以抉择,只能沉默地看着这场闹剧。
秦桧站在人群中,脸色阴晴不定。
他原本是弹劾王程最力的急先锋,眼看就要大功告成,谁知金人突然来了这么一手,将他所有的谋划都打乱了。
他偷眼觑向御座上的皇帝,只见赵桓脸色苍白,眼神涣散,显然已被这巨大的难题冲击得心神失守。
“够了!!”
赵桓猛地一拍龙椅,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他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这龙椅,此刻如同烧红的铁板,让他坐立难安。
争吵声戛然而止,百官齐齐看向皇帝。
赵桓喘着粗气,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或激动、或愤慨、或茫然的脸,无力地挥了挥手:“退朝!此事……容后再议!秦桧,李邦彦,吴敏,耿南仲……(他下意识说出这个名字,随即意识到耿南仲已死,脸色更加难看)……张叔夜,尔等随朕至偏殿议事!”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文德殿,那“幽云十六州”五个字,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疯狂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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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内,气氛比文德殿更加压抑。
留下的几位大臣,皆是赵桓的心腹或重臣。
香炉里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灼与无奈。
“诸卿,都说说吧,此事……该如何应对?”
赵桓瘫在御榻上,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声音充满了疲惫。
李邦彦率先开口,他素来主和,此刻更是小心翼翼:“陛下,金人所图甚大。以幽云为饵,意在王程。臣以为,王程虽勇,终究一人之力,而幽云乃祖宗之地,关乎国本……或可……或可一试?”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显然自己也底气不足。
“试?怎么试?”
张叔夜忍不住反驳,他虽也被幽云所诱,但更清醒,“将国之安危系于一人之去留,已是兵行险着。更何况,此例一开,日后金人若再以他地要求我朝交出其他忠臣良将,陛下给是不给?此乃自毁长城之始也!”
吴敏叹了口气:“叔夜所言有理。然,拒绝金使,天下人将如何看待陛下?如何看待朝廷?金人如此看重王程,我朝却欲加之罪……消息一旦传出,军心民心必然动荡啊!”
“那就治王程的罪!”
一个强硬派的心腹咬牙道,“正好借此机会,向金人表明我朝态度,绝不受其胁迫!王程跋扈,本就该杀!”
“杀?”
张叔夜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然后呢?金人铁骑再来,谁去抵挡?是你,还是我?届时,幽云得不到,汴梁亦不保!陛下,三思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金人如此羞辱我朝吗?!”
争论再起,偏殿内如同一个缩小版的文德殿,只是争吵的人少了,但问题的核心依旧无解。
赵桓听着耳边嗡嗡的争吵声,只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一股邪火在胸中翻腾,却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秦桧,眼底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诸公,如此争论下去,恐难有结果。”
众人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秦桧缓缓道:“金人此计,乃是阳谋。无论我等如何抉择,似乎都落入其彀中。然,臣有一愚见。”
“讲!”赵桓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
秦桧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此事因王程而起,解铃还须系铃人。陛下与诸公在此绞尽脑汁,为何不问问王程自己,如何看待此事?”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和,却字字诛心:“金人欲招他为驸马,以万里河山为聘。是接受这泼天富贵,去做那金国的驸马爷,还是……继续留在我大宋,做他的护国公?
这个选择,理应由他王程自己来做。也好让陛下,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看看,咱们这位护国公,究竟是心向故国,还是……另有所图?”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妙啊!
秦桧此计,可谓毒辣至极!
将难题原封不动地抛给王程!
你王程不是能吗?
不是勇冠三军吗?
现在金人拿幽云十六州和公主来换你,你接不接?
接了,那你就是贪图富贵、背弃家国的叛臣!
之前所有的忠勇形象瞬间崩塌,天下共弃之!
皇帝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打成叛贼,甚至还能借此煽动民意,凝聚人心。
不接?
那你就是拒绝了大宋收复幽云的千古良机!
虽然保全了名节,但“因一己之私,使故土难复”的帽子扣下来,同样会让他背负巨大的道德压力,声望必然受损。
而且,皇帝也可以顺势下台,你看,不是朕不想要幽云,是王程自己不愿去嘛!
无论王程怎么选,皇帝和朝廷都占据了主动,将自身从这骑虎难下的局面中摘了出来。
赵桓猛地坐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之前的颓废和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阴狠和兴奋的光芒。
“好!好一个‘解铃还须系铃人’!”
赵桓抚掌,几乎要大笑出来,多日来的憋屈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秦爱卿此言,甚合朕意!立刻传旨,召护国公王程……文德殿见驾!”
他特意强调了“护国公”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王程啊王程,朕倒要看看,面对这江山与美人的抉择,你这“忠勇无双”的护国公,会如何自处!
第103章 幽云我王程自取之
护国公府,漱玉轩。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庭中几株老梅映在窗纸上,如同水墨画就。
室内暖融,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却驱不散弥漫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史湘云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镶着雪白风毛的锦缎靴子踩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
几无声息,只那紧蹙的眉头和不时望向窗外的焦灼眼神,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猛地站定,看向榻上闭目养神的王程:“夫君,那金狗怎地如此无耻!打不过你,便想出这等下作法子!这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吗?”
尤三姐一身火红的骑装,此刻却没了往日的泼辣张扬。
只抿着唇,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条马鞭的鞭梢,恨恨道:“可不是!那些朝堂上的老爷们,平日里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这会儿怕是都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呢!夫君,你可千万不能答应!”
晴雯挨着熏笼站着,一双俏眼瞪得溜圆,手里捏着的绣花帕子都快拧成了麻花:“爷!咱们可不能去那劳什子金国!听说那边的人一年到头不洗澡,吃生肉,公主又如何?还能有咱们府里的姐妹贴心?”
鸳鸯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过来,轻轻放在王程手边的小几上,虽强自镇定,但眼底的忧色却掩不住:“爷,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说官家都被说动了心。这可如何是好?”
她掌管内宅,消息最是灵通,深知此事凶险。
贾探春坐在稍远处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素来有决断,此刻亦是心乱如麻,沉吟道:“此事关乎国土,更关乎夫君名节。金人此计,歹毒异常。接与不接,皆是两难。”
她看向王程,目光复杂,“只怕……朝廷那些相公,正等着夫君表态。”
迎春身子才好些,斜倚在软枕上,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被角,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生怕再给王程添乱。
薛宝钗与薛宝琴姐妹坐在一处。
薛宝琴年纪小,藏不住心事,小脸绷得紧紧的,满是担忧。
薛宝钗则依旧是那副端庄模样,只是手中那串温润的沉香木念珠,捻动的频率比平日快了些许。
她抬眼看向王程,见他依旧气定神闲,心中稍安,缓声道:“爵爷必有成算,姐妹们稍安勿躁,莫要自乱阵脚。”
王程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或明艳、或娇俏、或温婉,此刻却统一写满担忧的面容,嘴角竟是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他伸手端起那杯茶,揭开盖碗,轻轻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急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金人此招,看似阳谋,实则黔驴技穷。他们怕了,才会想出这等法子。至于朝廷……”
他冷哼一声,将茶盏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些人巴不得我选错一步,好落井下石。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见他如此从容,众女虽然心中依旧忐忑,但那紧绷的气氛却不由得缓和了几分。
史湘云凑过来,挨着他坐下,扯着他衣袖:“夫君,你真有办法?”
王程拍了拍她的手,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待会儿宫里来人,我出去一趟。你们在府里好生待着,该用膳用膳,该歇息歇息,不必担心。”
正说着,外头传来张成沉稳的声音:“国公爷,宫里有旨,宣您即刻入宫,文德殿见驾。”
来了!
众女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王程却神色不变,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玄色暗纹锦袍的褶皱,对众人投来的目光微微颔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史湘云追到门口,看着他那挺拔如松、仿佛能扛起一切风雨的背影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用力握了握拳,低声道:“一定没事的!”
尤三姐也走到她身边,望着空荡荡的廊下,喃喃:“夫君一定会有办法的……”
薛宝钗垂下眼睑,继续捻动念珠,只是那频率,终究是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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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文德殿。
夕阳的金辉透过高窗,斜斜地照进大殿,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窗棂影子。
殿内百官肃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缓缓打开的殿门处。
王程迈步而入。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并未着甲胄朝服,身形挺拔,步履沉稳。
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那股渊渟岳峙、冷硬如铁的气息,却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无数道目光,复杂的、审视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冷眼旁观的,如同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他身上。
龙椅上的赵桓,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手指用力抠着龙椅的扶手。
他看着王程那平静无波的脸,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烦躁和不安。
这人……为何还能如此镇定?
他难道不知自己已身处悬崖边缘?
秦桧站在文官队列前列,低垂着眼睑,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
他倒要看看,王程如何应对这必死之局。
张叔夜、王禀等将领则屏住了呼吸,拳头暗自握紧,既希望王能力挽狂澜,又深知此事之难,几乎无解。
王程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行至御阶之下,依礼躬身:“臣王程,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没有丝毫波澜。
赵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富有威严:“王爱卿平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又落回王程身上,开始按照与心腹商议好的剧本,假仁假义地说道:“爱卿想必也已听闻。金国遣使前来,言及……言及仰慕爱卿之勇武,其国主愿招爱卿为驸马,并以……幽云十六州为聘。”
说到“幽云十六州”时,他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仔细观察着王程的表情,希望能从中看到一丝挣扎或贪婪。
然而,没有。
王程只是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赵桓心中那股无名火更旺,他强压下去,继续道:“此事关乎两国邦交,更关乎我大宋国土。朕与诸卿商议良久,皆觉此事……甚为棘手。金人所求者,爱卿也。故而,朕想听听爱卿之意。”
他将“皮球”轻轻踢了过去,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宽容”与“为难”:“爱卿于我大宋,有擎天保驾之功。无论爱卿作何抉择,朕……虽心有不舍,亦当以国事为重,细细斟酌。”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将所有的压力和道德抉择都推到了王程一人身上。
殿内愈发安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待着王程的回答。
许多等着看笑话的官员,如贾政一党的某些人,脸上已经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期待,等着看这位不可一世的护国公如何在这江山与忠义之间痛苦挣扎。
王程沉默着。
他微微垂下眼睑,似乎在认真思考。
那沉吟的姿态,让殿内的气氛愈发凝滞。
赵桓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既希望他拒绝,又隐隐害怕他拒绝,那矛盾的心理几乎要将他撕裂。
张叔夜等人更是手心冒汗,心中呐喊:“王兄弟,慎言啊!”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有些人几乎要按捺不住时,王程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不再平静,而是锐利如出鞘的宝剑,直射御座上的赵桓,更扫过殿中那些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交击般的铿锵,清晰地回荡在宏伟的殿宇中:
“陛下,金人之意,臣已知晓。”
他略一停顿,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然,幽云十六州,乃我汉家故土,何需他金国来送?”
什么?!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王程无视众人的反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冲天的豪气与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汉家儿郎的疆土,自当由我汉家儿郎亲手取回!仰赖敌国施舍,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他踏前一步,玄色衣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煞气弥漫开来,竟让靠得近的几个文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金国今日能拿幽云来换我王程,明日就能拿汴梁来换陛下!此等将国之安危系于敌寇一念之间的行径,与耿南仲之流割地求和有何区别?臣,耻于为之!”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赵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无法反驳。
“王程!你……你休得狂言!”
一个御史忍不住跳出来,指着王程喝道,“幽云十六州,乃兵家必争之地,险关重重,金人铁骑驻守!岂是你说取就能取的?!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没错!王程,你莫要为了逞一时之快,误国误民!”立刻有人附和。
王程猛地转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那几个出声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极致的讥讽与傲岸:
“狂言?误国?”
他嗤笑一声,声震殿宇:
“我王程一生,言出必践!我说能取,便能取!”
他再次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赵桓,斩钉截铁,一字一句道:
“陛下!若信臣,予臣五千精骑!半年之内,臣必踏破幽云,将燕云故地,尽数献于陛下阶前!”
“五千骑兵?半年?”
“他疯了不成?!”
“痴人说梦!简直是痴人说梦!”
殿内瞬间哗然!如同滚油泼入了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被王程这石破天惊的“狂言”惊呆了!
五千骑兵,对抗经营多年的金国重兵,还要在半年内收复幽云十六州?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桓也彻底愣住了,他张大了嘴巴,看着阶下那道傲然挺立的身影,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然而,与张叔夜等将领的震惊和担忧不同,以秦桧为首的一些官员,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心思——此子自寻死路!
正愁没机会彻底扳倒他,他竟自己把刀递了过来!
秦桧更是上前一步,看似忧国忧民,实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对赵桓躬身道:“陛下!护国公既有如此胆魄,实乃……实乃国之干城!然空口无凭,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啊!”
他这话看似提醒,实则是要将王程彻底架在火上烤,不容他反悔。
王程如何不知这些人的心思,他朗声长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决绝,盖过了殿内的嘈杂:
“臣,王程,愿立军令状!”
他目光如炬,直视御座,声音铿锵如铁,掷地有声:
“若半年之内,不能收复幽云十六州,臣,无需陛下动手,愿自裁以谢天下!”
“好!”
这一声,几乎是几个奸佞大臣下意识脱口而出,又赶紧忍住,但脸上的兴奋与得意却难以完全掩饰。
他们要的就是这句话!
军令状!自裁!
这可是在陛下和百官面前亲口所言,再无转圜余地!
赵桓也被这决绝的军令状震得心神摇曳,他看着王程,仿佛已经看到这个心腹大患人头落地的场景。
一股混合着解脱和扭曲快意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当场笑出声来。
他强忍着,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激动的颤音:“爱卿……爱卿忠勇可嘉!朕,准你所请!”
一时间,殿内气氛诡异,忠良之士忧心忡忡,奸佞之辈则心中狂喜,只觉得大事已定,只等半年后看好戏。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已定,只待王程领命谢恩时,王程却并未立刻躬身。
他挺直脊梁,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再次响彻大殿:
“陛下!臣若败,自当献上头颅!可臣若胜了呢——”
他刻意停顿,锐利目光扫过秦桧等人瞬间僵住的脸,最后牢牢锁定赵桓,一字一顿地问道:
“若臣,半年之内,果真收复我汉家百年失地,又当如何?!”
这一问,石破天惊!
刚刚还沉浸在“解决”王程喜悦中的赵桓和奸臣们,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愣住。
是啊,若是他……真的做到了呢?
那可是连太祖太宗都未能完成的伟业!若是成了……
赵桓被王程那灼灼的目光逼视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收复幽云的不世功勋诱惑着他,加上此刻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若在封赏上犹豫,岂不显得毫无气度,寒了将士之心?
更何况,他内心深处,绝不认为王程真能凭五千骑兵做到!
电光火石间,赵桓已被那“千古一帝”的虚名和侥幸心理冲昏了头脑。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因为激动,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着破音,几乎是吼了出来:
“若爱卿真能建此不世之功,为我大宋收复百年故土!朕——”
他手臂一挥,仿佛要斩断一切疑虑,掷地有声地许诺:
“便裂土封王,以酬爱卿!朕,封你为王!”
“轰——!”
封王!
非赵姓而封王!
这在国朝几乎是不可想象的重赏!
殿内再次一片哗然!
秦桧等人脸色剧变,想要开口劝阻,却见赵桓一脸决然,且话已出口,金口玉言,如何能收?
他们只能暗自咬牙,心中祈祷王程必败。
王程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承诺,他只是深深一揖,声音平静却带着斩断一切后路的坚定:
“臣,王程,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透过窗棂,恰好笼罩在他身上,将那玄色身影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恍若战神临凡。
文德殿内,众生百态,惊愕、震撼、敬佩、怀疑、嫉妒、期待……种种情绪交织。
而王程,已然将所有人的目光与心思,都引向了那遥远的、血与火交织的北地疆场。
一场以五千铁骑搏万里河山、赌上性命与王爵的惊天豪赌,就此拉开序幕。
第104章 探春要随军
护国公府,练武场。
场中,一道窈窕的红色身影正与一杆乌沉长枪融为一体,舞得风声水起。
正是贾探春。
她未着华服,只一身利落的石榴红窄袖劲装,青丝用一根简单的银簪高高束起,更显得脖颈修长,身姿挺拔。
两三个月过去,在王程有意无意的“强化”和她自身刻苦不辍的练习下,如今的探春早已非吴下阿蒙。
只见她步法灵活,腰肢拧转间,手中那杆原本对她而言略显沉重的镔铁长枪,如今却似有了灵性。
枪尖抖擞,寒星点点,时而如凤凰点头,迅疾精准;
时而如狂蟒出洞,力道沉猛;回身横扫时,更是带起“呜”的一道破空之声,凌厉无比!
那枪杆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人与枪之间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她的力量、速度、耐力,都已远超寻常男子,便是军中的悍卒,恐怕也难在她枪下走过十合。
探春现在力量被强化到了五十,速度五十,体质五十。
探春的变强,居然带来了系统的变化,以往每天只有一强化点数,现在变成了每天五点。
这对于王程来说,算是意外之喜了。
“好!”
一声清朗的赞叹在场边响起。
探春闻声,立刻收势停枪,气息微喘,额角鼻翼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她转头望去,只见王程不知何时已负手立于场边,正含笑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将军。”
探春挽了个枪花,将长枪稳稳立于身侧,快步走上前,眼中闪着晶亮的光,“您何时来的?看我刚才那招‘回风拂柳’使得可还过得去?”
王程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揩去她额角的汗珠,那亲昵的动作让探春脸颊更红了些,却并未躲闪,反而微微仰头,享受这份温存。
“何止过得去。”
王程笑道,语气肯定,“力道、速度、时机,都已掌握得七七八八。尤其是下盘,比半月前沉稳多了。看来这些日子的苦功没有白费。”
得到他的肯定,探春心中如同饮了蜜糖,唇角忍不住上扬,那眉眼间的英气与明媚,竟比秋日的阳光还要耀眼几分。
她自幼心高气傲,向往的是能做出一番事业,而非困于闺阁争风吃醋。
如今能在这武艺上取得进益,得到心仪之人的认可,这种成就感,远非昔日在大观园中结诗社、理家务所能比拟。
“都是将军教得好。”探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娇憨。
王程看着她因汗水浸润而愈发清亮的眸子,以及那蓬勃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生命力,心中亦是满意。
他揽过她的肩,一边往场边走去,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收拾一下,过几日随我出征。”
探春脚步猛地一顿,霍然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出……出征?爷是说,去北边?收复幽云?”
“怎么?不敢?”
王程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探春的心跳骤然加速,如同擂鼓。
随军出征?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
那是男人的世界,是血与火的沙场!
但旋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豪情瞬间冲散了那丝迟疑。
她迎上王程的目光,那双原本就明亮的眸子此刻更是灼灼如火,声音清脆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敢!有什么不敢的!夫君去哪,我就去哪!刀山火海,我也闯得!”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没有丝毫小女儿的扭捏,只有属于贾探春的果敢与担当。
“好!这才是我王程的女人!”
王程朗声大笑,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满是激赏。
两人的对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早已惊动了在附近嬉闹或做针线的史湘云、尤三姐等人。
“什么?出征?三姐姐也要去?”
史湘云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蹦了过来,拉着探春的衣袖,又眼巴巴地望向王程,“夫君!我也要去!我也能骑马,能射箭的!”
尤三姐也快步上前,她性子烈,眼神炽热:“爷!带上我吧!我的双刀也不是吃素的,绝不会给爷拖后腿!”
就连一向文静的迎春和薛宝钗也闻声走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惊讶。
王程看着围拢过来的众女,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此次北伐,非同小可,非是游山玩水。五千铁骑,千里奔袭,讲究的是速度和隐蔽,带不得许多人。探春身手已堪一战,且心志坚毅,带她出去历练一番。你们……”
他目光扫过史湘云和尤三姐,“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下次若有机会,再带你们去。”
史湘云撅起了嘴,满脸失落,尤三姐也有些不甘,但见王程态度坚决,也不敢再纠缠。
王程话锋一转,看向史湘云,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云儿,你之前不是一直嚷嚷着想练《玉女心经》吗?”
史湘云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缀满了星辰,之前的失落一扫而空,忙不迭地点头:“真的吗?夫君你现在就教我吗?”
那《玉女心经》的名字听着就玄妙,她向往已久。
王程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嗯,现在就可以。不过这武功颇为奇特,需得静室独传,不能有外人在场。”
说着,他便自然而然地牵起史湘云的手,向自己的书房兼静室走去。
史湘云心下欢喜,亦步亦趋地跟着,只觉得夫君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让她安心。
进了静室,王程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室内檀香袅袅,书卷气与一丝凛冽的兵器气息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感觉。
王程松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娇憨明艳的少女,故意拖长了语调:“云儿,这《玉女心经》乃是上古奇功,威力无穷,但修炼之法……也颇为特殊。”
史湘云眨着大眼睛,满是期待:“多特殊?云儿不怕苦!”
王程走近一步,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清甜的少女气息,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修炼此功,需得……身无牵挂,气行周天。所以,得把衣服都脱了,方能引气入体,不至走火入魔。”
“啊?”
史湘云瞬间呆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飞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脖颈,如同熟透的樱桃。
她下意识地双手环抱住自己,声音都带了颤音:“脱……脱衣服?都……都脱了?”
她虽性子豁达,不拘小节。
但乍闻此等要求,怎能不羞得无地自容?
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王程看着她羞窘难当、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故意叹了口气,作势转身:“若是云儿不愿意,那便算了。我看三姐性子爽利,或许她……”
“不!我愿意!”
史湘云一听他要去找尤三姐,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急忙出声打断。
她紧紧咬着下唇,睫毛颤抖着,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我……我练!夫君……你,你转过身去……”
王程从善如流地转过身,听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令人心旌摇曳的衣物摩擦声,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史湘云带着哭腔的、羞怯至极的声音:“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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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王程于府内“指点”史湘云武功,安抚众女,并紧锣密鼓地筹备出征事宜时。
他要仅率五千骑兵收复幽云十六州,并立下军令状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汴梁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坊间巷陌,无人不在谈论此事。
“听说了吗?护国公要带五千人马,就去打幽云十六州!”
“何止听说!护国公还在金銮殿上立了军令状!半年不成,甘愿受罚!”
“五千对十几万?这……这能成吗?护国公虽是武曲星下凡,这也太……”
“你懂什么!护国公那是天神一般的人物!汴梁城下几万金兵都被他杀得丢盔弃甲,何况幽云?”
“话虽如此,这也太凶险了!朝廷……朝廷这不是明摆着为难人吗?五千骑兵,够干什么?”
“哼!还不是那些杀千刀的奸臣作祟!见不得护国公好!生怕他功高震主!”
“就是!护国公为我们汴梁百姓出生入死,如今要去收复故土,却只给这么点人马!寒心呐!”
“我二舅家的三小子就在西大营当兵,已经去护国公府前报名投军了!说是哪怕做个马前卒,也要跟着护国公去北伐!”
“对!算我一个!老子这条命是护国公从金狗刀下捡回来的,如今正好还给他!”
“同去同去!跟着护国公,死了也光荣!”
民情汹涌,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王程,为他鸣不平,同时对朝廷(尤其是那些文官)充满了愤慨。
王程的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无数青壮年自发前往护国公府设立的募兵点,踊跃报名,场面火爆异常。
人们簇拥在护国公府外的街道上,只为一睹英雄风采,高呼“万胜”之声不绝于耳。
这股浩大的声浪,自然也传入了深宫。
皇宫,御书房。
赵桓看着皇城司密探送来的舆情汇总,脸色阴晴不定。
纸上那些“奸臣当道”、“寒心”、“为难英雄”的字眼,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既享受着民间对王程支持所带来的、对金人强硬形象的间接红利,又对这几乎盖过皇权的声望感到了深深的不安和嫉妒。
“民心所向,民心所向啊……”
他放下密报,喃喃自语,手指敲打着桌面,透露出内心的焦躁,“这声势,是不是太过了些?”
一旁侍立的秦桧察言观色,立刻躬身道:“陛下不必忧心。此乃匹夫之勇,一时虚火罢了。民间愚昧,只知逞血气之勇,岂知军国大事之艰难?
幽云十六州若真那么好取,太宗、真宗朝又何须屡次兴师动众而无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阴冷:“王程此举,不过是骑虎难下,被架了上去,不得不行险一搏。五千骑兵,深入敌境,面对经营多年的金军重兵……陛下,臣敢断言,其必铩羽而归!
届时,这万丈虚名,便会成为催命符。军令状如山,看他如何收场!陛下正好可借此……重整乾坤。”
另一个心腹大臣也附和道:“秦大人所言极是。陛下予他兵马,已是仁至义尽。成,则是陛下慧眼识珠,用人不疑,坐享开疆拓土之万世美名;
败,则是他王程狂妄自大,辜负圣恩,自取灭亡。无论如何,陛下皆立于不败之地。”
赵桓听着这些分析,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是啊,成败于他,似乎都有利。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密报揉成一团,丢在一边,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但愿他……好自为之吧。”
只是那心底隐隐的不安和后悔,如同水底的暗礁,并未真正消失。
他发现自己似乎又一次被王程逼到了角落,无论王程成败,他这位皇帝,都显得有些……被动和黯淡。
而护国公府内,王程对外界的风风雨雨恍若未闻。
他看着名单上迅速满额、甚至远超编制的五千精锐骑兵名单,看着库房里堆满的、由民间富商自发捐献的粮草军械,嘴角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民心可用,军心可用。
这趟北伐,他不仅要收复幽云,更要借此,将这大宋的天,捅个窟窿!
他转身,看向正在仔细擦拭长枪的探春,道:“三日后,大军开拔。”
探春抬起头,目光坚定,毫无畏惧:“是,夫君!”
她的眼中,燃烧着与王程同样的火焰,那是对建功立业的渴望,也是对未知征途的无限期待。
第105章 出征!出征!出征!
二月二十三,惊蛰刚过,汴梁城外的泥土已隐隐透出些许潮润的生机。
但清晨的风依旧料峭,卷着黄河水汽的寒意,扑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城西新曹门外,此刻却是人声鼎沸,万头攒动。
黑压压的百姓早已将官道两侧围得水泄不通,翘首以盼。
贩夫走卒、士子书生、老弱妇孺,皆放下手中活计,自发聚集于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了激动、担忧与无限敬仰的情绪。
辰时三刻,城门洞开。
先是一队百人的玄甲骑兵肃然驰出,盔明甲亮,刀枪并举,沉默中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凛冽杀气,迅速在官道两侧布开警戒线,将汹涌的人潮稍稍隔开。
紧接着,低沉的号角声响起,悠长而苍凉,穿透了喧嚣。
主角登场了。
王程依旧是那一身标志性的玄色山文铠,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如同翻涌的血浪。
他并未戴头盔,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冷峻,线条刚硬如石刻,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望不到尽头的人海,无喜无悲。
胯下乌骓马神骏非凡,四蹄踏动间,带着一种龙行虎步的从容。
马鞍旁,那杆令人闻风丧胆的陨星破甲槊斜斜挂着,冰冷的槊锋在初升的日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寒芒。
在他的身侧稍后,贾探春同样一身轻便的皮甲,外罩墨绿色斗篷,青丝紧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骑着一匹雪白的河西骏马,鞍前挂着她那杆已然运用纯熟的镔铁长枪,腰佩短剑。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诗书灵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与坚毅的神情,腰背挺得笔直,努力适应着这万众瞩目的场面。
张成,赵虎及一众精心挑选的悍卒紧随其后,人人屏息,甲胄铿锵,马蹄声如同沉雷,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支仅仅五千人的队伍,却散发出一股千军万马般的磅礴气势!
“护国公!是护国公出来了!”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嗓子,瞬间点燃了积压的情绪。
“万胜!护国公万胜!”
“恭祝将军旗开得胜,收复幽云!”
“将军!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
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祝福声、哭泣声骤然爆发,声浪直冲云霄。
许多百姓跪伏在地,磕头不止,如同送别守护神只。
有人将准备好的鸡蛋、面饼、甚至护身符拼命往队伍里塞,被士兵们温和而坚定地挡回。
王程勒住马缰,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了城门楼下那一小片被侍卫隔开的特殊区域。
那里,站着他的家眷。
史湘云咬着唇,用力挥着手,眼圈通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尤三姐一身火红,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眼神执拗地望着他;
迎春身子微微发抖,被薛宝钗搀扶着,宝钗依旧端庄,只是那紧握着迎春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晴雯、鸳鸯等人更是早已泪流满面,不住地擦拭。
薛宝琴年纪小,藏不住事,小脸绷得紧紧的,满是担忧与不舍。
王程的目光与她们一一交汇,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那深邃的眼神中,传递着无需言说的安抚与承诺。
然而,他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了更远处,那一架看似普通、却围着数名便装大内侍卫的青呢小轿旁。
轿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宜喜宜嗔、此刻却写满复杂情绪的绝美面容。
柔福帝姬赵媛媛。
她今日未着宫装,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银狐裘的斗篷,越发显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她远远地望着马背上那道如山岳般的身影,贝齿轻咬着下唇,一双秋水明眸中,担忧、倾慕、失落、祝福……种种情绪交织翻滚,几乎要溢出来。
她终究是忍不住,不顾蕊初的暗中拉扯,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官道边缘,侍卫不敢拦,人群也自发地为她让开一小片空间。
王程策马,缓缓行至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柔福帝姬仰着头,看着他冷硬的轮廓,看着他染过血与火的战袍,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厉害。
万千牵挂,最终只化作带着颤音的两个字,轻轻吐出:
“保重。”
王程凝视着她,看到了她眼底深藏的水光,看到了那份超越身份、不顾一切的关切。
他沉默一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力量:
“等我回来。”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最简单的四个字,却仿佛重于千钧。
柔福帝姬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慌忙低下头,用绣帕掩住,用力地点了点头。
王程不再停留,猛地一拉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嘶鸣!
他环视周围汹涌的人潮,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王程此行,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百姓厚望!幽云故土,乃我汉家山河!此去,不破黄龙,终不还!”
“诸君,且静候佳音!”
“出发!”
说罢,他一马当先,陨星破甲槊向前一指!
“轰隆隆——”
五千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又似一道黑色的钢铁闪电,沿着宽阔的官道,向北,滚滚而去!
马蹄踏碎尘土,旌旗遮天蔽日!
“万胜!”
“等着将军凯旋!”
百姓的欢呼声再次达到顶点,许多人追着队伍跑出老远,直到那滚滚烟尘消失在视野尽头,仍久久不愿散去。
护国公府的女眷们相互搀扶着,眺望着远方,直到那杆熟悉的“王”字大旗彻底化作天边的一个黑点。
柔福帝姬依旧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王程离去的方向,任凭料峭的春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袂。
“帝姬,风大了,回宫吧。”
蕊初上前,为她拢了拢斗篷,低声劝道。
柔福恍若未闻,直到那马蹄扬起的烟尘也彻底平息在官道的尽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空旷的风声。
她才幽幽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转过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那顶代表着皇家禁锢的青呢小轿。
……
几乎在王程大军开拔的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金国上京会宁府,这座位于白山黑水间的都城,也迅速接到了南边细作以最快速度传递回来的惊人消息。
皇宫,乾元殿。
虽仿汉制建造,但殿内布置仍带着浓烈的女真风格,兽皮铺地,刀弓悬挂,空气中弥漫着奶膻与皮革混合的气息。
金太宗完颜吴乞买高踞狼皮宝座之上,面色沉肃。
下列文武重臣分列两旁,完颜宗望、完颜粘罕、完颜希尹、兀术等皆在列。
“南朝那个王程,只带了五千骑兵,就敢北上来取幽云?还立了军令状,半年为期?”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将领率先开口,声如洪钟,他是金国着名的猛将,完颜娄室。
他脸上充满了不屑与讥讽,“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那南人皇帝是昏了头,还是这王程得了失心疯?五千人,给我塞牙缝都不够!”
“娄室将军所言极是!”
另一员悍将附和道,“幽云十六州,城高池深,我大金精兵强将云集,岂是区区五千骑兵所能撼动?此子太过狂妄,当真以为我大金无人耶?”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和附和声,充满了对王程以及南朝的不屑。
然而,在一片轻松的气氛中,完颜宗望的脸色却异常凝重。
他出列,沉声道:“陛下,诸位,切不可轻敌!”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的喧闹稍稍平息了一些。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位在东路军中威望素着,却在汴梁城下铩羽而归的二太子。
“本王与那王程交过手。”
完颜宗望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心有余悸的沉重,“此人之勇,已非人力所能及!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同探囊取物!我军多少勇士,包括我弟宗瀚,皆丧于其手!
他绝非逞匹夫之勇的莽夫!他既然敢只带五千人来,必有倚仗!我们若掉以轻心,恐酿大祸!”
“二太子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出自完颜粘罕一系的将领,“汴梁之败,乃一时不慎,中了南人诡计,兼之二太子您……呵呵,或许是被那王程吓破了胆,也未可知?”
这话极为刻薄,引得一些人低声窃笑。
完颜宗望勃然大怒,猛地转头盯住那人,眼中杀机毕露:“你!”
“够了!”
宝座上的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终于开口,声音威严,带着不容置疑,“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看向完颜宗望,眼神深邃:“宗望,你的担心,朕知道了。那王程,确是一员悍将。”
他又看向主战派,“但娄室等人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五千骑兵,就想撼动我大金经营多年的幽云?听起来,确实像是痴人说梦。”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无论此子是狂妄还是有诈,我大金都不能让他小觑了!他不是要来吗?那就让他有来无回!”
他的目光落在殿下一位一直沉默不语、身形如同铁塔般雄壮的将领身上:“兀术!”
四太子金兀术应声出列,他年约三旬,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一种野性的力量,正是金国如今公认的第一勇士,勇力甚至在完颜宗望之上。
“朕命你为征南大都督,总揽幽云防务,迎击王程!许你调动幽云各地驻军,再给你两万精锐骑兵!
务必给朕将那王程的人头,还有他那五千不知死活的骑兵,永远留在幽云之地!”
兀术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单膝跪地,声如金石:“臣,领旨!必不辱命!定叫那南蛮子,见识见识我大金儿郎的真正厉害!”
完颜宗望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着皇帝和大多数将领那不以为然、甚至带着几分嘲讽的眼神。
他知道再说什么也是无用,只能将满腹的担忧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默默退回了班列。
他望着殿外北国依旧凛冽的天空,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如同阴云般,越来越浓。
王程……你这头猛虎出闸,究竟会给这片土地,带来怎样的腥风血雨?
而此刻,王程率领的五千铁骑,已如一支离弦的利箭,撕裂中原的春风,朝着那片承载了无数汉人屈辱与梦想的北方故土,狂飙突进!
贾探春策马紧跟在王程身侧,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声,看着前方男人坚定如山岳的背影。
她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心中的那丝紧张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所取代。
她的战场,不在深闺,就在这里!
第106章 探春首战
凛冽的北风卷过河北平原,吹散了汴梁带来的最后一丝暖意。
王程率领的五千铁骑,如同一条黑色的游龙,行动如风,不过数日,已然兵临瀛洲城下。
此时的瀛洲城,早已不复往日作为汉人州府的熙攘。
城头旌旗换成了金国的狼头大纛,身着皮袄、头顶秃发的金兵士卒密密麻麻地布防在垛口之后,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息。
王程的威名,早已随着汴梁城下的尸山血海传遍金国。
即便探马来报,宋军仅有五千骑,城内的金军守将,万户完颜斜保,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紧闭城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战!弓弩手准备,滚油、金汁都给我烧起来!”
完颜斜保按着城垛,望着城外那支虽然人数不多,却煞气冲天的黑色骑兵,沉声下令。
他打定主意,任凭你王程如何勇武,我只需倚仗坚城,耗到你粮尽自退,便是大功一件。
城外,王程勒住乌骓马,目光如电,扫过瀛洲城头严密的防御。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想当缩头乌龟?
哪有那么容易。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略显紧绷的贾探春。
她握着长枪的手指因用力而有些发白,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些,但眼神深处,除了紧张,更有一股不肯服输的火焰在跳动。
“怕吗?”
王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探春耳中。
探春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了脊梁,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有夫君在,不怕!”
“好。”
王程点头,目光中带着鼓励与信任,“雏鹰总要自己翱翔。去吧,让这些金狗看看,我汉家女子,亦有不让须眉之英豪!张成!”
“末将在!”张成策马向前。
“你随三夫人前去,依计行事。”
“得令!”
张成与探春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随即,张成一夹马腹,带着十余名嗓门洪亮的亲兵,护着探春,驰至城下弓箭射程边缘。
张成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如同平地惊雷般朝着城头吼道:“城上的金狗听着!我乃大宋护国公麾下先锋张成!尔等鼠辈,只敢龟缩城内,算什么英雄好汉?!可敢出城与我一战?!”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城头金兵一阵骚动,却无人应答。
张成见状,冷笑一声,继续用极具侮辱性的语言骂道:“怎么?都被我家国公爷吓破胆了,成了没卵子的阉货?!既然不敢与爷爷我过招,也罢!
今日我家国公爷的三夫人,贾氏探春,新学了些枪棒,欲寻个靶子练手!尔等可敢派个会喘气的出来,陪我家夫人耍耍?!”
说着,他侧身让开,将马背上的贾探春凸显出来。
探春依照事先吩咐,催动白马向前几步,手中镔铁长枪向前一指,虽未言语,但那英姿飒爽的姿态,却清晰地展现在所有金兵眼前。
城头之上,完颜斜保眉头紧锁。
他本不欲理会,但对方言辞太过刻薄,而且……竟然派个女人出来挑战?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将军!末将请战!”
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员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金将按捺不住,出列抱拳。
此人是完颜斜保麾下的猛安(千夫长)纥石烈忽秃,性如烈火,最受不得激。
“纥石烈,敌军这是激将法!那王程诡计多端,不可上当!”完颜斜保喝道。
“将军!”
纥石烈忽秃梗着脖子,指着城下的探春,满脸不屑,“不过一个南人娘们儿!长得倒是细皮嫩肉,能有什么本事?定是那王程无人可用,拿自家小妾出来充数,羞辱我等!
若连个女人都不敢战,我大金颜面何存?传出去,岂不被南朝笑掉大牙!末将愿立军令状,三合之内,必斩此女于马下,取其首级,悬挂辕门!”
其他金将也纷纷鼓噪起来:“是啊将军!区区一女流,怕她作甚!”
“纥石烈将军勇武,杀鸡焉用牛刀!”
“正好斩了这女人,煞一煞王程的威风!”
完颜斜保看着群情激愤的部下,又望了望城下那个看似单薄的红色身影,心中权衡。
他也觉得,一个女子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
王程再强,还能把自家女人也练成万人敌?
这多半是疑兵之计,或是纯粹为了羞辱。
若真能阵斩其妻,对王程的士气绝对是沉重打击……况且,一直避战,也确实影响军心。
“罢了!”
完颜斜保终于下定决心,“纥石烈,准你出战!记住,速战速决,不可轻敌!我让弓弩手为你压阵!”
“得令!”
纥石烈忽秃大喜,提起他那柄沉重的狼牙棒,翻身上了一匹高头健马。
“吱呀呀——”
沉重的城门开了一道缝隙,纥石烈忽秃带着百余骑亲兵,呼啸而出,在城门外摆开阵势。
两军对圆。
纥石烈忽秃策马来到阵前,狼牙棒指向探春,操着生硬的汉话,满脸淫邪地调笑道:“小娘子!不在闺房里绣花,跑这战场上作甚?可是那王程满足不了你,来找爷快活?不如跟了爷回上京,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夜夜快活!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金兵也跟着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
探春何曾听过如此污言秽语?
气得浑身发抖,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原本的紧张竟被这滔天怒火冲散了大半。
她银牙紧咬,凤目含煞,厉声喝道:“无耻狗贼!看枪!”
说罢,不再多想,一催胯下白马,挺枪便刺!
那枪尖抖擞,化作一点寒星,直取纥石烈忽秃咽喉!
纥石烈忽秃见她来得快,倒也有几分本事,狼牙棒往外一磕,想要凭借力量将其长枪磕飞。
“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纥石烈忽秃只觉得手臂一震,心中微惊:“这娘们好大的力气!”
但他仗着经验丰富,依旧没太放在心上,认为只是对方含怒一击。
他狞笑着,舞动狼牙棒,搂头盖顶便砸,势大力沉,带着恶风!
探春初临战阵,见对方兵器沉重,不敢硬接,牢记王程平日的教导,发挥自身灵巧的优势。
她一带马缰,白马灵性地向侧方滑开半步,同时长枪如毒蛇出洞,避开狼牙棒的正锋,疾刺纥石烈忽秃的肋下空档!
这一下变招极快,纥石烈忽秃招式用老,回防不及,只得狼狈地一扭身子,“嗤啦”一声,枪尖划破了他皮袄的腋下,带起一溜血花!
“啊!”
纥石烈忽秃又惊又怒,他居然被一个女人伤了!
城头城下,也是一片哗然!
宋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喝彩:“夫人威武!”
金兵这边则是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
纥石烈忽秃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怒吼一声,状若疯虎,狼牙棒舞得如同风车一般,猛攻过来。
探春经过刚才两合,信心大增,体内被王程强化过的力量、速度、反应力全面爆发!
她枪法展开,时而如凤凰展翅,轻盈灵动,时而如狂风暴雨,攻势凌厉!
将那杆镔铁长枪使得神出鬼没!
只见场中,红妆白马的倩影与魁梧凶悍的金将缠斗在一起,枪影如山,棒风呼啸!
两人你来我往,竟然斗了七八个回合不分胜负!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探春越战越勇,枪法愈发纯熟自如,而纥石烈忽秃已是气喘吁吁,左支右绌,败象已露!
史湘云若在此地,定会激动得跳起来。
就连王程身后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眼中也露出了惊异和敬佩之色。
“死!”
探春看准对方一个破绽,娇叱一声,长枪如电,避开格挡的狼牙棒,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刺入了纥石烈忽秃因为用力过猛而暴露出的咽喉!
“呃……”
纥石烈忽秃的动作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脖子的枪杆,鲜血汩汩涌出。
他手中的狼牙棒“哐当”坠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栽落马下,溅起一片尘土。
战场之上,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无论是城上还是城下,所有人都被这结果惊呆了。
一个千娇百媚的国公夫人,竟然真的在阵前,凭真本事阵斩了金军一员以勇力着称的猛安?!
“万胜!夫人万胜!”
短暂的寂静后,宋军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所有士卒都用狂热崇拜的目光看着那个白马银枪的俏丽身影!
探春坐在马背上,微微喘息,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闻着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心中百感交集。
有初次杀人的不适与心悸,有战胜强敌的激动与兴奋,更有一种证明自身价值的巨大成就感!
她做到了!
她贾探春,并非只能困于后宅,她也能上阵杀敌,为国效力!
她调转马头,脸上带着胜利的红晕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望向王程的方向,想要与他分享这份喜悦。
王程端坐于乌骓马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清晰地映出了赞许与骄傲。
然而,就在这胜利的时刻,异变陡生!
城头之上,一名金军神射手,眼见自家将领被一女子阵斩,羞愤交加,又见探春得胜后心神松懈,竟不顾道义,偷偷张弓搭箭,瞄准了探春毫无防备的后心!
“嗖——!”
一支狼牙箭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毒蛇般射向探春!
“夫人小心!”
张成目眦欲裂,嘶声大喊,却已救援不及!
宋军阵中的欢呼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探春听到破空声和惊呼,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点寒芒在眼中急速放大,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第107章 谁说骑兵不能攻城
找死!
就在那支冷箭即将噬咬探春后心的电光石火之间,王程眼中寒芒暴涨,杀意如同实质般席卷而出!
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已然拈起一支雕翎箭,另一手则挽住了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硬弓!
挽弓、搭箭、开弦、松指——
整个动作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流畅得仿佛早已演练过千万遍,带着一种近乎道的韵律!
“嗡——!”
弓弦震响,如同霹雳惊弦!
一支黑色的箭矢后发先至,竟似突破了空间的限制,带着撕裂耳膜的尖啸,精准无比地迎向那支射向探春的狼牙箭!
“啪嚓!”
半空中,两支箭矢的镞尖骇人地对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金铁打造的箭镞竟同时碎裂,木质的箭杆也寸寸断裂,化作一蓬纷飞的木屑,四散飘落!
城上城下,无论是宋军还是金军,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神、超越常人理解的一箭惊呆了!
全场死寂!
无论是城上金兵,还是城下宋军,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神的一箭惊呆了!
五百步外,箭射箭?!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眼力、臂力、预判和掌控力?!
这简直非人力所能及!
城头之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探春愕然回头,只看到空中飘落的箭矢碎片,以及王程手中犹自震颤的弓弦。
她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股劫后余生的寒意与巨大的安全感交织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虚脱。
城头上那名偷袭的神射手,更是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白日见鬼!
“不……不可能!”
“他……他是怎么做到的?!”
“五百步!超过五百步啊!还能后发先至,精准拦截?!这……这还是人吗?!”
惊骇欲绝的议论声如同瘟疫般在金兵中蔓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张成、赵虎等亲兵又惊又怒,立刻策马狂奔上前,瞬间将还有些发懵的探春层层护在中心,刀盾向外,警惕地瞪着城头,生怕再有冷箭袭来。
“狗日的金狗!卑鄙无耻!打不过就放冷箭!”
“一群没卵子的孬种!”
宋军士卒们也反应过来,纷纷怒骂,同时对王程的敬畏与崇拜更是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然而,这还没完!
王程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没有丝毫停顿,再次闪电般抽出一支箭!
开弓如满月,箭出似流星!
“嗖——!”
第二支黑箭,带着王程滔天的怒火与必杀的意志,以比第一箭更疾、更猛、更刁钻的速度,撕裂长空,直扑城头!
那名偷袭的金军神射手,还沉浸在方才那匪夷所思的“箭射箭”的震撼与恐惧中,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只看到下方那个玄甲身影似乎动了一下,下一刻,眉心便是一凉,仿佛被烧红的铁钎狠狠凿入!
“呃……”
他脸上的惊骇表情瞬间凝固,一支黑色的箭矢已然贯穿了他的头颅,箭尖从后脑透出,带出一蓬红白混合物!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身体晃了晃,便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瘫倒,从垛口后消失。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风似乎都停止了呼啸。
五百步!
一箭毙敌!
还是精准地射中眉心!
这已经不是箭术,这是神迹!是巫术!
“妖……妖怪!他是妖怪!”
一个金兵终于承受不住这接连的视觉与心理冲击,丢下手中的弓,抱着头发出凄厉的尖叫。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金兵中飞速蔓延。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夺命的箭矢下一刻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关城门!快关城门!快!!”
守将完颜斜保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扭曲变调,嘶声力竭地吼叫着。
自己更是连滚爬爬地躲到了女墙之后,生怕慢了一步就成为下一个目标。
“吱嘎嘎——轰!”
沉重的城门被慌乱的守兵拼命推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仿佛这样才能给他们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与金军那边的胆寒魂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宋军这边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狂热士气!
“国公爷神箭!国公爷万岁!”
“天神下凡!国公爷是天神下凡啊!”
劫后余生的庆幸、对主将非人武力的无限崇拜,化作了震耳欲聋的欢呼,所有士卒都用看着神只般的目光,狂热地望向那道依旧挽弓立马的玄甲身影!
王程缓缓放下硬弓,冰冷的目光扫过如同惊弓之鸟的瀛洲城头,嘴角那抹冷意愈发森寒。
张成和赵虎见探春无恙,怒火转向城头,骂得更加起劲,更加不堪入耳。
“完颜斜保!你个没卵子的孬种!只敢放冷箭的腌臜货色!你祖坟冒黑烟才生出你这等废物!”
“金狗听着!尔等主帅如同缩头乌龟,将士皆是酒囊饭袋!连我家夫人一枪都接不住,还有脸踞城而守?我呸!”
“速速开城献降,国公爷或可饶你等狗命!若不然,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各种污言秽语、极尽嘲讽之能事,如同瓢泼大雨般砸向城头。
城上的金兵气得哇哇乱叫,面红耳赤,不少将领更是目眦欲裂,纷纷向完颜斜保请战。
“将军!末将愿出城死战!受不了这鸟气!”
“将军!让末将去吧!定斩了那张成狗头!”
完颜斜保躲在女墙后,听着手下将领的请战和城外不堪入耳的辱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也是怒到了极点。
但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王程那惊世骇俗的两箭,以及纥石烈忽秃被阵斩的惨状,那冲天的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都给本将闭嘴!不许出战!谁也不许出战!”
他喘着粗气,强行镇定下来,对左右分析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王程此獠,勇武非人,不可力敌!他麾下皆是骑兵,缺乏攻城器械!
我等只需固守待援!他五千骑兵,难道还能飞上城头不成?!传令下去,严防死守!擅言出战者,斩!”
众将见他心意已决,且说的确有道理,只得憋屈地领命,将满腔怒火压下。
张成、赵虎见无论怎么辱骂,金兵都铁了心当缩头乌龟,也只得悻悻退回本阵。
“国公爷,金狗吓破胆了,死活不出来。”张成禀报道。
王程看着紧闭的瀛洲城门,以及城头严阵以待却士气低落的金兵,脸上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冷笑。
“不出来?以为倚仗坚城,本王就拿你们没办法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一挥手,沉声道:“把‘破城槌’推上来!”
命令传下,后方军阵分开,十数名身材格外魁梧的士卒,喊着号子,推着一辆覆盖着湿毡布的巨大物事,缓缓来到阵前。
当湿毡布被掀开,露出里面物事的真容时,城上城下,再次一片哗然!
那赫然是一具巨大无比、造型粗糙简陋的撞车!
说是撞车,其实更像是一根巨大的、前端削尖并包裹了铁皮的原始巨木,被牢牢固定在一个坚固的木架之上,下面装有木轮,由人力推动。
与金军想象中那些需要大量工匠、耗时日久打造的精密攻城器械相比,这具“破城槌”显得如此原始、笨重,甚至有些……可笑。
“哈哈哈!我当是什么宝贝!原来就是这么个破烂玩意儿?!”
“南人果然蠢笨!凭这木头疙瘩就想撞开我瀛洲城门?做梦!”
“让他撞!累死他也撞不开!我们的城门有三重闩,外包铁叶!”
城头之上,原本还有些紧张的金兵,看到这简陋的撞车,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之前的恐惧似乎都冲淡了不少。
连完颜斜保也稍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讥讽。
骑兵攻城,本就是笑话,更何况只有这么个粗制滥造的撞车。
王程对城上的嘲笑充耳不闻,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具“破城槌”,又看向瀛洲城那看起来厚重无比的城门。
他轻轻拍了拍胯下有些不耐烦的乌骓马,如同对老友低语:“老伙计,看来他们不信。”
随即,他抬头,目光锁定城门,声音陡然变得铿锵如铁,传遍三军:
“谁告诉你,骑兵破不了城?”
“今日,本王便用这五千铁骑,踏平瀛洲!”
“众将士听令——”
“盾阵前突,掩护破城槌!”
“弓弩手,压制城头!”
“破城之后,第一个登上城头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万胜!”
已经被王程神迹般的表现激励得热血沸腾的五千铁骑,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尽管他们依旧是骑兵,尽管他们缺乏传统的攻城器械,但只要有国公爷在,他们便相信,这世间,没有攻不破的城池!
大战,一触即发!
王程缓缓抬起手,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瀛洲城门。
冰冷的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攻城!”
第108章 长驱直入
沉重的号角再次撕破天际,带着决绝的杀伐之音。
“盾阵,前突!”
随着王程一声令下,前列骑兵齐刷刷翻身下马。
他们是王程亲兵,训练有素,同样精通步战。
几十门厚重的包铁大盾被迅速举起,层层叠叠,组成一道移动的钢铁壁垒,护着那具看似简陋的“破城槌”,如同巨龟般,坚定地朝着瀛洲城门推进。
“放箭!快放箭!拦住他们!”
城头之上,完颜斜保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用箭雨阻挡这步步紧逼的死亡步伐。
金军弓弩手慌忙探身,张弓搭箭。
然而,他们刚露出头脸,甚至来不及瞄准——
“嗖!”
“嗖!”
“嗖!”
凄厉的破空声便已袭来!
王程依旧端坐于乌骓马上,手中的硬弓却如同死神的请柬,每一次弓弦震颤,必有一名金军弓手应声而倒!
箭无虚发,不是贯穿咽喉,便是精准地射入面门!
他射速极快,手臂几乎化作残影,一人一弓,竟硬生生压制住了城头一大片区域的守军!
“低头!快低头!那魔头盯着这边!”
金兵军官惊恐地叫喊着,士卒们纷纷缩回女墙之后,只敢将弓弩胡乱伸出垛口,漫无目的地抛射,准头和威力大减。
箭矢“噼里啪啦”地打在宋军的盾牌上,大多被弹开,难以造成有效杀伤。
推进的速度虽受影响,却并未停止。
张成、赵虎等人更是组织起己方的弓弩手,在盾阵掩护下,与城头进行对射,进一步分散守军火力。
贾探春此刻也已稳住心神,退至安全处,她紧握长枪,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如同神魔般的玄甲身影,以及那具在箭雨蹀血中艰难前行的撞车。
她亲眼见识了战争的残酷与诡诈,也更深刻地理解了王程为何要带她经历这一切。
这不再是诗书里的慷慨悲歌,而是血与火、生与死的真实炼狱。
在付出了十数人伤亡的代价后,“破城槌”终于被艰难地推到了城门洞下湿滑的夯土地面上。
沉重的木轮碾过之前金兵出城挑战时留下的杂乱马蹄印和尚未干涸的血迹。
“倒金汁!快!烫死这些南蛮子!”
完颜斜保见箭矢无效,声调都变了,挥舞着战刀,催促着早已准备好的守军。
城楼内侧,架在猛火上的大铁锅内,翻滚着恶臭扑鼻、黏稠滚烫的金汁(混合了粪便、毒物的沸水)。
几名戴着湿布掩住口鼻的金兵,抬起沉重的锅沿,就要将这可怖的守城利器朝着下方城门洞倾泻而下!
这滚烫的毒液一旦淋下,下方推动撞车的宋军精锐,顷刻间便会皮开肉绽,哀嚎遍野,非死即残!
千钧一发之际!
王程眼神一厉,如同鹰隼锁定猎物!
他瞬间从箭囊中抽出三支雕翎箭,夹于指缝!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三星连珠!”
“嗖—嗖—嗖!”
三支箭几乎首尾相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比地越过女墙,射入了那几名正欲倾倒金汁的金兵胸膛和面门!
“啊!”
“呃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中箭的金兵如同被无形巨力击中,向后仰倒。
那滚烫恶臭的金汁顿时失去了控制,一部分泼洒在城头垛口和内墙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冒出刺鼻白烟;
更多的则直接翻倒,浇在了城头挤作一团的金兵自己人身上!
“烫死我了!”
“我的眼睛!”
城头瞬间陷入一片鬼哭狼嚎的混乱,被金汁淋到的金兵发出非人的惨嚎,满地打滚,场面凄惨无比。
“国公爷神射!”
“万胜!”
城下的宋军看得分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士气暴涨!
推动撞车的壮士们更是热血上涌,吼着低沉的号子,用尽全身力气,将巨大的撞车往后拉开,准备进行第一次撞击!
“一、二、撞!”
巨大的原木槌头,带着惯性,狠狠撞向包铁的木制城门!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整个城门楼似乎都为之震颤!城门剧烈晃动,烟尘簌簌落下,门后传来金兵惊慌的叫喊和顶门杠 的呻吟。
“有效果!再来!”张成兴奋地大吼。
然而,城门异常厚重,内部显然有多重门闩和撑木,一次撞击,并未洞开。
就在这时,王程动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马如同黑色闪电,瞬间窜至城门洞下。
他飞身下马,将缰绳一甩,大步来到“破城槌”后方。
“让开位置!”他低喝一声。
推动撞车的壮士下意识地让开核心区域。
只见王程深吸一口气,体内那非人的、高达五百点的恐怖力量瞬间爆发!
他双足踏地,脚下夯土竟微微下陷,双臂肌肉贲张,如同虬龙盘绕,稳稳抵住撞车后部的支撑架。
“起——!”
伴随着一声如同洪荒巨兽般的低吼,在王程那堪称恐怖的巨力带动下,那需要十几名壮汉才能勉强推动的沉重撞车,速度陡然飙升!
车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以一种一往无前、毁灭一切的气势,再次狠狠撞向城门!
“轰隆——!!!”
这一次的撞击声,远超之前!
如同山崩地裂!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城门内侧,一根粗如儿臂的门栓应声而断!
后面顶着城门的长矛手、刀盾手,被这沛然莫御的巨力震得东倒西歪,摔倒一片!
“怎么可能?!”
城头上的完颜斜保听到这骇人的动静和门后的惨叫,脸色瞬间惨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什么力气?!他还是人吗?!”
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浸透了每一个守城金兵的心。
他们赖以生存的坚城,在那个人形凶兽面前,似乎变得如此脆弱!
“再来!撞开它!”
王程怒吼,声音在城门洞内回荡,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宋军将士见主公如此神勇,个个血脉偾张,如同打了鸡血般,再次合力,在王程的带领下,将撞车后撤,然后以更猛烈的速度,发动了第三次撞击!
“轰——咔嚓——!!!”
这一次,是摧枯拉朽的毁灭之音!
厚重的城门,再也无法承受这叠加了非人力量的恐怖冲击,门轴断裂,铁包皮扭曲,整个门板向内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烟尘!
城门,破了!
“城门已破!随我杀进去!”
王程第一个抽出腰间的横刀,身先士卒,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踏着倒塌的城门碎木,杀入了弥漫的烟尘之中!
“杀!!!”
张成、赵虎眼珠子都红了,狂喜与杀意交织,嘶声怒吼。
身后五千早已按捺不住的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跟随着那道无敌的身影,长驱直入,涌进了瀛洲城!
“完了……”
完颜斜保看到城门洞开的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知道,瀛洲……守不住了。
城内的金兵试图组织抵抗,在城门后的瓮城和街道上结阵。
然而,面对第一个杀进来的王程,任何抵抗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手中的横刀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金兵的皮甲、铁甲,在他的刀下如同纸糊一般,触之即碎!
鲜血和残肢四处飞溅,他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金兵的惨嚎和倒地,硬生生在密集的敌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身后的玄甲骑兵紧随其后,顺着主将撕开的口子,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狠狠楔入金军阵中!
铁蹄践踏,马刀挥舞,将试图结阵的金兵冲得七零八落!
“上城头!占领制高点!”王程一边砍杀,一边下令。
张成会意,立刻分出一支精锐,跟着王程,沿着马道,向城头猛冲。
城头上的金兵还想凭借地利,用滚木礌石向下攻击。
王程根本不给机会,他速度奇快,如同猿猴般几个起落便已冲上马道,手中横刀挥舞,将试图阻拦的金兵如同砍瓜切菜般斩杀。
偶尔有冷箭射来,也被他或用刀磕飞,或凭借超人的反应轻松躲过。
几乎是转眼之间,王程便已踏上了瀛洲城的西城墙!
“挡住他!快挡住他!”
完颜斜保看着如同杀神般逼近的王程,肝胆俱裂,挥舞着战刀,驱使着亲兵上前。
这些亲兵是完颜斜保的死士,明知不敌,也嚎叫着扑了上来。
可惜,勇气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毫无意义。
王程刀光如匹练,或劈、或砍、或扫、或撩,招式简洁至极,却高效得令人绝望。
每一刀都蕴含着他那非人的力量与速度,刀锋过处,兵器断裂,甲胄破碎,血肉横飞!
他如同虎入羊群,所向披靡,脚下伏尸累累,鲜血染红了城头的青砖。
完颜斜保见亲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终于彻底崩溃,转身就想逃跑。
王程岂容他走脱?
一脚踢飞一名挡路的金兵,身体前倾,猛地将手中横刀掷出!
“噗嗤!”
横刀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精准地从后方贯穿了完颜斜保的胸膛,刀尖从前胸透出!
完颜斜保身体一僵,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带血刀尖,脸上充满了不甘与恐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主将战死,城头金兵残存的抵抗意志瞬间瓦解。
“将军死了!”
“逃啊!”
“投降!我们投降!”
幸存的的金兵纷纷丢下兵器,跪地乞降。
城内的战斗也迅速平息,失去了统一指挥的金兵,在如狼似虎的宋军骑兵冲击下,或死或降。
当象征着金国统治的狼头大纛被从旗杆上砍下,扔下城头,换上那面猩红的“王”字帅旗和重新飘扬的大宋龙旗时,整个瀛洲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万胜!护国公万胜!”
“大宋万胜!”
声音如同海啸,席卷全城。
宋军将士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脸上洋溢着激动、自豪与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们看着傲然立于城头、玄甲浴血的身影,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崇拜与狂热。
一天!仅仅一天!
五千骑兵,攻克金军重兵布防的瀛洲坚城!
这简直是战争史上的奇迹!
贾探春在亲兵护卫下,也登上了城头。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和血迹,看着那些跪地投降、面如土色的金兵,再看向那个在夕阳余晖下,身影被拉得愈发高大的男人,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澎湃情潮。
她走到王程身边,看着他甲胄上溅满的鲜血和碎肉,闻着那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却没有丝毫厌恶,只有深深的心疼与骄傲。
“夫君……”她轻声唤道,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巾。
王程接过布巾,随意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看向探春,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露出一丝温和:“感觉如何?”
探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液和复杂的心绪,用力点头:“震撼……却也……畅快!夫君,我们赢了!”
“这仅仅是开始。”
王程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更广阔的幽云之地,“传令下去,清点战果,救治伤员,安抚百姓,加固城防。休整一日,后天,兵发莫州!”
“是!”
周围将领轰然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对下一场战斗的无限期待。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映照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以及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王”字大旗。
第109章 下一步奇袭涿州
瀛洲城头,猩红的“王”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取代了昔日金国的狼头大纛,宣告着这座北地坚城已然易主。
城内,经过一夜的肃清和整顿,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但秩序已然大致恢复。
一队队玄甲骑兵在街头巡逻,眼神锐利,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反抗。
幸存的百姓们门窗紧闭,透过缝隙偷偷打量着这支传说中的“王师”,眼神中混杂着恐惧、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重回汉家治下的期盼。
王程并未在条件最好的原金军万户府居住,而是将行辕设在了靠近西门的城楼之下,方便随时应对突发状况,也彰显着此战并非终点,仅仅是开始。
贾探春褪下了那身沾染了血污与尘土的骑装,换上了一件较为利落的湖蓝色锦缎常服,外罩一件银狐皮坎肩。
正亲自带着几个亲兵,将熬好的热粥和面饼分发给值守了一夜的伤员和将士。
她动作虽不似鸳鸯、平儿那般熟练,却极为认真,眉宇间少了往日的闺阁娇矜,多了几分经历战火洗礼后的坚毅与沉静。
将士们看向她的目光,也由最初对“国公夫人”身份的敬畏,多了发自内心的信服与感激。
“夫人,您歇着吧,这些粗活让小的们来就行。”
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队正连忙起身,有些局促地说道。
探春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递到他没受伤的手中,微微一笑,虽略显疲惫,却依旧明艳:“将士们浴血奋战,辛苦了。我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快趁热吃吧。”
那队正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连连点头,捧着碗的手都有些发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相对宁静。
马蹄声在城门外停下,随即传来守城士兵的喝问与对方沉稳的应答。
很快,一名亲兵快步跑上城头,来到正在查看城防图的王程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禀国公爷!张叔夜张老将军到了!就在城外!”
王程闻言,从地图上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光芒,嘴角微扬:“哦?来得倒快。开城门,请老将军进来。”
“是!”
沉重的城门再次缓缓开启,只是这次,是为了迎接自己人。
张叔夜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须发上还沾染着北地清晨的寒霜,带着几十名同样满脸疲惫却眼神锐利的亲兵,策马而入。
他一进城,目光便迫不及待地扫过城头那面崭新的“王”字大旗,扫过街道上井然有序巡逻的玄甲骑兵,
扫过那些虽然经历战火却明显已被控制的景象,最后,定格在从城楼阶梯上缓步而下的王程身上。
纵然早已从探马口中反复确认了消息,但亲眼见到这座控扼南北的重镇真的在一日之内被王程攻克,那种强烈的视觉与心灵冲击,依旧让这位久经沙场、见惯大风大浪的老将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他猛地翻身下马,动作因为激动而略显踉跄,几步抢到王程面前,竟一时语塞,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却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王程,胸膛剧烈起伏。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张叔夜猛地推开欲要搀扶的亲兵,面向南方汴梁的方向,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双手,用力抓起一把城门口混合着血迹与尘土的泥土,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两行滚烫的热泪,再也抑制不住,从他那饱经风霜的脸颊上肆意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
“幽云……幽云故土啊!”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无比的激动与虔诚,“陛下!列祖列宗!你们看到了吗?!瀛洲……瀛洲回来了!我汉家儿郎,回来了!!”
他伏下身子,额头深深抵着冰冷的地面,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亦未到狂喜时。
收复幽云,这是多少代大宋军人的梦想与执念!
如今,竟在王程手中,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迈出了坚实无比的第一步!
周围的将士,无论是王程的玄甲骑兵,还是张叔夜带来的亲兵,无不为之动容。
许多人也红了眼眶,默默垂首,心中涌起同样的豪情与酸楚。
王程静静地看着,没有立刻去扶。
他理解这位老将此刻的心情,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赤诚与热血。
过了好一会儿,张叔夜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他由亲兵搀扶着站起身,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看向王程的目光,已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敬佩,有狂喜,更有一种“国朝得此栋梁,何其幸也”的感慨。
“王兄弟……不,护国公!”
张叔夜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无比的郑重,“老夫……服了!心服口服!五千铁骑,一日下瀛洲!古之卫霍,亦不过如此!此乃不世之功!不世之功啊!”
王程上前一步,扶住张叔夜的手臂,语气平和却自有力量:“老将军过誉了。此乃将士用命,三军效死之功,非王程一人之力。老将军星夜驰援,一路辛苦,快请里面叙话。”
这时,安排好事务的贾探春也闻讯赶来,敛衽行礼:“见过张老将军。”
张叔夜连忙还礼,看着探春,又是一叹:“听闻昨日阵前,三夫人巾帼不让须眉,阵斩金将,大涨我军威风!虎夫无犬妻,国公爷身边,皆是豪杰!”
探春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首:“老将军谬赞,探春愧不敢当。”
一行人进入临时行辕的大堂,亲兵奉上热茶。
张叔夜也顾不上烫,连饮了几大口,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要将这一路的担忧和激动都吐出去。
“国公爷,快跟老夫说说,这瀛洲城,你到底是如何打下来的?探马回报语焉不详,只说城门被破,金军溃败……可那完颜斜保并非庸才,城中守军数千,倚仗坚城,怎会……”
张叔夜迫不及待地问道,眼中充满了求知欲。
王程便简要将昨日战况说了一遍,从探春阵前斩将立威,到自己五百步外箭射冷箭、再箭毙敌酋震慑全场,再到以简陋撞车,凭借自身非人巨力,强行破门的经过,娓娓道来。
他语气平淡,但听在张叔夜耳中,却不啻于一道道惊雷!
阵前斩将!箭射冷箭!神力破城!
每一个环节,都超出了常理,充满了传奇色彩!
张叔夜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茶盏忘了放下,直到王程讲完,他才长长吸了一口凉气,摇头叹道:“匪夷所思!真是匪夷所思!国公爷之神勇,已非常人可度!怪不得……怪不得金人畏你如虎!”
他放下茶盏,神色转为严肃:“国公爷建此奇功,振奋天下人心!然,金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瀛洲乃咽喉之地,失此城,金国上下必然震动。接下来,国公爷有何打算?是稳守瀛洲,等待朝廷后续兵马,还是……”
王程目光投向挂在墙上的北地舆图,手指精准地点在了瀛洲北方的另一个重镇:“休整一日,明日拂晓,出兵涿州。”
“涿州?”
张叔夜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国公爷,涿州在莫州之后,若要攻打涿州,需先克莫州,否则大军孤悬敌后,粮道断绝,莫州之敌若出城截我后路,与涿州守军前后夹击,则我军危矣!此乃兵家大忌!”
他霍然站起,指着地图,语气急切:“应当先取莫州,稳固侧翼,再图涿州、易州,方是稳妥之策!”
堂内其他将领,如张成、赵虎,以及刚刚进来的尤三姐等人,虽然对王程充满盲目的信任,但听到这个计划,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疑虑和担忧。
绕开莫州直扑涿州,这实在太冒险了!
贾探春也微微蹙起秀眉,她虽不通军略,但也明白“后路被断”意味着什么。
王程看着情绪激动的张叔夜,神色不变,示意他稍安勿躁:“老将军所言,自是正理。若按常理,确该如此。”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莫州和涿州之间划了一条弧线:“但老将军莫忘了,我军皆是骑兵,来去如风,要的就是一个‘快’字,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他目光锐利,分析道:“瀛洲一日而破,消息传开,金人必然认为我军挟大胜之威,下一步必是攻打近在咫尺的莫州。
此刻,莫州守军定然风声鹤唳,全力加固城防,严防死守。而我们,偏偏反其道而行!”
“涿州,乃金军南院枢密使驻地,囤积大量粮草军械,重要性更在莫州之上。也正因如此,他们绝想不到,我们敢绕过莫州,直捣其心腹要害!”
王程的声音带着强大的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我军轻装疾进,绕过莫州,直扑涿州。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
在莫州守军反应过来,不敢轻易出城追击之前,在涿州守军尚在怀疑消息真伪、未能完成严密布防之际,以雷霆之势,拿下涿州!”
他看向张叔夜,语气诚恳:“至于后路……正因为有老将军在,王某才敢行此险招。老将军可率步卒精锐,稳守瀛洲,做出我军主力仍在瀛洲休整,即将攻打莫州的假象,牵制莫州守军。
同时,派兵清扫周边,确保瀛洲至黄河渡口粮道畅通。有老将军坐镇后方,王某便可无后顾之忧,放手一搏!”
张叔夜听着王程条理清晰、胆大包天的计划,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得不承认,王程的想法虽然极度冒险,却并非毫无道理,甚至暗合兵法中“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的精髓。
而且,将稳固后方的重任交托给自己,这份信任,也让他动容。
他沉吟良久,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按他几十年稳扎稳打的用兵习惯,是绝不愿行此奇险之策的。
但……王程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创造奇迹的人。
五千破瀛洲已是明证。
最终,对王程能力的信任,以及对收复幽云故土的极度渴望,压倒了他骨子里的谨慎。
张叔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斩钉截铁地道:“好!既然国公爷有此胆魄,老夫便陪你赌这一把!瀛洲和后方,交给老夫!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必保粮道无忧,绝不让莫州之敌威胁国公爷后方!”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王程:“国公爷放心前去!老夫在此,静候佳音!愿国公爷,再建奇功,扬我大宋国威!”
王程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伸出右手:“有老将军此言,王某无忧矣!”
两只手,一只有力年轻,一只苍劲布满老茧,紧紧握在一起,仿佛将大宋北疆的命运,也一并握住。
决定已下,整个瀛洲城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骑兵们检查马匹,磨砺兵刃,准备干粮箭矢,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与兴奋。
而在距离瀛洲不到百里的莫州城,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莫州守将,金国万夫长蒲察胡盏,在接到瀛洲一日沦陷的噩耗后,先是难以置信地连杀了三个报信的斥候,直到更多溃兵逃回,才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废物!完颜斜保这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几千人守城,一天就丢了!他怎么不去死!”
蒲察胡盏在节度使府大堂内暴跳如雷,摔碎了心爱的玉镇纸,吓得堂下将领噤若寒蝉。
发泄过后,是无尽的恐惧和紧迫感。
“快!传令下去!四门戒严!所有民夫全部上城,加固城墙!特别是城门!给老子用巨石堵死一半!
剩下的门,内侧再给我加装三重铁闸!滚木礌石,金汁火油,全都给我堆满城头!快!”
他喘着粗气,眼睛血红,嘶吼道:“那王程就是个魔鬼!他下一步肯定要来打莫州!都给老子打起精神!谁要是懈怠,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莫州城,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无数金兵和被抓来的汉人民夫,在皮鞭和呵斥声中,拼命地加固着城防。
尤其是几座城门,被用各种方式层层加固,恨不得变成实心铁块。
恐慌的情绪在金军中蔓延,王程那“箭射箭”、“神力破城”的事迹越传越神,几乎成了不可战胜的梦魇。
他们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准备,都放在了如何应对王程即将到来的攻城上。
殊不知,他们严阵以待的“魔鬼”,此刻的目光,早已越过他们,投向了更北方,那座他们认为绝对安全的——涿州城。
第110章 神兵天降
瀛洲城头,与张叔夜议定方略后,王程并未多做停留。
兵贵神速,他深谙此理。
“诸位,”王程目光扫过麾下众将以及一身戎装、眼神坚定的贾探春和尤三姐,“涿州,乃金国南院枢密所在,财富粮秣堆积如山,打下它,不仅能断金人一臂,更能让我军获得充足补给,震慑幽云诸州!
此战,依旧是一个‘快’字!莫州以为我们必攻他,我们偏要从他眼皮底下穿过去,直捣黄龙!”
“谨遵国公爷将令!”众人齐声应诺,热血沸腾。
王程翻身上马,乌骓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战意,昂首发出一声嘶鸣。
他最后对张叔夜拱手:“老将军,后方就托付给您了!”
“国公爷放心前行!老夫在此,静候捷报!”张叔夜郑重还礼。
“出发!”
一声令下,五千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涌出瀛洲北门,卷起漫天烟尘,朝着北方疾驰而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莫州城下,风声鹤唳。
正如王程所料,莫州守将蒲察胡盏在最初的恐慌后,立刻投入了疯狂的守城准备。
城头之上,民夫和金兵混杂,拼命加高女墙,堆积守城器械。
城门洞内,不仅用巨石堵死了大半,剩下的门缝后也加装了粗大的铁条和厚重的门闩,蒲察胡盏甚至下令将附近寺庙的铜钟都熔了,准备浇铸在城门关键部位。
“都给老子听好了!”
蒲察胡盏按着刀柄,在城头上来回巡视,声音因为连日来的嘶吼而沙哑,“那王程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老子把莫州城变成铁桶一块,看他怎么啃下来!他若敢来,定叫他在城下撞得头破血流!”
他望着南方官道,眼神中甚至隐隐有一丝期待和得意。
他自信,凭借如此完善的防御,就算王程真有什么妖法,也休想轻易破城。
他甚至开始幻想,若能在此地挫败王程的兵锋,哪怕只是坚守数月,都将是泼天的大功,足以让他名震大金!
“报——!”
一骑探马飞驰而至,冲到城下,高声禀报:“将军!南方出现大量骑兵烟尘!看方向,是冲着我们莫州来的!”
“来了!”
蒲察胡盏精神一振,猛地拔出战刀,厉声喝道:“全军戒备!弓弩手上弦!滚木礌石准备!金汁给老子烧沸了!让南蛮子见识见识我莫州铁桶阵的厉害!”
城头瞬间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所有金兵都握紧了兵器,死死盯着南方那越来越近的烟尘。
空气仿佛凝固,只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和锅中金汁翻滚的“咕嘟”声。
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那一片移动的黑色浪潮,以及浪潮前端那面刺眼的猩红“王”字大旗。
蒲察胡盏手心冒汗,既紧张又兴奋,他仿佛已经看到王程骑兵在城下徒劳冲击,损兵折将的场景。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严阵以待的金兵,包括蒲察胡盏本人,都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支黑色的骑兵洪流,在距离莫州城墙还有数里之遥时,竟然……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
更没有展开任何攻城的队形!
他们就像一股无视一切的钢铁旋风,沿着官道,以一种近乎嚣张的姿态,从莫州城的西侧数里外,轰然掠过!
马蹄践踏大地的声音如同闷雷,敲击在每一个金兵的心头,却丝毫没有转向莫州的意思。
黑色的骑兵阵列整齐划一,马上的骑士甚至没有人朝莫州城头多看一眼,他们的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
“他……他们……”
一个金军千夫长张大了嘴巴,指着城外那支快速远去的军队,舌头像是打了结。
蒲察胡盏脸上的得意和期待瞬间凝固,然后转为错愕,继而是无法理解的茫然,最后,一股冰寒刺骨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猛地窜上他的脊梁骨!
“不对!他们的方向……是涿州!!”
蒲察胡盏猛地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声音中充满了惊骇欲绝,“他们要去打涿州!他们绕过了我们!直扑涿州去了!!”
“什么?涿州?!”
“怎么可能!他们不要后路了?!”
“疯了!真是疯了!”
城头之上,顿时一片哗然,所有金军将领都慌了神。
蒲察胡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团团乱转,脸色煞白:“完了!完了!涿州那边肯定还没得到消息!枢密使大人他……他毫无准备啊!”
他想立刻派快马去涿州报信。
但看着城外那支虽然远去却依旧能感受到其凌厉气势的黑色洪流,他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派出的信使,速度绝不可能快过王程的骑兵,半路上就会被截杀!
“出兵!对!出兵拦截他们!” 一个副将慌乱地建议。
“放屁!”
蒲察胡盏劈头盖脸地骂道,“我们多是步卒,怎么追得上他们的骑兵?就算追上了,野外浪战,你是那王程的对手吗?你想让老子这点家底全都葬送在外面吗?!”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把莫州守得跟铁桶一样,至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可一想到涿州即将面临的命运,他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涿州若失,南院枢密使被俘或被杀,他蒲察胡盏就算守住了莫州,也难逃重责!
“快!想办法!想办法给涿州报信啊!”
蒲察胡盏捶胸顿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面“王”字大旗消失在北方地平线上,留下莫州城头一片死寂和无法言说的恐慌。
与此同时,王程率领的五千铁骑,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北疾驰。
沿途遇到小股金兵哨探或是零散车队,皆以雷霆之势迅速清除,不留活口,确保消息不至走漏。
渴了喝口皮囊里的凉水,饿了就啃几口硬邦邦的干粮,除了必要的短暂休整让马匹恢复体力,几乎日夜兼程。
贾探春也咬牙坚持着。
纵然脸庞被北风吹得粗糙,嘴唇干裂,但眼神却愈发锐利,紧握缰绳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却也没有叫苦喊累。
她知道,此刻的每一分辛苦,都关系到奇袭的成败,关系到夫君那“封王”的惊世赌约!
连续数日的急行军,终于在第五日的凌晨,天际刚刚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将天地间浓厚的墨色稀释成一片灰蒙蒙时,抵达了目的地。
涿州城,这座金国南京道的重要枢纽,此刻正沉浸在一片黎明前最深的睡梦之中。
城郭的轮廓在晨曦微光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
城头值守的金兵,经过一夜的困顿,大多抱着兵器,倚着垛口打盹,只有零星几点火把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他们惺忪而麻木的脸。
整个城市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丝毫没有察觉到致命的危险已经兵临城下。
王程勒住乌骓马,抬手示意。
身后如林的骑兵瞬间停下动作,除了战马偶尔喷出的响鼻声,再无一丝杂音。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望向那座尚在沉睡的城池。
“守军没有察觉,天赐良机。”王程低语一声,眼中寒光一闪。
他亲自挑选了张成和另外十余名身手最为矫健灵活、擅长攀爬的亲兵。
他们脱下沉重的甲胄,换上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猎豹,借着地形和残夜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涿州城墙根下。
城墙高耸,砖石冰冷。
王程从腰间解下特制的飞虎爪,后面连着坚韧的牛皮绳索。
他屏息凝神,手腕猛地一抖,飞虎爪带着轻微的破空声,旋转着向上飞去,“咔”的一声轻响,精准地扣住了垛口的边缘。
王程用力拉了拉,确认牢固后,对张成等人点了点头。
他第一个抓住绳索,双足蹬踏墙面,动作轻盈得如同灵猿,几个起落间,便已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城头,隐没在垛口的阴影里。
一个靠着垛口打盹的金兵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还没来得及看清,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便已割断了他的喉咙。
他只能发出几声微弱的“嗬嗬”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王程如法炮制,张成等人也陆续跟上,如同暗夜中的死神,迅速而安静地清理着这一段城墙上的哨兵。
整个过程快如鬼魅,没有惊动任何远处的守军。
解决掉城头的威胁后,王程留下几人伪装成金兵警戒,自己则带着张成等人,沿着马道,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向下方的城门洞。
城门洞内,光线昏暗,几个负责看守城门的金兵正围着一小堆篝火取暖,呵欠连天。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敌人会从天而降。
“什么人?!”
一个较为警觉的金兵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刚抬起头,一道黑影已经如同狂风般卷到面前!
王程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拳脚并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几个金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已毙命当场。
“快!搬开顶门杠!打开城门!”王程低喝。
张成和亲兵们立刻上前,合力搬动那根需要数人才能合抱的巨大门闩。
沉重的门闩被挪开,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黎明中显得格外刺耳。
“用力!推开城门!”
众人合力,涿州厚重的城门,在王程等人奋力推动下,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并且越来越大!
城外清冷的空气和微光,瞬间涌入了城内!
也就在这时,远处一队巡逻的金兵终于发现了异常!
“不好!城门怎么开了?!”
“有敌人!是宋军!宋军进城了!!”
凄厉的警报声和铜锣声终于划破了涿州黎明的宁静!
“已经晚了!”
王程冷哼一声,从亲兵手中接过自己的乌骓马缰绳和那杆标志性的马槊,翻身上马,槊锋直指城内!
“吹号!进攻!”
“呜——呜呜——!!”
苍凉而激昂的进攻号角声,如同死神的召唤,在涿州城外骤然响起!
早已等候多时、如同蓄势待发猛虎般的五千玄甲骑兵,在赵虎、贾探春等人的率领下,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杀——!!”
铁蹄如雷,动地而来!
黑色的洪流顺着洞开的城门,汹涌澎湃地冲入了猝不及防的涿州城!
混乱,瞬间爆发!
街道上,一些早起营生的小贩、赶路的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铁骑洪流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手中的物事,尖叫着四散奔逃。
鸡飞狗跳,哭喊声、惊呼声、马蹄声、兵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城市的安宁。
许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金兵,仓促间甚至来不及披甲,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只穿着犊鼻裤,迷迷糊糊地抓起兵器冲出门,迎面撞上的却是如同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的玄甲骑兵!
锋利的马刀划过,带起一蓬蓬血雨。
沉重的铁蹄踏过,留下一地狼藉。
仓促组织起来的抵抗,在成建制的骑兵冲锋面前,如同纸糊的堤坝,一冲即溃!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喊杀声?!”
“是宋军!宋军打进城来了!!”
“不可能!莫州还在我们手里,宋军难道是飞过来的?!”
“快跑啊!是王程!那个杀神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金兵和城中居民中飞速蔓延。
涿州节度使府,后院寝居。
金国南院枢密使、兼涿州节度使完颜宗顺,正搂着新纳的汉人小妾,在锦帐中酣睡正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梦里,他正享受着搜刮来的金银珠宝和美人的温存。
“大人!大人!不好了!!”
寝室外传来心腹管家惊慌失措的拍门声和喊叫,伴随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
完颜宗顺被吵醒,极为不悦,迷迷糊糊地骂道:“混账东西!嚎什么丧?!打扰本官清梦,不想活了吗?!”
“大人!宋军……宋军杀进城里来了!!” 管家带着哭腔喊道。
“放屁!”
完颜宗顺猛地坐起身,一把掀开锦帐,怒不可遏,“哪里来的宋军?莫州的蒲察胡盏是吃干饭的吗?定是哪里起了骚乱,或是你们听错了!再敢胡言乱语,扰乱军心,本官砍了你的狗头!”
他身边的小妾也被惊醒,吓得瑟瑟发抖,蜷缩在锦被里。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清晰、如同就在府墙之外的喊杀声和兵刃交击声传了进来,其中甚至夹杂着“护国公万胜!”的怒吼!
完颜宗顺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侧耳细听,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砰!”
寝室门被猛地撞开,一名浑身浴血、头盔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副将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地。
声音绝望而嘶哑:“枢密使大人!王程……王程亲自率兵杀进来了!城门已破,弟兄们挡不住了啊!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完颜宗顺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床上,目光呆滞,仿佛魂魄都已离体。
“完了……全完了……”
第111章 各方反应
瀛洲光复的捷报,由八百里加急快马,蹄声如雷,踏破沿途驿站的宁静,带着北地的风尘与血腥气,一路冲入了汴梁城。
当那报捷的骑士高举着插有羽毛的军报,嘶哑着喉咙高喊“瀛洲大捷!护国公一日克城,阵斩金酋!”
穿过御街,直抵皇城时,整个京城仿佛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沸腾了!
“听说了吗?护国公打下瀛洲了!”
“我的老天爷!一天?就一天时间?那可是金兵重兵把守的城池啊!”
“护国公真乃神人也!莫非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专门来救咱大宋的?”
“还有更神的呢!听说国公府上的三夫人,那位荣国府出来的探春姑娘,阵前单挑,把金国一个千夫长给捅死了!”
“啥?女子也能上阵杀敌?还斩了敌将?这…这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茶楼酒肆,街谈巷议,几乎所有人都在激动地谈论着这场不可思议的胜利。
说书人反应最快,立刻编出了“护国公神威破瀛洲,贾夫人英姿斩敌酋”的新段子,唾沫横飞地讲演,引得满堂喝彩,赏钱如雨。
小孩子们拿着木刀木枪,在巷子里模仿着冲杀,口中喊着“我是护国公!”“看我贾夫人神枪!”
消息传入深宅大院,更是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那些经历过太宗、真宗朝,亲眼见证或听闻过当年北伐失利、幽云难复的老臣。
如几位致仕在家的老相公、老学士,闻听此讯,先是愕然,继而老泪纵横,对着北方拱手下拜:“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百年失地,终见王师!王将军,真国士也!”
浑浊的泪水中,是洗刷不尽的屈辱与终于得见的曙光。
皇宫,大庆殿。
今日的大朝会,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龙椅上,皇帝赵桓手里捏着那份言辞简练却字字千钧的捷报,指尖微微颤抖。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是喜悦的,是振奋的,但那嘴角勾起的弧度却带着几分僵硬,眼底深处更是一片复杂难言。
高兴吗?自然是有的。
收复故土,是每一个大宋皇帝梦寐以求的功业,哪怕只是瀛洲一城,也足以在史书上留下光彩的一笔。
作为在位皇帝,这份荣光有他一份。
可不高兴吗?那也是真的。
立下这泼天功劳的,是那个他既倚仗又忌惮,甚至隐隐希望其战败身死的王程!
尤其是捷报中还特意提到了贾探春阵斩敌将之事,这无疑给王程本就耀眼的光环上,又增添了一抹传奇色彩,也让他与南安郡王的联系更为紧密。
此战之后,王程在军中的威望,在民间的声望,将达到何等恐怖的程度?
他这皇帝,又该如何自处?
那“裂土封王”的承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寝食难安。
“陛下!”
郓王赵楷率先出列,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与赞叹,“护国公王程,以五千铁骑,一日克复瀛洲坚城,阵斩敌酋完颜斜保,此乃滔天之功!
实乃陛下洪福齐天,上天庇佑,方得此擎天保驾之良将!臣为陛下贺!为大宋贺!”
他这话,直接将功劳归於皇帝洪福,既拍了马屁,又狠狠捧了王程。
北静王水溶亦含笑出列,他风度翩翩,言辞恳切:“郓王殿下所言极是。王将军用兵如神,勇冠三军,更难得的是,其眷属亦能临阵杀敌,忠勇之气,浸润门楣,实乃千古佳话!此战大涨我大宋国威,必令金虏胆寒,幽云诸州,收复有望矣!”
南安郡王更是红光满面,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年轻了十岁。
他大步上前,声若洪钟:“陛下!老臣……老臣欣喜若狂啊!王程此子,果不负陛下重托,骁勇善战,世所罕见!
更让老臣老怀宽慰的是,小女探春,蒙陛下天恩,得嫁良人,竟也能在沙场之上,不坠我汉家威风,手刃敌酋!
此皆陛下圣德感召,臣一门,愿为陛下,为社稷,肝脑涂地!”
他这话,既夸了王程,更点明了探春是他的义女,这荣耀,自然有他南安郡王府一份!
当初将探春许给王程为妾,这步棋,走得实在太对了!
紧接着,李纲、李斌等大臣也纷纷出言盛赞,言辞激烈,将王程捧到了近乎战神的高度。
整个大殿之上,洋溢着一种久违的、扬眉吐气的热烈气氛。
而以秦桧为首的一些官员,则面色阴沉,站在队列中,如同被寒霜打过的茄子。
他们几次想开口说些“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可轻敌”之类泼冷水的话。
但在如此煌煌大功和群情激昂面前,任何质疑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秦桧只能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龙椅上那位年轻天子的表情,心中暗自盘算。
赵桓听着这一片颂圣夸功之声,只觉得无比刺耳,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欣慰:“众卿所言极是。护国公王程,忠勇可嘉,战功彪炳,实乃国之柱石!朕心甚慰!
传朕旨意,犒赏三军,一应封赏,待王爱卿凯旋之日,再行议定!将此捷报,刊印邸报,传谕天下,以彰我军威!”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应和。
散朝之后,赵桓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郁。
他几乎是立刻就将秦桧等几个心腹重臣召到了偏殿。
“你们都看到了!一日克城!阵斩敌酋!连他的妾室都能上阵杀人!如今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快把他王程捧到天上去了!”
赵桓烦躁地来回踱步,语气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不安,“你们告诉朕,这到底是真是假?金人何时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了?!”
秦桧小心翼翼地躬身道:“陛下息怒。依臣愚见,此事或有蹊跷。瀛洲虽是要地,但金兵主力未必尽在于此。
王程此战,恐怕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兼之守将完颜斜保轻敌冒进,方有此胜。那贾氏斩将,更是巧合居多,一女子能有几分力气武艺?
定是那金将疏忽大意,为其所乘。一战之功,说明不了什么,幽云之地,金人经营多年,岂是易与?陛下且放宽心,后续战事,必见分晓。”
另一个大臣也附和道:“秦相所言极是。王程此人,惯会行险,此次侥幸得手,必然更加骄狂。
陛下且看他能嚣张到几时。待其师老兵疲,或遇金国名将,胜负犹未可知。那‘五千骑兵,半年收复幽云’的狂言,臣料定他绝无可能实现!”
听了心腹们的分析,赵桓焦躁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是啊,只是一场胜利而已,或许还是靠着偷袭和运气。
王程如此托大,后面必有苦头吃。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但愿如此。尔等需密切留意北边动向,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与此同时,荣国府一角,薛蟠和贾蓉二人,正约了几个平日里一起斗鸡走马的纨绔子弟,在一家僻静的酒楼雅间里喝闷酒。
桌上摆着珍馐美味,几人却食不知味,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一天!就他娘的一天!”
薛蟠猛地将杯中酒灌下,把酒杯重重蹾在桌上,脸红脖子粗地吼道,“吹牛也不是这么吹的!那王程难不成真是三头六臂?
还有那探春,她……她一个姑娘家,拿得动枪吗?还阵斩敌将?我呸!定是那金将是个银样镴枪头,或者干脆就是王程那厮为了给他小妾脸上贴金,故意安排的!”
贾蓉也是满脸酸涩,闷闷地道:“薛大哥说的是。咱们在京营里,起早贪黑,辛苦操练,连个贼毛都没捞着。
他倒好,带着小妾出去逛一圈,就立下这等大功……如今这满京城,还有谁看得见咱们?”
另一个纨绔悻悻道:“可不是嘛!我爹今早还拿王程训斥我,说人家同样是军伍出身,如何如何……听着就憋气!”
“要我说,不是那王程多厉害,实在是金兵太弱了!”
薛蟠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声音也高了起来,“你们想啊,连贾探春都能阵斩敌将,那金兵得废物成什么样?早知道金兵这么不顶事,这泼天的功劳,凭什么让他王程一个人占了去?”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几人心中的贪念和嫉妒。
贾蓉眼睛一亮:“薛大哥,你的意思是……”
薛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酒意和兴奋的红光:“咱们去找我舅舅!王枢密如今掌管京城防务,位高权重!咱们去求他,让他也给咱们一支人马,咱们也去北边捞他一票!不就是打金兵吗?
探春都能行,咱们大老爷们还能不如她?到时候立了功劳,封爵拜将,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妙啊!”
几人纷纷拍案叫好,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骑着高头大马,踏平金兵,凯旋受赏的风光场面。
酒意上头,意气风发,几人当即结了账,互相搀扶着,嚷嚷着就要去枢密使府上寻王子腾,非要讨个出征的差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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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遥远的北方,涿州城内的厮杀声已渐渐平息。
王程站在节度使府的台阶上,看着手下兵士清点缴获的粮秣军械,登记俘获的金国官吏,目光沉静,并无多少得意之色。
贾探春站在他身侧,经历了一番血火洗礼,她的气质都隐隐有了变化,少了几分闺阁娇柔,多了几分沙场淬炼出的坚毅。
“清理完毕,即刻张贴安民告示,整顿城防。”
王程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休整一夜,明日,兵分两路,张成、赵虎,你二人各领一千五百骑,扫荡周边州县,传檄而定!其余人马,随我坐镇涿州,静待莫州消息,并准备迎击金国援军!”
“得令!”
麾下将领轰然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对下一场战斗的渴望与信心。
王程抬头,望向南方汴梁的方向,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京城的喧哗与暗涌,他虽未亲见,却已能料想七八分。
但这,都阻挡不了他北进的铁蹄。
瀛洲,只是开始。涿州,也远非终点。
他的目标,是那完整的幽云十六州,是那赌上性命与未来的……裂土封王!
风,卷动着城头新换上的“王”字大旗,猎猎作响。
第112章 兵临城下
北地的风,裹挟着涿水河畔的湿冷与隐隐的血腥气,吹过刚刚易主不久的涿州城头。
那面猩红的“王”字大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猎猎作响,旗角偶尔拂过垛口,带着金铁般的肃杀。
王程按剑立在城楼最高处,玄色的大氅在风中翻卷。
他目光平静,如同深潭,投向远方那片被枯草和黄土覆盖的原野。
贾探春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身着便于行动的软甲,探春神色沉凝,手不自觉按在腰间的柳叶短刀上。
“报——!”
一骑斥候如旋风般冲至城下,马蹄溅起泥泞,声音带着急促:“国公爷!正北方向五十里,发现金军大队骑兵!烟尘蔽日,望不到尽头,估摸不下两万之数!打的是……是完颜娄室的帅旗!”
“完颜娄室?”张成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竟是这老贼亲至!”
完颜娄室,金国开国名将,骁勇善战,经验老辣,绝非瀛洲、涿州守将可比。
其麾下铁骑,更是金军精锐中的精锐。
即便是对王程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面对四倍于己、且是金国最精锐的铁骑,一股寒意仍不可避免地从心底窜起。
王程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只淡淡问道:“行军速度如何?”
“极快!看架势,是日夜兼程扑来的!”斥候喘息着回答。
王程点了点头,挥手让斥候下去休息,目光依旧遥望北方,仿佛能穿透这五十里的距离,看到那支滚滚而来的复仇铁流。
“终于来了。”
他轻声自语,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并非轻松,而是……一种猎物踏入预定范围的冷冽。
探春感受到空气中无形的压力,忍不住轻声问道:“夫君,两万对五千……我们,守城吗?”
她虽经历了战阵淬炼,但面对四倍于己、且是金国最精锐的骑兵,心弦依旧绷紧。
王程转身走下城头,“守城?那多憋屈,何况我们是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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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远在瀛洲的张叔夜和王禀,也接到了涿州方向的急报。
“好!好!好一个王程!好一个奇袭涿州!”
张叔夜捧着军报,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连日来坐镇后方、担心前方孤军深入的焦虑,此刻一扫而空,化为难以抑制的狂喜。
“直捣黄龙,擒贼擒王!此子用兵,真如天马行空,鬼神莫测!”
王禀亦是抚掌大笑,满脸红光:“老将军,我就说吧!王兄弟非常人!您看看,这才几天?涿州这等重镇,竟被他以如此方式拿下!
那完颜宗顺恐怕到死都没想明白宋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张叔夜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已久的闷气尽数吐出:“涿州一下,莫州已成孤城,幽云东南门户大开!王将军此举,不仅缴获无数,更是在金虏心腹之地插下了一颗钉子!接下来,就看金国如何应对了……”
王禀思虑片刻,沉声道:“张将军!咱们也别闲着,不如好好跟莫州那缩头乌龟玩玩,也好让王兄弟那边减轻压力!”
张叔夜抚须沉吟,眼中精光闪烁:“不错。传令下去,加大对莫州的佯攻力度,做出全力攻城的姿态,务必让蒲察胡盏不敢妄动!再派小股精锐,骚扰其粮道,断其耳目!我们要让完颜娄室成为一支孤军!”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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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的清晨,涿州以北的地平线上,如同酝酿着一场黑色的风暴。
低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初时如闷雷滚动,继而如同海潮汹涌,最终化为席卷天地的轰鸣,震得人心头发颤。
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如同无边无际的乌云,缓缓漫过地平线,铺满了整个视野。
阳光下,狼头大纛在风中狂舞,散发出蛮荒而暴戾的气息。
两万金国铁骑,在距离涿州城三里外缓缓停下。
军容鼎盛,杀气冲霄。
中军大旗下,一员老将按辔而立。
他年约五旬,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双鹰眼开阖间精光四射,正是金国名将,完颜娄室。
他身披重甲,外罩一件斑斓的虎皮大氅,顾盼之间,威势迫人。
他眯着眼,打量着不远处那座看似安静的城池,以及城头上那面刺眼的“王”字旗。
“一日下瀛洲,数日间奇袭数百里,轻取涿州……这王程,用兵竟如此诡诈狠辣!”
他声音低沉,“瀛洲的完颜斜保也是个废物!还有涿州的完颜宗顺,简直是头蠢猪!竟然被人家摸到城里砍了脑袋!”
副将银术可在一旁沉声道:“将军,看来我们都小瞧了这南蛮子。此人不仅个人勇力堪比当年辽国那个叫什么……哦,耶律大石,用兵更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不可再以寻常南将视之。”
“哼!”
他身边一员副将,万户完颜拔离速,闻言不屑地撇撇嘴:“银术何必长他人志气?不过是仗着诡计,打了两个措手不及的废物罢了。
如今我大军压境,两万对五千,堂堂正正之师,碾也碾死他了!依末将看,他此刻定是吓得龟缩城内,不敢出头!”
完颜娄室没有接话,他久经战阵,直觉告诉他,城头那股沉静的气势,绝非怯战。
但他身为大军主帅,自信与威严不容动摇。
他冷哼一声:“不管他有何能耐,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皆是虚妄!
传令,列阵!派人前去叫阵,用最恶毒的话,激他出城!本帅倒要看看,这所谓的‘护国公’,是不是真的三头六臂!”
“得令!”
很快,一员嗓门洪亮的金军骁骑跃众而出,驰到城下弓箭射程边缘。
他勒住战马,扬起手中弯刀,用生硬却极其响亮的汉话,朝着城头肆意辱骂:
“城里的南蛮子听着!尤其是那个叫什么王程的缩头乌龟!你爷爷我乃大金国万户麾下勃极烈纥石烈屠狗是也!”
这名字显然是为了羞辱而现编的,引得金军阵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金将更加得意,污言秽语如同瓢泼大雨般倾泻而出:
“王程!听说你婆娘长得不赖,还会耍枪?是不是在床笫之间跟你练出来的把式?啊?哈哈哈!有本事别让女人替你挡枪,自己滚出来,跟你爷爷我大战三百回合!”
“怎么?当了国公,就惜命了?躲在城里当王八,让你那娇滴滴的小妾们出来伺候爷们儿快活快活?爷们儿爽够了,说不定赏你个全尸!”
“南蛮子就是没种!只会偷鸡摸狗!有种开城决战!让爷爷们砍下你的狗头,当夜壶!把你婆娘抢回上京,让大家都尝尝国公夫人的滋味!哈哈哈哈!”
极其下流粗鄙的言语,一声声传入城头守军耳中。
宋军将士无不气得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些话语,不仅侮辱了他们誓死效忠的主公,更侮辱了他们敬重的夫人!
士可杀,不可辱!
“国公爷!末将请战!必斩此獠狗头!”
张成额头青筋暴跳,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爷!让俺出去剁了那满嘴喷粪的杂碎!”赵虎更是吼声如雷。
连一向沉静的贾探春,此刻也气得俏脸煞白,娇躯微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程身上,等待着他的命令。
王程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如同冰封的湖面,没有丝毫涟漪。
只有离他最近的探春,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要将空气冻结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手,止住了麾下将领的请战之声。
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剑锋,扫过城下那名仍在叫嚣的金将,扫过远处那黑压压的金军大阵,最后,落回身边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上。
“听到了吗?”
王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将士的耳中,“金狗在骂我们没种,是缩头乌龟。”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鸣:“他们以为我们不敢!他们以为凭这些污言秽语,就能让我们失去理智!他们以为,人多,就能决定一切!”
“现在——”
王程猛地拔出腰间横刀,雪亮的刀锋直指苍穹,声音如同炸雷般响彻城头:
“开城门!随我——出城迎战!”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国公爷!三思啊!”一名老成持重的校尉忍不住劝谏,“敌军势大,锐气正盛,不如暂避其锋,倚城固守……”
王程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那名校尉,那校尉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后面的话顿时噎在喉咙里。
“守?”
王程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睥睨天下的傲岸与自信,“我王程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金狗不是要堂堂正正吗?那我就给他们堂堂正正!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汉家铁骑!什么是——绝望!”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
“锵啷啷——”
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涿州北门,在那金军叫阵将领错愕的目光中,在那两万金军难以置信的注视下,轰然洞开!
王程一马当先,乌骓马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冲出城门!
身后,玄甲如潮,铁蹄如雷!
五千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那道无敌的身影,汹涌而出!
他们迅速在城门外展开阵型,虽然人数远逊于对方,但那冲天的煞气,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那沉默中蕴含的狂暴力量,竟让对面金军的哄笑声戛然而止,气氛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完颜娄室瞳孔微缩,紧紧盯着那一马当先的玄甲将领。
他没想到,王程竟然真的敢出来!
而且如此果决!
第113章 贾探春连斩三将
涿州城下,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王程率领五千玄甲骑兵列阵于城外,与三里外那黑压压望不到边的两万金军铁骑遥相对峙。
人数悬殊,气势却并未被完全压倒,那是一种经过血火淬炼、凝聚于一点的锐利杀意。
贾探春听到王程那石破天惊的“出城迎战”命令时,心尖也是猛地一颤。
但当她看到王程投来的那道平静中蕴含着无限力量与信任的目光时,所有的紧张与不安竟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和尘土味的冰冷空气,握紧了手中的镔铁长枪。
城下,那名自称“纥石烈屠狗”的金将还在兀自叫骂,言语愈发不堪入耳。
探春侧过头,目光投向王程,带着征询,也带着决然。
王程微微颔首,那眼神似乎在说:“去吧,让他们看看你的本事。”
得到许可,探春不再犹豫。
她一催胯下白马,那马儿神骏,四蹄翻腾,如同一道离弦的白色闪电,倏忽间便已冲出本阵,来到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她勒住马缰,白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
探春手中长枪遥指那骂得正欢的金将,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冷冽,清晰地传遍战场:
“呔!那满嘴污秽的金狗!休要猖狂!我乃大宋护国公麾下贾探春!尔等不是自诩勇武吗?可敢出阵,与我一战?!若不敢,趁早滚回你的上京吃奶去,休在此地丢人现眼!”
她的声音带着女子特有的清亮,却又蕴含着被怒火淬炼过的坚毅,清晰地传遍了两军阵前。
金军阵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的哄笑和嘲讽。
“哈哈哈哈!听见没?那小娘皮叫阵呢!”
“啧啧,这南蛮子男人死绝了?让个娘们出来顶缸?”
“勃极烈,快去啊!人家小娘子点名要你‘快活’呢!哈哈哈!”
“小心点,别真在床上让人家给捅了!”
那名叫阵的金将纥石烈屠狗,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轻蔑地扫了一眼探春纤细的身姿和那杆在他看来如同玩具的长枪,对着完颜娄室方向随意一抱拳。
“大将军,末将请命,去把这不知死活的小娘皮擒来,给弟兄们乐呵乐呵!”
完颜娄室眉头微皱,他征战半生,直觉感到一丝不对劲。
但对方确是一女子,己方士气正盛,若连女子叫阵都不敢应,传出去岂非笑话?
他挥了挥手,沉声道:“速战速决,莫要轻敌。”
“得令!”
纥石烈屠狗兴奋地怪叫一声,催动战马,挥舞着弯刀,如同戏耍般冲向探春,口中还在不干不净地叫着:“小美人儿,爷爷来了!待会儿擒住你,定叫你……”
话音未落,两马已然相接!
纥石烈屠狗根本未将探春放在眼里,弯刀随意地斜劈而下,打算震飞她的长枪,顺手将她捞过马来。
然而,探春动了!
她眼神一厉,体内被王程以《玉女心经》为名暗中强化过的力量瞬间爆发!
腰肢一拧,手腕抖动,那杆镔铁长枪如同被赋予了生命,毒蛇出洞般后发先至!
枪尖划破空气,带着一丝锐利的尖啸,并非硬碰硬地格挡弯刀,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贴着刀锋直刺纥石烈屠狗因轻敌而大开的咽喉空门!
“什么?!”
纥石烈屠狗脸上的淫笑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惊骇,想要变招已是不及!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枪尖精准地没入了他的咽喉,将他后面污言秽语彻底堵死在了胸腔里。
纥石烈屠狗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在马背上晃了晃,手中弯刀“当啷”坠地。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脖子的枪杆,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那双冰冷含煞的凤眸,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怪响,随即一头栽落马下,溅起一片尘土。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不过一个照面,一个回合都不到!
战场之上,时间仿佛凝固了。
金军阵中那震天的哄笑和嘲讽如同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从戏谑、轻蔑,瞬间转变为错愕、茫然,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震惊。
鸦雀无声!
就连战马似乎都感受到了这诡异的气氛,不安地打着响鼻。
不知是谁先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金军阵中响起了压抑不住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
“死……死了?”
“纥石烈……一个照面就……”
“怎么可能?!那女人……那女人真有本事?”
“邪门!太邪门了!”
反观宋军阵中,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猛地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夫人威武!”
“杀得好!杀得好啊!”
“哈哈哈!看你们这些金狗还敢嘴臭!”
“三夫人神枪!万胜!”
张成、赵虎等将领更是激动得脸色通红,挥舞着拳头,之前所受的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奉还,士气瞬间暴涨到了顶点!
王程依旧端坐马上,面色平静,唯有嘴角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显露出他内心的赞许。
金军主将完颜娄室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如同笼罩了一层寒霜。
他死死盯着阵前那个白马银枪的俏丽身影,第一次真正正视起这个被他视为“女流”的对手。
轻敌?或许是,但纥石烈屠狗再不堪,也是战场上搏杀出来的骁骑,绝无可能被一个纯粹的花架子一招秒杀!
“谁再去?!”
完颜娄室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扫过身旁众将。
“末将愿往!”
一员身着铁甲,手持长柄战斧的猛将应声而出,乃是银术可麾下的一名猛安,名叫完颜阿鲁补,以力大沉稳着称。
“方才纥石烈轻敌枉死,末将必斩此女,雪我大金之耻!”
完颜娄室点了点头:“小心应对,此女枪法诡异。”
完颜阿鲁补抱拳领命,催动战马,沉稳地冲出本阵。
他不再有任何轻视,目光凝重,手中战斧斜拖,蓄势待发。
“金将完颜阿鲁补在此!南国女子,受死!”
探春刚刚手刃敌将,初时的不适已被巨大的成就感和昂扬的战意取代。
见又来一将,气势沉稳,知非易与之辈,但她心中毫无畏惧,反而涌起一股更强烈的自信。
娇叱一声:“来得好!”挺枪迎上。
两马盘旋,战在一处。
完颜阿鲁补吸取了教训,不敢怠慢,战斧挥舞开来,势大力沉,斧风呼啸,招招狠辣,力求以力量压制探春。
然而,探春根本不与他硬拼。
她充分发挥王程所授技巧和自身灵巧的优势,白马如同穿花蝴蝶,在战斧的寒光中穿梭自如。
手中长枪忽如灵蛇吐信,疾刺要害,忽如凤凰点头,虚实相生,将那杆镔铁枪使得神出鬼没,灵动非凡。
五六个回合过去,完颜阿鲁补竟占不到丝毫便宜,反而被那神出鬼没的枪法逼得有些手忙脚乱,心中愈发惊骇。
“这女子好生了得!枪法精妙,气力竟也如此悠长!”
又斗了三合,探春卖个破绽,假意力怯,拨马便走。
完颜阿鲁补见状大喜,以为机会来了,催马紧追,高举战斧,大喝:“哪里走!”
殊不知探春这是回马枪的架势!
她听得身后马蹄声近,猛地一拉缰绳,白马人立而起,同时腰身一拧,长枪借着回旋之力,如同毒龙出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后疾刺!
“噗——!”
完颜阿鲁补追得太急,收势不住,被这一枪正中心窝!
厚重的铁甲竟未能完全阻挡这蕴含巧劲与内息的一刺!
他惨叫一声,口中喷出鲜血,庞大的身躯被枪势带得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又斩一员金将!
“哗——!”
这一次,金军阵中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片哗然!
如果说第一次是意外,是轻敌,那这次呢?
完颜阿鲁补可是稳扎稳打,毫无轻敌之意,却依旧在十合之内被阵斩!
这南国女子,是真有万夫不当之勇?!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悄然侵蚀金军士卒的内心。
他们看着阵前那个依旧英姿飒爽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而宋军这边,士气已然沸腾!
“又杀了!又杀了!”
“三夫人连斩两将!威武!太威武了!”
“金狗们,看见没?这就是我汉家巾帼!你们还有谁?!”
“刚才不是叫得欢吗?现在怎么变哑巴了?滚出来受死!”
嘲讽声、笑骂声如同鞭子,一下下抽打在金军将士的脸上。
许多金兵面红耳赤,羞愤难当,却又无人敢再轻易请战。
完颜娄室脸色铁青,握着马鞭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身边几员脾气火爆的悍将气得哇哇大叫,纷纷请战:
“大将军!让末将去撕了那娘们!”
“末将愿立军令状!必取其首级!”
“欺人太甚!我大金颜面何存!”
完颜娄室目光阴沉地扫过众将,最终落在一员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如鹰的将领身上:“韩离不,你去!小心她的回马枪!”
韩离不,乃是完颜娄室麾下有名的悍将,擅使一杆浑铁点钢枪,枪法狠辣精准,曾在与辽军的战斗中连挑七员骁将,人称“鬼枪”。
他闻言,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一提缰绳,战马缓缓而出。
他没有叫骂,没有加速,只是用一种审视猎物的冰冷目光锁定探春,手中浑铁枪平举,一股凝实的杀气弥漫开来。
探春感受到这股与之前两人截然不同的压力,心头一紧,知道遇到了真正的硬茬。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因连胜而有些激荡的心绪,全神贯注,紧握长枪。
两马再次交锋!
韩离不的枪法果然厉害,又快又狠,角度刁钻,每一枪都直奔探春要害,力量也远胜前两人。
探春打起十二分精神,将王程所授和自己领悟的枪法发挥到极致,见招拆招,时而以巧破力,时而以快打慢。
场中只见枪影翻飞,马蹄扬尘,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两人缠斗了二十余回合,竟是不分胜负!
金军阵中渐渐又升起一丝希望,纷纷为韩离不鼓噪助威。
宋军这边则屏息凝神,手心都为探春捏了一把汗。
王程目光微凝,但依旧没有出手的打算。
他知道,这是探春突破自身瓶颈的最好机会。
探春越战越勇,起初的些许生涩在高速对决中迅速褪去,枪法愈发圆融自如,对力量的运用也更加精妙。
她感觉体内那股由王程引导生成的“气感”在经脉中奔腾流转,滋养着四肢百骸,让她虽感疲惫,却依旧力量充盈。
又斗了十余合,韩离不久战不下,心中焦躁,猛地使出绝技,枪尖抖动,化作数点寒星,虚实难辨,直罩探春上身诸大穴!
探春临危不乱,凤眸锐光一闪,竟不闪不避,长枪如同白虹贯日,凝聚全身气力,直刺对方枪影最盛之处!
这是王程曾指点过的“以拙破巧,以实击虚”!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杆枪尖精准无比地撞在一起!
韩离不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从枪杆传来,虎口剧震,几乎拿捏不住!
他心中骇然,这女子的力量怎会如此之强?!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手臂酸麻的瞬间,探春的枪却借着碰撞之力诡异的一弹、一搅,如同灵蛇般缠上了他的枪杆,顺势向前一送!
“撒手!”
韩离不再也握不住浑铁枪,长枪脱手飞出!
他本人更是空门大开,惊骇欲绝!
探春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手腕一翻,长枪如电,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呃啊——!”
韩离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探春一枪挑于马下!
三将!连斩三将!
战场之上,第三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一次,金军阵中弥漫的不再是错愕和哄笑,而是彻彻底底的震惊、恐惧,以及一丝茫然。
他们看着那个连续阵斩三员大将,其中还包括“鬼枪”韩离不的女子,仿佛在看一个从未理解过的怪物。
连斩三将……这真的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南人女子能做到的吗?
宋军这边的欢呼声已经不足以用震天来形容,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宣泄和崇拜!
所有士卒看着探春的目光,充满了无尽的狂热与自豪!
“三夫人!三夫人!三夫人!”
不知是谁先喊了起来,很快便汇成了整齐划一、声震云霄的呐喊!
贾探春白马银枪,立于阵前,虽微微喘息,香汗淋漓,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连续激战,让她体力消耗巨大,脸颊绯红,几缕青丝被汗水粘在额角,却更添几分浴血之后的飒爽与娇艳。
她感受着身后山呼海啸般的拥戴,看着对面金军那惊惧的眼神,胸中豪情激荡,几乎要满溢出来。
然而,金军主将完颜娄室的脸色,已经由铁青转为了一种近乎狰狞的酱紫色。
连续的折将,尤其是韩离不的战死,不仅极大地挫伤了全军士气,更是对他权威的严重挑战!
他不能再任由这女子继续嚣张下去,不能再进行这种无谓的斗将了!
耻辱需要用血来洗刷!
用一场彻底的、碾压式的胜利来掩盖!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前方宋军本阵那杆刺眼的“王”字大旗,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儿郎们!南蛮狡诈,倚仗妖女!全军——冲锋!!给老子碾碎他们!一个不留!!杀——!!!”
呜——呜呜——!!!
苍凉而狂暴的牛角号声撕裂长空,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
随着完颜娄室一声令下,那如同黑色潮水般蓄势待发的两万金军铁骑,终于动了!
先是缓缓加速,如同冰川移动,继而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了席卷一切的死亡洪流!
铁蹄践踏着大地,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震得人肝胆俱裂!
无数雪亮的弯刀举起,在灰暗的天空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如同死亡的森林!
“轰隆隆——!”
战争,在这一刻,从充满戏剧性的斗将,瞬间切换到了最残酷、最血腥的全面冲锋模式!
压抑了许久的杀意与怒火,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
天地为之变色!
第114章 这是屠杀
面对如同黑色潮水般汹涌而来的两万金军铁骑,王程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了两簇冰冷的火焰。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是杀戮机器启动前的最后预热。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陨星破甲槊,那暗金色的槊杆在阴沉的天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两米长的槊锋遥指前方滚滚而来的死亡洪流。
“大宋的儿郎们!”
王程的声音并不如何嘶吼,却如同九霄龙吟,清晰地压过了万马奔腾的轰鸣,传入每一个宋军骑兵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滔天的战意。
“金狗以为人多就能赢?今日,就让这群蛮夷见识见识,何为汉家英魂!何为——钢铁洪流!”
他猛地将陨星破甲槊向前一指,槊锋划破空气,带起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气浪!
“随我——凿穿他们!杀——!”
“杀!!!”
五千玄甲骑兵齐声怒吼,声浪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利剑,直刺苍穹!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在王程那如同战神般的身影带领下,尽数化为焚身的战意和与有荣焉的狂热!
王程一马当先,乌骓马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以远超常理的速度,竟是逆着那扑面而来的死亡洪流,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他身后的五千铁骑,如同被引燃的炸药,紧随其后,毫不犹豫地撞向了那数量四倍于己的敌军浪潮!
这一刻,速度与力量,信念与勇气,凝聚成了一把无坚不摧的尖刀!
而王程,就是那最锋利的刀尖!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短兵相接!
最前排的金军骑兵,脸上还带着冲锋的狰狞和对宋军“不自量力”的嘲讽。
他们挥舞着弯刀,凭借着马速,准备像以往无数次战斗那样,将这些敢于正面冲击的南人骑兵撕碎。
然而,他们首先接触到的,是王程!
面对第一排密集如林刺来的长矛和挥舞的弯刀,王程根本不闪不避,甚至没有使用任何精妙的招式。
他只是将手中三米长的陨星破甲槊,借助乌骓马那恐怖的速度和自身五百点非人巨力,简单地、粗暴地、一往无前地——横扫!
“轰——!!!”
那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更像是攻城锤砸碎了朽木,又像是重斧劈开了浪花!
首当其冲的五六名金军骑兵,连人带马,在那蕴含着毁灭性力量的槊锋面前,如同纸糊泥塑般瞬间解体!
人的身体被恐怖的力量撕扯、碎裂,骨骼爆裂声如同连绵的爆竹!
战马悲鸣着被砸得骨骼尽碎,侧飞出去,撞倒后方一片同伴!
残肢、断臂、破碎的甲胄、混合着热气的内脏和鲜血,如同被无形巨力捏爆的西瓜,轰然炸开!
在王程马前形成了一团浓稠至极、令人作呕的血雾!
一槊之威,竟恐怖如斯!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碾压!是屠杀!
王程去势不减,乌骓马直接撞飞了前方失去主人的空马和残破尸体,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瞬间便深深楔入了金军骑兵阵列的核心!
他根本不需要寻找什么弱点,五百点的力量加持下,陨星破甲槊本身就成了最恐怖的法则!
槊锋所向,无论人马,无论盾甲,触之即死,碰之即亡!
或扫、或砸、或刺、或撩!
每一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每一击都必然清空前方一片区域!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永不停歇的杀戮机器,在金军密集的阵型中,硬生生犁出了一条由血肉和残骸铺就的死亡通道!
一名金军百夫长试图凭借精湛的马术从侧面偷袭,战刀砍向王程的脖颈。
王程看也不看,反手一槊后发先至,那百夫长连人带刀被抽得凌空飞起,身体在空中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尚未落地便已气绝!
另一名骁勇的金军十夫长伏在马背上,想要砍断乌骓马的马腿。
王程左脚猛地脱离马镫,快如幻影般向下狠狠一踏!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十夫长的头颅连同头盔被这一脚直接踏入了胸腔,瞬间毙命!而他坐下的战马也被这巨力带得跪倒在地,哀鸣不已。
跟在他身后的张成、赵虎等人,眼见主将如此神威,胸中豪气直冲云霄,仅存的一点对兵力悬殊的担忧也化作了滔天战意和杀戮欲望!
“跟着国公爷!杀啊!”
张成狂吼,手中长刀奋力劈砍,将一名因恐惧而动作迟缓的金兵脑袋削飞半边。
赵虎更是如同疯虎,双刀舞得如同风车,专砍马腿,战马悲鸣倒地,上面的金兵尚未爬起,便被后续跟进的玄甲骑兵践踏成泥!
而被王程亲自“特训”过的贾探春,此刻也展现出了惊人的战力。
她紧跟在王程侧后方,手中镔铁长枪如同毒蛇出洞,精准而狠辣。
她不再与敌将缠斗,而是将目标放在了普通金兵身上,专刺咽喉、面门等防护薄弱之处。
枪影翻飞,每每都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将试图从侧面偷袭王程或攻击她自己的金兵刺于马下!
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加流畅,力量运用也更加合理,显然连续的战斗和此刻战场氛围的压迫,让她飞速地成长着。
玄甲骑兵们顺着王程撕开的裂口,奋力砍杀,将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金军中疯狂扩散。
“怪物!他不是人!”
“魔鬼!他是魔鬼!”
“躲开!快躲开!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他们也是百战余生的精锐,经历过尸山血海,但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场景?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勇武”的理解范畴!
这根本就是人力无法抗衡的存在!
高坡上,完颜娄室脸上的狰狞和愤怒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握着千里镜的手在微微颤抖,镜筒中,那个玄甲身影如同来自九幽的魔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竟然没有一合之敌!
他麾下那些勇猛的儿子郎,在那个身影面前,如同麦草般被成片收割!
“拦住他!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拦住他!”
完颜娄室的声音因为惊骇而变得尖利,“亲兵队!我的合扎猛安呢?上!全都给我上!围死他!用弓箭!用绊马索!用一切办法!杀了他!”
军令仓促下达。
完颜娄室身边最精锐的合扎猛安护驾军,大约千余人,在一个万户的率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流,悍不畏死地朝着王程冲杀过去。
他们结成紧密的阵型,长枪如林,箭矢如雨,试图将这个可怕的杀神阻挡下来,甚至绞杀。
“来得好!”
王程眼中血光一闪,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陨星破甲槊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舞动得如同一条黑色的恶龙!
“铛铛铛铛!”
密集的箭矢射在他的龙鳞玄光铠上,大多只留下浅浅的白点便被弹开,根本无法破防!
面对刺来的长枪,他或是用槊杆格挡,或是直接用手抓住,猛地发力将其连人带枪甩飞出去!
他冲入合扎猛安阵中,如同虎入羊群!
槊影翻飞,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每一次突刺都必然穿透数人!
他甚至放弃了防御,完全凭借着五百点的恐怖体质和铠甲硬度硬抗一些无关紧要的攻击,将所有的力量都倾泻在杀戮之上!
一名合扎猛安的勇士挥舞着铁骨朵砸向他的后背,“砰”的一声闷响,王程身形只是微微一晃,反手一槊便将其连人带马砸成了肉泥!
另一名勇士试图用套马索套他,王程抓住绳索,猛地一拽,那勇士惊呼着被从马背上扯飞,尚在空中,便被王程随手一槊点碎了头颅!
屠杀!一边倒的屠杀!
这千余最精锐的合扎猛安,在王程面前,竟然也如同土鸡瓦狗,支撑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已死伤殆尽,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
那名领军的万户,更是被王程一槊贯穿胸膛,挑在半空,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声息,尸体被随意甩飞,砸倒了好几个金兵。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看到这一幕的金兵!
连最精锐的合扎猛安都如此不堪一击?!
那还有什么能阻挡这个魔神?!
恐惧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跑啊!”
“他不是人!我们打不过的!”
“长生天!救救我们!”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金军右翼,直面王程兵锋的部队,率先发生了溃逃!
兵败如山倒!
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蔓延至整个金军阵列。
无论军官如何嘶吼、砍杀逃兵,都无法阻止这雪崩般的溃败。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害怕这种毫无意义、如同蝼蚁般被碾碎的死亡!
“完了……全完了……”
完颜娄室面如死灰,看着下方彻底失控的战场,看着那个依旧在溃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的玄甲身影,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一生征战,从未经历过如此惨败,也从未遇到过如此可怕的对手。
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一场单方面的神明对凡人的惩罚!
“大将军!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银术可一把拉住完颜娄室的马缰,声音凄惶,“我军已溃,无力回天了!”
完颜娄室猛地回过神,看着如同潮水般向后涌来的溃兵,以及那面越来越近的“王”字大旗,终于一咬牙,悲愤地吼道:“撤!传令……撤军!”
然而,王程岂会如此轻易放过他们?
“金酋休走!完颜娄室,留下头来!”
王程的声音如同索命的魔咒,穿透混乱的战场,清晰地传入完颜娄室耳中。
他根本不顾那些四散逃窜的溃兵,目光死死锁定了高坡上那杆帅旗,带着身后已经杀红眼了、士气如虹的玄甲骑兵,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直扑完颜娄室的中军!
“拦住他!快拦住他!”
完颜娄室魂飞魄散,在亲兵簇拥下,打马便逃。
但王程的速度太快了!
乌骓马四蹄生风,如同腾云驾雾,轻易地追上并超越了那些仓皇逃窜的金兵。
王程手中的陨星破甲槊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收割着试图阻拦的敌军将领和亲兵的性命。
追杀!一场血腥的追杀开始了!
王程一马当先,身后是如同虎狼般的五千玄甲骑兵。
他们追亡逐北,毫不留情,马刀挥舞,弓箭疾射,将逃跑的金兵成片砍倒、射落。
金兵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丢盔弃甲,狼狈奔逃。
三十里!
王程一路追杀出三十余里!
沿途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丢弃的旗帜、兵器、盔甲、粮秣辎重,铺满了原野。
两万金国最精锐的铁骑,经此一役,能逃回者十不存三,伤亡惨重至极!
夕阳西下,如血般的残阳映照着这片修罗场。
王程终于勒住了乌骓马,驻马于一座小丘之上,玄甲已被敌人的鲜血彻底染成暗红色,槊尖兀自滴落着粘稠的血珠。
他望着北方完颜娄室帅旗消失的方向,目光冰冷。
身后,是如同从血海中捞出来的五千玄甲骑士,人人带伤,却个个眼神狂热,如同仰望神明般看着前方那道挺拔如山的身影。
贾探春的白马也染上了片片红斑,她微微喘息,看着王程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崇拜。
张成、赵虎等将领,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这一战,足以让他们名留青史!
王程缓缓举起手中的陨星破甲槊,槊锋直指苍天,声音响彻在血色黄昏之中:
“今日,只是开始!幽云十六州,必将重归汉土!”
“万胜!护国公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再次响起,回荡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空,经久不息。
而远在汴梁的那些等待着“好消息”的人,绝不会想到,他们等来的,将是怎样一场石破天惊、足以颠覆整个天下格局的——涿州大捷!
第115章 报,涿州大捷
瀛洲城,临时帅府。
张叔夜正与王禀对着粗糙的沙盘,推演着莫州局势与可能来自北方的金军援兵,眉宇间凝结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
王程孤军深入涿州,虽成功奇袭,但也如同将利刃悬于头顶,随时可能面临四面合围。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嚣,脚步声、欢呼声、兵器顿地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决堤的洪水!
“报——!!!大捷!涿州大捷!!”
一名亲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头盔歪斜,满脸都是激动亢奋的红光。
声音嘶哑却洪亮得刺破屋顶,“国公爷!国公爷在涿州城下,以五千铁骑,正面击溃金国名将完颜娄室两万精锐!
阵斩无数,追杀三十里!金兵尸横遍野,完颜娄室仅以身免!涿州,已牢牢在我军手中!”
“什么?!”
张叔夜与王禀同时霍然起身,动作之大,险些掀翻了面前的案几!
张叔夜老眼圆瞪,一把抓住亲兵的胳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五千破两万?还是完颜娄室的精锐?!”
“千真万确!老将军!八百里加急军报在此!”
亲兵将一份染着风尘与汗渍的军报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哭腔般的狂喜,“国公爷他……他亲冒矢石,于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连斩金将数十员!
三夫人……三夫人她亦阵斩三员金将!我军士气如虹,一战击溃金虏胆魄!”
王禀一把夺过军报,飞快地扫视着上面简练却字字千钧的文字。
看着那描述王程如何一马当先、槊扫千军,如何如魔神降世、杀得金兵魂飞魄散的段落,他浑身的热血仿佛瞬间被点燃!
“哈哈哈!哈哈哈!!”
王禀仰天狂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笑着笑着,虎目之中竟迸出泪花,“好!好一个王程!好一个护国公!五千破两万!正面击溃完颜娄室!此乃不世之功!不世之功啊!老将军!你听到了吗?!幽云!幽云有望矣!!”
张叔夜接过军报,双手剧烈地颤抖着,逐字逐句地看,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他脸上的皱纹因极致的激动而舒展开,又因巨大的震撼而重新聚拢,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哽咽的叹息:
“天佑大宋!天降神将于我朝!王程此子……真乃国朝二百年未有之虎贲!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与他相比,老夫往日所谓坚守,不过是……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他老泪纵横,却是喜悦与释然的泪水,“传令!将此捷报,即刻以八百里加急,飞送汴梁!让陛下,让满朝文武,让天下百姓,都看看!我大宋,并非无人!!”
---
汴梁城,皇城,大庆殿。
距离收到王程奇袭涿州的捷报才过去没几天,朝堂上那股因王程用兵如神而带来的振奋与惊讶尚未完全平息。
赵桓高坐龙椅,听着下方官员关于涿州后续的讨论,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收复故土的隐隐自豪,更有对王程势力急剧膨胀的深深忌惮。
他正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盘算着如何利用此战功劳进行平衡与制衡。
突然,殿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极其急促、完全不合礼仪的奔跑声,伴随着声嘶力竭、几乎破音的呐喊,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肃穆的宫殿内外:
“报——!!!涿州大捷!八百里加急!护国公王程,于涿州城下,以五千铁骑,大破金国名将完颜娄室两万精锐!阵斩无数,溃敌三十里!涿州已定!金虏胆寒——!!!”
那报捷的骑士,显然是拼尽了最后一口气,冲到殿门处,被侍卫拦住。
却仍奋力将插着三根染血羽毛的军报高高举起,喊出那句话后,便脱力瘫软下去,被侍卫扶住,脸上却带着无比荣耀与激动。
“轰——!”
整个大庆殿,如同被投入了烧红烙铁的冰水,瞬间彻底沸腾!
“什么?!五千破两万?还是完颜娄室?!”
“这……这怎么可能?!完颜娄室乃金国宿将,其部下皆是百战铁骑!”
“正面击溃!不是偷袭,不是守城!是野战!是正面击溃!”
“我的天!护国公……护国公真乃神人也!”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此乃太宗、真宗朝以来,对金虏未有之大捷!”
郓王赵楷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出列高声奏道:“陛下!此乃盖世奇功!旷古烁今!王将军真乃天赐我大宋之战神!儿臣为陛下贺!为大宋贺!陛下得此良将,何愁幽云不复?何愁金虏不灭?!”
北静王水溶亦是抚掌赞叹,风度翩翩中难掩激赏:“陛下,臣闻此捷报,心潮澎湃,不能自已!王将军以寡击众,以正合,以奇胜,勇冠三军,谋略深远,更兼麾下将士用命,连家眷亦能临阵杀敌!此等军威,足以震慑天下!臣以为,当即刻昭告天下,普天同庆!”
南安郡王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浑身颤抖,出列时几乎踉跄,声音哽咽却洪亮:“陛下!老臣……老臣……王程此子,真乃国之干城!小女探春……老臣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此皆陛下圣德感召,天威庇佑!老臣……老臣……”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连连叩首。
李纲、李斌等忠直大臣亦是纷纷出列,言辞激烈,将王程捧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整个大殿之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和扬眉吐气的豪情。
龙椅上,赵桓听着那一声声“旷世奇功”、“天赐战神”,看着下方群情激昂的百官,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瞬间有些眩晕。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冰冷的金龙雕刻之中。
激动吗?自然是有的。
如此大胜,足以载入史册,作为在位皇帝,他脸上有光,甚至能借此稳固摇摇欲坠的皇权。
可更多的,是那如同毒蛇般啃噬心灵的恐惧与酸涩!
五千破两万!正面击溃金国最精锐的铁骑!
这是何等恐怖的军事实力!
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个人勇武与统帅魅力!
这已经不是功高震主可以形容,这简直……简直是拥有了颠覆乾坤的力量!
那“裂土封王”的承诺,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以前还觉得遥不可及,此刻却仿佛已经悬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他努力想扯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无比。
最终只能勉强牵动嘴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颤抖,宣布道:“众……众卿所言极是!护国公王程,建此不世之功,实乃……实乃社稷之幸!
传朕旨意,将此涿州大捷,刊印邸报,传谕各州各县,举国同庆!一应封赏,待王爱卿凯旋,朕……朕必不吝王爵之赏!”
“陛下圣明!”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响起,震得殿瓦似乎都在嗡鸣。
赵桓坐在那一片歌功颂德声中,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目光扫过下方激动的人群,最终与人群中同样面色复杂、强作欢颜的秦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深不见底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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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内,民间。
涿州大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燎原之火,以比官方邸报更快的速度,瞬间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护国公爷在涿州,五千人打败了两万金狗铁骑!”
“何止打败!是杀得他们屁滚尿流!尸横遍野!连那个金国什么名将完颜娄室都差点被宰了!”
“我的老天!五千对两万!这……这真是楚霸王再世,不,比楚霸王还厉害!”
“护国公爷定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武曲星!不,是紫微帝星转世来救咱大宋的!”
“还有国公府的三夫人!我的娘诶,听说一个人就在阵前连杀了三个金将!这是穆桂英投胎啊!”
“王家军威武!大宋万胜!”
茶楼酒肆,人满为患,说书人唾沫横飞,将涿州之战描绘得如同神话演义,听得众人如痴如醉,拍案叫绝。
街头巷尾,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多年未见的由衷喜悦与自豪。
孩童们挥舞着木棍,扮演着王程和玄甲军,将扮演金兵的小伙伴“杀”得丢盔弃甲。
更有甚者,许多激动的士绅百姓自发聚集起来,敲锣打鼓,燃放爆竹,如同过年一般。
有人提议:“护国公爷如此大功,护佑我大宋江山,我等当立生祠,日夜供奉,祈求国公爷长命百岁,再建奇功!”
此议一出,应者云集。
很快,汴梁城内多处便开始筹划集资,选址,要为王程建立生祠,香火供奉。
王程的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如日中天、举世无双的顶点!
其风头之盛,甚至一度盖过了深宫中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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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贾赦院外廊下。
薛蟠和贾蓉凑在一起,两人脸色都如同霜打的茄子,难看至极。
周围几个往日里一起胡混的纨绔,也都没精打采。
“五千破两万……他娘的,这王程还是人吗?”
薛蟠狠狠啐了一口,脸上肥肉抖动,又是嫉妒又是不忿,“还有那探春,她……她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定是王程那厮为了给他脸上贴金,让手下人把功劳让给她的!”
贾蓉阴恻恻地道:“薛大哥,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外面都快把他捧上天了!立生祠?他配吗?!我看这厮迟早要成董卓、曹操那般人物!”
“不行!”
薛蟠猛地一拍栏杆,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不甘的光,“这泼天的功劳,凭什么让他一个人占了?金兵要真这么不顶事,这功劳不就是白捡的吗?
咱们上次去找舅舅,他没答应,那是不知道金兵这么废物!现在不一样了!”
贾蓉眼中也燃起一丝希望:“薛大哥的意思是……再去求舅舅?”
“对!现在就去!”
薛蟠拉起贾蓉,“把弟兄们都叫上!咱们这么多人,又有舅舅的关系,怎么就不能也拉一支人马出去?到时候,咱们也打个‘五千破两万’回来,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一行人再次浩浩荡荡,直奔枢密使王子腾府邸。
枢密使府,书房。
王子腾看着眼前这群吵吵嚷嚷、异想天开的外甥和子侄,眉头紧锁。
上次他们来,被他以“军国大事,非同儿戏”为由斥退。
但这次,听着外面震天响的关于涿州大捷的欢呼,看着薛蟠、贾蓉等人因嫉妒而扭曲、又因幻想而亢奋的脸,他内心深处那根名为“功业”的弦,被狠狠拨动了。
王程……一个贾府出身的“奴才”,凭借军功,短短时间内封国公,掌重兵,如今更是立下如此旷世奇功,眼看就要封王!
他王子腾,累世勋贵,堂堂京营节度使,如今的枢密院使,掌管京城防务,却只能困守在这汴梁城中,看着别人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不甘心!
一股强烈的不甘心如同野火般在他胸中燃烧。
薛蟠见王子腾沉吟不语,以为他还在犹豫,急忙上前添火:“舅舅!您还想什么呀!那王程能行,我们为什么不行?您看看他现在多威风?
满京城都快只知有护国公,不知有陛下了!咱们要是也能立下大功,岂不是……?”
贾蓉也阴柔地补充道:“叔父,如今王程风头太盛,只怕……非国家之福。若叔父能另立新功,既可彰显我贾王两家并非无人,亦可……为朝廷分忧啊。”
他这话暗示得极为阴险。
王子腾眼神闪烁,内心剧烈挣扎。
风险固然有,但诱惑实在太大了。
乱世之中,军功才是最硬的筹码。
若真能趁机捞取一场大胜,他王子腾的地位将更加稳固,甚至……
他猛地一拍桌子,沉声道:“好了!休得再聒噪!此事……容我思量。你们先回去,约束下人,不得在外胡言乱语!”
虽然没有立刻答应,但薛蟠、贾蓉等人听出了王子腾语气中的松动,顿时大喜过望,连连称是,欢天喜地地退下了。
书房内,王子腾独自一人,望着窗外汴梁城的万家灯火,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王程……你能做到的,我王子腾……未必就不能!这泼天的功名,总不能让你一人独占!”
他决定,明日便进宫面圣,无论如何,也要争取到一个领兵出征的机会。
这北地的风云,他王子腾,也要去搅动一番!
第116章 什么!皇帝要御驾亲征
暮色渐沉,枢密使王子腾府邸的书房内,灯烛跳跃,映照着王子腾阴晴不定的脸。
窗外隐约传来市井间为涿州大捷而燃放的爆竹声和欢呼声,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头。
薛蟠和贾蓉等人虽已被他斥退,但那番话却如同魔咒,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王程……奴才出身……竟至如此……”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
野心与不甘如同藤蔓,缠绕着他的理智。“若他能凭军功封王,我王子腾累世勋贵,执掌枢密,岂能甘居人后?更何况……如今陛下对王程猜忌日深,这或许……是我王家更进一步的机会?”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薛蟠、贾蓉虽是不成器的东西,但他们的蠢话未必没有道理——至少,在陛下听来,或许顺耳。
带上他们,既能显得自己并非孤身请战,有“军中子弟踊跃报效”之意,也能在必要时,让这两个蠢货去说那些自己不便直接出口的“狂言”。
“来人!”
王子腾下定决心,沉声唤来心腹长随,“去,悄悄把薛大爷和蓉哥儿再请回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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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垂拱殿侧殿。
赵桓刚批阅完几份无关紧要的奏章,涿州大捷的军报如同烙铁般放在御案一角,让他心神不宁。
内侍悄声禀报:“陛下,枢密使王子腾王大人,携昭信校尉贾蓉、致果副尉薛蟠,在殿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王子腾?”赵桓眉头微蹙,略一沉吟,“宣他们进来。”
片刻后,王子腾身着紫色朝服,步履沉稳地走进殿内,身后跟着略显拘谨却又难掩兴奋的贾蓉和薛蟠。
三人依礼参拜。
“王爱卿此时入宫,所为何事?”
赵桓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目光却扫过薛蟠和贾蓉那因激动而有些泛红的脸颊。
王子腾躬身道:“回陛下,臣与两位晚辈,正是为北疆战事而来。如今护国公王程在涿州取得大捷,威震北疆,臣等心潮澎湃,特来向陛下陈情。”
“哦?”赵桓不置可否,“北疆局势,王爱卿有何高见?”
王子腾谨慎地组织着语言:“陛下,王程将军骁勇,连克瀛洲、涿州,确是大涨我大宋国威。然,金人遭此重创,必不肯甘休。
完颜娄室虽败,但其国中尚有精兵强将。依臣之见,当趁此大胜之威,增兵北上,巩固战果,并伺机扩大胜势,方可确保幽云之地真正光复。”
他没有直接提自己要出兵,而是先从大局着眼。
赵桓点了点头,这话听起来还算稳重。“增兵……谈何容易。如今京城防务亦是要紧。王爱卿可有具体方略?”
王子腾见皇帝没有反感,心中稍定,顺势道:“陛下,如今王程将军兵锋正盛,金人胆寒。正所谓‘势如破竹’,若能有一支偏师,自侧翼呼应,或可收奇效。臣蒙陛下信重,执掌枢密,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后的薛蟠和贾蓉,“愿为陛下分忧,亦愿给军中年轻子弟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赵桓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薛蟠和贾蓉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你们二人,也有此心?”
薛蟠早就憋不住了,见皇帝问起,立刻上前一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回……回陛下!臣等确有此心!陛下您是不知道,那金兵看着唬人,其实就是一群草包,纸扎的老虎,一捅就破!”
贾蓉也赶紧附和,他比薛蟠稍微文雅点,但语气同样亢奋:“陛下明鉴!薛副尉所言极是!那金人野蛮未开化,全仗着一股蛮力,实则不通兵法,不堪一击!
您看王将军,五千破两万,如砍瓜切菜!还有……还有末将那族姑……哦不,是王将军的三夫人,她一介女流,都能在阵前连斩三员金将,这……这足以说明金兵战力之低劣,实乃千古罕见!”
薛蟠见贾蓉开了头,更是唾沫横飞:“对啊陛下!连探春妹妹那样的……都能杀敌,可见这功劳简直就是白捡的!
如今金兵主力被王将军打残了,正是咱们趁他病,要他命的好时候!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这开疆拓土的泼天功劳,合该是陛下您的!”
贾蓉见皇帝听得似乎有些入神,胆气更壮,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陛下,若是……若是您能御驾亲征,率领我等,一举收复幽云十六州!这可是连太祖太宗都未曾完成的伟业啊!
届时,陛下携不世之功还朝,天下归心,万民景仰,史书上必将留下千古英名!
那……那些凭借军功跋扈的将领,在陛下您的天威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巧妙地点出了“压制王程”的潜台词。
“御驾亲征?”
赵桓身体微微前倾,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混合着震惊、渴望与一丝恐惧的复杂光芒。
薛蟠和贾蓉描绘的场景——他亲自率领王师,踏平金虏,收复汉家故土,成就千古一帝的伟业。
而王程也只能跪伏在他的马前——这画面太有诱惑力了!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发热。
王子腾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既怕这两个蠢货说得太过惹怒皇帝,又隐隐期待他们能歪打正着。
他适时地补充道:“陛下,年轻人虽言语莽撞,但报国之心可嘉。如今局势,确有机可乘。若陛下有意,枢密院可即刻筹划,调拨兵马粮草,确保万全。”
赵桓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恢复了几分帝王的矜持。
他没有立即表态,只是缓缓道:“尔等忠勇之心,朕已知晓。御驾亲征,非同小可,关乎国本。此事……容朕三思。你们先退下吧。”
“是!臣等告退!”
王子腾心中一凛,知道火候已到,不能再多言,立刻拉着还想再表忠心的薛蟠和贾蓉躬身退出。
出了宫门,薛蟠和贾蓉依然沉浸在兴奋之中。
“舅舅!您看陛下那样子,肯定是心动了!”
薛蟠搓着手,满脸红光,“御驾亲征啊!到时候咱们跟着陛下,岂不是……”
贾蓉也附和:“叔父,此事若成,您便是首倡之功!”
王子腾看着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心中苦笑,却又带着一丝侥幸的期待。
沉声道:“休得胡言!此事成与不成,皆在圣心独断。回去后紧闭门户,不得在外妄议!一切,等陛下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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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内,赵桓在薛蟠等人离开后,立刻陷入了焦灼的沉思。
御驾亲征……这四个字如同魔音贯耳。他既向往那青史留名的无上荣光,又恐惧战场上的刀剑无眼和莫测的风险。
“来人!速传秦桧、孙傅、唐恪入宫觐见!”
他需要听听心腹们的意见,尤其是那些“懂事”的、善于揣摩他心意的大臣。
不久,秦桧等人匆匆赶到。
听闻了王子腾的提议以及薛蟠、贾蓉那番“金兵不堪一击”、“御驾亲征正当时”的言论后,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难掩震惊之色。
刘昌盛最先开口,语气带着惊慌:“陛下!万万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乃万金之躯,岂可亲履险地?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若有闪失,国本动摇啊陛下!”
他是太子师,最看重赵桓的安全。
唐恪也皱眉道:“耿相公所言极是。王子腾此议,太过冒险。金人虽败一阵,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岂可轻言其无能?薛蟠、贾蓉,纨绔子弟,无知妄言,岂可采信?”
孙傅则相对谨慎一些:“陛下,王程将军连战连捷,士气可用,此确为事实。若此时能有一支大军北上策应,或许真能加速幽云光复。但御驾亲征……事关重大,需有万全准备,确保陛下安全无虞。”
赵桓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秦桧:“秦爱卿,你以为如何?”
秦桧心中早已盘算良久。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眼中那抹难以掩饰的渴望,以及深藏的对王程的忌惮。
他深知,此刻反对,固然稳妥,却可能让皇帝觉得自己胆小无能,甚至怀疑自己与王程有所勾连。
而支持……虽然风险巨大,但若能促成皇帝亲征并成功,自己便是从龙首功,日后地位无人能及;
即便不成,也可借此机会……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陛下,”秦桧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耿大人、唐大人所虑,自是老成谋国之言。陛下安危,确系天下社稷。”
他先肯定反对意见,随即话锋一转,“然,孙大人所言,亦不无道理。如今王程将军于北地高歌猛进,金人丧胆,我军士气如虹,此确乃百年未有之良机。”
他看向赵桓,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陛下,若您此时御驾亲征,亲临前线,则王师士气必当倍增!三军将士感念陛下天恩,必当效死用命!
收复幽云此等不世之功,若由陛下亲手完成,则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足以盖过太祖太宗!届时,四海宾服,八荒震荡,陛下之天威,将如日月之煌煌,永照史册!”
他刻意略去了关于王程的部分,但字字句句都戳在赵桓的心坎上。
接着,他又看似公允地分析道:“至于风险……陛下可驻跸于后方坚城,由王子腾等将领率精兵前出作战。陛下只需坐镇中枢,运筹帷幄,便可收亲征之实,而避矢石之险。如此,既可全陛下之伟业,亦可安百官万民之心。”
秦桧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既描绘了美好的前景,又提供了看似可行的“安全方案”,将赵桓心中那点渴望和侥幸心理无限放大。
赵桓听得心旌摇曳,秦桧的话几乎完全说到了他的心里。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幽州城头,接受万军朝拜的场景。
那股因长期被压制、因对王程嫉妒恐惧而产生的、急欲证明自己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强忍着立刻下旨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环视几位心腹,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御驾亲征,确非小事。容朕……再细细思量,权衡利弊。你们……先退下吧。”
“臣等告退。”秦桧等人躬身退出。
空荡荡的殿内,赵桓独自一人,望着北方,眼神闪烁不定。
御案上,那份涿州大捷的军报,此刻在他眼中,似乎不再那么刺眼了,反而变成了一块通往千古帝业的……垫脚石。
而此刻,远在涿州休整兵马、准备下一步行动的王程,尚不知晓,汴梁城中,一场基于嫉妒、臆想和权力算计的狂澜,正悄然向他席卷而来。
他更不会想到,那位高坐龙椅的皇帝,竟会轻信薛蟠、贾蓉之流的妄言,生出了御驾亲征,与他“争夺”收复幽云之功的荒唐念头。
北地的风,依旧寒冷,却吹不散即将因人性复杂而再次升腾的烽烟。
第117章 换帅
金国,上京会宁府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呼啸着穿过白山黑水之间金国都城灰暗的街道。
往日的喧嚣被一种无形的压抑所取代,即便是最热闹的市集,也显得冷清了许多。
人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
“听说了吗?娄室老将军……败了!”
“两万铁骑啊!还是最精锐的合扎猛安!被南蛮子五千人杀得大败!”
“那个王程……莫非真是天神下凡?连‘鬼枪’韩离不将军都……”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宫里正为这事震怒呢!”
消息如同瘟疫般在民间蔓延,带来的不仅仅是战败的耻辱,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个曾经在汴梁城下让他们铩羽而归的“护国公”王程,如今竟以更加凶悍的姿态,在属于他们金国的土地上,再次上演了奇迹(或者说,是噩梦)。
一种“南人不可敌”的悲观情绪,如同阴冷的雾气,悄然笼罩了这座刚刚崛起的北方都城。
皇宫,乾元殿
与宫外的压抑相比,大殿内的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兽皮地毯上的血迹仿佛都带着腥甜,悬挂的刀弓也失去了往日的锋芒。
金太宗完颜吴乞买高踞狼皮宝座,面色铁青,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虬结。
他下方的文武重臣,包括完颜宗望、完颜粘罕、完颜希尹、银术可等,皆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败军之将完颜娄室,身上带着伤,跪在殿中,头盔放在一旁,花白的头发散乱,往日里鹰视狼顾的锐气荡然无存,只剩下灰败与耻辱。
“两万对五千……正面冲锋……一败涂地……”
完颜吴乞买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完颜娄室,你告诉朕,这仗是怎么打的?我大金的勇士,何时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完颜娄室以头触地,声音嘶哑颤抖:“臣……臣有罪!臣轻敌冒进,致使大军惨败,损我大金国威,罪该万死!然……然那王程,实非人力所能敌啊陛下!
其勇如神魔,其势若山崩,臣……臣亲眼见他于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我军儿郎……非不勇猛,实是……实是挡不住啊!”
回想起战场上那道如同地狱修罗般的玄甲身影,以及那杆收割生命的恐怖马槊,这位老将依然心有余悸。
“哼!败了就是败了,找什么借口!”
完颜粘罕冷哼一声,语气刻薄,“分明是你指挥不当,中了南蛮子的诡计,还敢在此妖言惑众,长他人志气!”
“粘罕!”
完颜宗望猛地出声,他脸色同样不好看,但更多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与无奈。
他出列,对着御座深深一揖:“陛下,臣……臣之前便已说过,王程之勇,举世无双,万不可等闲视之。娄室将军虽有过失,但其言……恐非虚妄。此子不除,必为我大金心腹之患!”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悲凉。
当初的警告言犹在耳,却无人真正放在心上,如今苦果自尝。
完颜希尹,这位金国颇有智慧的文臣,也蹙眉开口道:“陛下,如今非是追究战败之责之时。王程携大胜之威,兵锋正盛,涿州已失,幽云震动。
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遏制其兵锋,否则幽云十六州危矣,我大金南疆将永无宁日!”
完颜吴乞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他也知道此刻处置娄室于事无补。
他环视群臣,沉声道:“都说说吧,如今之计,该如何应对?”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有主张调集重兵,与王程决一死战的;
有建议收缩防线,倚仗坚城消耗宋军的;
还有提出派使者议和,暂时稳住王程的……但无论哪种策略,都透着一股对王程个人武力的深深忌惮。
商议来商议去,面对王程这种不按常理出牌、个人武力又达到顶峰的对手,传统的战术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争论声中,完颜宗望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陛下,诸位!王程,不可力敌!”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血淋淋的教训:“与其在野战中与他争锋,不若发挥我军城防之利。幽云诸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我们当避其锋芒,固守待机。
王程只有五千骑兵,缺乏攻城器械,久攻不下,必然师老兵疲。届时,或可断其粮道,或可寻其破绽,或待其内部生变,再图良策。此刻与之浪战,正中其下怀!”
这番话,虽然听起来憋屈,却是目前最务实的选择。
连最激进的主战派,想到完颜娄室麾下精锐的惨状,也默然不语。
完颜吴乞买沉吟良久,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凝重的决断取代。
他知道,完颜宗望是对的。
不能再被愤怒冲昏头脑了。
“罢了!”他猛地一拍扶手,“完颜宗望听旨!”
“臣在!”完颜宗望单膝跪地。
“朕命你为征南大元帅,总领幽云一切军政事务!许你调动幽云及周边所有驻军,再给你增派兵马,凑足十万之数!
给朕守住幽云!务必挡住王程,不得再让他前进一步!若有必要……许你临机决断之权!”
最后的“临机决断”四字,意味深长,包含了不得已时甚至可以暂时妥协的暗示。
完颜宗望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千斤重担,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他重重叩首:“臣,领旨!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与此同时,大宋,涿州节度使府
与金国上京的愁云惨淡形成鲜明对比,涿州城内虽经战火,却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与胜利欢庆的热烈气氛。
节度使府的大堂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北地的寒意。
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焦香、烈酒的醇厚以及男人们豪迈的笑语声。
王程依旧坐在主位,已换下那身血迹斑斑的玄甲,穿着一件玄色暗纹常服,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凛冽杀气,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他并未戴冠,墨发以玉簪束起,更显面容冷峻线条分明。
下首左边,是风尘仆仆赶来汇合的张叔夜和王禀。
张叔夜老怀大慰,看着王程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敬佩,连日奔波的疲惫都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散。
王禀更是激动得满脸红光,看着王程如同看着自家最有出息的子侄,不住地拍着大腿叫好。
右边则是张成、赵虎等麾下悍将,以及一身利落装扮、眉宇间英气勃勃的贾探春。
她安静地坐在王程身侧稍后的位置,听着众人的谈笑,偶尔为王程斟酒,举止间已隐隐有了女主人的沉稳气度,与昔日荣国府那个精明果决的三姑娘又自不同。
“哈哈哈!王兄弟!老夫真是……真是服了你了!”
王禀端起面前硕大的酒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声音洪亮,“一日下瀛洲,奇袭夺涿州,五千破两万!阵斩敌酋,杀得完颜娄室那老匹夫丢盔弃甲!这他娘的打得太痛快了!便是卫霍复生,也不过如此吧!”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张叔夜也捋着胡须,眼中带着感慨的光芒:“国公爷用兵,真如神助。老夫坐镇瀛洲,接到涿州捷报时,还以为自己眼花。想不到啊想不到,我张叔夜有生之年,竟能见到我大宋铁骑如此扬威于北地!国公爷,请受老夫一敬!”
说着,他端起酒杯,郑重地向王程示意。
王程微微一笑,举杯相应,语气平静:“老将军、王总管过誉了。此战之功,非我一人之力,乃将士用命,三军效死之功。尤其是探春,”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目光中带着清晰的赞许,“临阵不怯,连斩三将,大涨我军士气,功不可没。”
探春被当众夸奖,脸颊微红,但眼神明亮,起身敛衽一礼:“夫君谬赞,妾身只是尽了本分,不敢居功。全赖夫君平日教导,将士们奋勇杀敌。”
张成大着舌头笑道:“夫人您就别谦虚了!您那回马枪,简直神了!现在营里的弟兄们,哪个提起您不竖大拇指?都说您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赵虎也嘿嘿笑着:“就是!那些金狗一开始还嘴臭,被夫人您杀得屁滚尿流,可算给咱们出了口恶气!”
堂内气氛更加热烈,众人推杯换盏,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诉说着战斗的惊险与胜利的喜悦。
炭火噼啪,映照着一张张因兴奋和酒意而通红的脸庞。
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这支军队的凝聚力达到了顶点。
张叔夜放下酒杯,神色稍稍严肃了些:“国公爷,如今涿州已下,我军兵锋正盛。接下来,有何打算?金人经此大败,必不肯甘休,定会调派重兵前来。”
王程夹了一筷子烤得焦香的羊肉,细细咀嚼咽下,才不紧不慢地道:“金人新败,士气已堕。完颜娄室狼狈逃回,金国朝堂必然震动。他们若聪明,便该据城固守,消耗我军。若再敢浪战,不过是再来一场涿州之败罢了。”
他语气中的自信感染了所有人。
王禀一拍桌子:“对!怕他个鸟!来多少杀多少!国公爷,您说打哪儿,俺老王就打哪儿!”
王程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休整几日,消化战果。张成、赵虎,你二人继续扫荡周边负隅顽抗的小股金兵和寨堡,传檄各州县,宣扬我军威德,动摇金人统治根基。张老将军,瀛洲、莫州方向的防务和后勤,还需您多多费心。”
“谨遵国公爷(将军)将令!”几人齐声应诺。
“至于下一步主攻方向……”
王程的手指在酒杯沿口轻轻划过,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待金国的反应明朗之后,再行定夺。他们若换帅,我们便看看来的又是哪路‘名将’。”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傲然。
众人闻言,心中更是安定,仿佛只要有他在,任何强敌都不足为惧。
酒宴继续,欢声笑语透过门窗,飘散在涿州清冷的夜空中。
第118章 捷报频传
北地的春风,到了三月里,总算带上了些许真实的暖意,却依旧吹不散弥漫在幽云大地上空的硝烟与肃杀。
完颜宗望,这位曾在汴梁城下吃过王程大亏的金国二太子,如今被委以“征南大元帅”的重任,总揽幽云军政。
他没有像许多人预料的那样,急于寻王程复仇,或是四处派兵救援被攻击的州府。
相反,他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甚至可说是冷酷。
他麾下虽号称十万之众,但核心精锐骑兵在涿州一战中折损颇多,新补充的多是步兵以及从各部调来的守城部队。
他深知,在野战中与王程那来去如风、战力恐怖的五千玄甲铁骑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传令各军,收缩防线,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滚木!没有本帅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迎战!”
完颜宗望的声音在幽州节度使府的大堂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巨大的身躯坐在虎皮椅上,阴影几乎笼罩了半张案几,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麾下众将。
“大帅!”
一员性如烈火的老将,万户夹谷谢奴忍不住出列,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此刻因激动而泛红,“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王程那南蛮子在我大金国土上肆意妄为?
幽云十六州……那可都是咱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城池,里面还有咱们的儿郎和粮草啊!就这么放弃了?”
另一名谋克也附和道:“是啊大帅,末将愿领一支轻骑,驰援莫州!定不叫那王程轻易得手!”
完颜宗望面无表情,手指重重敲在摊开的地图上,指向幽州核心区域:“目光短浅!王程巴不得我们分兵!他五千骑兵,机动性远胜我等。
我们若派兵去救莫州,他半路截杀如何?他若虚晃一枪,绕过援军直扑我幽州本阵又如何?尔等谁敢保证能在野战中挡住王程?”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煞气:“用你们那颗被酒肉塞满的脑子想想!王程是什么人?是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魔神!是五千破两万的凶神!跟他浪战,我们有几分胜算?嗯?!”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夹谷谢奴张了张嘴,想到完颜娄室溃军的惨状,终究没敢再吭声,只是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脸上满是不甘。
“记住!”
完颜宗望站起身,走到堂中,身形如同铁塔,“我们的优势是坚城,是充足的粮草,是十万大军凝聚一处的力量!王程只有五千人,他啃不动幽州这块硬骨头!
时间拖得越久,他远离后方,补给困难,锐气必堕!到时候,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刻!
现在,都给我回去,把幽州城给本帅守得跟铁桶一样!谁敢再言出战,扰乱军心,军法从事!”
众将凛然,齐声应道:“嗻!”
完颜宗望的策略,简单而有效——龟缩。
他以幽州为核心,几乎放弃了外围诸多州府的防守,将全部力量收缩一团,如同一只将头尾缩进硬壳的巨龟,任凭王程在外面如何敲打,我自岿然不动。
而王程,面对完颜宗望这套“乌龟战术”,初始也有些意外,随即便是冷笑。
“倒是个聪明人,知道野战不是对手。可惜,太过惜身,也太过小气。”
王程站在刚打下的莫州城头,对身旁的贾探春和张成等人说道。
莫州守军孤立无援,在玄甲军凶名和凌厉攻势下,并未支撑太久,三月十七,城破。
“他不来救,正好。”
王程目光扫过麾下诸将,“我们便从容收拾这些外围据点,练兵,蓄势,缴获粮草军械。探春,张成,赵虎,接下来的新州、武州,便由你们各自领军主攻,我在后方为你们压阵。”
这正是王程乐见其成的局面。
完颜宗望给了他宝贵的时间和空间,来锤炼他麾下这支队伍的独立作战能力,尤其是培养核心将领。
贾探春闻言,眼眸中闪过一丝激动与坚定。
她用力点头:“夫君放心,探春定不负所托!”
张成和赵虎更是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独当一面,攻城略地,这是武将最高的荣耀!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王程坐镇中枢调度,真正冲锋陷阵、指挥攻城的,变成了贾探春、张成、赵虎等人。
三月二十六,新州城下。
贾探春一身银甲,外罩墨绿色斗篷,青丝紧束,立于阵前。
她不再是最初那个需要王程鼓励、临阵还有些紧张的深闺女子。
连续的战斗和胜利,已经将她的意志淬炼得如同精钢。
她冷静地观察着城头守军的布防,下达着一条条清晰的指令。
“张校尉,带你的人佯攻东门,吸引守军注意力。”
“赵都头,弓箭手压制城头垛口,掩护撞车!”
“破城槌,对准城门薄弱处,给我撞!”
她的声音清亮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士兵们看着这位曾连斩三员金将的“三夫人”,眼中充满了信服与狂热。
战斗激烈而有序。
探春甚至亲自率领一队精锐,顶着箭矢滚石,冲杀在第一线。
她的镔铁长枪如同毒蛇,每一次刺出都精准狠辣,将试图破坏撞车的金兵挑落城下。
鲜血溅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她也只是随手一抹,眼神依旧锐利。
当新州城门在巨大的撞击声中轰然倒塌时,贾探春第一个挺枪杀了进去,白马上那娇健的身影,成为了无数金兵噩梦的终点。
四月初二,武州亦告攻破。
赵虎身先士卒,第一个攀上云梯,冒着滚烫的金汁,悍勇无比地登上城头,砍翻了守军的旗帜。
张成则指挥若定,将试图从侧门突围的金军骑兵堵了回去,尽数歼灭。
捷报,如同插上了翅膀,接连飞向汴梁。
“大捷!护国公麾下贾夫人,攻克新州!”
“大捷!张成、赵虎将军攻克武州!”
“王师北进,连战连捷,幽云故土,指日可收!”
汴梁城,彻底沸腾了!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所有人都在兴奋地谈论着北方的战事。
“了不得!了不得!贾夫人又下一城!”
“听说那贾夫人乃是荣国府出来的小姐,啧啧,真是巾帼英雄,万夫不当!”
“何止!我看古之妇好、平阳昭公主,也不过如此了!堪称我大宋,不,是千古第一女武将!”
“还有那张成、赵虎将军,也是了得!跟着护国公,个个都成了猛虎!”
说书人唾沫横飞,将贾探春阵斩敌将、指挥攻城的场面描绘得活灵活现,仿佛亲见。
孩童们嬉戏,也争着扮演“贾夫人”,手持木枪,威风凛凛。
民间将贾探春捧上了神坛,“千古第一女武将”的名头不胫而走,她的形象被赋予了无数传奇色彩。
然而,与民间的欢欣鼓舞相比,朝堂之上的气氛却愈发微妙。
垂拱殿内,赵桓看着案头堆积的捷报,脸上却看不出多少喜色。
每一次捷报传来,都像是在他心头扎上一根刺。
王程的威望越高,他这皇帝的存在感就越低。
尤其是那贾探春,一个女子,竟也博得如此大的名声,连带她那义父南安郡王,在宗室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这让他如坐针毡。
“陛下,北疆连战连捷,实乃陛下洪福,天命所归啊!”郓王赵楷笑容满面,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北静王水溶亦含笑附和:“王将军用兵如神,麾下人才济济,实乃国家之幸。”
南安郡王更是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虽极力克制,但那眉梢眼角的得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龙椅上的赵桓,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众卿所言甚是。王爱卿……确是国之干城。”
他放在龙袍下的手,却悄悄握紧了。
干城?这“城”都快比他这个皇帝还要高了!
下朝之后,赵桓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回到御书房,烦躁地来回踱步。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枢密使王子腾王大人,携贾校尉、薛副尉在外求见。”
赵桓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宣。”
王子腾带着薛蟠、贾蓉走进御书房。
薛蟠和贾蓉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嫉妒。
“陛下!”
薛蟠一进门,就按捺不住地嚷嚷起来,“您看看!您看看!又打赢了!新州、武州,这简直就是白捡的功劳啊!那金兵现在就是一群土鸡瓦狗,一触即溃!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让舅舅派我们去了!这泼天的富贵,全让王程和他那小妾得了去!”
他捶胸顿足,仿佛丢了万贯家财。
贾蓉也酸溜溜地附和:“陛下,薛大哥说得是。那王程不过是仗着陛下天威,才能如此顺利。
如今金人胆寒,闻风丧胆,正是扩大战果,一举收复幽云全境的大好时机!这等不世之功,合该由陛下您亲自完成啊!”
王子腾这次没有过多阻拦二人的“狂言”,只是适时地躬身道:“陛下,年轻人虽言语失状,但报国之心拳拳。如今局势,金人主力龟缩幽州,外围州府兵力空虚,王程将军虽勇,毕竟兵力有限。
若陛下能亲提王师,北上督战,则三军感奋,必能一举底定幽云!届时,陛下携收复故土之旷世伟业还朝,天下归心,四海宾服,史册之上,必将留下千古英名!”
他刻意避开了“与王程争功”的敏感字眼,只强调“陛下亲征”带来的士气加成和“底定幽云”的结果。
赵桓的心,被这番话彻底搅动了。
薛蟠和贾蓉描绘的“白捡功劳”,王子腾勾勒的“千古英名”,像是最诱人的毒药,侵蚀着他本就摇摆不定的理智。
他看着薛蟠和贾蓉那副“错过几个亿”的懊恼嘴脸,再想到王程和贾探春在北方风头无两,一股难以抑制的嫉妒和急于证明自己的冲动,如同野火般烧遍全身。
是啊,金兵如此不堪一击,王程能打的仗,朕为何不能打?
朕若御驾亲征,数十万禁军在手,难道还比不上他王程五千人?
这收复幽云的不世之功,岂能由他一人独占?!
巨大的诱惑和扭曲的嫉妒,最终压倒了那点对战场风险的恐惧。
赵桓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射出一种混合着野心、虚荣和一丝忐忑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压下狂跳的心脏,声音带着决断的颤音:
“王爱卿所言……甚合朕意!”
他看向薛蟠和贾蓉,这两个在他眼中已成“福将”和“知音”的纨绔,“尔等忠勇可嘉,朕心甚慰!传朕旨意,即日起,筹备北伐事宜!朕要——御驾亲征,收复幽云!”
“陛下圣明!”
王子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拜下。
薛蟠和贾蓉更是喜出望外,几乎要跳起来,慌忙跪下,声音因激动而变调:“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愿为陛下前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跟在皇帝銮驾之后,踏平金虏,加官进爵,风光无限,将王程和贾探春的风头彻底压下去的美好未来!
第119章 哼哈二将的忽悠大法
次日清晨,大庆殿。
金钟三响,净鞭鸣空,文武百官整肃衣冠,鱼贯而入。
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龙椅上的赵桓,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赭黄常服,而非平日朝会的衮冕。
眉宇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刻意营造的坚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亢奋。
例行奏对之后,殿中短暂安静了一瞬。
赵桓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丹墀下的群臣,缓缓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沉稳:
“众卿家,北疆连日捷报频传,王程爱卿并其麾下将士,浴血奋战,连克瀛洲、涿州、莫州、新州、武州,扬我国威,朕心甚慰!”
他先定了调子,肯定了王程的功劳,但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真情实感的喜悦。
不少大臣,尤其是李纲、南安郡王一系的官员,闻言面露与有荣焉之色,微微颔首。
然而,赵桓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表演式的慷慨:“然,幽云十六州,乃我汉家百年故土,列祖列宗魂牵梦萦,无数仁人志士泣血期盼!
今见王师北指,曙光已现,朕……身为人主,承祖宗之基业,负天下之厚望,岂能安坐于这汴梁深宫之中?!”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手臂一挥,仿佛要斩断所有的犹豫:“朕意已决!当效仿古之明君,御驾亲征,亲提王师,北上幽云!与将士同甘共苦,躬冒矢石,不收复故土,绝不还朝!”
“轰——!”
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整个大庆殿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几乎是扑跪在地,声音凄厉,带着哭腔,“陛下乃万乘之尊,一身系天下安危!岂可轻履险地?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若有半分差池,国本动摇,臣等万死难赎其罪啊陛下!”
他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臣附议!”
礼部尚书也急忙出列,脸色煞白,“天子亲征,非比寻常!需天时、地利、人和俱备,更要朝廷稳固,万无一失!
如今北疆虽有捷报,然金人主力未损,完颜宗望拥兵十万于幽州,虎视眈眈!陛下此时亲征,风险太大!请陛下三思!”
“陛下!北伐之事,自有王程等边将为国效力!陛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方是正理!岂可弃宗庙社稷于不顾,亲冒锋镝?”
另一位翰林学士也言辞激烈。
反对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大多是基于安全、礼制和稳妥的考虑,言辞恳切,甚至声泪俱下。
然而,早已被赵桓通过气的秦桧、刘昌盛等人,此刻立刻跳了出来。
秦桧出列,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劲装,虽不伦不类,却努力做出知兵的模样,朗声道:“诸位大人此言差矣!正因金人凶顽,陛下才更应亲临前线,以天子之威,震慑敌胆!
如今王程将军已杀破金人肝胆,我军士气如虹,此正是一鼓作气,收复幽云之千载良机!
陛下圣明独断,欲建不世之功,我等臣子,正当奋勇追随,岂可因循守旧,畏首畏尾?”
刘昌盛的声音也响起:“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百灵庇佑!如今北疆将士翘首以盼天颜,陛下亲征,正可激励三军,令将士用命,事半功倍!些许风险,与收复故土之旷世伟业相比,何足道哉?”
“刘大人、秦枢密所言极是!”
王子腾适时开口,他身为枢密使,话语分量极重,“金人新败,士气低落,我军气势正盛。陛下此时亲征,正当其时!
臣已核查过,京城禁军、各地勤王之师,皆可调用,粮草军械,亦在筹措。只要谋划得当,陛下安危无虞!此乃光耀祖宗,泽被万世之壮举!”
支持与反对的两派,顿时在大殿之上激烈争吵起来,唾沫横飞,面红耳赤,往日庄严肃穆的朝堂,竟如同市集般喧闹。
郓王赵楷、北静王水溶等人冷眼旁观,心思各异。
南安郡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
赵桓看着下方乱象,尤其是那些老臣涕泪交加、仿佛他要去送死一般的模样,心中那股因虚荣和嫉妒点燃的邪火越烧越旺。
他猛地一拍御案!
“啪!”
一声巨响,震得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于龙颜之上。
赵桓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目光锐利(甚至带着一丝狰狞)地扫过那些反对最激烈的老臣,声音冰冷而带着压抑的怒火:
“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大义:
“尔等口口声声宗庙社稷,可知这幽云十六州,便是太祖太宗皇帝毕生之憾,便是我大宋列祖列宗心心念念之故土?!
朕承天命,坐在此位,若不能亲眼见证王旗插上幽州城头,若不能亲手洗刷这百年国耻,朕,有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有何资格受这万民供奉?!”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群臣,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朕意已决,毋庸再议!御驾亲征,势在必行!枢密院、三省六部,即刻着手筹备北伐事宜!一月之内,朕要看到十万大军整装待发!退朝!”
说完,他根本不给群臣再反驳的机会,猛地一甩袍袖,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满殿目瞪口呆、或忧或喜的文武百官。
皇帝金口已开,一言九鼎,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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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要御驾亲征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汴梁城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摩拳擦掌,视此为青云直上的阶梯;
有人忧心忡忡,预感前路莫测;
更有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苍蝇,兴奋得忘乎所以。
薛蟠和贾蓉便是后者中的“佼佼者”。
下了朝(他们品级低,只是远远听着),两人便迫不及待地凑到一起,激动得满脸红光。
“成了!哈哈哈!蓉哥儿,你看见没?陛下金口玉言!咱们的机会来了!”
薛蟠拍着贾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贾蓉龇牙咧嘴。
“薛大哥,这下咱们可要发达了!”
贾蓉也兴奋不已,“跟着陛下,那可是御驾!随便捞点功劳,还不封侯拜将?”
两人一合计,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更重要的是,人多势众,显得他们“众望所归”。
第一个目标,便是荣国府。
这日午后,薛蟠和贾蓉便勾肩搭背地来到了荣国府贾琏和王熙凤的院子。
一进门,薛蟠就咋咋呼呼地嚷开了:“琏二哥哥!好事!天大的好事!”
贾琏正在屋里看着账本发愁,闻声抬头,见是他二人,没什么好气:“你两个又闯什么祸了?还是哪里又得了便宜,来我这里显摆?”
“哎哟我的好二叔!”
贾蓉凑上前,满脸堆笑,“这回可是正经八百的天大好事!陛下要御驾亲征北伐了!咱们兄弟都在随驾的名单里呢!”
贾琏一愣,放下账本:“御驾亲征?北伐?”
他久在府里打理庶务,对外面消息不算太灵通。
薛蟠抢着道:“可不是嘛!琏二哥哥,你是不知道,如今那北边的金兵,都被王程和他那小妾吓破胆了!望风而逃!
咱们这时候跟着陛下过去,那就是白捡功劳!刀都不用动,跟着走一圈,回来最少也是个三四品的官身!比你在家里看这些劳什子账本不强百倍?”
贾琏本就是个好逸恶劳、却又有点虚荣心的,被两人这么一忽悠,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想想王程当初在府里何等地位,如今已是国公!
自己若是能立下军功……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骑着高头大马,衣锦还乡的场景。
“此话……当真?那金兵真的如此不堪一击了?” 贾琏还有些犹豫。
“千真万确!”
贾蓉拍着胸脯,“探春姑姑一个女人都能连杀三将,可见金兵有多废物!琏二叔,你堂堂七尺男儿,还能不如她?这可是光宗耀祖,重振大房声威的大好机会啊!”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贾琏的软肋。
他看了眼自己这不算阔绰的院子,想想府里二房压一头的憋屈,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好!我去!这等好事,岂能错过!”
“二爷!你疯了!”
帘子一掀,王熙凤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她显然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了,柳眉倒竖,凤眼圆睁,“你听听他们两个说的什么混账话?战场上是好玩的地方吗?那是要掉脑袋的!他们两个大傻子不知死活,你也跟着去送死?”
薛蟠一听不乐意了:“表姐!你怎么说话呢?谁是大傻子?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贾蓉也嘟囔:“婶子也太小心了……”
“呸!”
王熙凤啐了一口,指着薛蟠和贾蓉,“你们两个,文不成武不就,除了斗鸡走马还会什么?那军功是那么好立的?金兵要真那么废物,王程能封国公?
那是人家真有本事!你们去了,别说立功,别给大军添乱就是烧高香了!到时候刀枪无眼,死了都没处哭去!”
她转而看向贾琏,语气又急又气:“我的二爷!你醒醒吧!咱们安安分分守着这家业过日子不好吗?何必去冒那个险?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巧姐儿可怎么活?”
说着,眼圈都红了。
贾琏正在兴头上,被王熙凤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尤其还在薛蟠贾蓉面前被如此数落,脸上顿时挂不住。
恼羞成怒道:“妇人之见!你懂什么?大丈夫生于世间,就当建功立业!难道我一辈子就困在这后宅之内,看人脸色不成?我意已决,你休要多言!”
王熙凤见他如此固执,又气又急,还想再劝,贾琏却一甩袖子,对薛蟠贾蓉道:“走,我们出去商议!不理这婆娘!”
竟直接带着两人出去了。
王熙凤看着贾琏决绝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她知道,贾琏这次是铁了心了。
薛蟠和贾蓉见说动了贾琏,更是得意。
两人又跑去怡红院找贾宝玉。
彼时贾宝玉正和袭人、麝月等丫头在院里看海棠花,见他们来了,也只是懒懒地打了个招呼。
薛蟠兴冲冲地把“好消息”又说了一遍,极力怂恿宝玉也一起去“赚个功名”。
谁知贾宝玉听了,不但毫无兴趣,反而皱起了眉头,把手里的花瓣一扔,满脸嫌弃:“什么建功立业,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好好的清净日子不过,跑去那都是臭男人、刀光剑影的地方作甚?没的腌臜了身子!我才不去呢!”
薛蟠和贾蓉碰了一鼻子灰,贾蓉鄙夷道:“宝二叔,你也忒没志气了!整天就知道在女儿堆里混,能有什么出息?”
薛蟠也嗤笑:“就是!活该你被老爷骂!咱们去挣前程,你就在这温柔乡里烂掉吧!”
两人嘲讽一番,见宝玉只是不理,自觉无趣,悻悻走了。
离开了荣国府,薛蟠和贾蓉更是放开手脚。
凭借着王子腾的名头和“白捡军功”的诱惑,开始大肆拉拢京城里那些同样无所事事、却又渴望一步登天的权贵子弟。
什么锦乡伯公子、缮国公孙子、神武将军之子……竟真被他们忽悠了一大群。
这群纨绔平日里斗鸡走狗,此刻却都做起了封侯拜将的美梦,纷纷报名要随驾亲征,组成了一支看似庞大、实则乌合之众的“勋贵子弟团”。
薛蟠和贾蓉看着这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得意非凡,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幽州城头,接受封赏的威风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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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要随驾亲征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护国公府。
薛宝钗闻讯,心中忧虑,便和众姐妹告了假,匆匆返回薛家在京城的宅邸。
她刚进府门,就听见薛蟠在正厅里大声吹嘘:“……等爷立了功,封了爵,看谁还敢小瞧咱们薛家!”
薛姨妈在一旁又是担心又是期待,不住地念佛。
薛宝钗快步走进厅内,也顾不得行礼,直接对薛蟠道:“哥哥!你真要随驾北征?”
薛蟠见妹妹回来,更是得意:“当然了!妹妹,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陛下亲征,王师浩荡,金兵望风披靡,这功劳简直就跟白捡的一样!”
“哥哥!”
薛宝钗急道,“你莫要听外面那些人胡言!战场凶险,岂是儿戏?那金人若真如此不堪,朝廷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你从未经历过战阵,贸然前去,万一……”
“哎呀妹妹!”
薛蟠不耐烦地打断她,“你怎么也跟娘一样,尽说些丧气话?那王程能行,我为何不行?他当初不也是个……哼,反正爷不比谁差!
这次去,定要立个大功回来,光耀门楣!也让你们看看,我薛蟠不是只会花钱的纨绔!”
薛宝钗见他油盐不进,又气又急,苦口婆心道:“哥哥!光宗耀祖固然是好,但也需量力而行!你若有个闪失,叫母亲和我和依靠谁去?
咱们薛家如今虽不比从前,但守着家业,安稳度日,未必不是福气。何必去冒这性命之险?”
薛蟠听到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指着薛宝钗,怒气冲冲:“好啊!我说你怎么百般阻挠!原来是胳膊肘往外拐!你是不是怕我立了功,压过你那心上人王程的风头?
啊?人还没过门呢,就一心向着他了?生怕我们薛家起来,碍着你的眼了是不是?”
这话如同尖刀,狠狠刺在薛宝钗心上。
她气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指着薛蟠,半晌才哽咽道:“你……你胡说八道!我……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你……你竟如此想我……”
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薛姨妈见状,连忙上前劝解:“蟠儿!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妹妹说话!宝丫头也是为了你好!”
薛蟠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去,梗着脖子道:“为了我好?为了我好就不该拦着我的前程!我意已决,谁劝也没用!你们就等着我衣锦还乡吧!”
说罢,竟一摔门帘,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薛宝钗看着哥哥远去的背影,再看看垂泪的母亲,只觉得一阵无力与悲凉涌上心头。
她深知哥哥此去凶多吉少,可如今圣旨已下,兄长又如此冥顽不灵,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
只能将满腹的担忧与委屈,化作无声的泪水。
而薛蟠,出了府门,被冷风一吹,那点因争吵而起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找到贾蓉等人,继续投入到“点兵点将”的“大业”中去,看着那支越来越庞大的“勋贵子弟团”,心中豪情万丈,仿佛已经手握万里江山,功名富贵,唾手可得。
第120章 元春要随军
薛蟠自那日与贾蓉等人“点将”完毕,自觉做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胸中那股“建功立业”的豪情与表现欲如同发酵的面团,胀得他坐立难安。
他琢磨着,如此“妙策”与“忠心”,怎能不去陛下面前亲自表一表?
也让陛下知道他薛蟠并非只会吃喝玩乐的草包,而是有真知灼见的“干才”!
这日,他仗着舅舅王子腾的权势和自己新挂的“致果副尉”头衔,竟真让他混到了宫门外求见。
赵桓此刻正忙于与秦桧、王子腾等人商议亲征的具体方略,听闻薛蟠求见,本不欲理会。
但秦桧在一旁低声道:“陛下,此子虽愚钝,但其言或许能代表一部分勋戚子弟之心声,且其与贾、王两家关联颇深,见一见,或可安抚人心。”
赵桓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便宣了他进来。
薛蟠进了偏殿,只见皇帝端坐其上,两旁站着秦桧、王子腾等重臣,气氛肃穆。
他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心头先是一怯,但随即被那股急于表现的热血冲昏了头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磕了两个响头。
声音洪亮:“臣……臣薛蟠,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桓见他这般模样,微微蹙眉,淡淡道:“薛爱卿平身。此时见朕,有何要事?”
薛蟠爬起来,激动得脸颊通红,也顾不得组织语言,便竹筒倒豆子般说道:“陛下!臣……臣是来为陛下北伐大业献计的!”
“哦?”
赵桓挑了挑眉,旁边秦桧和王子腾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陛下可知,那王程为何能连战连捷,势如破竹?”
薛蟠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随即又自己提高了音量,“依臣看,除了他本人确实有几分蛮力,还跟他身边带着贾探春有关!”
赵桓来了点兴趣:“此话怎讲?”
薛蟠见皇帝搭话,更是兴奋,手舞足蹈地说道:“陛下您想啊!那贾探春,是荣国府出来的姑娘!荣国府,那可是有祖宗庇佑的福地!
风水好,旺家旺业!探春一个女儿家,跟着王程,非但没拖后腿,还能阵前斩将,这不是沾了祖上的光,沾了贾府风水的光是什么?”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唾沫横飞:“而且!陛下您再想!咱们宫里的贤妃娘娘,元春姐姐,她也是从荣国府出来的啊!
那是正儿八经的贾府嫡长女,身份尊贵,福泽深厚!这福气,这风水,探春一个庶出的姑娘都能借到光,更何况是元妃娘娘这等尊贵人物?”
他猛地一拍大腿,仿佛灵光乍现:“陛下!何不请贤妃娘娘凤驾随行?有娘娘这尊贵的命格和贾府的福运庇佑,咱们此次御驾亲征,那必定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一路顺风顺水,直捣黄龙!
说不定比那王程打得还快!到时候,收复幽云的千古奇功,就是陛下您和贤妃娘娘的了!这叫……这叫双喜临门,龙凤呈祥啊!”
他这一番胡言乱语,夹杂着风水命理、怪力乱神,听得秦桧嘴角微微抽搐,王子腾更是以手扶额,觉得这外甥简直丢人现眼到了极致。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龙椅上的赵桓,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眼中竟真的闪过一丝意动!
古人本就迷信,尤其赵桓此刻心中既有对建功立业的渴望,又有对战场风险的隐隐恐惧。
薛蟠这番毫无逻辑的“风水福运论”,恰好击中了他内心那点侥幸和寻求心理安慰的软肋。
他想起了贾元春那端庄温婉的容貌,虽不甚得他宠爱,但毕竟是国公府出来的千金,身份摆在那里。
若真如这薛蟠所说,能带来福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嗯……”
赵桓沉吟片刻,脸上竟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看着薛蟠,点了点头,“薛爱卿此言……倒也有几分歪理。忠心可嘉,心思……也算机敏。”
薛蟠一听皇帝夸他,骨头都轻了几两,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连磕头:“陛下圣明!陛下圣明!臣……臣只是胡思乱想,能得陛下认可,臣……臣死也值了!”
赵桓挥了挥手:“好了,你的心意朕知道了。退下吧,好生准备随驾事宜。”
“是!是!臣告退!臣一定肝脑涂地,报答陛下天恩!”
薛蟠喜滋滋地退了出去,只觉得人生达到了巅峰,走起路来都虎虎生风。
薛蟠退下后,赵桓果然对秦桧和王子腾道:“薛蟠虽言语粗鄙,然其心可悯。元妃……性情温良,随驾侍奉,或可安定军心。拟旨,命贤妃贾氏元春,随驾北征,侍奉左右。”
秦桧和王子腾虽觉荒唐,但见皇帝心意已决,且此事无伤大雅(在他们看来,带个妃子无非多份辎重),便也躬身应下:“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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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传到凤藻宫时,贾元春正坐在窗下,对着一局残棋发呆。
宫中岁月寂寞,尤其她这般不甚得宠的妃嫔,一个月也难得见天颜一两次,与打入冷宫无异。
每日里不过是看看书,写写字,与几个贴身的宫女太监说说话,日子如同古井无波。
忽然听得宫人急促的脚步声和“圣旨到”的唱喏,元春心中一凛,慌忙起身整理仪容,心中惴惴不安,不知是福是祸。
当她跪听太监宣读圣旨,听到“命贤德妃贾氏元春,随驾北征,侍奉左右”时,整个人都惊呆了,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连谢恩都忘了。
“娘娘?娘娘接旨啊!”
宣旨太监见她失态,不得不出声提醒。
元春这才恍然回神,机械地叩首,接过那卷沉重的黄绫圣旨,声音干涩:“臣妾……接旨,谢陛下隆恩。”
宣旨太监走后,元春依旧跪坐在地,手中紧紧攥着圣旨。
她美丽的脸上满是茫然与难以置信。
“抱琴……”
她唤过贴身心腹宫女,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陛下……陛下为何会让我随驾亲征?”
抱琴也是满脸惊疑,她扶着元春起身,低声道:“娘娘,奴婢也觉奇怪。陛下平日……并不多眷顾娘娘,此番北征何等凶险,怎会突然点名让娘娘随行?这……这不合常理啊!”
元春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四角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有突然被记起的些许微末喜悦,但更多的,是巨大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
战场?
那是她只在诗书和父辈谈话中听闻过的,充满血腥与杀戮的地方。
她一个深宫妇人,手无缚鸡之力,去那里能做什么?
侍奉左右?
在刀光剑影中,谈何侍奉?
“莫非……是家中父兄在朝中使了力?”
她喃喃自语,随即又自己否定,“不会,父亲断不会让我涉险……更何况,这是御驾亲征,非同小可……”
她想破了头,也想不通这突如其来的“恩宠”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缘由。
只觉得命运如同这深宫高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随时可能将她卷入不可知的漩涡。
“抱琴,收拾一下吧。”
良久,元春幽幽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认命般的无奈,“圣意难违,既然旨意已下,我们……也只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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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赵桓决定御驾亲征的同时,远在涿州的王程便通过自己的渠道收到了消息。
节度使府大堂内,张成、赵虎等将领闻讯,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御驾亲征?陛下这是要干什么?”
赵虎性子最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咱们在这里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打开局面,他们倒好,想来摘桃子了?!”
张成也脸色阴沉,咬牙道:“国公爷!朝堂上那帮人,吃相也太难看了!
定是见您连战连捷,眼红这份天大的功劳,怂恿陛下前来!带着十万大军?哼,怕是游山玩水,耀武扬威来的!真当金兵是泥捏的不成?”
连一向沉稳的张叔夜,此刻也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不满:“陛下此举……确实欠妥。北伐大事,贵在神速与专注。如今我军势头正盛,金人胆寒,正宜一鼓作气。
陛下亲征,固然能鼓舞士气,但仪仗繁琐,调度复杂,难免拖慢进程,且……容易授人以柄啊。”
他指的是朝中可能借此攻讦王程。
王禀更是气得胡子直翘:“王兄弟!咱们在前面流血拼命,他们在后面琢磨着抢功?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要不……咱们干脆甩开膀子,在他们到来之前,先把幽州给他打下来!看他们还抢什么!”
众将群情激愤,都觉得汴梁来的这群人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王程,却始终面色平静。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涿州本地产的、略带苦涩的茶汤,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急什么?”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义愤填膺的众人,语气平淡无波,“陛下要来,便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得住么?”
“可是国公爷!他们这明摆着是来抢功的!”赵虎急道。
“抢功?”
王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功劳是那么好抢的?真当完颜宗望和他麾下那十万大军是摆设?是白给的?”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向幽州方向:“完颜宗望,绝非完颜娄室那般急躁冒进之辈。他深知我军野战之利,此刻必然据险而守,收缩兵力于幽州等核心城池。
十万大军据守坚城,岂是易与?陛下若以为带着十万兵马就能轻易踏平幽云,那也未免太小看天下英雄了。”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他们要来,便让他们来。正好,有人愿意去碰碰完颜宗望这块硬骨头,为我们吸引注意力,何乐而不为?
我们正好借此机会,休整兵马,巩固已收复的州县,清理后方,筹措粮草。待他们碰得头破血流,才是我们出手之时。”
他语气中的淡定与从容,仿佛一位高明的棋手,早已看透了棋盘之后的十步百步。
“传令下去,各军按计划行事,加固城防,清理周边,安抚流民。至于陛下亲征之事,不必议论,静观其变即可。”
王程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抚平了众将焦躁的情绪。
张成、赵虎等人面面相觑,虽然心中仍有不平,但见主公如此成竹在胸,也只好按下性子,齐声应道:“谨遵国公爷将令!”
贾探春在一旁默默听着,看着王程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侧影,心中那点因皇帝亲征而产生的波澜也渐渐平息。
她相信,无论来的是谁,无论局势如何变化,眼前的这个男人,都有能力掌控一切。
王程踱步到窗边,望着南方汴梁的方向,眼神幽深。
皇帝要来摘桃子?
只怕这桃子,不是那么好摘的。
完颜宗望精心准备的“盛宴”,正等着“贵客”临门呢。
第121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
四月二十三,黄道吉日,宜出行、征伐。
汴梁城外,新曹门至西水门一带的广阔原野上,已是旌旗蔽空,甲胄耀日。
十万大军,连同数万民夫、骡马、辎重车辆,浩浩荡荡,连绵数十里,肃然列阵。
阳光洒在如林的枪戟刀盾上,反射出冰冷而威严的寒光,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以及隐隐的马匹气息。
辰时正,净街鞭响,卤簿仪仗先行。
龙旌凤翣,雉羽夔头,金瓜玉斧,熠熠生辉。
三十六名身着锦绣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大汉将军手持静鞭,鸣鞭开道,声震四野。
随后是天子法驾,规模虽较完整鸾驾有所削减,但依旧极尽皇家威仪。
赵桓今日未穿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特制的金甲。
这甲胄显然更多是礼仪性质,鎏金打造,雕刻着繁复的龙纹,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华丽非常,却少了几分战场铁血的煞气。
他头戴金盔,上缀红缨,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河西龙驹之上,努力挺直腰背,试图展现出英武之姿。
只是他那略显苍白的面色和紧握缰绳的手,暴露了内心的紧张与虚浮。
秦桧、王子腾、刘昌盛等文武重臣,皆身着甲胄或官袍,骑马紧随御驾之后。
王子腾一身锃亮的山文铠,外罩猩猩红斗篷,面容沉肃,目光扫视着庞大的军阵,努力做出指挥若定的大将风范。
秦桧则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文山甲,骑在马上显得有些别扭,但脸上却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再往后,便是薛蟠、贾蓉、贾琏等一众“勋贵子弟团”。
这些人穿着崭新的、大多华而不实的盔甲,如同开了屏的孔雀,在各自的家丁亲兵簇拥下,兴奋地左顾右盼,对着周围指指点点,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得意。
薛蟠挺着他那并不可观的肚子,努力想让身下那匹同样肥壮的战马走得威武些。
咧着大嘴,对身旁的贾蓉低声道:“蓉哥儿,瞧见没?这阵仗!爷们儿这回可真是要名扬天下了!”
贾蓉也是满面红光,紧了紧手中那杆镶金嵌玉、更像仪仗用品的“长枪”,连连点头:“薛大哥说的是!等到了北边,咱们兄弟并肩上阵,砍几个金狗的头颅回来当球踢!”
贾琏混在人群中,看着这无边无际的人马,听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心中那点被王熙凤勾起的忐忑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丈夫当如是”的豪情,仿佛自己已然是凯旋的功臣。
在御驾后方,有一架装饰尤为华丽、由八匹马拉动的巨大凤辇。
四周垂着明黄色的纱幔,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着一个宫装华服、珠翠环绕的窈窕身影,正是随驾的贤德妃贾元春。
她头戴九翚四凤冠,身着蹙金绣凤翟衣,妆容精致,仪态万方。
只是那双藏在宽大衣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着。
凤辇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软垫,熏着淡淡的龙涎香,与外面尘土飞扬、人喊马嘶的环境格格不入。
元春透过微微晃动的纱帘,望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和森严的军阵,心中没有半分荣耀与喜悦,只有无尽的茫然与沉重。
“抱琴,”她轻声唤过贴身宫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抱琴跪坐在一旁,低声道:“娘娘,是去北边,陛下亲征,您随驾侍奉。”
“侍奉……”
元春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在这刀兵凶险之地,她一个深宫妇人,除了成为象征“福运”的吉祥物,又能侍奉什么?
她想起了宫中的寂寞岁月,想起了父母家族的期望,想起了那日接旨时的错愕与无奈……
千头万绪,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湮没在车外喧嚣的声浪里。
官道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汴梁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贩夫走卒,士子书生,老弱妇孺,将宽阔的官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欢呼声、祝福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声浪直冲云霄。
许多百姓跪伏在地,磕头不止,为天子祈福,为王师壮行。
人群中,王熙凤紧紧攥着帕子,踮着脚尖,在那些意气风发的勋贵子弟中寻找着贾琏的身影。
当她看到贾琏穿着那身骚包的亮银甲,混在薛蟠、贾蓉中间,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时,气得眼圈都红了。
忍不住低声骂道:“这个杀千刀的冤家!真是不知死活!那战场是好去的?刀枪无眼,你若有个好歹……”
话未说完,声音已哽咽,她忙用帕子捂住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一旁的薛宝钗扶着她,神色同样凝重。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绫裙,外罩藕荷色比甲,青丝简约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与周围喜庆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她远远望着哥哥薛蟠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心中忧虑更甚。
哥哥几斤几两,她再清楚不过,此去北疆,凶多吉少。
可她劝也劝了,拦也拦了,如今圣驾已行,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凤丫头,你也别太担心了,琏二爷吉人自有天相。”宝钗轻声安慰着王熙凤,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与她们的担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稍后位置的夏金桂。
她穿着一身大红遍地金的锦缎衣裙,头上珠翠环绕,脸上施着厚厚的脂粉,嘴角撇着,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她用手扇着风,不耐烦地道:“这么多人,挤死了!出征就出征呗,搞这么大阵仗,真是……薛大傻子这一去,家里倒清静了!”
她身边的丫鬟香菱,则怯生生地低着头,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
她偷偷抬眼望了望那无边无际的大军,又很快低下头,心中默默祈祷,只盼大爷能平安回来。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礼官高唱,声传四方。
赵桓在龙驹上深吸一口气,催马向前几步,来到大军阵前的高台之下。
早有内侍备好了扩音用的铜制喇叭。
赵桓接过喇叭,运足了中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慷慨激昂,充满力量:
“大宋的将士们!朕的子民们!”
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回荡在旷野之上,压下了些许喧嚣。
“幽云十六州,乃我汉家故土,沦陷胡尘,已近百载!此乃列祖列宗之憾,亦是我辈儿郎之耻!”
他挥舞着手臂,试图增加气势:
“今,金虏无道,屡犯边陲!幸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王师北指,连战连捷!瀛洲、涿州、莫州,已重归王化!此正是一鼓作气,收复故土,雪百年之耻的千载良机!”
他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军队和百姓,声音再次拔高:
“朕,承天命,抚万民,不敢忘祖宗之志,不敢负天下之望!今日,朕御驾亲征,誓与尔等将士,同甘共苦,躬冒矢石,不破幽云,终不还朝!”
“此去,必扬我大宋国威!必复我汉家山河!”
“朕,在此立誓,待王师凯旋之日,必论功行赏,与诸君同享太平!”
“大宋万胜!陛下万胜!”王子腾适时地振臂高呼。
“万胜!万胜!万胜!”
十万大军齐声呐喊,声如雷霆,震天动地!
无数刀枪举起,寒光刺破天穹!
围观的百姓也受到感染,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和哭泣声,许多人激动得跪地磕头,场面沸腾到了极点!
“百官跪送!”礼官再唱。
以郓王赵楷、北静王水溶为首,所有留守的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臣等恭送陛下!预祝陛下旗开得胜,凯旋还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桓看着这山呼万岁的壮观场面,看着脚下黑压压跪倒的臣民,胸中那股虚荣与豪情达到了顶点,仿佛自己已然是功盖千古的圣主明君。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佩剑,剑锋指向北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出发!”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如同雷鸣,轰然响起,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呜——呜呜——!!”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连绵不绝,吹响了远征的序曲。
大军开拔了!
御林军精锐开路,旌旗仪仗紧随,皇帝金甲白马的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随后是各色兵马,步骑交替,车马辎重,如同一条缓慢移动的钢铁巨蟒,沿着宽阔的官道,向北,滚滚而去!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鼓角声、以及尚未停歇的欢呼祝福声,混合成一股巨大的、震耳欲聋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天地。
薛蟠、贾蓉等人兴奋地朝着人群挥手,仿佛自己已是得胜归来的英雄。
贾琏也努力挺直胸膛,感受着这前所未有的“荣耀”。
王熙凤和薛宝钗在人群中,拼命挥着手,直到贾琏和薛蟠的身影消失在烟尘和无数相似的盔甲之中,依旧痴痴地望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夏金桂早已不耐烦地拉着香菱转身走了。
香菱一步三回头,眼中满是担忧。
凤辇中的贾元春,感受着车身的晃动,听着外面震天的喧嚣,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复杂心绪,都藏在了那雍容华贵的妆容之下。
……
大军行进,非止一日。
离了汴梁繁华之地,越往北,景色愈发荒凉。
起初几日,赵桓还颇有兴致,不时召见将领询问军情,甚至偶尔下马步行,以示与士卒同甘共苦。
但很快,长途跋涉的辛苦便显现出来。
养尊处优的皇帝何曾受过这等罪?
金甲沉重,磨得肩膀生疼;
骑马久了,大腿内侧火辣辣一片;
风吹日晒,原本白皙的皮肤也变得粗糙。
更重要的是,那股初出汴梁时的亢奋与虚荣,在日复一日的枯燥行军中,迅速消磨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疲惫、烦躁以及对前方战场的隐隐恐惧。
随行的秦桧、刘昌盛等人,亦是苦不堪言,但依旧强打精神,围着赵桓,歌功颂德,描绘着幽州城下献俘的辉煌场景,勉强维系着皇帝的信心。
薛蟠、贾蓉等纨绔子弟更是原形毕露。
头几天还骑着马耀武扬威,没过几天便叫苦连天,纷纷钻进了各自舒适的马车上,盔甲也丢在了一边,只在扎营时偶尔出来晃荡一下,依旧吹嘘着日后如何立功。
贾琏还算能坚持,但也被这艰苦的行军磨去了不少锐气,开始怀念起家中温暖舒适的日子和王熙凤……的泼辣体贴。
唯一保持沉稳的,是以王子腾为首的部分将领。
他们深知此行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安排行军路线,布置警戒哨探,调度粮草辎重,忙得脚不沾地。
王子腾更是时常望着北方地图,眉头紧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沿途,不断有河北、河东等路的边军奉命前来汇合。
这些边军常年与金人冲突,身上带着一股汴京禁军没有的剽悍之气,但装备和士气却参差不齐。
看到御驾亲征的庞大队伍和那些华而不实的勋贵子弟,许多边军将领眼中都流露出疑虑甚至不屑。
半月之后,大军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目标——涿州。
当那座经历过战火洗礼、城墙上还残留着厮杀痕迹的城池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中军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终于到了!
很多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早有快马将消息报入涿州城中。
此刻,在涿州北门外,一支人数不多,但气势惊人的队伍,已肃然列队等候。
王程依旧是一身玄色山文铠,猩红披风,墨发玉簪,面容冷峻如石刻,胯下乌骓马神骏非凡。
他并未因皇帝驾临而表现出特别的激动或谦卑,只是平静地驻马而立,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在他的身侧稍后,贾探春穿着一身合体的皮甲,外罩墨绿色斗篷,青丝紧束,腰佩短剑,脸上已没了初临战阵时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血火淬炼的沉静与坚毅。
张叔夜、王禀、张成、赵虎等文武将领,皆甲胄鲜明,肃立其后。
他们看着远方那支浩浩荡荡、旌旗招展的“王师”,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来了。”
王程目光穿透烟尘,落在了那杆最为高大的龙旗和金甲身影之上,淡淡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身后所有人都精神一凛。
庞大的队伍缓缓接近,最终在距离王程等人百步之外停下。
鼓角声稍息,场面一时显得有些寂静,只有战马的响鼻和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
双方人马,隔着这段距离,互相打量着。
一边是兵甲鲜亮、人数庞大却难掩疲惫与浮华的“天兵”;
一边是甲胄染尘、人数精干却煞气冲霄的百战锐卒。
气氛,在无声中,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第122章 首战不许胜,只许败
涿州北门外,旷野的风卷起细微的尘土,掠过对峙的双方。
王程率先动了。
他轻夹马腹,乌骓马迈着沉稳的步伐,不疾不徐地向前行去,身后贾探春、张叔夜等人紧随。
直至御驾前约二十步,王程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旅特有的硬朗。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清越而沉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臣,王程,恭迎陛下圣驾!陛下远来,舟车劳顿,辛苦了。”
他身后众人也齐刷刷下马行礼,甲胄铿锵之声一片。
没有过多的谀辞,没有激动的涕零,只有军人式的简洁与恭敬。
龙驹之上的赵桓,看着下方跪倒的王程,目光复杂难言。
眼前之人,玄甲猩袍,身姿挺拔如松,即便是在行礼,也给人一种不卑不亢、内蕴锋锐的感觉。
那股历经血火淬炼出的沉稳煞气,与自己身边这些虽衣甲鲜明却难掩浮华的勋贵子弟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在脸上堆起温和宽厚的笑容,仿佛一位体恤臣子的明君。
也立刻翻身下马——动作略显生疏,在金甲摩擦声中快步上前,亲手虚扶王程。
“爱卿快快平身!诸位将军都请起!”
赵桓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热情,他双手握住王程的手臂,触手只觉那臂膀坚硬如铁,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脸上笑容更盛,目光扫过王程身后的贾探春、张叔夜等人,语气充满了“赞赏”:
“王爱卿,还有张老将军,王总管,诸位将军,尔等为我大宋戍守北疆,连克坚城,扬我国威,才是真正的辛苦了!朕在汴梁,闻听捷报,每每心潮澎湃,恨不能亲至阵前,与诸位同饮庆功酒啊!”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肯定了功劳,又暗示了自己“心系前线”。
王程顺势起身,面色平静无波,只是微微颔首:“陛下言重了,此乃臣等分内之事。将士用命,三军效死,方有微功。”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接风宴已备好,请陛下与诸位同僚入城歇息。”
“好!好!爱卿有心了!”赵桓笑着点头,重新上马。
王程等人也翻身上马,在前引路。
两支队伍汇合,一前一后,朝着涿州城门行去。
城门口至节度使府的道路早已被肃清,但街道两旁,依旧挤满了前来瞻仰天颜的军民。
他们看着金甲耀眼的皇帝,看着旌旗招展的御林军,发出阵阵欢呼。
然而,当王程那玄甲猩袍的身影经过时,那欢呼声瞬间变得无比狂热和真挚!
“护国公!万胜!”
“国公爷!”
“夫人威武!”
许多百姓甚至激动地跪伏在地,磕头不止,那神情,那眼神,是发自内心的崇敬与爱戴,远比面对皇帝仪仗时更加热烈。
赵桓端坐马上,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
他身边的秦桧、王子腾等人,自然也感受到了这微妙而刺眼的差别,眼神闪烁,各怀心思。
薛蟠和贾蓉混在勋贵子弟队伍里,看着两旁百姓对王程的狂热,听着那震耳欲聋的“万胜”之声。
脸上那点得意和兴奋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和嫉妒。
贾琏更是暗暗咋舌,心中那点“建功立业”的虚火被这真实的军民拥戴场景浇熄了不少,开始真正意识到王程在此地的威望是何等恐怖。
凤辇中的贾元春,透过纱帘,也看到了外面那山呼海啸般的场景。
看到了马背上那道即便在皇帝仪仗前也毫不失色的玄甲身影,以及他身侧那个英姿飒爽、备受军民爱戴的探春妹妹。
她心中百感交集,有对家族出了这等人物的复杂感慨,也有对自己身处这华丽牢笼、前途未卜的深深怅惘。
接风宴设在节度使府宽阔的校场上。
此时已近黄昏,校场四周点燃了无数牛油火把和灯笼,亮如白昼。
几十张榆木大桌摆开,上面已陈列好大盆的炖肉、整只的烤羊、新蒸的粟米饭、以及本地酿造的、略带浑浊却烈性十足的烧刀子酒。
气氛粗犷而热烈,充满了北地边塞特有的豪迈气息,与汴梁精致奢华的宫宴截然不同。
赵桓自然是高居主位,王程、张叔夜、王子腾、秦桧等文武重臣分坐左右下首首要位置。
贾探春作为女眷,且是立有战功的“三夫人”,被特意安排在了王程身侧稍后的一席,与几位有诰命在身的随行官员家眷同坐,显得格外醒目。
薛蟠、贾蓉、贾琏等勋贵子弟,则与其他中低级将领混杂而坐。
宴会伊始,赵桓便再次展现了他的“礼贤下士”。
他亲自端起一碗酒,面向王程,声音洪亮,确保全场都能听见:
“王爱卿!这第一碗酒,朕敬你!敬你为我大宋收复瀛洲、奇袭涿州,更敬你以五千破两万,杀得金酋完颜娄室丢盔弃甲,扬我大宋国威于北地!此等不世之功,朕,铭记于心!来,满饮此碗!”
说罢,他竟真的仰头,将碗中那辛辣的烧刀子一饮而尽,呛得他脸色微红,却强自忍住。
“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王程起身,端起酒碗,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微微躬身,随即也将碗中酒液一口饮尽,动作干脆利落,面不改色。
“好!”
赵桓抚掌大笑,对着席间众人道,“诸位爱卿,王将军劳苦功高,当得起朕这一敬,也当得起诸位一敬!来,我们一起,敬护国公!”
皇帝发话,谁敢不从?
王子腾、秦桧、刘昌盛等人纷纷起身,笑容满面地端起酒杯:“敬护国公!”
张叔夜、王禀等边将也一同举杯,目光中带着真诚的敬佩。
薛蟠、贾蓉等人虽不情愿,也只得跟着起身,胡乱喊着“敬国公爷”,将酒灌下,那烈酒烧喉,让他们龇牙咧嘴。
王程再次举杯环敬:“谢陛下,谢诸位同僚。此战之功,非王程一人,乃前线将士用命,后方百姓支持,更有张老将军、王总管等坐镇策应之功。王程,代北疆将士,谢过陛下与朝廷支持!”
他这话滴水不漏,既不自矜功劳,也点明了非他一人之力,更隐隐将皇帝和朝廷放在了“支持者”的位置上。
赵桓笑容不变,连连点头:“爱卿所言极是,将士们皆是有功之臣!待凯旋之日,朕必不吝封赏!”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烈起来。
赵桓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轻咳一声,将话题引向了正题。
他放下酒杯,脸上换上一种凝重而充满使命感的神情,声音也沉了几分:
“王爱卿,诸位将军,朕此次御驾亲征,心意已决。幽云十六州,乃我汉家百年故土,列祖列宗魂牵梦萦之地!眼见王师连战连捷,曙光已现,朕身为人主,若不能亲临故土,告慰祖宗在天之灵,于心何安?”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程身上:“朕欲亲提王师,北上幽州,与完颜宗望决战于城下,一举收复幽云!不知爱卿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王程身上。
张成、赵虎等将领屏住了呼吸,张叔夜、王禀也微微蹙眉。
王程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
他迎向赵桓的目光,语气平和而恭顺:“陛下雄心壮志,欲建不世之功,臣感佩万分。陛下若欲亲征幽州,臣愿为先锋,效犬马之劳,为陛下扫清道路,叩开幽州城门!”
他主动请缨,姿态放得极低。
然而,赵桓要的可不是这个。
他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体贴”至极:“爱卿之心,朕已知之。然爱卿自北上以来,连续征战,身心俱疲,朕岂能忍心再让爱卿担当先锋重任?
何况,爱卿已立下赫赫战功,若事事皆赖爱卿,岂不让天下人笑话我大宋无人?”
他看向一旁的王子腾和秦桧:“王枢密久经战阵,秦爱卿亦熟读兵书,此番随驾将士,皆是我大宋精锐!
这先锋之任,还是让他们去历练历练吧。爱卿就在涿州好生休整,坐镇后方,静候佳音即可!”
秦桧立刻接口,笑容可掬:“陛下圣明!护国公劳苦功高,正当休整。北伐大业,亦需各方勠力同心。
王枢密执掌枢密,熟悉军务,正可担此重任。臣等虽不才,亦愿竭尽绵薄之力,为陛下分忧!”
王子腾也挺直腰板,沉声道:“陛下放心!臣已调拨精兵强将,粮草充足,必不负陛下重托!这头阵,就交给臣等吧!”
薛蟠在下面听着,按捺不住,借着酒劲嚷嚷道:“对啊!国公爷您就瞧好吧!也该让咱们这些后辈露露脸了!那金兵被您打怕了,正好让咱们去捡个便宜……啊不是,是去建功立业!”
贾蓉也赶紧帮腔:“薛大哥说的是!陛下天威在此,王枢密运筹帷幄,咱们大军一到,幽州必克!国公爷您就安心在涿州等着喝庆功酒吧!”
贾琏没敢大声喊,但也低声附和着点头。
王程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看不出丝毫愠怒或失望。
反而从善如流,举起酒杯,淡淡道:“既然陛下体恤,王枢密与秦相公又有此信心,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王程便在涿州,预祝陛下旗开得胜,早日克复幽州!若有差遣,臣随时听候调令。”
他这话,仿佛完全将自己置身事外,只做一个安静的“看客”。
赵桓见王程如此“识趣”,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畅快大笑:“好!借爱卿吉言!来,诸位,满饮此杯,预祝北伐大捷!”
“预祝北伐大捷!”
宴会在一片看似和谐热烈,实则心思各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王程变得愈发沉默,只是偶尔与身旁的张叔夜低声交谈几句,或回应一下皇帝的问话。
贾探春安静地坐在那里,敏锐地感受着席间涌动的暗流,看着王程那平静的侧脸,她知道,夫君心中自有乾坤。
而薛蟠、贾蓉等人,则彻底放开了,大声喧哗,划拳行令,仿佛胜利已然在握,开始憧憬着攻破幽州后如何抢掠……不,是如何“缴获”金人的财富和美女。
……
几乎在大宋御驾亲征队伍抵达涿州的同时,远在幽州城的金国南院枢密使府内,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凝重与肃杀。
完颜宗望坐在虎皮大椅上,面色沉静如水,手指轻轻敲击着硬木扶手。
下方,银术可、完颜拔离速、完颜活女等一众悍将分列两旁,人人脸上带着愤懑与不甘,却又压抑着不敢发作。
“南朝皇帝……赵桓,御驾亲征,已至涿州。”
完颜宗望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随行兵马,号称十万,实际战兵约七八万,由王子腾统领。此外,还有大批南朝勋贵子弟随军,名为历练,实为镀金。”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将:“尔等,有何看法?”
“大帅!这还有什么看法?”
性如烈火的完颜拔离速第一个跳出来,挥舞着拳头,怒吼道,“赵桓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竟敢亲来送死!正好!咱们集结大军,出城迎战,一举击溃这支南军主力,擒杀赵桓!一雪前耻!”
“没错!南朝皇帝在此,若能擒获,胜过收复十座城池!”
“大帅,下令吧!儿郎们早就憋着一股火了!”
众将纷纷请战,群情激昂。
然而,完颜宗望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向涿州方向,又划向幽州。
“你们只看到了赵桓,只看到了这十万大军。”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嘲,“却忘了,涿州城里,还蹲着一头猛虎——王程。”
提到这个名字,帐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将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王程……”
银术可沉吟道,“据探报,此次赵桓并未让他为先锋,反而让他留守涿州休整。看来,南朝君臣之间,嫌隙已生。”
“正是如此!”
完颜宗望眼中精光一闪,“此乃天赐良机!赵桓与王子腾,急于立功,又忌惮王程,必然想甩开他单独行动。而王程,看似顺从,岂是甘于寂寞之人?他们内部不和,便是我们最大的机会!”
他猛地转身,看向众将,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传我将令!明日,若南朝派兵前来挑战,首战——许败,不许胜!”
“什么?!”
“大帅!这……”
“为何要败?!”
众将哗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首战许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完颜拔离速更是涨红了脸:“大帅!末将宁愿战死,也绝不认输!更何况是故意败给那些南人废物!”
完颜宗望目光一寒,如同冰刀般刺向拔离速:“你是在质疑本帅的军令?”
那目光中的威严与杀意,让拔离速这等悍将也不禁心中一凛,低下头去:“末将……不敢!”
完颜宗望冷哼一声,走到拔离速面前,沉声道:“你以为我是怯战?我是要骄其心,惰其志!赵桓初来乍到,心高气傲,若首战得利,必然以为我大金无人,以为幽州唾手可得!他会更加轻视王程,更加急于求成!”
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而充满算计:“我们要让他赢,让他赢得‘漂亮’!让他觉得,没有王程,他照样可以打胜仗!让他和他手下那帮纨绔,彻底飘起来!然后……”
他拳头猛地握紧,骨节发出嘎巴声响,脸上露出一抹残酷的冷笑:“等他孤军深入,等他志得意满,等他与涿州王程离心离德之时,我们再露出獠牙,一举将他这十万大军,连同他那皇帝美梦,彻底埋葬!”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众将面面相觑,仔细品味着完颜宗望的话,脸上的愤懑渐渐被一种恍然和敬佩所取代。
原来如此!
大帅看的,根本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也不是一时的胜负荣辱,而是整个战局的走向,是南朝皇帝与王程之间那微妙而致命的关系!
“大帅深谋远虑!末将等……明白了!”银术可率先躬身,心悦诚服。
完颜拔离速也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道:“末将……遵令!”
完颜宗望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虎皮椅,目光幽深地望向南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即将到来的、注定要震动天下的风暴。
“去吧,按计划行事。记住,败,也要败得像样,既要让他们觉得赢的轻松,又不能让他们看出破绽。这把火,我们要给他赵桓,烧得旺旺的!”
“是!”
众将轰然应诺,转身出帐,各自准备去了。
幽州城的夜空下,一场针对大宋皇帝御驾亲征的致命陷阱,已然悄然布下。
而涿州城内的接风宴,依旧在推杯换盏、各怀鬼胎中,走向尾声。
第123章 首战告捷
涿州城的三日休整,对于远道而来的汴梁大军而言,是必要的喘息。
赵桓在王子腾、秦桧等人的陪同下,详细听取了王程、张叔夜等人对幽云当前局势的分析。
“……金军主力在完颜宗望指挥下,已收缩至幽州、蓟州、檀州等核心坚城,采取守势。其意图很明显,便是要倚仗城防之利,耗我锐气,待我师老兵疲,再寻机反击。”
张叔夜指着粗糙的羊皮地图,声音沉稳。
王程在一旁补充:“完颜宗望用兵老辣,绝非完颜娄室可比。其麾下多为百战精锐,尤擅守城。我军若贸然强攻,恐伤亡惨重。当以调动、分化、寻隙为主,不可操之过急。”
赵桓听得连连点头,一副虚心纳谏的模样,但眼底深处那抹急于建功的焦灼,却未曾真正消退。
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属于他亲自指挥的胜利,来证明自己,来盖过王程那过于耀眼的光芒。
王子腾更是信心爆棚,他自觉已将北地形势了然于胸,对王程、张叔夜的“谨慎”之言,表面上恭听,心中却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金兵接连大败,士气已堕,正是趁胜追击、一举建功的大好时机,岂能畏首畏尾?
第四日清晨,天色微熹,涿州北门外,号角连营。
王子腾亲率两万前军(其中包含一万禁军精锐和一万河北边军),誓师出征。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军容鼎盛。
皇帝赵桓亲临送行,身着那身华丽金甲,在晨曦中熠熠生辉。
“王爱卿,此去关系重大,乃朕亲征之首战!望卿谨慎用兵,扬我国威,朕在此静候佳音!”
赵桓握着王子腾的手,语气殷切,充满了期待。
王子腾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声音洪亮,带着十足的底气:“陛下放心!臣蒙陛下信重,授以专征之权,必当竭尽全力,克敌制胜!
金虏新败,闻风丧胆,我军士气正旺,此去定能旗开得胜,为陛下叩开幽州门户!若不能取胜,臣甘当军令!”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豪气干云,引得身后一众将领和那“勋贵子弟团”心潮澎湃。
“好!朕等你的好消息!”
赵桓用力拍了拍王子腾的肩膀,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时,王程也缓步上前。
他依旧是一身玄甲,神色平静,对王子腾拱了拱手:“王枢密,兵者诡道,完颜宗望非易与之辈,其部下亦多悍勇。此行还望多加小心,稳扎稳打,切莫轻敌冒进。”
王子腾脸上笑容不变,同样拱手还礼,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护国公提醒的是,本官记下了。国公爷就在涿州安心休养,待我军捷报便是!”
他嘴上答应得痛快,心中却暗道:“哼,不过是仗着几分勇力,侥幸胜了几阵,便来指点本官用兵?真当这北伐之功,是你一人囊中之物不成?且看本官如何拿下这头功!”
站在王子腾身后不远处的薛蟠和贾蓉,更是对王程的话嗤之以鼻。
薛蟠斜睨着王程,低声对贾蓉嘟囔:“听见没?这时候了还长他人志气!我看他就是怕咱们抢了他的风头!”
贾蓉也撇撇嘴,一脸不屑:“可不是么!他自己靠着蛮力打了几仗,就以为金兵多厉害似的。
如今陛下天威在此,王枢密运筹帷幄,咱们大军压境,金狗怕是早就吓破胆了!等着瞧吧,这头功,必是咱们的!”
两人相视一笑,脸上尽是跃跃欲试和盲目的自信。
大军开拔,两万前军如同一条庞大的长龙,沿着北去的官道,滚滚而去,扬起漫天尘土。
赵桓站在原地,直到队伍消失在视野尽头,才志得意满地返回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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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腾大军行进速度不慢,两日后,前锋已抵达幽州城南约一百里的一处名为“落雁坡”的开阔地带。
此地地势略有起伏,官道从中穿过,两侧是收割后略显荒芜的农田和稀疏的林地。
探马来报,前方发现金军大队人马,约五千骑,正严阵以待,挡住了去路。
帅旗之下,一员金将魁梧雄壮,乃是完颜宗望麾下有名的悍将,万户“赤盏晖”,以勇猛着称,但也以脾气暴躁、缺乏智谋而闻名。
王子腾闻报,不惊反喜。
他正愁找不到金军主力决战,如今对方只派五千人来拦路,岂不是送上门来的功劳?
他立刻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列阵迎敌。
很快,两军在这片旷野上摆开了阵势。
宋军以步卒居中,枪盾如林,弓弩手居后,两翼则布置了精锐骑兵保护。
金军则清一色骑兵,阵列略显松散,但人马雄健,透着一股野性的彪悍气息。
赤盏晖催马出阵,手持一杆狼牙棒,声如洪钟,用生硬的汉话吼道:“南蛮子!不知死活,竟敢犯我疆界!识相的速速滚回汴梁去,否则,爷爷我这狼牙棒,定叫你们个个脑袋开花!”
王子腾示意麾下一员嗓门大的偏将出阵答话。
那偏将策马向前,厉声回应:“兀那金狗!休得猖狂!我乃大宋枢密使王大人麾下先锋官!今奉天子之命,收复汉家故土!尔等蛮夷,侵我疆土,杀我百姓,罪恶滔天!今日天兵至此,还不速速下马受降,更待何时?!”
赤盏晖闻言大怒,哇哇怪叫:“放屁!幽云之地,乃我大金儿郎用血换来的!想要?拿命来换!看棒!”
他看似被激怒,不再多言,挥舞狼牙棒就要冲阵。
“谁敢与我拿下此獠?!”
王子腾沉声下令。
“末将愿往!”
一员河北军的骁骑都尉应声而出,手持长枪,催马迎向赤盏晖。
两马交错,刀枪并举,战在一处。
这河北都尉倒也骁勇,枪法娴熟,与赤盏晖斗了十余回合,竟不分胜负。
宋军阵中擂鼓助威,喊声震天。
薛蟠、贾蓉等人挤在阵中安全的位置,看得目不转睛,激动得手心冒汗。
薛蟠挥舞着拳头:“好!宰了那金狗!对,捅他腰眼!”
贾蓉也兴奋地脸色通红:“这金将看着唬人,原来也是个银样镴枪头!”
然而,又斗了数合,赤盏晖似乎渐渐占了上风,狼牙棒势大力沉,逼得那河北都尉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王子腾微微蹙眉,正要再派将,却见金军阵中又冲出一员手持双刀的矮壮将领,口中叽里呱啦乱叫,直扑战团,竟是要以二打一。
“无耻金狗!竟想以多欺少!”
宋军阵中一片哗然。
“哪位将军再去?!”王子腾喝道。
“末将来也!”
这次应声的是王子腾从汴京带来的禁军将领,一名手持开山斧的彪形大汉。
他怒吼一声,催动胯下战马,如同旋风般加入战团,接住了那名使双刀的金将。
四员将领,捉对儿厮杀,场面愈发激烈。
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双方士卒的呐喊助威声混杂在一起,声震原野。
贾琏也在一旁观战,看得心惊肉跳,那真实的兵刃交击和飞溅的火星,与他想象中的“白捡功劳”截然不同,让他初次感受到了战场的残酷与压力。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赤盏晖似乎终于抓住了对手一个破绽,狼牙棒猛地一个横扫,将那河北都尉的长枪磕飞,随即反手一棒,重重砸在其胸口!
“噗!”
那都尉口喷鲜血,当场栽落马下,眼见是不活了。
几乎同时,那禁军将领也大发神威,一斧头劈断了对手一柄弯刀,顺势在其肩膀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那金将惨叫一声,败退回阵。
首场斗将,一死一伤,算是平手,但宋军折了一员将领,士气稍挫。
赤盏晖得胜,更加嚣张,狼牙棒直指宋军大阵,狂笑道:“南蛮子!还有谁敢来送死?!”
王子腾脸色阴沉,不再进行无谓的斗将,他拔出佩剑,向前一指:“全军听令!弓弩手,放箭!步军,推进!骑兵两翼包抄!给我击溃他们!”
“杀!!!”
战鼓声陡然变得急促而狂暴!
如同夏日骤雨前的闷雷,敲击在每一个士卒的心头!
“嗖嗖嗖——!”
宋军阵后,早已蓄势待发的数千弓弩手,听到号令,同时松开弓弦、扣动弩机!
刹那间,一片密集的乌云腾空而起,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划破天空,如同飞蝗般扑向金军骑兵阵列!
“举盾!避箭!”
金军阵中响起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
训练有素的金军骑兵纷纷举起手中的皮盾或小型圆盾,护住头脸和身前要害,同时伏低身子,尽量减少受箭面积。
“噗噗噗噗——!”
箭矢如同冰雹般落下!
大部分钉在了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也有不少射中了缺乏防护的战马,或是从盾牌缝隙中钻入,命中金兵的身体!
战马的悲鸣声、金兵中箭的惨叫声瞬间响起!
金军阵列边缘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混乱,数十骑人仰马翻。
但这波箭雨,并未能造成致命的打击。金军骑兵的阵型主体依旧保持完整。
“步军!前进!”
随着中军令旗挥动,宋军前排的刀盾手和长枪兵,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口中喊着“嘿!嘿!”的号子,如山岳般向前推进!
雪亮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面对宋军步卒的稳步推进和两翼包抄而来的骑兵,赤盏晖似乎显得有些“慌乱”,他挥舞着狼牙棒,大声呼喝着,指挥部队迎击。
金军骑兵开始冲锋,试图利用马速冲垮宋军的步阵。
他们挥舞着弯刀,发出野性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浊流,狠狠撞向了宋军如林的枪阵!
“轰——!”
血肉与钢铁的碰撞瞬间爆发!
最前排的金骑连人带马撞上了密集的长枪,瞬间被捅成了筛子,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但后续的金骑依旧悍不畏死地冲上,用战马的尸体和自己的身体,疯狂冲击着宋军的防线!
宋军步卒咬紧牙关,依靠着严密的阵型和手中的长枪、盾牌,死死顶住金军骑兵的冲击。
不断有金兵被长枪刺穿挑落,也不断有宋军士卒被弯刀砍倒,或被受惊的战马撞飞、践踏!
战场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鲜血染红了枯黄的土地,残肢断臂四处飞散,伤者的哀嚎与厮杀声交织,构成了一幅惨烈而真实的地狱图景。
薛蟠、贾蓉等人何曾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
之前的兴奋和得意早已被吓得无影无踪,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薛蟠死死抓着身旁亲兵的胳膊,牙齿都在打颤:“我的娘诶……这……这怎么真打啊……死……死这么多人了……”
贾蓉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贾琏也是面色如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就在宋军步卒承受着巨大压力,阵线有些动摇之际,两翼的宋军骑兵终于完成了迂回,如同两把铁钳,从侧后方狠狠撞入了金军骑兵阵列!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场的态势!
金军骑兵腹背受敌,阵型大乱!
赤盏晖见势不妙,脸上露出“惊慌”之色,大声呼喝着,似乎想要稳住阵脚,但败势已显。
他挥舞狼牙棒砸翻了两名靠近的宋军骑兵,拨转马头,高喊:“撤!快撤!”
主帅一退,本已混乱的金军骑兵更是彻底失去了斗志,发一声喊,纷纷调转马头,向着北方溃逃而去!
丢下了满地的尸体、伤员和无主的战马。
“万胜!王枢密万胜!”
宋军阵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所有的恐惧和压力在这一刻都化为了胜利的狂喜!
王子腾骑在马上,看着溃逃的金军,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无比得意的笑容。
他捋了捋胡须,心中大定:“果然!金兵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
有将领激动地请命:“枢密!金狗溃败,正是追击的大好时机!末将愿率骑兵追击,必能扩大战果!”
王子腾看着金军溃败时那略显“仓皇”却并未完全散乱的队形,又望了望远处地形复杂的丘陵林地。
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谨慎地说道:“罢了,穷寇莫追。完颜宗望用兵狡诈,前方恐有埋伏。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清点战果,救治伤员,就地扎营休整!”
他虽然得意,但基本的谨慎还在,不想在首战告捷时就冒进中伏。
命令下达,宋军将士开始兴高采烈地清理战场。
收缴兵器,剥取甲胄,将无主的战马牵回。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但胜利的喜悦冲淡了这令人作呕的气息。
薛蟠和贾蓉等人,在确认安全后,也终于从惊恐中恢复过来,继而便是巨大的兴奋和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薛蟠一脚踢开一具金兵尸体,捡起一把镶着宝石的弯刀,得意洋洋地挥舞着:“哈哈哈!看见没?蓉哥儿!爷就说金狗不行吧!刚才那个,被爷瞪一眼就吓跑了!”
贾蓉也从一个死去的金军十夫长身上扒下一件还算完整的皮袄,套在自己那身亮银甲外面,不伦不类,却自觉威风凛凛。
接口道:“薛大哥威武!刚才你那一瞪眼,真有万夫不当之勇!我看那金将就是被你吓破胆才跑的!”
他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差点吓尿裤子的窘态。
另一个纨绔凑过来,满脸谄媚:“薛大爷,贾校尉,您二位真是神机妙算!这金兵果然是不经打!比王枢密预料的还快就败了!”
薛蟠更加得意,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他朝着涿州方向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道:“哼!有些人啊,就是喜欢危言耸听!说什么金兵勇猛,不可轻敌?
我看啊,他是自己打了几场仗,就以为天底下就他一个人会打仗了!生怕别人抢了他的功劳!如今怎么样?咱们这不轻轻松松就赢了?”
贾蓉也连连点头,语气充满了不屑:“就是!我看他就是仗着有几分蛮力,其实根本不懂什么叫运筹帷幄!
陛下和王枢密这才是真正的用兵之道!以堂堂之阵,击惶惶之敌,这才是王道!”
一群纨绔围着薛蟠、贾蓉,七嘴八舌,纷纷附和,对王程之前的提醒极尽嘲讽之能事,仿佛这场胜利完全证明了王程的无能和他们的“先见之明”。
他们沉浸在首战告捷的狂热中,对即将到来的真正风暴,毫无察觉。
第124章 不听好人言
接连的胜利,如同最醇厚的美酒,让王子腾及其麾下的“勋贵子弟团”沉醉不已,飘飘然几欲登仙。
自落雁坡首战告捷后,王子腾挥师继续北进。
沿途遭遇的皆是金军小股部队的骚扰和阻击。
有时是数百骑兵骤然从侧翼山林中杀出,放一阵乱箭便走;
有时是占据一处小土坡或废弃村寨,稍作抵抗便“仓皇”撤离。
每一次,宋军都能凭借优势兵力和王子腾“稳健”的指挥,或击退,或驱逐,甚至有一次还“歼灭”了数百“来不及逃跑”的金兵。
捷报如同雪片般飞向涿州行在。
“报——!王枢密率军于黑松林击溃金骑八百,斩首百余,缴获战马五十匹!”
“报——!我军前锋攻克金军前哨营寨一座,焚其粮草,守军望风而逃!”
“报——!王枢密设伏于饮马河,大破金军偷袭部队,斩其裨将一员!”
每一次捷报传来,涿州城内的临时行宫便是一阵欢腾。
赵桓拿着那些言辞夸张、极力渲染胜利的军报,反复观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最初的些许谨慎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好!好!王爱卿果然知兵善用!连战连捷,扬我国威!”
赵桓兴奋地在殿内踱步,挥舞着手中的军报,“金虏果然已是惊弓之鸟,不堪一击!朕就说嘛,王程之前未免太过谨慎,长他人志气!”
秦桧笑眯眯地躬身附和:“陛下天威浩荡,王师所向披靡!王枢密老成持重,用兵如神,此皆陛下慧眼识人,知人善任之功!看来,收复幽州,指日可待了!”
刘昌盛也捻须笑道:“陛下,如今我军士气如虹,金兵闻风丧胆。薛蟠、贾蓉等勋贵子弟,听闻在军中亦颇有斩获,奋勇争先,可见陛下亲征,激励人心,成效卓着啊!”
这些马屁拍得赵桓浑身舒泰,仿佛那赫赫战功已然是他囊中之物,连带着看薛蟠、贾蓉那些纨绔都顺眼了许多。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收复幽云之后,该如何封赏王子腾,又如何借此机会,彻底压服王程那隐隐带来的压迫感。
而此刻在前线,薛蟠、贾蓉、贾琏等人,早已得意忘形。
他们将缴获的、带着血污的弯刀、骨朵等兵器挂在马鞍旁,作为“战利品”炫耀。
虽然他们大多只是在安全的后方观战,偶尔跟着大队人马冲上去捡便宜,但并不妨碍他们以“勇士”自居。
“哈哈哈!蓉哥儿,瞧见没?爷这把刀,可是从一个金军十夫长手里抢来的!那家伙还想反抗,被爷一刀就劈下马去!”
薛蟠挥舞着一柄镶着劣质绿松石的弯刀,唾沫横飞地吹嘘着,完全忘了当时他吓得闭着眼胡乱挥刀,是身边亲兵拼死护卫才捡回一条命。
贾蓉也不甘示弱,拍着身上那件抢来的、带着箭孔的皮甲:“薛大哥,我这甲如何?可是硬生生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当时还有几个金狗没死透,想偷袭,被我一枪一个,全捅翻了!”
他面不改色地篡改着记忆,仿佛自己真是赵云再世。
连原本还有些忐忑的贾琏,在经历了几场“胜利”后,也有些飘飘然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依旧光鲜的亮银甲,看着远处溃逃的金兵小股部队,语气带着几分矜持的得意:“看来这金兵也确实被王程……和咱们打怕了。
如今不过是些散兵游勇,疥癣之疾罢了。待大军一到幽州城下,想必也是望风而降。”
他下意识地将王程与自己并列,似乎这样就能分享那份他曾经不屑、如今却隐隐嫉妒的荣光。
军营里弥漫着一种盲目的乐观情绪,仿佛幽州已是探囊取物,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王子腾虽然比这些小辈沉稳,但接连的“胜利”也让他信心膨胀,对王程之前的提醒愈发不以为然,甚至觉得那是对方不愿见自己立功的酸葡萄心理。
就在这满营骄狂之气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时候,王程来到了涿州行宫。
他是来例行禀报军务的,恰好又一份“捷报”传来,赵桓正与秦桧等人兴高采烈地议论着。
“陛下,”王程听完了捷报内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臣观近日战报,金军抵抗虽看似激烈,却均是浅尝辄止,败退有序,遗弃辎重亦不多。
完颜宗望麾下精兵强将不少,如此表现,与其战力不符。臣恐其中有诈,或是诱敌深入之计。
还望陛下提醒王枢密,切勿因小胜而轻敌冒进,贪功躁进,当稳扎稳打,谨慎探查敌军虚实。”
他的话音不高,却像一颗冷水滴入了滚油之中。
赵桓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秦桧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化为虚伪的关切,笑道:“护国公多虑了吧?王枢密用兵谨慎,步步为营,岂是贪功冒进之人?
金兵连遭重创,士气低落,战力不复往日,也是情理之中。护国公莫非是……连日休整,不太了解前线实际情况了?”
他这话绵里藏针,暗指王程脱离前线,胡乱置喙。
刘昌盛也阴阳怪气地帮腔:“是啊,护国公。总不能只许你五千破两万,就不许王枢密连战连捷吧?
金兵见了您自然是望风而逃,见了王枢密的大军,难道就不能是真心溃败?陛下亲征,天威所至,金虏胆寒,也是有的。”
赵桓听着心腹大臣的话,再看王程那平静无波的脸,越看越觉得刺眼。
一股被冒犯、被轻视的怒火涌上心头。
他觉得王程就是在嫉妒,嫉妒王子腾即将立下不世之功,嫉妒他赵桓即将成为中兴之主!
他强压着不快,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明显的敷衍和不耐:“王爱卿的担心,朕知道了。王枢密久经战阵,自有分寸。前线将士用命,连战连捷,正当鼓舞士气,爱卿就不必过多忧心了。”
王程深邃的目光在赵桓和秦桧等人脸上扫过,将他们的不以为然和隐隐的排斥尽收眼底。
他不再多言,只是微微躬身:“是臣多言了。既然陛下已有圣断,臣告退。”
他顿了顿,又道:“新州初定,民心未附,防务亦需巡查。臣请旨,前往新州巡视数日。”
赵桓正觉得他在眼前碍眼,巴不得他离开,立刻准奏:“准!爱卿自去便是,涿州有朕与诸位爱卿,无需挂念。”
王程不再多言,行礼后转身便走,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赵桓冷哼一声,对秦桧道:“恃才傲物,莫过于此!真当这北伐之功,离了他王程就不行了?”
秦桧含笑低头,眼中却掠过一丝得色。
……
出了行宫,一直跟在王程身后的张成终于忍不住,愤愤地低吼道:“国公爷!他们……他们简直岂有此理!您好心提醒,他们却当驴肝肺!
那王子腾分明是中了金狗的诱敌之计,还沾沾自喜!还有薛蟠、贾蓉那几个废物,除了吹牛还会什么?真上了战场,怕是尿裤子都找不着地方!”
赵虎也是满脸不忿:“就是!爷,咱们在前线拼杀的时候,他们在哪?现在倒好,捡了几场小胜,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我看他们迟早要吃大亏!”
王程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而沉稳。
他眺望着北方天际,那里是王子腾大军的方向,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重重关山,看到那隐藏的杀机。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随即恢复了平静,“他们既要贪功,便要承担贪功的后果。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他勒转马头,对身后跟上来的贾探春道:“走吧,去新州。听说那里风光不错,正好散散心。”
贾探春看着王程那依旧挺拔如山岳的背影,心中那点因皇帝等人态度而产生的郁气也悄然消散。
她展颜一笑,明媚爽朗:“嗯!听夫君的。”
……
五月初的新州,与涿州、瀛洲的肃杀景象截然不同。
严冬已过,春意彻底征服了这片土地。
蔚蓝的天空如同水洗过一般明净,几缕薄云悠然飘荡。
阳光温暖和煦,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却不燥热。
广袤的原野上,嫩绿的青草已然没过马蹄,如同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碧色绒毯。
其间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或紫或黄,随风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远处的山峦也披上了新绿,线条变得柔和起来。
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穿过草原,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声潺潺,悦耳动听。
天空中有苍鹰盘旋,偶尔发出高亢的鸣叫,更显天地辽阔。
王程果然如他所说,将那些烦心琐事尽数抛开。
他换下了一身沉重的玄甲,只着一件玄色暗纹劲装,墨发以玉冠束起,少了几分战场杀伐之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俊朗与闲适。
贾探春也脱去了皮甲,穿着一身海棠红的骑射服,青丝编成利落的辫子盘在脑后,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显得英气勃勃,又不失女儿家的娇俏。
“探春,来!”
王程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率先冲了出去,四蹄翻腾,踏碎无数草叶与野花。
“夫君等我!”
贾探春嫣然一笑,一抖缰绳,胯下白马如同一团流动的雪花,紧追而上。
两人两骑,在这无垠的碧野上尽情驰骋。
风声在耳边呼啸,将他们的衣袂发丝吹得向后飞扬。
马蹄踏过溪流,溅起晶莹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贾探春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所有的担忧、压抑都被这纵马奔腾的快意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感受着风拂过面颊的力度,听着耳边夫君沉稳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看着眼前这壮丽而又充满生机的景色,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与畅快充盈在心间。
“啊——!”
她忍不住放开喉咙,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声音在旷野上传出老远,惊起几只草丛中的云雀。
王程回头看她,见她脸上洋溢着毫无保留的、灿烂明媚的笑容,那双平日里沉静睿智的凤眸,此刻亮得如同浸在水中的星辰,也不由得嘴角上扬,冷硬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两人追逐嬉戏了一阵,直到马匹微微见汗,才缓缓勒住缰绳,任由马儿在溪边踱步,低头啃食着鲜嫩的青草。
王程跳下马,从马鞍旁取下水囊,递给刚刚下马、脸颊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红晕的探春:“喝点水。”
“谢谢夫君。”
探春接过,小口喝着,目光却依旧流连在这片美景之中,“真美啊……没想到,这北地边塞,也有如此风光旖旎之地。”
“天地之大,何处无美景?”
王程负手而立,眺望远方,“只是往日被战火与鲜血覆盖,无人有心欣赏罢了。”
探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轻声道:“若能一直如此太平,该多好。”
王程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却给人一种无比踏实的安全感。
探春心中一颤,脸上微热,却没有挣脱,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溪水潺潺,鸟鸣啾啾,远处传来牧人悠长的歌声,混合着青草与野花的香气,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边塞春景图。
“夫君,你看那只鹰!”探春忽然指着天空。
只见一只苍鹰正在高空盘旋,似乎在搜寻着猎物。
王程微微一笑,从马鞍旁取下他的硬弓和一支普通的雕翎箭,递向探春:“试试?”
探春眼睛一亮,她跟随王程习武练枪,箭术也有所涉猎,只是少有实践。
她接过弓箭,深吸一口气,回忆着王程教导的要领,搭箭、开弓、瞄准。
她的动作不如王程那般举重若轻,带着几分女子的柔韧,却也稳当有力。
弓弦缓缓被拉开,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她屏住呼吸,凤眸微眯,紧紧锁定着空中那个移动的黑点。
“嗖!”
箭矢离弦而去,划破空气,带着一丝尖啸,直冲云霄!
那苍鹰极为警觉,在箭矢及体的瞬间猛地一偏翅膀,箭矢擦着它的羽毛飞过,只带下几根褐色的翎毛。
苍鹰受惊,发出一声愤怒的啼鸣,振翅高飞,迅速消失在云层之中。
“哎呀!差一点!”
探春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神情像极了没得到心爱玩具的小姑娘。
王程却哈哈一笑,接过她手中的弓,赞许道:“不错!力道、准头都已入门,只是时机稍差半分。假以时日,必成神射。”
得到夫君的肯定,探春那点懊恼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成就感和甜蜜。
她仰头看着王程,眼眸亮晶晶的:“真的吗?”
“我何时骗过你?”
王程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捋了捋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动作轻柔。
这个亲昵的举动让探春脸颊更红,心中如同揣了一只小鹿,砰砰直跳。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这一刻,什么朝堂争斗,什么北伐战事,什么勾心斗角,仿佛都离他们远去了。
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这无边春色。
王程看着眼前人比花娇、英姿飒爽的探春,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走吧,”他翻身上马,向探春伸出手,“前面似乎有片野杏林,我们去看看。”
探春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借力轻盈地跃上马背,坐在他身前,依偎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乌骓马再次迈开四蹄,不疾不徐地向着远方那片如烟似霞的粉白杏林行去。
身后,是湛蓝的天空,碧绿的草原,潺潺的溪流,和那被马蹄踏碎、却又顽强生长的无边春色。
而在他们身后遥远的南方,涿州行宫内,赵桓与秦桧等人,依旧沉浸在连战连捷的虚幻美梦之中,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准备。
第125章 幽州城破
转眼又是几日过去。
来自汴梁的主力大军,连同沉重的辎重车队、庞大的攻城器械,在民夫和辅兵的艰难拖拽下,终于陆续抵达幽州城南。
八万大军,连同随军民夫,号称二十万,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招展,号角相闻,将偌大个幽州城南面围得水泄不通。
站在临时搭建的高达数丈的了望楼上望去,只见宋军营盘星罗棋布,炊烟袅袅,人喊马嘶,一派鼎盛气象。
而正前方的幽州城,则如同一头沉默的黑色巨兽,匍匐在燕山山脉的余脉之前。
城墙高厚,目测竟有四五丈之高,墙体以巨大的青砖和夯土混合筑成,经历风雨战火,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黑色,斑驳而肃杀。
城头垛口如锯齿般密布,上面依稀可见来回巡弋的金兵身影,以及密密麻麻的守城器械——床弩、抛石机、狼牙拍、夜叉檑,在夕阳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护城河宽达数丈,引附近卢沟河水灌入,波光粼粼下,隐约可见尖利的木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泥土、钢铁、皮革以及隐隐硝烟和粪便(金汁)的复杂气味,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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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中军大帐内,王子腾一身锃亮山文铠,外罩猩红斗篷,立于巨大的幽州城防图前,意气风发。
帐下众将济济一堂,薛蟠、贾蓉、贾琏等“勋贵子弟团”的代表,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期待。
“诸位!”
王子腾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连日试探,金虏虚实已探明!其虽据坚城,然士气低落,抵抗乏力!
我军挟连胜之威,士气如虹,器械精良,兵力十倍于敌!此正是一鼓作气,踏平幽州,建不世之功之时!”
他猛地一拍地图上幽州城的标识,目光锐利扫过众将:“本帅决议,明日辰时,三面齐攻,以南门为主攻方向!各部务必奋勇向前,先登城者,官升三级,赏千金!畏缩不前者,军法从事!”
“谨遵大帅将令!”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帐瓦。
薛蟠激动得满脸通红,搓着手对身旁的贾蓉低语:“蓉哥儿,听见没?官升三级,赏千金!明天咱们也往上冲,捞他个首功!”
贾蓉也是心潮澎湃,但看着地图上那巍峨的城墙,心里还是有些发怵,强撑着道:“薛大哥说的是!咱们……咱们跟在精锐后面,捡……不,杀他几个金狗!”
贾琏则默默计算着“赏千金”能折合多少银子,够他挥霍多久,心中的贪念暂时压过了对战场的一丝恐惧。
身边的谋士抚须微笑,对王子腾道:“王枢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明日必能克此雄城,献俘陛下阶前!下官已在草拟捷报文稿了。”
王子腾矜持地点点头,眼中野心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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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如同洪荒巨兽的心跳,自宋军大营中响起,一声声,一下下,敲碎了黎明的宁静,也敲在了幽州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呜——呜呜——!!”
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紧接着撕裂长空,与战鼓声交织,汇成一股令人血脉偾张的杀伐之音。
“轰隆隆……”
巨大的楼车、云梯被数以百计的士卒和牛马奋力推向前线,木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投石机巨大的甩臂被缓缓拉下,兵士们喊着号子,将沉重的石弹放入皮兜。
“弓箭手!前进!”
“盾牌手!护住两翼!”
“长枪兵!紧随其后!”
各级军官的嘶吼声在军阵中此起彼伏。
十万大军,如同一个缓缓启动的精密战争机器,步、骑、弓、工各司其职,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向着幽州城墙压迫而去。
脚步踏地声、甲胄摩擦声、车轮滚动声汇成一片,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薛蟠、贾蓉、贾琏等人,被安排在中军相对安全的位置,由精锐家丁护卫着。
他们穿着过于华丽的盔甲,伸长了脖子,既紧张又兴奋地望着前方那壮阔而恐怖的场景。
“我的老天爷……这,这也太……壮观了!”
薛蟠张大了嘴巴,喃喃道,之前的豪言壮语在真正的战争机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贾蓉死死攥着缰绳,手心全是冷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琏相对镇定些,但也被这宏大的场面震慑,心中那点对赏金的渴望被巨大的不安取代。
城头之上,完颜宗望按剑而立,面色沉静如水。
他身披重甲,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宋军。
银术可、完颜拔离速等悍将分立两侧,眼神凶狠,如同即将扑食的恶狼。
“准备迎敌!”
完颜宗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杀意,瞬间传遍城头。
金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弓弩,检查着身旁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以及那烧得翻滚、冒着刺鼻恶臭的金汁大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紧张。
“放!!”
随着宋军阵中一声令下,数百架投石机同时发出了怒吼!
“嘭!嘭!嘭!”
巨大的石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陨石天降,划破天际,狠狠地砸向幽州城墙!
“轰隆!!咔嚓!!”
有的石弹砸在城墙上,青砖碎裂,烟尘弥漫;
有的越过城头,落入城内,引发一片惨叫和火光;
更有甚者直接命中城楼,木屑纷飞,瓦砾四溅!
几乎同时,宋军阵中数千弓弩手仰天齐射!
“嗖嗖嗖嗖——!!”
刹那间,天空为之一暗!
密集的箭矢如同狂暴的飞蝗,织成一张死亡的巨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向着城头覆盖下去!
“举盾!避箭!”
金军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
城头金兵纷纷举起盾牌,或躲藏在垛口之后。
“笃笃笃笃——!”
箭矢如同冰雹般砸在盾牌上、城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密集声响。
偶尔有箭矢从缝隙中钻入,带起一蓬血花,中箭者的闷哼和惨叫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中。
“金狗!尝尝爷爷的厉害!”
宋军阵前,负责推动云梯和楼车的敢死士们,顶着盾牌,冒着城头零星射下的箭矢,嘶吼着向前冲锋!
巨大的云梯如同一条条巨蟒,架上了宽阔的护城河,沉重的梯头狠狠砸在对面河岸。
更高的楼车则被缓缓推向城墙,如同移动的堡垒,顶部的射手已经开始与城头对射。
“滚木!礌石!给我砸!”
完颜宗望冷静下令。
“轰隆隆——!”
早已准备好的守军奋力将巨大的滚木和石块推下城头!
这些重物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落下,砸在云梯上,木屑横飞,梯上的宋军惨叫着跌落;
砸在楼车上,整个车身剧烈摇晃,顶部的射手站立不稳,摔落下来;
更有直接落入城下密集的人群中,瞬间便是血肉模糊,骨断筋折!
“金汁!浇!”
恶臭扑鼻的滚烫毒液被大瓢舀起,朝着攀爬云梯的宋军当头淋下!
“啊——!!!”
凄厉到非人的惨嚎瞬间响起!
被金汁淋到的士卒,皮肉立刻溃烂起泡,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着白烟,如同地狱里受刑的恶鬼,翻滚着从半空栽落,死状极其可怖。
战场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嘈杂的、血腥的绞肉机!
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
残肢断臂与破损的兵器、盾牌混杂在一起,伤者的哀嚎与冲锋的呐喊、垂死的咒骂、军官的怒吼交织成一片,构成了一幅惨烈到极致的地狱画卷。
薛蟠、贾蓉等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之前的兴奋荡然无存。
薛蟠甚至忍不住干呕起来,被家丁死死扶住。
贾蓉紧闭双眼,浑身抖如筛糠。
贾琏脸色惨白,死死抓住马鞍,才没有滑落下去。
他们这才真正明白,战场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游戏,功名富贵需要用无数的尸骨和鲜血来换取。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宋军攻势如潮,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永不停歇。
金军的抵抗也异常顽强,凭借着坚城利械,给宋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然而,正如王子腾所料(或者说完颜宗望有意为之),金军的抵抗虽然激烈,但总在关键时刻“差了一口气”。
好几处城墙段都出现了险情,宋军甚至数次一度登上了城头,虽然最终被悍勇的金兵拼死击退,但也极大地鼓舞了宋军的士气。
“大帅!你看!南门瓮城左侧那段城墙,金狗的防御明显弱了!我军几次都差点突破!”
一员满脸血污的将领兴奋地向王子腾禀报。
王子腾通过千里镜仔细观察,果然发现那段城墙的金兵似乎有些“慌乱”,补充上来的兵力也不如其他地段雄厚。
他心中大定,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好!传令下去,明日集中所有炮石,猛轰那段城墙!调集最精锐的选锋营,准备由此处登城!”
“得令!”
接下来的两天,战斗更加白热化。
宋军集中火力猛攻几处“薄弱”环节,金军则“苦苦支撑”,城头多次易手,双方在垛口间、马道上展开了残酷的拉锯战。
尸体堆积如山,鲜血顺着城墙缝隙流淌,将墙根都染成了暗红色。
宋军虽然伤亡惨重,但看到破城的希望,士气愈发高昂。
尤其是王子腾和那些渴望军功的将领,更是杀红了眼,不断投入预备队。
薛蟠等人也渐渐从最初的恐惧中麻木过来,甚至开始幻想破城后如何抢掠……不,是“缴获”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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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内,节度使府。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完颜活女、银术可等将领身上带着血污和疲惫,站在堂下。
银术可沉声道:“大帅,南蛮攻势太猛,我军伤亡不小,箭矢、擂石消耗殆尽,几处城墙破损严重,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完颜活女更是急道:“父帅!让儿臣带兵出城逆袭一次吧!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完颜宗望端坐在虎皮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外面震天的喊杀声与他无关。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既然守不住,那便放弃幽州城,全军北撤。”
“什么?!”
“弃城?!”
“大帅!不可啊!”
堂下众将瞬间哗然!
这代价实在太大了!
银术可急道:“大帅!不可啊,我们花了多少心血经营幽州?怎能如此轻易放弃?”
完颜活女更是梗着脖子:“父帅!末将愿与幽州城共存亡!”
完颜宗望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众将,那眼神中的决绝与威严,让所有人的反对声戛然而止。
“共存亡?拿什么共存亡?”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每个人心上,“我们的箭,还够射几天?我们的滚木,还够砸几轮?我们的儿郎,还能再撑几波这样的进攻?”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幽州城,又指向南方涿州的方向,最后画了一个大圈。
“赵桓和王子腾,已经被眼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他们以为我们不行了。好,那我就让他们赢得更‘痛快’些!”
“幽州城,就是饵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没有足够香甜的饵,如何能让这条大鱼,连同它身后的那条‘潜龙’,彻底咬钩,钻进我们精心准备的——口袋阵?!”
他环视众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魄力:“我们要的,不是守住一座孤城!而是要利用这座城,将南朝皇帝的十万大军,还有那个南蛮皇帝,全都引出来,然后……”
他五指猛地收紧,仿佛攥住了整个战局的命脉:“一口吞掉!毕其功于一役!”
众将面面相觑,都被完颜宗望这大胆至极、也疯狂至极的计划震撼了。
放弃经营多年的幽州城,只为引诱敌人深入?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和决断!
但仔细一想,这似乎是目前打破僵局、扭转整个战局的唯一机会!
银术可深吸一口气,率先躬身:“末将……明白了!谨遵大帅将令!”
完颜活女也反应过来,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重重抱拳:“末将遵令!”
“末将遵令!”其他将领也纷纷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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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经历了三天惨烈无比、几乎将每一块墙砖都染红的攻城战后,第六日的黎明时分。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幽州南面一段饱经摧残的城墙,终于在宋军投石机不懈的猛轰和地道作业下,轰然坍塌,露出了一个数丈宽的缺口!
“城破了!城破了!!”
宋军阵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呼!
早已等候多时的宋军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嘶吼着从缺口处汹涌而入!
与此同时,其他几处城门也相继被“攻破”,宋军如同潮水般涌入城中。
城内的抵抗依然存在,巷战在各处爆发,但金军似乎失去了统一的指挥,节节败退,不断向着内城和北门方向收缩。
“报——!大帅!我军已攻破南门、东门!金军正在溃逃!”
“报——!金酋完颜宗望似已率残部由北门突围!”
一个个捷报传回中军,王子腾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幽州城:“全军进攻!肃清残敌!占领幽州!”
“万胜!王枢密万胜!”
“收复幽州了!”
整个宋军大营彻底沸腾了!
所有的疲惫、恐惧、伤亡,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狂喜和荣耀!
薛蟠、贾蓉、贾琏等人更是激动得忘乎所以。
薛蟠挥舞着那把他根本没怎么用过的佩刀,跳着脚狂喊:“破了!破了!幽州是咱们的了!爷是攻破幽州的功臣了!哈哈哈!”
贾蓉也扯着嗓子尖叫,眼泪都笑了出来:“薛大哥!咱们成功了!回去之后,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贾琏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无比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加官进爵、风光无限的未来。
他甚至开始盘算,回京后如何跟王熙凤炫耀,如何用赏赐的银子去……他赶紧打住了这个念头,现在可是“功臣”了,得注意形象。
他们跟着涌入城的大军,踏着焦黑残破的城门碎片和尚未清理干净的血污尸体,走进了这座梦寐以求的雄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东西燃烧的焦糊味,但此刻在他们闻来,却如同胜利的芬芳。
看着街道两旁燃烧的房屋、散落的兵器和金兵尸体,以及那些从门窗缝隙中偷偷张望、面带惊恐的汉人百姓,薛蟠等人挺直了腰板,努力做出征服者的姿态。
“从今天起,这幽州城,又归咱们大宋了!”
薛蟠趾高气扬地对贾蓉说道,仿佛这城池是他一人打下的一般。
贾蓉连连点头,与有荣焉。
第126章 皇帝赵桓入瓮
幽州城破的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涿州行在时,已是次日午后。
信使几乎是滚鞍落马,冲入临时行宫,嘶哑的嗓音因极致的兴奋而颤抖:“陛下!大捷!幽州……幽州光复了!王枢密已于昨日午时攻破幽州四门,金酋完颜宗望率残部北遁!我军正在肃清残敌!”
“什么?!幽州……幽州收复了?!”
正与秦桧、刘昌盛等人商议后续粮草事宜的赵桓,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因动作过急,眼前甚至微微一黑。
但他浑不在意,一把抢过那封被汗水浸得微潮的军报,双手竟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飞快地扫过军报上王子腾那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激昂奋发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如同最炽热的炭火,烫得他心头发热,血液沸腾!
“光复了……真的光复了!幽州!辽国南京,金国南院枢密所在!朕的幽州!”
赵桓反复看着那几行字,脸上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猛地将捷报拍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茶盏乱跳。
“天佑大宋!天佑陛下啊!”
秦桧反应最快,立刻撩袍跪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狂喜,“陛下御驾亲征,天威所至,王师所向披靡!幽云故土,终见王旗!此乃不世之功,足以告慰列祖列宗!臣为陛下贺!为大宋贺!”
刘昌盛等人也纷纷跪倒,涕泪交加,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陛下圣德感天,方能建此千古奇勋!”
“王枢密用兵如神,实乃陛下慧眼识珠!”
“金虏望风披靡,足见陛下乃真命天子!”
整个行宫瞬间被一种极致的、近乎癫狂的喜悦所笼罩。
内侍宫女们虽不敢喧哗,但脸上也洋溢着与有荣焉的激动。
赵桓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赞颂,胸中那股积郁已久的、因王程带来的压抑与隐隐的自卑,在这一刻被这巨大的胜利和荣耀冲得七零八落!
他做到了!
他赵桓,在没有王程的情况下,仅仅依靠王子腾和朝廷大军,便攻克了金国经营多年的幽州重镇!
这是实实在在的、不容置疑的功业!
“好!好!好!”
赵桓连说三个好字,意气风发,手臂一挥,“传朕旨意!即刻摆驾,前往幽州!朕要亲临这座百年故城,告慰英灵,犒赏三军!”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和。
秦桧起身,凑近一步,低声道:“陛下,王程尚在新州巡视,是否……”
赵桓此刻志得意满,哪里还顾得上王程,他大手一挥,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傲然:“不必等他了!幽州已下,大局已定!让他慢慢巡视他的新州吧!朕,要先去享受这胜利的果实了!”
他话语中的轻慢与疏离,清晰可闻。
秦桧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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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皇帝仪仗浩浩荡荡离开涿州,北上幽州。
沿途所见,尽是战火洗礼后的疮痍,但赵桓的心情却如同这北地初夏的晴空,万里无云。
他甚至在御辇上,饶有兴致地欣赏起路边的野花,与秦桧谈笑风生,仿佛不是去往刚刚经历血战的城池,而是去春游一般。
数日后,幽州那巍峨而残破的城墙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城门外,王子腾早已率领一众将领、以及薛蟠、贾蓉、贾琏等“有功之士”,盔明甲亮,列队恭迎。
虽然人人脸上带着疲惫,但那股扬眉吐气的兴奋与得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御驾抵达,王子腾率先跪倒,声音洪亮,带着功成名就的满足。
他身后的将领和勋贵子弟们也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声震四野。
赵桓下了御辇,快步上前,亲手扶起王子腾,目光扫过他那因连日操劳而略显憔悴、却又精神矍铄的面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亲近:“王爱卿!辛苦了!此战,爱卿居功至伟!为我大宋,立下了擎天保驾之功!”
王子腾心中激荡,再次躬身:“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诶!爱卿过谦了!”
赵桓哈哈大笑,又看向王子腾身后那些同样激动不已的将领,尤其是穿着不合身盔甲、努力挺直腰板的薛蟠、贾蓉等人,更是和颜悦色,“诸位将士,皆是我大宋的功臣!朕,都记在心里!”
薛蟠听到皇帝点名般的夸赞,骨头都酥了半边,激动得差点当场晕过去,咧着大嘴,只会嘿嘿傻笑。
贾蓉也是满面红光,与有荣焉。贾琏则暗自握了握拳,觉得这些日子的苦总算没白吃。
在王子腾等人的簇拥下,赵桓步行入城。
幽州城内,虽经初步清理,但战争的痕迹依旧触目惊心。
焦黑的断壁残垣,尚未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血腥、焦糊和石灰消毒的刺鼻气味。
街道两旁,偶尔有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百姓偷偷张望,旋即被维持秩序的宋军驱赶开。
赵桓对此恍若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座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城池所吸引。
他登上了幽州南城的城墙。
脚下是厚重而斑驳的墙砖,上面布满了刀劈斧凿、箭矢炮石留下的累累伤痕。
极目远眺,城内街巷纵横,远处皇城(辽国遗留宫室)的轮廓依稀可见;
城外,卢沟如带,燕山苍茫。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历史厚重感与个人成就感的豪情,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喷涌而出!
他抚摸着冰凉粗糙的垛口,仿佛能感受到百年前汉家儿郎在此戍守的脉搏,又能触摸到如今在他手中光复的荣耀。
“幽云……幽州……”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随即转为高昂,对着随行的文武百官,也对着这苍茫天地,朗声道:“自石晋割让,沦于胡虏之手,已近百六十载!多少仁人志士,魂牵梦萦,多少列祖列宗,引为憾事!今日,朕!站在这里!王旗,重新插上了幽州城头!”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扫过身后每一个臣子的脸:“此乃祖宗庇佑,亦是尔等将士浴血奋战之功!朕,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胜利的空气尽数吸入肺中,声音斩钉截铁:“传朕旨意!犒赏三军!所有参战将士,按功行赏,抚恤加倍!今夜,就在这幽州城内,大摆庆功宴!朕,要与诸君,不醉不归!”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城上城下,再次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所有将士都激动得热泪盈眶,这一刻,所有的牺牲与疲惫仿佛都得到了补偿。
王子腾看着意气风发的皇帝,看着欢呼雀跃的将士,心中那份得意与自豪也达到了顶点。
他下意识地望了望南方,那个在新州“巡视”的身影,心中暗道:“王程啊王程,你看,没有你,我王子腾,一样能拿下幽州!陛下,一样能成就这不世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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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幽州原金国南院枢密使府内,张灯结彩,灯火通明。
盛大的庆功宴在此举行。
虽然城内物资匮乏,但王子腾还是竭尽全力,搜罗来了美酒、牲畜,烹制出虽然粗犷却量足味厚的席面。
赵桓高踞主位,满面红光,频频举杯。
王子腾、秦桧、刘昌盛等重臣居于左下首,薛蟠、贾蓉、贾琏等“功臣”则与其他将领混杂而坐,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与酒意。
“诸位爱卿!”
赵桓再次举杯,声音因饮酒而更加洪亮,“今日之功,王枢密当居首功!来,朕再敬王爱卿一杯!”
王子腾慌忙起身,躬身道:“陛下谬赞,臣实不敢当!全仗陛下运筹帷幄,将士们效死用命!”
话虽如此,他脸上的得色却难以掩饰。
“王枢密过谦了!”
秦桧笑着接口,“若非枢密临机决断,指挥若定,焉能如此迅速克此雄城?依我看,枢密用兵之能,已不逊于古之名将矣!”
他刻意略过了王程的名字。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薛蟠几碗烈酒下肚,早已忘了形,闻言猛地站起,端着酒碗,摇摇晃晃地大声道:“秦相公说得对!王舅舅……哦不,王枢密就是厉害!
比那些个只会躲在后面、说风凉话的人强多了!什么金兵悍勇?什么不可轻敌?全是屁话!在咱们王枢密面前,就是土鸡瓦狗!”
他这话指桑骂槐,矛头直指王程,席间顿时一静,不少知道内情的将领面露尴尬。
贾蓉也借着酒劲,扯着嗓子帮腔:“薛大哥说得对!咱们可是实打实打下来的幽州!有些人啊,自己没本事,就看不得别人立功!早知道金兵这么不经打,咱们早就该来了!”
贾琏虽未明说,但也低声对身旁的人嘀咕:“确实,此番看来,打仗也没想象中那么难……”
赵桓听着这些言论,非但没有制止,反而脸上笑容更盛,显然极为受用。
他需要这种声音,来彻底确立他和他所信任的臣子的权威,来冲淡王程那过于庞大的阴影。
“好了好了,”王子腾见气氛有些过头,假意呵斥了薛蟠一句,“休得胡言!护国公……自有其功劳。”
但他语气平淡,毫无诚意。
赵桓摆了摆手,笑道:“今日庆功,不必拘礼。薛爱卿等年轻人,奋勇杀敌,心直口快,亦是真性情!”
他这话,等于默认了薛蟠等人的指责。
一时间,席间对王程的隐晦贬低和对他“不识时务”、“危言耸听”的嘲讽,几乎成了主流论调。
所有人都沉浸在攻克幽州的巨大喜悦和对未来封赏的憧憬中,仿佛王程和他的五千铁骑,已然成了过去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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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幽州城以北数十里外,金军大营。
虽是新败撤退,但营盘依旧井然有序,巡逻士卒眼神锐利,并无多少溃败后的颓丧。
中军大帐内,完颜宗望正对着地图凝神思索。
银术可、完颜活女等将领肃立一旁。
“父帅,探马确认,南朝皇帝赵桓,已于今日午时抵达幽州。”完颜活女沉声禀报。
完颜宗望头也未抬,只是“嗯”了一声。
银术可补充道:“还有一个重要消息,那个王程,并未随行,据说仍在南面的新州。”
听到“王程”二字,完颜宗望的手指在地图上微微一顿,终于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笑容。
“好!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南方幽州的方向,那里依稀还有庆祝的火光映红天际。
“鱼儿,已经彻底进网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杀意,“而且,最麻烦的那根‘刺’,不在网中。”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帐中众将:“传令下去,各军按计划,向预定位置秘密运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击!我们要让那位南朝皇帝,和他的‘功臣’们,在这座空城里,好好享受他们最后的狂欢!”
“告诉儿郎们,忍耐!再忍耐几天!到时候,整个幽州,连同那南朝皇帝和他的十万大军,都将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是!”
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嗜血的兴奋。
第127章 活捉皇帝赵桓
幽州城破,龙旗插上城头,带来的狂欢如同最烈的酒,醺醺然席卷了整座城市,也麻醉了从皇帝到勋贵子弟的每一根神经。
盛大的庆功宴直至深夜方休,杯盘狼藉间,弥漫着酒气、豪言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次日,天色方亮,宿醉未醒的王子腾、薛蟠等人便被内侍唤起,前往行宫觐见。
赵桓精神奕奕,丝毫不见疲态,显然仍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中。
他站在临时布置的、原本属于完颜宗望的帅府大堂内,目光扫过下方一众“功臣”。
“王爱卿,诸位将士!”
赵桓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激励,“幽州光复,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然,幽云十六州,尚有蓟州、檀州、顺州、儒州、妫州、云州、应州、寰州、朔州、蔚州未曾归附!光复幽州,仅是第一步!”
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点向幽州以北:“蓟州,乃幽州东北门户,拿下它,则幽州侧翼无忧,更能震慑檀、顺!王爱卿,朕命你即刻整军,率得胜之师,北上收取蓟州!携此大胜之威,必能传檄而定,势如破竹!”
王子腾闻言,胸中豪情再起,昨日宴会上那点因提及王程而产生的微妙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他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声音斩钉截铁:“陛下圣明!臣正有此意!金虏新败,肝胆俱裂,我军士气正盛,正当一鼓作气,收复全境!臣愿立军令状,必在旬日之内,将蓟州城献于陛下阶前!”
“好!朕要的就是爱卿这股锐气!”
赵桓抚掌大笑,亲自扶起王子腾,“朕在幽州,静候爱卿佳音!待爱卿凯旋,朕不吝王侯之赏!”
薛蟠、贾蓉等人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昨夜他们还是“破城功臣”,今日便能随军再战,开疆拓土!
这功劳,简直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薛蟠按捺不住,出列嚷嚷道:“陛下放心!有王舅舅……枢密大人带领,咱们定能把那些金狗赶回老家吃奶去!蓟州算什么,咱们一口气打到黄龙府!”
贾蓉也赶紧表忠心:“末将等愿为先锋,替陛下扫清道路!”
赵桓看着这群“士气可用”的年轻子弟,龙颜大悦,连声道:“好!好!都是朕的虎贲之士!朕等着你们再立新功!”
在一片狂热的氛围中,王子腾点起八万兵马,留下万余兵力守卫幽州并保护圣驾,旋即誓师北上。
大军开拔,旌旗招展,士气如虹。
薛蟠、贾蓉、贾琏等人骑着高头大马,位于中军,感受着身边无数铁甲洪流的簇拥,只觉得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一座座城池在他们面前望风归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事情的发展,似乎正如他们所预料的那般“顺利”。
王子腾大军北上,沿途几乎未遇像样抵抗。
一些小城寨的守军,远远望见“王”字帅旗和庞大的军队,便开城投降。
偶有负隅顽抗者,在宋军绝对优势兵力的猛攻下,也迅速瓦解。
“报——!枢密大人,我军前锋已克三河寨,守军五百人投降!”
“报——!蓟州门户玉田守将弃城而逃,我军兵不血刃,收复玉田!”
“报——!蓟州金军收缩防线,似有弃城北遁迹象!”
捷报如同雪片般飞回幽州行宫。
每一次捷报传来,赵桓与秦桧、刘昌盛等留守大臣便是一阵欢欣鼓舞。
“陛下洪福!王师所向,群虏辟易!”
秦桧捻须微笑,语气笃定,“看来完颜宗望确是丧胆,不敢与我军争锋了。”
刘昌盛更是兴奋地铺开地图,指着上面被一个个标注为“已收复”的据点:“陛下您看,蓟州已在我军兵锋之下,拿下蓟州,檀州、顺州便门户大开!照此速度,不出两月,幽云故土,必将尽数光复!此乃不世之伟业啊!”
赵桓看着地图上那不断向北延伸的“宋”字标记,心潮澎湃。
连日来的担忧与谨慎被这接踵而至的“胜利”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在行宫内设下小宴,与近臣们提前庆祝。
“待王爱卿拿下蓟州,朕当亲撰祭文,告慰太庙!”
赵桓举杯,意气风发,“也让天下人看看,朕,非是昏聩之君!这中兴大宋之功,朕,担得起!”
“陛下圣明!”群臣谀词如潮。
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去注意,王子腾的进军路线越来越长,与幽州大本营的联系渐渐变得稀疏而脆弱。
数万大军分散在数百里的战线上,如同一条被拉得过长的蛇,首尾难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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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幽州上下沉浸在一片虚幻的凯歌声中时,王程与贾探春已悄然回到了涿州。
涿州城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秩序已然恢复,街市上甚至有了些许往日的生机。
但王程站在城头,远眺北方,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夫君,可是在忧心北边局势?”
贾探春递上一杯热茶,轻声问道。她敏锐地察觉到王程平静外表下的凝重。
王程接过茶,并未饮用,目光依旧投向幽州方向,声音低沉:“捷报频传,攻势如潮……探春,你觉得,完颜宗望真是如此不堪一击之辈吗?”
探春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妾身虽未与完颜宗望直接交锋,但观其用兵,沉稳老辣,绝非完颜娄室可比。连番败退,不似其风格。”
“是啊。”
王程冷笑一声,“诱敌深入,断其归路,聚而歼之。这是最浅显,却也最有效的兵法。
可惜,有些人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只顾着抢功,却忘了脚下的路,可能通向悬崖。”
“那……夫君不去提醒陛下吗?”探春担忧地问。
王程收回目光,看向探春,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提醒?你以为我没提醒过吗?在涿州时,我便说过完颜宗望恐有诈。
结果如何?陛下与秦桧等人只当我嫉贤妒能,危言耸听。如今他们‘连战连捷’,气势正盛,我若再去泼冷水,只怕立刻就会被扣上‘动摇军心’,‘居心叵测’的帽子。”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们既要贪这天大的功劳,便要承担这功劳背后可能的风险。我们,守好涿州,静观其变吧。”
贾探春默然,她知道王程说的是事实。
看着夫君冷峻的侧脸,她心中那点因连日悠闲而生出的绮念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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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行宫。
夜色已深,赵桓却毫无睡意。
又是一份来自前线的捷报摆在他的案头——王子腾大军已进抵蓟州城下,完成合围,破城指日可待。
“好!太好了!”
赵桓兴奋地在殿内踱步,脸上洋溢着亢奋的红光,“王爱卿果然未负朕望!蓟州一下,幽云东北大门洞开!朕之中兴大业,成矣!”
他心潮起伏,一股混合着权力欲和成就感的热流在体内窜动。
如此喜悦的时刻,他忽然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寞与……躁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殿外贤妃贾元春所居的偏殿方向。
那个温婉端庄、出身国公府的女人,此刻若能在一旁红袖添香,软语温存,共享这胜利的喜悦,该是何等旖旎风光?
“来人。”赵桓下意识地唤道。
一个小太监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去……”
赵桓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
他仿佛看到史书上那些因纵情享乐而贻误军国大事的昏君形象,又仿佛听到朝中那些御史言官们即将到来的、对于“将士前线血战,君王后宫笙歌”的激烈抨击。
他脸上的亢奋稍稍褪去,理智与那点想要维持“明君”形象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罢了。”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扫兴与克制,“无事,退下吧。朕要安歇了。”
小太监不明所以,恭敬地退了出去。
赵桓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他略显孤独的身影。
他强迫自己压下那点旖旎念头,告诉自己,现在是关键时刻,必须保持清醒与勤政的形象。
他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一两盏照明,然后和衣躺在了龙榻上。
在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一丝自我克制的疲惫中,他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是他站在幽云全境地图前,接受万国来朝的盛大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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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悄然滑向凌晨,正是一夜中最黑暗、人睡得最沉的时刻。
幽州城内,万籁俱寂。
只有巡更守夜的禁军士卒抱着兵器,倚在墙角或哨位上,强打着精神,眼皮却不住地打架。
连日的“胜利”和松懈的戒备,让他们也失去了应有的警觉。
突然!
“杀——!!!”
一声凄厉至极、完全不似人声的呐喊,如同鬼魅般从城内核心区域——原金国皇城附近骤然爆发!
紧接着,便是如同滚雷般炸响的、密集的、狂暴的喊杀声!以及兵刃猛烈撞击的刺耳锐响!
“敌袭——!!”
“金兵!是金兵杀进来了!!”
“啊——!”
恐慌的尖叫、垂死的哀嚎、混乱的奔跑声瞬间将死寂的夜空撕得粉碎!
无数火把毫无征兆地从城内多处地点同时燃起,火光跳跃,映照出无数身着黑衣、剃着秃发、面目狰狞的金军精锐!
他们如同从地底钻出的恶鬼,挥舞着雪亮的弯刀,见人就砍,逢人便杀!
更可怕的是,这些金兵并非从城外攻入,而是直接从城内冒出!
他们利用了一条只有极少数金国高层才知道的、废弃多年的地下密道,从城外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幽州内城!
负责守卫行宫和内城的禁军,大多还在睡梦之中,便被破门而入的金兵砍杀在床铺上。
有些仓促起身迎战,却因毫无组织、指挥混乱,在金军有备而来的精锐面前,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街巷,尸体堵塞了道路。
“护驾!快护驾!!”
行宫外,值守的禁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但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许多士卒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有多少人,只看到四处火光,听到震天杀声,便已吓得魂飞魄散,丢盔弃甲,四处奔逃。
行宫内,赵桓被巨大的动静惊醒,猛地从龙榻上坐起。
“外面何事喧哗?!”他厉声喝问,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
一个内侍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哭腔:“陛下!不好了!金兵……金兵杀进行宫了!!”
“什么?!”
赵桓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四肢冰凉!
他猛地跳下床,甚至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在地上慌乱地转圈:“怎么可能?!金兵怎么会在这里?!王子腾呢?!禁军呢?!快!快挡住他们!!”
然而,回应他的,是殿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以及侍卫们临死前发出的短促惨嚎。
“陛下!快走!从后殿走!”
几个忠心的大太监和侍卫冲了进来,试图护着赵桓逃离。
赵桓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瘫软,几乎是被侍卫架着往外拖。
他头上的金冠歪斜,龙袍松散,赤着双脚,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此刻,什么中兴大业,什么千古一帝,全都化作了无边的恐惧与悔恨。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王程……王程在哪里?!”
第128章 赵桓被俘
幽州行宫,昔日金国南院枢密使府的奢华,此刻已被惊恐和血腥彻底吞噬。
赵桓被几名忠心侍卫架着,踉跄着向后殿逃去。
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又被溅上的温热血液滑倒,狼狈不堪。
龙袍被扯开,金冠早已不知掉落在何处,发髻散乱,脸上涕泪交加,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护驾!快护驾啊!”
他声音嘶哑,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充满了绝望。
殿门外,最后的抵抗正在迅速瓦解。
禁军侍卫虽然勇武,但事发突然,且潜入的金兵皆是完颜宗望麾下最精锐的“合扎猛安”,个个悍不畏死,武艺高强。
刀光剑影中,侍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喷洒在雕梁画栋的廊柱上,如同泼墨般刺目。
“陛下快走!”
一名侍卫统领浑身是血,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金兵,回头嘶吼,随即被数柄长矛同时刺穿身体,壮烈殉国。
赵桓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个屏障倒下,吓得瘫软在地,裤裆间一片湿热,竟是失禁了。
“哈哈哈!南蛮皇帝,原来就是这般德行!”
一声粗豪得意的大笑响起,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一员身披铁甲、满脸虬髯、眼神凶戾的金军大将,提着滴血的狼牙棒,大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正是完颜宗望麾下的猛将,万户“完颜拔离速”。
他贪婪而鄙夷的目光扫过瘫软如泥的赵桓,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啧啧,瞧瞧,这就是大宋的天子?连我大金国最下等的奴隶都不如!”
完颜拔离速用生硬的汉话肆意嘲讽,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赵桓的心尖上,“不是要御驾亲征,收复幽云吗?不是要踏平我大金吗?怎么,这才几天,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赵桓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巨大的恐惧和屈辱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此刻脑中一片混乱,唯有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错了!全都错了!
他不该不听王程的劝谏!
不该被王子腾和秦桧的谗言所惑!
不该贪功冒进,得意忘形!
更不该……更不该将王程远远支开,留在新州、涿州!
若是王程在此,若是那尊玄甲杀神在身边,这些金狗安敢如此?!
安能如此?!
“王……王爱卿……救朕……”
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程?”
完颜拔离速听到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被更大的得意取代,他狠狠啐了一口,“呸!那个杀才此刻远在涿州,等他收到消息,陛下您早就到我们上京城做客了!哈哈哈!指望他?做梦去吧!”
他不再废话,大手一挥:“捆起来!带走!”
几名如狼似虎的金兵上前,粗暴地将瘫软的赵桓架起,用粗糙的牛筋绳索捆了个结实。
甚至懒得给他找双鞋子,就那么赤着脚,如同拖拽死狗一般,将他拖出了弥漫着浓重血腥气的行宫大殿。
赵桓徒劳地挣扎着,感受着脚底被碎石瓦砾硌破的刺痛,以及那彻骨的冰凉,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
王程!快来救朕!朕知错了!
只要你来救朕,朕什么都答应你!
封王!裂土!朕都给你!
与此同时,行宫另一侧的偏殿内,同样乱成一团。
贾元春在抱琴等宫女的尖叫声中被惊醒。
她匆忙披上外袍,还未弄清发生何事,殿门就被猛地撞开,几名眼神淫邪、满身血污的金兵冲了进来。
“嘿嘿!好标致的南人娘们儿!还是皇帝的女人!”
一个金兵操着生硬的下流话语,伸手就向元春抓来。
“放肆!此乃大宋贤妃!”
抱琴虽吓得脸色惨白,却仍鼓起勇气挡在元春身前。
“滚开!”
那金兵一巴掌将抱琴扇倒在地,继续逼近元春。
元春花容失色,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看着那些充满兽欲的眼神,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落得如此下场。
就在那金兵的脏手即将触碰到元春衣襟的刹那——
“住手!”
一声厉喝从殿外传来。
一名金军千夫长快步走入,脸色阴沉,“拔离速将军有令!速速带走重要俘虏,不得延误,更不得肆意凌辱!违令者斩!”
他冷冷地扫过那几个不甘心的金兵:“完颜宗望大帅严令,王程动向不明,必须尽快撤离!耽误了时辰,你们有几个脑袋?”
听到“王程”和“军令”,那几个金兵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悻悻地收回了手,但看向元春的目光依旧充满了贪婪。
元春如同虚脱般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沉了下去。
被俘……等待她的,将是比死亡更屈辱的命运吗?
她看了一眼晕倒在地的抱琴,又望了望窗外混乱的火光,心中一片冰冷。
探春妹妹……你若知道姐姐今日境地……
混乱持续了整个凌晨。
当第一缕天光勉强撕破夜幕,照亮幽州城时,这座昨日还沉浸在胜利狂欢中的城市,已彻底沦为地狱。
街道上浓烟滚滚,尸横遍地,哭喊声此起彼伏。
金兵正在做最后的搜刮和清理。
重要的财物装上大车,而包括皇帝赵桓、贤妃贾元春、部分未来得及逃走或被认出的文武大臣在内的数百名俘虏,被绳索串联,在金兵的驱赶鞭打下,如同牲口般,分批从北门仓皇撤离。
值得一提的是,在一片混乱中,秦桧竟凭借其过人的“机敏”(或者说对危险的嗅觉),带着两个心腹,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小兵服饰,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从一处防守相对薄弱的排水暗渠爬出了城,侥幸逃脱,不知所踪。
完颜拔离速骑在马上,看着长长的俘虏队伍和满载的缴获,志得意满。
但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完颜宗望的再三叮嘱言犹在耳——王程!
必须赶在王程反应过来之前,带着这最大的战利品远离幽州!
“传令!各部按预定路线,分批撤离!带上重要俘虏和财物,轻装简从,全速北返!”
完颜拔离速下达了命令。
金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如同退潮般迅速撤离。
只留下满城狼藉、冲天火光和无尽的悲鸣。
……
通往涿州的官道上,一骑快马如同疯魔般狂奔!
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甲胄破损,脸上混杂着烟灰、血污和无尽的惊恐与焦急。
他伏在马背上,不断用刀鞘狠狠抽打着马臀,恨不得插翅而飞。
此人正是昨夜侥幸从幽州城中拼死杀出的一名禁军低级军官。
他亲眼目睹了行宫沦陷的惨状,深知此事关乎国本存亡,唯有尽快将消息送到唯一可能扭转乾坤的护国公王程手中!
“快!再快一点!”
他嘶哑地低吼着,嘴唇因干渴和紧张而裂开血口。
座下战马口吐白沫,显然也已到了极限,但依旧凭着本能向前冲刺。
幽州距涿州不远,在付出了几乎跑死两匹马的代价后,在当天夜幕即将降临时,这匹承载着惊天噩耗的快马,终于如同一道利箭,射入了涿州城门!
“紧急军情!幽州急报!让开!快让开!”
骑士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声音如同破锣。
消息迅速传到了节度使府。
王程正与张叔夜、王禀、张成、赵虎以及贾探春等在书房商议军务。
当那名几乎虚脱、浑身狼狈的军官被亲兵搀扶着跌跌撞撞闯进来,嘶声喊出“陛下……陛下在幽州被金兵俘获!幽州……幽州完了!”时,整个书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什么?!”
张叔夜霍然起身,老眼圆睁,手中的茶盏“啪嚓”一声摔得粉碎。
王禀更是须发戟张,一拳砸在桌子上,怒吼道:“放屁!怎么可能?!王子腾那八万大军是干什么吃的?!”
张成、赵虎也是目瞪口呆,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愤怒。
贾探春猛地捂住了嘴,俏脸瞬间煞白,眼中满是骇然。
唯有王程,在最初的瞳孔微缩之后,迅速恢复了冷静。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却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细细说来!究竟怎么回事?!”
王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那报信军官跪倒在地,涕泪交加,断断续续地将昨夜幽州惊变、金兵自地道潜入、行宫被破、皇帝被俘、满城大乱的情形说了一遍。
“……金狗……金狗早有预谋!完颜宗望……好毒的计算!王枢密的大军被调往蓟州,幽州空虚……他们……他们得手后立刻北撤了……卑职……卑职拼死才杀出来报信……”
军官说完,几乎晕厥过去。
“完了……全完了……”
张叔夜踉跄一步,老泪纵横,“陛下落入金贼之手,国本动摇,山河破碎啊!王子腾误国!秦桧误国啊!”
王禀双眼赤红,如同疯虎:“老子这就去点兵!追上去!跟金狗拼了!把陛下抢回来!”
“对!抢回来!”张成、赵虎也怒吼道。
“来不及了。”
王程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激愤。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迅速划过幽州以北的路线,眼神锐利如刀:“金兵蓄谋已久,行动迅捷,此刻至少已北去百余里。
等我们集结大军,再追赶上去,他们早已进入金国控制腹地,甚至可能布下重兵埋伏。大军行动,必然扑空,徒耗兵力粮草。”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陛下……”王禀急得跺脚。
王程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大军集结确然不及。为今之计,唯有我先行一步,单骑追赶,或可于其进入绝对安全区域前,截住其部分人马,伺机救驾!”
“什么?单骑追赶?!”
众人闻言,无不骇然失色!
“国公爷!不可!万万不可啊!”
张叔夜急忙劝阻,“金兵挟持陛下,必有重兵押送,您单人独骑,无异于羊入虎口!太危险了!”
王禀也死死拉住王程的胳膊:“王兄弟!你不能去!这太冒险了!要去,俺老王跟你一起去!”
张成、赵虎更是“噗通”跪地:“爷!带上我们!要死一起死!”
贾探春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紧紧攥住衣角、指节发白的手,和那双写满担忧与恐惧的眸子,已然道尽了一切。
王程看着众人,眼神依旧沉静,但深处却仿佛有岩浆在涌动。
他扶起张成、赵虎,又对张叔夜和王禀沉声道:“诸位心意,王程明白。但此刻情势危急,瞬息万变。大军行动迟缓,唯有轻骑疾进,方有一线希望。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贾探春脸上,闪过一丝柔和,但语气依旧坚定:“探春,府中和涿州,暂由你和张老将军、王总管看顾。张成、赵虎,你二人立刻集结所有能调动的骑兵,轻装简从,随后赶来接应!记住,速度要快!”
“夫君!”
探春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哽咽,“你……你一定要小心!我……我们等你回来!”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最简单的叮嘱和最深的期盼。
王程深深看了她一眼,重重点头:“放心。”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走出书房,甚至来不及更换甲胄,只对亲卫喝道:“备马!取我槊来!”
片刻之后,涿州北门轰然洞开。
王程一身玄色劲装,猩红披风在渐沉的暮色中如同燃烧的火焰。
他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上的那杆暗沉沉的陨星破甲槊。
“驾!”
一声低喝,乌骓马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嘶鸣,四蹄腾空,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又似一道决绝的流星,瞬间冲破暮霭,向着北方那未知的险境与血火,孤身绝尘而去!
“国公爷保重——!”
城头上,张叔夜、王禀、张成、赵虎等人,以及无数闻讯赶来的将士,望着那迅速消失在官道尽头的背影,发出了震天的呐喊,许多人已是热泪盈眶。
贾探春倚着城垛,望着北方,任凭晚风吹乱她的发丝,心中默默祈祷:“夫君……一定要平安回来……”
夜色,渐渐笼罩了大地。
第129章 贾元春落下悬崖
暮色如血,残阳将涿州城外的官道染成一片凄厉的橘红。
王程甚至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城头那牵挂的身影,乌骓马在他的催动下,已然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风声在耳边呼啸如鬼哭,两旁的景物化作模糊的色块飞速倒退。
“系统,给乌骓马强化速度五十点,耐力五十点!”
王程在心中默念。
他深知,此刻时间就是一切,哪怕快上一分一秒,都可能改变那注定的结局。
【叮!消耗强化点,乌骓马速度提升50(追风逐电),耐力提升50(不知疲倦)!】
一股无形的暖流瞬间涌入乌骓马体内,这匹本就神骏非凡的龙驹,此刻仿佛脱胎换骨。
四蹄肌肉贲张,线条更加流畅完美,眼中灵光暴涨,喷出的鼻息带着灼热的白雾,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唏律律——!”
乌骓马发出一声高亢如龙吟的嘶鸣,不待王程催促,速度骤然飙升。
仿佛化作了一道贴地飞行的黑色闪电,蹄声密集如骤雨敲击地面,官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模糊成一片连续的色带。
一人一马,撕裂暮色,踏碎烟尘,以超越常理的速度,朝着北方狂飙突进!
夜色渐深,星月无光。
王程伏在马背上,感受着耳边呼啸的狂风,目光如炬,死死锁定北方。
他的感知提升到极限,耳中过滤着风声、虫鸣、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祥的嘈杂。
……
与此同时,幽州以北百余里外的崎岖山道上,一支狼狈不堪的队伍正在金兵鞭挞驱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
这正是被俘的宋人队伍,他们被粗长的绳索串联着,如同贩卖的牲口。
队伍中段,贾元春早已没了贤德妃的雍容华贵,宫装破损,钗环尽失,秀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玉足上那双精美的绣鞋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只裹着从死去宫女身上扯下的布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在冰冷尖锐的山石上留下点点殷红。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泡,眼神空洞而绝望。
身边的抱琴同样狼狈,搀扶着她,主仆二人在金兵不时响起的呵斥与鞭声中瑟瑟发抖。
“娘娘……撑住啊……”抱琴带着哭腔低语。
元春恍若未闻,她的心早已沉入冰窟。
被俘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完了,贾家恐怕也……她不敢想象被押送到金国上京后,等待她的将是何等屈辱的命运。
是没入洗衣院,供金人淫乐?
还是赏赐给某个残暴的金将为奴为婢?
脑海中,不期然地闪过王程那冷峻如山岳的身影,还有探春妹妹那英姿飒爽的模样。
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奢望悄然浮现——如果他能在天而降……
“快走!磨蹭什么!”
一名金兵不耐烦地一鞭子抽在元春身旁一个年老文官身上,那官员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连带后面一串人都踉跄跌倒,队伍顿时一阵混乱。
“废物南蛮!”金兵骂骂咧咧,上前用刀背胡乱拍打。
哭声、求饶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在这荒凉的山野间显得格外凄惨。
元春闭上眼,两行清泪混着尘土滑落。这奢望,终究只是奢望罢了。
他远在涿州,如何能知?如何能来?
……
而在队伍前方数十里,由完颜拔离速亲自押送的一小撮人,情况稍好,但气氛更加凝重。
赵桓被捆得像粽子一样,丢在一匹劣马的背上,马鞍硌得他浑身生疼,颠簸更是让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头上的束发金冠早不知丢在哪里,头发散乱,龙袍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混合着尘土,肮脏不堪。
“慢……慢点……朕……朕受不了了……”他有气无力地呻吟着。
完颜拔离速骑在高头大马上,闻言嗤笑一声,用马鞭抬起赵桓的下巴,脸上满是鄙夷和戏谑:“受不了?南朝皇帝,你这身子骨也太娇贵了!这才哪到哪?等到了我们上京,那才叫‘好日子’呢!我们陛下和各位郎君,定会好好‘款待’你的!”
周围的金兵发出一阵哄笑,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宋皇帝如此狼狈,他们心中充满了征服的快感。
赵桓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他后悔没有听王程的,后悔轻信了王子腾和秦桧,后悔为了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御驾亲征!
如今沦为阶下囚,生死难料,祖宗基业、帝王尊严,全都毁于一旦!
“王程……王爱卿……救朕……”
他无意识地喃喃着,这个名字如今成了他脑海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还做梦呢?”
完颜拔离速冷哼一声,但眼神深处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不断派出游骑向后探查,王程的阴影如同梦魇般笼罩在所有金兵心头。
“加快速度!务必在天亮前与接应大军汇合!”
……
时间在王程的狂奔与金兵的仓皇北撤中飞速流逝。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王程已经追了近一天一夜!
乌骓马口鼻喷出的白气浓重如雾,但速度依旧惊人。
突然,他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前方传来隐约的哭喊和呵斥声!
还有车轮碾过碎石、马蹄杂沓的声响!
“追上了!”
王程眼中寒光爆射,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马速度再增,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冲向前方一道山梁。
翻过山梁,下方山谷中的景象顿时映入眼帘!
只见长长的、衣衫褴褛的俘虏队伍,如同一条垂死的蚯蚓,在蜿蜒的山道上蠕动。
押送的金兵大约数百人,分散在队伍前后,脸上带着疲惫和警惕。
王程的出现,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引起了恐慌!
“那……那是什么?!”
“是骑兵!只有一骑?”
“玄甲……猩红披风……是王程!是那个魔头!他追来了!!”
“怎么可能这么快?!”
金兵队伍顿时一阵大乱,惊呼声、战马的嘶鸣声、军官的厉喝声交织在一起。
而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俘虏,此刻也看到了山梁上那道如同战神般的身影,绝望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是护国公!是王将军!”
“王将军来救我们了!”
“老天开眼啊!”
“救命!王将军救命啊!”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爆发出巨大的声浪,许多人挣扎着,试图向王程的方向涌来,场面顿时失控!
“稳住!给我稳住!”
一名金军千夫长声嘶力竭地大吼,“他就一个人!怕什么?!弓箭手!放箭!拦住他!”
数十名金兵弓箭手仓促张弓,稀稀拉拉的箭矢朝着王程射去。
王程面对飞来的箭矢,根本不闪不避,陨星破甲槊舞动开来,如同一个黑色的漩涡,将射到近前的箭矢尽数磕飞、搅碎!
乌骓马速度不减反增,如同一道贴地飞行的黑色雷霆,朝着金兵阵型最密集处狠狠撞去!
“挡我者死!”
一声咆哮,如同虎啸山林,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短兵相接!
王程如同虎入羊群,陨星破甲槊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风暴!
他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每一槊刺出,必有一名金兵被贯穿胸膛!
每一记横扫,必有数名金兵连人带马被砸得筋断骨折!
他那高达五百点的恐怖力量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金兵的皮甲、铁甲在他的槊下如同纸糊,触之即碎!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王程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竟无一人是他一合之敌!
他硬生生在金军阵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直扑那些被绳索串联的俘虏!
“快!快砍断绳索!分散带走!”
金军千夫长眼见王程如此悍勇,吓得魂飞魄散,嘶声下令。
金兵们也反应过来,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纷纷拔出弯刀,不是砍向王程,而是拼命砍向连接俘虏的绳索,试图将俘虏分散,让王程无法兼顾。
“分开走!能带走几个是几个!”
“快!向北跑!接应的大军就在前面!”
混乱中,俘虏们被金兵粗暴地拉扯着,向着不同的方向逃窜。
哭声、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王程目光如电,迅速在混乱的人群中搜索。
他的目标首先是皇帝赵桓,但看了一圈,并未在这些人中发现赵桓的踪影,显然赵桓作为最重要的俘虏,被完颜拔离速亲自押送,走在最前面。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熟悉的、即使狼狈也无法完全掩盖的宫装颜色!
那是贾元春!
“贤妃娘娘!”
王程心中一凛,虽非首要目标,但毕竟是贾探春的姐姐,更是大宋妃嫔,岂能见死不救?
更何况,从这些俘虏口中或能问出皇帝去向。
他当即勒转马头,乌骓马长嘶一声,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朝着那支小队追去!
“他追来了!快跑!”
押送贾元春的金兵回头看到王程追来,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抽打坐骑,往山上狂奔。
然而,他们的马匹如何能与强化后的乌骓马相比?
距离迅速拉近。
眼看王程越来越近,那狰狞的玄甲和滴血的马槊清晰可见,一名穷凶极恶的金兵小头目眼中闪过绝望和狠厉。
他猛地一把将踉跄前行的贾元春从队伍中拽出,狞笑道:“王程!你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贾元春被拽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惊恐地回头,正对上王程那冰冷的目光和疾冲而来的身影。
心中瞬间百感交集,既有绝处逢生的期盼,又有连累他的愧疚。
王程眼神一厉,速度丝毫不减,陨星破甲槊已然抬起,锁定那名金兵小头目。
那金兵小头目见威胁无用,王程来势太快,自知难逃一死,恶向胆边生,狂吼道:“一起死吧!!”
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贾元春推向旁边——那是一片深不见底、雾气缭绕的悬崖!
“啊——!”
贾元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形便已失控,朝着悬崖外跌落!
她最后看到的,是王程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猛然探出的手臂,以及那张冷硬脸庞上瞬间闪过的……一丝未能触及的懊恼?
衣袂翻飞,如同折翼的蝴蝶,那抹素雅的身影瞬间被悬崖下的浓雾吞噬,消失无踪。
“混账!”
王程怒吼一声,陨星破甲槊脱手掷出!
“噗嗤!”
那名金兵小头目被蕴含着滔天怒火的马槊贯穿胸膛,钉死在地上!
其余金兵见状,更是吓得屁滚尿流,发一声喊,四散逃入山林。
王程策马冲到悬崖边,勒住乌骓马,向下望去。
只见云雾弥漫,深不见底,哪里还有贾元春的身影?
只有几片被扯碎的衣角挂在崖边的枯枝上,在风中凄然飘动。
……
与此同时,在前方数十里外的主道上。
完颜拔离速接到了后队遭遇王程袭击、队伍被打散的急报,惊得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什么?!王程真的追来了?!就他一个人?!”
他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千真万确!将军,那王程如同魔神,后队的弟兄们根本挡不住!他已经杀散了后队,正在追击分散的俘虏小队!”
完颜拔离速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王程的凶威实在太盛!
他猛地看向囚车中同样听到消息、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希望的赵桓,厉声道:“全速前进!快!接应的人马应该就在前面了!”
他话音未落,前方地平线上果然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烟尘滚滚而起!
“是我们的援兵!大金的旗帜!”有眼尖的金兵兴奋地大喊起来。
只见一支规模庞大的金国铁骑,足有数千之众,旌旗招展,刀枪耀目,正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显然是完颜宗望派来接应、确保万无一失的精锐!
完颜拔离速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而那囚车中的赵桓,看到远方出现的金国援兵大纛,眼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之火,瞬间被彻底浇灭,心如死灰,面如死灰。
他知道,最后的侥幸已经破灭,等待他的,将是远赴金国上京的囚徒生涯,以及无尽的屈辱。
他瘫软在囚车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金国援兵很快冲到近前,将领们看到囚车中狼狈不堪的赵桓,纷纷围了上来,指指点点,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声和叽里咕噜的议论声,如同在观赏一只稀有的珍禽异兽。
赵桓闭着眼,任凭那些充满鄙夷和好奇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视,屈辱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无声地流淌。
此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这位大宋皇帝,已经成了金国炫耀武功的最大战利品。
而那个他曾经忌惮、排斥的身影,此刻却成了他遥不可及的救赎幻想。
王程……朕,真的知错了……
第130章 贤妃娘娘,得罪了
王程勒马崖边,浓雾如乳白色的波涛在脚下翻涌,深不见底。
贾元春那抹宫装身影已然被彻底吞噬,唯有几片破碎的衣角在崖畔枯枝上凄然飘动,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就这样……没了?”
一个念头闪过。乱世红颜,命如飘萍,他并非救世主,更有要务在身。
然而,另一个画面旋即浮现:探春那双含着担忧与信任的明眸。
若她就此香消玉殒,探春得知后该是何等伤心?
万一……万一有奇迹呢?
这悬崖之下,是否另有生机?
只犹豫了一瞬,王程眼中便闪过决绝。
他不能放弃任何一丝可能,既是为了探春,也是为了心中那点未曾泯灭的、对生命的敬重。
“系统,体质强化至一千!”他在心中默念。
顿时,一股浩瀚如海、磅礴无边的暖流轰然涌入四肢百骸,冲刷着每一条经脉,每一寸骨骼!
原本就已非人的体质,此刻更是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磅礴如龙,内脏坚韧如铁,骨骼致密如钢,肌肉纤维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与韧性,仿佛即便被巨石砸中,利刃加身,也能迅速愈合,生机不绝!
一千点体质,已是近乎金刚不坏!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躁动不安的乌骓马脖颈:“在此等候。”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悬崖边缘。
目光如电,扫过陡峭的岩壁,寻找着可供攀援的缝隙和凸起。
接着,他探手抓住一块坚实的岩石,五指微微用力,竟如同铁钩般深深嵌入石中!
双腿在湿滑的岩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灵猿般,轻盈而稳健地向下降去。
动作看似简单,实则对力量、技巧和胆魄的要求达到了极致。
岩壁湿滑,布满青苔,偶尔有松动的石块被碰落,翻滚着坠入深渊,久久听不到回响。
但王程的双手双脚仿佛生了根,每一次移动都精准而稳定,身形在近乎垂直的悬崖上快速下滑,如履平地。
下降了约莫二三十米,下方的雾气稍淡,耳边除了风声,似乎隐隐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王程心中一凛,动作更快了几分,如同壁虎般迅捷向下。
又下降了十余米,眼前豁然开朗——悬崖中段,竟突兀地延伸出一块数丈见方的平台!
平台外侧,一株虬龙般倔强的古松从岩缝中顽强伸出,枝叶茂密。
而就在那古松的枝桠间,赫然卡着一道熟悉的、月白色的身影!正是贾元春!
她此刻的状况极为糟糕。
宫装早已被树枝刮得褴褛不堪,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上面沾满了泥污、苔藓和斑斑点点的血迹。
原本绾好的青丝彻底散乱,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
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小腿处血肉模糊,白色的骨茬甚至隐约可见,鲜血仍在缓缓渗出,将身下的树枝和平台染红了一小片。
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呼吸微弱,唇色惨白,那微弱的呻吟正是从她失去血色的唇间逸出。
王程心中一喜,旋即又被她惨状揪紧。他加快速度,稳稳落在平台之上,几步来到树下。
“贤妃娘娘?”
王程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贾元春似乎被声音惊动,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神是涣散而茫然的,充满了坠崖时的惊恐与绝望。
当她的焦距逐渐对准眼前这张冷峻刚毅、棱角分明的脸庞时,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是他!真的是他!王程!
不是幻觉!不是临死前的奢望!
这个如同战神般的男人,这个她妹妹倾心托付、她也曾暗自惊叹过的男人,竟然……真的不顾自身安危,从这万丈悬崖之上爬下来救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绝处逢生的狂喜、无法置信的震撼、以及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委屈与感激,瞬间冲垮了她一直强撑的宫廷仪态和心理防线。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混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想道谢,想询问,但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情绪波动让她喉头哽咽,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嘴唇哆嗦着,最终化作更汹涌的泪水。
那双曾经端庄持重的美眸,此刻只剩下全然的依赖与劫后余生的脆弱。
王程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也是暗叹一声。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雍容华贵的皇妃,此刻却如此狼狈脆弱地出现在这荒山野岭的绝境之中。
“娘娘勿慌,臣这就救你下来。”王程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观察了一下贾元春被卡住的位置,小心翼翼地上前。
古松枝桠纵横,他必须极为谨慎,避免动作过大导致树枝断裂,造成二次伤害。
他伸出双臂,一手尽量轻柔地托住贾元春的后背与膝弯,另一只手则稳住她受伤的腿。
触手之处,隔着破碎的衣物,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冰凉与因疼痛而引起的细微颤抖。
贾元春在他靠近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下。
除了皇帝,她从未与任何男子如此近距离接触。
王程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尘土、淡淡血腥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松柏烈日般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让她苍白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但此刻,这气息却成了她在这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代表安全的浮木。
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流淌,将自己完全交给了这个男人。
王程动作极其稳定,用巧劲缓缓将她从枝桠的桎梏中“解”了出来,横抱在怀中。
贾元春轻哼一声,腿部的剧痛让她几乎晕厥,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王程胸前的衣襟。
就在这时,“咔嚓——轰隆!”天空骤然变色,铅灰色的乌云低低压下,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悬崖,平台上一片泥泞。
王程眉头一皱,立刻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和披风为贾元春尽量遮挡雨水,但两人还是顷刻间浑身湿透。
贾元春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却狼狈的曲线,冷得她瑟瑟发抖,嘴唇乌青。
王程目光迅速扫视,发现平台内侧,岩壁之下,似乎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得罪了,娘娘,我们先避雨。”
王程不再犹豫,低声说了一句,便抱着贾元春,快步走向那个山洞。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但进去之后,里面却别有洞天,是一个约莫数丈方圆的天然石洞,虽然阴暗潮湿,但总算能遮蔽风雨。
王程将贾元春小心翼翼放在一处相对干燥、铺着些许枯草(可能是野兽遗留)的地面上。
贾元春一离开王程的怀抱,顿时感到一股寒意和虚弱袭来,加上腿上的剧痛,她忍不住蜷缩了一下,发出痛苦的抽气声。
王程解下自己早已湿透的玄色外袍,拧了拧水,将其铺在旁边的石头上。
他看了看贾元春血肉模糊的腿,沉声道:“娘娘,你的腿伤必须尽快处理,否则恐有性命之危。此地荒僻,无医无药,臣只能先行简单包扎止血,冒犯之处,还请娘娘见谅。”
贾元春闻言,脸上更红,但她知道王程所言非虚。
她咬着下唇,羞怯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全……全凭将军做主。”
说罢,紧紧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显示出内心的极度羞窘与不安。
王程不再多言。
他蹲下身,目光专注而冷静,没有丝毫杂念。
他先是从自己内衫下摆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然后仔细观察伤口。
伤势确实严重,骨折加上皮肉撕裂,好在没有伤及主要动脉。
他出手如电,迅速点了伤口周围的几处穴道,血流立刻减缓了许多。
接着,他利用洞内积存的雨水稍微清洗了一下伤口周边的污迹,动作尽可能轻柔,但依旧让贾元春疼得浑身紧绷,冷汗直冒,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清洗后,他用布条进行包扎固定。整个过程,王程手法精准利落,带着军旅中处理创伤的熟练,虽无麻药,却将痛苦降到了最低。
贾元春偷偷睁开一条眼缝,看着王程专注而沉静的侧脸,看着他为自己处理伤口时那毫不避嫌却又无比坦荡的神情,心中百感交集。
劫后余生的庆幸、对自身处境的悲凉、以及对眼前男子复杂难言的情愫交织在一起,化作更汹涌的泪水,无声流淌。
……
就在王程于悬崖山洞中救助贾元春的同时,远在蓟州城下的宋军大营,却已然天翻地覆。
王子腾刚刚接到幽州城破、陛下被俘的惊天噩耗!
消息如同瘟疫般在营中飞速传播,起初是难以置信,随即便是无边的恐慌与绝望!
中军大帐内,王子腾拿着那份染血的急报,双手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嘴唇哆嗦着,反复看着那几个字——“金兵夜袭”、“行宫沦陷”、“陛下……被俘”……
“噗——!”
急火攻心之下,王子腾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大帅!”
“枢密大人!”
帐内众将慌忙上前搀扶,人人脸上都是惊惶失措。
“完了……全完了……”
王子腾瘫坐在椅子上,双目失神,喃喃自语。
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加官进爵美梦,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不仅功业成空,更是泼天大罪!
皇帝在他“光复”的幽州城被俘,他王子腾就是万死难赎其罪的千古罪人!
“是完颜宗望!好贼子!奸诈恶毒!”一名将领捶胸顿足,厉声咒骂。
“那些禁军都是废物吗?怎么就让人摸到行宫里去了?!”另一员将领愤怒地咆哮。
幽州惊变、皇帝被俘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了每一个做着加官进爵美梦的人头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薛蟠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跳着脚在营帐里嘶吼,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愤怒,“幽州有上万守军!陛下身边还有那么多禁军!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被金狗端了?!假的!一定是假的!”
贾蓉也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扯着王子腾的衣袖:“叔……叔父!这……这可如何是好?陛下……陛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咱们岂不是都要掉脑袋?”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抄家问斩的场面,腿肚子直转筋。
另一个纨绔子弟更是口不择言地骂道:“都是那些禁军废物!还有……还有王程!他不是能耐大吗?不是护国公吗?
陛下在幽州遇险,他人在哪里?是不是早就知道风声,躲起来了?!我看他就是存心的!见不得咱们立功!”
这话立刻引起了不少心中恐慌、急需发泄口的勋贵子弟的附和。
“对!说不定就是他跟金狗勾结!”
“要不是他之前在涿州危言耸听,动摇军心,咱们早就一鼓作气打下蓟州,回师护卫陛下了!”
“他就是个灾星!”
他们将莫名的恐惧和失败的责任,轻易地推到了那个不在场的最强者身上。
贾琏相对冷静些,但也是脸色惨白,喃喃道:“完了……全完了……这下别说功劳,能保住性命就是万幸……”
他想起了王熙凤的劝阻,心中悔恨交加。
“够了!都给我闭嘴!”
王子腾猛地一拍帅案,发出一声怒吼。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锐利地扫过薛蟠等人,厉声喝道,“休得胡言乱语!扰乱军心者,斩!”
他毕竟久居上位,此刻深知,内讧只会死得更快。
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应对危局。
“如今陛下蒙难,国本动摇,正是我等臣子效死之时!金虏狡诈,胜败乃兵家常事!眼下不是相互指责的时候!”
王子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传令各军,收缩防线,加固营垒,严防金兵趁势来袭!速派哨探,打探陛下确切消息以及……以及王程将军动向!”
他最终还是提到了王程。
在内心深处,他或许也明白,此刻唯一可能创造奇迹、挽回局面的,恐怕只有那个被他排挤、被他轻视的“护国公”了。
然而,他的命令刚刚下达,还没来得及执行——
“报——!紧急军情!”
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冲进大帐,声音凄厉,“禀大帅!东北、西北方向发现大量金军骑兵!数量不下三万!正向我军两翼快速包抄而来!距此已不足三十里!”
“报——!蓟州城门大开,守军倾巢而出!”
“报——!后方发现金军游骑,疑为幽州方向追兵!”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王子腾和所有将领的心头!
完颜宗望的屠刀,已然举起!
磨刀霍霍,毫不留情!
大营之内,瞬间被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恐慌彻底笼罩。
薛蟠、贾蓉等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子腾望着帐外阴沉沉、仿佛也在哭泣的天空,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这瓢泼大雨般,将他彻底淹没。
第131章 山洞冷雨夜
山洞外,暴雨如注,狂风呼啸,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浊与不幸都冲刷干净。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短暂地照亮这片狭小而又与世隔绝的天地。
王程将贾元春安置在相对干燥的枯草堆上,看着她蜷缩着身体,单薄的湿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却无助的轮廓。
她冷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原本苍白的脸色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娘娘,感觉如何?”
王程蹲下身,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靠得近,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不同于山洞阴冷的灼热气息。
贾元春艰难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觉得喉咙干痛,浑身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忽冷忽热。
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深宫的寂寞、坠崖的恐惧、此刻的病痛交织在一起,让她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王程眉头紧锁,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触手之处,一片滚烫!发烧了,而且来势汹汹。
在这荒郊野岭,缺医少药,若是高烧不退,莫说腿伤,只怕性命都难保。
“娘娘,你发烧了。”
王程的声音凝重起来,“此地无药,若任由高热持续,恐有性命之忧。”
贾元春昏昏沉沉间,听到“性命之忧”四个字,心中一片悲凉。
难道刚离虎口,又要殒命于此?
她不甘心,可又能如何?
王程看着她因高热而湿润、更显迷离的眼眸,以及那微微敞开的、被雨水打湿后几乎透明的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细腻肌肤,心中亦是天人交战。
沉默片刻,他终是开口,声音在雨声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
“臣……有一法,或可一试,能驱寒退热,强健体魄,于伤势恢复亦有裨益。只是……此法名为《玉女心经》,需……需两人合练,引导气息,且……需褪去湿冷衣物,以免寒气侵体,走火入魔。”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然明了。
贾元春原本混沌的意识,因这番话骤然清醒了几分。
褪去衣物?与男子肌肤相亲?
修炼功法?
这……这成何体统!
她可是贤妃!是皇帝的妃子!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瞬间涌上心头,让她本就滚烫的脸颊更是烧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想斥责这“荒唐”的提议。
然而,话未出口,深宫多年的画面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那金碧辉煌的牢笼,那无数个独守空帏、对镜自怜的夜晚,皇帝那偶尔临幸却毫无温情的目光……
所谓的妃子尊荣,不过是一袭华美却冰冷的枷锁。
她何曾真正快活过?
何曾被人如此珍视、甚至不顾性命安危地拯救过?
再看看眼前这个男人。
他骁勇善战,名震天下,此刻却为了救她,身陷绝境。
他目光坦荡,虽有犹豫,却无淫邪。
与其抱着那虚无缥缈的妃嫔身份死在这荒山野洞,不如……
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就当那个被困在深宫、不得宠爱的贤妃贾元春,已经死在幽州城破的那一夜,或者摔下这万丈悬崖的时候吧!
从今往后,没有什么贤妃了。
她紧紧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显示出内心极度的挣扎。
最终,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没有开口,只是那紧闭的眼睫下,滚落两行混着雨水和屈辱、却又带着决绝的热泪,算是……默许了。
王程看着她这般情状,心中了然,亦是一叹。
他低声道:“得罪了,娘娘。”
说罢,他不再犹豫。
山洞内光线晦暗,反而减少了几分尴尬。
他动作尽可能迅速而轻柔,帮她褪去那身早已湿透、冰冷沉重的宫装外衫和中衣。
随着衣物的剥离,一具虽然伤痕累累、略显狼狈,却依旧玲珑有致、肤若凝脂的玉体逐渐呈现在昏暗的光线下。
雨水打湿的青丝贴在她光滑的脊背和胸前,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
那浑圆饱满的峰峦,不堪一握的腰肢,以及那修长却带着狰狞伤口的长腿……无不冲击着王程的视觉。
王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燥热与悸动。
他不是柳下惠,面对如此活色生香,又是如此身份、如此情境下的绝色女子,说毫无反应那是自欺欺人。但他更知此刻救命要紧。
他依着那杜撰的《玉女心经》法门,盘膝坐在贾元春身后,掌心贴上她光滑微凉、却又透着内里灼热的背心肌肤。
贾元春在他手掌贴上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触电般。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从接触点蔓延开来,让她几乎要弹跳起来。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温煦醇和、如同阳春白雪般的热流,缓缓注入她的体内,顺着经脉流淌,驱散着那蚀骨的寒意和灼热的高烧。
【叮!消耗强化点,目标体质提升10点!】
【叮!消耗强化点,目标体质提升10点!】
王程心无旁骛(至少表面如此),操控着强化点数,一点点融入贾元春的体内。
起初,贾元春还因羞怯而身体紧绷,但那股暖流实在太舒服了,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冰冷的四肢百骸都重新焕发了生机。
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甚至发出一声极轻极诱人的喟叹。
随着体质强化到三十点,她明显感觉到身上的高热正在迅速消退,头脑变得清明,连腿上的剧痛也减轻了许多。
这《玉女心经》竟如此神奇?
她心中惊异,对王程更是增添了一份难以言喻的依赖和信任。
当体质强化到五十点时,她感觉身体状态前所未有的好,除了腿伤还需时间愈合,那股濒死的虚弱感和病痛几乎一扫而空。
肌肤变得更加莹润有光泽,甚至连体内都仿佛充满了力量。
然而,身体的好转,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男子那灼热的体温、沉稳的心跳,以及那喷薄在耳后颈间的、带着阳刚气息的呼吸。
昏暗的光线,孤男寡女,肌肤相亲,气息交融……一种暧昧至极的氛围在小小的山洞里弥漫开来。
贾元春刚刚恢复些血色的脸颊,再次染上动人的红霞,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她偷偷睁开眼,透过微弱的光线,能看到王程冷硬侧脸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他紧抿的、显示着某种克制的唇线。
他……也在忍耐吗?
这个认知,像是一点星火,落在了她早已不再平静的心湖上。
王程此刻也确实在经历着极大的考验。
怀中玉体温香软玉,因强化而愈发显得娇艳欲滴,那若有似无的呻吟,那细腻滑嫩的触感,无不挑战着他的意志力。
他毕竟是个正常男人,而且是个气血旺盛的武者。
就在他准备撤掌,结束这“疗伤”之时,贾元春却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劫后余生的放纵,或许是对深宫命运的彻底叛逆,又或许……是内心深处早已埋下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倾慕。
她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后靠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程身体猛地一僵,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绷断!
他低吼一声,再也无法抑制那汹涌的情感与欲望,双臂猛地收紧,将那柔若无骨的娇躯紧紧拥入怀中。
灼热的吻如同雨点般,落在她光洁的脖颈、圆润的肩头,最终捕获了她那微微颤抖、却不再闪避的芳唇。
“唔……”
贾元春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最初的惊慌过后,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甚至是主动迎合的狂热。
她生涩却热情地回应着,双臂环上他的脖颈,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什么君臣纲常,什么妃嫔礼教,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方寸山洞,和两个在绝望与欲望中交织、彼此汲取温暖与救赎的灵魂。
干柴烈火,一触即燃。
外面的暴雨依旧滂沱,却仿佛成了这洞内旖旎风光最狂野的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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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只有岩壁上的水滴偶尔落下,发出“嘀嗒”的声响。
山洞内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息。
贾元春慵懒地伏在王程坚实的胸膛上,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带着初经人事的媚态与满足。
她感觉身体不仅伤势大好,更仿佛脱胎换骨一般,轻盈而充满活力。
之前的病痛虚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体的舒畅与难以言喻的充盈感。
王程揽着她光滑的肩头,目光落在洞口透进来的、雨后清冷的月光上,眼神复杂。
冲动过后,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沉默片刻,他开口道:“雨停了。此地不宜久留,我需尽快送你回去。”
“回去?”
贾元春闻言,身体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王程线条冷硬的下颌,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与深深的抗拒。
回去?回那个冰冷的皇宫?
回到那个视她如无物、如今更是自身难保的皇帝身边?
继续那暗无天日、如同守活寡般的日子?
不!她不要!
她抬起头,月光下,那双美眸定定地看着王程,里面没有了之前的迷离与羞怯,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澈与坚定。
她轻轻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决绝:
“我不想……再回到那个见不得人的去处了。”
王程看着她眼中那孤注一掷的光芒,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意。
深宫寂寥,不得圣宠,如今又经历了国破被俘、悬崖惊魂,更是与他有了夫妻之实……她已无法,也不愿再回到过去了。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问她想去哪里,也没有许诺什么,只是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沉声应了一个字:
“好。”
一个字,重逾千斤。
贾元春听到这个“好”字,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眼中瞬间涌上水汽,却不再是委屈与绝望,而是某种尘埃落定、找到归属的释然与酸楚。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温存片刻,王程起身,利落地穿好衣物,又将贾元春那身破损不堪的宫装拾起,看了看,已无法再穿。
他便将自己的玄色外袍披在她身上,宽大的袍子将她整个人裹住,更显其身姿纤细柔弱。
“我们得离开这里。”王程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贾元春看着他宽厚坚实的后背,没有丝毫犹豫,顺从地趴了上去,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
王程稳稳地背起她,感受着背后温软的身体和那若有似无的幽香,大步向山洞外走去。
洞口,雨后的空气清新冷冽,夜空如洗,繁星点点。
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岩石和草木上,泛着莹莹微光。
贾元春趴在他的背上,看着两人在月光下重叠的身影,听着他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忽然觉得,即便前路未知,只要有这个背脊承载,她便无所畏惧。
她轻轻将侧脸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那透过衣物传来的体温和力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幽幽地说了一句:
“那笼中鸟,今日……总算飞出来了。”
王程脚步未停,只是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一些。
第132章 兵败如山倒
蓟州城下,宋军大营连绵,旌旗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无力地垂着,仿佛预兆着不祥。
尽管幽州惊变、陛下被俘的噩耗如同瘟疫般悄然传播,带来了恐慌的涟漪。
但在中军大帐内,以王子腾为首的核心将领们,面上仍强自维持着镇定,甚至……带着一丝残存的、近乎盲目的自信。
“诸位!”
王子腾一身锃亮山文铠,按剑而立,目光扫过帐下众将,以及那些脸色发白、却努力挺直腰板的薛蟠、贾蓉等人,“幽州之事,确乃惊天变故,金狗狡诈,行此卑劣偷袭之举!此乃国耻!”
他声音洪亮,刻意压下了喉咙里的一丝沙哑,继续道:“然,我大军兵锋正盛,连战连捷,士气可用!金虏主力尚在幽州以北,眼前蓟州之敌,不过疥癣之疾!
昔日我等能连克瀛洲、涿州,大破完颜娄室,今日亦能击溃当面之敌,再振军威,而后回师勤王,救驾雪耻!”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试图将眼前的危机转化为“勤王雪耻”的契机,更是用之前的胜利来麻醉自己与部下。
“大帅所言极是!”
一员将领出列附和,他是王子腾的嫡系,自然要为主将壮声势,“金兵若真有无敌之勇,何须行此偷鸡摸狗之事?正说明他们惧我兵锋!蓟州守军见我军势大,早已胆寒,只需一鼓作气,必可破城!”
“对!破了蓟州,缴获粮草军械,再回师与护国公……哦不,再回师北上,与金狗决战!”
另一员将领也接口道,下意识提到了王程,又赶紧改口。
帐内的气氛似乎被这番鼓动提振了一些。
薛蟠、贾蓉、贾琏等人混在将领末尾,听着这些话,心中的恐慌稍减,那点虚浮的勇气又冒了出来。
薛蟠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低声对贾蓉道:“蓉哥儿,听见没?王舅舅……枢密大人说了,金狗是怕了咱们才耍阴招!咱们这儿还有八万大军呢!怕他个鸟!”
贾蓉也强作镇定,拍了拍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佩剑:“正是!咱们之前又不是没打过胜仗!这回定要叫金狗好看!等打完了,咱们就是勤王救驾的首功!”
他完全选择性遗忘了几日前攻城时的惨烈与自己的恐惧。
贾琏没有吭声,只是默默整理着自己那身依旧光鲜的亮银甲,心中却不像薛蟠二人那般乐观,隐隐觉得不安,但此刻也只能随波逐流。
王子腾见军心稍定,心中稍安,立刻下令:“传令各军,饱食战饭,检查军械,午时三刻,列阵迎敌!让金狗见识见识,什么是大宋王师的堂堂之阵!”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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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战鼓声“咚咚”擂响,沉重而压抑,如同巨兽的心跳,敲打在每一个宋军士卒的心头。
八万宋军在蓟州城南外的旷野上缓缓展开阵型。
依旧是熟悉的配置:中央是如林的长枪兵与刀盾手,层层叠叠,盾牌相连,如同移动的城墙;
两翼是骑兵,盔甲鲜明,马刀雪亮;阵后是大量的弓弩手和数十架匆忙修复、略显残破的投石机。
从高处望去,黑压压的一片,盔甲和兵刃反射着阳光,仿佛一片钢铁丛林,气势依旧惊人。
许多底层士卒虽然听闻了不好的消息,但长期的胜利宣传和严酷的军法,让他们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阵型。
王子腾在金盔金甲的侍卫簇拥下,立于中军大纛之下,远远眺望着对面。
只见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支金军骑兵率先出现,随后是更多的步骑混合队伍,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漫涌而来,最终在距离宋军阵前一里多处停下,开始列阵。
金军的数量,看上去似乎并不比宋军多,甚至可能略少。
他们的衣甲不如宋军整齐鲜亮,阵型也似乎带着一种野性的松散。
看到这一幕,王子腾心中那点残存的侥幸又膨胀了几分,他捋了捋胡须,对左右道:“看吧,金虏终究是蛮夷之辈,不通阵法,只仗悍勇。我军阵型严谨,器械精良,何惧之有?”
薛蟠在后方中军,踮着脚尖望去,见金军阵型“散乱”,不由得咧开大嘴,对贾蓉笑道:“嘿!蓉哥儿,瞧见没?就这?跟咱们之前打的那些溃兵也差不多嘛!看来今天这功劳,又是白捡的!”
贾蓉也松了口气,附和道:“薛大哥慧眼!我看咱们待会儿跟着冲上去,随便砍几个脑袋,这勤王首功就跑不了了!”
就连一些中下层军官,看到对面金军的“阵势”,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放松,觉得枢密大人说得或许没错,金兵主力大概真的不在此处。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对面这支金军,乃是完颜宗望精心挑选、用于执行“雷霆一击”的真正精锐!
其中不乏参与过汴梁围城、与西军血战过的百战老卒!
那看似松散的阵型,实则是为了便于骑兵突击和步卒灵活应变!
那沉默中蕴含的,是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杀意!
“呜——呜呜——!”
苍凉刺耳的金军号角声率先划破长空,带着一种蛮荒的气息。
随即,宋军阵中,代表进攻的鼓声也轰然响起!
“弓箭手!三轮齐射!覆盖敌军前沿!”王子腾挥剑下令。
“嗖嗖嗖——!”
数以万计的箭矢腾空而起,如同死亡的蝗群,带着凄厉的尖啸,遮天蔽日地扑向金军阵列!
然而,金军前排的盾牌手迅速举起高大的包铁木盾,结成一排排盾墙。
箭矢大多“笃笃笃”地钉在盾牌上,未能造成预想中的巨大杀伤。
三轮箭雨过后,金军阵中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那不是混乱的嚎叫,而是整齐划一、充满杀气的战吼!
“狼神庇佑!杀尽南蛮!”
紧接着,金军中央的步卒方阵开始向前推进!
他们穿着厚重的皮甲或杂色铁甲,手持长矛、战斧、铁骨朵,步伐沉重而统一,眼神凶狠如狼,那股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悍勇气息,瞬间压过了宋军!
与此同时,金军两翼的骑兵如同两支离弦的利箭,猛地窜出!
他们没有直接冲击宋军严密的中央枪阵,而是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宋军两翼的骑兵包抄过去!
“骑兵迎战!挡住他们!”王子腾急忙下令。
宋军两翼骑兵也在将领催促下开始加速。然而,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金军骑兵骑术精湛,人马合一,在高速奔驰中依旧能保持紧凑的队形,手中的弯刀借着马速,划出致命的弧光。
而宋军骑兵,特别是来自汴京的禁军骑兵,虽装备精良,但训练和实战经验远逊对方。
双方骑兵如同两股洪流狠狠撞击在一起!
刹那间,人仰马翻!
金军骑兵往往在交错而过的瞬间,就能凭借更娴熟的技巧和更狠辣的手段,将宋军骑兵砍落马下!
弯刀撕裂皮甲,砍断骨骼的声音令人牙酸!
战马的悲鸣和骑士的惨嚎响成一片!
宋军骑兵几乎是一触即溃!
阵型被轻易穿透、分割!
仅仅几个照面,两翼的宋军骑兵就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窘境,伤亡惨重!
“顶住!给我顶住!”
王子腾在中军看得目眦欲裂,他没想到自己倚重的骑兵竟如此不堪一击!
而此刻,金军的步兵方阵也已经狠狠撞上了宋军中央的枪阵!
“轰——!”
如同巨浪拍击礁石!
最前排的士兵瞬间被长枪刺穿,被战斧劈碎!鲜血和残肢四处飞溅!
金兵悍勇异常,往往身中数枪依然咆哮着向前冲杀,用身体撞开盾牌,为后面的同伴创造机会!
他们的战斧、铁骨朵势大力沉,轻易就能砸碎宋军的盾牌,敲碎头骨!
宋军前排的士卒凭借着严密的阵型和数量优势,勉强支撑,但伤亡速度远超以往任何一场战斗!
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和金兵身上散发出的血腥煞气,让许多新兵手脚发软,几乎握不住兵器。
“放箭!继续放箭!支援前沿!”
王子腾声嘶力竭地吼道。
后方的弓弩手慌乱地射击,但敌我双方已经犬牙交错,流矢甚至误伤了不少自己人。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白热化阶段!
金兵展现出的强悍战斗力,远超王子腾等人的想象!
这根本不是他们之前遇到的“溃兵”或“弱旅”!
薛蟠、贾蓉、贾琏等人所在的中军后方,原本是相对安全的位置。
但此刻,前方震天的喊杀声、濒死的哀嚎声、兵刃疯狂碰撞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中间还夹杂着军官绝望的嘶吼和越来越近的金兵那如同狼嚎般的怪叫。
一支流矢“嗖”地一声,擦着薛蟠的头盔飞过,吓得他“妈呀”一声怪叫,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薛……薛大哥……情况……情况好像不对啊……”
贾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缰绳都快握不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左翼一支宋军骑兵被金兵如同砍瓜切菜般击溃,残兵败将朝着中军方向溃逃下来。
“慌……慌什么!”薛蟠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颤音,“王……王枢密肯定有办法!”
就在这时,右翼方向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和恐慌的呐喊!
原来,右翼的宋军骑兵也被彻底击溃,部分金军骑兵竟然突破了拦截,如同匕首般,开始朝着宋军弓弩手阵地和后方辎重车队发起了冲锋!
“金狗冲过来了!快跑啊!”
不知是哪个勋贵子弟带的头,发一声喊,调转马头就往回跑!
这一下,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这些纨绔子弟,打顺风仗时耀武扬威,一旦见到真实的血腥和败象,那点可怜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跑啊!”
“败了!败了!”
“快逃命!”
薛蟠眼见身边几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伙伴都跑了,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功劳富贵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逃”字!他猛地一拉缰绳,也不顾贾蓉了,跟着溃逃的人流就打马狂奔!
“薛大哥!等等我!”
贾蓉吓得魂飞魄散,也赶紧催马跟上,因为太过慌乱,马缰都差点脱手。
贾琏见状,长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也无奈地调转了马头。
他心中充满了苦涩和后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凤姐儿的劝阻言犹在耳啊!
这些勋贵子弟的逃跑,如同瘟疫般迅速传染开来!
他们身边的家丁亲兵自然也紧随其后。
中军后阵原本还算完整的队伍,瞬间炸营!
溃逃的人群如同无头苍蝇,撞倒了旌旗,冲乱了后方督战的执法队,甚至冲撞了正在向前支援的预备队!
“不许跑!擅退者斩!斩!”
王子腾在中军看得清清楚楚,气得浑身发抖,双眼赤红,嘶声怒吼,挥剑砍翻了一个从身边跑过的溃兵。
然而,兵败如山倒!
恐慌的情绪如同燎原的烈火,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
前方正在苦苦支撑的将士,听到身后传来的巨大喧哗和“败了快跑”的喊声,回头一看,只见中军后阵已然大乱,无数人正在向后奔逃!
这一刻,军心彻底崩溃!
“后面的人都跑了!咱们还打什么?”
“快走!不然就死定了!”
绝望的呐喊在前沿阵地上响起,原本还在咬牙坚持的宋军士卒,瞬间失去了斗志,纷纷丢弃兵器,转身加入溃逃的大军!
整个宋军阵列,如同被蚁穴蛀空的大堤,在内外交攻下,轰然倒塌!
溃败,从局部迅速演变成了全局性的雪崩!
“完了……全完了……”
王子腾看着眼前这无法收拾的场面,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胸前的金甲,身形摇摇欲坠。
“大帅!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兵将领死死拉住他,不由分说,架起他就往后退。
王子腾被亲兵拖着,回头望着那如同潮水般溃退的军队,望着那些肆意追杀、如同虎入羊群的金兵,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愤怒和绝望。
他恨啊!恨金兵狡诈!
恨完颜宗望歹毒!
但更恨的,是薛蟠、贾蓉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纨绔子弟!
真是竖子误国!竖子误国啊!
若不是他们带头溃逃,动摇军心,八万大军,何至于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然而,此刻再多的悔恨也已无用。
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王子腾带着无尽的屈辱和败军之将的罪名,汇入了那滚滚的溃逃洪流,向着南方亡命奔去。
第133章 薛蟠之死
蓟州城南的旷野,已彻底沦为血肉屠场。
溃败,如同雪崩,一旦开始,便无可挽回。
八万宋军,不久前还军容鼎盛,旌旗蔽空,此刻却像是被捣碎了巢穴的蚂蚁,丢盔弃甲,狼奔豕突,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败了!快跑啊!”
“金狗杀来了!”
“救命!别挡道!”
恐慌的尖叫、绝望的哭嚎、垂死的呻吟,与金兵兴奋的狼嗥、马蹄践踏大地的轰鸣、以及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地狱的挽歌。
鲜血浸透了枯黄的土地,汇聚成涓涓细流,又淌进低洼处,形成一汪汪暗红色的、令人作呕的血潭。
残破的旗帜被无数只脚踩进泥泞,破损的兵器和尸体混杂在一起,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汗臭味和死亡的气息。
那些不久前还做着封侯拜将美梦的“勋贵子弟团”,此刻更是丑态百出。
他们华丽的盔甲成了逃命的累赘,不少人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解甲,动作笨拙,脸色煞白,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我的马!我的马惊了!”
一个锦乡伯的公子死死抱着马脖子,却被受惊的战马驮着冲向混乱的人群,瞬间被撞下马来,不知被多少只脚踩过,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旋即没了声息。
“别挤我!让我过去!我爹是缮国公!”
另一个纨绔挥舞着马鞭,试图抽打挡路的溃兵,却被一名杀红了眼的老兵反手一刀砍在肩膀上,惨叫着滚倒在地。
薛蟠、贾蓉、贾琏三人混在溃逃的人流中,早已没了人形。
薛蟠那身骚包的亮银甲沾满了泥浆和不知是谁的血迹,头盔也不知丢到了哪里,头发散乱,脸上混杂着恐惧的汗水、泪水和尘土。
他死死抓着缰绳,伏在马背上,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完了……全完了……早知道……早知道听妹妹的……听王程的……”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着,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之前的得意洋洋、对王程的冷嘲热讽,此刻都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薛宝钗那双充满担忧和失望的眼睛,看到了母亲哭天抢地的模样。
贾蓉更是狼狈,他骑术本就稀松,此刻在混乱的人流中更是控制不住坐骑,几次差点被甩下马来。
他脸色惨绿,裤裆处一片湿热,竟是吓尿了。
嘴里只会反复念叨:“娘啊……救我……我不想死……”
贾琏相对好些,但也是面色如土,嘴唇紧抿,机械地催动着马匹。
他看着身边如同末日降临般的场景,听着耳畔呼啸而过的金兵箭矢和同胞的惨嚎,心中一片冰凉。
他想起了王熙凤临行前那通红含泪的眼圈,想起了她声嘶力竭的劝阻。“琏二爷,你醒醒吧!那战场是好去的?刀枪无眼……”
字字句句,言犹在耳,如今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追!别放跑了一个南蛮子!”
“杀光他们!抢了他们的财货女人!”
金兵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在溃逃的宋军后面紧追不舍。
他们分成数股,如同梳子般掠过战场,马刀挥舞,精准而高效地收割着生命。
落后的宋军溃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倒下。
有的跪地求饶,却被毫不留情地一刀砍翻;
有的试图反抗,瞬间便被数把弯刀分尸。
一名金兵十夫长狞笑着,将一个跑得慢的宋军文官从背后劈成两半,随手捞起对方掉落的包袱,掂了掂里面的金银,发出满意的怪笑。
另一名金兵骑兵则专门用套马索套那些落单的宋军骑兵,将他们拖拽下马,活活拖死,享受着猫捉老鼠般的乐趣。
薛蟠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金兵的呼喝,魂飞魄散,拼命抽打着马臀。
可他骑术不精,越是慌乱,马匹越是难以控制。
“薛大哥!快!往那边林子里跑!”
贾蓉指着右前方一片稀疏的林地,嘶声喊道。
三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拨转马头,拼命向林地冲去。
然而,慌不择路之下,他们与其他溃兵冲撞在一起,又遭遇了一股斜刺里杀出的金兵游骑。
“分开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贾琏眼见形势危急,吼了一声,率先打马冲向另一个方向。
薛蟠和贾蓉早已没了主意,闻言更是心胆俱裂,也顾不得对方了,各自亡命奔逃。
薛蟠只觉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耳边全是风声和自己的粗重喘息。
他不断祈祷着:“佛祖保佑!菩萨保佑!只要能逃回幽州……不,逃回汴梁!我以后一定老老实实,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惹王程了……宝钗妹妹,哥哥知错了……”
他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悔得肠子都青了!
为什么不听妹妹宝钗的话?
为什么非要来挣这劳什子军功?
为什么要在王程面前得意忘形,口出狂言?
他想起了离开汴梁时,宝钗那忧心忡忡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叮嘱;
想起了王熙凤骂贾琏“不知死活”的话语;
更想起了王程在涿州那平静却深邃、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神……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啊……” 他呜咽着,眼泪模糊了视线。
越是后悔,就越是慌乱。
他本就不精的骑术,在极度的恐惧下更是破绽百出。
就在这时,他胯下那匹本就疲惫不堪的健马,在跳过一道浅沟时,前蹄猛地一软!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唏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庞大的身躯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前翻滚!
“啊——!”
薛蟠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地从马背上抛飞出去!
“砰!”
沉重的落地声。
薛蟠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左臂传来钻心的剧痛,显然是摔断了。
他像一滩烂泥般摔在冰冷的泥泞里,溅起浑浊的水花和血沫。
“呃……” 他痛苦地蜷缩起来,想要呻吟,却呛入了一口泥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抬眼望去,他那匹摔断腿的战马还在不远处哀鸣挣扎,而身后,那如同噩梦般的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
甚至能看清金兵那狰狞的面孔和雪亮的弯刀!
“不!不能死!我不能死在这里!”
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薛蟠。
他顾不得左臂折断的剧痛,也顾不得浑身骨头散架般的酸痛,用还能动的右臂支撑着身体,连滚带爬,如同一条受伤的野狗,拼命向前蠕动。
泥水浸透了他的锦袍,冰冷的寒意刺骨。
伤口在粗糙的地面和石子上摩擦,带来一阵阵新的剧痛。
但他不敢停!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
河水不算很宽,但水流似乎有些湍急。
河!是河!
薛蟠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希望!生的希望!
只要跳进河里,顺着水流漂下去,就有可能摆脱金兵的追杀!他薛蟠命不该绝!
“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 他内心狂喜,几乎要笑出声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疼痛和疲惫。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风箱般的喘息,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手脚并用,朝着那条救命的河流爬去!
十丈……五丈……三丈……
河水的腥气已经扑面而来,他甚至能感受到那湿润的水汽。
快了!就快了!只要再坚持一下!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拼尽最后力气,一个纵身扑向那近在咫尺的河水时——
“嗖——!”
一支冰冷的狼牙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毒蛇般从后方激射而至!
“噗嗤!”
精准无比地射入了他的背心!
箭簇轻易地撕裂了他那华而不实的锦袍和皮甲,深深没入体内,撞碎了骨骼,破坏了内脏!
“呃……”
薛蟠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狂喜和希望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错愕、茫然,以及……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着从前胸透出的一小截染血的箭尖,又艰难地扭头,想要看向身后。
力气如同潮水般从身体里流失。
“为……为什么……只差……一点点……”
他喉咙里咕噜着,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和内脏碎片。
他不甘心!
滔天的不甘和怨恨几乎要冲破胸膛!
只差一点点!一点点啊!他就能跳进河里,就能活下去了!
为什么老天要如此戏弄他?!
他后悔!后悔不该来北疆!
无数的念头,如同走马灯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闪过。
“嗬……嗬……”
他还想往前爬,染血的手指深深抠进泥泞的河岸,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每动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剧痛和生命的加速流逝。
“哒哒……哒哒……”
沉重的马蹄声不疾不徐地靠近,停在了他的身边。
阴影笼罩下来。
薛蟠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一个高大魁梧、剃着秃发、面容凶悍的金兵骑在马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带着一种打量猎物的漠然和……一丝戏谑。
那金兵的弯刀还在滴着血,显然刚刚结束了一场杀戮。
“救……救我……我是……薛家……大爷……有钱……很多钱……饶了我……” 薛蟠用尽最后的力气,翕动着嘴唇,试图说出自己的身份,试图用财富换取一条生路。
他不想死!他真的不想死!
然而,他伤势太重,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混杂着血沫,根本听不清。
那金兵似乎根本没兴趣听一个将死之人的遗言。
他看着薛蟠那身虽然污秽却依旧能看出材质不凡的锦袍,又看了看他手指上戴着的一枚硕大的、沾满泥血的玉扳指(那是他之前从某个“缴获”中私藏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然后,他举起了那柄还在滴血的弯刀。
阳光照在雪亮的刀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薛蟠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不……不要……” 他最后的意识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恐惧和对这个世界的留恋。
“噗——!”
手起刀落。
一颗硕大的头颅带着凝固的惊恐与不甘,冲天而起,滚落在河岸边的泥泞中,兀自瞪圆了双眼,死死地望着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的河水。
无头的尸身抽搐了两下,喷溅出大股鲜血,将周围的泥地染得更深,最终缓缓瘫软,不再动弹。
那枚玉扳指,被那金兵熟练地撸下,在脏污的皮袄上擦了擦,揣入了怀中。
马蹄声再次响起,追逐着下一个逃亡的目标。
只留下薛蟠的尸体,静静地趴在河岸边,诉说着乱世之中,权贵子弟如同草芥般的命运,和他那迟来的、却已于事无补的悔恨。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第134章 劫后余生
与薛蟠失散后,贾蓉、贾琏和另外三四个同样魂飞魄散的权贵子弟——包括那个锦乡伯的公子韩奇和神武将军之子冯紫英的堂弟冯源——如同惊弓之鸟,拼尽全力打马狂奔。
他们早已失去了方向,只凭着求生的本能,朝着远离身后喊杀声的方向逃窜。
马蹄践踏着泥泞和不知名的尸体,溅起的血水泥点糊满了他们的裤腿和马腹。
每个人脸上都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华丽的盔甲此刻沉重得如同枷锁,内里的丝绸衬衣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往……往哪里跑?”
韩奇带着哭腔喊道,他的马鞭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别管了!离金狗远点就行!”
贾琏嘶哑地回应,他相对还算镇定,但紧握缰绳的手指关节也已发白。
他不断回头张望,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贾蓉则几乎整个人伏在了马背上,嘴里反复念叨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他想起离京前,父亲贾珍虽再三叮嘱要他“建功立业”,但眼底那丝纵容与期待,如今想来却如同催命符。
他又想起府中那些被他欺压的丫鬟小厮,想起自己往日里在京城横行的模样,对比此刻的狼狈,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悔恨涌上心头。
早知今日,还不如老老实实在家当他的纨绔大爷!
他们慌不择路,冲进了一片稀疏的桦木林,希望能借助林木的掩护摆脱追兵。
林中的光线顿时黯淡下来,马蹄踩在落叶和枯枝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诡秘和不安。
然而,他们的好运似乎用尽了。
刚穿过一片林间空地,前方忽然响起了尖锐的呼哨声!
紧接着,左右两侧以及后方,影影绰绰地出现了数十骑金兵的身影!
他们如同幽灵般从树后、坡后闪出,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恰好将贾蓉几人堵在了这片空地上。
这些金兵显然是一支专门负责追击、扫荡溃兵的小队,人人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
他们并不急于冲锋,而是缓缓催动马匹,缩小着包围圈,马蹄声不紧不慢,却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贾蓉等人的心脏上。
“完了……”
冯源绝望地哀嚎一声,手里的佩剑“当啷”落地。
贾琏脸色惨白,环顾四周,只见金兵们剃着难看的秃发,脑后拖着丑陋的小辫子,脸上涂抹着不知是血污还是油彩,眼神凶悍如狼,正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发出叽里咕噜的、充满嘲弄意味的笑声。
“下……下马!快下马!”贾琏反应最快,声音嘶哑地喊道。
他知道,在骑兵面前,骑在马上就是活靶子。
虽然下马投降也未必能活,但总比立刻被射杀强。
几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摔下马背,也顾不得姿势难看了。
贾蓉下马时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沾了满身的泥污。
一个看似头目的金兵催马向前几步,用生硬但足以让人听懂的汉话吼道:“南蛮子!跪下!把兵器扔掉!”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贾蓉、韩奇、冯源等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将手中那些华而不实的佩剑、腰刀慌乱地扔到一边,举起双手,动作整齐划一。
贾琏内心挣扎了一瞬,屈辱感让他脸颊发热。
但看着周围那些闪着寒光的弯刀和狼牙棒,他也缓缓跪了下来,只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残留着一丝最后的、微不足道的尊严。
看到这些往日里养尊处优的南朝权贵子弟如此驯服,金兵们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哄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林间回荡,充满了征服者的快意和对失败者的鄙夷。
那头目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有趣,他驱马在跪着的几人面前来回踱步,目光如同打量牲口,最终停在了衣着最为华丽、但此刻也最为狼狈的贾蓉面前。
“你!”
他用马鞭指着贾蓉,“学狗叫!快!汪汪叫!”
贾蓉猛地抬头,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又迅速涨得通红。
学狗叫?
他可是宁国府的嫡孙,未来的三等将军!
这……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怎么?不愿意?”
那金兵头目脸色一沉,旁边一名金兵立刻举起弓箭,瞄准了贾蓉。
“我愿意!我愿意!”
死亡的威胁瞬间击垮了贾蓉那点可怜的尊严,他几乎是带着哭腔,连忙趴伏下身子,四肢着地,努力模仿着狗的姿势,嘴里发出带着颤音的、屈辱的叫声:“汪……汪汪……”
“哈哈哈哈哈!”
金兵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甚至捶打着马鞍。
“你!还有你!”头目又指向韩奇和冯源。
两人不敢怠慢,也赶紧趴下,跟着“汪汪”叫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羞愤和恐惧。
“你!”
最后,马鞭指向了依旧跪得笔直的贾琏。
贾琏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他看着周围同伴如同牲畜般趴在地上学狗叫,看着金兵那戏谑残忍的眼神,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荣国府长房长孙,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快点!”旁边的金兵不耐烦地扬了扬刀。
贾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巨大的屈辱感几乎让他窒息。但想到家里的凤姐儿,想到巧姐儿……他不能死在这里!
最终,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伏下了身子,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汪。”
“大声点!没吃饭吗?!”金兵头目不满地喝道。
“汪!汪汪!”
贾琏猛地抬起头,几乎是嘶吼着叫了出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这一刻,他所有的骄傲和体面,都被彻底碾碎。
金兵们似乎很满意这场表演,笑声更加猖狂。
然而,戏弄并未结束。
那头目眼珠一转,又有了新主意。他叽里咕噜地对部下说了几句,然后对贾蓉等人狞笑道:“现在,换个玩法!你们几个,互相扇耳光!用力扇!谁不用力,我就砍了谁的手!”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互相殴打?这……
“开始!”
金兵头目厉声催促,同时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寒光闪闪。
死亡的威胁再次降临。
贾蓉离韩奇最近,他咬了咬牙,为了活命,也顾不得许多了,抬手就给了韩奇一个耳光,虽然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韩奇被打得一懵,随即怒从心头起,反手也给了贾蓉一巴掌。
冯源和另一个子弟也开始互相抽打起来。
只有贾琏,还僵在原地,他看着眼前这荒唐而屈辱的一幕,只觉得一股悲凉和恶心涌上喉头。
“你!为什么不动手!”
金兵头目注意到了贾琏,策马过来,刀尖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
贾琏抬起头,看着那金兵凶狠的眼神,嘴唇哆嗦着,却怎么也抬不起手去打身旁的冯源。
“看来你是想当硬骨头了?”
头目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好!那我就成全你!杀了他!”
旁边一名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金兵闻言,兴奋地嚎叫一声,举起弯刀,朝着贾琏的脖颈就狠狠劈了下去!
刀风凌厉,带着死亡的气息!
贾琏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王熙凤那张泼辣却此刻无比清晰的脸庞,听到了她带着哭腔的呼喊:“琏二爷!”
“不——!”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不甘的呐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刀下留人!”
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从包围圈外传来,说的是金语。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那名金兵杀心已起,听到喊声时,刀势已老,收手不及!
“噗嗤——!”
雪亮的弯刀带着一蓬滚烫的鲜血,狠狠劈入了贾琏的肩颈连接处!
刀刃深深嵌入骨骼,几乎将他的半边脖子砍断!
贾琏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充满了极致的惊恐、痛苦、以及……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和血沫。
他死死地盯着前方,眼神涣散,仿佛在质问苍天,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能活了!
他还没有回去见凤姐儿,还没有看到巧姐儿长大……
带着这滔天的悔恨、不甘和对人世最后的留恋,贾琏的尸身重重地向前扑倒,溅起一片泥泞,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那双兀自圆睁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死不瞑目。
全场瞬间一静。
只有那名行凶的金兵,悻悻地拔出弯刀,在贾琏的衣服上擦了擦血,嘴里不满地嘟囔着什么。
这时,一名穿着更为精良铁甲、看似军官模样的金兵策马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贾琏的尸体,皱了皱眉,对那头目用金语斥责道:“混蛋!谁让你杀人的!这些都是南朝的权贵子弟,活着带回去,比死了值钱十倍!可以换赎金,可以当人质!你个蠢货!”
那头目似乎有些惧怕这名军官,讪讪地低下了头,辩解道:“百夫长,是他不肯听话……”
“够了!”
那百夫长不耐烦地打断他,目光扫过地上吓得如同鹌鹑般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贾蓉、韩奇等人,冷哼一声,“把剩下的这几个,都给我捆起来!小心看管!要是再死一个,我拿你们是问!”
“是!”
周围的金兵应了一声,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用粗糙的牛筋绳索将贾蓉、韩奇、冯源等人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动作粗暴,毫不留情。
贾蓉被反绑着双手,绳索勒进皮肉,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却丝毫不敢反抗。
他看着身旁贾琏那尚有余温、鲜血淋漓的尸体,一股兔死狐悲的巨大悲凉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琏二叔……就这么死了?
刚才还在一起逃命,转眼就天人永隔……
他想起往日里在府中,虽然各房有各房的心思,但贾琏对他这个侄子还算不错,偶尔也会带他出去见识些风月场面……
如今,却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暴尸荒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那自己呢?
虽然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但被俘之后,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是像牲口一样被驱赶到冰天雪地的金国上京?
是被没为奴隶,受尽折磨?
还是像贾琏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的理由被随手杀掉?
前途一片黑暗,命运如同浮萍,彻底不由自己掌控。
巨大的恐惧和对未来的绝望,让贾蓉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低着头,任由金兵将他推搡着,汇入其他被俘的宋军队列中,一步一踉跄地,朝着未知的、充满屈辱与苦难的北方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也踩碎了他过去十几年来,所有的骄纵、幻想和不切实际的梦。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这迟来的悔恨,如今只能伴着北地的寒风,咽下肚去,化作无尽的苦涩。
第135章 准备反击
悬崖之上,暴雨初歇,湿漉漉的岩石和草木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幽光。
乌骓马依旧忠实地守在原处,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喷出团团白雾。
然而,令王程和贾元春意外的是,悬崖边竟还有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是抱琴!
她宫装凌乱,头发散落,脸上混杂着泪痕、雨水泥污,正跪在悬崖边,望着那深不见底的云雾,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
“娘娘……娘娘……您怎么就……奴婢不该丢下您的……呜呜……”
她以为贾元春已然香消玉殒在这绝壁之下,正沉浸在无尽的悔恨与悲痛之中。
“抱琴?”
贾元春伏在王程背上,看清那人影,忍不住轻声唤道。
抱琴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回头,泪眼朦胧中,只见一个高大的玄甲男子背负着一人,如同神兵天降般从悬崖边缘跃然而上。
待看清那男子背上披着宽大玄袍、青丝散乱却面容熟悉的女子时。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见到了鬼魅,又像是看到了救苦救难的神佛。
“娘……娘娘?!”
抱琴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是您?!您没死?!太好了!老天爷!菩萨保佑!”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了过来,想要触碰贾元春,又怕这是幻觉,双手僵在半空,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是喜悦的泪水。
王程微微蹲身,将贾元春小心地放了下来。
贾元春双脚落地,虽然腿伤在王程的“疗伤”和体质强化下已无大碍,但骤然离开那温暖坚实的背脊,还是感到一丝虚弱和……不舍。
她借着王程的手臂站稳,看向抱琴,眼中也泛起水光。
“傻丫头,哭什么,我没事。”
她声音温和,带着主仆间难得流露的真情。
抱琴这才敢确信,上前一把抱住贾元春的胳膊,放声大哭起来:“娘娘!您吓死奴婢了!奴婢醒来找不到您,奴婢以为……以为……”
她泣不成声,将贾元春离开后自己的恐惧、无助和拼死逃出寻找的艰辛都哭了出来。
贾元春轻轻拍着抱琴的背,柔声安慰:“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是王将军救了我。”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王程,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隐秘的情愫。
抱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贾元春,对着王程就要跪下磕头:“多谢国公爷!多谢国公爷救命之恩!奴婢……奴婢给您磕头了!”
王程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淡:“不必多礼。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离开。”
抱琴连忙起身,胡乱用袖子擦着眼泪,连连点头。
王程翻身上马,然后伸手,先将贾元春拉上马背,让她侧坐在自己身前,再用披风将她仔细裹好,避免寒风侵袭。
接着,他又将抱琴也拉上马,坐在他身后。
乌骓马神骏,驮着三人依旧步履沉稳。
“抱琴,抓稳了。”
王程吩咐一声,一抖缰绳,乌骓马便迈开四蹄,朝着幽州方向疾驰而去。
贾元春靠在王程怀中,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稳健心跳和体温,脸颊微热。
抱琴在后面紧紧抓着王程的衣甲,看着自家娘娘与这位威名赫赫的国公爷之间那无形却紧密的氛围,心中又是惊讶,又是为娘娘感到一丝莫名的庆幸。
至少,比起落入金兵之手,或者摔死悬崖,眼下是最好的结果了。
王程并未直接返回混乱的幽州城,而是在城外西南方向寻去。
他对这一带地形似乎极为熟悉,绕过几处山坳,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到了一座位于山麓、略显破败的古刹旁。
寺庙香火看来不旺,墙垣斑驳。
在寺庙后方不远处,有一处小小的院落,青砖灰瓦,看起来颇为僻静,似是庙产或者某位居士清修之所。
王程上前叩响门环,许久,才有一个睡眼惺忪的老苍头提着灯笼,哆哆嗦嗦地打开一条门缝。
“谁……谁啊?”老苍头声音带着警惕。
王程亮出一块令牌,沉声道:“大宋护国公王程,征用此院安置女眷,不得外传。”
那老苍头虽居乡野,也听过护国公威名,借着灯笼光看清令牌和王程那不凡的气度。
尤其是那身犹带血污征尘的玄甲,吓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连忙打开门,躬身道:“不……不知国公爷驾到,小老儿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这院子空着,还算干净,国公爷和夫人尽管使用!”
他将王程三人当成了国公爷携带家眷,不敢多问。
王程也不解释,带着贾元春和抱琴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颇为清幽,正面三间厢房,虽陈设简单,却打扫得干净。
“你们暂且在此安顿,缺什么告诉这老丈,他帮忙会置办。”
王程对贾元春道,“外面兵荒马乱,切勿随意走动,更不可暴露身份。”
贾元春看着他,美眸中流露出担忧:“将军……你还要回去?”
她知他身份,定然要重返沙场,但经过昨夜种种,心中那份牵挂已难以掩饰。
王程目光与她交汇一瞬,看到了那抹清晰的关切,声音放缓了些:“嗯,幽州局势未定,陛下……尚在金虏之手,军中需我坐镇。你在此安心静养,无人会来打扰。”
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
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力,让贾元春忐忑的心安定了不少。
她知道自己留不住他,也不能留他,只得微微颔首,轻声道:“那……将军一切小心。”
那声“将军”,叫得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与依赖。
王程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对那老苍头又交代了几句,留下一些银钱,便大步走出院门,翻身上马,乌骓马长嘶一声,踏着晨曦的微光,绝尘而去。
贾元春倚着院门,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巷口,直到马蹄声再也听不见,才幽幽叹了口气。
抱琴在一旁扶着她的手臂,轻声安慰:“娘娘,国公爷武功盖世,定会平安无事的。咱们先进屋吧,您身上还有伤,需好好休养。”
贾元春收回目光,摸了摸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外袍,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男人的气息,心中一时空落落的,又一时被一种奇异的暖意填满。
……
当王程单骑返回幽州城时,天色已然大亮。
此时的幽州城,与他离开时已大不相同。
张叔夜、王禀等人显然已经收到消息并迅速做出了反应。
城头上原本混乱的旗帜已被整顿,重新插上了“宋”字旗和“张”、“王”等将领的将旗。
城门处有士兵严格把守,盘查进出之人,虽然气氛依旧紧张,但秩序已然恢复。
王程刚至城下,便见张成、赵虎等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正在城门处翘首以盼。
一见到他的身影,两人顿时如同见了主心骨,狂奔过来。
“将军!您可回来了!”
张成声音带着哽咽,“听说您单骑去追金狗,可把俺们吓死了!”
赵虎也红着眼圈:“爷!您没事吧?”
“我无事。”王程言简意赅,翻身下马,“城中情况如何?”
“回国公爷!”
张成连忙收敛情绪,正色道,“张老将军和王总管已率部控制了城内要冲,弹压了部分趁乱劫掠的溃兵和地痞。如今幽州城基本稳定,只是……溃兵太多了,源源不断地从北面逃回来,带来各种混乱消息。”
正说着,得到消息的张叔夜和王禀也匆匆从城内赶来。
“王兄弟!”
王禀一见王程,激动得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虎目含泪,“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听说你去追金狗,老哥我这心……唉!”
他性情粗豪,此刻真情流露。
张叔夜虽较沉稳,也是长长舒了口气,拱手道:“国公爷平安归来,实乃万幸!如今局势危殆,正需国公爷主持大局!”
王程环视他们,点了点头:“二位老将军辛苦了。城内稳定是第一功。溃兵情况我已知晓,稍后再议。王子腾王枢密现在何处?”
话音刚落,就听一阵骚动从城内传来,只见一队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骑兵护着一辆破损的马车仓皇而来。
队伍前方,被两名亲兵搀扶着的,正是身染血污、金甲歪斜、面色灰败的王子腾!
他显然也看到了城门口的王程等人,脸上瞬间闪过极度的羞愧、悔恨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挣扎着推开亲兵,踉跄几步,走到王程面前,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半晌,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王程,声音沙哑沉痛:
“王……护国公……老夫……老夫愧对陛下!愧对朝廷!愧对……愧对你当日的提醒啊!”
他老泪纵横,再也维持不住枢密使的威严,只剩下兵败将亡、君王被俘的滔天悔恨与自责。
“八万大军……八万大军一朝溃散……陛下蒙尘……皆是老夫轻敌冒进,用人不明,调度无方之过!老夫……万死难赎其罪!”
他捶打着胸膛,痛心疾首。
周围的将领士卒看着往日位高权重的枢密使如此模样,皆是默然。
那些跟随王子腾败退回来的残兵败将,更是面露悲戚与惶恐。
王程看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王子腾,脸上并无丝毫得意或嘲讽之色,只有一片沉静。
他伸手扶住几乎要瘫倒的王子腾,沉声道:“王枢密,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非是追究责任之时。”
王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收拢溃兵,准备反击。”
“反……反击?”
王子腾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恐惧,“我们……我们还能反击?金兵势大,完颜宗望用兵如神……”
“完颜宗望也是人,不是神!”
王禀在一旁怒吼道,“他如今携大胜之威,又掳了陛下,必然骄狂,战线拉长,补给线脆弱!正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王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幽州城外那依旧不断涌来的、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溃兵潮上,沉声道:“王总管说得不错。但现在还不是出击的时候。”
他抬手指向城外那些混乱的溃兵:“你们看,溃兵太多,如同惊弓之鸟,若此时我们贸然出城迎战,这些溃兵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冲乱我们自己的阵型,甚至引发更大的恐慌,让金兵有机可乘。”
他的分析冷静而透彻,让原本群情激昂、想要立刻报仇的张成、赵虎等人也冷静下来。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张叔夜急切地问道。
“等。”
王程吐出一个字,语气斩钉截铁,“紧闭城门,派出得力人手,在城外设立收容点,有序收拢溃兵,发放食物饮水,救治伤员。同时,城内抓紧时间整顿现有兵马,恢复建制,鼓舞士气!
告诉将士们,哭泣和逃跑解决不了问题,想洗刷耻辱,想为死去的兄弟报仇,就把力气用在刀刃上!等溃兵潮稍定,军心稍安,便是我们出击之时!”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自信:“完颜宗望想一口吞下我们,没那么容易!他送了我们这么一份‘大礼’,我们若不还他一份,岂非失了礼数?!”
这番话如同给在场所有人心头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张叔夜老眼重新焕发出光彩,王禀狠狠一拍大腿:“对!就这么干!老子咽不下这口恶气!”
张成、赵虎等将领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齐声吼道:“谨遵国公爷将令!报仇雪恨!”
连失魂落魄的王子腾,也被这股气势所慑。
看着王程那在残破城垣背景下依旧挺拔如山、仿佛能扛起一切崩塌天空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悔恨的叹息。
王程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城头,玄色披风在带着焦糊气息的风中猎猎作响。
他目光锐利,投向北方金军撤退的方向。
第136章 可惜此子不能为我所用
幽州城头,王程按剑而立,玄色披风在渐起的北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不屈的战旗。
他的目光沉静如古井寒潭,扫过城外渐渐稀疏的溃兵队伍。
连续两日的收容、整顿,如同给这头受伤的巨兽勉强止住了血。
城外的临时营地里,炊烟袅袅,侥幸逃回的士卒们领到了热粥和饼子,惊魂未定的眼神里,总算恢复了一丝人色。
城内,张叔夜和王禀等人全力弹压,斩杀了几十个趁乱劫掠、散播恐慌的兵痞,血腥的手段暂时稳住了秩序。
残存的将领被重新编组,清点着寥寥无几的可用之兵和军械。
然而,一股压抑的悲愤和绝望,依旧如同浓雾般笼罩着整座城池。
陛下被俘,主力溃散,金兵势大……每一个消息都像巨石压在心头。
是继续困守孤城,等待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军?
还是像丧家之犬般南逃,将整个北地拱手让人?
人心惶惶,前途未卜。
王程知道,光靠守,是守不住人心的,更守不住这刚刚光复却又摇摇欲坠的幽州。
他需要一场胜利,来点燃将士心中那即将熄灭的火种,来告诉所有人——大宋,还未败!
时机,到了。
他猛地转身,猩红披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传遍城头上下:
“张成!赵虎!”
“末将在!”
两人早已等候多时,闻声出列,甲胄铿锵,眼中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战意。
“点齐我本部五千玄甲骑!一炷香后,随我出城!”
“得令!”
两人轰然应诺,转身大步流星而去,脚步踏在城砖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
王程的目光又看向张叔夜和王禀:“张老将军,王总管,幽州城,就托付给二位了!紧闭四门,谨守城池,安抚军民,等我回来!”
张叔夜神色凝重,拱手道:“国公爷放心,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幽州城就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深深的担忧,“只是……国公爷仅率五千骑北上,是否太过行险?金兵势大,恐有埋伏……”
王禀也急道:“王兄弟,要不俺再给你凑点人马?城里还能拉出几千能打的!”
王程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刀:“兵贵精不贵多。溃兵新附,心气已堕,带多了反而是累赘。
我的五千老营,足以!金兵携大胜之威,必然骄狂,战线拉长,正是我等雷霆一击之时!”
他语气中的自信与决绝,感染了周围所有人。
这时,一身火红骑装、英姿飒爽的贾探春快步登上城头,来到王程身边,凤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夫君,我与你同去!”
王程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战场凶险,但更知道,此刻的探春已非昔日闺中弱质,她需要不断地战斗来彻底完成蜕变。
他微微颔首:“好!跟紧我!”
探春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用力点头:“是!”
一炷香后,幽州北门轰然洞开。
王程一马当先,乌骓马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率先冲出城门。
他依旧是一身玄甲,猩红披风,手中那杆暗沉沉的陨星破甲槊斜指前方,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贾探春白马银枪,紧贴其侧后方,红妆与玄甲形成了鲜明而和谐的对比。
张成、赵虎等五千玄甲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铁流,沉默而迅猛地涌出城门,紧随其后。
马蹄声如同密集的战鼓,敲击在冰冷的大地上,也敲在每一个留守将士的心头。
张叔夜、王禀等人站在城头,望着那支义无反顾、奔向北方未知险境的队伍,心中充满了敬佩、担忧,以及一丝微弱的希望。
“王兄弟……一定要平安回来啊!”王禀喃喃自语,拳头紧握。
张叔夜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眼神复杂:“但愿他……真能创造奇迹。”
……
王程率领五千铁骑,并未直冲蓟州,而是沿着金军撤退和溃兵逃来的方向,一路向北扫荡。
他们的速度极快,行动如风。
离开幽州不过三十余里,便撞见了一股约三百人的金军游骑。
他们正如同狩猎的狼群,兴奋地追逐、砍杀着几十个掉队的宋军溃兵,嬉笑怒骂,姿态猖狂。
溃兵们哭喊着奔逃,却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不断有人被从背后砍倒,惨叫声此起彼伏。
“是金狗!”
张成眼中瞬间布满血丝,怒吼道。
王程眼神一寒,根本无需下令,只是将陨星破甲槊向前一指!
“杀!”
五千玄甲骑兵如同被压抑已久的洪荒凶兽,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铁蹄瞬间加速,如同黑色的死亡风暴,朝着那支金军游骑席卷而去!
那些金兵正杀得兴起,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闷雷般的蹄声和恐怖的杀意,愕然回头。
只见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以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毁灭一切的气势,狂冲而来!
为首那员玄甲将领,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手中的马槊仿佛死神的请柬!
“是……是王程!那个魔头!他怎么出来了?!”
一个见识过涿州之战恐怖的金兵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快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这支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金军游骑,瞬间丧失了所有勇气,拨转马头就想逃跑。
然而,已经晚了!
王程一马当先,如同虎入羊群!
陨星破甲槊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或刺或扫,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根本没有一合之敌!
贾探春银枪如龙,精准地刺穿一名试图偷袭王程侧翼的金兵咽喉,动作干净利落。
张成、赵虎等人更是如同猛虎下山,马刀挥舞,将惊慌失措的金兵成片砍落马下!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三百金军游骑便被彻底淹没、碾碎!
那些被追杀的宋军溃兵,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王程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喝道:“不想死的,自己回幽州!”
他们才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朝着南方跑去,边跑边喊:“是护国公!护国公来救我们了!”
王程看也不看那些逃散的溃兵,勒住马缰,槊尖滴落的鲜血在枯黄的地面上染出点点红梅。
他目光投向更北方,那里烟尘隐隐,显然还有更多的金兵在活动。
“继续前进!清理沿途所有金虏!”
“是!”
五千铁骑再次启动,如同北地刮起的一阵黑色旋风,带着无尽的杀意,滚滚向前!
沿途,他们又遭遇了几股规模不等的金兵,有的是在追杀溃兵,有的是在劫掠村庄,有的则似乎是前出的哨探。
无论遇到谁,王程的应对都只有一个——冲上去,杀光!
他的战斗方式简单、粗暴,却又高效到令人绝望。
凭借着乌骓马恐怖的速度和自身非人的力量、反应,他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如同一把无坚不摧的尖刀,轻易撕开任何敢于阻拦的阵型。
贾探春、张成、赵虎等人则紧随其后,将撕开的裂口不断扩大,将恐慌与死亡带给每一个敌人。
金兵们惊恐地发现,这些宋军骑兵与之前被他们像赶羊一样追杀的溃兵截然不同!
他们沉默、冷酷、纪律严明,配合默契,尤其是那个玄甲将领,根本不可力敌!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散布各处的金兵中传开。
“王程来了!”
“快跑!那个杀神出城了!”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许多小股金兵闻风丧胆,远远看到那面猩红的“王”字旗和黑色的骑兵洪流,便望风而逃,根本不敢接战。
王程率军一路向北,势如破竹,铁蹄所向,竟无一合之敌!
沿途散落的金兵被清扫一空,死伤惨重。
……
又向北推进了数十里,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一支规模较大的金军骑兵出现在了地平线上,看旗号和人马,约有四五千之众。
他们显然也刚刚进行了一场“狩猎”,不少金兵的马鞍旁还挂着血淋淋的首级和抢来的包裹,脸上带着胜利者的骄狂与满足。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雄壮、面有刀疤的金军万夫长,名叫纥石烈执中,性情悍勇,但也颇为骄横。
他正挥舞着弯刀,催促着手下加快速度,去追赶前方一股更大的“猎物”。
“将军!你看那边!”
一名眼尖的副将忽然指着侧后方,声音带着一丝惊惶。
纥石烈执中不耐烦地扭头望去,只见一股黑色的骑兵洪流,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着他们侧翼直插过来!
那面猩红的“王”字大旗,在风中狂舞,刺眼无比!
“王程?!”
纥石烈执中瞳孔一缩,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但旋即被一股被挑衅的怒火取代。
他自然也听过王程的威名,涿州之战的消息早已传遍金军。
但在他看来,那多半是完颜娄室年老昏聩、指挥不当所致。
他纥石烈执中正值壮年,勇力过人,麾下儿郎也是百战精锐,岂是完颜娄室那些老爷兵可比?
更何况,他刚刚还轻松击溃了一支数千人的宋军,正是信心爆棚的时候。
“将军!是王程的旗号!此人勇不可当,我们……我们是否暂避锋芒?”
副将声音发颤地建议道,他可是亲眼见过涿州战场那尸山血海的同袍被抬回来的惨状。
“避其锋芒?”
纥石烈执中冷哼一声,脸上横肉抖动,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倔强,“哼!怕他作甚?不过是个南蛮子,仗着有几分力气罢了!老子今天就要碰碰他,看看他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传令!转向!列阵!迎战!”
他打定主意,要亲手掂量掂量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护国公”!
那副将见主将如此固执,心中哀叹一声,知道劝也无用,只得硬着头皮传令。
金军骑兵略显仓促地开始转向,试图摆开冲锋阵型。
然而,王程根本不给她们充分准备的时间!
乌骓马速度飙升到极致,如同一道贴地飞行的黑色陨星!
王程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战术指挥,只是将陨星破甲槊平举,槊锋直指纥石烈执中的帅旗!
“凿穿他们!”
一声低吼,如同龙吟,瞬间点燃了身后五千铁骑的狂暴战意!
“杀——!!”
黑色洪流速度再增,带着一往无前、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撞向了刚刚转向、阵脚未稳的金军骑兵队列!
纥石烈执中看到王程竟然如此托大,直接朝着自己中军核心冲来,不惊反喜,狞笑着挥舞狼牙棒:“来得好!儿郎们,随我杀!取了王程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
他催动战马,带着最精锐的亲兵,逆着黑色洪流对冲而去!
他要与王程正面硬撼!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短兵相接!
纥石烈执中瞪圆了眼睛,高举狼牙棒,运足全身力气,朝着王程搂头盖顶砸下!
棒风呼啸,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
他仿佛已经看到王程被一棒砸得脑浆迸裂的场景!
然而,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王程只是手腕微微一抖,陨星破甲槊后发先至,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点在了狼牙棒力量最薄弱的手柄与棒头连接处!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完全不似金属碰撞的巨响爆开!
纥石烈执中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顺着狼牙棒传来!
虎口瞬间撕裂,鲜血淋漓!
那精铁打造的沉重狼牙棒,竟如同朽木般,被那看似轻巧的一点击打得高高荡起,几乎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都被带得向后一仰,空门大开!
“什么?!”
纥石烈执中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他的力气……
念头还未转完,王程的陨星破甲槊已然如同附骨之疽,顺势向前一送!
快!快得超出了视觉的捕捉!
“噗嗤——!”
暗沉的槊尖如同热刀切牛油,轻易地穿透了纥石烈执胸前厚重的铁甲,从他后背透出,带出一蓬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纥石烈执中的动作彻底僵住,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槊杆,又抬眼看向王程那冰冷无波的脸庞。
“呃……你……”
他想说什么,却只能涌出大股鲜血。
王程手腕一抖,槊锋一搅,随即猛地抽出!
纥石烈执中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栽落马下,溅起一片尘土。
一个照面!仅仅一个照面!
勇名素着的万夫长纥石烈执中,阵亡!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周围的金兵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当他们看到主将的帅旗倒下,看到那个如同魔神般的玄甲身影毫不停留,继续挥舞着那杆吞噬生命的马槊向前冲杀时,所有的勇气和战意,瞬间崩塌!
“将军死了!”
“魔鬼!他是魔鬼!”
“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
主帅被秒杀,带来的心理冲击是毁灭性的!
金军骑兵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没有人再想着抵抗,所有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离那个玄甲杀神越远越好!
王程去势不减,率领五千玄甲骑兵,如同烧红的铁犁犁过积雪,轻而易举地便将这支四五千人的金军骑兵彻底凿穿、击溃!
战场上,只剩下四散奔逃的金兵和满地狼藉的尸体。
贾探春银枪染血,微微喘息,看着前方王程那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崇拜与自豪。
张成、赵虎等人更是兴奋得狂吼,挥舞着滴血的马刀,追杀着那些亡魂皆冒的溃兵。
“痛快!太痛快了!跟着国公爷,杀金狗就跟砍瓜切菜一样!”
赵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咧嘴大笑。
王程勒住马缰,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调转马头,看向北方蓟州的方向,冷冷道:“走!去蓟州城下,给完颜宗望送份‘大礼’!”
“是!”
五千铁骑再次集结,虽然经历连续战斗,但士气却高昂到了顶点!
他们跟着王程,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继续向北碾压而去!
沿途零散的金兵望风披靡,根本不敢靠近。
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向蓟州。
当王程率领五千玄甲骑兵,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蓟州城南数里之外时,整个蓟州城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和恐慌。
城墙上,完颜宗望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面色凝重地望着城外那支煞气冲霄的黑色骑兵。
虽然人数不多,但那股历经血火淬炼、百战余生的锐利杀意,却仿佛能穿透数里的距离,直刺人心。
尤其是那面猩红的“王”字大旗下,那个玄甲猩袍、按槊而立的身影,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渊渟岳峙、冷硬如铁的压迫感。
完颜宗望身后,银术可、完颜活女等将领,个个脸色难看,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忌惮,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们不怕宋军,哪怕是十万宋军围城,他们也敢出城一战。
但他们怕王程!
怕这个完全不能以常理度之的杀神!
纥石烈执中部被全歼、主将被阵斩的消息已经传来,速度快得让他们心惊肉跳。
那可是一名以勇力着称的万夫长和五千精锐骑兵啊!
竟然连拖延对方半天时间都做不到?
“大帅……此子……此子真乃心腹大患!”银术可声音干涩,打破了沉默。
完颜活女年轻气盛,虽然也惧,但更多是不服,咬牙道:“父帅!让孩儿带兵出城,与他决一死战!”
“胡闹!”
完颜宗望猛地回头,厉声呵斥,眼神锐利如刀,“你想去送死吗?纥石烈执中就是前车之鉴!野战之中,谁是他的对手?你想让我大金儿郎白白送死?!”
完颜活女被训得低下头,不敢再言。
完颜宗望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惋惜,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他目光再次投向城外那个身影,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
“可惜……可惜此子不能为我大金所用……天不佑我大金,降此凶星……”
他身边众将闻言,皆是默然。
他们何尝没有同样的想法?
若有王程这等人物为大金效力,何愁南朝不破?何愁天下不定?
可惜,世事没有如果。
王程驻马城外,目光如冷电,扫过蓟州城头。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城上那些投射下来的、复杂无比的目光——有恐惧,有忌惮,有仇恨,也有……一丝无力。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陨星破甲槊,槊锋遥指城头,虽未言语,但那凌厉无匹的杀意和警告,却如同实质般穿透空间,清晰地传达给了城上的每一个人:
我,王程,来了。
幽州之败,陛下被俘之耻,必将百倍奉还!
完颜宗望与王程的目光,仿佛在虚空中碰撞了一下。
完颜宗望只觉得心头一凛,仿佛被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盯上,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他看到王程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然后,在完颜宗望和所有金军将领紧张的注视下,王程猛地调转马头。
“我们回去。”
简单的三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乌骓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四蹄腾空,率先朝着来路奔去。
贾探春、张成、赵虎等人紧随其后,五千玄甲骑兵如同来时一样,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条黑色的游龙,迅速而有序地撤离,很快便化作一道滚滚烟尘,消失在南方地平线上。
来得突然,去得干脆。
直到那面令人心悸的“王”字大旗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城头上所有金军将领,包括完颜宗望在内,才不约而同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不少人甚至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一刻,压力实在太大了!
仿佛那五千骑兵不是撤退,而是下一次更猛烈进攻前的短暂回缩。
“传令下去……”
完颜宗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各部严守城池,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战!尤其是……警惕王程的动向!”
“是!”
众将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郑重。
完颜宗望望着王程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如夜。
第137章 赵桓的留学生涯开始了
凛冽的北风如同裹着冰渣的鞭子,抽打在赵桓单薄破烂的龙袍上。
他双手被反绑,粗糙的牛筋绳索深深勒进腕肉,每走一步,脚上那双早已磨穿底子的软靴便陷进上京城外冰冷的泥雪混合物中,刺骨的寒意直透心扉。
他被一根长绳系在马鞍后,踉跄地跟着押送他的金兵骑兵队伍。
马上的金兵们谈笑风生,偶尔回头投来戏谑、鄙夷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珍奇异兽。
他们身上带着浓重的羊膻味和马汗味,与这苦寒之地的气息混合,熏得赵桓几欲作呕,却又连呕吐的力气都快没了。
“快看!那就是南朝的皇帝!”
“啧啧,就是这副德行?比咱们圈里的羊也强不了多少!”
“听说他们南朝人一年到头不洗澡,身上怕是能搓下泥丸来!”
“哈哈哈!瞧他那怂样,路都走不稳了!”
队伍终于接近上京城门,低矮土坯房组成的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金国百姓。
他们穿着厚重的皮袄,戴着各种兽皮帽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脸上带着好奇、兴奋,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如同无数根钢针,密密麻麻地刺向赵桓。
“这就是汉人的皇帝?真给咱们大金的勇士提鞋都不配!”
“瞧那细皮嫩肉的,怕是连只鸡都没杀过吧?”
“听说他们南朝富得流油,金子银子堆成山,怎么就选了这么个废物当皇帝?”
“还不是被咱们狼主吓破了胆!活该!”
孩童们捡起地上的雪块、石子,嘻嘻哈哈地朝他扔来。
一块硬邦邦的冻土砸在赵桓额角,瞬间鼓起一个青包,火辣辣地疼。
他下意识地想躲,却被身后的绳子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引来周围更响亮的哄笑。
赵桓死死低着头,脸颊滚烫,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他不敢看那些充满鄙夷的眼睛,不敢听那些刺耳的议论。
他曾是九五之尊,高坐龙庭,接受万民跪拜,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每一句嘲讽,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道缝,让他钻进去,永远消失。
“抬起头来!让咱们上京的百姓好好瞧瞧,南朝皇帝是个什么模样!”
押送他的金兵百夫长,那个脸上带着刀疤、名叫兀术的悍将,猛地一拉绳子,厉声喝道。
赵桓被扯得被迫仰起脸,瞬间,更多的雪块、烂泥劈头盖脸地砸来。
他紧闭双眼,牙齿将下唇咬得渗出血丝,咸腥味在口中弥漫。
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强行忍住。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哭!
不知过了多久,这漫长而痛苦的“游街”终于结束。
他被粗暴地推搡着,穿过一道又一道戒备森严的宫门,来到了金国的皇宫——乾元殿前。
与汴梁皇宫的雕梁画栋、气象万千不同,金国的皇宫更像一个巨大的、充满蛮荒气息的堡垒。
建筑多用巨石和粗木,风格粗犷,檐角挂着兽骨和铜铃,在风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殿前广场上矗立着巨大的狼头图腾柱,狰狞而肃杀。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烈酒和某种腥臊的香料混合的浓烈气味。
金太宗完颜吴乞买高踞在一张铺着完整虎皮的狼皮宝座上,身形魁梧,面色黝红,一双鹰眼开阖间精光四射,带着草原雄主的野性与威严。
下方两侧,坐着完颜宗望、完颜粘罕、完颜希尹、银术可等金国重臣、宗室亲王。
他们大多穿着华丽的貂裘或铁甲,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得意和毫不掩饰的嘲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刚刚被押解进来的赵桓身上。
“陛下,南朝皇帝赵桓带到!”
兀术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完颜吴乞买放下手中的金杯,目光如同打量猎物般在赵桓身上扫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哦?这就是大宋的天子?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
赵桓浑身一颤,艰难地抬起头。
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龙袍破烂,沾满泥污血渍,头发散乱,脸颊消瘦憔悴,额角的青肿和唇上的血痕更是刺眼。
“噗嗤——”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殿内爆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
“哈哈哈!这就是南朝皇帝?我看连咱们上京街头的乞丐都不如!”
“瞧他那样子,怕是吓尿裤子了吧?”
“宋人不是自诩礼仪之邦吗?他们的皇帝就这般不懂礼数?见了我国陛下,还不跪下!”
嘲讽声、奚落声如同冰雹般砸来。
赵桓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微微颤抖。
他是大宋皇帝!
是受命于天的天子!
岂能跪拜这蛮夷之君?!
“朕……乃大宋皇帝!尔等……安敢如此无礼!”
他鼓起残存的勇气,嘶哑着嗓子吼道,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帝王的尊严。
然而,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和众人的哄笑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和可笑。
“皇帝?”
完颜宗望冷哼一声,放下酒杯,语气充满了讥讽,“败军之将,亡国之君,也配称皇帝?赵桓,你如今是我大金的阶下囚!识相的就乖乖跪下,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跪下!”
殿内金国文武齐声喝道,声震屋瓦,带着浓浓的杀气。
赵桓梗着脖子,死死咬着牙,不肯屈膝。
他脑海中闪过太祖太宗开创基业的艰难,闪过父皇徽宗皇帝……闪过汴梁城的繁华,闪过……王程那张冷峻的脸。
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蛇噬心。
如果……如果当初听了王程的劝谏,如果自己没有御驾亲征,如果……
“看来,咱们的‘大宋皇帝’还需要人教教规矩。”
完颜吴乞买慢悠悠地说道,语气却冰冷如铁。
兀术会意,狞笑一声,大步上前,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赵桓的腿弯处!
“呃啊!”
赵桓惨叫一声,双腿剧痛,身不由己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哈哈哈!”殿内再次爆发出狂笑。
“这就对了嘛!”
“早该如此!”
“南蛮子就是欠收拾!”
赵桓跪在地上,剧烈的疼痛和滔天的屈辱让他几乎晕厥。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金兵侍卫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赵桓,”完颜吴乞买俯视着他,如同在看一只蝼蚁,“你可知罪?”
赵桓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怒吼道:“朕有何罪?!是尔等背信弃义,屡犯我疆土!是你们……”
“啪!”
他话未说完,一旁的完颜粘罕猛地将手中的酒碗砸碎在地,碎片和酒液四溅。
粘罕脾气暴烈,起身指着赵桓骂道:“放屁!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你宋国羸弱,如同肥羊,合该被我大金吞并!你自己无能,葬送江山,还敢在此狡辩?!给我打!”
侍卫得到命令,毫不留情地用刀鞘、皮鞭朝着赵桓身上招呼过去。
“啊!!”
“住手!你们这群蛮夷!”
“朕是皇帝!你们不能这样!”
赵桓起初还厉声咒骂、挣扎,但雨点般的打击落在背上、腿上、手臂上,很快便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破烂的龙袍。
剧痛吞噬了他的意志,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那点可怜的尊严。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他蜷缩在地上,护住头脸,声音从最初的怒吼变成了卑微的哀告,涕泪交加,混合着血污,糊了满脸。
看到他这副惨状,金国君臣更加得意。
“瞧瞧!这就是南朝皇帝的骨气!”
“我还以为多硬气呢,原来也是个软骨头!”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老老实实投降多好,也省得受这皮肉之苦。”
完颜吴乞买挥了挥手,侍卫停下了殴打。
赵桓如同死狗般瘫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身上无处不痛,心里更是如同被剜空了一般,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罢了,”完颜吴乞买似乎觉得戏弄够了,重新端起酒杯,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慵懒,“既然知道错了,那就按咱们大金的规矩来。明日,举行‘牵羊礼’,让咱们的‘大宋皇帝’,也好好体验一下我大金的风俗。”
牵羊礼?!
赵桓虽然对金国礼仪了解不多,但也隐约听说过,这是金国受降仪式中极其屈辱的一种,投降者需身披羊皮,脖颈系绳,由胜者如同牵羊般牵引,寓意如同羔羊般顺从宰割。
“不!朕不……”
他下意识地嘶喊,想要拒绝。
“嗯?”
完颜吴乞买眼神一冷,如同冰锥刺来。
赵桓后面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充满恶意和杀气的目光,感受着身上的剧痛,求生的欲望最终压倒了一切。
他不能死!
他还没活够!
他是皇帝,他应该活着……
他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最终,用细若蚊蚋、带着无尽屈辱的声音应道:“……朕……朕……遵……旨。”
听到他这屈服的回应,金国君臣相互对视,脸上都露出了尽在掌握的、残忍而快意的笑容。
“哈哈哈!好!”
“这才像话嘛!”
“明日可有热闹看了!”
完颜吴乞买更是畅快大笑,声震殿宇:“诸位爱卿,共饮此杯!为我大金国威,也为咱们这位……识时务的‘大宋皇帝’!”
“饮胜!”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再次充满大殿。
而跪伏在地的赵桓,只觉得那笑声如同魔音贯耳,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陷入掌心,刺出血来,却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绝望,将他彻底吞噬。
他恨!恨金人残暴!
恨王子腾无能!
恨秦桧误国!
更恨自己昏聩!
可如今,悔之晚矣。
为了活着,他只能将这滔天的屈辱,连带着碎裂的尊严和帝王的骄傲,一起混着血泪,生生咽下肚去。
明日……那更加不堪的“牵羊礼”,又会是怎样一番地狱景象?
赵桓闭上了眼睛,不敢再想。
唯有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肮脏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冻结成冰。
第138章 牵羊礼
幽州以北,金国上京,所谓的“行宫”偏殿。
这里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间坚固而阴冷的石室。
墙壁是粗糙的原石垒砌,缝隙里透着北地特有的寒气,地面铺着干草,散发着一股霉味混合着牲畜粪便的气息。
唯一的窗户开得很高,窄小得连孩童都无法钻出,几根锈蚀的铁条封住了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寒风从缝隙中灌入,吹得角落里那盏如豆的油灯灯火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
赵桓蜷缩在干草堆里,身上只盖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散发着膻腥气的破旧羊皮袄。
龙袍早已被剥去,如今他只穿着一身皱巴巴、沾满污秽的白色中衣,像一条被剥鳞去鳍、扔在岸上等死的鱼。
他睡不着。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被刀鞘抽打的淤青,被皮鞭撕裂的伤口,跪地时磕破的膝盖,还有那双几乎冻僵、布满血口子的赤足。
但这些皮肉之苦,远不及他心中煎熬的万分之一。
黑暗中,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摇曳的灯火,仿佛能从那里看到过去的幻影。
他想起了汴梁的皇宫,那温暖如春的暖阁,熏香袅袅,宫女太监屏息静气,他高坐龙椅,批阅着奏章,享受着万乘之尊的荣光。
他想起了御花园中的奇花异草,想起了大庆殿上百官山呼万岁的盛况……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却又如此遥远,如同上辈子的事情。
“朕是皇帝……朕是天子……”
他无声地喃喃,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一股酸楚直冲鼻梁,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肮脏的干草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他曾经无比忌惮,如今却成为他唯一救命稻草的身影——王程。
“王爱卿……你若在……你若在……”
他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念头,带着无尽的悔恨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埋怨。
他想起了王程在涿州时的劝谏,那平静却笃定的语气:“完颜宗望非易与之辈,其部下亦多悍勇。我军若贸然强攻,恐伤亡惨重。当以调动、分化、寻隙为主,不可操之过急。”
当时他觉得王程是危言耸听,是嫉妒王子腾即将立下的功劳,是想要独揽北伐之功!
现在想来,字字珠玑,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还有秦桧!王子腾!薛蟠!贾蓉!你们这些蠢货!废物!”
赵桓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涌起一股暴戾的怒火,“都是你们!是你们怂恿朕!是你们蒙蔽了朕!是你们害得朕落到这步田地!”
他恨金人的残暴,更恨这些“自己人”的无能和谗言!
如果不是他们……如果不是他们……
然而,恨意之后,是更深的恐惧和绝望。
王程再厉害,如今远在千里之外,还能飞过来救他不成?
明天的“牵羊礼”……他简直不敢想象那会是何等场面。
史书上那些亡国之君的凄惨下场一一在他脑海中闪过,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身披羊皮,被金人如同牲畜般牵引戏弄的场景……
不!绝不能!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混杂着巨大的屈辱感,几乎要将他逼疯。他在干草堆里辗转反侧,像一条濒死的蠕虫,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这一夜,格外漫长。
对于赵桓而言,仿佛在油锅地狱里煎熬了千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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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色未明,石室的门就被“哐当”一声粗暴地踹开。
几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金兵侍卫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将蜷缩在干草堆里的赵桓像拖死狗一样拽了起来。
“走!时辰到了!”
赵桓浑身冰冷,挣扎着想要保持一点体面,却被粗暴地推搡着出了石室。
外面天色灰暗,下着细碎的雪沫,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
他被押解着,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宫门,来到了乾元殿前那片巨大的广场。
此刻的广场,与昨日又自不同。
广场四周,早已被金国的王公贵族、文武大臣、以及他们的家眷仆从围得水泄不通。
人人穿着节日的盛装——厚重的貂裘、斑斓的兽皮、镶嵌着宝石和金银饰物的衣帽,脸上洋溢着兴奋、好奇与毫不掩饰的期待,仿佛即将观看一场盛大的戏剧。
广场中央,铺设了一张巨大的、带着血污和毛茬的粗糙羊皮。
旁边站着几名神色肃穆、头戴怪异羽毛冠饰的萨满巫师,他们手中拿着骨铃、兽鼓等法器,口中念念有词,跳着充满原始蛮荒气息的舞蹈。
而在羊皮前方,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端坐在一张高高架起的、铺着完整黑熊皮的宝座上,左右簇拥着完颜宗望、完颜粘罕、完颜希尹等重臣。
他们居高临下,目光如同鹰隼,带着掌控一切的优越感和残忍的戏谑,俯视着被押解进来的赵桓。
“带罪臣赵桓!”
司礼官用生硬的汉话和金语交替高喊,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赵桓身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肮脏的单薄中衣,赤着双脚,冻得浑身发紫,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昨日的伤痕和污垢,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瑟瑟发抖,恨不得立刻死去。
一名萨满巫师停止舞蹈,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件东西——那是一件刚刚剥下、还带着腥膻热气、甚至隐约能看到血丝的羊皮!
羊皮的头部被粗糙地缝制着两只空洞的眼窝,颈部系着一根粗麻绳。
“跪下!披上圣羊之皮,向狼神忏悔你的罪孽,向我大金皇帝陛下表示你的臣服!”
司礼官厉声喝道。
赵桓看着那血淋淋的羊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摇头拒绝。
“嗯?”
宝座上的完颜吴乞买鼻腔里发出一声不悦的冷哼。
旁边的侍卫立刻会意,两人上前,一人踹向赵桓的腿弯,另一人抓住他的头发,强行将他按倒在地,跪在那张巨大的羊皮前。
冰冷的雪水混合着泥土瞬间浸透了他的膝盖,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一激灵。
那名萨满巫师面无表情,将那张尚且温软、带着血腥和膻气的羊皮,粗暴地套在了赵桓的头上,然后从他身后将羊皮裹住他的身体,用麻绳在腰间胡乱捆了几道。
羊皮的腥臊味瞬间充斥了他的口鼻,温热的、黏腻的触感紧贴着他的皮肤,那空洞的羊头耷拉在他的头顶,遮住了他部分的视线,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人立而起的、滑稽可悲的羔羊。
“哈哈哈哈!”
看到赵桓这副模样,广场周围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像!太像了!哈哈哈哈!”
“你们看那羊头!还在滴血呢!”
“南朝皇帝变羊羔咯!快叫两声听听!”
“牵过来!快牵过来让咱们瞧瞧!”
孩童们兴奋地拍手跳跃,女眷们掩着嘴,指指点点,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猎奇般的快意。
男人们则放声狂笑,声音粗野而畅快。
赵桓被笼罩在羊皮之下,只觉得无数的目光如同针扎火燎,那些肆无忌惮的嘲笑声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耳膜上,砸在他的心上!
屈辱!滔天的屈辱!
他可是大宋皇帝!
是受命于天的天子!
如今却在这蛮夷之地,被蛮夷之君,蛮夷之臣,蛮夷之民,如同观赏猴子耍戏一般,肆意嘲笑凌辱!
泪水混杂着羊皮上未干的血迹,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耻而剧烈颤抖。
“牵羊礼,始!”司礼官高唱。
完颜吴乞买对身旁的太子完颜宗峻示意了一下。
年轻的太子脸上带着兴奋和残忍的笑容,跳下宝座,走上前,一把抓起系在羊皮脖颈上的那根粗麻绳。
他用力一拽!
“呃!”
赵桓猝不及防,被扯得一个趔趄,脖颈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几乎窒息。
他被迫踉踉跄跄地,被完颜宗峻如同牵着真正的羔羊一般,在广场中央那块巨大的羊皮上,绕着圈子。
“走快点儿!没吃饭吗?”
完颜宗峻一边拽,一边用生硬的汉话嘲笑着,时不时还故意猛地一拉,看着赵桓狼狈摔倒,引来周围更响亮的哄笑。
“哈哈哈!太子殿下威武!”
“这羊羔不听话,该抽几鞭子!”
“对!抽他!”
完颜粘罕更是兴奋地拿起马鞭,走上前,不由分说,朝着裹在羊皮里的赵桓背上就抽了过去!
“啪!”
皮鞭撕裂空气,抽在羊皮和下面的肉体上,发出一声脆响。
“啊!”
赵桓痛得惨叫出声,身体蜷缩起来。
这声惨叫似乎取悦了众人,笑声更加猖狂。
完颜宗望在一旁冷眼看着,嘴角带着一丝冷酷的笑意。
银术可、完颜活女等将领也纷纷起哄,有人甚至将喝剩的酒水泼向赵桓。
冰冷的酒液混着羊血的腥臊,顺着赵桓的脸颊流下。
他摔倒在地上,羊皮沾满了污泥和雪水,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如同在泥潭里打滚的牲畜。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着,羊皮下的眼睛透过空洞,看着周围那些扭曲的、狂笑的嘴脸,看着高踞宝座、如同神只般冷漠俯视的完颜吴乞买,看着拽着绳子、一脸得意的完颜宗峻……
恨!
一股前所未有的、扭曲的、如同毒焰般的恨意,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彻底吞噬了他心中最后一点理智和良知!
他恨金人!
恨他们的残暴!
恨他们的野蛮!
恨他们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切屈辱!
但他更恨!
他恨王子腾!
恨这家伙葬送了他的大军,毁了他的江山!
他恨秦桧!这个奸佞小人,巧言令色,误国误君!
他恨薛蟠、贾蓉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纨绔!
是他们带头溃逃,动摇军心!
他恨朝堂上那些只会歌功颂德、遇事却束手无策的庸臣!
他恨……他甚至恨起了南安郡王、恨起了所有可能在看笑话的宋人!
而最终,这股无处发泄、浓稠如墨的恨意,诡异地、却又不可避免地,指向了那个他曾寄予厚望的身影——
王程!
对!王程!
你为什么没能阻止这一切?!
你明明那么能打,为什么不在幽州?!
为什么让金狗偷袭得手?!
你既然有本事,为什么现在不来救朕?!
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会失败?
你是不是故意看朕的笑话?!
你是不是……也想朕死?!好趁机攫取更大的权柄?!
甚至……取而代之?!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猛地钻入他的脑海,迅速盘踞、滋生!
是了!一定是这样!
王程其心可诛!
他仗着军功,目无君上!
他早就有了不臣之心!
他巴不得朕倒霉!巴不得朕死在这金国!
他好……他好……
赵桓的思维在极致的屈辱和恐惧中彻底扭曲了。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完全是源于自身的昏聩和身边人的无能,他需要一个更强大的、更可恨的靶子来承载他无法承受的恨意和失败的责任。
而功高震主、曾被他深深忌惮的王程,无疑成了最完美的对象。
“都是你们的错……都是你们逼朕的……是你们对不起朕……”
他在心中疯狂地嘶吼,羊皮下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怨恨而扭曲狰狞,眼神变得空洞而疯狂,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其中燃烧。
他不再挣扎,不再试图维持那点可怜的尊严,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完颜宗峻牵着,在无数人的嘲笑和戏弄中,完成这场践踏了他所有骄傲与人格的“牵羊礼”。
当仪式终于结束,羊皮被粗暴地扯下,重新暴露在空气中的赵桓,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的恐惧、羞耻、绝望,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怨毒所取代。
他默默地,甚至有些顺从地,被侍卫重新押回那间阴冷的石室。
躺在冰冷的干草堆上,他望着黑黢黢的屋顶,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而森冷的弧度。
“呵呵……哈哈哈……”
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石室里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们都给朕等着……等着……”
“若朕能回去……若朕能回去……”
“所有辜负朕的人……所有看朕笑话的人……所有……比朕强的人……”
“一个……都别想好过!”
他喃喃自语,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
这一刻,那个曾经或许还有几分懦弱、几分天真的年轻皇帝赵桓,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被仇恨和屈辱彻底吞噬、心灵扭曲的复仇之魂。
第139章 朝野震惊
凄厉的马蹄声踏破了汴梁城冬春日的宁静。
一骑,两骑,三骑……背上插着代表最紧急军情的赤羽,如同燃烧的火焰,从北方官道一路嘶鸣着冲入城门。
骑士的嗓音早已因连日狂奔而撕裂,却依旧用尽最后力气,发出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呼号:
“幽云急报!八百里加急!让路!快让路——!”
声音如同丧钟,敲碎了汴梁城表面的繁华与安宁。
街市上的百姓纷纷侧目,交谈声、叫卖声戛然而止。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无形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每个人心头。
“又是急报?前几日不是还说王枢密连战连捷吗?”
“看那旗号……是血羽!最高紧急军情!出大事了!”
“难道是……”
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疑与不安。
孩童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商贩忘了招呼客人,连酒楼茶肆里的说书人都停下了醒木,伸长了脖子望向街上那绝尘而去的报信骑士。
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如同瘟疫般,迅速在守城兵卒和沿途百姓间蔓延开来。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先在枢密院炸开,旋即以更疯狂的速度席卷了整个皇城、宫闱,最终狠狠砸在了垂拱殿的御阶之上!
“……金虏狡诈,夜袭幽州行在……陛下……陛下蒙尘……王枢密蓟州城下大军溃散,十万之众十不存一……薛蟠、贾蓉等勋贵子弟或死或俘……秦桧……下落不明……”
宣读军报的老太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带着无尽的惊恐与绝望。
“轰——!”
如同晴天霹雳在殿中炸响!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后,整个垂拱殿如同被炸开的蚁巢,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与崩溃!
“陛下——!”
一位须发皆白、历经三朝的老翰林,听闻“陛下蒙尘”四字,眼前一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
竟直接仰面栽倒,后脑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当场昏死过去,身下缓缓溢出一滩暗红。
“不可能!绝不可能!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百灵庇佑!定是金狗散布谣言,乱我军心!”
一名御史梗着脖子,双目赤红地嘶吼,状若疯癫,挥舞着双臂,仿佛要驱散这可怕的梦魇。
更多的官员则是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涕泪横流,捶胸顿足:
“天塌了!天塌了啊!陛下!老臣无能,老臣罪该万死啊!”
“十万大军!十万大军啊!一朝尽丧!王子腾!王子腾误国!该千刀万剐!”
“还有秦桧那奸佞!定是他蛊惑圣心,怂恿陛下亲征!此獠罪该万死!当诛九族!”
“薛家、贾家那些纨绔子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国之将亡,必生妖孽!他们是国贼!国贼啊!”
哭嚎声、咒骂声、争吵声、绝望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往日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竟如同市井菜场,又似灵堂哭丧,充满了末日降临般的悲怆与疯狂。
玉笏掉落在地无人拾取,官帽歪斜也无人整理,人人失态,个个仓皇。
龙椅空悬,那冰冷的宝座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场巨大的失败。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带着血腥和绝望,迅速飞出了宫墙,飞遍了汴梁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里,说书人再也讲不出“护国公神威破敌”的段子,取而代之的是压低的、带着惊恐的议论。
“听说了吗?陛下……陛下在幽州被金兵俘获了!”
“什么?!不可能!陛下身边有十万大军护驾!”
“千真万确!金狗狡诈,挖了地道夜袭幽州行宫!王枢密的大军在蓟州城下也……也全军溃败了!”
“十万大军啊!就这么没了?王子腾是干什么吃的?!”
“还有更气人的呢!薛家那个呆霸王,贾家那两个纨绔,听说金兵一来,他们第一个带头逃跑,搅乱了全军阵脚!”
“这帮天杀的勋贵子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误国奸佞啊!”
“完了……全完了……陛下蒙尘,大军覆没,这……这天真的要塌了!”
恐慌、震惊、愤怒、悲痛……种种情绪在汴梁城中发酵、沸腾。
往日里热闹非凡的瓦舍勾栏,此刻门可罗雀。
酒楼里,食客们也无心饮酒,聚在一起,面色凝重地议论着北方的惊天变故。
“我就说嘛!当初就不该让陛下御驾亲征!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更何况是万乘之君!”
“还不是王子腾、秦桧那帮人怂恿的!说什么金兵不堪一击,白捡功劳!如今倒好,把陛下和十万大军都搭进去了!”
“还有脸回来?王子腾怎么不一头撞死在幽州!”
“嘘……小声点,听说王枢密身负重伤,被亲兵拼死抢回来了,如今昏迷不醒……”
“哼!他还有脸昏迷?误国至此,万死难赎其罪!”
“秦桧呢?那个巧言令色的奸臣在哪?”
“别提了!那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幽州城破当晚就换了衣服溜了,如今不知所踪,定是投靠金狗去了!”
愤怒的民众聚集在曾经煊赫一时的王、薛、贾等府邸门前,若非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拼死弹压,几乎就要冲将进去,打砸泄愤。
臭鸡蛋、烂菜叶砸在高门之上,污秽不堪。
薛家、王家的商铺更是被愤怒的人群围堵,叫骂声不绝于耳。
而与这滔天的骂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无比的崇敬——
“幸亏还有护国公!”
“是啊!要不是王枢密……哦不,是护国公爷在幽州稳住局面,怕是连幽州都丢了!”
“听说国公爷单骑追敌,杀得金狗闻风丧胆,这才保住了一点元气!”
“国之柱石!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啊!要是早听国公爷的,何至于此?!”
民间舆论如同潮水,一边将王子腾、秦桧、薛蟠等人钉在耻辱柱上肆意鞭挞,一边将王程捧上了救世主的神坛,无限的依赖与赞誉如同雪花般涌向那遥远的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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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深处,龙德殿。
此处乃太上皇赵佶退位后颐养天年之所,往日里丝竹管弦不绝,丹青墨香氤氲,一派富贵闲适。
此刻,殿内虽依旧温暖如春,熏香袅袅,气氛却截然不同。
太上皇赵佶穿着一身玄色道袍,未戴冠冕,长发以一根木簪松松挽起,看似闲适,手中却紧紧攥着一串冰凉的翡翠念珠。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沉痛,眼角甚至隐隐有泪光闪烁,对着坐在下首、同样一身素服、面带悲容的郓王赵楷,以及几位闻讯赶来、惊慌失措的太妃、老太监,声音沙哑地叹息:
“桓儿……朕的桓儿……怎会遭此大难!金虏可恶!可恨!王子腾无能!秦桧该杀!误我儿,误我大宋江山啊!”
他捶打着胸口,演技精湛,仿佛真是一位痛失爱子、忧心国事的父亲。
然而,在那悲恸的眼眸深处,却跳跃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名为“机会”的火焰。
他被儿子架空多年,虽享尊荣,却无实权,如今皇帝被俘,国本动摇,正是他重掌乾坤的绝佳时机!
赵楷同样低着头,用袖子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悲伤。
但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袖袍下因兴奋而轻轻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狂喜。
大哥被俘,诸弟之中以他最为年长贤名,这储君之位,乃至那空悬的龙椅……机会来了!
“父皇(太上皇)节哀,保重龙体要紧!”赵楷和几位近臣连忙劝慰。
赵佶“强忍悲痛”,深吸几口气,脸上换上了一副“不得不为”的坚毅神色:“国难当头,储君未立,朝堂动荡,江山飘摇。朕虽已退位,然身为赵氏子孙,太祖太宗血脉,岂能坐视国事糜烂至此?桓儿不在,这千斤重担,朕……不得不暂挑起来了!”
他目光扫过赵楷和几位心腹老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刻起,凡军国要务,皆报于龙德殿决断!命有司即刻拟旨,昭告天下,稳定人心!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提到了那个关键的名字,“速召护国公王程回京!北地局势,非他不能稳定!京畿人心,亦需他这定海神针前来安抚!有他在,朕……与郓王,方能放手整顿朝纲,应对危局!”
将王程召回,一可借助其滔天威望稳定自己刚刚接手的权力,压制可能的反对声音;
二来,也是向天下示好,表明他赵佶倚重忠良,与那“昏聩误国”的儿子截然不同。
“父皇(太上皇)圣明!”
赵楷立刻附和,他同样需要王程的威望来为自己背书,“王程乃国之干城,此时回京,正当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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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勉强恢复了几分秩序的常朝,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于文德殿举行。
龙椅上空无一人,御阶之下设了一席,太上皇赵佶端坐其上,郓王赵楷侍立一旁。
当召王程回京的提议被抛出时,朝堂之上顿时又起波澜。
“不可!万万不可!”
李纲第一个出列反对,他神色激动,声音洪亮,“北地新遭大败,人心惶惶,金虏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王程坐镇幽州,如定海神针,方能稳住阵脚,保幽云不复得而复失!
此时召其回京,无异于自毁长城,将幽云乃至河北拱手让于金虏!请太上皇、郓王三思!”
他身后,一批有识之士也纷纷附和:
“李相公所言极是!王程在北,金人忌惮,不敢南下!王程若回,北疆危矣!”
“当务之急是巩固边防,整军经武,以期救回陛下,怎可自断臂膀?”
“京师尚有禁军数万,何须急召边将回朝?恐惹非议啊!”
支持召回的,则多是太上皇和郓王的亲信,以及一些被吓破了胆、觉得王程回来才能保证自己安全的官员。
“荒谬!如今陛下蒙尘,国本动摇,京师才是根本!王程不回,如何稳定朝局,震慑宵小?”
“金虏新得志,未必敢立刻南下。而京中若无重将坐镇,万一有变,如之奈何?”
“护国公忠勇无双,回京正可统筹全局,协调各方,以图后举!岂是拘泥于一城一地之时?”
双方引经据典,争吵不休。
李纲等人面红耳赤,据理力争;
支持召回者则咬定“稳定京师”和“太上皇旨意”不放。
端坐上方的赵佶,脸上始终带着悲天悯人却又隐含威严的表情,静静听着下方的争吵。
直到双方声音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李爱卿,诸位爱卿,尔等忧国之心,朕深知之。”
他先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而坚定,“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陛下北狩,乃国朝奇耻,亦是无边危局!京师重地,人心惶惶,若中枢不稳,则天下动摇!届时,纵有十个王程在北地,又何济于事?”
他目光扫过李纲等反对者,带着一种“朕意已决”的意味:“王程之功,朕岂不知?其能,朕岂不晓?正因其功高盖世,能挽天倾,朕才更要他回来!回来稳定这汴梁城的人心!
回来辅佐朕与郓王,主持这残局!北地军事,可暂委张叔夜、王禀等老成之将,依王程既定方略固守。待朝廷稳住阵脚,整合力量,再图北伐救驾,方是万全之策!”
他根本不给李纲等人再反驳的机会,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事不必再议!拟旨,加王程太子太保,赏赐若干,令其交接北地军务后,即刻率本部精锐班师回京!不得有误!”
“太上皇……”李纲还想再争。
“嗯?”
赵佶鼻腔里发出一声威严的冷哼,目光如电般射来。
李纲接触到那目光,心中一寒,知道再争无益,反而可能引来祸端,只得颓然一叹,躬身退下,老泪纵横,心中悲呼:“国事如此,国事如此啊!”
赵楷在一旁看着父皇乾纲独断,心中既喜且忧。
喜的是权力回归,忧的是王程回来后,自己该如何与之相处?
那可是一尊连金人都惧怕的杀神啊……
旨意很快拟好,用了印,由八百里加急快马,带着汴梁城中复杂的期望、算计与不安,再次奔向北方的幽州。
而此时的幽州城,在王程连番出击、清扫周边,并稳守城池之后,惊魂稍定。
那面猎猎飘扬的“王”字大旗,成了无数军民心中唯一的依靠。
第140章 噩耗传贾府
暮色渐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汴梁城头,仿佛也承载不住这即将倾泻的哀恸。
荣宁两府门前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景象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宁静,只有门楣上悬挂的灯笼在寒风中无助地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更添几分凄凉。
突然,一阵急促、杂乱,仿佛带着血气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死寂。
几个浑身缟素、帽插白翎的军中信使,如同从血池地狱里爬出来一般,面色惨白,眼神涣散,几乎是滚鞍落马,踉跄着扑向荣国府和薛家紧闭的大门。
“开门!快开门!北边……北边的消息!”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如同夜枭哀鸣。
门房的小厮们被这阵势吓得魂不附体,手忙脚乱地打开门。
消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高门大户最后的体面与平静。
薛家宅邸
薛姨妈正由同喜同贵两个丫鬟扶着,在佛堂里捻着佛珠,祈求菩萨保佑儿子平安。
当小厮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带着哭音喊出“大爷……大爷他在落马河……殉国了!”时,薛姨妈手里的佛珠“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直挺挺地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报信的小厮,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才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哀嚎:
“我的儿啊——!”
这声哭喊如同裂帛,瞬间点燃了薛家压抑的悲恸。
薛姨妈身子一软,直往地下出溜,幸亏丫鬟们死死扶住。
她捶打着胸口,涕泪横流,头发瞬间就散乱开来:“蟠儿!我的蟠儿!你怎么就……怎么就丢下娘走了啊!你让娘怎么活啊!早知今日,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让你去那劳什子的北疆啊!我的儿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几次背过气去,丫鬟婆子们又是掐人中,又是顺气,乱成一团。
哭声、劝慰声、薛姨妈绝望的嚎啕声混杂在一起,凄惨无比。
薛宝钗正在自己房中做针线,闻声手中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褪得一丝血色也无。
她强撑着快步走到前厅,看到母亲已然哭得晕死过去,丫鬟们正七手八脚地灌参汤。
宝钗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身子晃了晃,一旁的莺儿赶紧扶住她:“姑娘!姑娘您节哀啊!”
宝钗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她一直悬着的心,此刻终于沉沉地坠了下去,摔得粉碎。
她担心了无数个日夜,劝了无数次,那个不成器的哥哥,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她不是没有预感,只是当噩耗真的传来,那钝刀子割肉般的痛楚,依旧让她难以承受。
“哥哥……你……你何苦……”
她喃喃自语,声音哽咽。
脑海里闪过薛蟠离家时那副得意洋洋、仿佛功名唾手可得的模样,又闪过他可能惨死沙场、无人收尸的凄惨景象。
心中又是悲痛,又是怨其不争,种种情绪交织,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衣襟。
她走到薛姨妈身边,跪下,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低声道:“母亲……您别这样,哥哥他……他走了,我们还得活着……”
话未说完,自己已是泣不成声。
那“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悔恨,如同毒藤,缠绕着母女二人的心。
与这悲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厢房里的夏金桂。
她正拿着小银剪子,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兰草的枯叶。
外间的哭喊声传来,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嘴角反而撇了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丫鬟宝蟾惴惴不安地低声道:“奶奶,外面说……大爷他……”
夏金桂冷哼一声,将剪下的枯叶随手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语气轻飘飘地道:“听见了,嚎丧呢。死了清净!那薛大傻子活着也是个祸害,除了挥霍家业、惹是生非还会什么?如今倒好,自己作了死,也省得我再看着心烦。”
她甚至觉得,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仿佛被挪开了,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荣国府贾琏院
王熙凤刚处理完几件家务,正靠在炕上,拿着账本对平儿抱怨这几日府里用度又超了。
忽听得外面人声嘈杂,夹杂着隐隐的哭声,她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平儿,外面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
她坐直身子,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平儿还没来得及出去看,就见一个小丫鬟面无人色地跑进来,带着哭腔道:“二奶奶!不好了!琏二爷……琏二爷他在蓟州……没了!”
“哐当!”
王熙凤手中的账本直直掉在地上。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小丫鬟,仿佛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你……你胡吣什么?!”
凤姐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带着最后的挣扎,“再胡说,仔细你的皮!”
“是真的!二奶奶!报信的人就在外面!说是二爷他们溃败时,被……被金兵追上……给……”
小丫鬟吓得跪倒在地,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王熙凤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
平儿惊呼一声,和丰儿一起死死扶住她,连声叫着“二奶奶”。
凤姐被扶到炕上,悠悠转醒,眼神先是茫然,随即那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猛地抓住平儿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凄厉:“死了?他就这么死了?这个天杀的!没良心的东西!我当初怎么劝你的?!
让你别去!别去!你偏不听!偏要去挣那要命的功劳!如今倒好!你把命挣没了!
丢下我们娘儿俩可怎么活啊!你个杀千刀的贾琏!你个糊涂油蒙了心的蠢货!”
她一边哭,一边骂,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脂粉,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
往日里的精明强干、泼辣厉害,此刻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的无助与悲恸。
她想起贾琏离家时,自己又气又担心,却终究没拦住;
想起往日里虽时有争吵,但终究是结发夫妻,如今竟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只剩一纸冰冷的死讯……
她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背过气去,吓得平儿等人又是揉胸又是捶背,一屋子人哭作一团。
消息如同瘟疫般在贾府蔓延。
贾赦和邢夫人处,贾赦先是愕然,随即捶桌大骂:“孽障!不肖子!丢尽了我贾家的脸!”
骂完,却又老泪纵横,毕竟是自己的长子。
邢夫人则是干嚎着,更多是担心自己日后在府里的地位。
王夫人听到贾琏死讯,也是伤心垂泪,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儿。
但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皇帝被俘的消息。
她紧紧攥着佛珠,面色惨白,对陪房的周瑞家的颤声道:“这可怎么是好?陛下……陛下都……元春也失踪了……这可真是塌天大祸啊!”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抄家问斩的阴影笼罩下来。
贾母那里,老太太正歪在榻上,琥珀在一旁轻轻捶腿。
当赖大气喘吁吁地进来,吞吞吐吐说出琏二爷殉国、陛下被俘的消息时,贾母猛地坐起身,身子晃了晃,琥珀赶紧扶住。
“你……你说什么?”
贾母的声音带着颤,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赖大。
赖大跪在地上,磕头道:“老祖宗,千真万确……北边来的八百里加急……琏二爷他……陛下也……”
贾母“哎哟”一声,身子向后一仰,靠在引枕上,老泪瞬间涌出,拍着榻沿哭道:“我的琏儿啊!你怎么就走在我前头了啊!白发人送黑发人,让我这老婆子可怎么受得住啊!”
她又想到皇帝被俘,贾家作为勋戚,必然受到牵连,更是悲从中来,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天爷啊!这到底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列祖列宗啊,贾家……贾家难道要败在我眼前吗?”
琥珀等人围着,又是递水又是顺气,个个面带悲戚,心中惶惶。
贾政在书房,闻讯后手中的书卷“啪”地落地。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贾琏的死让他悲痛,但更让他恐惧的是皇帝被俘带来的政治风暴。
他喃喃自语:“祸事矣!祸事矣!陛下蒙尘,王子腾丧师,我等皆在局中,岂能独善其身?清算……怕是马上就要来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御史的弹章,政敌的攻讦,以及那最可怕的圣旨。
怡红院
贾宝玉正和袭人、麝月等在屋里围着熏笼说笑,忽听得外面乱哄哄传来哭声。
袭人出去打听,回来时脸色煞白,将事情说了。
贾宝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竟露出一丝后怕和……庆幸?
他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对袭人道:“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那地方去不得!那不是建功立业,是白白送死!琏二哥他们当初若听我一句,何至于此?
那劳什子的战场,都是白骨和鲜血堆起来的,有什么趣儿?如今果然应了我的话!可见还是咱们这园子里清净!”
袭人见他如此,忙捂住他的嘴,急道:“我的小祖宗!您可少说两句吧!这话传到老爷太太耳朵里,还了得?琏二爷都没了,您怎么还说这个!”
心里却也对宝玉的“先知”感到一丝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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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氏正和儿媳胡氏商量端午节的事,听到贾蓉被俘的消息,尤氏眼前一黑,差点晕倒,被胡氏扶住。
“我的儿啊!”
尤氏哭出声来,但比起薛姨妈和王熙凤那种彻底的绝望,她的哭声里还带着一丝侥幸,“只是被俘,还没死……还有救回来的指望……老爷!快想办法救救蓉儿啊!”
贾珍虽然也担心儿子,但更多的是焦躁和暴怒。
他摔碎了一个茶杯,咆哮道:“这个孽障!就知道他不成器!如今落在金狗手里,生死难料,还要连累家里!”
他烦躁地踱步,“陛下被俘,朝局必然大变,我们得赶紧想办法打点,别让人把屎盆子都扣在咱们头上!”
宁国府上下也是一片愁云惨雾,既担心贾蓉的安危,更恐惧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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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院中,丫鬟婆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惊恐。
“听说了吗?琏二爷没了,蓉大爷被抓了,连皇上都被金人掳了去!”
“天啊!这可真是天塌了!”
“咱们府上跟王子腾大人打断骨头都连着筋呢,这次会不会……”
“怕是躲不过了……唉,这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少说两句吧,仔细主子听见!”
窃窃私语声中,往日繁华似锦、笑语喧阗的荣宁二府,此刻被一片巨大的、近乎实质的悲伤与恐惧彻底笼罩。
夕阳的余晖无力地映照着雕梁画栋,却驱不散那弥漫在每个角落的寒意。
皇帝被俘的消息如同一把利剑,悬在了每个与旧党、与北伐有关联的人头顶,而贾府,正处于这风暴的中心。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这迟来的悔恨,如同阴冷的诅咒,在贾府的亭台楼阁间幽幽回荡,却再也换不回那逝去的生命与安宁。
第141章 贾元春的不舍
残阳如血,将涿州城头的旌旗染上了一层悲壮的橘红。
连日来的紧张气氛似乎被这暮色稍稍冲淡,但一种新的、源自遥远京师的暗流,却悄然涌入了节度使府。
王程端坐于帅案之后,手中捏着那份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加盖了太上皇宝玺和郓王监国印信的敕令。
玄色袍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白色中衣领缘,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冷硬。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绢帛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句——“陛辞北狩,国本震荡”、“京畿重地,需栋梁坐镇”、“着护国公王程,加太子太保,即刻交接北地军务,率部班师回京,以安人心”……
堂下,张成、赵虎、张叔夜、王禀等核心将领幕僚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王程脸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与不安。
“国公爷,” 张叔夜终究是文臣出身,性子更沉稳些,率先开口,眉头紧锁,“京师此召,恐非善意。
陛下……陛下尚在金虏之手,北地局势初定,人心未附,金酋完颜宗望虽暂退,然虎视眈眈,岂是班师之时?此必是朝中有人忌惮国公爷功高,欲行调虎离山之计!”
王禀猛地一拍大腿,须发皆张,怒道:“定是那起子没卵子的阉人,还有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酸儒,见不得咱们武人立功!老子在前线拼死拼活,他们在后面捅刀子!国公爷,这京师,去不得!”
张成也瓮声瓮气地附和:“爷!咱们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凭什么交给别人?万一咱们一走,金狗卷土重来,张老将军和王总管手里兵少将寡,如何抵挡?到时候幽云再失,咱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赵虎更是急得抓耳挠腮:“就是!爷,您可不能听他们的!咱们就守在幽州,看谁敢来啰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愤懑、担忧、猜测交织在一起,将大堂内的气氛烘托得更加凝重。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这是一场针对王程的阴谋,是汴梁城里的衮衮诸公,在皇帝失陷后,急于收回兵权,甚至可能对功高震主的护国公不利。
王程听着麾下们激愤的言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在光滑的敕令绢帛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待众人声音稍歇,他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古井寒潭,扫过每一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
“都说完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一怔,都闭上了嘴,望向他。
“京师的敕令,看的是大局,是中枢稳定。”
王程将手中的绢帛随意丢在帅案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陛下北狩,朝堂无主,人心惶惶,太上皇与郓王主政,召我回京稳定局势,于理,并无不妥。”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脸上不服的神情,继续道:“至于你们担心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王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睥睨一切的自信,“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有没有那么大的锅。”
他站起身,玄色袍服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走到悬挂的巨幅北疆地图前,背对众人,声音沉稳而决断:“此事我自有主张,尔等不必妄加揣测,徒乱军心。”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叔夜和王禀:“张老将军,王总管,北地防务,我便交予你二人了。依我此前定下方略,固守幽、涿、瀛三州,清理周边,安抚流民,整训士卒。
金人新败,短期内无力大举南下,但小股骚扰必不可免,需谨慎应对,不可懈怠。”
张叔夜与王禀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然。
两人同时踏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铿锵:
“国公爷放心!老夫(末将)在,城在!必不负国公爷重托,守住这来之不易的疆土,等待国公爷归来!”
张叔夜声音苍老却坚定,王禀更是将胸脯拍得山响。
王程点了点头,对于这两位老将,他是放心的。
他又看向张成、赵虎:“你二人,下去挑选五百最精锐的亲卫,备足十日干粮,检查军械马匹,后日卯时,随我启程回京。”
“得令!”
张成、赵虎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对王程的命令向来是毫不犹豫地执行。
“都去准备吧。” 王程挥了挥手。
众将躬身退下,大堂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王程独自立于地图前,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重重关山,落在了那座繁华而又暗流汹涌的汴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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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未明,寒意刺骨。
王程并未直接前往军营点兵,而是换了一身寻常的玄色劲装,披了件墨色大氅,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涿州城西南角那处僻静的小院。
轻轻叩响门环,片刻后,门扉“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抱琴那张带着警惕和惊喜交杂的脸。
见是王程,她连忙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开通道,低声道:“国公爷,您来了!娘娘……娘娘刚起。”
王程微微颔首,迈步而入。
院子里的积雪早已被打扫干净,露出青石板路面,几株老梅在墙角凌寒独自开着,暗香浮动。
贾元春显然刚梳洗完毕,未施脂粉,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穿着一身杏子黄的绫棉袄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比甲,正站在廊下,望着那几株寒梅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蓦然回首。
看到王程的瞬间,她那双原本带着些许轻愁的眸子,瞬间被点亮了,如同浸在水中的星辰,迸发出难以掩饰的喜悦光彩。
脸颊也飞起两抹自然的红晕,比任何胭脂都更显娇艳动人。
“你……你怎么来了?”
她快步迎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雀跃,全然没了昔日宫中那种刻板的端庄,更像是一个见到情郎的怀春少女,充满了生气与活力。
王程看着她这般模样,冷硬的眉眼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喜欢她现在的样子,挣脱了那黄金牢笼的束缚,洗尽了铅华,露出了生命本真的鲜活与娇憨。
“来看看你。”
王程的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伸手很自然地拂去她发梢沾染的一点晨露,“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了。”
贾元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不舍,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袖口:“这么快?不是说……京师那边……”
她显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眼中满是担忧。
“无妨,” 王程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中,“一些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我去去就回。”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贾元春仰头看着他坚毅的下颌和深邃的眼眸,心中的不安渐渐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依赖和信任。
如今,他确实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了。
“我让人备了早饭,你……用了再走?” 她轻声问道,眼中带着期盼。
“好。” 王程点头。
早饭就设在小院的正堂里,不算丰盛,却十分精致干净:一碟香油拌的咸菜丝,一笼新蒸的羊肉包子,两碗熬得糯糯的小米粥,还有几样涿州本地的特色点心。
没有宫女太监布菜,没有繁琐的宫廷礼仪,只有他们二人对坐而食。
贾元春亲自为他布菜,盛粥,动作虽不如宫中训练的那般标准,却带着一种家常的、真切的温情。
她时不时抬头看他,眼神交汇时,便抿唇一笑,眼波流转间,情意绵绵。
王程安静地吃着,偶尔回应她几句关于天气、关于院中梅花的闲话。
这简单的一餐,竟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宫宴都更让人觉得舒适惬意。
他看着贾元春眼角眉梢掩不住的欢喜和满足,心中也升起一丝罕见的宁静。
饭后,王程并未立刻离开。
两人就在暖阁里坐着,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北地的寒意。
贾元春靠在他身边,拿着一本闲书,却也没怎么看进去,更多的时候是静静地感受着身边人沉稳的呼吸和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些琐事,说抱琴学着做的点心,说院里那株老梅开了多少花,说前几日梦见了他……王程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拍拍她的手背。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温柔。
夜幕降临,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房间,气氛愈发暧昧旖旎。
贾元春脸颊微红,借着收拾碗筷的间隙,偷偷抬眼看他,眼中满是依恋与毫不掩饰的情意。
如今的王程,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将她从绝望深渊拉回人间的唯一光亮,她早已将整颗心、整个人都系在了他的身上。
王程自然感受到了她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
当贾元春为他递上漱口的清茶,指尖不经意相触时,他顺势握住了她那微凉柔腻的手。
贾元春身子轻轻一颤,却没有挣脱,反而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抬起水汪汪的眸子望着他,里面既有羞涩,更有全然的信任与交付。
灯下看美人,愈觉娇媚。
此刻的贾元春,褪去了最后一丝宫廷的枷锁,宛如一颗彻底熟透、等人采撷的蜜桃,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王程不再犹豫,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
贾元春低呼一声,双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脖颈,将滚烫的脸颊埋入他坚实的胸膛,听着那有力而稳健的心跳,只觉得无比心安。
红绡帐暖,被翻红浪。
压抑已久的情感与欲望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澎湃。
贾元春生涩而热情地回应着,在他身下化作一池春水,婉转承欢,娇吟细细。
往日深宫的冰冷与寂寞,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只剩下无尽的缠绵与炽热。
………
………
“夫君……”
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沙哑,比以前在宫中时大胆了许多,也亲密了许多,“此去京师,万事小心……我……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王程揽着她光滑的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嗯”了一声。
他能感受到怀中娇躯的微微颤抖和那份全心全意的托付。
“我会尽快回来。”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这一吻,让贾元春浑身一颤,心中涌起无限的酸楚与甜蜜。
她主动仰起头,寻找到他的唇,生涩而又热情地回应着。
帐内温度再次升高,喘息声交织,一夜春风,被翻红浪,直至凌晨方歇。
---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贾元春醒来时,发现自己依旧被王程紧紧圈在怀里。
她贪恋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和气息,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温存,生怕他一睁眼就要离开。
然而,王程生物钟极准,还是在固定的时辰醒了过来。
他一动,贾元春便知道留不住了。
“再躺一会儿……”
她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不舍,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
王程低头,看着她依赖的模样,心中微软。
他难得地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抱了她一会儿,大手在她背后轻轻拍抚着,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乖,处理完京中事宜,我便回来。”
他声音低沉,带着晨起时特有的磁性。
贾元春知道不能再任性,缓缓松开手臂,仰起脸,眼圈微微泛红,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知道……我等你。”
她伸手,为他理了理寝衣的领口,动作轻柔,充满了不舍。
王程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一动,俯身在她唇上又烙下深深一吻,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才缓缓分开。
“再睡会儿。”
他为她掖好被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贾元春乖巧地点点头,看着他起身,披上外袍,那挺拔的背影在晨曦微光中如同山岳。
直到他穿戴整齐,转身看向她,目光深邃,她依旧痴痴地望着。
王程走到床边,最后看了她一眼,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然后毅然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再回头。
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贾元春才放任泪水滑落,打湿了枕畔。
她将脸深深埋进还残留着他气息的锦被中,心中空落落的,满是离愁别绪。
她多想就这样一直待在他身边,一刻也不分离。
可她更知道,他是翱翔九天的雄鹰,有他的战场和抱负,不可能永远困守在这方小院。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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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程回到节度使府时,张成、赵虎早已点齐五百精锐亲卫,在辕门外肃立等候。
人人黑衣黑甲,腰佩劲弩,背负长刀,胯下战马神骏,安静得如同雕塑,只有马鼻中喷出的团团白气,显示着勃勃生机。
张叔夜、王禀等留守将领也前来送行。
“国公爷,一路保重!”
张叔夜拱手,语重心长。
“王兄弟,京里要是有人敢给你气受,捎个信儿来,老子带兵去给你撑场子!” 王禀依旧是那副火爆脾气。
王程翻身上马,乌骓马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
他勒住马缰,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叔夜和王禀身上,沉声道:“幽云,就托付给二位了。”
“必不负所托!” 两人齐声应道。
一声令下,五百铁骑如同离弦之箭,簇拥着当中那玄衣墨发的的身影,踏着清晨的露水,卷起一路烟尘,朝着南方汴梁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第142章 巾帼英雄贾探春
暮春的汴梁,护城河畔的垂柳已抽出嫩绿的新条,在微风中袅袅拂动,如同少女舒展的腰肢。
然而今日,这惯常的闲适景致却被一种近乎沸腾的喧嚣所取代。
从新曹门到西水门,连绵十里的官道两侧,早已被人潮淹没。
贩夫走卒,士子书生,老弱妇孺,万头攒动,翘首以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兴奋与劫后余生般的激动。
茶楼酒肆的二楼窗口也挤满了人,甚至有那胆大的孩童爬上了道旁的古树,引得家人在下面连声呵斥,目光却同样热切地望向北方。
“来了!来了!护国公的队伍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面迎风猎猎的猩红大旗,上面一个铁画银钩的“王”字,在春日阳光下灼灼耀眼。
紧接着,便是一线移动的黑色潮水,沉默而迅疾地向着城门方向涌来。
队伍渐近,人们终于看清了那支传说中的玄甲铁骑。
五百骑士,人人黑衣黑甲,背负制式劲弩,腰佩狭长马刀,连胯下战马的毛色都挑选得极为统一,多是深黑或枣骝。
他们沉默地控着马缰,身体随着战马的步伐微微起伏,动作整齐划一,除了马蹄踏在官道上的沉闷声响,竟无一人喧哗。
甲胄上残留的些许磨损和暗沉血迹,无声地诉说着北疆的风霜与血火。
那股历经百战淬炼出的、凝练如实质的煞气。
虽经长途跋涉却未曾稍减,扑面而来,让最前排的百姓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随即爆发出更狂热的欢呼。
“看!是护国公!”
“国公爷万胜!”
“这才是咱们大宋的虎贲之师!瞧瞧这气派!”
“有国公爷在,何惧金狗!”
人群沸腾了,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将准备好的花瓣、彩帛抛向空中,甚至有人跪伏在地,磕头不止。
连日来因皇帝被俘、大军溃败而笼罩在汴梁上空的阴霾,仿佛被这支沉默而强大的队伍驱散了几分。
队伍最前方,王程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并未披甲,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跨坐于神骏的乌骓马上。
他面容冷峻,线条硬朗,连日奔波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疲惫,反而更添几分风尘淬炼后的沉凝。
面对山呼海啸般的欢迎,他神色平静,目光如古井无波,只是偶尔微微颔首,回应着百姓的热情。
在他的身侧稍后,贾探春白马银枪,一身火红的骑射服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
她已脱去了少女的最后一丝青涩,眉宇间英气勃勃,凤眸明亮,顾盼间神采飞扬。
北地的风沙与战火,将她雕琢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剑,飒爽非凡。
她的出现,同样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快看!那就是三夫人!”
“天爷!真真是女中豪杰!这气度!”
“听说在阵前连斩三员金将呢!了不得!”
“啧啧,不愧是国公爷的夫人,这通身的气派,比那些娇滴滴的闺秀强多了!”
“谁说女子不如男?三夫人便是榜样!”
听着人群中毫不吝啬的赞美,探春心中亦涌起一股豪情与暖流。
她微微挺直了脊背,感受着那些崇拜、惊叹的目光,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这一刻,所有的艰辛与风险,似乎都得到了加倍的回报。
在迎接队伍的最前方,旌旗仪仗之下,赫然是太上皇赵佶的銮驾!
赵佶今日未穿龙袍,只着一身赭黄色常服,头戴软脚幞头,努力做出平易近人的姿态。
他站在御辇前,脸上堆满了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殷切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忌惮,在他望向王程那支煞气凛然的亲卫时,悄然掠过眼底。
郓王赵楷侍立在一旁,脸上也是无可挑剔的谦和笑容,只是目光在扫过王程和贾探春时,微微闪烁。
而在皇室成员之后,稍远一些的地方,史湘云、尤三姐、迎春、鸳鸯、晴雯等王程的妾室,在家丁仆妇的簇拥下,正焦急地翘首张望。
史湘云今日穿了件崭新的海棠红撒花襦裙,梳着整齐的飞燕髻,插着金雀钗。
苹果脸上因为激动泛着红晕,踮着脚尖,不住地扯着身旁迎春的袖子:“二姐姐,你快看!是将军!还有三姐姐!他们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她声音清脆,带着哽咽,眼圈已然红了。
迎春性子温和腼腆,此刻也激动得双手微颤,紧紧握着帕子,连连点头:“是,是回来了,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她看着远处马背上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心中满是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思念。
尤三姐则是一身利落的藕荷色劲装,未施粉黛,眉眼间带着一股野性难驯的泼辣。
她抱着双臂,目光灼灼地盯着王程,嘴角噙着一丝骄傲的笑意,低声对身旁的鸳鸯道:“瞧瞧,这才是真男人!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公子哥儿,给他提鞋都不配!”
鸳鸯今日穿着豆绿色的比甲,白绫裙子,显得格外清秀。
她作为贾母身边出来的大丫鬟,性子最是沉稳,此刻却也难掩激动,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王程,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心中暗道:“老天保佑,爷总算平安归来了。”
晴雯站在稍后些,她穿着水绿绫袄,葱黄裙子,依旧是那副风流灵巧的模样。
她没像湘云那样激动,也没像尤三姐那般外露,只是微微扬着下巴,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死死盯着王程。
仿佛要将他从头到脚看个仔细,确认他是否瘦了,是否受伤。
直到看见王程神色如常,行动间并无滞涩,她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嘴角微微勾起。
而在皇室仪仗的侧后方,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旁,站着一位身着淡金色宫装、头戴帷帽的少女。
她便是福柔帝姬赵媛媛。
此刻,她悄悄掀开帷帽的一角,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明显憔悴和担忧的脸庞。
那双秋水明眸,穿越重重人海,精准地落在了王程身上。
看到他安然无恙,甚至比离京时更添了几分坚毅沉稳,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下,随即又被一股更汹涌的思念和情愫填满。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丝帕,贝齿轻咬下唇,努力克制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呼唤。
王程的队伍在距离銮驾百步之外缓缓停下。
他翻身下马,动作流畅而沉稳。
贾探春、张成、赵虎等人也随之下马,肃立其后。
王程稳步上前,在距离御驾十步之处停下,躬身行礼,声音清越沉稳:“臣,王程,奉旨回京。参见太上皇,郓王殿下。劳太上皇与殿下亲迎,臣惶恐。”
他的姿态恭敬,却无半分谄媚。
赵佶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竟不等内侍搀扶,亲自快步上前,伸出双手虚扶王程,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亲近:“爱卿快快平身!一路辛苦了!
朕在汴梁,日夜忧心北疆战事,幸得爱卿砥柱中流,连挫金虏,稳住大局!此乃擎天保驾之功!朕心甚慰,何谈劳驾?”
他紧紧握着王程的手臂,目光扫过王程身后的贾探春,更是和颜悦色,赞道:“这位便是探春夫人吧?果然名不虚传,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
朕在宫中亦听闻夫人阵前斩将的英姿,真乃女中豪杰,令人钦佩!”
贾探春忙敛衽行礼,声音清亮:“太上皇谬赞,妾身愧不敢当。全赖夫君教导,将士用命,妾身不过尽了本分。”
“诶,夫人过谦了!”
赵佶抚掌笑道,显得极为开怀。
赵楷也适时上前,温言道:“护国公与夫人一路劳顿,父皇已在宫中备下宴席,为二位接风洗尘。还请先行入城。”
“谢太上皇,谢郓王殿下。”王程再次躬身。
于是,队伍再次启动。
太上皇的銮驾在前,王程及其亲卫紧随其后,文武百官相随,浩浩荡荡进入汴梁城。
入城的场面更加热烈。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欢呼声、赞美声如同海啸般一波高过一波。
“护国公!看这里!”
“三夫人!您是我们的榜样!”
“国公爷万胜!大宋万胜!”
许多孩童追逐着队伍,兴奋地叫嚷。
妇人们指着贾探春,交头接耳,眼中充满了羡慕与崇拜。
士子们则对那五百沉默如铁的玄甲骑兵评头论足,赞叹不已。
“瞧瞧这军容!这杀气!这才是能打仗的兵!”
“有护国公在,咱们汴梁稳如泰山!”
“连夫人都有如此英姿,护国公府真是藏龙卧虎!”
“听说三夫人不仅武艺高强,在荣国府时便精明能干,如今更是了不得!”
听着这铺天盖地的赞誉,感受着无数道热切的目光,贾探春骑在马上,心潮澎湃。
她微微侧头,看向前方王程那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一股巨大的自豪感与幸福感油然而生。
她知道,这一切的风光与荣耀,都是身边这个男人带来的。
她更加坚定了追随他、辅佐他的决心。
史湘云等人混在人群中,看着王程和探春如此风光,与有荣焉。
湘云激动得小脸通红,连连摇晃迎春的胳膊:“二姐姐你瞧!三姐姐多威风!程哥哥多威风!”
迎春温柔地笑着,眼中也闪着泪光。
尤三姐抱着臂,下巴抬得更高了。
鸳鸯和晴雯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安心与喜悦。
赵媛媛的马车缓缓跟在队伍后面,她透过纱帘,看着那个被万民景仰的玄衣身影,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涩。
他如此耀眼,如同九天之上的星辰,而自己……
队伍穿过御街,直达皇宫。
大庆殿内,早已备好了盛大的接风宴。
赵佶高踞主位,王程与郓王赵楷分坐左右下首首位,贾探春则被特意安排在了女眷席位的显眼位置,与几位皇室公主、王妃同席。
引得无数命妇贵女侧目,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羡慕。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
赵佶再次举杯,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洪亮:“今日之宴,一为护国公王程接风洗尘,二为嘉奖其北疆赫赫战功!”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王程和贾探春身上,语气充满了褒扬:“王爱卿自北上以来,先定瀛洲,后奇袭涿州,更以五千破两万,大败完颜娄室,扬我国威于北地!
此乃不世之功!更难得的是,在陛下蒙尘、大军溃散之际,爱卿能力挽狂澜,稳住幽州,击退金兵挑衅,保我疆土不失!此功,足以彪炳史册!”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高昂,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激动:“如此功勋,岂能不赏?朕与郓王商议,特晋王程为太子太保,加食邑三千户,赐丹书铁券,允其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太子太保已是极高的荣衔,加食邑、赐丹书铁券更是殊荣,而“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几乎是权臣的最高礼遇!
太上皇此举,拉拢之意再明显不过!
众臣神色各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深深的担忧。
王程面色平静,起身离席,躬身谢恩:“臣,谢太上皇隆恩。然北疆之功,非臣一人之力,乃将士用命,三军效死之功。臣不敢独居。”
“爱卿过谦了!”
赵佶大手一挥,显得极为慷慨,随即目光转向女眷席位的贾探春,脸上笑容更盛,“更何况,爱卿府上,尚有巾帼英雄!”
他对着贾探春,朗声道:“贾氏探春,虽为女流,然深明大义,勇毅过人!随夫出征,不避矢石,于两军阵前,连斩三员金将,大涨我军士气,扬我汉家女子威名!此等壮举,千古罕有!若不加封赏,岂非令天下巾帼寒心?”
他环视群臣,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大殿:“朕决议,特敕封贾氏探春为‘宣威将军’,正四品武职!
赐锦袍玉带,黄金千两,以示褒奖!望其再接再厉,辅佐护国公,为国效力!”
“宣威将军!”
大殿之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女子封将军,在本朝几乎是闻所未闻!
虽然只是个荣誉衔,但正四品的品级和“将军”名号,已是破天荒的恩宠!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贾探春身上。
贾探春自己也愣住了。
她虽料到会有封赏,却万万没想到会是如此殊荣!
她下意识地看向王程,只见王程对她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赞许与鼓励。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起身离席,走到殿中,敛衽深深一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坚定:“臣妾……贾探春,谢太上皇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太上皇厚望,不负夫君教诲!”
她身姿挺拔,虽然穿着女装,但那凛然的气度,竟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位朝堂武将。
这一刻,贾探春风光无限!
她站在大庆殿的中心,接受着文武百官、皇室宗亲、诰命贵女们复杂目光的洗礼。
羡慕、嫉妒、惊叹、敬佩……种种情绪交织。
史湘云在女眷席上,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被迎春死死拉住。
尤三姐眼中异彩连连,与有荣焉。鸳鸯和晴雯也相视而笑,由衷地为探春感到高兴。
赵媛公主坐在皇室女眷中,看着那个英姿飒爽、受封将军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为探春高兴,也为王程高兴,但一丝淡淡的失落和自惭形秽,却悄然萦绕心头。
太上皇赵佶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如此厚赏王程和贾探春,既是酬功,更是做给天下人看,显示他赵佶的宽厚与识人之明,同时,也将王程这尊“杀神”和“护国”的象征,牢牢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第143章 尤三姐也想练《玉女心经》
护国公府门前,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朱漆大门完全敞开,仆役们穿着整齐的新衣,分列两侧,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激动和欢喜。
为首的便是王程的哥哥王柱儿和嫂子,两人皆是满面红光,翘首以盼。
王柱儿搓着手,不住地朝街口张望,嘴里念叨着:“来了,快来了吧?”
嫂子则细心整理着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眼中含着泪花,是高兴的。
史湘云穿着一身鲜艳的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像只欢快的黄鹂鸟,拉着迎春和鸳鸯的手,在原地轻轻跺脚:“怎么还没到?真真急死个人了!一会儿定要好好听听三姐姐阵前斩将的故事!”
迎春依旧是那副温柔怯怯的模样,但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被湘云感染,也多了几分期待。
鸳鸯穿着沉稳的靛蓝色比甲,作为内宅实际的大管家,她虽也激动,却不忘低声吩咐小丫鬟们准备好热水、热茶和点心。
务求爷和三夫人回府第一刻便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晴雯则站在稍后一些,穿着一件崭新的水红绫袄,下配葱绿盘金彩绣绵裙,鲜艳夺目。
她没像湘云那样雀跃,只是一双灵动的桃花眼紧紧盯着街口,手里绞着帕子,嘴角微微上翘,带着她特有的娇俏与期盼。
尤三姐最是醒目,她竟是一身利落的石榴红骑射服,长发高高束起,未戴过多首饰,只插了一根简单的赤金簪子。
她抱着双臂,身姿挺拔,眉宇间的野性与泼辣丝毫不减,眼神灼亮,仿佛随时都能提剑上马一般。
在人群的角落,薛宝钗和薛宝琴姐妹静静而立。
宝钗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绣折枝梅花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比甲,头上只簪着几朵素银珠花。
她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尚未从薛蟠阵亡的悲痛中完全走出。
她看着眼前这热闹欢喜的场面,眼神复杂,有对探春风光的些微羡慕,有对自身处境的黯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薛宝琴年纪小些,穿着藕荷色的衣裙,脸上带着好奇和兴奋,轻轻拉着姐姐的袖子,低声道:“姐姐,护国公和三姐姐回来了,真好。”
宝钗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街口,那个即将出现的身影。
她知道,眼前这一切的荣耀、欢欣,乃至探春那令人惊叹的转变,都源于那个男人——王程。
“来了!爷和三夫人回来了!”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顿时,府门前一片骚动。
只见街角处,王程一马当先,玄衣黑马,沉稳如山。
贾探春白马红衣,英姿飒爽,紧随其后。
再后面是张成、赵虎率领的玄甲亲卫。
“恭迎爷、三夫人回府!”
以王柱儿和嫂子为首,所有仆役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充满了由衷的敬意与欢喜。
王程勒住马缰,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门前一张张熟悉而激动的面孔,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都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
贾探春也下了马,她脸上带着征战归来的风霜,更有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荣光。
“将军!三姐姐!”
史湘云第一个冲了上去,毫不顾忌地拉住探春的手,上下打量,叽叽喳喳地道:“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三姐姐,你快跟我说说,阵前斩将是什么感觉?那些金狗是不是吓得屁滚尿流?”
她声音清脆,如同玉珠落盘,瞬间点燃了气氛。
迎春也走上前,温柔地唤道:“夫君,三妹妹,一路辛苦了。”
她看着王程,眼中是满满的依赖与思念。
鸳鸯和晴雯也围了上来,鸳鸯接过王程解下的披风,晴雯则递上一杯温好的热茶,声音带着难得的柔顺:“爷,先喝口茶润润喉。”
尤三姐走到探春身边,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豪爽地笑道:“好妹子!给咱们女人长脸!这‘宣威将军’的名号,听着就提气!”
王柱儿和嫂子也挤上前,嫂子抹着眼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瞧着都瘦了,今晚嫂子亲自下厨,做了你最爱吃的炙羊肉!”
王程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家,他的亲人。
他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对嫂子笑道:“有劳嫂子惦念。”
他的目光也扫过了角落里的薛家姐妹,对着她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宝钗忙垂下眼帘,敛衽回礼,心中却因他这一瞥而微微一动。
“好了好了,别都在门口站着了,爷和三夫人一路劳顿,快进府歇息!”
鸳鸯适时地出声,招呼着众人入府。
府内早已备下了丰盛的接风宴。
正厅里灯火辉煌,杯盘罗列,香气四溢。
王程自然坐在主位,探春紧挨着他,史湘云、迎春、尤三姐、鸳鸯、晴雯等依次坐下,王柱儿夫妇也在一旁相陪。
薛宝钗和薛宝琴也被邀请入席,坐在稍远些的位置。
宴会气氛热烈异常。史湘云最是活跃,不停地追问探春战场上的细节。
“三姐姐,你快说说嘛,那个金将厉害不厉害?你怎么一枪就把他刺下马的?”
湘云托着腮,大眼睛眨呀眨,满是向往。
探春今日心情极好,加之饮了几杯酒,脸颊绯红,更添英媚。
她笑了笑,语气尽量平淡,但其中的惊险与豪情却难以掩盖:“说起来,第一个金将确是轻敌了,见我是一女子,便口出污言秽语,破绽百出,被我瞧准空子,一枪刺中了咽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后面两个倒是有些本事,尤其是那韩离不,枪法狠辣,我与他斗了三十余合,才寻到机会,用夫君教的回马枪胜了他。”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众人却能想象到当时的险象环生。
“三十余合!”
史湘云惊叹,“三姐姐你好生厉害!若我也有这般本事就好了!”
她说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
迎春听得心惊胆战,握紧了帕子,低声道:“刀剑无眼,三妹妹日后还需更加小心才是。”
尤三姐却听得目光炯炯,猛地一拍桌子:“痛快!这才是巾帼英雄该做的事!整日困在宅院里勾心斗角,有什么趣儿!”
她这话意有所指,让席间的气氛微微一顿,但很快又被湘云岔开。
鸳鸯和晴雯也听得入神,看着探春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晴雯更是暗想:三夫人如今这般风光,爷定然更加看重她了。
自己虽得爷的宠爱,但比起三夫人这般能随爷并肩作战的,终究是差了一层。
薛宝琴年纪小,听得心驰神往,小声对宝钗说:“姐姐,探春姐姐真了不起。”
薛宝钗默默点头,看着在席间谈笑风生、光彩照人的贾探春,再看看被众人如众星拱月般围着的王程,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愈发强烈。
曾经的荣国府三小姐,如今是名扬天下的宣威将军,深受皇家赏识,夫君爱重。
而自己呢?
哥哥新丧,家业飘摇,母亲终日以泪洗面,未来一片迷茫。
这一切的差别,都源于那个男人……她忍不住又抬眼悄悄看了王程一眼,见他正侧耳听着探春说话,嘴角带着一丝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那专注的神情,让她心头莫名一涩,连忙低下头,食不知味地拨弄着碗中的菜肴。
她多么希望,薛家也能有这样一个擎天玉柱般的依靠。
可惜,哥哥不成器,如今连命都丢了。
早知如此……她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世上没有后悔药。
宴会持续到很晚,众人才渐渐散去。
薛家姐妹告辞离去,宝钗自始至终话都不多。
史湘云喝得微醺,被丫鬟搀扶着回去休息,嘴里还嘟囔着要学武艺。
迎春和鸳鸯指挥着下人收拾残局。
晴雯看了王程一眼,见他似乎没有要留自己的意思,便也识趣地告退了。
王程回到自己的主院书房,刚坐下喝了口醒酒茶,就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带着点泼辣味道的声音:“爷,歇下了吗?”
“是三姐?进来吧。”王程应道。
尤三姐推门而入,她已换下了骑射服,穿着一身胭脂红的软罗寝衣,更显得身段窈窕,肌肤胜雪。
她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直接走到王程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鼓鼓囊囊的胸脯在薄薄的寝衣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爷,”她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与平日里的泼辣大不相同,“我也要练《玉女心经》!”
王程一愣,有些无奈地放下茶杯:“三姐,你怎么想起这个?那功夫并非儿戏,探春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我不怕吃苦!”
尤三姐打断他,美眸中满是执着和渴望,“探春妹妹能做的,我尤三姐也能做!我不想只在这后院里等着,我也想像她一样,能骑马,能提枪,能跟在爷身边,上阵杀敌!爷,你就答应我吧!”
她说着,绕到王程身边,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语气软糯地哀求。
王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艳脸庞,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热幽香,以及手臂处传来的柔软触感,不免有些心猿意马。
他定了定神,苦笑道:“这《玉女心经》修炼起来,有些……特别,需要褪去衣物,导引内息,你不介意?”
尤三姐闻言,非但没有羞涩,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嗔怪和坦荡:“爷~咱们都是老夫老妻了,我身上哪一处你没见过?有什么好怕的!”
她语气干脆,甚至带着一丝挑衅,“还是说,爷觉得我资质不如探春妹妹,不肯教我?”
见她如此主动坦率,王程也不好再推拒。
他本就有意强化身边人的自保能力,尤三姐性子刚烈,若能有些本事,将来或许真能派上用场。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那点男人的虚荣和旖旎心思也被勾了起来。
“好吧,既然你坚持,我便教你。”王程故作严肃地点点头。
尤三姐顿时喜笑颜开,如同得了糖果的孩子:“谢谢爷!”
当下,她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宽衣解带。
烛光下,肌肤细腻如玉,身段凹凸有致,尤其是那饱满挺翘的胸脯,颤巍巍的,更是引人遐思。
她毫无扭捏之态,大大方方地按照王程的指示盘膝坐在早已准备好的软垫上,美眸闭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显示着她内心的激动与期待。
王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涟漪,走到她身后,盘膝坐下。
他如法炮制,将手掌贴上尤三姐光滑的背脊,触手一片温润滑腻。
他一边假意念诵着杜撰的口诀,引导所谓“内息”,一边暗中调动系统,将强化点数缓缓注入尤三姐体内。
尤三姐只觉得一股温煦的热流从王程掌心涌入自己体内,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仿佛疲惫尽去,连精神都振奋了许多。
她心中又惊又喜:这《玉女心经》果然神奇!爷真是厉害!
她感觉自己的力量似乎在增长,身体也变得更加轻盈敏锐,忍不住欣喜地开口:“爷,我感觉到了!好暖和,好舒服!这功夫真有用!”
王程看着尤三姐兴奋的模样,心中暗笑,手上却不停,继续“运功”,感受着掌心下肌肤的细腻与温热,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独特的体香。
这“练功”的过程,对他而言,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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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护国公府内的欢声笑语、春意融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荣国府内依旧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贾琏的灵位设在了他自己的院子里,白幡飘荡,纸钱灰烬随风打着旋儿,更添凄凉。
王熙凤病倒了,形容憔悴,往日里的精明强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被悲痛掏空了魂灵的躯壳。
贾母也因为接连的打击,精神愈发不济。
荣禧堂后的暖阁里,贾赦、贾政、贾珍三人对坐,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贾政捻着佛珠,眉头紧锁,脸上是化不开的忧惧:“大哥,珍哥儿,如今形势比人强啊。陛下……太上皇重掌权柄,对王子腾一系必然清算。
我们贾家与王家是姻亲,琏儿又在王子腾军中殉国,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干系。如今朝中风向已变,若无人替我们说话,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贾赦和贾珍都明白那未尽之语是什么——抄家、夺爵、甚至更糟。
贾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二叔说的是。我打听过了,昨日早朝,已有御史开始弹劾王子腾丧师辱国,连带也提到了我们几家勋贵子弟无能误事。这只是开始啊!”
贾政看向一直阴沉着脸不说话的贾赦,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恳切:“大哥,为今之计,或许……或许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贾赦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恶声恶气地道:“什么路?难不成要去求那个忘恩负义的王程小畜生?!”
“大哥!”
贾政提高了声音,“势不由人啊!如今王程圣眷正浓,太上皇对他言听计从,更是加封太子太保,赐丹书铁券,权势熏天!
若能得他从中转圜,在太上皇面前为我们贾家美言几句,或许……或许就能度过此劫啊!”
“放屁!”
贾赦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指着贾政的鼻子骂道,“让我去求他?!你想都别想!你忘了他是如何羞辱我的?忘了迎春那孽障是怎么嫁过去的?
忘了我的两只耳朵是怎么没的?!此仇不共戴天!我贾恩侯就是死,也绝不会向那厮低头!”
他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贾政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着急又是无奈,痛心疾首道:“大哥!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当初若不是我们……唉,如今家族存亡危在旦夕,岂能因个人恩怨而置满门性命于不顾?
低头一时,换取家族平安,有何不可?难道真要等到抄家的官兵上了门,女眷被发卖,你才后悔吗?!”
“我宁可死!”
贾赦梗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让我去求他,比杀了我还难受!贾政,你要做软骨头,你自己去!别拉上我!”
贾珍在一旁看着两人争吵,心中也是天人交战。
他既怕被清算,又拉不下脸去求王程,毕竟之前也没少跟着贾赦背后诋毁。
贾政见贾赦如此顽固,知道再劝无用,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喃喃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当初不曾与他交恶,若当初能听他一言,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可惜,这世上什么药都有,唯独没有后悔药。
贾府这艘破船,在惊涛骇浪中,似乎已经看到了前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而执舵的贾赦,却仍在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固执地不肯转向唯一的生路。
第144章 薛宝钗的决定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唯有檐下守夜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薛宝钗的闺房内,烛火未熄。
她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月白寝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更衬得脸色苍白。
白日里护国公府门前的热闹,贾探春那令人炫目的风光,王程那沉稳如山的身影,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中反复回旋,搅得她心绪难平。
哥哥薛蟠阵亡的噩耗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这个家最后的生气。
母亲薛姨妈哭晕过去几次,如今只能靠安神汤药勉强入睡。
偌大的家业,内里早已被哥哥挥霍得七七八八,如今顶梁柱轰然倒塌,外有虎视眈眈的族人,内有惶惶不安的仆役,未来一片晦暗。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让她打了个寒噤,却也使得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望着护国公府方向那隐约可见的、比别处更明亮的夜空,她心中五味杂陈。
“姐姐,还没睡吗?”
身后传来薛宝琴轻柔的声音。
她同样穿着寝衣,披着外衫,脸上带着担忧。
宝钗转过身,勉强笑了笑:“睡不着。吵到你了?”
宝琴摇摇头,走到她身边,一同望向窗外:“我也睡不着。今天……护国公和三姐姐回来,真威风。”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与向往。
宝钗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问道:“琴儿,你觉得……护国公此人,如何?”
薛宝琴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仿佛有星光落入其中:“程大哥吗?他当然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
她语气雀跃,带着少女纯粹的崇拜,“姐姐你是没亲眼见过,他在北地带兵的样子,听说金人听到他的名字都害怕呢!而且他对身边的人极好,你看三姐姐,以前在府里虽然要强,何曾有过如今这般耀眼?
还有鸳鸯姐姐、晴雯姐姐她们,在护国公府过得不知多自在,爷的脾气也好,从不随意打骂下人,待她们都很有尊重……”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听来的、或是自己观察到的关于王程的一切,语气里满是肯定与推崇。
薛宝钗静静地听着,心中那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坚定起来。
是啊,顶天立地,重情重义,权势熏天,而且……对待自己的女人,确实极好。
探春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从一个庶出小姐,一跃成为名扬天下的宣威将军,这份荣耀和地位,是困于后宅的女子想都不敢想的。
为兄长报仇?
这固然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只有宝钗自己知道,这或许更像是一个说服自己、也说服家人的借口。
内心深处,那个玄衣黑马、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在特定时刻流露出一丝温和的男人,早已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只是以往身份悬殊,她只能将那份隐秘的悸动深深埋藏。
如今,薛家大厦将倾,哥哥身亡,反而……反而给了她一个挣脱枷锁、靠近那轮骄阳的机会?
尽管这靠近的代价,是为人妾室。
但这又如何?
比起嫁给一个庸碌无为、甚至可能觊觎薛家财产的所谓“正头夫妻”,比起在家族败落中无声无息地凋零。
抓住王程这根擎天巨柱,为薛家,也为自己,搏一个可能的未来,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探春能做到的,她薛宝钗自信,绝不会差!
代价?
无非是名声和一些人的闲言碎语。
与实实在在的生存和未来相比,那些又算得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夜的凉意和满腹的决绝一同吸入肺腑。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琴儿,去睡吧。”
她轻轻对宝琴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明日,姐姐有事要做。”
————
次日一早,薛宝钗仔细梳洗打扮,选了一身素净却不失雅致的淡青色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既符合守孝的身份,又不至于太过晦气。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许久,确保自己的表情足够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婉与坚定。
来到护国公府,通传之后,她被引到了王程的外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洁而大气,多宝阁上摆放着一些兵书和造型古朴的器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属于男性的、冷冽的气息。
王程正坐在书案后处理公务,闻声抬起头。
“薛姑娘,有事?”
他放下笔,语气平和,带着一丝询问。
对于薛宝钗的来访,他有些意外。
薛宝钗心脏猛地一跳,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上前几步,敛衽行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冒昧打扰国公爷,宝钗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王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宝钗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却觉得千斤重。
她看着王程那张冷峻而富有棱角的脸,想起哥哥的惨死,想起家族的飘摇,想起昨夜宝琴那崇拜的语气,以及自己心中那点难以言说的情愫……
种种情绪交织,让她忽然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个动作出乎了王程的意料,他眉头微蹙:“薛姑娘这是何意?快快请起。”
“国公爷!”
薛宝钗抬起头,眼中已盈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宝钗自知人微言轻,本不该有此非分之想。但兄长惨死金狗之手,此仇不共戴天!
薛家如今……如今亦如风雨飘摇。宝钗虽为女流,亦不愿坐以待毙,更不愿兄长之血白流!”
她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昨日见三妹妹……见宣威将军英姿,宝钗心中震撼,亦生向往!宝钗恳求国公爷,允我……
允我追随左右,哪怕为一小卒,习武练技,他日若能上阵,必手刃金贼,为兄报仇,为国效力!宝钗愿付出任何代价!”
她说完,重重地将头磕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她知道,所谓的“习武练技”、“上阵杀敌”并非易事,更非她一个弱女子短时间内能企及。
她真正的目的,真正的“代价”,彼此心知肚明。
王程确实愣住了。
他看着跪伏在地、身体微微颤抖的薛宝钗,这个一向以稳重端庄、冷静理智着称的薛家小姐,此刻竟如此卑微、如此决绝地跪在自己面前,请求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机会。
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潜台词——她愿意以自身为代价,换取他的庇护,换取一个为兄报仇(或者说摆脱困境)的可能。
“薛姑娘,”王程沉吟片刻,语气带着一丝委婉的拒绝,“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沙场非儿戏,刀剑无眼。探春之事,有其机缘。
你……何必如此?薛家之事,若有难处,看在往日情分,我亦可稍加照拂……”
他并非不动心,薛宝钗的容貌、才情、能力皆是上上之选。
但他更清楚,收纳她意味着什么,这并非简单的男女之事,还牵扯到薛家的烂摊子以及贾府那边微妙的关系。
“不!
”薛宝钗猛地抬头,打断了他,泪水终于滑落,在她苍白却坚定的脸上划出两道湿痕,“国公爷,宝钗并非一时冲动!我深知此求荒唐,亦知自身力弱。
但宝钗并非只想寻求庇护的菟丝花!我……我仰慕国公爷为人,敬佩您为国征战之志!若能追随骥尾,纵为妾婢,亦心甘情愿!求国公爷……成全!”
她再次俯下身,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耸动。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不顾体面,如此卑微地乞求。
她将自己所有的尊严、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这一跪之上。
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薛宝钗压抑的抽泣声和彼此的心跳声。
王程看着她纤细却透着一股孤勇的背影,心中权衡。
薛宝钗的智慧和管理能力他是知道的,若能收服,无疑是内宅的一大助力。
而且,她此刻表现出来的决绝和那隐含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情愫,也让他产生了一丝触动和……男人的征服欲。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你今日之言,意味着什么?踏出这一步,便再无悔路。”
薛宝钗心中一颤,知道他松动了,连忙道:“宝钗明白!此生无悔!”
“……起来吧。”王程终于道。
薛宝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迟疑地抬起头,看向王程。
王程看着她泪眼朦胧却充满期盼的样子,点了点头:“我允了。”
一瞬间,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薛宝钗!
她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却又被一股暖流充满。
她再次磕头,声音带着泣音:“谢……谢国公爷成全!宝钗……定不负爷今日之恩!”
她喜极而泣,泪水奔涌而出,这一次,却是解脱与希望的泪水。
————
当薛宝钗回到家中,将自己的决定告知薛姨妈时,薛姨妈先是震惊得说不出话,随即情绪复杂。
“我的儿……你……你何苦如此……”
薛姨妈拉着宝钗的手,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心疼女儿要去给人做妾,但另一方面,理智又告诉她,这或许是薛家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王程如今权势滔天,若能攀上这门亲,薛家至少有了依靠,宝钗的未来……
似乎也比守着这个破败的家、不知将来飘零何处要强。
最终,那点对家族存续的期盼和对女儿未来隐秘的看好,压过了为人母的心疼,她喃喃道:“也好……也好……护国公他……是个能依靠的……”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到了仅一墙之隔的荣国府。
贾赦正在屋里喝闷酒,闻听此信,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和酒液四溅,他面目狰狞地咒骂:“呸!下作的小娼妇!薛家真是破落户,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这才死了哥哥几天,就急着扒上高枝儿给人做小!真是丢尽了祖宗的颜面!那王程小畜生也是个色中饿鬼,来者不拒!”
邢夫人在一旁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王夫人听闻后,捻着佛珠叹了口气,对周瑞家的道:“宝丫头也是个有主意的……这般决绝,想必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罢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她心中未尝没有一丝复杂,既觉得宝钗“自甘堕落”,又隐隐羡慕薛家找到了靠山。
而反应最激烈的,莫过于贾宝玉。
他正在怡红院和袭人、麝月等玩笑,听得小丫鬟的议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呆立当场。
随即,一股无名怒火直冲顶门,他猛地推开袭人递过来的茶,吼道:“不可能!宝姐姐怎么会……她怎么能去做妾?!那王程……那是什么好去处吗?那是火坑!是牢笼!”
他如同疯魔了一般,不顾袭人等丫鬟的阻拦,冲出了怡红院,直奔薛家小院。
“宝姐姐!宝姐姐!”贾宝玉冲进薛宝钗的屋子,脸色涨红,气喘吁吁。
薛宝钗正平静地整理着一些旧物,见他进来,脸上并无意外,只是淡淡道:“宝兄弟来了,何事如此惊慌?”
“你……你是不是要去给那王程做妾?!”贾宝玉死死盯着她,声音颤抖。
“是。”
薛宝钗回答得干脆利落,眼神平静无波。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贾宝玉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你是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宝姐姐啊!你怎么能如此作践自己?!
那王程不过一介武夫,粗鲁不堪,他懂什么?他哪里配得上你?你快收回成命,我不要你去!”
薛宝钗用力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眉宇间带着一丝疏离和冷淡:“宝兄弟,请你慎言!护国公乃国之柱石,岂是你能随意诋毁的?
我心意已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也请你不必再多言。”
“与我无关?”
贾宝玉如遭重击,踉跄一步,脸上满是痛苦和不解,“宝姐姐,你怎么变得如此……如此世俗!那是火坑啊!你看看三妹妹,如今虽风光,可那是刀头舔血的日子!
你何苦去受那份罪?留在园子里,我们……我们大家一起,吟诗作对,不好吗?”
薛宝钗看着他这副永远长不大、不识人间愁苦的样子,心中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语气愈发清冷:“宝兄弟,你的‘好’,于我,于薛家,并无半点益处。人总要面对现实。我意已决,你若还念及一点亲戚情分,就请回吧,莫要再说这些徒惹人笑的话了。”
贾宝玉看着她决绝的神情,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枉然,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指着薛宝钗,嘴唇哆嗦着,最终狠狠一跺脚:“好!好!你既执意如此,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说罢,转身愤然离去。
贾宝玉满腔愤懑无处发泄,浑浑噩噩地闯进了潇湘馆。
林黛玉正在窗下看书,雪雁在一旁绣花。
见他气冲冲地进来,林黛玉放下书卷,挑眉笑道:“哎哟,这是怎么了?哪个又惹了你宝二爷?”
贾宝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桌上的冷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喘着气道:“林妹妹,你可知……可知宝姐姐她……她竟然要去给那王程做妾了!”
林黛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故作惊讶:“哦?有这等事?宝姐姐是个极有分寸的人,她既如此决定,想必有她的道理。”
“有什么道理!”
贾宝玉一拍桌子,“分明是自甘堕落!那王程府里已是姬妾成群,她去了算什么?况且那王程煞气太重,绝非良配!
宝姐姐定是被家里逼的,或是被那‘宣威将军’的名头迷了眼!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火坑!”
林黛玉看着他焦急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和看透世事的淡然:“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好归宿?在我看来,护国公爷有担当,有本事,待身边人也宽厚。三姐姐跟了他,如今是何等风光快意?
宝姐姐素来有凌云志,奈何身为女子,被困闺阁。如今能有机会挣脱樊笼,去更广阔的天地,即便为人侧室,以她的才智,未必不能搏出一番天地来。
难道非要像我们一般,困在这方寸之地,等着不知所谓的未来,就是好归宿了?”
她的话犀利而直接,戳破了贾宝玉那套“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的理想主义。
贾宝玉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半晌才道:“你……你怎么也这般说!难道女子就只能依附男子,靠这等方式去搏什么天地吗?”
林黛玉淡淡道:“不然呢?似你一般,终日在内帏厮混,能给我们搏出什么天地?宝姐姐不过是选了眼下对她、对薛家最有利的一条路罢了。
你与其在这里气愤填膺,不如想想,若你是个有担当的,能护得住身边人,她又何须出此下策?”
这话如同刀子,狠狠扎在贾宝玉的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看着林黛玉那清冷而透彻的眼神,只觉得满心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一种无力感和挫败感席卷全身。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冲出了潇湘馆。
林黛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低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重新拿起书卷,只是目光却许久未曾移动。
第145章 贾政要送女
护国公府,王程的书房内。
薛宝琴站在书案前,微微仰着头,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期盼与倔强。
脸颊因紧张和激动泛着淡淡的红晕,像初春的桃花瓣。
“程大哥,”她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却又努力模仿着大人说话的语气,“姐姐既然能留下侍奉您,我……我也想!求您允了我吧!我定会像姐姐一样用心学本事,绝不给您添乱!”
王程放下手中的军报,揉了揉眉心,看着眼前这个才及笄不久、眉眼间还带着稚气的少女,有些哭笑不得,更有些头疼。
“宝琴,”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但严肃,“此事非同儿戏,岂能随意效仿?你姐姐……她有她的缘由和决断。你还小,当以修身养性、学习理家为重,这等事,莫要再提了。”
“我不小了!”
薛宝琴急急地反驳,甚至下意识地挺了挺饱满的胸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些,“姐姐能做,我为何不行?程大哥,我是认真的!
我不想只待在深闺里看账本、学规矩,我也想……也想如三姐姐那般,能做一番事业!您就答应我吧!”
她眼中甚至泛起了委屈的水光,仿佛王程不答应便是天大的不公。
王程看着她这副天真又执拗的模样,心中无奈更甚。
他深知薛宝琴性子单纯热烈,若断然拒绝,怕她钻了牛角尖,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来。他沉吟片刻,放缓了语气:
“宝琴,你的心意……我知晓了。但此事确实不宜操之过急。你年纪尚小,许多事还未经历,未想明白。这样吧,”
他看着宝琴瞬间黯淡下去、泫然欲泣的小脸,话锋微转,“待你年岁再长一些,若届时你心意未改,我们再议此事,如何?”
他没有把话说死,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未来的可能性。
这既是为了安抚她,也是给自己留有余地。
果然,薛宝琴一听这话,眼睛立刻又亮了起来。
她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但“再议”二字在她听来,已是莫大的希望和承诺。
她自动忽略了“若心意未改”的前提,满心欢喜地认为程大哥只是觉得她年纪小,等她再长大些就一定会答应!
“真的吗?程大哥您说话算话?”
她破涕为笑,脸颊红扑扑的,像得了什么宝贝。
“自然。”
王程点了点头,“去吧,好好跟你姐姐学些正经本事,莫要胡思乱想。”
“嗯!谢谢程大哥!我一定好好学!”
薛宝琴用力点头,心花怒放地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书房,来时的那点忐忑早已被巨大的喜悦取代,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看着少女雀跃而去的背影,王程摇了摇头,失笑一声,重新将注意力投回军报之上。
这些小儿女的心思,比起北疆的军国大事,终究还是显得……有些“儿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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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护国公府隔街相望的荣国府,此刻却如同被阴云彻底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荣禧堂后的暖阁里,炭火烧得并不旺,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气。
贾政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枯寂的庭院。
贾赦那日决绝的咆哮犹在耳边——“我宁可死!让我去求他,比杀了我还难受!”
可家族存亡,岂能因一人之怒而置之不顾?
贾政痛苦地闭上眼。
他想起王子腾兵败的消息传来时,同僚们那躲闪、疏远甚至隐含幸灾乐祸的眼神;
想起近日御史台那些语焉不详却刀刀见骨的弹劾;
想起宫中元春至今音讯全无,吉凶难料……桩桩件件,都像沉重的枷锁,套在贾府的脖颈上,越收越紧。
“不能再等了……”
贾政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知道,必须有人低下头,去走那条唯一可能通向生路,却布满荆棘和屈辱的独木桥。
他站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向王夫人居住的院落。
王夫人正坐在炕上捻佛珠,见贾政进来,脸色凝重,便知他有要事相商,挥手让金钏儿等丫鬟退下。
“老爷,”王夫人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疲惫,“可是为了府里的事?”
贾政叹了口气,在炕桌另一侧坐下,低声道:“夫人,大哥那边……是指望不上了。为今之计,若想保全贾家,恐怕……恐怕唯有设法与护国公缓和关系一途了。”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指一顿,抬起眼皮看了贾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老爷的意思,妾身明白。只是……如何缓和?我们与那边,积怨已深,寻常走动、赔礼,只怕难入其眼。”
贾政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难堪,压低声音道:“我听闻……薛家宝丫头,已决意要进护国公府了?”
王夫人点了点头:“是,前两日宝丫头亲自去求的,护国公……应下了。”
“这就好,”贾政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既然宝丫头能进去,我们……我们何不也送两个人过去?
一来,显示我们诚心修好,绝无他意;二来,府里若有人在那边,总能递个话,转圜一二。”
王夫人闻言,眉头微蹙:“送人?送谁?寻常丫鬟怕是没用。若是庶出的小姐……”
她摇了摇头,觉得不妥,也太失体面。
贾政提示道:“未必是小姐。我听闻珠儿媳妇有两个堂妹,名唤李玟、李琦的,如今正在府里客居?听说模样、性情都不错,也是读书识礼的人家出身……”
王夫人眼睛微微一亮。
李纨是寡妇,她的堂妹身份不算太高,但毕竟是官宦小姐,比丫鬟体面,又不像贾家小姐那样扎眼,作为“陪嫁”或“赠予”,似乎……正合适。
既能表达诚意,又不至于太过贬损贾家颜面——虽然这颜面早已所剩无几。
“老爷说的是李家的两位姑娘……”王夫人沉吟着,“只是,珠儿媳妇那边,怕是……”
“此事还需夫人去分说。”
贾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晓以利害,她是个明白人,为了兰儿,为了贾家,她会懂的。”
王夫人看着丈夫那近乎哀求却又带着强硬的眼神,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她心中叹息一声,点了点头:“妾身……明白了。
这就去寻珠儿媳妇说话。”
---
李纨正在自己的小院里督促贾兰读书,听闻王夫人来了,忙迎了出来。
王夫人进了屋,看着李纨素净的衣着和贾兰用功的小身影,心中也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被更大的焦虑压了下去。
她挥退了下人,只留李纨在屋内。
“珠儿媳妇,”王夫人拉着李纨的手,未语先叹,“如今府里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真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了。”
李纨心中一跳,低眉顺眼地应道:“太太说的是,媳妇也日夜忧心。”
王夫人看着她,缓缓道:“老爷和我思来想去,要想渡过此劫,唯有求得护国公的谅解。如今有个法子,或许能成,只是……需要你帮衬一把。”
李纨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太太请讲,若媳妇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王夫人斟酌着词句,艰难开口:“你两个堂妹,玟姐儿和琦姐儿,如今在府里住着。我们想……想让她二人,随薛家宝丫头一同……进护国公府。”
李纨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煞白:“太太!这……这如何使得?玟儿和琦儿虽是客居,也是好人家的清白女儿,怎能……怎能如此作践?这岂不是让她们去……去做妾婢都不如?”
她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王夫人早料到她会如此反应,立刻换上一副悲戚无奈的表情,用力握着李纨的手:“我的儿!我岂不知这是委屈了她们?可如今是什么光景?陛下蒙尘,王家倒台,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贾家,等着落井下石!
若无人从中转圜,别说玟姐儿琦姐儿,便是你,便是兰儿,我们这满府上下,哪个能有好下场?”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威胁:“珠儿媳妇,你是个明白人。别忘了,你终究是贾家的媳妇,兰儿是贾家的子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贾家倒了,你们母子又能依靠谁?届时,怕是连眼下这安生日子都过不成!”
李纨被这番话戳中了心中最深的恐惧。
她守寡多年,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贾兰身上。
若贾家真的被抄家夺爵,她们母子必将流离失所,贾兰的前程也就彻底毁了。
王夫人见她神色松动,又放缓了语气,软硬兼施:“再说,那护国公府也并非龙潭虎穴。你看三丫头,如今是何等风光?薛宝钗那般心高气傲的,不也自愿去了?
玟姐儿琦姐儿若去了,未必没有个好前程。总比……总比将来不知飘零到何处,或是被没入官衙强吧?”
李纨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起堂妹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心中如同刀绞。
一边是姐妹的清白和幸福,一边是儿子和家族的未来……这抉择太过残忍。
最终,对儿子未来的担忧,对家族覆灭的恐惧,以及王夫人那句“未必没有个好前程”的微弱希望,压倒了她作为姐姐的不忍。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媳妇……媳妇……遵命便是……”
王夫人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委屈你了。你放心,府里绝不会亏待她们,嫁妆会按最好的份例准备,日后……也会记着你的好。”
从李纨处出来,王夫人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薛宝钗暂住的小院。
薛宝钗正在整理行装,见王夫人来访,忙起身相迎。
王夫人拉着她坐下,先是嘘寒问暖,感叹薛蟠英年早逝,又赞宝钗有决断,为薛家找到了依靠。
绕了半天圈子,才吞吞吐吐地说明了来意。
“……宝丫头,你是个最懂事不过的。如今姨妈家里艰难,你也是知道的。我们想……想让你李纨大嫂子的两个堂妹,李玟和李琦,随你一同进府,也好给你做个伴,你看……”
薛宝钗闻言,心中顿时一沉。
她自己是历经挣扎、权衡利弊后才做出的决定,如何不知这其中的屈辱与无奈?
王夫人此举,分明是想借她这条路,往护国公身边塞人,以求庇护。
这让她感到为难,也有一丝不被尊重的愠怒。
“姨妈,”宝钗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疏离,“此事……怕是不妥。护国公并非……并非那等好色无度之人。我此番进府,已是厚颜相求,岂能再贸然带人前去?只怕会惹得国公爷不悦,反为不美。”
王夫人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又堆起更多的无奈和哀恳:“好孩子,姨妈知道这让你为难了。可姨妈也是实在没法子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姨妈,可怜可怜贾家这满门老小!
你忘了从前姨妈是怎么疼你的?你哥哥的事,姨妈也一直记挂在心……如今贾家有难,你就忍心看着不管吗?”
她说着,竟拿起帕子拭起泪来,“不过是两个丫头,权当是给你添两个使唤的人,在国公爷面前提一句,成与不成,姨妈都承你的情,绝不再让你为难!若……若连这点忙你都不肯帮,姨妈……姨妈真是没脸活了……”
薛宝钗看着王夫人声泪俱下的表演,心中五味杂陈。
她深知贾家昔日对薛家确有照拂,王夫人此刻又以情相逼,若断然拒绝,未免显得太过凉薄。
况且,她即将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若有两个熟悉的、同为贾府背景的人相伴,或许……也并非全是坏事?
尽管这种方式让她很不舒服。
她沉默良久,在王夫人越来越绝望的目光中,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姨妈……快别如此。我……我试试看吧。只是,不敢保证国公爷会应允。”
王夫人立刻破涕为笑,紧紧抓住宝钗的手:“好孩子!好孩子!姨妈就知道你是个有心的!你放心,无论成与不成,姨妈都感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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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荣国府内传开。
贾赦在自己院里听闻此事,气得暴跳如雷,将手中的鼻烟壶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丢人!真是丢尽了祖宗的脸面!贾政这个软骨头!王家人没一个好东西!竟想出这等下作主意,送女人求饶!我贾恩侯没有这样的兄弟!”
邢夫人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连声劝慰,却更激起贾赦的怒火。
贾宝玉正在潇湘馆与林黛玉谈论诗词,听得小丫鬟的议论,如同心头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凉透。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涨红:“他们……他们怎么敢!玟姐姐和琦姐姐那般品貌,怎能……怎能送去给人做……做那种事!这简直是对她们的侮辱!”
他再也坐不住,不顾林黛玉在身后“你又去做什么?”的呼唤,径直冲向了贾政的书房。
“父亲!”
贾宝玉冲进书房,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听说……听说要把李家的两位姐姐送去护国公府?此事万万不可!她们是客居府中的小姐,岂能如此轻贱?这……这置我贾家颜面于何地?”
贾政正为如何进一步打点而烦心,见贾宝玉不仅不思进取,反而又来纠缠这些“内帏琐事”,顿时火冒三丈,将手中的书重重拍在桌上:
“放肆!你这孽障!整日不多正业,只知道在内帏厮混,如今倒来管起老子的正事来了!
颜面?贾家如今还有什么颜面?!若不能渡过此劫,别说颜面,便是性命都难保!你懂什么?!”
他越说越气,指着贾宝玉的鼻子骂道:“你看看你自己!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只知道和丫鬟姐妹们嬉闹!你若是有出息,能撑起门户,我何须出此下策?!
你若有护国公一半的本事,我贾家何至于此?!还不给我滚回去好好读书!再敢胡言乱语,家法伺候!”
贾宝玉被骂得狗血淋头,看着父亲那因焦虑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悲凉。
他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却在贾政那凌厉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他颓然地低下头,讷讷地应了声“是”,失魂落魄地退出了书房。
父亲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心上,但他依然固执地认为,用牺牲女子来换取家族苟延残喘,是世间最丑陋、最不可接受的事情。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
可他的反对,在这家族存亡的“大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漫无目的地在园中走着,只觉得往日熟悉的亭台楼阁,此刻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和绝望。
姐妹们或嫁或散,园子日渐冷清,如今连客居的姐妹也要被作为礼物送出去……这“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梦。
而王夫人院子里,她正仔细核对着为李玟、李琦准备的“嫁妆”单子,脸上露出一丝算计的、近乎冷酷的满意笑容。
这步棋,虽然屈辱,但终究是走出去了。
只要人能进去,就有希望。
贾家这艘破船,或许,还能再挣扎一段时日。
只是那被作为棋子的李玟、李琦,她们的泪水和恐惧,又有谁真正在意呢?
荣国府上空,那浓得化不开的愁云背后,是无数被命运裹挟、无力挣扎的悲哀灵魂。
第146章 纳妾薛宝钗
暮色渐沉,荣国府东北角一处僻静的小院里。
李玟、李琦姐妹正对坐窗前,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做着针线。
窗外竹影摇曳,映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更衬得屋内寂静清冷。
她们是李纨的堂妹,出身金陵书香门第李家,奈何父亲早逝,家道中落,母亲李婶带着她们姐妹二人依附兄长度日。
兄长官职不高,家累又重,便将她们送至京中荣国府,托付给已是寡妇的堂姐李纨照拂。
名为客居,实则寄人篱下,其中酸楚,唯有自知。
“姐姐,你看这并蒂莲的蕊心,用金线还是红线更好些?”
李琦年纪小些,嗓音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糯,将手中的绣绷递给李玟看。
李玟接过,就着灯光仔细端详。她比妹妹稳重些,眉眼间却同样笼着一层轻愁。
“金线吧,更醒目些。”
她轻声答道,指尖抚过那细腻的绸缎,心中却无端生出一丝怅惘。
这般精致的绣活,将来也不知是点缀谁的嫁衣。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婶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似是愠怒,又似是无奈,还夹杂着一丝认命般的疲惫。
“娘,您回来了?可用过晚饭了?”李玟放下绣绷,起身相迎。
李婶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坐下,自己则走到桌边,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气饮下,仿佛要压下心头的燥郁。
她看着眼前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眼圈微微发红。
“玟儿,琦儿,”李婶的声音有些沙哑,“方才……你们纨大姐姐来找过我了。”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紧。
李纨性子温婉,若非大事,绝不会晚间特意过来。
“母亲,可是府里……又有什么难处?”李玟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婶叹了口气,将王夫人与李纨的来意,以及贾府如今面临的困境,艰难地、尽可能委婉地说了出来。
末了,她声音哽咽:“……王夫人的意思,是想让你们……随薛家宝姑娘一同,进那护国公府……名义上是陪嫁,实则是……唉!”
话未说完,李琦已“啊”了一声,手中的针线篓子“啪”地掉在地上,彩线滚落一地。
她俏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他们……他们怎能如此?我们虽是客居,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岂能……岂能像物件一般送去给人做……做通房丫鬟都不如?!”
李玟虽比妹妹沉静,此刻也是浑身发冷,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们读的是圣贤书,习的是女儿规,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沦为权贵间示好求和的礼物?
“娘!我们不能答应!”
李琦激动地站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们这就回金陵去!哪怕日子清苦,也好过受人如此折辱!”
“回金陵?”
李婶苦笑一声,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傻孩子,我们如今……回得去吗?盘缠何在?回去后,你伯父家中……又能容我们多久?
贾家若真倒了,我们李家难道能独善其身?只怕到时,连眼下这安生立命之所都没了……”
她拉住两个女儿的手,泣不成声:“娘知道委屈你们了……娘这心里……如同刀绞一般!可……可这世道,对我们这样的孤女寡母,何曾仁慈过?
那护国公……听闻虽威严,却并非苛待之人。你们三姐姐探春,如今是何等风光?薛宝钗那般心性,也自愿前往……或许……或许这并非绝路……”
李婶的话像冰冷的雨水,浇灭了李琦心头的怒火,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她颓然坐回凳子上,伏在桌上低声啜泣起来。
李玟默默听着,看着母亲斑白的鬓角和妹妹颤抖的肩膀,心中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无奈和悲哀取代。
她比妹妹更明白现实的残酷。
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她们哪有选择的余地?
所谓的“骨气”,在生存和家族可能受到的牵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母亲,妹妹,别哭了。”
她走到李琦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事已至此……我们……我们应下便是。”
“姐姐!”李琦抬起头,泪眼婆娑。
李玟眼中也含着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语气带着一种认命后的平静:“既然无力反抗,不如想想如何应对。
护国公府非比寻常,我们谨守本分,小心行事,或许……真如母亲所言,未必没有一线生机。总好过……将来不知飘零何处。”
她的话像是一锤定音。
李婶抱着两个女儿,母女三人哭作一团,烛火摇曳,将她们无助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充满了心酸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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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王程纳薛宝钗为妾的黄道吉日。
虽说是纳妾,非迎娶正妻,但护国公府门前依旧车水马龙,宾客盈门,喧闹远胜寻常官员娶亲。
原因无他,王程如今圣眷正浓,权势熏天,连太上皇都倚为臂膀,谁敢不给他面子?
那烫金的大红“囍”字贴在朱漆大门上,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从清晨起,各色轿马、车驾便络绎不绝。
六部堂官、勋贵世交、军中将领……但凡在汴梁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派人送来了贺礼。
更令人瞩目的是,连一向超然物外的北静王水溶和南安郡王世子都亲临道贺,给了天大的脸面。
府内更是张灯结彩,红毡铺地。
戏台子上锣鼓喧天,唱着吉祥的剧目。
前院厅堂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达官贵人们围着今日的主角——王程,纷纷敬酒。
王程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缎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面容冷峻依旧,但眉宇间难得地带了几分松弛。
他酒量极豪,来者不拒,应对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无丝毫怠慢。
“护国公,恭喜恭喜!又得佳人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勋贵笑着举杯。
“李老大人同喜,请。”王程与之对饮一杯,语气淡然。
北静王水溶气质温润如玉,与王程对饮时,低笑道:“王兄如今是双喜临门,既立不世之功,又纳解语之花,当真令人羡煞。”
王程微微一笑:“王爷过誉,不过是尽人臣本分,随缘而已。”
南安郡王世子则更直接些,带着武将的豪爽:“国公爷,啥时候再带兄弟们北上?我也想跟着您打仗,痛快!”
王程拍了拍他的肩膀:“自有机会,且安心。”
一众宾客见他虽位高权重,却无丝毫骄矜之气,言语间自有分寸,心中更是高看几分,敬仰之余,也暗含敬畏。
与外面的热闹相比,内宅女眷处,气氛则微妙得多。
史湘云拉着贾迎春,挤在穿堂附近看热闹,看着川流不息的贺客和琳琅满目的礼物。
湘云咋舌道:“好家伙!这排场,比寻常人家娶正头奶奶还气派呢!二姐姐你瞧,那是不是西洋来的自鸣钟?真真开眼了!”
迎春温柔地笑着,眼底有一丝羡慕,但更多的是平和:“夫君如今身份不同,自然如此。薛妹妹……也是个有福气的。”
尤三姐抱着胳膊,靠在一旁的廊柱上,看着那满眼的红,撇了撇嘴,对身边的晴雯低声道:“哼,排场再大,也不过是个妾!那薛宝钗心思深沉,八面玲珑,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她这一进来,往后咱们这后院,怕是要热闹了!”
晴雯今日打扮得格外俏丽,闻言挑了挑柳眉,哼道:“三奶奶怕她作甚?任她千般玲珑心,爷心里自有杆秤。
咱们只管伺候好爷,守好自己的本分,她还能翻了天去?”
话虽如此,她眼底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鸳鸯正指挥着丫鬟婆子们安排女客的席面,忙得脚不沾地。
听见尤三姐和晴雯的嘀咕,她走过来,神色平静,低声道:“三奶奶,晴雯妹妹,今日是爷的好日子,少说两句。薛姑娘既然进了门,便是自家人。爷自有主张,咱们做好分内事便是。”
她性子沉稳,不喜争斗,只觉得安安分分过日子就好,权势地位,并非她所求。
探春作为已封了“宣威将军”的如夫人,身份最高,正陪着几位皇室郡主和勋贵夫人说话。
她言谈得体,举止大方,既不失武将的英气,又兼具大家闺秀的风范,引得众人交口称赞。
只是偶尔望向那布置一新的洞房方向时,眼底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种同为女子,对薛宝钗此刻心境的理解,也有一丝对自己地位可能受到挑战的隐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自信——她贾探春的价值,并非仅仅在于后宅。
而荣国府那边,得知护国公府如此热闹风光,众人心思更是各异。
王夫人坐在自己屋里,听着周瑞家的禀报外头的盛况,手里捻着佛珠,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好,好,总算这步棋走对了。北静王、南安郡王都去了,可见护国公圣眷之隆。宝丫头和玟儿、琦儿在里面,总能说得上话……”
贾政在书房,闻讯也是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肩上压力似乎轻了一些。
只要王程肯接受贾家的“好意”,贾家或许真能度过此劫。
贾赦则在自己院里喝得酩酊大醉,摔碟子砸碗,骂声不绝:“呸!小人得志!一群趋炎附势的东西!我贾家祖宗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送女人!哈哈哈……真真是千古笑话!”
邢夫人和丫鬟们吓得远远躲开,不敢近前。
贾宝玉自那日与父亲争吵后,便一直郁郁寡欢。
今日听闻薛宝钗出嫁,护国公府热闹非凡,他独自一人蹲在沁芳闸边的桃花树下,看着潺潺流水,落英缤纷,只觉得满心悲凉。
“女儿家……好好的清白女儿家,终究都逃不过这等命运……宝姐姐……玟姐姐、琦姐姐……你们可还好吗?”
他抓起一把花瓣,狠狠掷入水中,仿佛要抛掉这令人窒息的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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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喧嚣终将散去。
华灯初上,宾客渐稀。
王程送走最后一批贵客,虽饮了不少酒,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
他在张成、赵虎的跟随下,踏着月色,向后院新房走去。
新房布置得精致典雅,红烛高烧,暖香浮动。
薛宝钗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边,头上盖着喜帕,身上穿着虽不及正妻凤冠霞帔,却也极为讲究的玫红色绣金缠枝莲纹嫁衣,衬得她身段窈窕,气质雍容。
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这一天,她期盼过,也挣扎过。
期待的是能嫁给王程这般顶天立地的男子,挣扎的是妾室的身份。
曾经,她以为自己会凤冠霞帔,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嫁入高门为正室。
可如今……终究是造化弄人。
然而,想到王程如今的权势地位,想到他待身边人的宽厚,想到薛家岌岌可危的境地和哥哥的血仇……
她又觉得,这或许已是命运在绝境中给她最好的安排。
能抓住这个男人,依附于他的力量,对她,对薛家,已是万幸。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薛宝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王程挥手让屋内伺候的丫鬟(其中便包括低眉顺眼、心中忐忑的李玟和李琦)退下。
他走到床边,并未急着掀开盖头,而是拿起桌上的玉如意,轻轻挑开了那方大红喜帕。
烛光下,薛宝钗抬起头,露出那张丰润秀美、宜喜宜嗔的脸。
今日她精心妆扮过,柳眉杏眼,粉面朱唇,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娇艳与妩媚。
只是那双平日里冷静持重的眸子,此刻却漾着水光,带着一丝新嫁娘的羞涩与不安,怯生生地望着王程。
王程目光沉静地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见过的美人不少,但薛宝钗这种集端庄、聪慧与美丽于一身的,确实少见。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薛宝钗依言微微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轻声道:“爷。”
王程在床边坐下,与她距离极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冷香。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光滑的下颌,动作带着占有的意味。
“既进了我王家的门,便是我王程的女人。”
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以往种种,皆如云烟。从今往后,安分守己,谨守本分,我自会护你周全,给你应有的体面。薛家之事,我亦会酌情照拂。”
他的话简短直接,没有甜言蜜语,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薛宝钗心中大半的惶恐与不安。
她要的,不就是这份承诺和庇护吗?
“妾身明白。”
薛宝钗垂下眼睫,声音柔顺,“谢爷垂怜。宝钗既已入门,生是爷的人,死是爷的鬼,定当恪守妇道,尽心侍奉。”
王程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
他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合卺酒,递给她一杯:“喝了这杯酒。”
“是。”
薛宝钗接过酒杯,手臂与他交缠,仰头将辛辣的酒液饮下。
酒意上涌,让她白皙的脸颊泛起诱人的红晕。
看着她饮完酒,眼波流转,娇羞动人的模样,王程眼中暗火涌动。
他本就是行动派,不喜过多虚礼。
当下便接过她手中的空杯随手放下,然后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背脊,稍一用力,便将这个丰腴窈窕的新娘打横抱了起来。
“啊!”
薛宝钗猝不及防,发出一声低呼,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他胸膛的坚实和手臂的力量,让她心慌意乱,又隐隐有一丝期待。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
王程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被褥上,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男性气息和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他挥手拂落床帐,遮住了一室春光。
衣衫窸窣,罗带轻分。
薛宝钗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抖,感受着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在自己身上游走,带来一阵阵陌生的战栗与酥麻。
窗外,月明星稀,护国公府渐渐沉寂下来,唯有这一方天地,春意正浓。
薛宝钗在迷蒙中紧紧攀附着身上的男人,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前路是福是祸,皆系于这霸道而强大的男子一身。
而外间耳房内,奉命值守的李玟、李琦,听着内室隐约传来的声响,都是面红耳赤,心跳如鼓,对望一眼,眼中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她们的新生活,也随着这洞房花烛,悄然开始了。
第1章 开局捡了个晴雯
王程头痛欲裂地醒来,眼前是雕花木床顶和泛黄的纱帐。
不属于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穿越了,成了贾府十二管家之一王柱儿的弟弟,同样名叫王程。
“叮!检测到宿主苏醒,强化系统已激活。”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身边每拥有一位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或者又副册人物,每日可获得一强化点,可强化万物。人数越多,点数越多。”
王程猛地坐起,环顾这间简陋小屋。
土墙斑驳,桌椅破旧,唯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光亮。
他原是现代一个普通上班族,昨晚陪客户喝多了,怎么就...
屋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说了吗?晴雯被赶出去了!”
一个尖细的女声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王程屏息凝神,蹑足走到门后。
“真的?为什么呀?”另一个声音问道,显得年轻些。
“说是病了,传染人!其实啊,我听说她是得罪了上头...”
先前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宝玉房里的人,哪个是省油的灯?平日里张狂得很,如今落得这个下场!”
“可我听说她病得厉害,就这么赶出去,怕是...”
“嘘!小声点!那是太太的意思,咱们别多嘴。再说,她那脾气,得罪的人还少吗?”
王程心头一震。
晴雯?
那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俏丫鬟?
他依稀记得《红楼梦》中晴雯被逐后不久便香消玉殒的情节。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检测到可接触又副册人物:晴雯。建议收容,每日可获得1强化点。”
王程心念电转。
他既知晴雯命运,又能获得强化点数,怎能见死不救?
虽说会得罪王夫人,但自己有系统在身,未必不能周旋。
更何况,这可是获得强化点的好机会!
他不再犹豫,整了整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青布长衫,推门而出。
门外两个小丫鬟吓了一跳,慌忙行礼:“王管事。”
王程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并不多言,径直朝贾府后门走去。
记忆中,他是王柱儿的弟弟,靠着这层关系在贾府谋了个小管事的闲职,平日负责些杂务。
出了贾府,王程沿着街道寻找。
时值深秋,凉风萧瑟,落叶铺了满地。
他询问了几个路边小贩,终于在一处偏僻巷口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姑娘蹲在墙角,身穿半旧不新的藕色绫袄,外罩青缎掐牙背心,下面系着一条水绿裙子。
虽已是落魄模样,却依然看得出非同寻常的容貌。
眉眼如画,鼻梁挺秀,只是面色苍白如纸,双眼空洞无神,原本灵巧的十指无力地垂在身侧。
“晴雯姑娘?”王程轻声唤道。
女子毫无反应,像是没听见。
王程又唤了几声,她才缓缓抬头。
那双原本明亮如星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蒙着一层水雾,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
“你是...”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全然失了往日的清脆。
“我是王程,府里王柱儿的弟弟。”王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晴雯茫然四顾,苦笑道:“天地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
话毕,猛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随之颤抖。
王程心中不忍,道:“我在城西有间小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姑娘若不嫌弃,不如先去那里暂住养病。”
晴雯警惕地打量他,眼中闪过疑惑:“你为何要帮我?可是琏二奶奶或宝二爷让你来的?”
王程摇头:“与他们无关。咱们这些下人谁又不是可怜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同情晴雯遭遇,但也惦记着那每日一点的强化奖励。
晴雯沉默良久。
秋风卷起落叶,打在她单薄的衣衫上。
她瑟缩了一下,终于低声说:“如此...便多谢了。”
王程心中一喜,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晴雯轻轻推开:“我自己能走。”
即便落魄至此,她依然保持着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气。
路上,二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
晴雯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喘息咳嗽。
王程注意到她额上渗出细密汗珠,显然是在强撑病体。
约莫一炷香时间,他们来到城西一处小院。
这里确实如王程所说,十分简陋:土墙围成的小院,三间瓦房,屋内只有几件必需的家具,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寒舍简陋,姑娘莫要嫌弃。”
王程推开东厢房的木门,里面有一张木床,一套桌椅,还有个旧衣柜。
晴雯缓缓走进,环视一周,轻声道:“比起露宿街头,如今已是身在福中。”
她走到床边坐下,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王程忙道:“我去请个大夫来。”
“不必!”晴雯急忙阻止,“我的病...传人。你且离远些。”
王程这才想起在红楼梦原着中,晴雯患的是“女儿痨”,在当时是不治之症,且传染性强。
但他作为现代人,知道只要注意防护,风险并不大。
更何况有系统在身,说不定能强化出治病良药。
“无妨,我身子壮实。”王程说着,退出房间,“姑娘先休息,我去烧些热水。”
来到厨房,王程一边生火煮水,一边在心里呼唤系统。
眼前立刻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界面,显示着:
【当前强化点:0】
【可强化对象:请选择】
【附近可获取点数人物:晴雯(又副册)】
看来只要晴雯在身边,每天都能获得一点。
王程思考着该如何使用未来的强化点。
治病救人自然是首要,但强化自身、改善生活也同样重要。
水烧开后,王程沏了杯粗茶,又找出条干净毛巾,一并送到晴雯房间。
晴雯正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见王程进来,她勉强坐直身子:“麻烦你了。”
“姑娘不必客气。”王程将茶水放在桌上,“饿了吗?我去买些吃的。”
晴雯轻轻摇头:“不必破费,我吃不下。”
话虽如此,她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顿时,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
王程假装没听见,只说:“病了更要吃东西,我很快回来。”
走出小院,王程摸了摸钱袋。
作为贾府的小管事,他月钱不多,积蓄有限。
要养活两个人,还得给晴雯治病,经济压力不小。
“得想办法赚钱啊,”他心想。
在街上买了些清淡的米粥和小菜,王程匆匆返回。
推开门,见晴雯已经睡着了,蜷缩在床上,像只受伤的小猫。
王程轻手轻脚地将食物放在桌上,又为她掖好被角。
正要离开时,晴雯忽然惊醒,猛地坐起:“这是哪里?我...”
“姑娘莫怕,这是寒舍。”王程忙道,“你方才睡着了。”
晴雯喘了几口气,逐渐平静下来,低声道:“我做了噩梦...梦见太太派人来抓我...”
说着,眼中泛起泪光,却倔强地别过头去不让王程看见。
王程知道晴雯性格刚烈,此刻的脆弱更显可怜。
“姑娘安心住下,这里偏僻,不会有人找来。”
晴雯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冒险收留我,不怕得罪太太吗?”
王程苦笑:“怕,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这话似乎触动了晴雯。
她抬眼仔细打量王程,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往日里在府中,我竟没注意过你...”
王程心想,你可是宝玉房中的红人,眼里怎会有我这种小管事?
嘴上却说:“我平日里多在账房帮忙,少在内院走动。”
晴雯点点头,又咳嗽起来。
这次咳得特别厉害,王程看见她用手帕掩口,放下时上面沾了血迹。
“姑娘!”王程惊呼。
晴雯急忙将手帕藏起,强装镇定:“老毛病了,不碍事。”
晴雯明显病得不轻,寻常药剂怕不顶用,看来只能用强化点数了。
但系统要等到次日才能发放。
“我买了粥,姑娘多少吃些吧。”王程端来米粥,递到晴雯面前。
晴雯本想拒绝,但闻到食物香气,终究接了过来。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文雅,即使病中落魄,依然保持着大家丫鬟的仪态。
吃完粥,晴雯精神稍好,与王程闲聊起来:“你为何不在府里住?”
“我兄长在府中有住处,但我喜欢清静,就租了这里。”
王程解释着,同时心里在想,得尽快赚些钱,否则下个月房租都成问题。
黄昏时分,王程为晴雯煎了副普通的治咳药。
喂她服下后,晴雯沉沉睡去。
王程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渐暗的天空,思绪万千。
穿越至此,他本可安稳度日,如今却为救晴雯惹上风险。
但想到那双倔强又绝望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做了正确决定。
次日清晨,王程被系统的提示音唤醒:“叮!每日强化点已发放,当前点数:1。”
王程一跃而起,迫不及待地打开系统界面。
现在,他终于可以开始强化万物,改变命运了。
而屋内,晴雯也醒了。
多年来第一次,她不是在贾府的精致厢房中醒来,而是在这简陋小屋。
但或许也是第一次,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第2章 麻烦来了
王程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目光落在半透明的系统界面上。
【当前强化点:1】的字样微微闪烁,像在催促他做出决定。
他回头望向东厢房。
窗纸后隐约可见晴雯侧卧的身影,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王程退出系统界面,转身走向厨房。他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他前几日特意从城外道观求来的“清肺散”,原本只是备着,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他小心地倒出少许粉末,兑入温水,搅匀后端进东厢房。
“姑娘,我求来了良药,你且试试。”王程轻声唤道。
晴雯勉强撑起身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何必再费这个心……我这病,怕是……”
“总得一试。”王程将药碗递到她唇边,“听说这药很灵验。”
晴雯看着他坚定的眼神,不再推拒,小口将药饮尽。
药味清苦,她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待她躺下,王程退出房间,立即在心中默念:“强化晴雯的体质。”
“确认对‘晴雯’使用1强化点,强化方向:体质?”系统冰冷的机械音问道。
“确认。”
刹那间,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微光穿过木窗,没入晴雯体内。
王程屏息等待,几秒后,房内的咳嗽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王程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晴雯似乎睡得更沉了,原本紧皱的眉宇舒展开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红晕。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高热已退去大半。
日上三竿时,晴雯醒来。
王程端药进屋,见她正尝试着自己坐起,忙上前搀扶。
“可感觉好些了?”他问,将药碗递过去。
晴雯接过药碗,眼中满是惊奇:“你那药真是神了!方才服下后,只觉得一股暖流在体内流转,醒来后,竟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
她小心抿了一口汤药,不像昨日那样立即引发咳嗽,“连这苦药,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王程心中暗喜,表面却不动声色:“许是大夫开的药终于见效了。姑娘且安心养着,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晴雯抬眼看他,眸中满是真诚的感激:“昨日你救我,今日又为我求来这般贵重的药…此恩此情,我记下了。”
“姑娘不必挂心。”王程微笑,“人生在世,谁没个难处?能帮则帮罢了。”
晴雯低头不语,只是小口喝着药。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长睫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喝完药,她忽然问:“昨日你救我,可曾想过后果?太太最厌下人自作主张。”
王程接过空碗,语气平静:“想过。但见死不救,良心难安。”
晴雯怔怔望他片刻,忽然轻声道:“在府中这些年,我竟不知还有你这样的人物。”
话中带着几分自嘲,往日那份孤傲又隐约浮现,“也是,我眼里何曾有过你们这些外院的人。”
王程也不介意,只笑笑:“姑娘好生休息,我去备些午饭。”
转眼三日过去。
每天清晨,系统准时发放1强化点。
王程又给晴雯强化了一次体质,这个不能省,只有让她身体彻底好起来,才能给自己带来源源不断的强化点数。
剩下两点强化则用在自己身上,选择了“力量”。
【力量强化完成,当前力量:11(正常成年人标准为10)】
系统提示音落,王程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四肢百骸,浑身充满了力气。
他试着提起院中那个石磨盘——往日需要全力才能挪动的重量,如今单手就能提起大半。
晴雯的身体明显好转,已经能下床走动,咳嗽几乎消失,脸上也有了血色。
这日午后,她甚至帮着王程收拾了屋子,虽然动作仍有些虚弱,但精神已大不相同。
“我竟真的活过来了。”
她站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喃喃自语。
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轮廓。
王程正想接话,院门忽然被叩响。
两人对视一眼,晴雯眼中瞬间闪过恐慌。
王程示意她回房,自己整了整衣衫,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王程的哥哥王柱儿。
他三十上下年纪,穿着贾府管事的青缎褂子,面色阴沉。
“哥,你怎么来了?”王程侧身让他进来。
王柱儿却不进门,只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过小院:“我且问你,你是不是从外面带了人回来?”
王程心下一凛,面上却故作轻松:“哥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闲话?”王柱儿冷哼,“府里都传遍了!说你不止带了人,带的还是太太亲自撵出去的晴雯!”
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怒气,“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那是什么人?那是瘟神!是祸害!你也敢往家里带?”
王程沉默片刻,道:“哥,她病得厉害,总不能眼睁睁看她死在外面。”
“她死她活,与你何干?”
王柱儿厉声道,“你可知为了撵她出去,太太动了多大肝火?如今你收留她,岂不是打太太的脸?你这差事还要不要?脑袋还要不要?”
这时,东厢房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王程知道晴雯在听,便提高了声音:“哥,人命关天。咱们虽是下人,也不能见死不救。再说,晴雯姑娘在府里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落难,拉一把也是该的。”
王柱儿气得脸色发青:“你、你真是昏了头!赶紧把她送走!否则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弟弟!”
“哥,”王程语气软下来,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人我已经救了,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你放心,我会小心,绝不连累你。”
王柱儿瞪着他,半晌,重重一跺脚:“你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就走,背影里全是怒气。
王程关上门,一回头,见晴雯站在房门口,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揪着衣角。
“你...你还是让我走吧。”她声音微颤,“连累了你,我...”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咳嗽,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王程摇头:“姑娘不必多想。我既然做了,就不怕连累。”
晴雯望着他,眼中情绪复杂,终究没再说什么。
次日午后,又有人叩门。
这次来的竟是王夫人的贴身大丫鬟金钏儿,带着两个小丫鬟,阵仗不小。
金钏儿一身水红绫袄,外罩青缎比甲,打扮得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体面。
她站在院中,目光挑剔地扫过四周,最后落在王程身上,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王管事,听说你这儿收留了个病人?”她开门见山,语气轻柔却带着压迫。
王程心知来者不善,恭敬回道:“金钏儿姐姐消息灵通。确是有一位病着的远亲妹妹在此暂住。”
“远亲妹妹?”金钏儿轻笑,“我怎听说,像是咱们府里出去的人?”
她向前一步,压低声音,“王管事,明人不说暗话。太太撵出去的人,你却收留着,这是什么意思?”
王程心中电转,忽然抬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姐姐这话从何说起?我怎敢收留太太撵出去的人?实在是家中表妹病重,无依无靠,我才接来照料。”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不过姐姐既提起,我倒想起一事——那日我见一姑娘病倒在路边,着实可怜。本想相助,又恐冒犯太太。
转念一想,太太平日最是慈悲为怀,念佛吃斋,连蚂蚁都不忍踩死。若知道有下人病困在外,定也会心生怜悯,允许我们相助的。这般想着,才敢将人带回来医治。”
他一番话连消带打,既否认收留的是晴雯,又把王夫人捧得高高的。金钏儿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王程见状,又叹道:“都说太太是菩萨心肠,平日里对待我们这些下人也是极宽厚的。便是有错撵了出去,也断不会眼睁睁看人病死街头。这般善心,我们做下人的,自然该学着才是。”
金钏儿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王夫人不会如此“善心”。
她盯着王程,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王程一脸坦然,仿佛句句发自肺腑。
最后,她只得冷哼一声:“既是你家亲戚,就好生照料着,别传出什么病来。若是带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人...”
她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明显。
“姐姐放心。”王程躬身道,“定不会给府里添麻烦。”
金钏儿无话可说,只得带着人悻悻离去。
送走这尊瘟神,王程松了口气,回身却见晴雯站在门后,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剪刀,指节发白。
“若是她们用强,你待如何?”王程不禁问。
晴雯放下剪刀,仰起脸,眼中又现出往日那种倔强:“横竖不过一死,但不能连累你。”
王程心中一动,正想说些什么,晴雯却已转身回房,只留下一句轻语:“谢谢你...刚才那番话。”
院中重归寂静,只余秋风拂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王程知道,这场风波暂时过去了,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头。
他现在有强化点,是时候好生规划,如何在这红楼世界中,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了。
而窗内,晴雯倚窗而立,望着院中那个挺拔的身影,心中第一次生出某种陌生的安全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第3章 说亲
第二天清晨,王程正在院中劈柴。
经过两次力量强化,原本沉重的斧头在他手中轻巧如玩具,木柴应声而裂,整齐地分成两半。
晴雯坐在门槛上缝补一件旧衣,阳光洒在她微微恢复血色的脸上。
她抬头看了眼王程利落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也没多问。
这几日的调养让她的病好了大半,那双美目重新焕发出往日的神采,虽仍带着几分病弱的柔媚,却已然有了“俏丫鬟”的影子。
“你的手艺很好。”
王程停下斧头,擦了把汗,看向晴雯手中的衣物。
那件原本袖口磨损的长衫,经她巧手缝补,竟添了几分雅致。
晴雯头也不抬,语气却带了几分往日的伶俐:“这算什么?往日里宝玉的雀金裘破了,波斯来的匠人都补不好,还是我连夜...”
她忽然顿住,眼神黯淡下去,手中的针线也慢了。
那些辉煌过往,如今都成了刺心的回忆。
王程正想说些什么,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的声音比上次温和,却依然让晴雯浑身一颤,迅速起身退回屋内,轻轻合上门。
王程开门,果然又是王柱儿。
他今日脸色缓和许多,手里还提着一包桂花糕。
“哥。”王程让开门。
王柱儿走进来,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门槛旁的小凳和未缝完的衣物上,眼神复杂。
他将糕点递给王程,压低声音:“她...还好?”
“好多了。”王程接过,“哥进屋坐?”
“不了,就说几句。”王柱儿搓着手,似乎在斟酌词句,“程哥儿,你今年也十九了,按理早该说亲了。”
王程一愣,没想到哥哥提起这个。
王柱儿瞥了眼东厢房,声音更低了:“你收留她...是不是因为身边没个女人?”
他语气带着兄长式的关切与尴尬,“哥是过来人,明白。但这样的...惹祸的根苗,碰不得。”
王程顿时明白哥哥误会了,刚要解释,王柱儿却拍拍他肩膀:“我给你说门正经亲事,成了家,收了心,赶紧把那祸根送走,如何?”
王程心中一动。
系统要求身边有金陵十二钗正副册人物才能获得点数。
晴雯是副册,每日1点。
若是再多一个...
他脑中飞快闪过红楼众女的丫鬟们。
正册小姐们自然不敢想,但副册中的丫鬟,或许有可能?
王柱儿见弟弟不语,以为他动了心,趁热打铁道:“你可有中意的?只要是府里的丫鬟,哥这张老脸还能去说道说道。”
王程灵机一动。
薛宝钗的丫鬟莺儿,是副册人物,性情伶俐可爱,更是手工能手。
若能来到身边,不仅多点数,还能多个帮手。
他故作腼腆:“哥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薛姑娘身边的莺儿不错。”
说完赶紧补充,“只是随口一提,成不成都没关系。”
王柱儿眼睛一亮:“莺儿?好眼光!那丫头手巧性子好,模样也周正。”
他拍着胸脯,“包在哥身上!薛家最是宽厚,说不定能成!”
王程看着哥哥兴冲冲离开的背影,心中却不如他乐观。
莺儿是宝钗心腹,薛家虽不如贾家显赫,也是豪门。
自己一个小管事,怕是高攀不上。
但他并不沮丧——这本就是试探,成了意外之喜,不成也无妨。
三日后,王程正在教晴雯辨认草药。
她的病好了七八成,已经开始帮忙做些轻省活计。
“这是柴胡,清热用的。”王程拿起一株干草。
晴雯接过,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挑眉道:“这品质一般。往年府里采买的,比这个粗壮得多。”
她说话时常带着这种无意识的比较,然后迅速沉默——每一声“往年府里”都像在提醒她已回不去的过去。
这时,院门被猛地推开。
王柱儿铁青着脸走进来,一言不发地坐在石凳上,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哥,怎么了?”王程问。
“欺人太甚!”王柱儿重重放下茶碗,茶水溅了一桌,“薛家那个莺儿,好大的架子!”
晴雯原本在低头理药,听到“莺儿”二字,耳朵微微一动。
王柱儿怒气冲冲:“我好声好气去问,那丫头居然说...”
他模仿着娇俏的嗓音,“‘王管事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虽是个丫鬟,也是太太姑娘们调理出来的,不敢随便配人’!”
他越说越气:“这还不算,她旁边那个小丫头更嘴贱,说什么‘晴雯姐姐那样的倒是和王管事般配,都是...’”
王柱儿突然刹住,尴尬地看了眼晴雯的方向。
晴雯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僵硬。
“都是什么?”王程平静地问。
“都是...不识抬举的。”
王柱儿低声说,随即拍桌,“哼,那是她不识真金!兄弟,就凭你这人品相貌,是她没这个福气!你放心,哥哥一定给你寻个更好的!”
王程却笑了。
果然如此。
他本就没抱希望,此刻反而轻松。
“哥,不值得生气。”他给哥哥续上茶,“看不上就看不上,换一个就是。我本就是随口一提,又不是真喜欢她。”
王柱儿愣住:“你...不气?”
“有什么好气的?”王程笑道,“婚姻讲究你情我愿,强求不得。”
这时,晴雯忽然转过身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很:“莺儿原话怎么说的?哥你说全了,别瞒着。”
王柱儿支吾起来。
在晴雯逼视下,终于坦白:“那小丫头说...‘晴雯姐姐那样的倒是和王管事般配,都是...没根基的浮萍,无依无靠’。”
院内一时寂静。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晴雯忽然冷笑一声:“她倒是会说话。忘了自己当年怎么巴结我学针线了。”
这话带着往日的傲气,但王程听出了一丝颤抖。
他温和地说:“人各有志。她选择明哲保身,也无可厚非。”
晴雯盯着他:“你真不生气?人家可是连着你我一起贬低了。”
王程拿起斧头继续劈柴,语气平淡:“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我们自己知道是谁就好。”
木柴应声而裂,干净利落。
王柱儿看看弟弟,又看看晴雯,忽然叹了口气:“程哥儿,你长大了。”
他起身,“既然你想得开,哥就放心了。亲事慢慢再寻,总有好姑娘。”
送走哥哥,王程回头,见晴雯还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你为什么提莺儿?”她突然问,“你看上她了?”
王程摇头:“谈不上看上。只是觉得她手艺好,若能来帮忙,或许能开个绣坊什么的。”
这话半真半假。
系统之事不能言说,但赚钱的计划却是真的。
晴雯挑眉:“你想做生意?”
“人总要吃饭。”王程笑道,“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晴雯沉默片刻,忽然道:“莺儿的手艺,还是我教的。”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王程心中一动:“那你...”
“我的针线,府里没人比得上。”
晴雯扬起下巴,那个心比天高的俏丫鬟又回来了,“便是病着,也强她十倍。”
说罢,她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来,是几件绣品——帕子、香囊、鞋面,无一不是精美绝伦,针脚细密,花样新颖,配色雅致。
王程看得惊叹。
他知道晴雯手巧,却没想到精湛至此。
“这是病中闲着做的。”晴雯语气随意,眼中却闪着光,“若论手艺,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王程拿起一方帕子,上面绣着折枝梅花,栩栩如生,仿佛能闻到幽香。
他抬头看向晴雯。
她站在秋阳中,身姿依然单薄,眼神却已重新点燃了火焰。
“这手艺,当真千金不换。”王程由衷赞叹。
晴雯的眼圈微微红了。
她别过头,半晌,低声道:“你倒是识货。”
第4章 乱世起
秋意渐深,寒意刺骨,但王程的小院里却难得地涌动着一股暖流。
晴雯的病体在强化点和汤药的双重作用下日渐好转。
苍白的脸颊终于泛起了健康的红晕,那双曾黯淡无光的眸子也重新变得明亮锐利,飞针走线时,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凝聚在指尖。
王柱儿却是另一番心境。
弟弟的亲事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他铆足了劲,又接连为王程物色了几个对象——有林黛玉房里较为沉静的小丫鬟,有贾母院里一个管事的远房侄女,甚至还有一个是府外小粮铺老板的闺女。
然而,结果无一例外。
“林姑娘身边的雪雁姐姐说…说二爷身子弱,离不得她,暂无心思考虑这些。”
王柱儿第一次回话时,还勉强保持着镇定。
第二次则脸色更难看了:“那管事的侄女…听、听说是被太太屋里的周瑞家的碰见,随口问了一句,便、便吓得不敢应了。”
第三次,他几乎是铁青着脸冲进院子的,连晴雯在场也顾不上了,直接将那包提亲用的果饼摔在石桌上。
“岂有此理!那开粮铺的竟也敢推三阻四,说什么小女年纪尚小,还想多留两年!我呸!分明是听多了府里的闲言碎语!”
正如王柱儿所料,王程“不自量力”屡屡提亲被拒的事,早已在贾府下人堆里传得沸沸扬扬。
茶余饭后,角角落落,都成了笑谈。
“听说了吗?账房那个王程,又叫人给撅回来啦!”
“啧啧,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瞧瞧自己什么模样。”
“就是,五大三粗的,就是个看账跑腿的命,还尽想着攀高枝儿。”
“我看呐,是跟他屋里藏着的那个学的,心比天高呢!”
这些话,难免有几句飘进王柱儿耳朵里,把他气得肝疼。
尤其是王夫人院里的那些大丫鬟,如彩霞、玉钏儿之流,虽未明着说什么,但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偶尔飘过来的几句。
“哟,王管事又来为弟弟操心啦?”
“真是兄弟情深呐!”
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人憋闷。
她们乐得见这个“收留祸害”的王程吃瘪,无形中更是推波助澜。
王柱儿在府里走动都觉得脸上臊得慌,偏偏当事人王程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哥,消消气。”
王程正在院里按照晴雯画的图样打制一个绣架,手里的刨子推得飞快,木花雪片般落下,“强扭的瓜不甜,她们看不上我,我还未必看得上她们呢。何必自寻烦恼。”
“你倒是心宽!”王柱儿瞪眼,“你都快二十了!不成家,我这当哥的怎么对得起爹娘!”
王程停下活计,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笑容坦然:“哥,我的事我自己有数。缘分没到,急也急不来。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
他指了指屋内。
晴雯正坐在窗下光晕里,对着绷架绣一朵芙蓉花,闻言指尖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粉。
她如今吃用都是王程的,虽说是“合伙”,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听到这些议论,心里滋味复杂,有对王程的感激,也有几分同病相怜的酸楚,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王柱儿顺着弟弟的目光看去,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摇着头走了。
他实在搞不懂这个弟弟了。
王程确实不在意。
那些丫鬟的嘲笑于他而言,如同蚊蚋嗡嗡,无关痛痒。
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更远的地方。
每日1点的强化点他依旧用在力量和体质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奔涌的力量。
如今单手举起院中那个盛满水的大石缸都毫不费力。
他更多的心思,是和晴雯筹备那个小小的绣坊。
晴雯拿出了全副本事,设计了几款新颖别致的花样,绣出的香囊、帕子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王程则负责材料采买和琢磨销售门路。
两人一个飞针走线,一个锯木刨花,小院里时常安静,却有一种默契在默默流动。
晴雯的话依旧不多,但眉宇间的郁结和绝望已消散大半,偶尔指点王程针线好坏时,还会流露出一丝往日的神采飞扬。
就在这小小的事业刚有点雏形,生活仿佛要步入另一条宁静轨道时,一场巨大的风暴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这日清晨,王程照例早起出门采买,却发现街头气氛迥异。
往日喧闹的市集显得人心惶惶,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面色惊惶。
茶楼酒肆里,议论声比平时大了数倍,充斥着“金兵”、“南下”、“败了”之类的字眼。
“听说了吗?太原…太原府没了!”
“真的假的?这才多少日子?”
“千真万确!溃兵都逃过来了!说是金人的铁骑都快过黄河了!”
“老天爷啊!这、这就要打到京城来了?!”
“快回家收拾细软吧!怕是要逃难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米铺前排起了长队,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
银号前挤满了兑钱的人;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变卖家当,车马行的租金一日数涨。
王程心头巨震,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靖康之变!
虽然具体时间他记不清,但金兵南下,直捣汴京,却是这段历史无法回避的惨痛一幕!
他匆匆买了些米粮,快步回家。
只见晴雯也站在院门口,脸色发白,显然也听到了风声,眼中满是惊惧不安。
乱世之中,她这样的女子命运最为堪忧。
“别怕,”王程沉声道,声音里有种奇异的镇定,“先进屋。”
贾府内更是乱成一团。
往日里的雍容华贵被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取代。
主子们紧急议事,下人们窃窃私语,有门路的已经开始偷偷托关系准备南逃。
王夫人那院的门槛都快被管事的踏破了,纷纷请示是走是留。
奢华靡费的宁荣二府,在战争的阴影下,显出了纸糊般的脆弱。
王柱儿傍晚时分又来了,这次满脸都是惊惶,早没了心思管弟弟的亲事:“程哥儿!大事不好了!金兵真要打来了!府里都在商量着要闭门谢客,加强守备,可能…可能还要抽调壮丁!你这…”
他的话顿住了,因为他发现弟弟的反应异常平静。
王程不仅没有害怕,那双眼睛里反而跳动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一种混合着野性和兴奋的光芒。
“哥,我知道了。”
王程打断他,走到院中,随手拿起那根他用来当门栓的粗重枣木棍,在手中掂了掂。
下一刻,他单臂握住棍子中间,低喝一声,猛然发力!
只见那根粗壮结实、寻常需两人才能抬动的木棍,竟被他硬生生“咔嚓”一声,从中掰断!
王柱儿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指着那断成两截的木棍,舌头打结:“你…你…这…”
晴雯也闻声从窗内望出,看到那断裂的木棍,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诧。
她知道王程力气似乎不小,却不知竟大到如此非人的地步!
王程扔开断棍,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已达常人两倍的力量。
他望向城外隐约可见的远山方向,那里或许已是烽火连天。
乱世出英雄。
太平盛世,他或许只能做个小小管事,或顶多是个成功的绣坊老板。
但乱世不同!
这突如其来的战乱,对他而言,非但不是末日,反而是一个打破一切阶级、凭实力博取功名的巨大舞台!
他深吸一口凛冽而充满不安空气的秋风,胸腔中一股豪气升腾而起。
“哥,府里若抽调壮丁,替我报个名。”
王柱儿像是没听懂:“什、什么?”
晴雯也猛地从窗前站起,惊疑不定地看着院中那个仿佛突然变得陌生又高大的身影。
王程转身,目光扫过哥哥惊愕的脸,最后落在窗内晴雯苍白的脸上,语气沉稳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说,替我报个名。乱世已至,躲是躲不过的。与其任人宰割,不如主动搏一把前程!”
这一刻,小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远方的战鼓声似乎隐约可闻,而王程的眼中,已看到了完全不同未来的可能性。
命运的轨迹,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再次猛烈地拐了一个弯。
第5章 天生神力
京城内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金兵铁骑南下的消息如同腊月的寒风,无孔不入,冻结了往日的繁华。
市井街巷,谈论的不再是柴米油盐,而是兵锋战火。
物价飞涨,尤其是粮米和车马,恐慌像潮水般漫过每个人的心头。
贾府这座往日里连门口石狮子都透着威风的国公府邸,此刻也乱了章法。
主子们连日闭门商议,争吵不休,是走是留,是捐饷助军还是紧守门户,意见纷杂。
下人们更是人心浮动,有门路的偷偷收拾细软,托关系想往南边送家小;
没门路的则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抽调上前线,或者城破之后遭遇灭顶之灾。
往日里那些丫鬟婆子们的嬉笑闲话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啜泣和窃窃私语。
朝廷在巨大的恐慌下,终于下了旨意,紧急征召城内所有适龄壮丁,编入守城队伍,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言辞急切,甚至带着几分绝望的许诺。
王程没有丝毫犹豫。
乱世已至,这是他跳出既定命运的最佳时机,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他体内的力量奔涌鼓荡,渴望着一个更广阔的舞台。
“你当真要去?”
晴雯站在院中,看着他利落地收拾着几件简单的衣物,脸上血色褪尽,手指紧紧攥着门框。
这几日的安稳生活仿佛镜花水月,瞬间就要破碎。
她深知战场的残酷,那可不是府里丫鬟间的口角争斗,而是真刀真枪,会死人的。
“必须去。”
王程的声音沉稳有力,他将一件厚实的粗布袄塞进包袱,“留在城里,城若破了,一样是死路一条。去了,反倒有一线生机,甚至…博个出身。”
他抬起头,看向晴雯,目光灼灼:“绣坊的事,你先琢磨着。等我回来。”
晴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双刚刚重新焕发光彩的美目,又蒙上了一层深深的忧虑。
她转身快步走进屋,拿出一个小小的、绣着平安如意的香囊,塞到王程手里,指尖冰凉。
“……小心。”
王程握紧尚带她体温的香囊,心中微微一暖,重重点头:“看好家。”
征兵点设在南城校场。
往日里空旷的场地此刻人山人海,乌泱泱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恐惧和一种茫然的躁动。
来的多是些面色惶惑的平民子弟,衣衫褴褛者甚众,面黄肌瘦者不少。
偶尔有几个看着精壮些的,也多是各家府邸被派来充数的护院家丁,脸上带着不情愿。
几名穿着陈旧号衣的老兵油子在一旁维持秩序,吆五喝六,骂骂咧咧。
几名文吏坐在临时搬来的桌子后,有气无力地登记着名册。
王程高大结实的身材在人群中已算突出,但他沉默寡言,只是冷静地观察着周围。
哥哥王柱儿跟在他身边,脸上又是担心又是骄傲,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到了里面机灵点,别冲在前头……咱就是混个名册,保住命要紧……我打点了……”
他的声音很快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登记完毕,所有人被驱赶到校场中央。
一个穿着都尉服饰、面色焦黄的中年军官站在点将台上,扫视着下面这群良莠不齐的“新兵”,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中满是失望与不耐。
这就是京城最后的屏障?
他心里恐怕也是一片冰凉。
“都听好了!”军官哑着嗓子吼道,“吃皇粮,卖死力!如今国难当头,是好汉的就拿出点样子来!
现在,试试你们的力气!那边石锁石担,能举起最轻那号的,留下!举不起来的,滚蛋!老子这里不养废物!”
人群一阵骚动。测试力量是最简单直接的方式。
队伍排成长龙,依次去尝试那些大小不一的石锁。
哀嚎声、喘息声、失败后的咒骂声不绝于耳。
许多人连最轻的五十斤石锁都提不起来,面红耳赤之后,被老兵粗暴地推到一边,剥夺了刚刚领到的号牌,垂头丧气地离开。
偶尔有一两个能举起百斤石锁的,便能引来一阵小小的惊呼和军官略微满意的目光。
王程排在队伍中,心如止水。
他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终于轮到他了。
负责记录的小吏头也不抬,习惯性地喊道:“名号!”
“王程。”
“去,试试那个百二十斤的。”小吏随手一指,这重量已是筛选精锐的标准。
王程却摇摇头,目光越过那百二十斤的石锁,直接投向场边那对最大的、几乎没人去尝试的、锈迹斑斑的硕大石锁。
那对石锁是平日里军汉们练力气的器具,单个看去足有二百斤上下,寻常能舞动一个已算神力。
“我想试试那个。”王程平静地指向那对巨型石锁。
小吏一愣,终于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王程。
身材虽高大,但并非那种肌肉虬结的猛汉体型。
“那?小子,那不是闹着玩的,闪了腰可没人管你!”
旁边几个老兵也注意到了,抱着胳膊嗤笑起来:“又一个不知死活的。”
“看他那样子,像府里出来的细皮嫩肉的,懂什么叫力气?”
王程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那对巨锁。
周围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连点将台上那个焦黄的军官也眯起了眼睛。
只见王程蹲下身,并不像旁人那样运气鼓劲、面红耳赤,只是双手分别握住两只石锁的握柄,腰背微微一沉。
“起!”
一声低喝,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在周围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两只沉重的、仿佛焊在地上的巨大石锁,竟被他稳稳当当、毫不费力地提离了地面!
而且是一次两只!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嗤笑和嘈杂都卡在了喉咙里。
更令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王程双臂一振,竟将两只石锁轻松举过头顶,臂膀伸直,稳如磐石!
那沉重的石锁在他手中,仿佛只是两团蓬松的棉絮!
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和稳如泰山的手臂轮廓。
场中一片死寂,只能听到风吹旗幡的猎猎声。
片刻之后,惊呼声如同炸雷般响起!
“天爷!!”
“这……这怎么可能?!”
“两只!一次两只!还这么轻松?!”
那几个刚才还在嗤笑的老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记录的小吏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名册上,墨迹污了一大片。
点将台上的军官猛地向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栏杆,身体前倾,脸上的焦黄都被激动的血色冲淡了几分,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好!好汉子!神力!真是神力!”
王程面不改色,气息均匀,缓缓将石锁放下,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仿佛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转向那军官,抱拳一礼,平静无波。
军官几乎是冲下了点将台,快步走到王程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你……你叫王程?好!好!好!”
他激动得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有此神力,合该为我大宋效力!你可曾习过武艺?会用何种兵器?”
“回大人,略通拳脚。兵器……未曾专精。”
王程如实回答。
他空有力量,确实缺乏技巧。
军官略感遗憾,但随即大手一挥:“无妨!有力气就好办!走,去弓弩营试试!你若能开得硬弓,便是天生的神射手苗子!”
弓弩营的测试场地。各式长弓、硬弓排列着。
一名胡子花白的老教头负责测试,听说来了个能举双石锁的神力汉子,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测试从一石弓开始。
王程轻松拉开,满月如圆。
一石五斗,依旧轻松。
周围已经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军汉和军官,啧啧称奇声不绝于耳。
“换两石弓!”老教头眼中放光,亲自挑了一张制作精良的两石硬弓递过来。
这已是军中精锐弓手才能使用的强弓。
王程接过,入手沉甸。他深吸一口气,搭箭扣弦,双臂叫力——“吱嘎……”
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弓身瞬间被拉成一轮饱满的满月!
稳稳定住,纹丝不动!
“好!”老教头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好臂力!稳!太稳了!”
两石弓能开已算罕见,能开得如此轻松稳定,更是万中无一!
那焦黄军官呼吸都急促了,他死死盯着王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试试……试试那张三石弓!”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三石?!”
“那不是摆样子的吗?谁能开?”
“听说那是守城弩才用的力道……”
老教头也愣了一下,迟疑道:“大人,那张弓是……”
“拿来!”军官斩钉截铁。
一张比普通长弓大了足足一圈、弓身黝黑、透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巨弓被抬了过来。
这张弓平日只是陈列,象征意义大于实用,几乎没人相信有人能徒手拉开它。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王程身上。
王柱儿在人群外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晴雯若是在此,怕是又要脸色煞白。
王程看着这张巨弓,体内那股力量却仿佛被激发了凶性,隐隐沸腾。
他上前,握住冰冷的弓身,沉!
非常沉!
但他喜欢这种分量。
他左脚前踏,稳稳踩在地上,右手扣上粗如手指的牛筋弓弦。
他没有立刻发力,而是调整呼吸,感受着弓身蕴含的恐怖力量。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嘿——!”王程吐气开声,全身力量瞬间爆发,涌向右臂!
“吱——嘎——嘎——!!”
弓身发出令人心悸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弯曲!
那根粗硬的弓弦被一点点、一点点地拉开,绷紧,仿佛蓄满了雷霆之力!
最终,弓开如秋月行天,圆满无缺!
巨大的黑弓在他手中被拉成了极限的弧度,箭簇所指,寒意逼人!
阳光下,他身形挺拔如松,臂膀稳如磐石, 这份足以洞穿重甲的力量,宛如天神下凡!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非人的一幕震撼得失去了语言能力,瞠目结舌,仿佛见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老教头扑通一声,竟直接坐倒在地,指着王程,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呼:“神……神力!霸王再世!李广复生啊!!”
那焦黄军官猛地回过神来,脸上涌起狂喜的潮红,冲上前抓住王程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天佑我大宋!天佑我大宋!得此壮士,何愁金兵不退!好!好!王程!从今日起,你便是弓弩营特等射手,享双份军饷!不,三份!我亲自向上面为你请功!”
周围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惊叹声,所有军汉看向王程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羡慕,甚至是一丝恐惧。
力量,在任何时代都是最直白、最令人折服的东西。
王程缓缓收力,将巨弓恢复原状,手臂微微发酸,但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他成功了!第一步,已经踏得足够响亮!
他知道,在这乱世军营,凭借这身神力,他不再是无名小卒王程,而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未来的路,已然不同。
他看着周围激动的人群,看着军官狂喜的脸,目光却似乎穿过了他们,投向了城外烽火连天的方向。
乱世,我来了。
第6章 天神下凡
京城巍峨的城墙之上,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昔日繁华的汴梁,如今被战争的阴云笼罩,墙垛后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惶惑不安。
王程身着略显宽大的新兵号衣,站在一群面色蜡黄的弓手中间,高大挺拔的身形显得格外醒目。
“瞧见没?那就是贾府出来的王程,听说能开三石弓!”
一个瘦高个弓手用肘碰了碰同伴,压低声音道。
“吹牛吧?三石弓那是人开的?”
同伴眯着眼打量王程,“看着是结实,可也不像能力举千斤的模样啊…”
这几日,王程神力惊人的消息已在军营传开。
佩服的有,嫉妒的更多。
尤其是一些老兵油子,瞧不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关系户”。
虽说贾府如今自身难保,但在这些平民出身的军汉眼里,能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多少也算有点根基。
王程对周遭议论充耳不闻,只是默默擦拭着手里的硬弓。
这是那焦黄脸的张都尉特批给他的两石弓,材质是上好的柘木,弓弦用的是浸了桐油的牛筋,沉手,却让他感到踏实。
他的目光投向城外。
黑压压的金兵营帐如同腐烂的苔藓,蔓延到天际线。
骑兵小队如狼群般在城墙一箭之地外逡巡,马蹄扬起的尘土裹挟着嚣张的气焰。
即便隔得这么远,那些剃着怪异发型、穿着皮袄的铁骑带来的压迫感,依旧让城墙上的守军喉咙发干。
“呸!一群蛮子!”
身旁一个年纪稍长的弓手啐了一口,手指却紧张地抠着墙砖缝隙。
这时,金兵阵中突然冲出一骑,速度极快,直奔城下。
马上骑士剃光了前额,脑后拖着一根粗辫,脸上横肉虬结。
他在箭程极限处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城上的宋猪听着!”
那金将汉语生硬却响亮,带着十足的蔑视,“爷爷乃大金先锋帐下百夫长完颜术!尔等缩头乌龟,可敢开城与爷爷一战?”
城上守军一阵骚动,几名军官低声呵斥着压下弩手的躁动。
那金将见无人应答,越发猖狂,竟策马又往前行了十余步,几乎踏入了守城弩的射界边缘。
他挥舞着弯刀,污言秽语层出不穷:“不敢出来?那就等着爷爷们打破城门,杀光男丁,抢光你们的钱财女人!听说你们汴梁城的娘们细皮嫩肉,正好给爷爷们暖床!哈哈哈!”
他身后的金兵骑兵们也发出一阵狼嚎般的哄笑,各种不堪入耳的羞辱伴随着寒风砸上城头。
守军将士气得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几个血性方刚的年轻士兵眼睛都红了,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拼命,却被老兵死死按住。
“激将法!别上当!”
张都尉在城楼上来回走动,脸色铁青,却死死握着令旗,不敢下令出击。
敌众我寡,野战无异于送死。
王程胸腔里一股怒火腾起。
他不是纯粹的宋人,但这些时日的见闻,晴雯那双重新燃起希望却又因战乱而惊惶的眼睛,哥哥王柱儿那张担忧的脸,还有这城里无数平凡百姓的恐惧…都让他无法置身事外。
那金将骂得越发下流,甚至开始具体描述破城后要如何凌辱宫中妃嫔、各家诰命,言语之龌龊,令人发指。
“妈的…”王程身边那老弓手气得手直抖,“老子要是能射那么远,拼了命也要弄死这狗娘养的!”
远?王程心神一动。
意识沉入系统。
【姓名:王程】
【力量:21(常人10)】
【体质:18(常人10)】
【敏捷:10(常人10)】
【可用强化点:5】
【技能:无】
【当前关联人物:晴雯(副册,每日提供1点)】
原本他想继续强化力量或体质,但此刻…
“强化‘弓箭’技能!”他心中默念。
【叮!强化成功。掌握技能:弓箭(初级)。消耗强化点1。】
一股陌生的热流瞬间涌入双臂、双眼乃至指尖,关于持弓、搭箭、发力、瞄准的种种诀窍如同本能般烙印进脑海。
眼前的世界似乎更加清晰,远处那金将嚣张的面孔仿佛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排开身前几个弓手,踏步上前。
“王程!你做什么?”一个小旗官低喝道。
“试试。”王程声音平静,已经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破甲锥。
箭簇冰冷,三棱透甲棱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幽蓝。
周围士兵都惊讶地看向他。
“你疯了?这距离…起码二百七八十步!三石弓也够不着!”
“快回来!别惹都尉发火!”
“逞什么能!射空了更丢人!”
没人相信他能射中。
人力有穷时,这距离早已超出他们对弓箭的认知极限。
那金将敢如此嚣张,正是算准了已在安全距离之外。
王程充耳不闻。他左脚前踏,沉腰立马,厚重的两石硬弓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搭箭,扣弦,臂膀腰腹之力节节贯通,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瞬间被拉成一个饱满的、充满力量感的圆月!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牢牢锁定那个仍在叫骂的身影。
风声、周围的惊呼声、金兵的鼓噪声仿佛瞬间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弓、箭、和那个目标。
“嘿——!”他吐气开声,扣弦的手指猛然松开!
嘣——!
一声沉闷有力的震响!
弓弦回弹,巨大的力道让弓身都微微震颤!
那支破甲锥离弦而出,撕裂空气,流星般直射目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
城上城下,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道致命的流光。
那金将完颜术正骂到兴头上,刚吐出“宋猪”二字,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一点寒星急速放大。
他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惊讶…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闻的、利刃穿透皮革与骨肉的闷响!
破甲锥从他大张的嘴巴射入,携带着恐怖的动能,瞬间摧毁一切,而后带着一蓬血雨和碎骨,从他后颈猛地穿出!
完颜术的动作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咯咯”的怪响,身子晃了晃,随即一头从马背上栽落,“啪”地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那匹战马受惊,嘶鸣着跑开。
刹那间,万籁俱寂。
风似乎都停了。
城墙之上,所有宋军,从张都尉到最底层的小兵,全都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震惊、茫然、继而转为极致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还在耀武扬威的金将…就这么…被一箭射穿了喉咙?
在这个绝对不可能的距离?!
金兵那边,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一片巨大的哗然和骚动!
那些原本哄笑叫骂的骑兵们脸上的笑容僵住,瞬间被惊恐取代。
他们慌乱地勒住战马,惊疑不定地看向城墙,仿佛那上面隐藏着某种可怕的怪物。
“呃…”王程身边,那个之前还说他吹牛的老兵,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又指指城外,“你…你…你…”
“中了?!”小旗官猛地扑到垛口,死死盯着城外那具尸体,声音变调,“真中了?!老天爷!一箭毙命!这…这…”
“神箭!神箭啊!”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
轰!
城墙上瞬间炸开了锅!
巨大的、狂喜的、带着宣泄般的惊呼声浪冲天而起!
“老天开眼!射死那狗娘养的了!”
“谁射的?是那个王程!贾府那个王程!”
“天神下凡!这是天神下凡啊!”
所有士兵再看王程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怀疑、嫉妒、轻视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近乎崇拜的震撼和狂热!
在这绝望的战场上,还有什么比一位能于千军万马前取敌将首级的绝世神射手更能提振士气?
张都尉连滚带爬地从城楼冲下来,一把抓住王程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好小子!真给你射中了!天佑我大宋!此乃大功!天大之功!本官定要为你向朝廷请功!重重有赏!”
王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压下因初次杀人而泛起的一丝生理不适,放下弓,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只是平静道:“大人过奖。敌军辱我太甚,一时激愤而已。”
这份冷静,更让周围人高看一眼。
而此时,贾府内。
几个小丫鬟正凑在廊下,忧心忡忡地议论着城外战事和飞涨的物价。
“……听说金兵凶得很呢,城外庄子都被抢光了…”
“……可不是,刚才送菜的老张头说,米价又涨了…”
一个刚从二门外听了消息回来的小丫头气喘吁吁地插嘴:“哎!你们听说了吗?账房那个王程!就是收留晴雯的那个!在城墙上,一箭!就把一个金人大将军给射死啦!现在外面都传疯了!”
廊下静了一静。
随即,一个年纪大些的丫鬟撇撇嘴:“吹牛吧?他一个管账的,哪来那么大本事?怕是碰巧蒙中的。”
“就是,”另一个婆子一边纳鞋底一边头也不抬,“就算真射中了,又能怎样?没根没基的,还能一步登天?这世道,活着回来就不错了。依我看,还不如老实待在府里安全。”
“可不是嘛,逞英雄死得快…”先前那丫鬟附和道,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和不信。
消息如石子投入深潭,在贾府下人间激起些许涟漪,旋即又被更大的恐慌和固有的偏见所淹没。
没人真正相信,那个沉默寡言、曾被她们暗中嘲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王程,能凭此一箭改变什么。
她们的世界,依旧被高墙内的规矩和眼前的安危所局限。
唯有城西别院内,凭窗而立、隐约听到外面只言片语的晴雯,猛地捂住了嘴。
她手中给王程缝到一半的护腕滑落在地。
她想起那日院中,他被阳光勾勒出的沉稳侧影,想起他轻易掰断木棍的神力,想起他说“搏一把前程”时眼中的火焰。
心跳如鼓擂。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护腕,紧紧攥在胸前。
美目中交织着担忧、骄傲,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城外,金兵在短暂的混乱后,如同被激怒的蜂群,鼓噪声更响,却下意识地后退了数十步,再不敢有人轻易踏入那道无形的死亡界限。
王程拄着弓立在墙边,感受到周围士兵投来的灼热目光。
寒风卷着血腥味吹过城头,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这一箭,射杀的不只是一个敌将,更射破了他身上固有的枷锁和旁人轻视的目光。
乱世功名,需用血火铸就。
而他,已掷出了第一声惊雷。
第7章 连升三级
金兵大营,中军帐内。
牛油火炬噼啪作响,映得帐内人影幢幢,却驱不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
先锋主将完颜宗弼面色铁青,负手而立。
他身形不算极其魁梧,但站在那里,便如一头压抑着怒火的雄狮,帐内诸将皆屏息垂首,不敢与他对视。
地上,躺着那具已被简单擦拭过的尸体,正是那完颜术。
那支致命的破甲锥已被拔出,放在一旁的托盘里,箭簇上暗沉的血迹和碎肉触目惊心。
他的嘴巴变成一个可怖的血洞,死前那惊骇欲绝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死了?”
完颜宗弼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在我数万大军眼前,被人一箭射穿喉咙?嗯?”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帐下诸将:“谁干的?宋军何时出了这等人物?二百七八十步,一箭毙命!这等神射,绝非无名之辈!以前为何从未听闻?你们的探子都是吃白饭的吗?!”
众将头垂得更低,冷汗浸湿了内衬。一名参将硬着头皮出列:“禀……禀四太子,末将等…确实不知。
宋军中有名的神射手,无非是禁军那几个老教头,但绝无可能在此距离有如此准头和力道…此人…仿佛凭空冒出来的…”
“凭空冒出来?”
完颜宗弼冷笑一声,抓起托盘里的那支箭,仔细端详。
箭杆是宋军制式,并无特殊标记,但箭簇的打造颇为精良,透甲棱锋锐异常。
“好箭…好力道!这绝非寻常弓手所能为!查!立刻去查!动用所有埋在城里的钉子,给我弄清楚,射这一箭的,究竟是谁!我要知道他的名字,他的来历!”
他五指收紧,几乎要将箭杆捏碎,眼中寒光四射:“能杀我勇士,是个人物。但此仇,必报!我要把他的头盖骨做成酒碗!”
“是!”帐下轰然应诺,气氛肃杀。
与此同时,汴梁城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欢呼声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
王程被兴奋的士兵们围在中间,无数双手拍打着他的肩膀、手臂,表达着最直接的敬佩和狂喜。
“王兄弟!真乃神人也!”
“哥哥!以后俺就跟你混了!”
“吓死那帮金狗了!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张都尉脸上的焦黄色早已被兴奋的红光取代,他亲自端着一碗热酒,挤到王程面前:“王程!好汉子!壮我军威!扬我国威!来,喝了这碗酒!这是本官敬你的!”
王程接过酒碗,入手温热。
浓烈的酒气冲入鼻腔,他深吸一口气,在周围灼热的目光注视下,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点燃了胸腔,也驱散了那一丝初次杀人的寒意。
“谢大人!”他将空碗亮底,声音依旧沉稳。
“好!爽快!”张都尉更喜,大手一挥,“今日之事,本官已即刻写成战报,直送枢密院,上达天听!王程,你等着,朝廷必有重赏!天大的重赏!”
正如张都尉所言,这惊人的战果以最快的速度层层上报。
紫宸殿内,连日来被坏消息压得喘不过气的宋钦宗,接到这份来自前线的捷报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真?二百八十步外,一箭射杀金军悍将?”他重复着枢密使的话,因为激动,手指微微颤抖。
“千真万确,陛下!张都尉战报上写得明明白白,无数将士亲眼所见!金贼骇然退兵数十步,不敢再近前挑衅!军心为之大振!”
枢密使声音洪亮,脸上也带着难得的振奋。
“好!好!好!”
宋钦宗连说三个好字,多日的阴郁一扫而空,“天佑我大宋!危难之际,自有壮士挺身而出!此等勇士,岂能不赏!传朕旨意!”
圣旨很快拟就,由宦官快马送至南城军营。
军营校场,所有军士肃立。
香案摆起,宣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全场:
“……咨尔兵士王程,勇毅绝伦,弓马超群,于国难之际,挺身抗虏,一箭殪酋,扬我军威,慑敌胆魄……特擢升为从八品陪戎副尉,充弓弩营第三都头,赏银百两,绢二十匹,御酒十坛……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声中,王程叩首接旨。
从一介白身普通弓手,连跃三级,成为从八品的武官都头!
赏赐更是丰厚得让周围所有军士眼热心跳。
然而,这一次,再无人敢有丝毫嫉妒和不忿。
那惊天动地的一箭,已彻底征服了所有人的心。
实力,是军中最硬的道理。
“恭喜王都头!”
“贺喜王都头!”
宣旨太监一走,校场上再次沸腾起来。
张都尉亲自将一套崭新的青色武官服和腰牌送到王程手中,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王都头,以后这第三都的兄弟,就交给你了!好好干!”
哥哥王柱儿不知何时也挤了进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搓着手,想上前又有些怯,最终只是哽咽着:“好…好…程哥儿…出息了…爹娘在天有灵…”
王程扶住激动得几乎站不稳的哥哥,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握紧了那冰凉的铜质腰牌,上面“陪戎副尉”四个字清晰可见。
这一步,终于踏出来了!
而且比预想中更快,更稳。
他看向手下那几十号即将归他管辖的弓手,那些脸上带着敬畏、期待、甚至些许讨好的面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当夜,王程将赏银大部分交给王柱儿,让他藏好,以备不时之需,又拿出部分绢帛和一小坛御酒,让哥哥带回府,悄悄交给晴雯。
城西别院。
王柱儿揣着东西找到晴雯时,她正就着昏暗的油灯,继续缝补那副护腕。
“晴雯姑娘…”王柱儿压低声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气。
晴雯抬起头,看到是他,心中一紧,连忙放下针线:“柱儿大哥?你怎么回来了?程…他怎么样了?”
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好着呢!”王柱儿将东西塞给她,“程哥儿立了大功!升官了!现在是都头老爷了!这是赏下来的绢和御酒,他让我务必交给你!”
晴雯接过那光滑的绢缎和散发着醇香的小酒坛,只觉得如同做梦一般。
都头老爷?
那个前几天还在府里算计月钱、被她暗自担忧冲动的王程?
“外面传的…都是真的?”她犹自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一箭!就一箭!射得那金将……”王柱儿说得唾沫横飞,与有荣焉。
晴雯看着手中的绢帛酒坛,再摸摸怀里那副快要缝好的护腕,心中百感交集。
担忧稍减,骄傲油生,但一丝更深的忧虑又悄然浮现——他越出色,面临的危险是否也越大?
这乱世中的功名,终究是血火里搏出来的。
她轻轻抚过光滑的绢面,低声道:“柱儿大哥,替我谢谢他…告诉他,一切…一切小心。”
城西军营,王程的新单人营房内。
他换上了那身青色官服,对着一盆清水照了照。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身衣服一穿,确实多了几分威严气度。
手下几个机灵的什长凑了份子,弄来几个小菜,算是为新上任的都头贺喜。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些。一个老成的什长借着酒意,小心翼翼地问:“都头,您有这身本事,以前在贾府……真是屈才了。”
王程放下酒杯,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英雄不问出处。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往后,还要靠诸位兄弟帮衬,一起多杀敌,博取功名。”
众人纷纷附和:“愿为都头效死!”
送走众人,王程独自站在窗前,望向城外依旧连绵的金营灯火。
寒风送来隐约的刁斗之声。
名声已起,官身已得,但这仅仅是乱世博弈的第一步。
金兵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考验,必然还在后面。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和刚刚获得的弓箭技能带来的微妙触感。
“系统。”他心中默念。
【姓名:王程】
【身份:宋军陪戎副尉(从八品)】
【力量:21(常人10)】
【体质:18(常人10)】
【敏捷:10(常人10)】
【可用强化点:4】
【技能:弓箭(初级)】
【当前关联人物:晴雯(副册,每日提供1点)】
还剩下4个强化点。
是继续提升弓箭技能,还是弥补敏捷的短板,或者学习新的兵器技巧?
他沉思着。
乱世之中,唯有力量,才是最大的依仗。
第8章 今非昔比
贾府,这座往日里连空气都透着雍容慵懒的国公府邸。
如今虽被城外战云压得有些透不过气,但高墙之内,自有它一套永不沉寂的流言蜚语生发体系。
王程一箭射杀金将、连升三级的消息,便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不过半日功夫,这消息就通过各种渠道,钻进了每一道垂花门,每一个抄手游廊,每一个仆役下房。
“听说了吗?账房那个王程!了不得了!”
一个婆子端着洗衣盆,在井边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得吓人。
“哪个王程?哦——就是那个先前想求娶莺儿、还被撅回来的?”另一个婆子立刻凑近,脸上满是八卦的兴奋。
“可不是嘛!如今可不一样了!战场上立了大功,皇上亲封了官儿!从八品的武官老爷呢!赏了百两雪花银!”
“哎呦喂!百两银子!真真是一步登天了!”
“谁说不是呢!以前还觉着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如今瞧着…倒像是咱府里丫鬟们高攀了?”
“啧啧,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类似的对话,在厨房、在茶房、在园子里扫洒的仆役中间,无处不在上演。
先前那些嘲讽王程“不自量力”、“心比天高”的丫鬟婆子,如今口风一变,纷纷夸赞起来。
“我早瞧着王管事不是池中之物,一脸忠厚,身板也结实!”
“就是,比那些油头粉面的小厮强多了!这才叫真汉子!”
“听说他一箭就把那金将射了个对穿!二百八十步呢!这得多大的力气,多准的眼头?”
“哎呀,这样的英雄人物,也不知如今瞧得上瞧不上咱们府里的丫头…”
先前拒绝过王柱儿提亲的那几家,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尤其是那个管事的侄女和粮铺老板,几乎是坐立难安,恨不得时光倒流,立刻应下那门亲事。
这风向变得如此之快,如此赤裸裸,将世家大族下人圈里的势利与现实展现得淋漓尽致。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各位主子姑娘的耳中。
蘅芜苑内,薛宝钗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对着一个掐丝珐琅手炉暖手,听着莺儿从外面听来的闲话。
她素来端庄沉静的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王程?可是那个前几日托他哥哥来求过你的那个小管事?”宝钗声音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莺儿站在一旁,脸上有些讪讪的,手里绞着帕子:“回姑娘,就是他…谁知道他竟有这般造化…”
宝钗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枯荣参半的木芙蓉上,沉吟片刻。
她心思缜密,考量自然与下人不同。
薛家是皇商,富而不贵,如今寄居贾府,虽得姨母王夫人照拂,但终究是客居。
眼下时局动荡,金兵围城,未来难料。
一个在军中新崛起的、有实在军功在身的武官,哪怕品级还不高,其价值也远非一个普通府邸管事可比。
这或许是一条值得留意、甚至值得投资的路径。
“我记得他哥哥来时,说话倒也诚恳。”
宝钗缓缓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那王程,听闻为人本分肯干,如今又凭真本事博得功名,倒是个上进的。”
她顿了顿,看似随意地瞥了莺儿一眼:“说起来,他既对你有意,如今看来,倒也不算委屈了你。你…可曾仔细想过?”
莺儿何等伶俐,立刻听懂了姑娘话里的深意。
姑娘这是觉得那王程有了价值,想用她来结下这份人情,为薛家日后多留一条路。
她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想起当日自己和小丫头对王柱儿说的那些话,脸上不禁有些火辣辣的。
但姑娘开口了,她一个丫鬟又能如何?
只得低下头,细声细气地回道:“但凭姑娘做主便是…奴婢…奴婢听姑娘的。”
宝钗满意地笑了笑,语气愈发温和:“既如此,若他哥哥再来问,你便不必再拿乔了。女孩子家,终归是要寻个依靠的。”
正说着,外面小丫头报:“姑娘,王柱儿来了,说是替他家都头弟弟给府里送些军中分的肉食。”
宝钗与莺儿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这王柱儿来得可真快。
“请他进来吧。”宝钗整理了一下衣襟,端坐得更正了些。
王柱儿几乎是挺着胸脯走进蘅芜苑的。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脸上却红光满面,透着扬眉吐气的自豪。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扇不小的羊肉。
“给薛姑娘请安!”王柱儿行礼都比往日多了几分底气,“俺弟弟在军中得了上官赏赐,分了些新鲜羊肉,惦记着府里往日恩情,特让小的送来给姑娘、太太们尝个鲜。”
宝钗微微一笑,语气亲切了许多:“王都头太客气了。如今他为国效力,正是用度的时候,还惦记着府里,真是有心了。回去代我们谢过他。”
“应该的,应该的!”
王柱儿连连点头,目光瞟向一旁的莺儿,见她低眉顺眼地站着,与那日的伶牙俐齿判若两人,心中更是畅快。
他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状若无意地提起:“说起来,俺弟弟年纪也不小了,如今也算有了些微前程。这成家立业的事,我这当哥哥的少不得再替他张罗张罗…”
宝钗会意,顺势接话道:“这是正理。王都头如今是官身,自然要好生寻一门亲事。不知…可有了眉目?”
王柱儿嘿嘿一笑,带着几分刻意炫耀:“不瞒姑娘说,自打俺弟弟受了皇封,这来说亲的都快踏破门槛了!有南门守备家的远房表妹,还有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家的庶出小姐…哎呦呦,挑花了眼呐!”
他这话半真半假,来说亲的确实有,但层次远没他吹嘘的这么高,无非是些更殷实的小户人家或是府里其他有些头脸的管事想嫁女儿。
但他刻意说出来,就是要压一压当日薛家丫鬟的气焰。
莺儿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宝钗却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意味,反而顺着说道:“这是好事。不过,外面的人毕竟不知根知底。我们府里的丫头们,都是知根知底、调理惯了的。说起来,前番你提的那件事…”
她目光轻轻扫过莺儿:“莺儿这丫头,我原是舍不得的。但若是王都头这样的少年英杰,我倒也愿意成全。”
王柱儿心中大喜,差点就要替弟弟应下,但想起弟弟的嘱咐,忙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这个…多谢姑娘美意!莺儿姑娘自然是极好的,手巧模样好,性子也好…”
他先捧了两句,话锋一转,“只是…姑娘也知道,俺弟弟如今是官身了,这正妻之位,多少双眼睛盯着…怕是…怕是得寻个更能帮衬他官场仕途的…”
他顿了顿,觑着宝钗和莺儿的脸色,硬着头皮把王程教的话说了出来:“俺弟弟说了,若是府里的姑娘们…比如莺儿姑娘这样的,不嫌弃的话,他愿以良妾之礼相聘,定不会委屈了姑娘!”
“良妾”二字一出,满室皆静。
莺儿猛地抬起头,脸上一瞬间血色尽褪,变得煞白,眼圈立刻就红了,满是难以置信和屈辱!
她可是薛家大丫鬟,是宝钗姑娘身边第一得意的人!
往日里,就是一般小户人家的正头娘子见了她也要客气三分!
那王程,不过是个侥幸立功的暴发户!
之前来求娶正妻被拒,如今竟然敢大言不惭地让她去做妾?!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宝钗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端着茶盅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只是语气淡了些许:“哦?王都头…竟是这个意思?”
王柱儿见这情形,心里也有些打鼓,但弟弟吩咐得坚决,他只好硬撑着:“是…俺弟弟是这么吩咐的…说…说规矩不能乱…”
莺儿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来。
宝钗放下茶盅,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疏离了不少:“婚姻大事,讲究你情我愿。既然王都头另有高就,那此事便作罢吧。莺儿,替我送送王管事。”
这便是直接送客了。
王柱儿讪讪地行了礼,退了出去。
他人刚走出房门,就听里面“哐当”一声,像是茶盅摔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莺儿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怒骂:
“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走了狗运的粗鄙军汉!敢让我去做妾?!他做梦!当初求着我都不要!如今便是八抬大轿来娶正妻,我也绝不瞧他一眼!”
“好了!”宝钗低声喝止,但语气里也带着一丝冷意,“何必动气?人各有志,他既自视甚高,我们也不必高攀。只是…终究是看走眼了,原以为是个知进退的,不料也是个得志便猖狂的蠢物。”
王柱儿缩了缩脖子,赶紧溜了。
回到王程的小院,王柱儿把在蘅芜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忍不住抱怨:“程哥儿,你也太硬气了!那可是莺儿!薛姑娘身边头一份的!给人做妾,这话也真说得出口…瞧把人家气的…”
王程正在擦拭他的弓弩,闻言头也没抬,嘴角却勾起一丝淡淡的冷笑。
“哥,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我求她,她看不上。如今我有了前程,她便觉得可以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放下弩箭,目光平静却坚定:“正妻之位,岂能轻许?要么于我有大助益,要么于我有大恩义。莺儿?她除了是薛宝钗的丫鬟,还有什么?当日她既出言讥讽你我,便该想到今日。”
“我要找的,是能共患难、也能同富贵的人。而不是看我得势了,就凑上来的墙头草。”
王柱儿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你说得也在理…就是…唉,可惜了…”
“不可惜。”王程重新拿起弩箭,眼神锐利如箭簇,“哥,眼光放长远些。这乱世,才刚刚开始。我们的路,还长着呢。”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贾府深院内,莺儿仍在为“做妾”的羞辱气得掉泪。
而王程的小院里,却弥漫着一种冷静而坚定的野心。
世界的规则已然改变,而王程,正准备按照新的规则,一步步走上属于自己的舞台。
第9章 纳妾鸳鸯
且说王程那“良妾”之言,经由莺儿添油加醋地一番渲染,不出半日,便在贾府后宅掀起了比先前更大的波澜。
“听说了吗?账房那个王程,如今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
“可不是?竟敢对着蘅芜苑的莺儿姑娘说要纳她做良妾!啧啧,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良妾?说得好听!妾就是妾,上了族谱又能如何?还不是个半奴半主的身份?任人拿捏!”
“才得了个八品武职,就狂成这样!莺儿姑娘可是宝姑娘身边第一得意人,将来是要跟着宝姑娘风光大嫁的,给他做妾?他也真敢想!”
“我看他是被那点军功冲昏了头了,忘了自己根儿在哪儿了!府里多少有头有脸的管家想求娶莺儿做正头娘子都不得呢!”
下人们聚在茶房、廊下,交头接耳,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先前那些因王程升官而转变的风向,此刻又微妙地转了回来,多了几分酸溜溜的嘲讽。
人人都觉得王程是“得志便猖狂”,“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评语似乎又悄然安回了他的头上。
一些原本动了心思、觉得嫁个年轻有为的军官老爷也不错的小丫鬟,一听“妾室”二字,也都怯了步。
毕竟在贾府这等门第里见多了妾室的辛酸,谁愿意轻易去踩那个火坑?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贾母院里的大丫鬟鸳鸯耳中。
这日夜里,鸳鸯伺候贾母睡下,回到自己下处,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炕沿,对着跳跃的灯花发愣。窗外寒风呼啸,如同她此刻的心境,一片冰凉紊乱。
贾赦大老爷那边的逼迫是越来越紧了。
那日邢夫人又来“劝慰”,话里话外已是最后的通牒,若再不从,只怕大老爷真要撕破脸皮,用强了。
想到贾赦那昏聩好色、年纪足以做她祖父的模样,想到他那屋里几个妾室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日子,鸳鸯就一阵阵恶心反胃。
她是个烈性子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早已打定了主意,若真逼到绝路,铰了头发做姑子去,或者一根绳子吊死,也绝不受那份屈辱!
可是,死,终究是怕的;
青灯古佛,也是凄凉的。
她才多大年纪?正是鲜花着锦的好年华,难道真就没了活路?
白日里听小丫头们议论王程要纳妾的事,当时只觉得此人狂妄,可夜深人静细细思量,一颗心却不由得活泛起来。
王程……那个曾经在账房跑腿、沉默寡言的小子。
印象里身板结实,眉眼周正,不像是个奸猾的。
如今竟有这般本事,一箭扬名,得了官身。
关键是,他年轻!
比贾赦年轻几十岁!
前途……虽说是乱世,但正因是乱世,武官才更有搏杀出头的机会。
给他做妾,固然是委屈了自己这贾母身边第一大丫鬟的身份,但比起给贾赦做妾,简直是云泥之别!
一个是行将就木、人品卑劣的老色鬼,一个是年轻力壮、凭本事搏杀的新锐军官。这选择,似乎并不难做。
鸳鸯的心怦怦直跳,脸上泛起一阵潮红。
她知道自己这念头惊世骇俗,传出去不知要惹来多少嘲笑和非议。
但她素来是个有主意的,一旦想通关节,那股子破釜沉舟的劲儿就上来了。
“与其跳进大老爷那个火坑,不如……不如赌一把!赌这王程是个有良心的,赌他的前程!”
鸳鸯紧紧攥住了衣角,指甲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至少,他年轻,我看着不恶心!乱世之中,跟了他,或许……或许还能有条活路,有条出路!”
拿定了主意,鸳鸯反倒沉静下来。
次日,她寻了个贾母精神爽利、身边无人的空儿,整了整衣衫,走到贾母榻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未语泪先流。
贾母见她如此,吃了一惊,忙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鸳鸯不肯起,重重磕了个头,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将大老爷如何逼迫,自己如今如何走投无路。
以及思量再三,愿跟了那新授官职的王程做良妾的打算,一五一十,哽咽着说了出来。
“……老太太,奴婢知道此事荒唐,辱没了府里的脸面,也辜负了老太太多年的恩典。可……可大老爷那边,实在是逼得奴婢没有活路了!
那王程虽出身低微,如今好歹是朝廷命官,年纪相当,奴婢……奴婢情愿跟他去,是福是祸,都自己担着,只求老太太开恩,放奴婢一条生路!”
说罢,又连连叩首。
贾母听完,半晌无言,脸上神色变幻,有惊怒,有痛惜,也有几分了然。
她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也泛出泪光,伸手摩挲着鸳鸯的头发:“痴孩子,快别磕了,仔细额头。大老爷的混账事,我岂有不知的?只是没想到,他竟如此不顾体面,逼得你到这步田地!”
她沉吟片刻,又道:“那王程……我恍惚记得这么个人,近来是立了功升了官。你选他,虽是无奈,却也算是一条路。跟了他,总比跟那老不修强,也比铰了头发、或者寻死强。
罢了,罢了!你服侍我一场,我难道真眼睁睁看着你被逼死?你的卖身契,我这就给你。”
说着,贾母颤巍巍地从枕边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一张发黄的契纸,递给鸳鸯:“拿去吧。从此以后,你便是自由身了。出去好好过日子,那王程若敢亏待你,你只管回来告诉我。”
鸳鸯双手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卖身契,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心中五味杂陈。
有脱离牢笼的欣喜,更有对贾母的不舍与感激,她哽咽道:“老太太的大恩,奴婢……奴婢永世不忘!”
贾母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去吧,趁我还没改主意。悄悄的,别闹得众人皆知。”
鸳鸯又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将卖身契仔细收在怀里,退了出去。
有了贾母的首肯和这张卖身契,鸳鸯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决心。
她立刻寻了个由头,悄悄找到了正在府里支取份例的王柱儿。
王柱儿如今在府里走动,虽因弟弟的“狂言”惹了些闲话,但腰板终究是硬的,见是老太太身边的鸳鸯姑娘,忙恭敬行礼。
鸳鸯将他引到一处僻静的回廊下,四下无人,她深吸一口气,脸上虽强作镇定,耳根却已红透,低声道:“柱儿大哥,听闻……听闻令弟王都头,有意寻一房良妾?”
王柱儿一愣,万没想到是这事,且是鸳鸯亲自来问!
他一时摸不着头脑,含糊应道:“这个……俺弟弟是有这个意思,只是……唉,高攀不起府里的姑娘们。”
鸳鸯抬起头,目光坚定,虽羞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烦请柱儿大哥回去问问王都头,若他不嫌弃我鸳鸯粗笨,我……我愿意应下这良妾之位。只求一事,需得快!越快越好!”
她特意加重了“快”字,眼中闪过一丝急迫。
王柱儿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鸳鸯姑娘?!
老太太身边最得脸、连老爷太太们都客气三分的鸳鸯姑娘!
竟然主动愿意给弟弟做妾?!
这……这简直比弟弟一箭射杀金将还让他难以置信!
“鸳、鸳鸯姑娘……您、您这不是说笑吧?”王柱儿结结巴巴地问。
“婚姻大事,岂敢儿戏?”鸳鸯脸色更红,却毫无退缩之意,“柱儿大哥只管去问。我等着回话。”
说完,不等王柱儿反应,便转身匆匆走了,背影却透着一股决绝。
王柱儿晕乎乎地回到王程的小院,把这事结结巴巴一说,末了忧心忡忡道:“程哥儿!这……这是天大的好事!可是……可是鸳鸯姑娘是大老爷看上的人啊!
咱们这么横插一杠子,岂不是把大老爷往死里得罪?他可是府里的嫡长老爷!捏死咱们跟捏死蚂蚁似的!”
王程正在打磨一副弓臂,闻言动作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鸳鸯?这倒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一个人选。
贾母身边第一得意的丫鬟,模样、才干、品性,皆是上上之选,更重要的是,她在贾府经营多年,人脉、见识,远非寻常丫鬟可比。
若能得她相助,对自己了解贾府内情、乃至日后行事,都有莫大好处。
至于贾赦……王程嘴角泛起一丝冷峭。
一个冢中枯骨般的腐朽勋贵,在这乱世将至的关口,还只知盯着丫鬟的色相,有何可惧?
自己的根基,已然不在贾府这滩死水里了。
“哥,你怕了?”王程放下弓臂,看向王柱儿。
“我……我不是怕,是……”王柱儿急得跺脚,“那是大老爷!”
“大老爷又如何?”王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今金兵围城,朝廷用人之际,他一个无职无权的勋贵,能动得了有军功在身的朝廷命官?
再说,是鸳鸯姑娘自己愿意的,两厢情愿,他贾赦还能强抢不成?”
他站起身,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哥,你去回复鸳鸯姑娘,就说我王程答应了!一切按良妾之礼操办,虽不能八抬大轿,但也必不委屈了她。
让她放心,一切有我。你尽快去办,就在我这小院里收拾出一间厢房,择个最近的日子,悄悄接她过来便是。”
王柱儿见弟弟主意已定,且说得在理,一咬牙:“好!哥听你的!我这就去办!”
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再次炸响了贾府。
“疯了!真是疯了!鸳鸯竟然要去做王程的妾?!”
“她是不是被大老爷逼得失心疯了?王程那个破院子,那个八品小官,哪里比得上国公府?便是做妾,在府里随便找个管事的做正妻,不比那强?”
“真是自甘堕落!枉费老太太那么疼她!”
“我看她是昏了头了!那王程得罪了大老爷,能有什么好下场?鸳鸯跟了他,只怕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没眼光!作践自己!”
丫鬟婆子们议论纷纷,绝大多数都是不看好和嘲讽。
平儿、袭人等与鸳鸯交好的,闻讯更是惊急万分,偷偷找来劝她,都被鸳鸯以决绝的态度挡了回去。
她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是好是歹,她都认了!
最高兴的自然是王柱儿,扬眉吐气地操办着婚事,虽因时局和身份所限,一切从简,但也尽力张罗得像个样子。
最震怒的,自然是贾赦。
“啪!”
一个珍贵的成窑瓷杯被摔得粉碎!贾赦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反了!反了!一个狗奴才!敢抢我的人!鸳鸯那个贱人!给脸不要脸!竟敢如此羞辱于我!”
邢夫人在一旁吓得噤若寒蝉,连声劝慰:“老爷息怒,息怒啊……那王程如今是军籍,有官身,不好轻易动他……”
“官身?屁大的官身!”
贾赦怒吼,“我要弄死他,有的是法子!给我盯紧了!等这阵风头过去,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不管贾赦如何暴怒,不管府里如何议论纷纷,鸳鸯还是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傍晚,只带着一个小包袱,坐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生活多年的贾府,进了王程那个位于城西、简陋却整洁的小院。
没有喧闹的锣鼓,没有丰盛的宴席。
小院里,只是王柱儿夫妇和几个亲近的军中同僚简单吃了一顿饭。
新房就是那间收拾出来的厢房,点着红烛。
鸳鸯穿着一声水红色的新衣,坐在炕沿,心中五味杂陈,有脱离贾赦魔掌的庆幸,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对自己这一步险棋的忐忑。
房门被推开,王程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军服,穿着一身簇新的青布棉袍,身材高大,眉宇间带着战场历练出的沉稳和锐气。
他走到炕前,看着眼前这个闻名已久的女子。
鸳鸯低着头,烛光下侧脸线条柔美,虽无晴雯那般夺目的艳色,却自有一股端庄沉稳的气度。
“委屈你了。”王程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这院子是简陋了些,但既你来了,便是这院子的女主人。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不必理会。贾赦那边,你更无需担心,有我。”
鸳鸯抬起头,撞上王程平静却坚定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轻浮,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担当。
她悬着的心,忽然就落下了一半。
“我不怕委屈,”鸳鸯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望……只望爷日后能记得今日之言。”
王程微微一笑,在她身边坐下:“我王程虽出身微贱,但言出必行。乱世已至,你我皆是脱离了旧巢的鸟,往后,是翱翔九天,还是折翼尘埃,便看我们自己的本事了。”
窗外,寒风依旧,小院里却因多了个女主人,似乎添了一丝不一样的暖意。
而贾府高墙内的喧嚣与鄙夷,此刻都已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鸳鸯知道,她的人生,从踏入这个小院起,已然彻底改变。
前方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至少,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第10章 鸳鸯的委屈
夜深人静,城西小院的新房内。
红烛高烧,焰心偶尔噼啪一下,爆出一朵灯花,映得满室暖光流转,却也照出了这屋子的简陋。
墙壁是新近粉刷的,仍透着潮气。
家具不过是几件半新的榆木柜、桌、椅,与贾府丫鬟房里的陈设相比尚且不如,更遑论那些主子的锦绣闺阁。
鸳鸯端坐在炕沿,身上那件水红色的嫁衣,已是她压箱底最好的一件,但在摇曳的烛光下,依旧显得单薄而寒素。
她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指尖冰凉,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一颗心也如同在风中飘摇。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停在门外。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王程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股室外清冷的寒气,还有淡淡的酒意。
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也隔绝了那个她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屋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鸳鸯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感。
这感觉让她心跳如鼓,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在贾母身边见惯了大场面,此刻却像个未经过事的小丫头般手足无措。
王程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桌边,提起温在棉套子里的粗瓷茶壶,倒了两杯温茶。
然后走到炕边,将其中一杯递到鸳鸯面前。
“喝口茶,暖暖身子。”
鸳鸯迟疑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眼。
他背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那轮廓分明,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茶杯。
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稍稍安定。
王程就站在她面前,没有坐下,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如有实质,让鸳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小口啜饮着微涩的粗茶,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一步,到底是对是错?
眼前这个男人,真的能托付吗?
“时辰不早了,安歇吧。”
王程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断。
他伸手,取走了鸳鸯手中只喝了一小半的茶杯,随手放在旁边的矮柜上。
这个动作让鸳鸯浑身一僵。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王程已经俯身,吹熄了桌上那对红烛。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雪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影子。
鸳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黑暗中,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酒气、皂角和一种属于男性的阳刚气息。
紧接着,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便揽住了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压向了温暖的炕褥。
“爷……”
鸳鸯羞窘难当,试图挣扎,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点微弱的力气,在王程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既跟了我,便是我的女人。”
王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灼热的气息,霸道而直接,“别怕。”
鸳鸯所有的抗拒和忐忑,在这句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既已踏出这一步,还有什么可矫情的?
她闭紧了双眼,咬住下唇,任由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畔。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嫁衣的盘扣被笨拙却坚定地解开,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引起一阵战栗。
随之而来的,是王程带着薄茧的手掌,有些粗糙,却异常火热,在她身上点燃了一簇簇陌生的火焰。
痛楚、羞耻、茫然,还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解脱感,交织在一起。
她像一艘在暴风雨中漂泊的小船,只能紧紧抓住身边唯一的依靠——这个今夜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一夜春风,几度浮沉。
当窗纸透出朦胧的青白色时,鸳鸯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睡去。
翌日清晨,王程率先醒来。
他看着身边仍在熟睡的鸳鸯,她蜷缩着,眉头微微蹙着,脸上还带着泪痕,但呼吸已经平稳。
晨曦中,她的面容显得柔和而脆弱,与昨日那个决绝果断的大丫鬟判若两人。
王程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
许是动作间带起了声响,鸳鸯还是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已经穿戴整齐的王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慌忙拥着被子坐起身。
“爷……您醒了?我、我这就起来伺候。”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不急,你再歇会儿。”王程系好腰带,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比昨夜温和了些。
但鸳鸯还是坚持起了床。
她忍着身体的不适,迅速穿好中衣,然后熟练地打水、拧帕子,伺候王程洗漱。
动作间,她低眉顺目,尽量不去看他,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显露出在贾府多年训练出的周到和体贴。
王程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微微点头。
这鸳鸯,确实是个能干且识大体的。
他接过热毛巾擦脸,温热的水汽熏在脸上,带来一日之初的清醒。
昨夜种种,如同一个模糊而炽热的梦。
如今梦醒,这个女子,已经是他名义上的妾室,是他这简陋小家的一部分了。
“今日我要去营中点卯,”王程放下毛巾,说道,“你既已过来,按礼该回贾府一趟,给老太太磕个头,也算是全了主仆之情。让柱儿嫂陪你一起去。”
鸳鸯手上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恭敬地应道:“是,爷,我晓得了。”
她知道,这一趟回府,绝不会轻松。
那些昔日的姐妹、势利的婆子,还有……大老爷和邢夫人,会用什么眼光看她?
会说什么样的话?
她几乎可以想象。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这些风刀霜剑,她就必须去面对。
果然,当鸳鸯在王柱儿媳妇的陪同下,再次踏进贾府那熟悉的角门时,各种目光便如针一般扎了过来。
“哟,这不是鸳鸯姑娘吗?哦不,现在该叫王姨娘了?”
一个平日里就爱嚼舌根的婆子皮笑肉不笑地打着招呼,特意加重了“姨娘”二字。
“啧啧,瞧瞧这气色,到底是做了官太太的人了,就是不一样哈?”
另一个阴阳怪气地附和着,眼神却不住地往鸳鸯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袄子上瞟,似乎在掂量这“官太太”的成色。
丫鬟们三五成群,远远地指着她窃窃私语,脸上有好奇,有鄙夷,也有几分说不清的羡慕或同情。
鸳鸯只当没听见没看见,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地往贾母院里去。
王柱儿媳妇跟在她身后,有些局促不安,忍不住低声道:“妹子,她们……”
“嫂子,由她们说去。”鸳鸯淡淡地打断她,脚步并未放缓。
好不容易到了贾母院外,却先撞见了闻讯赶来的兄嫂。
鸳鸯的哥哥金文翔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此刻却是一脸焦灼和埋怨,一把将鸳鸯拉到廊柱后,压低了声音急道:“我的好妹妹!你真是糊涂啊!那王程是个什么根基?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军汉!
你给他做妾?这不是自跌身份吗?将来有你的苦头吃!听哥一句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去求求老太太……”
嫂子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尖酸:“就是!在府里好好的体面大丫鬟不做,跑去那破落户家里做小伏低!
你是不是被大老爷逼昏头了?那王程得罪了大老爷,能有好果子吃?你跟着他,只怕连累得我们都要吃挂落!”
看着兄嫂又急又气的脸,鸳鸯心里一阵酸楚,却更多是一种冰冷的失望。
他们关心的,终究是自己的体面和可能被连累的风险,而不是她真正的处境和感受。
她深吸一口气,挣脱了哥哥的手,语气平静却坚定:“哥,嫂子,路是我自己选的,是好是歹,我都认了。你们不必再说,我既然出来了,就没想过回头。”
“你!你将来后悔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哥哥气得跺脚。
嫂子更是冷哼一声,扭过脸去:“好好好,你如今是官家姨娘了,我们高攀不起!”
鸳鸯不再理会他们,整理了一下衣襟,径直走向贾母的上房。
通报进去,贾母刚用过早膳,正歪在榻上由小丫鬟捶腿。
见到鸳鸯进来,贾母浑浊的老眼打量了她一番,叹了口气:“你这丫头,也是个有主意的。”
鸳鸯鼻子一酸,跪下来,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老太太,奴婢……奴婢来给您磕头了。谢老太太这些年来的恩典。”
贾母挥挥手,让捶腿的小丫鬟退下,示意鸳鸯近前。
她拉起鸳鸯的手,摩挲着,语气带着些怜惜:“起来吧。去了外头,不比在府里,凡事要自己经心。那王程……我瞧着倒是个有股子狠劲的,乱世里,或许……唉,罢了,既然跟了他,就好好过日子吧。”
说着,贾母从手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塞到鸳鸯手里:“这个你拿着,算是我给你添的妆奁。往后……好好保重。”
摸着那温润的玉镯,鸳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在这府里,到底还是老太太给了她最后一点温情。
她再次跪下,哽咽道:“老太太的恩情,奴婢一辈子记得。”
从贾母院里出来,鸳鸯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
然而,该来的刁难还是来了。
邢夫人“恰巧”路过,拦住了她的去路。邢夫人脸上挂着假笑,眼神却冷冰冰的:“哟,鸳鸯啊,这嫁了人果然是不一样了,气色都红润了。看来那王都头很会疼人啊?”
鸳鸯垂首不语。
邢夫人绕着鸳鸯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语气愈发尖刻:“不过呢,既然做了人家的妾,就要守妾室的规矩。可不能再像在府里时那般心高气傲了。
伺候好男人是本分,若是连这点本分都尽不好,或是仗着点颜色惹是生非,那可就让人笑话我们贾府出去的丫头不懂规矩了。”
她顿了顿,故意提高了音量:“对了,我们老爷说了,既然你已不是府里的人,往日府里给你哥嫂的那些照拂,也该收回来了。总不能拿着府里的好处,去贴补外人吧?”
这话如同刀子般扎在鸳鸯心上,也让她兄嫂日后在府里的日子更难熬。
鸳鸯紧紧攥着袖中的玉镯,指甲掐进了掌心,强忍着屈辱,低声道:“太太教训的是,奴婢记下了。”
邢夫人见她逆来顺受的样子,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也觉得无趣,冷哼了一声,扶着丫鬟的手走了。
这一整天,鸳鸯在贾府里走动,所到之处,无不充斥着各种指指点点、冷嘲热讽。
昔日的恭敬和亲热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疏远、鄙夷和看笑话的心态。
她就像一件被摆上货架又打了折的商品,承受着众人肆无忌惮的评头论足。
直到傍晚,鸳鸯才拖着疲惫的身心,和王柱儿媳妇一起离开了贾府。
回到城西小院,王柱儿媳妇忍不住替她抱不平:“妹子,真是委屈你了!那些人,嘴也太毒了!”
鸳鸯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释然的微笑:“嫂子,没什么。这些话,我早就料到了。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使绊子强。过了今日,她们也就淡了。”
她走进屋里,看着这间虽然简陋却属于自己的小屋,摸了摸腕上贾母给的玉镯,又想起昨夜王程那霸道却带着一丝笨拙的“别怕”,心中那份彷徨和委屈,似乎渐渐被一种新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下去。
而且,她隐隐觉得,跟了王程,或许……真的能看到不一样的天地。
至少,比起在贾府那个华丽的牢笼里,等待被分配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色鬼,现在的她,呼吸到的空气,是自由的。
第11章 王程请战
晨光熹微,城西小院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宁静中。
王程早已起身,在院中简单活动了下筋骨,便准备返回军营。
战事吃紧,他能在家待这一日已属不易。
临行前,他看了眼并肩站在屋檐下的鸳鸯和闻声过来的晴雯。
鸳鸯已换上了寻常妇人穿的青色棉裙,头发挽起,眉宇间少了少女的娇羞,多了几分初为人妇的沉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昨夜未散尽的惶然和疲惫。
晴雯则穿着素净的月白夹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复杂地看向王程,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鸳鸯。
“家中之事,你们自行商量。若有急事,让柱儿哥去营中寻我。”
王程言简意赅,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并未多做停留,旋即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巷口。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女子,气氛微妙的有些凝滞。
鸳鸯初来乍到,面对晴雯——这个比她先到、与王程关系匪浅的姑娘,心中不免有些局促和尴尬。
她绞着手中的帕子,低声道:“晴雯妹妹……”
晴雯看着鸳鸯那强作镇定却难掩无助的模样,心中原本那点因王程纳妾而生的酸涩和复杂,瞬间被更强烈的同情压了下去。
她自己是经历过被赶出贾府、几乎走投无路的绝望的,更能体会鸳鸯此刻的处境——同样是离了那富贵窝,前景未卜。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上前拉住鸳鸯冰凉的手,语气尽量放得轻快:“姐姐快别这么叫,我年纪小,当不起。以后咱们就在一处过日子了,叫我晴雯就好。”
她拉着鸳鸯往屋里走,“外头冷,进屋说话。哥哥……他就是那么个脾气,话少,但心是好的,绝不会亏待咱们。”
进了屋,晴雯手脚利落地给鸳鸯倒了杯热茶,又拿出自己珍藏的一点果脯递过去。
她打量着这间简陋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叹道:“这屋子是寒酸了些,比不得府里。但姐姐不知道,我刚被赶出来的时候,差点冻死饿死在街头,是程……是哥哥他收留了我,给了我一碗饭吃,一个地方住。他这人,看着冷硬,其实最是重情义,有担当。”
鸳鸯捧着温热的茶杯,听着晴雯絮絮的话语,那股萦绕心头的寒意似乎驱散了些。
她抬眼看向晴雯,这个在府里以伶牙俐齿、掐尖要强闻名的丫头,此刻眼神清澈,语气真诚,并无半分虚情假意或嫉妒排挤。
“妹妹……晴雯,谢谢你。”鸳鸯低声说,眼眶有些发热,“我不怕吃苦,只是……只是心里没底。”
“我懂,我刚来时也一样。”
晴雯挨着她坐下,声音压低了些,“姐姐你是老太太身边第一得意的人,见过的世面比我多。但咱们既离了那里,就得往前看。
哥哥他不是池中之物,你看他才几天,就凭本事挣了官身!这乱世里,跟着他这样的男人,总比在府里……任人拿捏要强。”
她话里有话,暗示着贾赦的逼迫。
鸳鸯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晴雯的宽慰之意。
想到贾赦那令人作呕的嘴脸,再对比王程昨夜虽霸道却透着阳刚之气的行为,心中的天平不禁又倾斜了几分。
是啊,至少在这里,她是个人,不是件可以随意赠送的玩意儿。
“你说的是。”鸳鸯轻轻点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往后,我们姐妹互相扶持,把这日子过好。”
晴雯见她神色缓和,也松了口气,笑道:“正是呢!姐姐你管过大事,有章法,这家里正需要你来操持。我手脚快,做些缝补洗涮的活计还行。咱们一起,总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
两个同样从贾府出来、同样命运多舛的女子,在这陋室之中,因为同一个男人,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又彼此依靠的情谊。
鸳鸯那颗悬了一夜的心,在晴雯坦诚的安慰下,终于渐渐落到了实处。
然而,城内的短暂安宁,无法掩盖城外越来越浓的战争阴云。
王程回到军营,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肃杀。
斥候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金兵的主力正在不断集结,越来越多的营帐如同蝗虫般铺满远方的原野,一眼望不到头。
城墙上的守军数量也增加了,但士兵们脸上的惶恐有增无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感。
朝堂之上,更是愁云惨淡。
紫宸殿内,宋钦宗焦躁地来回踱步,底下的大臣们争吵不休,主战、主和、主守,各执一词,却谁也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退敌良策。
求和派主张尽快答应金人的苛刻条件,以换取暂时和平;
主战派则痛斥投降误国,要求坚决抵抗,但问到如何退敌,无非是“坚守待援”、“号召天下兵马勤王”这些空洞的口号。
而所谓的援军,至今连影子都没见着。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宋钦宗终于忍不住,将一份奏折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平日里高谈阔论,临到事头,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金虏欺人太甚,难道真要朕将这祖宗基业、满城百姓,都拱手让人吗?”
殿内鸦雀无声,众臣噤若寒蝉,唯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绝望和无力感,如同殿外阴沉的天空,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时刻,城外再次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和嚣张的骂阵声。
金兵大军压境,黑压压的阵列如同乌云压城。
一员身材格外魁梧、披着铁甲的金将,在数十亲卫的簇拥下,策马来到阵前,用生硬却响亮的汉语高声挑战:
“城上的宋人听着!我乃大金万夫长兀术赤!前日尔等使诡计,暗箭伤我勇士,算什么本事?
可敢派人与我阵前较量,真刀真枪决一死战?若无人敢应战,便是承认宋人都是没卵子的孬种!待我大军破城,定将尔等屠戮殆尽!”
他的骂声比之前的完颜术更加粗野狂妄,伴随着金兵阵中爆发出的哄笑和鼓噪,如同鞭子般抽打在每一个守城宋军的心上。
城墙之上,张都尉等将领脸色难看至极,士兵们则个个咬牙切齿,双目喷火,紧握兵器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人几乎窒息。
出城野战?
金兵铁骑天下无敌,谁敢去送死?
可若不应战,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军心士气必将跌入谷底。
王程站在垛口后,看着城外那嚣张不可一世的金将,听着那刺耳的辱骂,胸腔中的怒火与杀意如同岩浆般涌动。
他清晰地感受到身边袍泽们那憋屈、愤怒却又无奈的情绪,这情绪也深深感染了他。
这几日,纳了鸳鸯之后,【当前关联人物】果然变成了两人:
【当前关联人物:晴雯(副册,每日提供1点)、鸳鸯(又副册,每日提供1点)】
每日获得的强化点变成了2点,加上之前剩余和这几日积攒,【可用强化点】已然达到了10点之多!
十点强化点!
这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气。
他有信心,即便正面单挑,也绝不惧那金将!
就在这时,那金将兀术赤见城上依旧无人应答,骂得更加不堪入耳,甚至将侮辱的矛头直指大宋皇室和满朝文武。
一股热血直冲王程顶门,他猛地排众而出,走到张都尉面前,抱拳沉声道:“都尉大人!末将请战!愿出城与这金酋决一死战,扬我军威!”
声音不高,却如同平地惊雷,在死寂的城头炸响!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他,包括张都尉。
“王都头!你疯了不成?”
张都尉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急道,“那可是万夫长兀术赤!有名的悍勇之辈!你看他那体型,那气势,绝非等闲!你箭术通神,何苦弃长就短,去与他步战拼命?”
旁边几个什长也纷纷劝阻:
“都头三思啊!金人狡诈,必有埋伏!”
“是啊王兄弟,你是我军栋梁,万一有失……”
“守城为重,何必争这一时之气?”
王程目光扫过众人担忧、不解的面孔,最后定格在城外那继续叫骂的金将身上。
他挺直脊梁,声音朗朗,带着一种决然的气势,清晰地传遍周围:
“大人!诸位兄弟!我王程并非逞一时之勇!金虏辱我君父,骂我军民,若无人敢应,我大宋颜面何存?军心士气何存?
末将蒙陛下擢升,授此官职,正当此时为国效力,捐躯沙场,亦在所不惜!岂能坐视虏骑猖獗,使我同胞受此奇耻大辱?”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况且,末将并非只擅弓矢!今日,便要叫金贼知晓,我大宋男儿,亦有血性!亦有敢战之士!请大人允准!”
这一番话,大义凛然,掷地有声,听得周围士兵热血沸腾,原本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
许多原本劝阻他的人,也露出了敬佩和激动的神色。
张都尉看着王程坚毅的眼神,感受着周围骤然高涨的士气,深知此战已不可避免,而且,若王程真能胜出,对全军乃至整个汴梁的士气,将是巨大的提振!
他重重一拍墙垛,咬牙道:“好!王都头!本官准你出战!开城门!为你擂鼓助威!”
“谢大人!”王程抱拳,眼中战意熊熊燃烧。
他转身,大步走向下城的阶梯,身后是无数道混合着担忧、敬佩、期待的目光,以及骤然响起的、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瓮城的闸门在绞盘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升起,吊桥也轰然放下。
王程单人独骑,手持一杆精铁长枪,腰佩雁翎刀,策马冲出了城门,冲向那片杀气腾腾的战场。
城上城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一战,不仅关乎个人生死,更关乎大宋的尊严!
第12章 王程阵斩敌将
城门在王程身后缓缓合拢,沉重的闸门落下,隔绝了退路,也隔绝了城上无数道担忧与期盼的目光。
战场之上,空气仿佛凝固。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零星雪沫,掠过冰冷的土地。
王程单骑立于吊桥尽头,手握铁枪,枪尖斜指地面。
对面是黑压压的金兵军阵,以及那个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阵前的万夫长兀术赤。
兀术赤见宋军竟真敢派人出战,且只有一人一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残忍而轻蔑的笑容。
他催动战马,上前几步,厚重的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打量着王程,见其虽然身材高大挺拔,但面容尚显年轻,甲胄也只是宋军低级军官的制式皮甲,眼中轻视之意更浓。
“来将通名!爷爷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兀术赤声如洪钟,带着浓重的关外口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手中那柄门扇般的阔刃大刀随意扛在肩上,阳光照在刀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王程勒住有些不安的战马,深吸一口气,压下初次临阵的剧烈心跳,声音尽量平稳,却清晰地传遍战场:“大宋陪戎副尉,王程!”
“王程?”
兀术赤粗重的眉毛猛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转为浓烈的杀意,“可是前日里,在城上放冷箭,害了我兄弟完颜术的那个王程?”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饿狼低嚎。
“正是某家!”
王程坦然承认,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对方那噬人般的眼神,“两军阵前,各为其主,何来冷箭之说?只怪你那兄弟,口舌不净,自寻死路!”
确认了身份,兀术赤脸上的轻蔑收起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看到值得一搏的猎物时的凝重与兴奋。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狞笑道:“好!好小子!有种!箭射得准,是条好汉!可惜,今日比的不是射箭,是马背上的真功夫!
你这细皮嫩肉的南人,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几只吧?识相的,下马受降,归顺我大金,以你的本事,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何必给那懦弱无能的赵宋皇帝陪葬?”
“呸!”
王程闻言,怒从心头起,厉声喝道,“蛮夷之辈,安知忠义?我堂堂华夏儿郎,岂能屈膝事虏!休要狂吠,速来领死!”
这一声骂,正气凛然,不仅让兀术赤勃然变色,更是清晰地传到了城头,引得守军一片轰然叫好,士气为之一振!
“狗宋猪!给脸不要脸!纳命来!”
兀术赤被彻底激怒,暴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
他胯下那匹雄健的塞外良驹嘶鸣一声,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王程猛冲过来!
马蹄翻飞,卷起漫天烟尘,那股一往无前的凶悍气势,仿佛能撕裂一切!
王程眼神一凝,在出城之前,他便已沟通系统,将十点强化点尽数投入。
【叮!消耗强化点10,技能‘武斗’(入门)提升至‘武斗’(大师)!】
磅礴的信息洪流早已融入他的四肢百骸,无数历经血火淬炼的战场搏杀经验,包含了步战、马战、枪法、身法、发力、时机把握、临敌应变……已与他原有的力量和体质完美融合!
此刻,他手握铁枪,感觉枪身仿佛成了手臂的延伸,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但他心念电转,决定先隐藏实力,示敌以弱,摸清对手路数,更要诱其轻敌!
他也催动战马,迎头而上!
却故意控马稍显滞涩,枪势也收敛了几分灵动。
两马交错!
电光火石之间!
兀术赤借助马力,那柄阔刃大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招简单的“力劈华山”,朝着王程当头斩落!
刀未至,那股惨烈的杀气已扑面而来!
王程举枪格挡,却暗中卸去大半力道,让碰撞显得颇为吃力。
铛——!!!!
一声金铁交鸣巨响炸开!火星四溅!
王程配合着身子一晃,胯下战马也唏律律一声,连退数步,显得颇为狼狈。
“哈哈!小子!就这点力气?也敢出来送死?爷爷看你还能挡几刀!”
兀术赤见状,果然更加兴奋,哇哇怪叫。
他圈回马头,刀光如匹练,或劈或砍或扫,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连绵不绝!
王程咬紧牙关,凭借着大师级的眼力和控制力,挥舞长枪“勉强”招架。
他故意让枪法显得稚嫩笨拙,只能被动防守,毫无还手之力。
每一次兵刃碰撞,他都控制着力道,显得无比吃力,险象环生。
有几次,他更是故意让刀锋几乎擦着甲胄掠过,留下惊险的划痕,引得城上观战的宋军阵阵惊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好!王都头危险了!”
“我就说不该出城!这……这完全不是对手啊!”
“唉,可惜了一身神力,这马战……终究是差得太远……”
城头上,张都尉擂鼓的手臂越来越沉,额头上冷汗涔涔,心中一片冰凉。
他看得分明,王程似乎完全被压制,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金兵阵中则是欢呼雷动,鼓噪声、叫骂声、嘲笑声响成一片,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兀术赤越打越得意,口中污言秽语不断:“南蛮子就是废物!只会耍弄弓矢的懦夫!在爷爷马前,连三岁孩童都不如!还不跪下求饶!”
王程眼底深处,一丝冷厉的寒光骤然闪过。火候到了!
就在兀术赤又是一刀斜劈而下,口中狂笑:“小子,受死吧!”
自以为胜券在握之际——
王程动了!
原本显得笨拙滞涩的铁枪,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活了过来!
枪身一震,划过一道精妙绝伦的弧线,不再硬格,而是贴着大刀刀面一引、一卸!四两拨千斤!
同时腰身巧妙一扭,战马通灵般侧移半步!
兀术赤这势在必得的一刀,所有力量仿佛泥牛入海,被引得滑向一旁,巨大的落空感让他胸口一闷,差点栽下马去!
“咦?”
兀术赤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茫然。
不等他变招,王程的反击已如雷霆般爆发!
那杆铁枪仿佛化作出洞灵蛇,又似扑食恶蛟,枪出如龙,快如闪电!
精准、狠辣、刁钻!
每一枪都直奔兀术赤的要害和防守薄弱之处!
唰!
枪尖擦着兀术赤的面门掠过,带起一缕断发!
嗤!
一枪刺穿了他披甲的肩膊,鲜血迸溅!
当!
又一枪精准点在他回防的刀杆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形势瞬间逆转!
刚才还占尽上风、肆意嘲讽的兀术赤,转眼间被打得手忙脚乱,只剩下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他脸上的猖狂和兴奋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骇、难以置信和浓浓的恐惧!
“怎么可能?!你……你刚才……”
他嘶吼着,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对手突然判若两人!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惊呆了!
金兵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而宋军这边,则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狂喜欢呼!
“好!!”
“王都头神威!!”
“杀!杀了那金狗!!”
王程眼神冰冷,心中一片杀意。
大师级的武斗技巧,让他对力量和身体的掌控达到了极致。
“蛮夷,受死!”
他瞅准兀术赤因慌乱而露出的一个破绽,猛地一枪刺出,看似直取中宫,却在对方挥刀格挡的瞬间,枪身诡异一颤,化作数道虚影!
真正的杀招,却是一记隐蔽的横扫,枪杆如同铁鞭,狠狠抽在兀术赤战马的前腿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战马凄厉长嘶,前蹄一软,轰然跪倒在地!
马背上的兀术赤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大刀脱手飞出!
不待他挣扎爬起,王程已策马追上,铁枪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如毒龙般刺下!
“不——!”
兀术赤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嚎叫,眼中充满了惊骇、愤怒和死不瞑目的怨毒!
噗嗤!
铁枪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将他的嚎叫和生命一同钉死在地面上!
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冻土。
万夫长兀术赤,卒!
战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战马不安的响鼻声,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那个持枪立马的年轻宋将,看着他枪尖上滴落的鲜血,看着地上那具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尸体。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宋军更加猛烈的山崩海啸般的狂喜欢呼!
“赢了!王都头赢了!!”
“阵斩金酋!阵斩金酋啊!!”
“天神下凡!王都头是天神下凡!!”
城墙上,士兵们激动得互相拥抱,捶打着胸甲,很多人甚至喜极而泣!
张都尉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声道:“天佑大宋!天佑大宋啊!快!快开城门!迎接王都头凯旋!”
王程驻马原地,缓缓抽出铁枪,看着兀术赤那双兀自圆睁、充满不甘和惊骇的眼睛,心中波澜起伏。
这就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调转马头,看向欢呼的城头,看向那洞开的城门,阳光照在他染血的甲胄和年轻却已透出坚毅的脸庞上。
这一战,他不仅赢得了胜利,更真正赢得了军心,在这末世危城中,站稳了脚跟。
乱世功名路,血色渐浓。
第13章 贾府风波
且说王程阵斩金军万夫长兀术赤,宋军士气大振,欢声雷动。
翁城城门大开,张都尉亲自率人迎出,看着王程血染征衣,枪挑敌酋首级而归,激动得一把抓住他的臂膀,声音都有些哽咽:“好!好!王兄弟!真乃虎将也!此战扬我国威,壮我军心,你当居首功!”
众军士围拢上来,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与狂热。
先前那些因他年轻、升迁过快而暗藏的不服之气,此刻已烟消云散。
军中最重强者,王程今日的表现,已彻底折服了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
“王都头威武!”
“跟着王都头,杀金狗,保家园!”
欢呼声此起彼伏。
王程将兀术赤的首级掷于地上,面对众人的夸赞,并未露出得意之色,只是抱拳沉声道:“全赖张都尉信任,将士们助威,王程侥幸得手,不敢居功。金兵受此挫败,必不肯甘休,还需加紧城防,以防敌军报复。”
他这番沉稳应对,更让张都尉高看一眼,连连点头:“王都头所言极是!来人,将这首级悬于城门示众!让金贼看看,我汴京男儿的血性!今日犒赏三军,为王都头庆功!”
城头之上,很快挂起了兀术赤那狰狞的首级。
金兵大营方向,先前嚣张的气焰为之一窒,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和悲愤的号角声。
主帅暴怒却又无奈,深知士气已挫,强攻不利,只得下令后撤十里,扎下营寨,另图他策。
原本黑云压城般的攻势,竟因王程这一战而暂缓,城头守军总算得以喘息,个个脸上洋溢着久违的振奋之色。
然而,这战场上的捷报,如同被高墙深院阻隔,并未立刻吹进贾府那片雕梁画栋、依旧醉生梦死的世界里。
荣国府内,贾赦院里。
“砰!”
又一个茶杯遭了殃,碎瓷片溅了一地。
贾赦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早已得知鸳鸯竟真个嫁去了王程那个破落院子,这口气堵在心口,几日都顺不过来。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一个贱婢,一个狗奴才!合起伙来打我的脸!”贾赦喘着粗气,眼中满是阴鸷。
邢夫人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着:“老爷息怒,为那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只是……如今那王程毕竟有了官身,直接动他,恐有不便……”
“不便?有什么不便!”贾赦怒吼,“我不能明着动他,还动不了他身边的人?还有鸳鸯那个贱人一家子!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越想越气,只觉得满府的下人都在暗中看他的笑话。
这股邪火必须发泄出去。
“去!把金文翔和他婆娘给我叫来!”贾赦厉声吩咐。
不多时,鸳鸯的哥哥金文翔和嫂子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还未请安,贾赦的骂声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妹子都管不住!让她做出这等丢人现眼、背主忘恩的丑事!我们贾府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金文翔夫妇吓得噗通跪地,连连磕头:“大老爷息怒!奴才……奴才劝过,可那死丫头铁了心,不听啊……”
“不听?那就是你们无能!”
邢夫人也尖着嗓子帮腔,“府里养着你们,照应你们,原是指望你们知恩图报,约束家人。
如今倒好,鸳鸯攀了高枝儿(她故意加重这词,充满讽刺),眼里就没旧主了!你们还有何脸面留在府里领差事、享供奉?”
贾赦冷哼一声:“滚!收拾你们的东西,立刻给我滚出府去!贾府用不起你们这等连自家妹子都约束不了的废物!”
如同晴天霹雳,金文翔夫妇彻底傻了。
被赶出贾府,他们这等依附惯了的家生奴才,还能去哪儿?
如何谋生?
“大老爷开恩!大老爷开恩啊!”两人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然而贾赦正在气头上,哪里会听?
不耐烦地挥挥手,如驱赶苍蝇般。
旁边如狼似虎的管家仆妇立刻上前,连推带搡地将哭嚎哀求的两人拖了出去。
这消息一阵风似的在府里传开,众人心下凛然,都知道这是大老爷在杀鸡儆猴,更是对王程和鸳鸯的报复。
一些原本因王程升官而心思活络的下人,也顿时熄了念头,暗自庆幸没有过早示好。
金文翔夫妇被赶出贾府,身无长物,满腔的恐惧和怨愤无处发泄,自然全都归结到了鸳鸯头上。
两人跌跌撞撞,一路打听着找到了王程位于城西的小院。
此时,王程尚未归来,家中只有鸳鸯、晴雯并王柱儿媳妇三人。
晴雯正和鸳鸯在院里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低声说着话,王柱儿媳妇则在灶间忙碌。
“嘭嘭嘭!”
院门被砸得山响,伴随着金文翔粗鲁的骂声:“鸳鸯!你个死丫头!给我滚出来!”
鸳鸯闻声脸色一白,手中的针线活掉在了地上。
她听出了兄嫂的声音,也猜到了他们的来意。
晴雯柳眉倒竖,放下绣绷:“什么人敢在这里撒野?”
她性子烈,最听不得这种叫骂。
鸳鸯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金文翔和他婆娘就闯了进来,指着鸳鸯的鼻子就骂:
“你个丧门星!扫把精!好好的前程让你断送了!如今连累得我们也被赶出府来!你满意了?!”
“都是你!非要去给那个军汉做小!害得我们无家可归!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嫂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鸳鸯脸上。
鸳鸯看着兄嫂狰狞扭曲的面孔,听着那些锥心刺骨的责骂,委屈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亲耳听到至亲之人如此恶语相向,心还是像被刀割一样疼。
“哥,嫂子……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试图解释。
“不是那样是哪样?你就是嫌贫爱富,看上了那王程是个官儿!连妾都肯做!我们金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金文翔怒吼。
“够了!”
一声清脆又带着怒意的娇叱响起,晴雯几步挡在鸳鸯身前,叉着腰,俏脸含霜,指着金文翔夫妇骂道:
“哪里来的糊涂油蒙了心的混账东西!跑到别人家里来撒泼!你们被赶出府,是自己没本事,惹了主子厌弃,关鸳鸯什么事?难道要她跳进大老爷那个火坑里,你们才满意?才叫有脸?”
她语速又快又脆,如同爆豆一般:
“鸳鸯姐姐跳出火坑,寻了个正经出路,是她的造化!王都头年轻有为,比那府里哪个爷们差了?
你们做兄嫂的不说替她高兴,帮衬着点,反倒来这里作践她!我看你们才是黑了心肝,只想着自己那点好处,全不顾姐妹的死活!”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们的家事?”嫂子被骂得一愣,气急败坏地反驳。
“我是你晴雯奶奶!”晴雯毫不客气,“看不惯你们这起子欺软怕硬的窝囊废!有本事去找大老爷理论,在这里逞什么威风?再不滚,小心我拿大扫帚撵你们出去!”
晴雯那股子泼辣劲儿上来,气势逼人,加上她原本在怡红院就是出了名的厉害丫头,金文翔夫妇这等老实巴交的下人,哪里是她的对手?
被骂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王柱儿媳妇也闻声出来,虽不好像晴雯那样骂人,但也沉着脸道:“文翔兄弟,嫂子,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程哥儿和鸳鸯妹子如今是一家人,你们有话好好说,这般吵闹,像什么样子?”
金文翔夫妇见讨不到好处,反而被个小丫头骂得狗血淋头,又见王柱儿媳妇也站在那边,只得悻悻然地撂下几句狠话,灰溜溜地走了。
院门关上,鸳鸯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落下。
晴雯搂住她的肩膀,安慰道:“姐姐快别哭了,为这等人不值当。往后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
贾赦的报复并未停止。
收拾了鸳鸯的兄嫂,下一个便轮到了王柱儿。
没两日,府里大管家赖大亲自找王柱儿谈话,语气倒是客气,内容却冰冷:
“柱儿啊,你在府里当差也有些年头了,一向还算勤勉。只是如今呢,你弟弟王程既然已经自立门户,做了官身,你再在府里担任采买这等要紧差事,未免……呵呵,惹人闲话。
老爷的意思呢,让你先歇息一段时日,管事的差事,暂且交由旁人代管。你的月钱份例,府里还会照发一段,总不会让你一家饿着。”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就是夺了王柱儿的实权,将他晾了起来。
采买是个油水足、有体面的差事,这一下,王柱儿在贾府下人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王柱儿是个老实人,虽早有心思想跟着弟弟出去,但真被如此对待,心里也是又憋屈又难过。
他闷头回到家中,对着唉声叹气的妻子,只是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愁云满面。
“这……这可怎么好?差事没了,往后……”王柱儿媳妇抹着眼泪。
“唉,别说了。”王柱儿打断她,“程哥儿有前程,咱们不能拖累他。大老爷……这是记恨上咱们了。没了差事也好,清净。等程哥儿回来再说。”
他倒没有埋怨弟弟和鸳鸯,只是对贾府感到心寒。
————
王熙凤听闻了这几桩事,倚在炕上,拿着小铜火箸儿拨弄着手炉里的灰,眉头微蹙。
平儿在一旁低声道:“奶奶,大老爷这般行事,是不是……太过了些?那王程如今毕竟是官身,又在守城,这般打脸,只怕……”
凤姐冷哼一声:“咱们那位大老爷,几时是个能忍气的?眼里只有自己那点面子。不过……”
她顿了顿,放下火箸儿,“你说得也在理。王程那小子,我看是个狠角色,如今又立了功,将来未必没有造化。这般往死里得罪,没的给府里招祸。”
想了想,凤姐起身:“更衣,我去给大老爷、太太请个安。”
到了贾赦院上房,邢夫人见她来了,倒是勉强挤出个笑脸。
贾赦仍是余怒未消的样子。
凤姐请了安,坐下闲话几句,便委婉切入正题:“方才听说,把鸳鸯的兄嫂撵了,连王柱儿的差事也革了?”
贾赦眼皮一翻:“怎么?我处置几个奴才,还要经过你同意?”
“哎哟,大老爷这话可折煞我了。”
凤姐笑道,“奴才们不晓事,自然该管教。只是……我想着,那王程如今好歹是个朝廷命官,正在城上效力。咱们这般动作,传出去,怕外人议论咱们府里不能容人,刻薄了下属军眷。如今这年月,武官的脸面,朝廷还是看的。”
邢夫人撇嘴道:“什么军眷?一个妾室罢了!再说了,一个八品小官,还能翻天了不成?”
凤姐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依旧带笑:“太太说的是,八品官在咱们府里自然不算什么。可俗话说,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
王程年轻,又有军功,谁知道将来怎样?咱们府上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依我看,小惩大诫也就罢了,真闹得太僵,反倒不美。”
贾赦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我自有分寸!一个靠着我们贾府起来的奴才,还能反了他?你管好家里的事就是了,外头的事不用你操心!”
凤姐见贾赦根本听不进劝,也知道他刚愎自用的性子,再说下去反倒惹他厌烦,便又闲话几句,起身告辞了。
回到自己院里,凤姐对平儿叹道:“真是糊涂油蒙了心!只图一时痛快。罢了,咱们且看着吧,我看那王程,不是个肯吃亏的主。这梁子,怕是结下了。”
城西小院里,气氛有些压抑。
兄嫂来闹的委屈,王柱儿被革职的沉闷,像一层阴霾笼罩着这个刚刚组建的小家。
晴雯是个藏不住话的,替鸳鸯和王柱儿不平,嘴里不住地骂贾赦昏聩、邢夫人刻薄。
鸳鸯则默默地将委屈咽下,更加细心地打理着这个简陋却属于自己的家,只是偶尔望向城门方向的眼神,泄露了她内心的担忧与期盼。
王柱儿媳妇强打精神,张罗着家务,宽慰丈夫:“他爹,别愁了。程哥儿有本事,等他从城上下来,总有办法。”
王柱儿点点头,叹道:“我知道。只是这心里……憋得慌。”
他们都还不知道王程在城外阵斩敌酋、扬名立万的壮举。
此刻的贾府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一方是即将因捷报而沸腾的军营与市井,另一方则是依旧被旧日规矩和恩怨缠绕、风雨欲来的深宅大院。
鸳鸯擦拭着贾母给的那个翡翠镯子,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绪稍宁。
她相信王程临走时那句“有我”的承诺。如今,所有的委屈和困境,似乎都只有等待那个男人的归来,才能得以化解。
第14章 被封将军
紫宸殿内,往日沉闷压抑的气氛被一份突如其来的捷报彻底打破。
鎏金仙鹤香炉里吐出的青烟,似乎也不再是愁云惨雾,而是带着一丝振奋的袅娜。
龙椅上,连日来面色憔悴、眼窝深陷的宋钦宗,此刻竟激动得微微前倾着身子,手指紧紧攥着那份由枢密院呈上的加急军报,指节都有些发白。
“阵斩金军万夫长兀术赤?于万军阵前,单骑对决,枪挑敌酋?”
皇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却又透着一股久旱逢甘霖的狂喜,“好!好一个王程!真乃朕的霍骠骑!”
他反复看着战报上的每一个字,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虚幻的梦。
“千真万确,陛下!”
枢密使李纲声音洪亮,脸上亦是容光焕发,多日的坚守与压力,终于看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突破口,“张叔夜将军(张都尉的上司)战报详实,数千将士亲眼目睹!
那金酋兀术赤,乃是此次南侵金军中有名的悍将,勇力过人,王程以新晋之身,临阵不惧,以弱胜强,一举毙敌!金兵骇然退却十里,我军士气如虹啊,陛下!”
“以弱胜强?朕看是以雄狮搏兔!”
宋钦宗畅快地大笑起来,多日郁结在胸口的浊气似乎都随着这笑声吐了出去,“二百八十步神射毙敌已是惊人,如今又阵斩万夫长!此等勇武,岂是寻常‘弱’者?此乃天赐猛将于朕,佑我大宋!”
他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只见不少大臣也是面露喜色,交头接耳,显然被这难得的胜利所鼓舞。
当然,也有如张邦昌等主和派,脸上虽也堆着笑,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陛下,”李纲趁热打铁,躬身道,“如今汴梁被围,军民惶恐,正需此等英雄壮举以激励人心!王程之功,非比寻常,当重赏,并大加宣扬,使全城军民皆知,我大宋有如此虎将,何惧金贼?!”
“爱卿所言极是!”
宋钦宗霍然起身,在御案前踱了几步,脸上兴奋的红光愈发明显,“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赏!前日擢升其为陪戎副尉,看来还是委屈了人才!如此功臣,岂能仅居八品?”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拟旨的翰林学士:“拟旨!汴梁守军弓弩营第三都头、陪戎副尉王程,忠勇贯日,武艺超群,先有神射毙敌之奇功,今又阵斩敌酋于万军之中,扬我国威,壮我军心,实乃国之干城!
特晋为正六品昭武校尉,授游击将军衔,实领一营指挥使之职!
赐金百两,银五百两,蜀锦五十匹,御酒三十坛,另赏铠甲一副,宝刀一口!
其功绩,着枢密院明发邸报,传谕各军,以励将士!”
一口气说完,宋钦宗觉得犹未尽兴,又补充道:“告诉王程,好好干!只要再立新功,朕不吝封侯之赏!”
圣旨一出,殿内微微骚动。
从从八品的陪戎副尉,一跃而至正六品的昭武校尉、游击将军!
这已不是连升三级,简直是鲤鱼跳龙门,一步踏入了中级军官的行列!
实领一营指挥使,更是有了真正的兵权!
赏赐之丰厚,也远超常规。
但此时此刻,无人敢提出异议。
皇帝需要榜样,军队需要士气,这座危城需要英雄。
王程,恰好成为了这个完美的象征。
“陛下圣明!”李纲率先拜下,众臣也随之山呼。
圣旨以最快的速度,由一队盔明甲亮的殿前司禁军护卫着,浩浩荡荡穿过戒严的街道,直奔南城军营。
军营校场,早已得到了消息的王程,在张都尉(如今已是张指挥使,他也因指挥有功而升迁)和众多军官、士兵的簇拥下,静候旨意。
阳光洒在校场上,映得将士们的刀枪闪烁着寒光,也映照着王程身上那件还未换下的染血皮甲。
他身姿挺拔地站在最前方,面容平静,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眼底深处跳跃的光芒,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圣旨到——王程接旨——!”
宣旨太监尖细高亢的声音划破校场的寂静。
香案早已备好,王程撩衣跪倒,身后黑压压跪倒一片将士。
“……咨尔昭武校尉、游击将军王程,勇冠三军,气吞万里……临阵斩酋,功莫大焉……
特晋为正六品昭武校尉,授游击将军,实领锐健营指挥使……赏金百两,银五百两……钦此!”
“臣王程,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王程的声音沉稳有力,叩首接旨。
当他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绣着云龙纹的明黄圣旨时,心中一股热流猛地涌遍全身!
将军!
昭武校尉!游击将军!
正六品!
实领一营指挥使!
短短数日,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贾府家奴、普通弓手,一路蹿升,终于真正踏入了将军的行列!
虽然只是中级武官,但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这已是无数人一生难以企及的高度!
乱世,果然是野心家最好的舞台!
“恭喜王将军!”
“贺喜王指挥使!”
圣旨宣读完毕,校场上瞬间沸腾起来!恭贺之声如同潮水般将王程淹没。
张指挥使用力拍着王程的肩膀,脸上满是欣慰和感慨:“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一飞冲天!往后这锐健营,就交给你了!好好带兵,多杀金狗!”
周围的军官们,无论品级高低,此刻都围拢上来,脸上洋溢着或真诚或羡慕的笑容。
那些曾经或许心存疑虑的老兵油子,此刻眼神里只剩下敬畏和钦佩。
实力和功勋,是军人唯一的通行证。
“王将军,日后还需多多提携!”
“指挥使大人,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王程一一抱拳回礼,态度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倨傲。
他深知,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自己,越是得意时,越需沉稳。
赏赐的金银锦缎被抬了上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引得无数羡慕的目光。
那副崭新的明光铠和一口装饰华丽的宝刀,更是武人梦寐以求的恩赏。
王程抚摸着冰凉的铠甲叶片和刀鞘上的纹路,心中豪情万丈。
他吩咐亲兵(张指挥使临时拨给他的)将大部分赏赐登记造册,收入营库,只取了一小部分银两和几匹锦缎,准备稍后送回城西小院。
当夜,锐健营(原弓弩营部分扩编而成)大摆庆功宴。
王程作为新上任的指挥使,自然是绝对的主角。
酒一碗碗地干,祝贺的话一句句地听。
他酒量本就好,加之体质远超常人,虽饮得多,却依旧保持清醒。
宴席间隙,他独自走到营房外,望着远处汴梁城内星星点点的灯火,其中一盏,或许就来自城西那个简陋却温暖的小院。
将军……
他终于有了足够的身份和力量,去保护想保护的人,去在这乱世中争得一席之地。
皇帝的厚赏、同僚的恭贺、士兵的敬畏,都建立在战功之上。
金兵大军未退,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这个新晋的“王将军”,脚下踏着的,是血与火铺就的阶梯,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信心。
乱世已至,将军功名,当用敌血染就!
他端起酒碗,面向麾下将士,声音清朗而有力:“诸位!今日之赏,乃陛下天恩,亦是我等用命搏来!
王程不才,蒙陛下信重,弟兄们抬爱,暂领此营!往后,愿与诸位同生共死,多杀金贼,共保汴梁!干!”
“干!”
“愿随将军,同生共死!”
校场上,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和无数双被功名与热血点燃的眼睛。
新的锐健营指挥使王程,正式踏上了汴梁保卫战的历史舞台。
而他的名声,也随着这份超擢的封赏,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速传遍全城,自然也即将传入那座依旧沉浸在旧梦中的荣国府。
第15章 打脸来得太快
汴梁城内,连日来的阴霾与恐慌,仿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吹散了些许缝隙。
王程阵斩金军万夫长兀术赤的事迹,先是在军中疯传,继而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入了市井街巷,成了困守孤城百姓们最炙手可谈的传奇。
“听说了吗?南城那位王将军,就是前几日箭射金狗那个神射手!昨日单枪匹马出城,把那金兵阵前叫骂、凶神恶煞般的万夫长,一枪就给挑了!”
茶楼里,即便生意冷清,也坐满了打听消息、交换情报的人,一个瘦高个茶客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
“何止啊!”
旁边一个胖商人接过话头,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我小舅子在城上当值,看得真真儿的!说那金将兀术赤,身高一丈,腰大十围,使一柄门板大的砍刀,哇呀呀怪叫如同雷震!
可咱们王将军,面不改色,初时还示弱来着,待那金狗轻敌,猛然发力,枪出如龙,只三五个回合,便一枪刺穿咽喉,将那巨塔般的金将挑落马下!金兵当时就吓傻了,屁滚尿流地退了十里!”
细节在口耳相传中不断丰富、夸张,王程的形象也被描绘得越来越神勇,近乎于天神下凡。
酒楼的说书先生更是抓住了这绝佳题材,醒木一拍,添油加醋,将“王将军单骑斩酋”说得一波三折,精彩纷呈,引得满堂喝彩,打赏的铜钱如雨点般落入盘中。
“好!杀得好!”
“有此猛将,何愁金兵不破!”
“天佑大宋!汴梁有救矣!”
街头巷尾,百姓们脸上多了几分久违的光彩,走路的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
虽然城外的威胁并未解除,但王程的胜利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座濒临绝望的城市。
那种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悄然松动,一种混杂着自豪、期盼和略微放松的情绪在弥漫。
小贩的吆喝声似乎响亮了些,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也多了起来,甚至有人开始盘算着等金兵退去后,要如何重整家业。
王程的名字,成了危城中信心和希望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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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风,自然也刮进了深宅大院,贾府的门子小厮消息最是灵通,早已将外间的传闻带进了府内。
“哎哟喂!了不得了!了不得了!”
几个小厮聚在角门耳房内,激动得满脸红光,“你们可听说了?城西那位……就是原先咱们府里家奴出身的王程王都头……哦不!
现在是王将军了!在城外,阵斩了金兵一个大头目,叫什么万夫长的!皇上龙颜大悦,直接封了六品的昭武校尉、游击将军!实打实的指挥使大人了!”
“我的老天爷!六品官?!这才几天功夫?”众人咂舌不已。
“可不是嘛!真真是鲤鱼跳了龙门!阵前斩将,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这下有意思了,大老爷前儿刚把人家兄嫂撵了,还把王柱儿的差事给革了……”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噤声,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既有对王程崛起的惊叹,也有对贾赦行事可能招来报复的隐忧,更有一丝看好戏的期待。
消息传到内院,丫鬟婆子们也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鸳鸯那个……王程,当上将军了!”小丫头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天啊!将军夫人!鸳鸯姐姐这下可是因祸得福了!”
“什么因祸得福,那是人家有眼光!当初大老爷逼得那样,她宁死不从,可不就等着这一天?”
“就是!可比留在府里给大老爷做小强多了!那可是正经的官夫人!”
“快别说了,小心被上房的人听见……”
有谨慎的婆子提醒,但语气里也满是感慨和艳羡。
王熙凤正在屋里看账本,平儿快步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容,低声将外间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凤姐执笔的手一顿,抬起眼,凤眸中精光闪烁:“哦?阵斩敌酋?六品昭武校尉?游击将军?”
她缓缓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家伙!真真是好家伙!我这双眼睛,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原只当他是个有把子力气、心思活络的,没想到竟是条真龙!”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咱们那位大老爷,这会儿怕是脸上跟开了染坊铺似的。”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一丝幸灾乐祸。
平儿低声道:“奶奶,咱们之前虽未明着相助,却也没为难,还让王柱儿媳妇过去帮衬,算是结了个善缘。”
凤姐点点头:“这步棋倒是走对了。这王程崛起之势,怕是挡不住了。往后……说不定还真有仰仗他的时候。”
她心思电转,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这层不近不远的关系。
而与凤姐的冷静算计不同,贾赦院里,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贾赦铁青着脸,坐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盖碗茶盅“啪”地一声被他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了一地,也溅到了旁边垂手侍立的邢夫人裙摆上,吓得她一哆嗦。
“反了!反了!这狗奴才!他怎敢……他怎配!”
贾赦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额上青筋暴跳。
王程立功受封的消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前脚刚报复了人家的家人,后脚人家就立下惊天大功,官升数级,成了连他都不能轻易折辱的朝廷命官!
这种反差和挫败感,让他几乎要吐血。
邢夫人也是脸色煞白,讷讷道:“老……老爷息怒,不过是个六品武官,侥幸立了点功劳,在咱们公府门第面前,依旧算不得什么……”
“你懂个屁!”
贾赦粗暴地打断她,“六品武官是不算什么!可他这功劳是阵前斩将!是皇上亲口夸赞、明发邸报的!
现在全城都知道他王程是个英雄!我们之前做的那些,在旁人眼里成了什么?嫉贤妒能?刻薄军眷?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都是你这蠢妇!当初若不是你……”
邢夫人委屈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反驳。
府内暗流涌动,有人欢喜有人愁,而真正的风暴眼之一——城西小院,此刻却沉浸在一种巨大的、近乎不真实的喜悦和扬眉吐气之中。
消息是王柱儿从外面打听回来的。
他原本因被革职而萎靡不振,此刻却像换了个人,冲进院子时,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弟……弟妹!晴雯姑娘!天大的好消息!程哥儿……程哥儿他立了大功了!
阵斩了金兵万夫长!皇上封了他做昭武校尉、游击将军!正六品的大官!实领一营指挥使!赏了无数金银绸缎!”
他挥舞着手臂,脸色涨红,仿佛这荣耀是他自己的一般。
院内瞬间一静。
正在晾晒衣物的鸳鸯手一松,湿漉漉的衣物掉回盆里,溅起水花,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地看着王柱儿,嘴唇微微颤抖,眼圈瞬间就红了。
那不是悲伤,是巨大的惊喜、欣慰和压抑后情绪的巨大释放。
她日日担忧,夜夜祈祷,生怕城头传来噩耗,却等来了如此石破天惊的喜讯!
将军……他真的做到了!
晴雯先是一愣,随即“嗷”一嗓子跳了起来,拍着手笑道:“好!好!我就知道!程大哥是最厉害的!什么万夫长,在程大哥面前就是土鸡瓦狗!看那起子黑心肝的还敢不敢欺负咱们!”
她兴奋得在院里直转圈,比自己得了封赏还高兴。
王柱儿媳妇更是喜极而泣,用围裙擦着眼泪:“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程哥儿出息了!咱们家……咱们家真是熬出头了!”
她看着鸳鸯,激动地抓住她的手,“妹子,你这苦尽甘来了!是官夫人了!”
小小的院落,被这巨大的喜悦充盈着,连日来的委屈、压抑、担忧,在这一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晴雯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规划:“等程大哥回来,咱们得好好庆贺!这院子也得收拾收拾,将军府嘛,总得有个样子!还有那些赏赐,金银可得收好了……”
鸳鸯听着,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明媚灿烂的笑容,那是一种有了坚实依靠、未来充满希望的安心与幸福。
她轻轻抚摸着腕上的翡翠镯子,心中默念:老太太,您看到了吗?他……他真的很好。
当王程骑着高头大马,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带着部分赏赐回到城西小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院门开着,王柱儿激动地迎上来,嫂子抹着眼泪笑,晴雯像只快乐的雀儿蹦跳出来。
而鸳鸯,则站在房门口,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葱绿裙子,眼眶微红,嘴角却含着最温柔、最明亮的笑意,定定地望着他。
王程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亲兵,大步走过去。
他身上还带着战场的风尘和隐隐的血腥气,但眼神锐利,身姿挺拔,那股属于将军的威严与气势已然不同往日。
他先对王柱儿点点头:“哥,我回来了。”
然后目光落在鸳鸯和晴雯身上。
“程大哥!”晴雯脆生生地叫道。
鸳鸯则是盈盈一礼,还未拜下,已被王程伸手扶住。
“家里……都好吗?”王程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温和。
鸳鸯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坚定地点点头:“好,家里一切都好。你……你没事就好。”
千言万语,都蕴含在这简单的一句问候里。
王程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扫过这个简陋却充满温情的小院,扫过脸上洋溢着喜悦与希望的家人,心中一片踏实。
这一次,他凭借赫赫军功,实打实地打了那些轻视他、迫害他亲人的脸,也为这个在乱世中刚刚组建的小家,撑起了一片真正安稳的天空。
第16章 薛宝钗自取其辱
残月如钩,寒星点点,汴梁城的冬夜依旧凛冽。
但城西王程的小院里,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暖意和喧嚣。
堂屋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桌上杯盘狼藉,一只肥鸡只剩骨架,一坛御赐的佳酿也见了底。
王柱儿喝得满面红光,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正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再次讲述弟弟如何“枪挑金酋”的细节。
尽管他已复述了三四遍,但每一次都添油加醋,愈发惊险传奇。
“你们是没瞧见!俺家程哥儿,那叫一个稳!那金狗哇呀呀冲过来,碗口大的马蹄子刨得尘土飞扬,跟座黑塔似的!
咱们程哥儿,纹丝不动,待他冲到近前,嘿!枪出如龙,快如闪电!只听得‘噗嗤’一声……”
王柱儿猛地一刺筷子,仿佛手中拿的不是筷子,而是夺命长枪。
王程坐在主位,嘴角含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并不多言,只是偶尔给身边的鸳鸯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菜。
他虽已贵为将军,但在家人面前,那份锐气收敛了许多,只剩下征战归来后的松弛与温和。
晴雯吃得小脸油光锃亮,眼睛亮晶晶地听着,不时拍手叫好,又忙着给王柱儿媳妇倒酒布菜,活泼得像只穿梭在筵席间的小燕子。
王柱儿媳妇则一边听着,一边抹着开心的眼泪,看着这满屋的热闹,只觉得从前受的那些委屈,都值了。
鸳鸯坐在王程身侧,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她看着意气风发的丈夫,看着欢天喜地的家人,心中被一种巨大而安稳的幸福填得满满的。
只是偶尔,当王柱儿讲到惊险处,她会下意识地攥紧王程放在桌下的手,仿佛生怕这幸福只是泡影。
王程感受到她的力道,便反手握住,轻轻捏了捏,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酒足饭饱,王柱儿已是酩酊大醉,被他媳妇和晴雯合力搀扶着,嘴里还兀自嘟囔着“俺弟弟是将军……”,踉踉跄跄回房歇息去了。
晴雯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脸上全是与有荣焉的欢喜。
王程也饮了不少,眼神却愈发清亮,他侧头看着身旁脸颊绯红、眼波流转的鸳鸯,心中一动,忽然起身,在鸳鸯的低呼声中,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呀!你做什么!”
鸳鸯猝不及防,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脸上瞬间飞起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羞得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感受到那里面传来的沉稳心跳和灼热体温,浑身都软了。
“做什么?自然是回房安歇。”
王程朗声大笑,抱着她便往卧房走去,步伐稳健,丝毫不见醉意。
“快放我下来……让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鸳鸯声如蚊蚋,又羞又急,眼角余光瞥见正在收拾的晴雯偷偷抿嘴笑,更是臊得无地自容。
“看就看呗!”王程浑不在意,笑声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我抱自己的夫人,天经地义!哪个敢嚼舌根?”
他低头,凑近鸳鸯滚烫的耳垂,压低声音,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肌肤上,“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也想煞我了……”
这充满男子气息的私语,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鸳鸯的心尖。
她所有推拒的力气瞬间消失,原本紧绷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任由他抱着,穿过小小的庭院,踏入那间虽然简陋,却此刻充满了温情与旖旎的卧房。
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也隔绝了所有的纷扰。
红烛高燃,跳跃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这一夜,春风几度,鸳鸯初时还因羞涩而压抑,但在王程霸道又温柔的引领下,也逐渐放开了身心,沉浸在灵肉交融的极致欢愉与幸福之中。
窗外寒风依旧,屋内却暖意融融,春色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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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王程神清气爽地起身,在院中练了一趟拳脚,自有亲兵前来等候吩咐。
他如今身份不同,虽不必每日去营中点卯,但军务繁忙,也需处理。
鸳鸯则起得稍晚,对镜梳妆时,看着镜中眉眼间染着春色、气色极好的自己,想起昨夜种种,脸上又不自觉地泛起红晕,心中却甜得像浸了蜜。
也就在这日上午,王程封将军、阵斩敌酋的消息,如同最迅猛的春风,彻底吹遍了贾府的每一个角落。
那感觉,已不是巨石入潭,而是惊雷炸响!
下人们议论的风向再次陡变。
“我的老天爷!六品昭武校尉!实权指挥使!这……这简直是一步登天了!”
“阵斩万夫长啊!那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听说皇上金口玉言,夸他是‘霍骠骑’呢!”
“啧啧,鸳鸯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当初被大老爷逼得那样,谁能想到有今天?正经的官夫人,比在府里强一百倍!”
“可不是嘛!当初那些笑话人家、说王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这会儿脸都被打肿了吧?”
“哎,你说……当初要是……”
有婆子挤眉弄眼,目光瞟向蘅芜苑的方向,“莺儿姑娘要是应了,哪怕是做妾,如今不也是风风光光的将军如夫人?总强过在府里伺候人……”
类似的议论,如同细密的针尖,无孔不入地钻进了蘅芜苑。
莺儿正坐在廊下做着针线,听着小丫头们叽叽喳喳的议论,手里的针几次差点扎到手。
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成一团,最后只剩下浓浓的悔意和一丝不甘。
她想起王柱儿初次提亲时,自己那份隐秘的优越感和不屑;
想起那日王柱儿来蘅芜苑“炫耀”时,自己那屈辱的泪水;
更想起当初若自己点头,哪怕只是个“良妾”,如今也是受人尊重的“如夫人”,不必再为人奴婢,看人脸色……这巨大的落差,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终于,她按捺不住,寻了个由头进了里间,见薛宝钗正临帖,神色看似平静,但那笔下的字,却比平日少了几分沉稳,多了些许浮躁。
“姑娘……”莺儿绞着帕子,声音带着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外头的话,您可听见了?那王程……他竟真的……”
薛宝钗放下笔,抬眼看着莺儿,见她眼圈微红,心中何尝不明白?
她自己也心绪难平。
当初只觉王程是个潜力股,想投资却还端着架子,想用莺儿结个善缘,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识抬举”,更没想到这潜力股爆发得如此迅猛、如此耀眼!
六品昭武校尉,实权指挥使,阵前斩将的殊荣……这已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预估。
“听见了。”薛宝钗语气依旧平稳,但指尖却微微蜷缩,“时也,运也。谁又能料到呢?”
她顿了顿,看着莺儿,“你可是后悔了?”
莺儿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当初若是……哪怕是……如今也不用……”
薛宝钗心中叹息,她何尝不后悔?
若早知道王程有今日之势,当初别说让莺儿做妾,就是她自己嫁过去……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强行压下,脸上却不由得也有些发热。
她薛家是皇商,她是堂堂薛家大小姐,岂能有如此自轻之念?
但……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薛家势微,贾府前景不明,金兵围城,未来一片混沌。
若能抓住王程这个新崛起的军方势力,对薛家,对她自己,或许都是一条极好的退路。
王程此人,有勇有谋,知恩图报,但也睚眦必报,若能得其庇护……
想到这里,薛宝钗素来冷静的心湖也起了波澜。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罢了,过去的事,追悔无益。终究是我们当初……不够果断。”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积雪,“他如今声势正盛,我们虽先前有些……误会,但终究未曾真正交恶。或许……或许还能挽回一二。”
莺儿眼睛一亮:“姑娘的意思是?”
薛宝钗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端庄从容的神色,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抹孤注一掷的锐利:“准备一份厚礼,明日,我亲自去城西小院,恭贺王将军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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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晌午,雪后初霁,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王程的小院门外,迎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薛宝钗身着蜜合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外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头戴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端庄华贵,气度不凡。
莺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缠枝莲纹锦盒,低着头,神情有些紧张,又隐隐带着一丝期待。
开门的晴雯见到二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但还是侧身让开,朝里面喊道:“程大哥,薛姑娘和莺儿来了。”
王程正和鸳鸯在堂屋说话,闻言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王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拍了拍鸳鸯的手,示意她安心,随即扬声道:“请进。”
薛宝钗带着莺儿袅袅娜娜地走进堂屋,目光迅速扫过屋内。
陈设依旧简陋,但坐在主位上的王程,身着常服,眉宇间却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与昔日贾府小管事的形象已是天壤之别。
鸳鸯坐在他下首,穿着藕荷色的棉袄,未施粉黛,却气色极佳,眉眼间洋溢着平静的幸福,竟比在贾府时更多了几分动人心魄的韵致。
“薛姑娘今日怎么得空过来?真是蓬荜生辉。”
王程并未起身,只是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薛宝钗心中微微一沉,王程这态度,可算不上热情。
但她面上笑容依旧得体,依言坐下,莺儿忙将锦盒放在桌上。
“听闻王将军阵前立功,荣升显职,宝钗特备薄礼,前来恭贺。”
薛宝钗声音温婉,话语周到,“将军勇冠三军,为国扬威,实乃我辈楷模。”
“薛姑娘过奖了。”王程淡淡道,“不过是尽忠职守,侥幸立功罢了。比不得薛姑娘出身名门,见识广博。”
他话语客气,但那声“薛姑娘”,却刻意拉开了距离。
薛宝钗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疏离,示意莺儿打开锦盒,里面是两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和一些名贵药材。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给将军和夫人补养身子。”
鸳鸯起身道了谢,让晴雯收下,并未多言。
薛宝钗见王程反应冷淡,心知不能绕弯子,便轻咳一声,将话题引向了今日的真正目的。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然,看向鸳鸯,又看向王程:“说起来,前番王管事……哦不,是王将军的兄长前来提亲,提及莺儿这丫头的事……
当时是我们考虑不周,莺儿年纪小,不懂事,言语间若有冲撞之处,还望将军和夫人海涵。”
莺儿适时地低下头,做出羞愧状,细声细气地说:“奴婢……奴婢当初愚钝,不识将军真英雄,还请将军恕罪。”
王程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目光在薛宝钗和莺儿脸上扫过,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他放下茶杯,忽然笑了笑:“过去的事了,还提它作甚?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当初我王程不过一介家奴,莺儿姑娘看不上,也是常情。”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像针一样扎在莺儿心上,让她脸色瞬间白了白。
薛宝钗忙道:“将军此言差矣,绝非看不上,实在是……唉,总之是我这做主子的未能替她思虑周全。
如今见将军建功立业,前程似锦,莺儿这丫头也……也深知往日之非。若将军不弃,这丫头手脚还算麻利,性子也磨砺了些,留在将军身边端茶递水,伺候将军与夫人,也算是她的造化……”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了,几乎是暗示愿意让莺儿为妾,挽回关系。
鸳鸯坐在一旁,垂着眼眸,手中帕子微微攥紧,但终究没有出声。
她相信王程。
王程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薛宝钗,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让薛宝钗这般沉稳的人,都感到一阵不适和心慌。
“莺儿?”王程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她就算了。心思活络,眼界又高,我这小庙,怕是供不起这尊大佛。”
这话如同冰水泼头,让莺儿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了屈辱的泪水。
薛宝钗也是脸色一变,没想到王程拒绝得如此干脆不留情面。
然而,王程接下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
他盯着薛宝钗,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扩大,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戏谑:
“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薛姑娘你嘛……到底是皇商薛家的大小姐,知书达理,端庄贤淑。若是薛姑娘你……愿意屈尊降贵,给我王程做个妾室,我倒是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嗡”的一声,薛宝钗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一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杏眼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震惊、羞愤和难以置信!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放肆!”
莺儿率先反应过来,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指着王程,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利,“王程!你竟敢如此侮辱我家姑娘!你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军汉,我家姑娘是堂堂薛家大小姐!你竟敢……竟敢让她做妾?!你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天高地厚!”
王程面对莺儿的怒骂,神色丝毫不变,反而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主仆二人失态,眼神冰冷而嘲讽。
薛宝钗终于从巨大的羞辱中回过神,她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失态尖叫。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脸色由白转青,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前所未有的冷意:
“王将军,今日之言,宝钗记下了。将军厚爱,薛家……高攀不起!告辞!”
说完,她一刻也不想多待,猛地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甚至带倒了身后的绣墩也顾不得,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踉跄。
莺儿狠狠瞪了王程和一直沉默的鸳鸯一眼,啐了一口,忙追着薛宝钗去了。
王程看着她们狼狈而去的背影,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送。”
堂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鸳鸯走到王程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何苦如此激怒她们?”
王程反手握住她柔软的手,将她拉入怀中,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冷冽:“她们今日前来,无非是见我得势,想挽回投资,甚至想掌控于我。
薛宝钗此人,心思深沉,最擅权衡算计。我若不如此,她日后必会像水蛭一样吸附上来,甩都甩不脱。”
“既然当初选择了狗眼看人低,就该承受今日自取其辱的后果。我这人,记仇,也记恩。”
窗外,薛宝钗主仆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城西小院,那华丽的背影在雪地中,显得格外仓皇和狼狈。
而与她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院内,相拥而立的那对身影,在冬日暖阳下,显得如此坚实而温暖。
第17章 乔迁之喜
汴梁城西,原本略显偏僻的街道上,一座五进的大宅院悄然换了主人。
朱漆大门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昭武将军府”,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青石板路直通内里,气派非凡。
这宅子原是某个获罪官员的府邸,被王程以战功赏赐的部分金银买下。
虽不及荣宁二府那般轩峻壮丽,却也是亭台楼阁俱全,院落宽敞,足以匹配他如今正六品昭武校尉、游击将军的身份。
搬家这日,小小的城西院落彻底空了。
王柱儿夫妻俩指挥着雇来的力夫,小心翼翼地将家具物什搬上马车,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自豪。
“瞧瞧!瞧瞧!这才是咱们程哥儿该住的宅子!”
王柱儿搓着手,站在新府邸宽敞的前院里,看着雕梁画栋的厅堂,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俺老王家的祖坟,定是冒了青烟了!”
王柱儿媳妇也是喜气洋洋,摸着回廊下光洁的栏杆,连声道:“真真气派!这院子,这屋子,比府里一些得脸的管事住的都强多了!”
她拉着鸳鸯的手,低声道:“妹子,咱们这可真是熬出来了!”
鸳鸯穿着王程新给她置办的湖蓝色锦缎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虽不算顶奢华,却已是端庄秀丽的官夫人模样。
她看着这偌大的宅院,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从贾府那个不得自主的婢女,到如今这将军府的女主人,其间辛酸与转折,如梦似幻。
她唇角含笑,眼中却有些湿润,是苦尽甘来的释然。
晴雯更是像只出了笼的雀儿,在新宅子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这儿做书房好!那儿摆屏风妙!程大哥,回头咱们在院子里种些花草,再养几尾锦鲤,定然好看!”
她性子活泼,已自动将自己视作了这府里的一份子,兴致勃勃地规划着。
王程看着家人开心的模样,刚毅的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他揽过鸳鸯的肩,低声道:“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你再不用看人脸色,受半分委屈。”
鸳鸯依偎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心中被巨大的安稳和幸福填满。
乔迁宴设在中午,昭武将军府门前车马簇簇,冠盖云集。
王程如今是汴梁城炙手可热的新贵,阵斩敌酋的勇将,皇帝亲口夸赞的“霍骠骑”,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
军中同僚自不必说,从张指挥使到各营指挥使、都头,来了大半。
一些文官,乃至往日与贾府交好、对武人颇有微词的清流,也或因时局所需,或想结个善缘,派人送来了贺礼。
府内正厅、花厅乃至廊下,都摆开了宴席。
杯盘罗列,珍馐满案,御赐的美酒开了封,香气四溢。
军中汉子们豪爽的笑声,文官们含蓄的寒暄,交织在一起,显得热闹非凡。
王程身着六品昭武校尉的常服,腰佩御赐宝刀,英挺勃发,周旋于宾客之间,举止沉稳,言谈得体。
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令人不敢因他年轻出身而小觑。
“王将军,恭喜乔迁新居!日后必是步步高升,前程万里啊!”
“借您吉言,请满饮此杯!”
“王兄弟,你这宅子真气派!赶明儿哥哥我也得努努力,换个大的!”
“张大哥说笑了,全赖陛下恩典,将士用命。”
一片喧闹中,门子高声唱喏:“荣国府琏二爷、琏二奶奶到——!宁国府蓉大爷到——!”
喧闹的宴席静了一瞬,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门口。
只见贾琏、王熙凤夫妇并贾蓉,带着几个捧着礼盒的小厮,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贾琏今日穿得格外体面,宝蓝底暗紫纹直裰,外罩玄狐皮大氅,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王熙凤则是一身大红遍地金五彩刻丝袄儿,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丹凤三角眼,柳叶吊梢眉,粉光脂艳,未语先笑。
贾蓉跟在身后,也是锦衣华服,神态恭敬。
“王将军,恭喜恭喜!乔迁之喜,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贾琏抢先一步,拱手笑道,态度亲近又不显谄媚。
王熙凤一双凤眼迅速在厅内扫过,将气派的布置、满座的宾客尽收眼底。
心中暗惊这王程崛起之势果然迅猛,面上笑容却愈发灿烂:“哎哟哟,这可真是好气派的将军府!我们老太太听说王将军乔迁,也高兴得很,直说英雄该当有此气象!若非身上不大爽利,定要亲自来道贺呢!”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抬高了王程,又点明了贾府的态度。
王程神色平静,拱手还礼:“琏二爷,琏二奶奶,蓉哥儿,费心了。请入席。”
他态度不冷不热,并未因贾府来人格外热情,也未因旧事而当场给人难堪。
贾琏夫妇和贾蓉被引到上席坐下。
几杯酒下肚,贾琏觑着王程脸色,寻了个话隙,凑近些,压低声音道:“王将军,往日……唉,家父年纪大了,有时行事难免固执糊涂。
前番对尊兄及鸳鸯家人多有得罪,还望将军海涵,莫要往心里去。我代家父,给将军赔个不是。”
说着,竟真的举起酒杯,姿态放得颇低。
王熙凤也在一旁帮腔,笑语盈盈:“正是这话!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终究是旧主情分。如今将军前程似锦,何必与老人家计较?往后还需常来常往才是。”
王程端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
他既未接受这道歉,也未立刻驳斥,只是淡淡道:“今日只论乔迁之喜,旧事不提也罢。”
说罢,举杯示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贾琏和王熙凤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没底,却也不敢再深说,只得讪讪笑着饮了酒。
他们知道,王程这态度,分明是并未将旧怨揭过。
这事,果然没那么容易过去。
宴席正酣,女眷们在后堂另开几席,由鸳鸯和晴雯招呼。
相较于前院的喧嚣,这里稍显安静,但也坐满了各府的女眷,其中不乏一些官员夫人,对鸳鸯这位新晋的将军夫人虽好奇,却也保持着表面上的客气。
鸳鸯举止得体,应对从容,虽初掌家事,却也有条不紊,晴雯在一旁帮衬,机灵爽利,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正当鸳鸯稍稍松了口气,与一位参将夫人寒暄时,丫鬟进来禀报:“夫人,门外有自称是您兄嫂的二人,前来道贺。”
鸳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她自然知道是谁来了。
自那日被晴雯骂走后,兄嫂再未上门,如今听闻王程高升乔迁,到底还是忍不住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那参将夫人告了声罪,起身走到廊下。
只见金文翔和他婆娘,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手里提着几包看起来廉价的点心果子,正缩手缩脚地站在院中,与这气派的府邸格格不入。
一见鸳鸯出来,两人眼睛一亮,立刻挤出一副谄媚到极点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妹子!恭喜恭喜啊!这大宅子,真真是……天上的宫阙一般!”
金文翔搓着手,点头哈腰,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热络和卑微。
他婆娘更是直接上前,想拉鸳鸯的手,被鸳鸯不动声色地避开,她也不觉尴尬,兀自笑道:“好妹子!如今你可是堂堂的将军夫人了!哥哥嫂子我们……我们真是替你高兴!
往日……往日是我们猪油蒙了心,说了混账话,你可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说着,竟抬手假意要抽自己嘴巴。
鸳鸯看着兄嫂这副前倨后恭、刻意讨好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有扬眉吐气的快意,毕竟当初他们是如何恶语相向、如何将她视作灾星;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和心凉。
血缘至亲,在利益面前,竟也变得如此面目模糊。
“哥哥,嫂子,来了就进去喝杯水酒吧。”鸳鸯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哎!哎!好!多谢妹子!”
金文翔夫妇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着,跟着引路的丫鬟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四下张望。
嘴里啧啧称赞,那副小心翼翼又难掩贪婪羡慕的样子,落在其他宾客眼中,不免惹来一些隐秘的鄙夷目光。
王程在前厅也得知了金文翔夫妇到来的消息,他只微微蹙了下眉,并未多言。
席间碰面时,金文翔壮着胆子上前敬酒,谄笑道:“将军……妹夫……小的敬您一杯,祝您官运亨通……”
王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金文翔后面奉承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王程只是略一举杯,沾了沾唇,便转身与张都统制说话去了,态度冷淡疏离,与对待其他宾客并无二致。
金文翔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不敢有半分不满,只得讪讪退下,心中又是后悔又是懊恼。
鸳鸯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明了王程的态度。
他这是在为她撑腰,也是在表明立场——这等趋炎附势、关键时刻靠不住的亲戚,他王程不认。
她轻轻叹了口气,复杂的心绪渐渐平复。
也罢,路都是自己选的,兄嫂既选了那般绝情,如今又想凭借血缘攀附,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她能容他们进门喝杯酒,已是全了最后一点情面。
宴席持续到傍晚方散。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偌大的将军府渐渐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晖给崭新的亭台楼阁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王程携着鸳鸯的手,漫步在自家庭院中。
晴雯和王柱儿夫妻还在兴奋地清点着收到的贺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今日累了吧?”王程低头看鸳鸯。
鸳鸯摇摇头,倚着他,看着廊下悬挂的喜庆灯笼,轻声道:“不累。只是……像做梦一样。”
王程握紧她的手,声音沉稳有力:“不是梦。往后,会越来越好。”
他抬头望向暮色渐合的远方,那里是依旧被金兵围困的汴梁城墙。
眼神锐利而坚定。
乱世之中,他凭借军功挣来了这安身立命之所,赢得了尊严与地位。
但这仅仅是开始。
未来的路还长,风雨或许更狂,但他已有足够的信心和能力,守护好这个家,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写下属于自己的篇章。
而贾府旧怨,兄嫂势利……这些,都不过是这新征程上,微不足道的注脚罢了。
第18章 重回贾府
次日清晨,冬日难得的暖阳穿透薄云,洒在昭武将军府崭新的朱漆大门上。
王程换上了一身石青色素面锦缎直裰,外罩玄色狐裘大氅,腰束玉带,并未佩戴官制兵器,只带了四名亲兵,抬着两只沉甸甸的朱漆礼盒,穿街过巷,往荣国府行去。
他如今是汴梁城的风云人物,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
这般轻车简从,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沿途百姓认出他来,无不驻足观望,指指点点,眼中充满了敬佩与好奇。
到得荣国府西角门,今日当值的正是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
他远远瞧见王程一行人过来,先是揉了揉眼睛,待确认无误,脸上立刻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一溜小跑迎了上来,打千儿请安,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八度:
“小的给王将军请安!将军您老人家今日过府,真是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说着,一面殷勤引路,一面暗暗对身后另一个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会意,飞也似地跑进去通报了。
王程微微颔首,神色平静,迈步跨入那道他曾经需要低头躬身才能进入的门槛。
府内路径,他自是熟悉,但此番心境与身份,已与昔日那个卑微家奴截然不同。
消息像插了翅膀,瞬间传遍了荣国府的各个角落。
“听说了吗?王程……哦不,王将军来了!”
“哪个王将军?”
“哎哟!还能有哪个?就是原先咱们府里家生的那个王程!如今阵前斩将,皇上亲封的昭武将军!”
“天爷!他……他竟回来了?”
“可不是嘛!就在前头往荣庆堂去了!穿着体面得很,威风凛凛,跟换了个人似的!”
“快去看看!”
下人们,尤其是那些丫鬟婆子,按捺不住好奇,寻着各种由头,或在穿廊下假装洒扫,或在假山后探头探脑,都想亲眼瞧瞧这位传奇人物的风采。
只见王程步履沉稳,身形挺拔。
昔日略显单薄的身材如今显得魁梧健硕,被戎马生涯磨砺过的面容,线条更加硬朗,眼神锐利深邃,顾盼之间自有威仪。
虽衣着低调,但那通身的气派,却比府里那些养尊处优的爷们更显刚毅迫人。
“啧啧,真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通身的气派,谁敢说他原是咱们府里的奴才?”
“什么气派不气派,那是人家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威风!你没听说吗?阵斩金军万夫长!那是开玩笑的?”
“瞧瞧那走路的架势,虎虎生风,眼神扫过来,我这心都跟着一跳……”
“鸳鸯真是好造化!当初那般决绝,竟真让她搏出了这等前程!”
“嘘……小声些,仔细被上头听见!”
议论声如同蚊蚋,在角落里嗡嗡作响,惊讶、羡慕、敬畏、感慨,种种情绪交织。
王程恍若未闻,目不斜视,只在经过昔日熟悉的怡红院附近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目光掠过那月洞门,旋即恢复如常,径直往贾母的上房荣庆堂而去。
荣庆堂内,暖香馥郁。
贾母早已得了信,端坐在正中的罗汉榻上。
穿着赭石色万字不断头纹样缂丝对襟袄,额上戴着镶嵌祖母绿的昭君套,神色看似平静,手中却慢慢捻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贾政、王夫人坐在下首左面的椅子上,贾政面色有些复杂,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王夫人则垂着眼睑,拨弄着腕上的佛珠,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熙凤和贾琏站在贾母榻旁。凤姐一双丹凤眼精光闪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在快速盘算着什么。
贾琏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不时瞥向门口。
最不自在的,当属坐在右面首位的贾赦。
他脸色阴沉,手里攥着一个鼻烟壶,却忘了去嗅,只觉胸口堵得慌。
邢夫人坐在他旁边,更是大气不敢出,眼神躲闪。
满屋子主子、有头脸的丫鬟婆子,虽无人高声,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等待的寂静。
连平日里最闹腾的宝玉,今日也被王夫人特意嘱咐留在怡红院,未曾过来。
“昭武校尉王将军到——”
门外小丫头一声清晰的禀报,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帘笼一挑,王程迈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本就高大,此刻挺直了脊梁,更显器宇轩昂。
他目光在室内一扫,先行国礼,对着贾母方向抱拳躬身:“末将王程,参见老太君。”
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快免礼,王将军如今是朝廷栋梁,不必如此多礼。”
贾母脸上立刻绽开慈和的笑容,虚抬了抬手,语气十分温和,“看座。”
早有伶俐的丫鬟搬来了紫檀木扶手椅,放在贾政下首,位置颇为靠前。
王程道了声“谢座”,坦然坐下,姿态从容。
“给将军上茶。”贾母吩咐,又笑着对王程道,“这是前儿宫里赏下来的雨前龙井,你尝尝可还入口。”
王程双手接过丫鬟奉上的成窑五彩小盖钟,道了谢,揭开盖子,轻轻嗅了嗅茶香,呷了一口,赞道:“果然好茶,清醇甘洌,谢老太君厚赐。”
举止言谈,沉稳有度,竟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贾母细细打量着他,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眼前这个英气逼人、言谈得体的年轻将军,与记忆中那个在府里沉默寡言、低眉顺目的家奴形象,实在难以重叠。
她心中暗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笑道:“将军昨日乔迁之喜,本应亲往道贺,奈何老身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还望将军勿怪。”
“老太君言重了。”王程放下茶盏,目光诚恳,“末将微末之功,岂敢劳动老太君大驾。今日前来,一则是感念昔日府中收留庇护之恩,特来拜望;
二则,备了些薄礼,聊表心意,望老太君笑纳。”
说着,示意亲兵将礼盒抬上。
礼盒打开,一盒是上等的野山参、鹿茸等滋补药材,另一盒则是时新的宫缎、贡绒,还有几件精巧的玉器摆件。
东西不算极度奢华,却样样精致贵重,符合贾母的身份和喜好,可见是用了心的。
贾母连连点头,命琥珀收了,笑道:“将军太客气了。你能有今日成就,全是你自己忠勇为国,挣来的前程,老身与有荣焉。”
这话说得漂亮,既肯定了王程,也轻轻撇清了贾府“栽培”之功。
王熙凤在一旁笑着凑趣:“老祖宗说的是!王将军如今可是咱们汴梁城头一份的英雄!昨日我们去了将军府,那才叫气派!可见皇上恩典,重用人才!”
贾政也捻须点头,接口道:“不错。将军阵前斩将,扬我国威,壮我军心,实乃社稷之幸。还望将军日后继续戮力王事,不负圣恩。”
他这话带着几分官场套话,却也透着一丝真诚的勉励。
王程对贾政和王熙凤微微颔首:“政老爷、琏二奶奶过誉。守土卫疆,乃军人本分。”
寒暄客套已毕,气氛看似融洽。
王程话锋却微微一转,目光落在了自他进来后便一直阴沉着脸、未曾开口的贾赦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说起来,末将能有今日,还要特别感谢一人。”
满室目光,下意识地都随着他看向了贾赦。
贾赦捏着鼻烟壶的手指一紧,心头莫名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听王程继续道,语气显得十分“真诚”:“那便是赦老爷。昔日末将在府中为奴,多蒙赦老爷……嗯,‘关照’。”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这个词用得意味深长,“若非赦老爷昔日诸多‘磨砺’,让末将深知人间冷暖,世事艰难,末将或许也不会有破釜沉舟、投身军旅以博功名的决心。说起来,赦老爷对末将,实有……鞭策激励之恩。”
他这番话,说得慢条斯理,字字清晰。
表面上是在感谢,实则每个字都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在贾赦最难受的地方。
什么“关照”、“磨砺”、“鞭策激励”,分明是在反讽贾赦昔日的刻薄逼迫!
贾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握着鼻烟壶的手青筋暴起。
他岂能听不出这话里的钉子?
这杀才!这狗奴才!
竟敢当着母亲、弟媳、侄儿媳妇和下人的面,如此阴阳怪气地打他的脸!
他几乎要拍案而起,破口大骂。
然而,目光触及王程那平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神,又看到母亲贾母警告的目光,以及贾政微微摇头示意他忍耐的动作,再想到王程如今的身份和声望……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将那口恶气硬生生咽了回去,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干笑:
“呵……呵呵……王将军……言重了。都是……都是你自己争气。” 这几个字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丝。
王程仿佛没看到他的窘迫,依旧那副“诚恳”的模样:“赦老爷过谦了。饮水思源,末将不敢或忘。”
他轻轻巧巧,又给贾赦补了一刀。
贾赦只觉得喉头腥甜,眼前发黑,恨不得立时昏死过去。
王程却不再看他,转而面向贾母,仿佛只是随口提起般,又道:“如今蒙圣上恩典,赐下府邸,一应物事倒也齐全。只是……”
他略作沉吟,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扰”,“府中诸事皆备,唯独缺一位能主持中馈、打理内务的女主人。末将出身行伍,于此道实不擅长,府里没个当家奶奶,终究不成体统,也让同僚见笑。”
他目光再次扫过贾赦,语气变得“谦逊”甚至带着点“请教”的意味:“听闻府上诗礼传家,小姐们皆德言容工,品貌出众。不知……
府上可还有未曾婚配的千金?若蒙不弃,赦老爷可否代为留意,替末将寻一门妥当亲事?赦老爷目光如炬,您瞧得上眼的,定然是好的。”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程这哪里是请教?
这分明是蹬鼻子上脸!
他刚刚才绵里藏针地刺了贾赦一遍,转眼就敢开口让贾赦帮他做媒,还是求娶贾府的小姐?!
这简直是把贾赦的脸面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贾赦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王程,“你……你……”了半天,脸色由红转青,眼看就要彻底爆发。
他贾赦的女儿,纵然是庶出,也是公府千金,岂能嫁给一个家奴出身、靠军功爬上来的武夫?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大哥!”贾政见状,急忙低喝一声,阻止他失态。
贾母也立刻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维持着表面的平和:“王将军少年英雄,如今开府建牙,确是当考虑终身大事了。”
她先定了调子,表示王程提的要求合情合理,然后目光锐利地看向贾赦,“赦儿,王将军既开口相托,也是一番信任。你心中可有人选?”
贾母和贾政的眼神都明明白白地告诉贾赦:大局为重!
王程风头正劲,是民望所归的英雄,此刻与他硬碰,贾府占不到任何便宜,只会沦为笑柄!
必须稳住他!
贾赦看着母亲和弟弟的眼神,再看看王程那看似恭敬实则挑衅的姿态,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冲撞,却无处发泄。
他猛地想起那个木头似的、戳一针也不知哎呦一声的二丫头迎春。
她是妾室所出,性子懦弱不讨喜,留在府里也是个多余的,嫁过去……既能堵住王程的嘴,全了贾府的“体面”,又能把这个碍眼的庶女打发出去,顺便恶心王程一下——你不是想要贾府小姐吗?
好,我就给你个最不起眼的!
想到这里,贾赦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几乎是咬着牙道:“王将军……既然开口……老夫……倒是想起一人。小女迎春,年已及笄,性情……温婉敦厚,若将军不弃……”
他话未说完,王程已干脆利落地接口,仿佛早已料到:“原来是二小姐。政老爷家风清正,教养出的女儿定然是极好的。既然赦老爷首肯,那便是末将高攀了。此事,末将在此先行谢过赦老爷成全!”
他竟直接起身,对着贾赦拱手一礼,把事情坐实了!
贾赦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堵得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嗽起来,邢夫人连忙在一旁替他拍背,脸色也是煞白。
王程仿佛没看见贾赦的狼狈,目的已达,便不再多留,转身对贾母躬身道:“老太君,府上事务繁忙,末将不便久扰,就此告辞。”
贾母心绪复杂,面上却仍是慈和:“既如此,老身也不虚留了。琏儿,凤哥儿,代我送送王将军。”
王程再次行礼,目光在面色各异的众人脸上扫过,尤其在剧烈咳嗽的贾赦那里停留一瞬,随即转身,大步流星而去,背影挺拔如松。
他刚一走出荣庆堂的院子,身影消失在穿廊尽头,就听身后屋内传来“哐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贾赦歇斯底里的咆哮怒吼,如同受伤的野兽:
“王程!你这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杀才!狗奴才!安敢如此辱我!安敢——!!!”
然后是贾政急促的劝阻声:“大哥!慎言!慎言啊!”
王熙凤也提高了声音劝道:“大老爷消消气!何必跟那起子浑人一般见识,没的气坏了身子!”
以及邢夫人带着哭音的劝慰和其他丫鬟婆子慌乱的动静。
王程脚步未停,嘴角那抹冷峻的弧度微微加深,迎着府外透进来的明亮天光,大步向前。
荣国府这片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内里渐空的深宅大院,于他而言,已是过往。
他亲手撕开了那层温情的面纱,将昔日的屈辱与如今的实力,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台面上。
而贾迎春……他脑海中掠过那个在原着中命运悲凄、被称为“二木头”的安静女子。
娶她,是政治权衡,是报复贾赦的一步棋,或许,也能给那个沉闷府邸里另一个无助的灵魂,提供一个逃离的契机。
至于未来如何,且看这乱世风云,如何变幻吧。
第19章 各有心思
王程要求娶荣国府二小姐贾迎春的消息,如同在汴梁城本就暗流涌动的权贵圈子里又投下了一颗巨石。
激起的涟漪远比昨日乔迁宴更为汹涌澎湃。
不过半日功夫,各种版本的流言和议论便甚嚣尘上。
茶楼酒肆里,有啧啧称奇的:“了不得!真真是了不得!一个家奴出身,如今竟要娶旧主家的小姐!这王将军,是个狠角色!”
“贾家如今是空架子,王程却是手握实权的新贵,这婚事若成,贾家算是攀上了棵大树,好歹能缓缓气。”
也有揣测用意的:“嘿嘿,我看未必是攀亲,倒像是打脸!听说那日王程去贾府,当着贾赦的面提的亲,把那位赦老爷气得当场砸了杯子!这是报当初被逼退婚、家人受辱之仇呢!”
更有那等心思龌龊的,低声笑道:“管他打脸不打脸,那贾二姑娘我远远见过一回,虽比不得她家三姑娘明艳,也是个怯生生、白嫩嫩的美人儿,王程这武夫,倒是好艳福!”
薛家院落内, 薛宝钗正坐在窗下翻看账本,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莺儿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压低声音道:“姑娘,外头……外头都传疯了!说那王程,今日去了荣国府,当着贾家老太君、老爷太太的面,向赦老爷求娶二姑娘迎春!”
薛宝钗翻动账页的手指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泛白。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愕然,随即又被一种深沉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合上账本,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哦?竟有此事。赦老爷……应了?”
“听说……应是应了。”
莺儿语气带着不甘和一丝后怕,“那王程好生嚣张,话里话外挤兑着赦老爷,赦老爷气得脸都紫了,却不得不应下!姑娘,您说这……
这算什么事儿?他当初求娶我……咱们不肯,转头就去求娶府里的正经小姐!他这是故意做给咱们看呢!”
薛宝钗没有接莺儿的话茬,目光投向窗外枯寂的枝丫,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王程此举,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以为王程最多是借势打压贾赦,出口恶气,没想到他竟如此决绝,直接索要贾府的小姐为妻!
这已不仅仅是报复,更是一种赤裸裸的宣告和地位的颠覆。
他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他王程,再也不是贾府可以轻贱的奴才,他有了足以匹配、甚至碾压旧主的实力和资格。
那自己呢?
薛宝钗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当初若肯放下身段,让莺儿过去,哪怕只是个妾,如今也能凭借先入府的情分占据一席之地。
可如今,王程要娶的却是贾府的千金,纵然迎春性子懦弱,不受重视,但那也是正经主子小姐,身份上便压了一头。
自己那日带着莺儿上门,近乎暗示的赔罪和挽回,此刻想来,更像是一场自取其辱的笑话。
“姑娘,您说二姑娘那样绵软的性子,嫁过去……”
莺儿还在絮叨,语气里带着对迎春的几分轻视,又隐隐有种“若是我去定然不同”的优越感。
“好了。”薛宝钗打断她,声音略显清冷,“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二姑娘……或许自有她的福气。”
她重新拿起账本,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账本的纸张里。
王程这条潜龙,已然飞升,而她薛家,似乎又一次与机遇失之交臂。
这乱世之中,一步慢,便是步步慢。
贾府,紫菱洲一带。
林黛玉、贾宝玉、探春、惜春几人相约着,一同来到贾迎春的住处。
院内寂寥,几个小丫头在廊下无精打采地做着针线,见他们来了,忙起身问好。
进了屋,只见迎春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本《太上感应篇》,怔怔地出神。
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面色有些苍白,眼神一如既往的温顺,甚至带着点茫然,仿佛外面那些关于她婚事的滔天议论,都与她无关一般。
“二姐姐!”探春性子最急,几步走到炕前,蹙着眉问道,“外头传的那些话,你可都听说了?那王程……他竟向大老爷求娶你!你……你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主意?”
迎春被探春的声音惊醒,抬起眼,见众姊妹都关切地看着她。
她嘴唇嚅动了一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惯有的怯懦:“我……我能有什么主意。婚姻大事,自然是……但凭爹爹做主。”
“二姐姐!”贾宝玉一听就急了,跺脚道,“那王程是什么人?原是咱们家出去的奴才!虽如今有了军功,到底出身……
他那样舞刀弄枪的莽夫,如何懂得怜香惜玉?你嫁过去,岂不是……岂不是……”
他“岂不是”了半天,想到迎春可能受的委屈,眼圈都红了。
惜春也小声道:“二姐姐,你也该为自己想想。”
迎春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认命的凄然笑容:“爹爹既应了,便是我的命。好也罢,歹也罢,总是要去的。”
她性子本就懦弱,自幼被父亲忽视,被嫡母压制,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从不敢有自己的想法和主张。
众人见她如此,又是着急,又是无奈。
一直沉默着的林黛玉,这时却轻轻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清冷中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了然:“二姐姐这般想,倒也未必是坏事。依我看,嫁给那王程,未尝不是个好归宿。”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连迎春都惊讶地抬起了头。
贾宝玉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黛玉:“林妹妹,你……你怎么也这般说?那王程……”
林黛玉秋水般的眸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迎春那带着些许困惑的脸上,轻声道:“宝玉,你只看到他出身家奴,却不见他如今已是朝廷六品昭武将军,简在帝心。
你只道他是舞刀弄枪的莽夫,却不见他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有胆有识,有勇有谋。此人……不似池中之物。”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二姐姐性子温和,不与人争。在那等勋贵旧族之家,或许被磋磨一世。但王程白手起家,府中人口简单,规矩也少。
他既敢向大老爷开口求娶,无论初衷为何,既娶了,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心性,总要给二姐姐一份体面。总好过……总好过将来由着人摆布,不知配与哪个阿猫阿狗强。”
黛玉的话,像一阵冷风,吹散了些许情绪的迷雾,露出了底下冰冷的现实。
探春若有所思,她素来精明,自然明白黛玉话中的道理。
贾府日渐倾颓,她们这些庶女的婚事,不过是父亲兄长手中交换利益的筹码。
王程再如何,至少是个有本事的,迎春嫁过去,是正经的将军夫人,比那些看似门当户对、内里却龌龊不堪的纨绔子弟,或许强上许多。
贾宝玉还想反驳,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闷闷地低下头。
迎春听着黛玉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但很快又沉寂下去,依旧低声道:“林妹妹说得是……总归,是命罢。”
众人又坐了一会儿,见迎春始终是那副油盐不进、听天由命的样子,也觉无趣,加之心情复杂,便各自散了。
昭武将军府,晚膳时分。
堂屋内灯烛明亮,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却精致的菜肴。
王程、鸳鸯、晴雯、王柱儿及其媳妇围坐一桌用饭。
王柱儿显然已经听说了消息,兴奋得满面红光,扒拉完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道:“程哥儿!好!干得漂亮!娶他贾家的小姐!看以后谁还敢小瞧咱们老王家人!那可是国公府的金枝玉叶!嘿嘿……”
他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王柱儿媳妇也笑着附和:“可不是嘛!二姑娘虽说性子软和些,到底是大家小姐,规矩礼数定是好的。咱们府里如今正需要这么一位奶奶撑撑场面呢!”
她这话一半是高兴,一半也是说给鸳鸯听的,悄悄觑着鸳鸯的脸色。
晴雯则撇撇嘴,快人快语:“什么金枝玉叶,在咱们府里摆小姐架子可不成!程大哥是娶媳妇,又不是请菩萨!
要我说,还得是鸳鸯姐姐这样能干又知冷知热的才好!”
她心直口快,全然没想那么多。
鸳鸯一直默默吃着饭,听着众人议论,脸上虽也带着浅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她替王程布菜的手势依旧温柔,只是偶尔会有些微的停顿。
听到王柱儿媳妇说“撑场面”,听到晴雯为她抱不平,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她自然明白王程此举更多是出于对贾赦的报复和政治考量,并非真心爱慕迎春。
但一想到日后府里要多一位正经的“二奶奶”,一位出身高贵、年轻貌美的官家小姐,要与她共事一夫,分享丈夫的荣光和宠爱,甚至可能危及她如今在府中的地位……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隐忧便悄然蔓延开来。
她终究只是个丫鬟出身,即便王程爱重,给了她体面和尊荣,但在世俗礼法面前,她永远矮了那位即将进门的“正室夫人”一头。
王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鸳鸯那强装镇定下的细微失落。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鸳鸯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炒芦蒿,温声道:“多吃些,今日忙里忙外,辛苦了。”
晚饭后,王柱儿夫妇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如何筹备婚事,晴雯也被拉着一旁叽叽喳喳。
王程则携了鸳鸯的手,柔声道:“陪我去园子里走走,消消食。”
月色清冷,洒在庭院中新植的梅树上,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一时无话。
走到一株老梅下,鸳鸯停下脚步,伸手轻轻触碰那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王程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心里不痛快了?”
鸳鸯身子微僵,随即软了下来,靠在他温暖坚实的胸膛上,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没有……只是,有些突然。”
王程将她身子转过来,借着月光凝视着她泛着轻愁的眉眼,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叹道:“傻丫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独一无二的。
娶贾迎春,是势在必行的一步棋,无关情爱。贾赦欠我的,必须连本带利还回来。而贾府,也需要这根稻草。”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这将军府的女主人,过去是你,现在是你,将来也只会是你。
她进门后,府内一应事务,仍由你掌管。你是我最信重的人,无人可以取代。”
鸳鸯仰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身影。
她心中的那点不安和酸涩,在他坦诚的目光和温暖的怀抱里,渐渐消融。
她知道,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尤其是她这样的出身。
能得王程如此相待,已是万幸。
她将脸埋进他怀里,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轻声道:“我信你。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便什么都不怕。”
王程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嗯,有我。”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将相拥的身影拉长。
院中寒梅悄然绽放,幽香浮动,预示着严冬虽未过去,但春意,已悄然孕育在这新生的将军府中。
未来的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两颗紧贴的心,足以抵御一切寒意。
第20章 王程的手段
次日,天色依旧晴好。
昭武将军府的中门并未大开,只开了侧门,一队亲兵抬着十来个绑着红绸的礼盒,虽也算整齐,但比起昨日王程亲携的朱漆礼盒,规格气势上已然不同。
王程依旧是一身常服,并未特意装扮,神情淡然地骑在马上,引着这支算不上浩荡,甚至有些“轻慢”的彩礼队伍,再次前往荣国府。
消息早已传开,荣国府西角门今日当值的仆役远远看见,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飞也似地进去通传。
这一次,王程未在角门下马,而是径直策马入内,直到二门前仪门前方才勒住缰绳,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
马蹄声在清晨寂静的府邸中显得格外刺耳。
荣庆堂内,贾母等人早已聚齐,只是气氛比昨日更加沉闷。
贾赦坐在那里,脸色黑得如同锅底。
他昨日被王程气得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但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幻想。
毕竟王程亲口求娶,纵然过程难堪,若真能以正妻之礼迎娶迎春,贾府面子上虽损,里子上或许还能捞回些许。
他甚至已经想好,如何在外人面前粉饰这门“佳话”。
然而,当王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亲兵抬进来的彩礼被一一放下。
并未如正式娶妻那般陈列开来由女方家长过目,只是简单地堆放在堂下,那份量与规制,明眼人一瞧,便知绝非迎娶嫡妻正室的规格!
贾赦的心猛地一沉。
王程依旧行了礼,语气平静无波:“老太君,政老爷,赦老爷。末将今日特来送上聘礼,择吉日迎二小姐过门。”
贾母看着那堆算不上丰厚的聘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尚未开口,贾赦已然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指着那堆彩礼,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王程!你……你这是何意?!这些……这些是什么?!
我贾家的女儿,即便是庶出,也是堂堂公府千金!你竟敢以妾礼相待?!你昨日是如何说的?!安敢如此欺我!!”
他胸口剧烈起伏,目眦欲裂,昨日强压下的羞辱与怒火此刻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王程面对贾赦的暴怒,神色却依旧淡然,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赦老爷何出此言?末将昨日只说,请赦老爷代为留意,替末将寻一门妥当亲事,并请赦老爷瞧得上眼。末将可曾说过,要娶为正妻?”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带着询问,却无人敢应声,“诸位昨日都在场,可曾听我王程亲口说出‘娶为正妻’四字?”
荣庆堂内一片死寂。
贾政脸色铁青,王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停住,王熙凤丹凤眼中精光闪烁,却也不知如何接话。
仔细回想,王程昨日言辞确实狡猾,只提“女主人”、“当家奶奶”、“亲事”,从头至尾,未曾明确“正妻”二字!
是他们先入为主,以为他既求娶小姐,必是正室之位!
“你……你狡辩!”贾赦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扑上来,“你分明是故意误导!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王程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冰锥,刺得贾赦心头发寒:“误导?末将只是陈述事实。赦老爷莫非忘了,昔日你是如何对待末将与鸳鸯的?
逼婚、折辱家人……那时,你可曾给过末将半分体面?今日,末将肯以纳妾之礼迎娶二小姐,已是看在老太君和政老爷的面上,全了贾府最后的颜面。”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正妻之位?赦老爷,你不配给,你贾府的小姐,如今也坐不起我王程正妻之位!”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满堂之人头晕目眩!
“狂徒!畜生!!”贾赦再也忍不住,抄起手边的一个官窑茶盅就向王程掷去!
王程身形微侧,茶盅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啪”一声在他身后摔得粉碎,茶叶和瓷片四溅。
他连眼皮都未眨一下,只是看着贾赦,如同看一个跳梁小丑。
“大哥!休得动手!”
贾政急忙起身拦住状若疯狂的贾赦,脸色也是难看至极,“王将军!你……你此举未免太过!我贾府纵有不是,你亦不可如此折辱!”
“折辱?”王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冷意,“政老爷,末将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昨日之因,今日之果。赦老爷若觉得受辱,不妨细细品味,这滋味,是否与当日末将所受相似?”
他目光如刀,再次刮过贾赦扭曲的面容,“彩礼已送到,吉日稍后自会派人通知。末将告辞。”
说罢,他竟不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便走,玄色狐裘大氅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背影决绝而冷漠。
“王程!你这忘恩负义的狗杀才!我与你势不两立!!”
贾赦被他这彻底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挣脱贾政,咆哮声响彻整个荣庆堂,甚至传到了外面的院落。
王程脚步未停,仿佛根本没听见,径直穿过庭院,消失在影壁之后。
他走后,荣庆堂内如同炸开了锅。
贾赦气得几乎晕厥,被邢夫人和丫鬟们扶着,犹自大骂不休。
贾政颓然坐下,连连叹气:“不成体统!不成体统啊!”
王夫人垂着眼,念了声佛,不知是叹世道还是叹家门不幸。
“如今可怎么是好?”邢夫人带着哭音,“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结仇!老爷,这婚不能结!咱们干脆悔婚!把聘礼给他扔回去!”
“糊涂!”王熙凤立刻出声制止,她虽也气恼,但脑子转得更快,“大太太,如今满汴梁城都知道咱们家二姑娘许了王程,虽是纳妾,名分已定!
此刻悔婚,二姑娘以后还怎么做人?谁家还敢娶?再说,那王程如今是什么势头?皇上跟前都挂了号的!咱们这时候明着打他的脸,他若在御前歪歪嘴,咱们府里还能有好果子吃?”
这话点醒了众人。
贾府如今已是外强中干,实在经不起再来一次风雨。
得罪一个正当红的实权将军,后果不堪设想。
贾母一直闭着眼,手中沉香木念珠捻得飞快,此刻缓缓睁开,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奈。
她看了一眼犹在喘粗气的贾赦,又看了看一脸焦急的贾政和王熙凤,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唉……罢了,罢了……势比人强,由他去吧。妾……就妾吧。只是,委屈了迎春那孩子……”
老太太一锤定音,满屋子人面面相觑,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贾赦梗着脖子,胸口堵着那口恶气,眼睛血红,咬着牙,猛地一跺脚,推开搀扶他的邢夫人,愤愤然地冲出了荣庆堂,留下一屋子压抑的沉寂。
消息如同长了脚,迅速传到了后院紫菱洲。
林黛玉、贾宝玉、探春、惜春等人早已聚在迎春房里,听到前头传来的确切消息——王程竟真以纳妾之礼下聘,个个气得脸色发白。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探春柳眉倒竖,恨声道,“他王程怎敢如此!二姐姐好歹是公府小姐,给他做妾?这比直接打脸还狠毒!”
贾宝玉更是急得团团转,拉着迎春的袖子:“二姐姐,这不能答应!决不能答应!咱们去求老太太,去求老爷!宁可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也不能受这等屈辱!”
迎春早已哭成了泪人,伏在炕桌上,肩膀不住地抖动,抽噎得话都说不出来。
她本就心性懦弱,昨日听闻婚事已是惶惑,今日这“纳妾”二字,更是将她最后一点微末的指望也击得粉碎。
妾室是什么?
是半奴半主,是可以被随意买卖赠送的物件!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黯淡无光的未来。
林黛玉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亦是充满了愤懑与怜惜,她低声道:“这王程,心思也忒狠辣了些。昨日之言,竟是埋了如此狠绝的后手。
二姐姐这……这可真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她本就觉得嫁与王程未必是坏事,但那是建立在正妻之位的基础上,如今沦为妾室,境遇便是天壤之别。
薛宝钗也在房中,她坐在稍远处的绣墩上。
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担忧,温声劝道:“二妹妹快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事已至此……唉,那王将军虽行事……激烈了些,但终究是有了安置。或许……或许日后……”
她想说“日后或许还有转圜”,但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终究没能说下去。
看着痛哭的迎春,薛宝钗心中亦是波涛翻涌。
她一方面为迎春感到悲哀,另一方面,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也在心底蔓延。
昨日她还在懊悔自家错失先机,今日见王程如此对待贾府小姐,那点悔意竟淡了些,转而升起一丝凛然和警惕。
这王程,对昔日折辱过他的人,报复起来竟是如此不留余地,狠辣果决!
若当日莺儿真的过去,以薛家商贾出身,在王程这等心性之人心中,又能得几分尊重?
只怕处境比迎春也好不了多少。
同时,一丝极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念头闪过——迎春为妾,那王程的正妻之位,终究还是空悬的……
但这念头刚一升起,便被她对迎春的同情和眼前这凝重的气氛压了下去。
“日后?还能有什么日后!”贾宝玉跺脚道,“做了妾,一辈子就毁了!二姐姐……”
他看着迎春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自己眼圈也红了,只觉得心口堵得难受。
迎春哭了许久,才抬起红肿的双眼,泪眼婆娑地看着满屋为她忧心的姊妹,声音嘶哑微弱,带着彻底的绝望:“你们……你们都别说了……这都是我的命……我认了……我认了……”
说着,又伏下身去,哭声压抑而凄凉。
众人见她如此,知她性子如此,再劝也无益,心中皆是一片冰凉,唯余叹息。
窗外,冬日惨白的阳光照在枯寂的枝头,更添几分寒意。
紫菱洲内,愁云惨淡,仿佛预兆着一位侯门千金即将到来的、无法自主的飘零命运。
第21章 纳妾迎春
两日光阴,倏忽而过。
这两日里,汴梁城的局势愈发紧张,金兵围城甚紧,小股交锋不断,城内气氛凝重。
王程身为游击将军,军务繁杂,纳妾之事,在他心中确实未占太多分量,一切从简,并未大肆操办。
即便如此,“昭武将军纳荣国府二小姐为妾”的消息,仍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汴梁城的某些角落,引来了诸多意味深长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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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妾当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似有风雪欲来。
昭武将军府侧门挂上了红灯笼,贴了喜字,但中门紧闭,并无迎娶正妻的仪仗鼓乐。
只有一顶四人抬的粉轿,并几个随行的婆子、丫鬟和一小队亲兵,安静地等在府外,显得有几分冷清。
王程一身常服,外罩御赐的玄狐裘,并未穿吉服,只腰间系了条红绸带以示喜庆。
他面容沉静,眼神锐利如常,看不出太多新婚的喜气。
“将军,时辰差不多了。”一名亲兵上前禀报。
王程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声音平稳:“出发,去荣国府。”
队伍悄无声息地穿过略显空旷的街道,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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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西角门。
今日这里的气氛更是诡异。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宾客盈门,甚至连下人们都屏息静气,不敢大声言语。
偶尔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兔死狐悲的凄凉。
贾琏和王熙凤硬着头皮在门口迎候。
贾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尴尬,强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王熙凤倒是依旧打扮得光彩照人,丹凤眼扫过那顶寒酸的粉轿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寒意,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算计取代。
她扯了扯贾琏的袖子,低声道:“打起精神来!人来了!”
王程勒住马,并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对贾琏夫妇微微颔首:“琏二爷,琏二奶奶,有劳。”
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
贾琏干巴巴地应道:“王……王将军来了,请……请进。”
他甚至连“妹夫”都不敢叫了。
王熙凤则堆起笑脸:“将军快请进,二妹妹……已在里面等候了。”
她心里暗骂贾赦混账,连面都不露,把这烂摊子丢给他们夫妻。
王程并未下马入府,只淡淡道:“末将军务在身,不便久留。请二小姐上轿吧。”
这话如同一个无声的耳光,扇在了所有还试图维持体面的贾府中人脸上。
连最基本的迎亲礼节都省了,这是明晃晃的轻视。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自然,对身后使了个眼色:“快去请二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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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菱洲内,愁云惨淡,哭声一片。
迎春早已穿戴整齐。
妾室不能着正红,她穿着一身水粉色的嫁衣,头上簪着几朵绒花并一支赤金簪子,已是妾礼中能有的最大限度装扮。
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红肿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
林黛玉、探春、惜春、贾宝玉等都围在她身边。
薛宝钗也在,默默帮着整理衣角。
“二姐姐……你……你此去……定要……定要保重自己……”
林黛玉握着迎春冰凉的手,声音哽咽,泪珠儿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她深知迎春性子软糯,此去将军府为妾,前途未卜,心中痛惜难言。
探春强忍着泪水,语气坚定地叮嘱:“二妹妹,如今既已如此,伤心无益。到了那边,万事隐忍,但也要心中有数。
那王程……虽行事狠辣,但观其言行,并非全然不讲道理之人。你……你且安心过日子,若有委屈,好歹……好歹递个信儿回来。”
她知这话苍白,却也是唯一能给的安慰。
惜春年纪小,只知二姐姐要走了,而且是去做“小老婆”,拉着迎春的袖子默默垂泪。
贾宝玉早已哭得像个泪人,捶胸顿足:“二姐姐!是我没用!护不住你们!好好的女儿家,竟要受这等作践!什么将军!不过是禄蠹国贼!腌臜浊物!”
他被袭人等人死死拉住,怕他闯出祸来。
迎春看着众姊妹,眼泪扑簌簌落下,心中凄苦绝望到了极点。
她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只吐出几个零落的字:“妹妹们……宝兄弟……你们……保重……我……我去了……”
声音微弱,带着认命般的麻木。
这时,婆子进来催促:“二姑娘,将军府的轿子到门口了,请姑娘动身吧。”
迎春身子一颤,最后看了一眼这自幼长大的院落,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姊妹兄弟,咬了咬牙,在丫鬟绣橘的搀扶下,一步一顿地向外走去。
背影单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薛宝钗看着迎春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她同情迎春,又不禁联想到自身。
见黛玉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忙上前扶住,轻声劝慰:“林妹妹,快别哭了,仔细身子。二妹妹……或许这也是她的造化,总比在那府里……”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在贾府,迎春也不过是个无人重视、未来渺茫的庶女。
贾府门外,粉轿抬起,没有丝毫耽搁,便在亲兵的护卫下,朝着昭武将军府行去。
没有鞭炮,没有喧闹,只有一片压抑的寂静和无数道窥探的目光。
贾琏和王熙凤站在门口,看着轿子远去,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又同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屈辱和悲凉。
荣庆堂内,贾母听闻迎春已被接走,闭目长叹一声,手中念珠捻动得更快了。
贾赦则在自己院子里摔了一套茶具,怒骂声被紧闭的房门隔绝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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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将军府。
虽只是纳妾,但府内还是摆开了十几桌酒席。
来的大多是军中将校同僚,粗豪汉子,不拘小节。
院子里架起了烤肉架子,大坛的美酒敞开供应,气氛与贾府的冷清截然不同,显得热烈甚至有些喧嚣。
“王兄弟!恭喜恭喜啊!来来来,满上!这杯酒你必须干了!” 张都统制搂着王程的脖子,大声劝酒。
“就是!王将军不但打仗厉害,这纳妾的速度也够快!哈哈!贾府的小姐,滋味如何?什么时候让兄弟们见见?”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指挥使口无遮拦地调笑。
“去你的!那是王将军的如夫人,也是你能瞎惦记的?罚酒三杯!”
“我自罚!自罚!”
王程被众人围在中间,你来我往,喝了不少酒。
他刚毅的脸上也染上了红晕,眼神却依旧清明,只是嘴角的笑意比平日明显了许多。
他并不解释什么,只是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引得众人阵阵叫好。
“程大哥今日是真高兴!” 晴雯穿着簇新的葱绿袄子,像只快乐的蝴蝶,穿梭在席间帮忙招呼女眷,虽然女客寥寥。
她看着王程被众人簇拥,与有荣焉。
鸳鸯则沉稳得多,以女主人的身份周旋于几位将领带来的家眷之间,举止得体,言谈恰当。
她心中对迎春的到来有些许复杂,但更多的是对王程的信任,知道他行事必有分寸。
宴席从中午一直持续到华灯初上。
王程终于被灌得有了七八分醉意,被张都统制等人笑着推搡着往后院去。
“春宵一刻值千金!王兄弟快去吧!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走走走!咱们也散了,别耽误王将军的好事!”
众人哄笑着渐渐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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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新房。
虽说是纳妾,但王程并未过于亏待迎春。
新房布置得还算雅致温馨,红烛高燃,锦被绣褥,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合卺酒。
迎春顶着盖头,端坐在床沿,心中如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她能听到前院隐隐传来的喧闹声,此刻安静下来,更觉忐忑。
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掌心全是冷汗。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命运,那个传闻中凶神恶煞、对贾府充满恨意的将军,会如何对待她这个“仇人”之女?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门被推开,带着一身酒气的王程在鸳鸯和晴雯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将军小心。”鸳鸯轻声提醒。
“程大哥,到啦!”晴雯声音清脆。
迎春的贴身丫鬟绣橘见状,连忙上前行礼,然后低着头,飞快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王程和迎春两人。
王程揉了揉额角,推开鸳鸯和晴雯的搀扶,声音带着醉意,却还算清晰:“我没事,你们也累了一天,下去休息吧。”
鸳鸯看了看坐在床边的迎春,又看了看王程,柔声道:“那……将军也早些安歇。”
说罢,拉着还有些好奇的晴雯退了出去。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王程站在原地,运了运气,眼神清醒了不少。
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然后才转身,看向那个坐在床边,因为紧张而身体微微发抖的粉色身影。
他缓步走过去,在迎春身旁坐下。
感受到床榻的凹陷和身旁传来的浓郁男子气息与酒气,迎春的身体瞬间绷紧,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晕厥过去。
预想中的粗暴并未立刻到来。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和暖意的大手,轻轻掀开了她的盖头。
迎春下意识地抬起眼帘,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那双眼不似传闻中那般凶戾,反而带着一丝审视,一丝疲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面容刚毅,线条硬朗,因酒意而微红,近距离看,比远远瞧着更显英挺迫人。
“二小姐。”王程开口,声音因饮酒有些沙哑,但语气还算平和,“不必害怕。”
迎春慌忙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声音细若蚊蚋:“将……将军。”
王程看着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中了然,也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放缓了声音,道:“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迎春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回应。
王程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我与你父亲贾赦之间的恩怨,想必你也清楚。我如此行事,折辱于他,是报昔日逼迫鸳鸯、折辱我兄长之仇。此举并非针对你。”
迎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难以置信。
王程看着她,目光坦诚:“你既入了我将军府,便是这府里的人。过往种种,与你无关。
我王程在此承诺,只要你安分守己,不起外心,在这府中,无人会轻慢你,委屈你。你的日子,绝不会比在贾府时差。”
这番话,如同甘霖洒在迎春干涸绝望的心田上。
她原本以为等待自己的是地狱,却没想到,竟得到了一份意外的保障。
她看着王程那双看不出丝毫虚伪的眼睛,一直紧绷的心弦,忽然松弛了一些,眼圈不由得又红了,这次,却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酸楚。
“多……多谢将军。”她哽咽着,真心实意地道谢。
王程见她情绪缓和,点了点头:“明白就好。日后与鸳鸯、晴雯好好相处,她们都是爽利人,不会为难你。”
“是,妾身记下了。”迎春低声应道。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主要是王程问她在贾府的生活,迎春小心翼翼地回答。
气氛虽然不算热络,但也不再像最初那般凝滞紧张。
夜渐深,红烛燃了近半。
王程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迎春的心又猛地一跳,刚刚平复的紧张再次席卷而来。
她知道自己身为妾室的义务,也明白这一关无论如何都要过。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羞怯与恐惧,站起身,脸颊绯红,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请……请夫君怜惜……”
这话说完,她已是羞得连耳根都红透了,垂着头,不敢看王程。
王程看着她这副娇怯不胜的模样,与平日里听闻的“二木头”形象迥异,倒显出几分少女的楚楚动人。
他征战沙场,心硬如铁,但此刻面对这柔弱无助、却又不得不依附于他的女子,心中也不禁生出了一丝怜爱和作为男人的本能悸动。
他伸出手,动作不算温柔,却也不粗暴,握住了她微凉颤抖的手。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吹熄了桌上了蜡烛,只留床头一对红烛摇曳着朦胧的光晕。
锦帐落下,遮住了满室春光。
这一夜,对于迎春而言,是陌生的,是忐忑的,带着初承雨露的痛楚与羞怯。
但对于久经沙场、神经始终紧绷的王程而言,怀中这具温软馨香、柔弱无骨的身躯,无疑是一种极好的慰藉和放松。
他并非急色之人,但此刻也放纵了自己,享受着这乱世中难得的温柔。
一夜春风,被翻红浪,其中缱绻,不足为外人道。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王程生物钟极准,准时醒来。
看着身旁仍在熟睡、眼角犹带泪痕却眉宇间舒展了不少的迎春,他轻轻起身,并未惊扰她。
穿戴整齐,推开房门,冬日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鸳鸯早已等在门外,见他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递上一杯热茶:“将军醒了?二妹妹她……”
“让她多睡会儿。”王程接过茶,语气平常,“日后府中事务,你多照应些,她性子弱,别让人欺了她去。”
鸳鸯心中一定,含笑点头:“将军放心,妾身省得。”
王程嗯了一声,大步向前院走去。
新的一天开始,城外战云密布,他还有更多的军国大事需要操心。
这后院一方天地,妻妾和睦,于他而言,便是安稳,让他能无后顾之忧地,去面对外面的血雨腥风。
而迎春的新生活,也在这昭武将军府里,悄然开始了。
前途或许依旧未知,但至少,不再是那片令人窒息的、看不到希望的泥沼。
第22章 连斩两将
凛冽的寒风卷过汴梁城头,旌旗猎猎作响,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隐隐的血腥气。
距离王程阵斩兀术赤已过去数日,金兵的营寨如同蔓延的瘟疫,在城外越聚越多,黑压压望不到边际。
他们并未立刻发动猛攻,只是不断派出小股骑兵骚扰、试探,如同群狼环伺,在等待最佳的攻击时机,或者说,在等待南下的主力大军完成合围。
城内的气氛,因前几日的胜利振奋了一阵后,再次被这日渐沉重的压力凝固得几乎令人窒息。
王程在新婚次日,便几乎扎在了军营里,锐健营刚刚组建,兵员、器械、操练,千头万绪,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更重要的是,一种强烈的直觉在他心中盘旋——不能这样干等着!
必须主动出击,挫敌锐气,否则等金兵主力一到,万事皆休。
夜晚,回到昭武将军府,看着迎春那依旧带着几分怯懦却已安定不少的面容,看着鸳鸯井井有条地打理着府内事务,看着晴雯活泼地跑前跑后,王程心中那份守护的欲望便愈发炽烈。
这份炽烈,转化为了对力量的极致渴望。
【可用强化点:15】
纳迎春为妾后,他每日能获得的强化点果然增加到了三点。
这十五点,是他这几日积攒的全部家当。
“强化!力量!敏捷!体质!”
在军营单独的房间里,王程意识沉入系统。
他没有选择花哨的技能,面对千军万马,最根本的身体素质才是硬道理。
【叮!消耗强化点5,力量+5(当前26)!】
【叮!消耗强化点5,敏捷+5(当前15)!】
【叮!消耗强化点5,体质+5(当前23)!】
轰!
熟悉的暖流再次席卷全身,但这一次,感觉尤为强烈!
肌肉纤维仿佛在无声地撕裂、重组,变得更加坚韧、更具爆发力;
骨骼密度似乎在增加,身体的轻盈感与力量感达到了一个奇妙的平衡;
五脏六腑活力充盈,连日征战操劳的疲惫一扫而空,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亢奋!
王程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噼啪的脆响,感受着体内那近乎爆炸性的力量,一种“挡我者死”的强大自信油然而生。
次日,中军大帐。
王程主动请战。
“张大人,金虏欺人太甚,日日窥探,挫我锐气!末将请令,出城搦战,再斩他几员大将,叫他知道我大宋男儿的厉害!”
王程声音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帐内众将闻言,皆是一惊。
张叔夜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年轻爱将,心中又是欣赏又是担忧:“王将军,你的勇武,我等皆知。然金兵势大,猛将如云,前日你斩了兀术赤,已是侥幸。此刻出城,若有个闪失……”
旁边一位姓李的老牌都统制也捻须劝道:“王兄弟,锐气可嘉,但还需谨慎。固守待援,方是上策。贸然出战,若被敌军缠住,或是中了埋伏,悔之晚矣啊!”
王程环视众人,目光坚定如铁:“张大人,李都统,诸位同袍!末将深知风险!然,坐以待毙,绝非良策!金虏主力未至,正是我等主动出击,挫其锋芒之时!末将愿立军令状!若不能胜,甘当军法!”
他顿了顿,声音沉凝,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感染力:“末将新晋,蒙陛下天恩,授此显职,正当效死以报国恩!且,末将观金兵阵势,其骄横之气已生,正可利用!请张帅允准!”
张叔夜看着王程那灼灼的目光,感受着他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自信和战意,又想到城中日益低迷的士气,终于一咬牙,猛地一拍案几:“好!既然王将军有如此胆魄,本帅便准你所请!但切记,不可恋战,见好就收!本帅在城头为你擂鼓助威!”
“末将领命!”王程抱拳,甲胄铿锵作响。
半个时辰后,汴梁南门。
沉重的闸门再次缓缓升起,吊桥放下。
王程依旧是单骑铁枪,玄色战袍在寒风中飞扬。
只是他身上的甲胄,已换成了御赐的明光铠,在冬日晦暗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幽光。
城头上,张叔夜亲自擂动战鼓,咚咚咚的鼓声如同雷鸣,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无数道目光,担忧、期盼、敬佩、紧张,再次聚焦于那吊桥尽头的身影。
王程策马来到两军阵前的空地,勒住战马,铁枪遥指金兵大营,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滚雷般传开:
“呔!城下的金狗听着!尔等猪狗不如的蛮夷,侵我疆土,杀我百姓,罪该万死!前日里斩了那个叫兀术赤的废物,想必还没让你们这群腌臜货色长记性!
今日你家王程爷爷在此,哪个不怕死的,再来与你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这开场便极尽侮辱之能事,用词粗鄙狠辣,完全不像个读书人,反倒像是个积年的老兵痞。
金兵大营顿时一阵骚动。
无数双愤怒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王程。
王程见对方阵脚微乱,骂得更是起劲,将前世听来的、今生在军中学会的市井俚语、污言秽语,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怎么?都怂了?缩卵了?你们不是自诩骑射无双,勇士遍地吗?怎么如今像个娘们似的躲在营里瑟瑟发抖?”
“那个扛着狼牙棒的,对,就是你,长得跟个没毛的狗熊似的,敢不敢出来跟你王程爷爷过过招?爷爷保证把你屎打出来!”
“还有那个骑白马的,装什么翩翩公子?一看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滚回家吃奶去吧!”
“一群无胆鼠辈!土鸡瓦狗!也敢犯我天朝?我呸!尔等主将是不是也是个没卵子的货色,只会让手下儿郎送死,自己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他骂得酣畅淋漓,句句诛心,不仅挑战个人,更是将金兵主将和整个金军都羞辱了一遍。
金军阵中,群情激愤,如同炸开了锅。
“大帅!末将请战!誓斩此獠,以雪此耻!”
一个手持开山斧的彪形大汉气得双目赤红,出列跪倒。
“大帅!让我去!我要将他碎尸万段!”另一个使长矛的将领也怒吼道。
“大帅!……”
一时间,请战之声不绝于耳。
金军主将完颜宗望端坐于帅旗之下,面色阴沉如水。
他自然看出王程是在故意激将,而且王程前日阵斩兀术赤的威势犹在,他本意是想压一压,等大军合围再行定夺。
可王程骂得实在太过难听,字字句句都戳在军人最看重的荣誉和尊严上,连他都听得心头火起。
再看麾下众将,一个个义愤填膺,战意高昂,若强行压制,只怕未战先寒了军心。
“罢了!”完颜宗望权衡利弊,终于冷哼一声,“既然他找死,便成全他!哈鲁赤,你去!小心他的枪法诡异,务必取其首级,扬我军威!”
“得令!”
那手持开山斧的彪形大汉闻言大喜,咆哮一声,催动胯下黑马,如同一阵黑色旋风,冲出军阵!
“宋猪休得猖狂!你家哈鲁赤爷爷来取你狗命!”
哈鲁赤人高马大,气势汹汹,开山斧挥舞起来带着呜呜的风声,一看便是力大无穷之辈。
城上宋军见金军果然被激出将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张叔夜擂鼓的手臂更加用力,鼓声越发急促。
王程看着冲来的哈鲁赤,眼神冰冷,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双腿一夹马腹,迎头而上!
两马迅速接近!
哈鲁赤借助马力,开山斧抡圆了,带着劈山裂石般的气势,朝着王程拦腰斩来!
这一斧若是砍实了,便是铁人也得被斩为两截!
然而,在王程如今高达15点的敏捷面前,这势大力沉的一斧,却显得……有些慢!
王程甚至没有格挡,就在斧刃即将及体的瞬间,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通灵般人立而起,同时铁枪如同毒蛇出洞,后发先至,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噗嗤!”
一声轻响!
哈鲁赤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心口处那个汩汩冒血的窟窿,又抬头看了看面无表情收回长枪的王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轰然栽落马下,气绝身亡!
一个照面!
仅仅一个照面!
金军中有名的勇士哈鲁赤,便被一枪毙命!
战场之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无论是金兵还是宋军,都被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惊呆了!
太快了!太强了!简直非人!
王程甩了甩枪尖的血珠,再次举枪指向金军大阵,声音比这寒风更加刺骨:“废物!真是废物!连爷爷一枪都接不住!还有哪个想来送死?!快点!爷爷赶时间回城吃饭!”
“哇呀呀呀!气煞我也!”
金军阵中,另一员使长矛的将领目眦欲裂,不等完颜宗望下令,已然拍马舞矛冲了出来,“南蛮休走!还我兄弟命来!”
他含怒出击,长矛舞得滴水不漏,显然比哈鲁赤谨慎了许多,矛尖点点寒光,直取王程周身要害。
王程冷哼一声,催马迎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存心试试自己强化后的实力底线。
只见他铁枪翻飞,或格或挡,或刺或挑,招式精妙绝伦,力道雄浑无匹。
那金将的长矛每次与铁枪碰撞,都感觉如同撞上了一座大山,震得他手臂酸麻,虎口崩裂!
不过十几个回合,那金将已是汗流浃背,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王程摸清了对方底细,不再浪费时间,瞅准一个破绽,枪身一抖,荡开对方长矛,中宫直进!
“死!”
冰冷的喝声如同死神的宣判!
铁枪如同闪电,瞬间刺穿了对方的咽喉!
第二名金将,再次被阵斩!
连斩两将!
前后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回合!
金兵大阵,彻底鸦雀无声。
如果说第一次是意外,是哈鲁赤轻敌,那这一次,就是毫无花巧的实力碾压!
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金兵军中蔓延。
他们看着那个立马横枪,如同战神般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无论王程再怎么叫骂,如何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他们和他们的主将,再也无人敢出声应战,甚至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完颜宗望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心中又惊又怒。
他知道,今日这脸是丢大了,士气遭受重创已成定局。
再派人上去,恐怕也只是送死。
“鸣金!收兵!”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铛铛铛铛——!
清脆的鸣金声响起,金兵如同潮水般,带着惊恐和屈辱,缓缓退去。
与之相反,汴梁城头,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狂喜欢呼!
“赢了!又赢了!”
“王将军威武!王将军无敌!”
“天神下凡!真的是天神下凡啊!”
士兵们激动地跳跃着,挥舞着兵器,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城墙震塌!
连日来的压抑和恐惧,在这一刻被王程这霸绝无伦的表现彻底驱散!
士气高涨到了顶点!
张叔夜丢下鼓槌,扶着城垛,望着城下那个缓缓策马归来的身影,激动得老泪纵横:“天佑大宋!天佑大宋!得此虎将,汴梁有救矣!有救矣!”
王程在震天的欢呼声中,勒马回城。
吊桥再次升起,闸门落下。
他抬头,看向城上那一张张激动得扭曲的面孔,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胸中豪情激荡,一股建功立业、名扬天下的快意充斥心间。
他知道,经此一战,他“王程”二字,将不再仅仅是一个勇将的符号,而是真正成为了这座危城,乃至整个大宋军民心中的一面旗帜,一尊守护神!
乱世功名,果然唯有以血与火铸就,方能璀璨夺目!
第23章 封爵
紫宸殿内。
一封来自南城前线的加急军报,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朝堂!
“报——!陛下!大捷!王程将军于城下搦战,阵斩金军悍将哈鲁赤、秃格勒!金兵骇然退兵十里!”
传令兵激动得声音变调,跪在殿中,双手高高举起那份染着些许尘泥的军报。
“什么?!”
龙椅上,宋钦宗几乎是弹了起来,连日来因焦虑而深陷的眼窝里,此刻迸发出骇人的光芒,“连斩两将?!你再说一遍!”
“千真万确,陛下!王将军单骑出城,阵前骂战,激得金将哈鲁赤出战,仅一合,便被王将军一枪刺于马下!
随后金将秃格勒含怒出战,不到二十合,亦被王将军挑杀!金军士气尽丧,已然退兵!”
传令兵口齿伶俐,将战场情形说得清清楚楚。
“好!好!好!”
宋钦宗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激动!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一跳,脸上因极度兴奋而涨得通红,多日来的阴郁、惶恐、无力感,在这一刻被这酣畅淋漓的胜利冲刷得一干二净!
“真乃虎将!天赐虎将于朕!佑我大宋!”
皇帝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充满了力量,他环视殿内群臣,“众卿都听见了?前日斩兀术赤,或可言侥幸!今日连斩两将,阵前搦战,正面搏杀!此乃煌煌武功!实打实的实力!”
殿内文武,此刻也是哗然一片,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
“了不得!了不得!一合斩将,二十合再斩一员!此等勇武,闻所未闻!”
“陛下洪福!天佑大宋!得此猛将,汴梁之围有望矣!”
“王将军真乃神人也!”
即便是之前对王程火箭般蹿升心存疑虑或嫉妒的一些官员,此刻在铁一般的战功面前,也不得不收起小心思。
纷纷出列表态,歌功颂德,盛赞王程之勇,仿佛前几日那些暗地里的非议从未存在过。
枢密使李纲更是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动,他大步出班,声音洪亮如钟:“陛下!王程连战连捷,阵斩三员金军大将,此功非比寻常!
非重赏不足以酬其功,不足以励三军!前番擢升昭武校尉,已显天恩,然今日之功,更胜往昔!臣斗胆,请陛下超擢封赏,以为全军表率!”
“爱卿所言,正合朕意!”
宋钦宗用力点头,脸上兴奋的红光未退,目光灼灼,“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赏!前番赏其官爵,今日之功,朕看,当赐其爵位!”
“爵位”二字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大宋承平已久,非宗室、勋贵之后,或立下不世之功者,难封爵位。
尤其是对武将,限制更严。
王程虽连立大功,但出身低微,晋升已速,此刻封爵,无疑是对现有秩序的一次巨大冲击。
果然,立刻有老成持重的大臣出列劝阻。
“陛下三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道,“王程虽勇,然毕竟资历尚浅,出身寒微,连番超擢已属殊恩。
爵位乃国家名器,非军功卓着、累世勋劳者不可轻授。若贸然封爵,恐……恐寒了宿将之心,亦非朝廷重器之道啊!”
“是啊,陛下,”另一位文臣附和道,“赏其官职,厚其俸禄,已是极恩。爵位之事,或可待其再立殊功,或待解围之后,再行议定,方为稳妥。”
张邦昌等人虽未直接反对,但眼神闪烁,显然也觉此举过于突兀。
宋钦宗看着这些反对的声音,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坚决。
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扫过那些反对的大臣,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寒了宿将之心?若有宿将能如王程般,于万军阵前,连斩敌酋,提振举国士气,朕一样不吝爵位!朝廷重器,正当授予此等能挽天倾、扶保社稷之臣!”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如今汴梁被围,天下震动,军民惶恐!正需树立楷模,让天下将士、亿万黎庶看到,只要肯为国家效死力,朕,绝不吝啬赏赐!
功名但在马上取!今日之王程,便是明日尔等之榜样!此非仅赏王程一人,乃是激励天下忠勇之士!”
皇帝的态度如此坚定,理由又如此充分,直指当前危局的核心,那些反对的声音顿时弱了下去。
李纲趁机再拜:“陛下圣明!树立楷模,正当时也!”
宋钦宗不再犹豫,对拟旨的翰林学士斩钉截铁地道:“拟旨!昭武校尉、游击将军、锐健营指挥使王程,忠勇冠世,武略超群,屡挫敌锋,阵斩三酋,功勋卓着,彪炳日月!
特晋为从五品游骑将军,实领锐健营指挥使不变!加封开国男爵,食邑三百户!
赐丹书铁券,赏黄金二百两,白银千两,御马十匹,宫缎百匹!其功绩,着有司刊印成册,颁行天下,使四海皆知,我大宋有此擎天之柱!”
游骑将军!从五品!这已是中高级武官中的实权职位!
更骇人的是“开国男爵”!虽是爵位中最低一等,但有了这个“开国”二字,便是真正的勋贵,有了传之于孙的爵位和食邑!
丹书铁券,更是免死金牌的象征,恩宠已极!
圣旨内容传出,整个紫宸殿先是寂静,随即便是汹涌的羡慕和惊叹。
这一次,再无人敢质疑。
皇帝的决心,王程的实力,都清晰地摆在面前。
“陛下圣明!”群臣山呼拜倒,这一次,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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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再次以最快的速度送达南城军营。
这一次,仪仗更为隆重,宣旨太监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
“……咨尔游骑将军、开国男王程,勇冠三军,功高盖世……特晋游骑将军,封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丹书铁券……钦此!”
“臣王程,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程再次跪接圣旨,心情亦是激荡。
游骑将军!开国男爵!
这已不仅仅是官职的提升,更是身份阶级的跨越!
从此,他王程,便是大宋勋贵阶层的一员!
有了立身朝堂,参与更高层次博弈的资格!
“恭喜爵爷!贺喜爵爷!”
宣旨太监谄媚地笑着,将圣旨和代表爵位的印信恭敬递上。
“恭喜王将军!贺喜王爵爷!”
张叔夜以及军中一众将校纷纷围上来,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和真诚的祝贺。
“王兄弟!你这升官封爵的速度,真是让哥哥我眼红啊!”
张都统制大笑着捶了王程一拳,“不过,哥哥服气!这爵位,就该是你这样的好汉子来拿!”
“就是!爵爷,往后可得多照应弟兄们!”
“跟着爵爷,有肉吃,有功劳立!”
士兵们更是欢声雷动,看着自家主将如此受朝廷重视,他们与有荣焉,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王程的成功,让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凭借军功改变命运的可能!
王程一一回礼,心中豪情与责任感同时攀升。
他深知,位置越高,责任越重,面临的挑战也越大。
他将大部分赏赐再次充入营库,犒赏全军,只取了部分锦缎、银两,准备送回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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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程连斩两将、受封男爵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比朝廷的邸报更快地传遍了汴梁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坊间巷陌,无人不在谈论这位横空出世的王将军、王爵爷!
“听说了吗?王将军又斩了两个金狗大将!一个照面一个!乖乖,简直是关云长再世!”
“何止!皇上都封爵了!开国男!那可是能传代的爵位!”
“太好了!天不亡我大宋!有王将军这样的猛将在,咱们汴梁城一定能守住!”
“王家祖坟冒青烟了啊!这才几天,从个小兵成了将军,还封了爵!”
百姓们欢欣鼓舞,拍手称快,连日来笼罩在城中的绝望恐慌气氛,被这接连的胜利驱散了不少。
王程的名字,成为了危难之中的一盏明灯,一个象征,给予无数人信心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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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将军府内,更是沉浸在一片欢天喜地之中。
“爵爷!程大哥封爵了!”
晴雯像只快乐的云雀,从外面一路小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眼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芒,人还未到厅前,清脆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厅内,鸳鸯正和迎春说着闲话,指点她一些府中事务,王程的兄嫂也在座。
闻言,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真的?妹妹,消息可确切?”
王氏激动地抓住晴雯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爵位啊!
那可是他们这些平民百姓想都不敢想的天大荣耀!
“千真万确!外面都传遍了!说程大哥在城外又连杀了两个金兵大将,皇上龙颜大悦,直接封了从五品的游骑将军,还加了开国男的爵位!食邑三百户呢!还有丹书铁券!”
晴雯语速极快,兴奋地比划着。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王氏双手合十,喜极而泣,“我程哥儿出息了!真是出息了!爹娘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
王柱儿也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不住地用袖子擦眼睛。
鸳鸯虽然沉稳,此刻也是容光焕发,眼角眉梢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和自豪。
她拉住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的迎春,柔声道:“妹妹听见了?将军又立大功,封爵了。咱们府上,如今是真正的勋贵门第了。”
迎春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一时有些懵然。
她听着晴雯叽叽喳喳的描述,听着兄嫂的激动哽咽,看着鸳鸯欣慰的笑容,心中那股一直萦绕不去的委屈、彷徨和自卑,竟在这滔天的荣耀冲击下,消散了大半。
她嫁的这个人,不是想象中的凶神恶煞,反而待她温和,给予她尊重和保障。
他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屡立奇功,深受皇恩,年纪轻轻便封爵拜将,前途不可限量!
自己虽是妾室,但却是这等英雄人物的妾室!
是这新晋勋贵府邸的如夫人!
比起在贾府那个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冰冷无望的牢笼里,做一个无人问津、未来只能被随意摆布的庶女,如今的境遇,简直是云泥之别!
一丝隐秘的欢喜和庆幸,如同初春的嫩芽,在她心底悄然萌发。
她感觉自己的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一些,低声对鸳鸯道:“姐姐,我……我很欢喜。”
这话,带着几分羞涩,却更是真心实意。
鸳鸯拍拍她的手,了然一笑:“我们都欢喜。这是将军拿命搏来的前程,也是咱们府上天大的喜事。等将军回来,定要好好庆贺一番。”
府内上下,仆役丫鬟们也都喜气洋洋,与有荣焉。
主子显赫,他们这些下人的日子自然也好过,走出去腰板都硬气。
当王程带着亲兵,将皇帝的赏赐部分送回府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上下欢腾、充满了生活气息和希望的画面。
兄嫂的激动,晴雯的雀跃,鸳鸯的欣慰,以及迎春那看向自己时,明显多了几分光亮和依赖的眼神,都让他心中暖流涌动。
这,便是他拼命想要守护的东西。
乱世之中,他手持系统,自当奋力向前,博取那滔天功名,护佑这一方小小天地里的温暖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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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将军府设了家宴,虽不算极其奢华,却也精致丰盛,充满了欢声笑语。
王程坐在主位,看着身边的鸳鸯、晴雯,以及下首略显羞涩却不再惶恐的迎春,还有激动不已的兄嫂,心中充满了满足感。
他知道,外面的局势依旧严峻,金兵主力未至,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封爵拜将,仅仅是开始。
但此刻,他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馨与荣耀。
他端起酒杯,对家人道:“今日之喜,赖陛下天恩,亦赖诸位在家中为我安定后方。往后,我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干!”
“干杯!”
众人齐声应和,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第24章 世事难料
王程封爵的消息,便如同腊月里最猛烈的一股朔风,裹挟着冰碴子与尘土,狠狠灌入了荣国府的朱门绣户。
将那份勉强维持的体面与沉寂,砸了个粉碎!
最初是门房上几个小厮的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与狂热的兴奋。
那议论声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至马棚、厨房、浆洗房……不过半日功夫,整个贾府的下人圈子里,已是沸反盈天。
“了不得了!了不得了!那王程……不,是王将军,王爵爷!封爵了!开国男!正经的爵爷!”
一个婆子拍着大腿,声音尖得能掀翻屋顶,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懊悔,仿佛错失了天大的机缘。
“我的老天爷!这才几天?从咱们府里出去时还是个管事,这一转眼,成了将军不说,还封了爵?这……这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不,是喷火了啊!”
“开国男啊!那可是能传儿孙的爵位!食邑三百户!丹书铁券!这……这往后,王家可就是真正的勋贵门第了!再不是咱们能攀扯的了……”
“啧啧,鸳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当初谁能想到?正经的官夫人,如今是爵爷夫人了!比那府里不得势的奶奶姑娘们还尊贵!”
“可不是嘛!还有那晴雯,跟着去了,如今也是爵爷府里有头有脸的大丫鬟,将来配个小厮管事的,那也是体面人!”
议论的风向,已从最初的震惊、羡慕,迅速转向了对过往的重新审视和对未来的无限遐想。
有那当初与王程、鸳鸯交好的,此刻不免沾沾自喜,仿佛自己也与有荣焉;
而那些曾背后嚼舌根、甚至暗中下过绊子的,则面色讪讪,心中惴惴,生怕爵爷府哪天想起旧怨来。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目光不由瞟向了蘅芜苑和紫菱洲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哎,你们说,当初莺儿姑娘要是应了,哪怕是做个妾,如今不也是风风光光的爵爷如夫人?总强过在府里熬着……”
“还有二姑娘……虽是做了妾,可那是爵爷的妾!比寻常官家正头娘子也不差什么了!如今看来,倒是……因祸得福?”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浑说的?仔细主子听见!”
种种议论,如同无孔不入的寒风,丝丝缕缕地钻进了贾府主子的院落,带来了一片难以言喻的死寂与压抑。
荣禧堂东小院,贾赦的住处。
贾赦正歪在炕上,由着小丫鬟捶腿,邢夫人坐在一旁做着针线,屋里熏笼烧得暖烘烘,却驱不散他们眉宇间的阴郁。
那日迎春被一顶粉轿抬走,虽说是“嫁”了,但那场面,无异于将他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他憋着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就在这时,他的心腹长随兴儿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也顾不得礼数,气喘吁吁地喊道:“老……老爷!太太!大……大事!王程……王程他封爵了!”
“哐当!”
贾赦猛地坐起,动作太大,直接将炕几上的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浑然不觉,一双因为纵欲而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兴儿,声音嘶哑尖锐:“你……你说什么?封什么爵?!”
邢夫人也惊得手里的针扎到了手指,渗出血珠都忘了疼,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兴儿。
兴儿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重复:“封……封爵了!皇上亲封的开国男!从五品的游骑将军,实职没变,加了爵位,食邑三百户,还赐了丹书铁券!外面……外面都传遍了!”
“开国男……丹书铁券……”
贾赦喃喃重复着,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随即又因极度的羞愤和难以置信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他猛地抓起手边的一个玉镇纸,想要砸出去,手臂却剧烈地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他……他一个家奴出身的东西……他凭什么……凭什么?!”
贾赦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般的恨意和一种被命运狠狠嘲弄后的茫然。
邢夫人也回过神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爵位……那可是爵位啊……”
她想起那日自家老爷还在大骂王程“畜生”、“狗杀才”,今日对方却已成了他们需要仰望的“爵爷”。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头晕目眩,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妒是恨是怕还是悔。
就在屋内一片死寂,贾赦气得浑身乱颤,邢夫人不知所措之际,门外又传来丫鬟怯怯的通报声:“老爷,太太,赖大、林之孝他们……带着人在外面,说是……恭贺老爷、太太……”
不用说,恭贺的自然是“贵府姑爷”王程封爵之事。
贾赦和邢夫人的脸,瞬间精彩得像开了染坊。
贾赦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抓起一个靠枕狠狠砸在地上,咆哮道:“滚!让他们都给我滚!恭贺?恭贺个屁!他们是来看老子笑话的!!”
邢夫人忙上前替他顺气,自己心里却也堵得厉害。
这“恭贺”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他们脸上。
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应了,等于承认了这桩让他们倍感屈辱的“姻亲”,吞下这枚苦果;
不应,在外人看来便是嫉妒贤能、心胸狭窄,更是落了下乘。
夫妻二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无法言说的憋闷、羞愤和一种大势已去的无力感。
贾赦颓然瘫倒在炕上,望着屋顶繁复的藻井,眼神空洞,只剩下喉咙里不甘的咕哝声。
消息传到后院时,林黛玉、贾宝玉、探春、惜春等人正聚在一起。
小丫头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传进来,起初还听不真切,待听明白是“王程封爵”,整个屋子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贾宝玉先是愣住,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不解,更有一种本能的排斥。
他猛地将手里把玩的一块通灵宝玉摔在桌上(好在铺着软垫),“什么爵爷!什么将军!不过是国贼禄鬼之流!沾满了血腥气的功名,有什么值得称颂!二姐姐……二姐姐便是被这等浊物给玷污了!”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不知是为迎春,还是为他心中那份理想的破碎。
林黛玉手中正在缠绕的丝线顿住了,她微微蹙起罥烟眉,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随即化为一种幽深的复杂。
她想起那日王程来下聘时的冷厉决绝,想起迎春上轿时的凄惶无助,再听闻今日这滔天的荣耀……这世事变幻,竟如此莫测。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如今他声势愈盛,二姐姐在他府中……也不知是福是祸了。”
这话说得委婉,却点出了众人心中的矛盾。
一方面,她们为迎春沦为妾室感到屈辱;
另一方面,王程越显赫,迎春的处境似乎……至少在物质和外界的看法上,会有所改善?
这种认知让她们原本单纯的同情里,掺杂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滋味,仿佛自己之前的愤懑和不平,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脸”了。
探春心思最为敏锐理智,她放下手中的书卷,脸上亦是震惊未退,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分析。
“开国男……虽是末等爵位,却是实打实的勋贵身份。有了这个爵位,他便真正在汴梁权贵中站稳了脚跟,再非昔日吴下阿蒙。
我们……我们府上如今……”她的话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贾府如今是江河日下,而王程却是旭日东升。
这对比,何其鲜明,又何其讽刺。
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和危机感,萦绕在少女心头。
惜春年纪小,尚不能完全理解爵位的意义,但看兄姊们神色凝重,也知是了不得的大事。
只低头默默拨弄着佛珠,越发觉得这红尘俗世纷扰不堪。
而这消息,对蘅芜苑的冲击,无疑是最为强烈和复杂的。
莺儿正坐在廊下,心神不宁地绣着一个香囊。
听到小丫头们兴奋中带着惋惜的议论,手里的针猛地一错,狠狠扎进了指尖,一颗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染红了未绣完的花瓣。
她却浑然不觉疼痛,只觉得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几个字——“封爵了”、“开国男”、“丹书铁券”……
悔恨!
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的悔恨,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当初……当初若是自己点了头,哪怕只是个妾,如今也是爵爷府的如夫人!
不必再为人奴婢,看人脸色,将来生下一儿半女,更是有了依靠……
可现在呢?
自己依旧是个丫鬟,而那个曾经被她嫌弃“身份低微”的男人,已然一步登天,成了她需要仰望的存在!
这巨大的心理落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让她脸色煞白,浑身发冷。
她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踉跄着冲进里间,也顾不得礼数,带着哭腔对正在临摹《兰亭序》的薛宝钗道:“姑娘!姑娘你听见了吗?他……他封爵了!开国男!”
薛宝钗执笔的手,在空中猛地一滞!
一滴饱满的墨汁,不受控制地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氤开一大团刺眼的污迹,彻底毁了即将临摹完的一幅字。
她素来沉稳如山岳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缓缓抬起头,看向失魂落魄的莺儿,薛宝钗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鹅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裂纹。
震惊、愕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被命运狠狠摆布后的荒谬感,在她那双惯于藏事的杏眼中飞速闪过。
她以为王程能官至五六品已是极限,没想到,他竟然封爵了!
爵位和官职,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这意味着王程及其家族,正式踏入了大宋最顶层的勋贵圈子,有了世代传承的资格!
“……封爵了?”
薛宝钗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和微颤。
她放下笔,指尖冰凉。
“是!外面都传遍了!游骑将军,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还有丹书铁券!”
莺儿的话语里带着哭音,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姑娘……当初……当初我们要是……”
“闭嘴!”薛宝钗罕见地厉声打断了她,胸口微微起伏。
她需要极力克制,才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但内心深处,早已是惊涛骇浪!
她想起了自己昨日竟还存着“正妻之位空悬”的隐秘念头,今日这封爵的消息,如同冷水泼头,让她那点心思显得如此可笑而又可悲。
王程越是显赫,那日他对薛宝钗说的那句“若是薛姑娘你……愿意屈尊降贵,给我王程做个妾室”,便越是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尊严上!
他竟敢!他竟真敢如此想!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随着王程地位的水涨船高,这句当初听来是奇耻大辱的话,在旁人乃至……在某些现实考量下,似乎……似乎不再那么荒谬绝伦?
这个念头一闪现,立刻被薛宝钗强行压下,带来的却是更深的屈辱和一种冰凉的恐惧。
她薛宝钗,堂堂薛家大小姐,竟会落到需要去考虑一个昔日家奴、如今新贵是否愿意纳她为妾的地步?!
这世道……这命运……
看着莺儿那副悔不当初、泪眼婆娑的模样,薛宝钗心中一阵烦闷,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冰冷:
“事已至此,悔之无益。他封他的爵,我们过我们的日子。日后……休要再提此人!”
说罢,她重新拿起笔,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笔,眼前只有那团刺眼的墨渍,和王程那日冰冷而嘲讽的眼神。
莺儿见姑娘如此,也不敢再哭,只默默垂泪,心中那复杂的滋味,却是翻江倒海,难以平息。
蘅芜苑内,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只有那失败的临帖和指尖未曾擦拭的血迹,昭示着这惊天消息带来的,难以愈合的冲击与暗伤。
荣国府的各处院落,似乎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喜讯”中失语了。
王熙凤得知消息时,正和平儿算计着年下的开支用度,闻听此言,拨算盘的手停住。
丹凤眼眯了眯,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呵,真真是……世事难料啊。”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鸳鸯乃至迎春那莫测命运的……一丝羡慕?
贾母处,听闻消息后,久久沉默,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手中那串沉香木念珠,捻动得越发急了。
第25章 迎春回门
翌日,天光放晴。
金灿灿的冬日暖阳照在将军府的朱漆大门上,门楣上虽未即刻更换匾额,但那份新贵的煊赫之气,已隐隐透将出来。
回门之期,王程军务缠身,未能亲至。
但排场却给得十足。
不再是那日那顶寒酸的四人粉轿,而是换成了更为宽敞稳重的八人暖轿,轿帷用的是上好的杭缎,围着厚厚的狐皮挡风。
前后各有一队二十人的亲兵护卫,盔甲鲜明,腰佩利刃,步伐整齐划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王程的兄嫂王柱儿和王氏,也穿着体面的新衣,坐在后面一辆青幄小车里,一同前往。
这支队伍行在街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皆是羡慕敬畏之色。
与几日前那悄无声息、近乎羞辱的迎亲队伍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荣国府西角门今日早早敞开,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带着小厮垂手侍立。
虽仍不及迎娶正妻开中门那般隆重,但比起纳妾当日的冷清怠慢,已是给足了脸面。
轿子稳稳停下,早有丫鬟上前打起轿帘。
迎春扶着绣橘的手,缓缓下轿。
她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玫红色缠枝莲纹缂丝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头上簪着王程昨日赏下的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新巧的宫花。
脸上薄施脂粉,气色红润,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怯懦哀愁淡去了许多,竟透出几分往日不曾有的明媚与从容来。
贾琏和王熙凤早已候在门口。
贾琏脸上依旧是那副尴尬又强挤笑容的模样,只是今日那笑容里,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和巴结。
王熙凤则是一身大红遍地金通袖袄,珠翠环绕,依旧是那个光彩照人的琏二奶奶,她未语先笑,快步上前亲热地挽住迎春的胳膊:
“哎哟,我的二妹妹!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快让嫂子瞧瞧!”
她上下打量着迎春,目光锐利如刀,飞快地掠过她身上的衣饰、气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随即笑容更盛,“啧啧,这才两日不见,二妹妹竟是越发标致了!可见是将军府的水土养人!王将军待你定是极好的!”
她这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既是场面话,也带着试探。
迎春脸上微红,垂下眼帘,声音温婉却不再像以往那般细弱:“劳烦二哥哥、二嫂子久候了。将军……他军务繁忙,特让兄嫂送我回来,给老太太、太太们请安。”
王氏和王柱儿也赶紧上前见礼,态度恭敬却也不卑不亢。
贾琏和王熙凤连道“不敢”,客客气气地将一行人迎了进去。
一路行至贾母院,只见廊下侍立的丫鬟婆子比平日多了不少。
见到迎春一行人,纷纷躬身行礼,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探究,再无昔日那种若有若无的轻视。
荣庆堂内,暖香馥郁。
贾母端坐榻上,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都在座,连平日不太露面的李纨也在一旁陪着。
见迎春进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她身上。
迎春缓步上前,依照规矩,一丝不苟地给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长辈行了礼。
“好孩子,快起来,到我跟前来。”
贾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她拉着迎春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丫头,眼神清亮,面色红润,眉宇间那份舒展,绝非强装能装出来的。
王夫人也难得地露出温和的笑容,问了句“路上可好”。
邢夫人心情最为矛盾。
她干咳了一声,挤出一句话:“在那边……可还习惯?没人……欺负你吧?”
她本想问问王程待她如何,话到嘴边又觉得难以启齿。
迎春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几位长辈,声音清晰柔和:“回老太太、太太、母亲的话,孙女儿在将军府一切都好。将军待我……很好。
府中事务有鸳鸯姐姐打理,井井有条;晴雯妹妹性子活泼,也常来与我作伴。饮食起居,皆有人细心照料,并未有半分委屈。”
她语气平和,既不过分炫耀,也无丝毫怨怼,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堂内一时寂静。
众人看着她坦然的神情,那由内而外透出的安宁气息,再对比她出嫁前那副木讷惶恐、以泪洗面的模样,心中的怀疑不由得动摇了几分。
贾母拍了拍她的手,叹道:“好,好,你过得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这话里,有几分真心,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
邢夫人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憋得难受。
她既希望女儿过得好,免得自己脸上无光。
又隐隐觉得,迎春过得越好,就越发衬得他们当初将她“卖”与人为妾的行径不堪,也越显得王程如今的势大,让她那日所受的折辱愈发鲜明。
她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哼,这才几日……知人知面不知心,那等煞神,能有多少温情……”
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堂内,还是被不少人听见了。
迎春睫毛微颤,却没有接话,只是默默低下头,端起丫鬟奉上的茶,轻轻啜了一口,姿态优雅从容。
王熙凤见状,忙笑着打圆场:“哎哟,瞧二妹妹这通身的气派,比在家时更显尊贵了!可见是真真儿寻着了依靠!
老太太,太太,您们就放宽心吧!王爵爷如今是朝廷新贵,前程似锦,二妹妹跟着他,只有享福的份儿!”
她又笑着对迎春道:“妹妹快去园子里瞧瞧姐妹们吧,她们可都念叨着你呢!”
迎春顺势起身告退,由绣橘陪着,往大观园走去。
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绕过假山池塘,绣橘扶着迎春,忍不住低声道:“姑娘,您瞧见方才琏二奶奶和那些管事婆子的脸色没?
比对府里正经出嫁的姑娘还客气呢!还有老太太屋里,何曾这般安静地听一位姑娘说话?真真是……解气!”
迎春脚下步子未停,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她何尝没有感觉?
这两日在将军府,虽只是初来乍到,但上下人等的恭敬,鸳鸯的照拂,晴雯的率真。
尤其是王程那晚虽不温柔却给予承诺和保障的态度,都让她那颗惶惑不安的心,渐渐落到了实处。
比起在贾府时,身为庶女,嫡母不慈,父亲无视,下人跟红顶白,那份憋屈和无力。
如今的日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慎言。如今……终究是不同了。”
主仆二人心照不宣,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到了藕香榭附近,早有小丫鬟看见,飞跑进去报信。
不一会儿,就见林黛玉、薛宝钗、贾宝玉、探春、惜春,连今日恰巧来做客的史湘云都迎了出来。
“二姐姐!”
“迎春姐姐!”
姐妹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落在迎春身上,细细打量。
贾宝玉第一个冲上前,拉着迎春的袖子,眼圈又红了:“二姐姐!你……你可回来了!他们……那姓王的,没欺负你吧?你若受了委屈,定要告诉我们!”
迎春看着他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微暖,轻轻抽回袖子,温言道:“宝兄弟放心,我很好。”
林黛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在迎春脸上流转,她心思细腻,敏锐地察觉到了迎春身上那股微妙的变化。
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种从紧绷到松弛的状态。
她轻声道:“二姐姐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薛宝钗站在稍后一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平静地扫过迎春的衣着、发饰,以及那支明显价值不菲的点翠步摇,袖中的手微微蜷了蜷,随即又松开。
她笑道:“看来二妹妹在将军府确是适应得不错。”
探春则直接问道:“二姐姐,那王……王将军府上,规矩可大?下人可好使唤?”
迎春被姐妹们簇拥着进了暖阁坐下,丫鬟们奉上茶果。
她捧着暖融融的茶杯,感受着众人或关切、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心中那份隐秘的扬眉吐气之感更浓了些。
她斟酌着语句,缓缓道:“劳姐妹们挂心。将军府……规矩自是有的,但并无刻意刁难之处。
将军他……军务繁忙,平日并不多在内院,但府中事宜皆有章法。鸳鸯姐姐为人公正爽利,将府务打理得极好,对我也颇为照应。
晴雯性子虽急,却没什么坏心肠,常来与我说话解闷。饮食起居,比在府里时……还要精细些。”
她顿了顿,想起王程那晚的话,语气更笃定了些:“将军说过,既进了府,便是一家人,只要安分守己,不起外心,便无人会轻慢于我。”
阁内一时安静下来。
姐妹们听着迎春平实的叙述,看着她红润的面颊、舒展的眉宇,以及提到“将军”时那自然而然、并无勉强或恐惧的神色,心情都复杂难言。
她们原本预备了满腹的安慰之词,设想迎春定是形容憔悴、泪眼汪汪,需要她们软语温存。
谁承想,她非但没有受苦,反而像是……焕发了新生?
史湘云心直口快,脱口道:“二姐姐,听你这般说,竟比在家里还受用些?那王……王姐夫,瞧着凶神恶煞的,竟是个会疼人的不成?”
她本想说“王将军”,临时又改了口,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调侃。
迎春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嗔道:“云丫头浑说什么!将军他……他只是待人讲道理罢了。”
这话里,却并无否认之意。
贾宝玉听得心里如同打翻了醋瓶,又酸又涩,忍不住高声道:“什么讲道理!不过是些禄蠹国贼的权术手段!笼络人心罢了!二姐姐,你莫要被他骗了!他那等浊臭逼人之人,懂得什么尊重女儿!”
迎春闻言,轻轻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贾宝玉,目光里竟有了一丝平日没有的坚定:“宝兄弟,将军他是否浊臭,妹妹不敢妄议。
但他予我安身立命之所,予我尊重承诺,让我不必再惶惶不可终日,这却是实实在在的。妹妹觉得,这便很好了。”
这话不轻不重,却让贾宝玉噎住了,张了张嘴,看着迎春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得颓然坐下,闷闷地抓起一个果子狠狠咬了一口。
林黛玉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迎春与宝玉这番言语交锋,心中百感交集。
她素知迎春性子懦弱,逆来顺受,何曾有过这般明确表达己见、甚至隐隐维护“外人”的时候?
那王程,究竟有何魔力,竟能让二姐姐在短短两日内,生出这般底气?
她不由想起那日王程来下聘时,那冰冷锐利、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心中微微一颤。
薛宝钗垂眸看着自己裙摆上精致的绣花,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缎面。
迎春每说一句“将军待我好”、“府中诸事顺遂”,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莺儿那悔恨交加的模样,想起自己那被打断的隐秘念头,再对比迎春此刻的“满足”与“安稳”,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衡感,悄然弥漫开来。
她原本以为的低贱处境,转眼间竟成了旁人羡慕不来的“福窝”?
这世事的翻云覆雨,实在令人……心惊。
探春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她既为迎春感到庆幸,又生出一种“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感慨,更深知贾府与王程如今地位逆转带来的微妙关系。
她强笑道:“二姐姐能如此想,便是最好的了。日子是自己过的,舒心最要紧。”
惜春依旧沉默,只默默剥着松子,偶尔抬眼看看神色各异的兄姐,觉得这红尘俗世,果然纷扰不堪,越发坚定了她日后青灯古佛的念头。
迎春将姐妹们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心中那份初时的忐忑早已化为一种平静的坦然。
她知道,她们或许并非全然真心为她高兴,其中夹杂的惊讶、不解、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她都感受到了。
但这又如何?
她如今的路,已与她们截然不同。
王程给予她的,不仅仅是物质的保障,更是一种精神上的依托,让她终于可以从那“二木头”的躯壳里挣脱出来,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又在园中盘桓了片刻,说了些闲话,迎春便起身告辞,言明将军府兄嫂还在外头等着。
姐妹们将她送至园门,看着她在那气派的丫鬟和远处等候的婆子簇拥下,款款离去的身影,那背影挺直,步履从容,再不是往日那总低着头、恨不得缩起来的模样。
史湘云望着那背影,喃喃道:“爱姐姐……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林黛玉轻轻一叹,低声道:“或许,那将军府,于她而言,真是一方挣脱牢笼的天地吧。”
薛宝钗没有言语,只觉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竟有些刺骨的凉意。
贾宝玉更是闷着头,一言不发,只觉得心头堵得厉害,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他未曾留意时,已悄然变质,再也寻不回来了。
第26章 王柱儿的高光时刻
却说王柱儿随着迎春的车驾回到荣国府,他本是个老实头,原想着将弟妹送到,自己在门房处等候便是。
谁知刚到角门,便见赖大、林之孝、吴新登、戴良等府里有头有脸的大管家,并着宁国府那边的赖升、来寿等人,竟都乌泱泱地候在那里,一个个脸上堆满了前所未见的热情笑容。
“柱儿兄弟!可算把你盼来了!”
赖大第一个迎上前,竟亲自伸手虚扶王柱儿下马,那份亲热劲儿,莫说是王柱儿,连旁边的小厮们都看傻了眼。
林之孝也挤上前,那张平日里难得有表情的“天聋地哑”脸,此刻笑得褶子都堆了起来:“柱儿兄弟一路辛苦!快,快里面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王柱儿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讷讷道:“赖总管,林大哥,这……这怎么敢当?我就在这儿候着便是……”
“哎哟!我的好兄弟!你这是要打我们的脸不成?”
宁国府的赖升嗓门洪亮,一把拉住王柱儿的胳膊,“如今你是什么身份?爵爷的亲兄长!岂有让你在门房喝风的道理?
传出去,我们这些人还要不要脸面了?快请,快请!酒席都备下了,就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呢!”
不由分说,一群人便簇拥着晕晕乎乎的王柱儿往府里专供大管事们议事吃酒的偏厅走去。
他妻子王氏也被几个有体面的嬷嬷笑嘻嘻地请去了内院女眷处说话。
这处偏厅,王柱儿往日也不是没来过,但每每都是跟在众人末尾,负责斟酒布菜,听候差遣。
何曾像今日这般,被众人硬是按在了上首第一张交椅上?
只见厅内早已布置得暖烘烘,当中一个大铜火盆,烧着上好的银霜炭,全无烟气。
当中一张紫檀木大圆桌上,摆满了时鲜果品、精致看馔,竟比得上寻常小户人家年节的席面。
陈年的金华酒烫得滚热,香气扑鼻。
“柱儿兄弟,坐,快坐!”
赖大亲自为他拉开椅子,又招呼众人,“都坐,都坐!今日咱们不叙职分,只论交情,好好陪柱儿兄弟乐呵乐呵!”
王柱儿看着眼前这阵仗,恍如梦中。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不久前,他被革了采买差事,闷头回家那天,路上遇见赖大,对方不过是眼皮略抬了抬,鼻子里“嗯”一声便过去了。
何曾有过今日这般……近乎谄媚的热情?
他心下明白,这都是托了弟弟王程的福。
那股子憋屈了许久的闷气,此刻在这暖融的酒气与奉承声中,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一股扬眉吐气的暖流从心底涌起,让他挺直了往日总是微驼的背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酣热。
赖大端着酒杯,满面红光:“柱儿兄弟,我老赖在府里几十年,看人从没走眼过!当初王程……哦不,王爵爷还在府里当差时,我就瞧出他不是池中之物!瞧瞧!这才多久?
阵斩敌酋,官拜将军,皇上亲封爵位!了不得!了不得啊!这真是我们贾府出去的荣耀!柱儿兄弟,你王家振兴,指日可待!来,我敬你一杯!”
王柱儿忙举杯饮了,口中谦逊道:“赖总管过奖了,程哥儿不过是侥幸,全赖朝廷恩典,将士用命。”
林之孝也凑过来斟酒,低声道:“柱儿兄弟,往日……唉,府里人多口杂,难免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你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终究是一锅里搅马勺的情分。”
吴新登更是直接,拍着胸脯道:“柱儿兄弟,往后家里有什么短缺,或是遇上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在这京城地界,我们这些老家伙,多少还有些门路!”
你一言,我一语,奉承话如同不要钱般泼洒过来。
这个说王柱儿面相敦厚,是有后福的;
那个夸王氏持家有道,是贤内助;
更有甚者,开始打听王程军中可还缺人手,或是家中可有适龄的子侄愿意去军中“历练”,哪怕从小兵做起也甘愿。
王柱儿脸上喝得红扑扑的,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些往日眼高于顶的大管家们,如今肯折节下交,巴结自己这个他们曾经瞧不上的“粗人”,无非是看中了弟弟如今的权势和未来的前程。
他虽老实,却不蠢笨,深知弟弟如今地位不同,一言一行都需谨慎,绝不能给他招惹是非。
因此,无论众人如何旁敲侧击,或明或暗地请求他在王程面前美言几句,谋求些好处。
王柱儿都只是憨厚地笑着,要么举杯劝酒,要么就把话题岔开去,只说些军中传闻、市井趣事,涉及正事,一概含糊应承,绝不松口。
“程哥儿军中事务,我一个粗人,哪里懂得?他如今忙得脚不沾地,我也难得见他一面。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心领了!来,喝酒,喝酒!”
他这番应对,看在赖大等人眼里,反倒更觉得他稳重,不因骤然富贵而轻狂,心中虽有些失望,但巴结之意更浓。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王柱儿被众人围在中间,俨然是绝对的中心。
直到申时末,日头偏西,王柱儿估摸着迎春也该回府了,这才起身告辞。
众人一路将他送至二门外,赖大还特意吩咐备好了马车,亲自扶着王柱儿上车,连声道:“柱儿兄弟,常回来走动!府里就是你的娘家!千万莫生分了!”
马车轱辘转动,驶离了荣国府那气派的门楼。
王柱儿靠在车厢壁上,酒意微醺,听着车轮碾压青石路面的声音,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浊气。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揣着赖大等人悄悄塞过来的几张银票和一些贵重礼物,若是往日,他定会惶恐不安,此刻却只觉得心头一片滚烫。
回到城西将军府,妻子王氏早已先一步回来,正和鸳鸯、晴雯在灯下说话,脸上也带着未曾褪去的兴奋红晕。
见王柱儿回来,王氏忙迎上来,闻到他一身酒气,嗔道:“怎么喝这许多?”
手上却利落地替他脱下外袍,递上热毛巾。
王柱儿憨憨一笑,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灯光下弟弟的这处家业,虽然简单,却充满了生气。
鸳鸯安静地做着针线,晴雯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在贾府的见闻。
“哥哥今日可风光了?”晴雯快人快语,笑着问道。
王柱儿搓了把脸,感慨道:“风光……是真风光。赖大管家、林之孝他们……以前哪敢想?”
他将席间情景略说了说,末了叹道,“都是托了程哥儿的福啊。”
鸳鸯抬起头,温声道:“大哥稳重,没应承他们什么,是极好的。程哥儿如今位置不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在家里,万事更要小心,不能给他添乱。”
王柱儿连连点头:“弟妹说的是,我省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不过,这心里……确实是痛快!咱们,总算不用再夹着尾巴做人了!”
王氏也抹了抹眼角,接口道:“谁说不是呢!今日那些嬷嬷们,对着我也是满口奉承,说我好福气,有个这般了得的小叔……想起前些日子他们的嘴脸,真真是……”
晴雯哼了一声,脆生生道:“活该!这就叫风水轮流转!让他们往日狗眼看人低!”
屋内灯火温暖,映照着几人感慨又充满希望的面容。城外或许依旧战云密布,但这小小的院落里,却因为一个男人的崛起,真正有了抵御风雨的底气和奔向未来的盼头。
王柱儿喝着妻子递过来的醒酒汤,心里踏实而满足。
他知道,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而这一切,都源于他那如今已是“大将军”、“开国男”的弟弟——王程。
第27章 王熙凤上门说媒
王程封爵、迎春回门的消息,如同在贾府这潭深水中接连投下了两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暗流却已汹涌澎湃。
薛姨妈所住的梨香院,这几日格外安静,但这安静底下,却藏着难以言说的焦灼。
薛姨妈坐在暖炕上,手里虽拿着针线,却半晌未动一针,眼神飘忽,心思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王程封爵的消息传来时,她先是震惊得险些失手打翻了茶盏,随即便是长久的沉默。
那感觉,像是眼睁睁看着一座金山从自家门口路过,自己却因一时眼拙,未能及时攀附,如今金山已巍然矗立,高不可攀,那份懊悔与不甘,啃噬得她坐立难安。
她想起了那日王柱儿来提亲被拒后,王程在荣禧堂前那冰冷彻骨的眼神;
想起了前几日宝钗和莺儿从城西小院回来时那失魂落魄、受尽羞辱的模样;
更想起了如今王程那炙手可热的权势和爵位……
“开国男……游骑将军……丹书铁券……”
薛姨妈喃喃自语,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重锤,敲打在她那颗精于算计的心上。
薛家是皇商,看似富贵,实则根基浅薄,全仗着祖上余荫和宫中关系。
如今薛蟠不成器,家业日渐凋零,贾府这棵大树也是外强中干,若能抓住王程这个新贵……
那不仅是泼天的富贵,更是实实在在的权势依靠!
足以保薛家未来几十年无忧!
想到这里,薛姨妈再也坐不住了。
她放下针线,深吸一口气,起身便往薛宝钗的屋子走去。
薛宝钗正临窗而坐,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端庄静美的侧脸上,却映不出半分暖意,反而显得有些清冷。
莺儿默默在一旁熨烫着衣服,屋子里静得只听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宝丫头。”
薛姨妈走进来,挥挥手让莺儿先下去。
莺儿担忧地看了姑娘一眼,低头退了出去。
薛宝钗抬起眼,见母亲神色凝重,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淡淡道:“娘,你怎么过来了?”
薛姨妈坐到她对面,拉着她的手,未语先叹:“我的儿,这两日……你可想清楚了?”
薛宝钗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平静无波:“娘指的是什么?女儿没什么需要想的。”
“还能指什么?自然是那王程,王爵爷!”
薛姨妈语气急切起来,“我的儿,你素来是个有主意的,难道还看不明白吗?如今这汴梁城里,还有几个年轻子弟能比得上他?
年纪轻轻,便是实权将军,更有爵位在身!真正的简在帝心,前程不可限量啊!”
薛宝钗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前程如何,与女儿何干?”
“怎么无关?”薛姨妈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热切,“我的傻丫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想想,他父母俱已不在,上头只有一个粗豪的哥哥,听说那嫂子也是个老实巴交的。
你若是嫁过去,一过去就是当家主母,无人掣肘!那鸳鸯再得脸,终究是奴婢出身,晴雯更是个毛躁丫头,谁能越过你去?偌大的家业,还不是由你执掌?”
见薛宝钗依旧沉默,薛姨妈继续加码,声音里带着蛊惑:“我知道,你心气高,先前……是咱们看走了眼。可此一时彼一时!他如今已是爵爷,你嫁他,是门当户对,是锦上添花!
总好过……总好过在这府里,看着那起子小人眼色,等着那虚无缥缈的‘好风’吧?”
最后一句,隐隐戳中了薛宝钗心中最深的隐忧。
贾府前景不明,宝玉……终究非良配。
她多年的经营、等待,似乎都随着王程的横空出世,变得有些可笑和不确定。
薛宝钗的心防,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想起那日王程轻蔑地说出“若是薛姑娘你……愿意屈尊降贵,给我王程做个妾室”时,那刻骨的羞辱;
可母亲的话,又将那羞辱与现实利益冷酷地放在了一起权衡。
“妈,别说了。”薛宝钗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挣扎,“此事……绝无可能。女儿丢不起这个人。”
“丢人?”薛姨妈激动地握紧她的手,“我的儿!什么叫丢人?抓住实实在在的富贵权势,那叫本事!叫眼光!当初是我们错了,如今及时挽回,才是明智之举!难道要等别人都攀附上去,我们连汤都喝不上了,那才叫不丢人吗?”
薛姨妈看着女儿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知道她内心正在激烈交战,心一横,使出了杀手锏,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宝丫头,你只需点个头,剩下的事,娘来办!娘舍了这张老脸,去求琏二奶奶,让她去做这个媒!
只要你能想通,嫁过去好好经营,以你的才貌品性,还怕抓不住王程的心?将来这爵爷府,还不是你说了算?”
屋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薛姨妈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的轻微爆裂声。
薛宝钗久久不语,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积满了雪的枯枝上,仿佛要看穿那冰雪,看到不可知的未来。
母亲的话,像魔音一般,不断在她耳边回响——“当家主母”、“无人掣肘”、“富贵权势”、“抓住王程的心”……
最终,那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她极其轻微地,几乎微不可闻地,点了一下头。
薛姨妈一直紧紧盯着女儿,见到这个动作,顿时喜出望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声道:“好!好!我的儿,你想通了就好!你想通了就好!娘这就去寻凤丫头!”
说着,她迫不及待地起身,脚步轻快地往外走,仿佛年轻了十岁。
薛宝钗看着母亲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软软地靠在引枕上,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是屈辱?是解脱?
还是对命运无奈的妥协?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
王熙凤正在屋里看着平儿对账,听闻薛姨妈来了,倒是有些意外。
忙请进来,见薛姨妈满面春风,与往日愁容大不相同,心中更是诧异。
“姨太太今日气色真好,可是有什么喜事?”王熙凤笑着让座。
薛姨妈坐下,也不多绕弯子,拉着王熙凤的手,便将欲将宝钗说与王程为妻的想法和盘托出,自然是捡着好话说,什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薛家虽不及爵爷显赫,也是诗礼传家”云云。
王熙凤初时听得一愣,丹凤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一种了然和看戏的玩味。
她心下暗忖:“好个薛姨妈!真真是生意人,这算盘打得精刮!前脚人家落魄时爱答不理,后脚人家发达了,就恨不得立刻贴上去,连嫡亲的女儿也舍得这般推销了?那薛大姑娘何等心高气傲的一个人,竟也肯点头?”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做出为难的样子:“哎哟,我的好姨太太!您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那王爵爷……您也知道,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性子又是个……有主见的。
前番莺儿的事,还有宝妹妹亲自上门……怕是闹得有些不愉快。这猛然间去提亲,只怕……”
薛姨妈忙道:“所以才要求到凤丫头你跟前啊!谁不知道您是我们府里第一等的能干人,最会说话办事!前番那些,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宝钗那孩子,模样、品行、才干,哪一样不是拔尖的?
配他王程,也不算辱没了他!只要凤姐儿你肯帮忙牵这根线,成与不成,我们都感激不尽!”
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悄悄塞进王熙凤手里。
王熙凤捏了捏荷包的分量,心中冷笑,面上却堆起笑容:“姨太太这是做什么,太见外了!既然您信得过我,宝妹妹又是极好的,我少不得跑这一趟。只是……话我得说在前头,成不成,可真不敢打包票。”
薛姨妈连连点头:“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有劳二凤姐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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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王熙凤精心打扮了一番,带着丰厚的礼物和两个丫鬟,乘着车来到了城西的将军府。
如今的将军府,虽还未大兴土木,但门禁显然森严了许多。
持戟的亲兵目光锐利,验明了王熙凤的身份,才有人进去通传。
不多时,晴雯迎了出来,见到王熙凤,倒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给琏二奶奶请安,爵爷请您进去。”
王熙凤笑着打量了晴雯一眼,见她穿着簇新的水红绫子袄,青缎子掐牙背心,比在贾府时更显伶俐娇俏,心中又是一番感慨。
进了堂屋,只见王程一身墨色常服,坐在主位上,并未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她坐下。
鸳鸯坐在一旁,见了王熙凤,起身微微福了一礼,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给王爵爷道喜了!”王熙凤未语先笑,声音清脆利落,“昨日府里事忙,未能亲来道贺,今日特备薄礼,恭贺爵爷高升,光耀门楣!”
她示意丫鬟将礼物奉上,皆是些名贵药材、古玩玉器。
王程扫了一眼,淡淡道:“琏二奶奶有心了。”
王熙凤见他态度疏离,也不气馁,自顾自坐下,丫鬟奉上茶来。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却不喝,笑着环顾四周,道:“这宅子虽暂住着,却气象一新。
爵爷如今身份不同,想必不久便要另赐府邸了吧?到时候,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王程不动声色:“军旅之人,不拘这些。”
王熙凤见他油盐不进,知道绕弯子无用,便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引向了正题。
她脸上堆起最诚挚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格外恳切:“爵爷,今日我来,一是道贺,二来嘛……也是受人所托,想与爵爷说一门极好的亲事。”
王程眉峰微挑,看了身旁的鸳鸯一眼,鸳鸯垂着眼眸,依旧平静。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不知琏二奶奶要说的是哪家千金?”
王熙凤见他接话,心中一喜,忙道:“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府上的薛家大姑娘,宝钗!”
她顿了顿,观察着王程的脸色,见他并无异样,便放心大胆地夸赞起来:
“爵爷是见过的,我们宝丫头,模样儿是没得说,端庄大方,品行更是万里挑一,最是贤良淑德、知书达理不过!持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我们老太太、太太没有不夸的。
薛家虽是皇商,也是书香门第,知根知底。若能与爵爷结为秦晋之好,真真是珠联璧合,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她口齿伶俐,将薛宝钗夸得天花乱坠,仿佛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
王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王熙凤说得口干舌燥,暂时停歇下来,他才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堂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他放下茶杯时,杯底与桌面轻轻碰撞的脆响。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冽,看向满脸期待的王熙凤,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却字字如冰锥:
“薛宝钗?”
他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她若愿意屈尊降贵,给我王程做个妾室,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王熙凤瞬间僵住的笑容,才缓缓吐出后半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正妻之位?她还不够格。”
“嗡——”
王熙凤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重锤砸中,一片空白!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像是被冻僵的面具,嘴角还维持着上翘的弧度,眼神里却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尴尬和难以置信!
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他竟然说薛宝钗只配给他做妾?!
正妻之位,薛宝钗还不够格?!
这话比直接拒绝狠辣十倍、百倍!
简直是把她和薛家母女的脸面扔在地上,还狠狠踩了几脚!
王熙凤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挽回场面,比如“爵爷说笑了”、“薛家大姑娘何等身份”之类。
但在王程那冰冷而嘲讽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记耳光。
一旁的鸳鸯依旧安静地坐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晴雯站在门口,低着头,肩膀却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显然是在极力憋笑。
王程不再看她,自顾自地又端起了茶杯,那姿态,已是端茶送客。
王熙凤浑浑噩噩地站起身,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既……既如此,那我……我便先告辞了。”
王程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冷淡的音节:“嗯。”
王熙凤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将军府。
坐上马车,回想起王程那轻蔑的眼神和冰冷的话语,再想到回去要如何面对满怀期待的薛姨妈,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胸口堵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王熙凤纵横贾府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还是替人做媒受的羞辱!
而将军府内,在王熙凤离开后,晴雯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鸳鸯走到王程身边,轻声道:“何苦如此?到底曾是旧主家……”
王程握住她的手,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旧主?从我走出贾府那刻起,便不再是了。薛家母女,精明算计,前倨后恭,毫无风骨。想凭一个女儿就来拿捏我,攀附权势?做梦。”
第28章 闲言碎语
王熙凤回到荣国府,一路上面沉似水,胸中那股被王程轻蔑而激起的邪火蹭蹭地往上冒,却又无处发泄。
她素来是个掐尖要强、脸面比天大的,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
还是替人做媒时受的!
那王程冰冷的目光、嘲讽的语气,尤其是那句“做妾室”、“不够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尖上。
她没回自己院子,径直去了梨香院。
薛姨妈早已等得心焦,在屋里来回踱步,不时向外张望。
见王熙凤进来,脸上立刻堆满期盼的笑容,快步迎上:“凤丫头,可回来了!怎么样?那边……可还顺利?”
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王熙凤,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些许吉兆。
王熙凤看着薛姨妈那急切的样子,心里更是烦躁,她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拉着薛姨妈的手坐下,未语先叹气:“唉,我的好姨太太……”
只这一声叹,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就僵了一半,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王熙凤斟酌着词句,尽量想把那羞辱人的话包装得委婉些,但事实如此尖锐,又如何能完全遮掩?
她含糊地说道:“……王爵爷那边,口气硬得很……说是,说是如今刚立下些微功劳,圣眷正隆,不敢立刻耽于家室之乐,恐负皇恩……
又言,薛大姑娘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只是他如今身份,婚姻大事,需得更加慎重,恐怕……高攀不起薛家姑娘……”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薛姨妈的脸色,见她眼神由期盼转为惊愕,再由惊愕转为怀疑,最后一点点阴沉下去。
“高攀不起?”薛姨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尾音,“他真是这么说的?凤丫头,你莫要哄我!他到底说了什么原话?!”
她猛地抓住王熙凤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王熙凤吃痛,蹙了蹙眉,知道瞒不过去。
也懒得再替那起子小人周全,索性把心一横,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地吐露出来:“姨太太既问,我也不瞒你了。那王程……原话是,‘薛宝钗?她若愿意屈尊降贵,给我王程做个妾室,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正妻之位?她还不够格。’”
“轰——!”
薛姨妈的脑子像是被惊雷劈中,霎时间一片空白!
她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脸色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如纸。
“妾……妾室?!不够格?!”
她猛地甩开王熙凤的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积压了数日的懊悔、不甘、焦灼,以及此刻被无情践踏的羞辱感,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炸开!
“他……他王程是个什么东西!!”
薛姨妈再也维持不住平日慈和端肃的形象,一拍炕桌站了起来,指着城西方向,破口大骂,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泥腿子!下流种子!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忘了当初在咱们府里是怎么摇尾乞怜的了?如今封了个芝麻绿豆大的爵位,就敢如此目中无人,作践我女儿?!我呸!”
“我们薛家是皇商!祖上也是紫薇舍人!正经的诗礼传家!宝钗哪一点配不上他?
模样、品行、才干,哪一样不是拔尖的?!他竟敢……竟敢让我的宝钗给他做妾?!他做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天打雷劈的混账东西!黑了心肝的杀才!早晚有一天……”
她骂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什么体面、什么风度,全都顾不上了。
王熙凤在一旁看着,又是尴尬,又隐隐有一丝快意(毕竟这羞辱是薛家引来的),忙上前劝慰,却被薛姨妈一把推开。
梨香院这番动静不小,虽关着门,但那尖锐的哭骂声还是隐隐传了出去。
守在门外的同喜、同贵两个丫鬟听得脸色发白,面面相觑。
流言如风,无孔不入。
不过半日功夫,“薛家想将宝姑娘说给新封爵的王程,结果人家说宝姑娘只配做妾”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伴随着薛姨妈那失控的怒骂,在贾府的下人堆里悄悄传开了。
“听说了吗?薛家那位姨太太,平日里看着慈眉善目的,骂起人来可真凶!”
“啧啧,还不是自找的?前儿个看人家落魄爱答不理,如今看人家发达了,就上赶着要把女儿送过去,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可不是嘛!那宝姑娘平日里端着架子,心气儿高着呢,眼睛只盯着宝二爷,如今看王爵爷势头更盛,立马就转了风向,啧啧……”
“哼,算盘打得精,可惜人家爵爷瞧不上!直接说做妾都不要呢!”
“哎哟,这话可真毒!这下薛家姑娘的脸可往哪儿搁?”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无处不在的蚊蚋,在回廊下、角门边、井台旁嗡嗡作响。
自然没什么好话,多是幸灾乐祸、冷嘲热讽。
这风声,自然也吹到了王夫人耳中。
周瑞家的在一旁陪着说话,小心翼翼地提起这事,脸上带着几分不屑:“太太,您说这事儿闹的……薛姨太太也是,之前看宝姑娘那意思,心里是极中意咱们宝二爷的。
怎么王程一封爵,就立马……唉,这也太急切了些。结果呢?人家压根没瞧上,说了好些难听的话,连带着我们府上做媒的二奶奶都没脸。”
王夫人捻着佛珠,眉头微蹙,淡淡道:“姻缘天定,强求不得。薛家是商贾人家,行事难免……功利些。只是苦了宝丫头了。”
她语气平静,但眼神里也掠过一丝对薛家母女这般“见异思迁”行为的不以为然。
梨香院内,愁云惨淡。
那些不堪的流言,终究还是传到了薛宝钗和莺儿的耳朵里。
莺儿气得眼圈发红,替自家姑娘委屈:“这些人!就会在背后嚼舌根!姑娘何曾……何曾……分明是太太的意思……”
她不敢再说下去,看着薛宝钗瞬间苍白的脸,心疼不已。
薛宝钗坐在窗边,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
她身子微微发抖,原本端庄平静的面具彻底碎裂。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的心里——“只配做妾”、“不够格”、“上赶着”、“见异思迁”……
她一直以来的坚持、隐忍、周全,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她为了家族,屈从了母亲的意愿,点头默许了那在她看来已是屈辱的提议,结果换来的,是对方更甚十倍的羞辱和这满世界的嘲讽!
委屈、愤怒、羞耻、无奈……种种情绪如同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
她再也忍不住,伏在炕桌上,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不似平日的隐忍克制,而是带着一种崩溃和绝望,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迅速浸湿了衣袖。
她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那精心维持的体面和尊严,都在这一刻崩塌殆尽。
莺儿在一旁看得心都要碎了,只会跟着掉眼泪,连声劝慰:“姑娘,别哭了,姑娘……为那种人,不值当……”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薛蟠那醉醺醺、含混不清的大嗓门:“娘!妹妹!我回来了!听说……听说有人敢欺负我妹妹?!是哪个王八蛋活腻歪了?!”
原来薛蟠今日在外头吃酒,已然半醉,回府路上隐约听到几个小厮议论什么“王爵爷”、“薛姑娘”、“做妾”之类的碎语。
他当时酒劲上涌没太听清,只觉得似乎有人对他妹妹不敬。
此刻醉醺醺地闯进梨香院,正好听见薛宝钗压抑不住的哭声和莺儿的劝慰,又见母亲薛姨妈脸色铁青、眼圈红肿,顿时那点模糊的听闻化为了冲天的怒火!
“是不是那个姓王的?!啊?!是不是王程那个狗杂种欺负我妹妹了?!”
薛蟠脑子昏沉,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本来就是个混不吝的呆霸王,吃了酒更是天王老子都不怕,此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妹妹的哭声如同鞭子抽在他心上。
他虽浑,对母亲妹妹却也有几分真心。
“反了天了!敢欺负到我薛蟠头上!我弄死他!”
薛蟠大吼一声,双眼赤红,转身就往外冲,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王程!你个狗娘养的!爷爷我今天不打折你的腿,我就不姓薛!”
“蟠儿!你给我站住!”薛姨妈吓得魂飞魄散,酒都醒了一半,慌忙上前去拉。
“大爷!大爷使不得啊!”同喜、同贵和几个婆子也赶紧围上来阻拦。
“哥哥!别去!不是……你回来!”薛宝钗也抬起泪眼,惊慌地喊道。
但薛蟠正在气头上,又兼醉得厉害,力气大得惊人,一把甩开薛姨妈和拉扯他的下人。
踉踉跄跄就往外冲,嘴里兀自叫骂不休:“都给我滚开!谁拦我我揍谁!我去找王程算账!为我妹妹出气!”
梨香院内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劝阻声、薛蟠的怒骂声响成一片。
薛姨妈眼看拦不住,急得直跺脚,连声叫人快去请琏二爷或者珍大爷来制止。
薛宝钗看着哥哥莽撞冲出去的背影,心中更是绝望,只觉得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第29章 暴揍薛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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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王熙凤再次上门说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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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尤三姐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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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大军压境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窗外淅淅沥沥的夜雨已然停歇,只余下芭蕉叶上滚动的水珠和湿润清新的空气。
王程睁开眼,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和脑海中清晰无比的思绪。
四点强化点数!
纳尤三姐带来的增益已然生效。
他侧头看向枕边人。
尤三姐犹在熟睡,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上,衬得那张原本带着几分锋锐之气的脸庞此刻柔和异常。
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微微上翘,似乎梦中也带着一丝满足与安宁。
与昨夜初见时的审视和倔强,以及后来的热情如火相比,此刻的她,更像一朵雨后初绽的海棠,娇艳而恬静。
王程心中涌起一股怜爱与得意,这朵带刺的玫瑰,终究是为他收敛了尖刺,展露出内里的柔媚。
他俯下身,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随即又觉得不够,大大地在她微肿的红唇上亲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声响。
尤三姐被惊醒,迷蒙地睁开眼,对上王程含笑的眸子,顿时想起昨夜的荒唐,脸颊瞬间飞红。
羞得拉起锦被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并无怒意,反而流转着丝丝情意。
“将军……该起身了。”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更添几分撩人。
“再躺片刻也无妨。”王程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感受着那柔荑的温软,“感觉如何?可还习惯?”
尤三姐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比在东府……安心多了。”
这话发自肺腑,在这将军府,虽为妾室,却无需时刻提防那些龌龊心思,只需面对后宅可能存在的寻常纷争,对她而言,已是天堂。
王程知她心意,不再多言,又温存片刻,便起身唤人进来伺候洗漱。
晴雯和鸳鸯早已在外间等候,听到动静便领着丫鬟们进来。
晴雯手脚利落地帮着王程穿衣束发,眼神偶尔瞟向床榻方向?
见尤三姐已自行起身,正对着镜子梳理长发,姿态从容,并无新妇的扭捏,心中暗忖:“果然是个不同寻常的,倒不像那等一味装娇羞的。”
鸳鸯则更显大度,笑着对尤三姐道:“妹妹醒了?昨夜休息得可好?早膳已备好了,妹妹是在屋里用,还是去花厅?”
尤三姐起身,对鸳鸯行了一礼,不卑不亢:“有劳鸳鸯姐姐惦记,一切都好。妾身随姐姐安排便是。”
她看得出鸳鸯在这府中的地位和分量,言语间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王程看着后院这初步和睦的景象,心中更是畅快。
他用过早饭,对尤三姐道:“你好生歇着,缺什么只管跟鸳鸯说。营中军务繁忙,我需即刻前往。”
尤三姐起身相送:“将军军务要紧,妾身省的。”
王程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出了院门。
身后,三个女子目光各异:鸳鸯是沉稳的关切,晴雯是略带担忧的依恋,而尤三姐,则是混合着好奇、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的复杂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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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中军大帐
一踏入军营,气氛与府内的温馨安宁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哨塔上的士兵眼神锐利如鹰,眺望着远方。
巡营的队伍步伐比往日更显沉重,甲胄碰撞之声带着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
远处传来工匠营叮叮当当赶制、修复兵器的声音,急促而密集。
张叔夜与几位将领正围在沙盘前,个个眉头紧锁。
“王将军来了!”见王程进帐,众人纷纷抬头,眼神中带着希冀。
“将军,情况如何?”王程径直走到沙盘前。
张叔夜指着沙盘上汴梁城外密密麻麻的代表金兵的蓝色小旗,沉声道:“不妙。斥候回报,金军主力,完颜宗望所部十万余人,已抵达城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辎重车队连绵不绝,投石机、云梯、攻城锤、洞屋车……一应俱全!看架势,是要毕其功于一役,猛攻汴梁!”
另一员将领补充道:“更麻烦的是,各地勤王兵马,如种师道、姚古等部,皆被金兵分出的游骑阻截于外围,难以靠近!朝廷几次下诏催促,皆无济于事!”
“城中粮草虽尚可支撑,但军心民气……”
张叔夜叹了口气,未尽之语,大家都明白。
连日来的小胜虽提振士气,但面对如此庞大的敌军压境,恐慌如同瘟疫,仍在悄然蔓延。
王程凝视着沙盘,眼神却越来越亮。
十万大军!这才是他期盼的舞台!
之前阵斩几员敌将,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功业,正要在这尸山血海中博取!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王程的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金兵虽众,我汴梁城高池深,军民百万,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关键在于,我等守城将士,需有死战之心!”
他的镇定感染了帐中诸将,众人纷杂的心绪似乎找到了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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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
与军营的肃杀相比,朝堂之上则是一片压抑的恐慌。
“废物!全都是废物!”
龙椅上,宋钦宗再无前几日封赏王程时的兴奋,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猛地将一份军报摔在御案之下,笔墨纸砚震落一地。
“朕三令五申,催促进兵!种师道、姚古他们在做什么?十几万勤王大军,竟被区区金虏偏师拦住?他们是畏敌如虎,还是存心观望?!”
皇帝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尖锐,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阶下文武百官,大多噤若寒蝉,垂首不语。
前几日盛赞王程的欢欣鼓舞,此刻被巨大的危机感冲刷得干干净净。
李纲须发皆张,出列奏道:“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稳定城内人心,督促张叔夜、王程等将,加固城防,死守待援!
另,可再派使者,持陛下密诏,绕道督促种师道等部,不惜代价,突破阻截!”
“守?守到何时?!”有大臣绝望低语,“勤王军迟迟不至,城中粮草终有尽时……”
“难道……难道真要……”求和之声虽未明言,但那氛围已然在部分官员之间弥漫。
张邦昌等人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宋钦宗看着底下这群或惶恐、或无能、或心怀鬼胎的臣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在城头屡创奇迹的年轻将领,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曙光。
“拟旨!再催种师道、姚古!告诉他们,若汴梁有失,朕必诛其九族!”
宋钦宗几乎是吼出这句话,随即又像是抽干了力气般,瘫坐在龙椅上,喃喃道,“告诉张叔夜,告诉王程……汴梁,就托付给他们了……”
---
荣国府·荣庆堂偏厅
贾府内的气氛同样凝重。
仆妇们行走间都放轻了脚步,窃窃私语着城外的消息。
贾母歪在榻上,眉头紧锁,王夫人、邢夫人在一旁陪着,亦是愁容满面。
“听说金兵有十好几万,把城围得跟铁桶似的……”邢夫人声音发颤,“这可怎么是好?万一……万一城破了……”
“休要胡言!”贾母呵斥道,但握着佛珠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历经世事,深知城破意味着什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宝玉坐在下首,一脸茫然与恐惧,他不懂什么军国大事,只觉那“城破”二字如同噩梦,会摧毁他怡红院里的所有美好。
他喃喃道:“林妹妹……姐妹们……”
而与这普遍恐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贾赦院中,在东府贾珍的书房里,在薛蟠暂住的梨香院偏厢,却弥漫着一种阴暗而扭曲的期待。
贾赦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对一旁的心腹冷笑道:“哼,王程那小子,不过是逞一时之勇!如今金兵主力来了,看他还能嚣张几时!最好死在乱军之中,也省得碍眼!”
————
贾珍与贾蓉父子对坐饮酒。
“父亲,听说城外金兵漫山遍野,投石车都比城墙还高!”贾蓉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那王程不是能打吗?这次看他怎么打!最好……嘿嘿。”
贾珍饮尽杯中酒,眼中闪过狠毒之色:“死了干净!尤三姐那个贱人,到时候看她还怎么傲!城若破了,乱起来,说不定……”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些不堪的画面。
————
薛蟠脸上的红肿还未完全消退。
此刻却兴奋地在屋里踱步,扯着嗓子对小厮道:“听见没?金兵大军来了!王程那王八蛋死定了!哈哈哈!老天开眼!等他一死,我看他那府里的美人儿……哼!”
他幻想着王程战死,自己如何趁机去拿捏、甚至侵占将军府的女眷,扭曲的心理得到一丝病态的满足。
---
汴梁城南城城墙
王程披甲执锐,亲自巡视城防。
他状态出奇的好,目光锐利,步伐沉稳,周身散发着一股沉静而强大的气场,让身边跟随的将领和士兵都感到心安。
“此处女墙再加高三尺!”
“滚木礌石,全部搬到指定位置!火油检查是否充足!”
“弩机调试好了吗?射程必须覆盖护城河对岸!”
他一道道命令发出,清晰果断。
站在垛口后,王程极目远眺。
远方,金军的营寨如同蔓延的蝗群,旌旗招展,号角连绵。
巨大的投石车正在组装,如同狰狞的巨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数以万计的金兵在营中调动,人马嘶鸣,尘土飞扬,一股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换做常人,见此景象,早已两股战战。但王程心中,涌起的却是沸腾的战意!
“终于来了……”他低声自语,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乱世,强敌,这正是他这样的穿越者,凭借系统建立不世功业的最佳舞台!
守汴梁,抗金兵,挽天倾!
每一步都是险棋,但每一步也都蕴含着巨大的机遇和奖励!
他回头,看向身后虽然紧张但眼神坚定的士兵,看向这座古老而繁华的都城。
这里有他刚刚获得的温暖小家,有他需要守护的人,也有他渴望征服的广阔天地。
“兄弟们!”
王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守军耳中,“金虏虽众,亦非三头六臂!前几日,我们能阵斩其将,今日,我们就能守住这汴梁城!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就在今日!随我,死战!”
“死战!”
“死战!”
起初是零星的响应,随即汇聚成震天的怒吼!
城墙之上,原本低迷的士气,被王程一句话瞬间点燃!
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神中的恐惧被决绝所取代。
王程按剑而立,身影在晨曦与远处敌军背景的映衬下,宛若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
第33章 大骂金兵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在汴梁城头,却掩不住城外那令人心悸的景象。
金军主力,十万大军,已然列阵完毕。
黑压压的军阵如同铁铸的潮水,从地平线一直铺陈到城墙脚下数里之外,刀枪如林,反射着初冬惨淡的晨光。
肃杀之气冲散了薄雾,直逼城头。
旌旗蔽空,其中最显眼的是一面绣着狰狞狼头的金色大纛,在寒风中猎猎舞动,代表着金军东路军主帅完颜宗望的权威。
上百架巨型投石车,回回炮被缓缓推至阵前,如同一个个庞然巨兽,粗壮的臂杆斜指天空,巨大的配重箱和皮兜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这些攻城利器的射程,足以覆盖大半个城墙及其后方!
城墙上,守军将士呼吸急促,握着兵器的手心满是冷汗。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这铺天盖地的军势,感受着脚下城墙传来的轻微震动,依旧让许多人面色发白,喉咙干涩。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噬咬着士气。
张叔夜、王程等将领伫立城楼,面色凝重如水。
“终于……要来了。”张叔夜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仔细打量着敌军的阵型,尤其是那些投石车的分布位置。他
体内的血液,却在微微发热,是紧张,更是兴奋。
就在这时,金军阵中冲出一骑,并非将领,而是一个身着文士袍服、却剃着金人发式的汉人通事。
他小心翼翼地停在护城河外一箭之地,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用带着浓重燕京口音的官话向城头喊话,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极远:
“大金国东路军统帅、二太子完颜宗望殿下,敬告汴梁城守将及满城军民!”
通事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优越感:“我大金天兵,携雷霆之威,兵临城下,尔等已成瓮中之鳖,覆巢之卵!
负隅顽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宗望殿下仁德,不忍多造杀孽,特给尔等指条明路!”
他顿了顿,环视鸦雀无声的城头,提高了音量:“若肯幡然醒悟,开城纳降,宗望殿下保证,不伤百姓性命,不掠财物!守城官吏将佐,皆可保全富贵,甚至加官进爵,犹胜在宋!
譬如王程将军,殿下甚爱其勇,若肯归顺,必授万夫长之职,赏千金,赐美女,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这话一出,城头守军中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高官厚禄的诱惑,尤其是针对王程的特意招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一些士兵下意识地看向王程所在的方向,眼神复杂。
求生是本能,若真能……不少人心里泛起了嘀咕,恐慌之中夹杂着一丝动摇。
那通事察言观色,见城头沉默,以为心动,语气立刻转为阴冷狠厉,图穷匕见:
“倘若执迷不悟,冥顽不灵!待我大金天兵打破城池,必定……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刺骨的寒意。
“届时,男丁尽数坑杀,妇孺皆为奴仆!汴梁繁华,将付诸一炬!尔等父母妻儿,皆受凌辱屠戮之苦!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就在尔等一念之间!休要自误!”
“鸡犬不留” 的威胁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许多守军心上。
想到城破后可能发生的惨状,想到家中亲人,恐惧瞬间放大,军心肉眼可见地浮动起来,甚至能听到压抑的抽气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一些新兵腿肚子都在发抖,几乎握不住兵器。
张叔夜脸色铁青,正要开口斥责,稳定军心。
却听身旁一声冷笑,如同冰棱断裂,清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王程排众而出,走到垛口最前方,身形挺拔如松,面对城下千军万马和那嚣张的通事,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鄙夷和嘲弄。
他并未运足内力,但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城头的骚动和城下的喧嚣:
“我当是谁在城外犬吠,原来是个数典忘祖、认贼作父的阉狗奴才!”
开口便是极致的侮辱,城上城下皆是一愣。
那通事气得脸色涨红:“你……”
“你什么你?”王程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语速快如连珠炮,言辞粗鄙狠辣,却又句句戳心窝子,“披了身人皮,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了?给金狗当狗,很得意?是不是还要摇尾巴,学两声狗叫,讨你主子扔两根骨头?”
“哈哈哈!”城头守军原本紧张恐惧,被这突如其来的辱骂逗得哄堂大笑,气氛为之一松。
那通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程:“匹夫!安敢辱我!”
“辱你?那是看得起你!”
王程嗤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回去告诉你那狗屁主子完颜宗望!还有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金狗!”
他目光如电,扫过城外黑压压的军阵,声音带着滔天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蔑视:
“想让我大宋男儿投降?做你娘的千秋大梦!我汴梁百万军民,只有站着死的好汉,没有跪着生的孬种!”
“什么狗屁万夫长,千金美女?留着给你们自己塞进棺材当陪葬吧!你王程爷爷不稀罕!爷爷我只要你们这群侵我家园、杀我同胞的畜生的狗头!”
“还鸡犬不留?好大的口气!爷爷我就站在这里,倒要看看,你们这群茹毛饮血、躲在深山老林里啃树皮的野人后代,有什么本事,能踏进我汴梁城一步!”
“尔等蛮夷,不通教化,不明天时,只知劫掠,与山林野兽何异?也配谈什么天命?我呸!今日犯我疆土,来日必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骂得酣畅淋漓,将金兵及其主将,连同那通事,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贬低得一文不值,言语之恶毒,气势之嚣张,简直前所未有!
每一句辱骂,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金军脸上,也像一剂强心针,注入守军心中!
城头上,原本浮动恐慌的士气,被这通毫不讲理、却又痛快无比的怒骂彻底点燃!
士兵们只觉得胸中一股恶气宣泄而出,热血上涌,恐惧被愤怒和同仇敌忾所取代。
“王将军骂得好!”
“对!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生!”
“跟金狗拼了!”
狂热的吼声再次响彻城头,军心瞬间稳固,甚至比之前更加凝聚!
那通事被骂得面如土色,哑口无言,狼狈地拨转马头,仓皇逃回本阵。
金军大阵之前,完颜宗望端坐于帅旗之下。
听着前方隐约传来的、被风送来的片言只语的辱骂,尤其是针对他个人和整个族群的极度蔑称,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紫,最终化为一片骇人的铁青!
他自南下以来,所向披靡,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更何况是来自一个他原本并未太过重视的宋将!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南蛮!”
完颜宗望猛地一拍帅案,案上的令旗箭筒跳了一跳,“敬酒不吃吃罚酒!传令!攻城!给本帅碾碎他们!城破之后,本帅要亲眼看着那王程被碎尸万段!”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划破长空,如同死神的召唤。
金军进攻开始了!
然而,他们并未立刻派出步兵蚁附攻城。
只见中军令旗挥动,上百架早已准备就绪的巨型投石车,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恐怖的咆哮!
“嘭!嘭!嘭!嘭!”
巨大的配重箱轰然落下,长长的抛竿奋力挥出,绞盘和绳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无数磨盘大小的巨石,以及点燃的、裹着油脂的熊熊火球,被巨大的力量抛向空中,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划出一道道死亡的抛物线,如同陨石天降,朝着汴梁城墙狠狠砸落!
“注意躲避!举盾!”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呐喊。
轰隆!轰隆!轰隆!
巨石砸在城墙上,发出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坚实的包砖城墙剧烈震颤,被砸出一个个恐怖的凹坑,碎裂的砖石四处飞溅,如同致命的暗器!
有的巨石直接越过城垛,砸入后方的人群或建筑中,顿时血肉横飞,惨叫迭起!
一架床弩被直接命中,瞬间化为齑粉,操作它的士兵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变成了肉泥!
火球则点燃了城楼、战棚,浓烟滚滚,烈焰腾空,灼热的气浪炙烤着守军的皮肤,引发一片混乱。
宋军的反击显得苍白无力。
床弩和守城弓弩的射程,远远够不到位于安全距离外的投石车。偶尔有石弹从城内抛石机还击,但数量和质量远逊于金军,效果寥寥。
守军只能被动挨打,伤亡数字急剧上升。
城墙多处出现破损,虽然尚未坍塌,但照此下去,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张叔夜在亲兵举着的大盾保护下,看着不断倒下的士兵和受损的城墙,心急如焚,双目赤红:“可恶!如此下去,城墙必垮!必须想办法毁掉那些投石车!”
可是,怎么毁?
出城突击?那是送死!
用城内的抛石机对射?完全处于下风!
王程同样眉头紧锁,他躲过一块擦着头皮飞过的碎石,感受着城墙的震动,看着身边士兵恐惧而又无助的眼神,心中焦急更甚。
“不能这样下去!”他心中怒吼。
意识瞬间沉入系统界面。
【可用强化点:16】
“强化‘弓箭’!直接强化到当前最高等级!”王程没有任何犹豫。
【叮!消耗强化点10,弓箭由“普通”提升至“特殊·破风”!】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浩瀚的能量瞬间包裹住他手中的长弓!
原本朴素的木质弓身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纹理中流淌起淡青色的微光,坚韧的弓弦自行震颤,发出低沉悦耳的轻鸣。
不仅仅是弓箭本身,王程感到自己的双臂、双眼,乃至整个身体都与这柄焕然一新的“破风”长弓产生了玄妙的联系。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弓身的强度发生了质的飞跃,足以承受开山裂石般的巨力;
弓弦的张力被极限优化,赋予了箭矢前所未有的初速。
这把破风弓的有效射程已被极大延伸,远超寻常弓箭的极限,箭矢离弦后不仅速度奇快,更能破开风阻,飞向曾经遥不可及的目标。
特殊弓箭在手,他已非凡俗猎手,堪称神射!
第34章 此子,乃神人也
王程感受着手中“破风”长弓传来的奇异脉动,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然而,他眉头依旧紧锁。
弓的潜力被挖掘到了“特殊”级别,但他本能地意识到,仅凭弓本身,依然不够!
那遥远的投石车阵地,超出了寻常弓箭射程的数倍,即便“破风”特性非凡,也需要与之匹配的、非人的力量才能将箭矢送到那里,并保持足够的杀伤力!
“力量!我需要绝对的力量!”
王程心中怒吼,意识再次沉入系统。
【可用强化点:6】
“全部强化力量!” 他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点数瞬间清零。
【叮!消耗强化点6,力量由26提升至32!】
轰!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强化都更加狂暴、更加纯粹的力量洪流,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体内深处涌出!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千锤百炼的神铁重新铸造,每一寸肌体都蕴含着爆炸性的能量。
三十点的力量,这已然超越了凡俗的极限,触摸到了非人的领域!
他微微握拳,骨节发出噼啪轻响,空气似乎都在他指间被捏爆。
他再次举起“破风”弓,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
那原本感觉坚韧无比的弓身,此刻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仿佛随手一拉就能满月。
“王将军要做什么?”
身旁的亲兵注意到他的动作,疑惑地低语。
此刻,金军的投石车仍在疯狂咆哮,巨石火球不断落下,城头一片混乱。
所有人都紧贴着垛口或举着盾牌躲避,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暴露身形,更别说做出开弓的姿态。
张叔夜也看到了王程的举动,急声道:“王将军!危险!快躲好!金狗的投石车太远,弓箭够不到!”
他的声音带着关切和焦虑,以为王程是因愤怒而失去了理智。
附近的一些士兵也投来不解和担忧的目光。
在他们看来,王将军虽然勇武,但此刻的行为无异于自杀,而且是对着绝对射程之外的目标开弓,这……有什么用?
王程对周围的劝阻和疑惑充耳不闻。
他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远方,那些如同蚂蚁般大小、正在忙碌操作投石车的金兵身影,在他强化后的视觉中变得清晰起来。
他缓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制的三棱破甲箭,搭在弓弦上。
“嘿!快看!城头上那个宋将!他想干什么?”
金军阵前,一些眼尖的金兵也注意到了城楼垛口后那个显眼的、张弓欲射的身影。
“哈哈哈!那宋狗是被石头砸傻了吗?隔着这么远就想射箭?”
“怕不是想学后羿射日?可惜,我们的大炮可不是太阳!”
“南蛮子就是喜欢搞这些花里胡哨没用的东西!”
“让他射!我看他能射到护城河就不错了!”
金兵阵列中爆发出阵阵哄笑和嘲讽。
就连一些金军低级军官也面露讥诮之色,觉得城头上的宋将大概是急疯了。
完颜宗望也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那个在城头上显得格外突兀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垂死挣扎,徒增笑耳。”
就在这城上城下无数道或担忧、或不解、或嘲讽的目光注视下,王程动了!
他吐气开声,并未见如何作势,那柄流淌着淡青色微光的“破风”弓被他轻松拉开,弓弦瞬间被拉成了一个饱满得近乎完美的圆弧!
三十点的恐怖力量,配合“破风”弓的神异,使得这个开弓动作举重若轻,却蕴含着石破天惊的威势!
“嘣——!”
弓弦震动,发出的并非寻常的颤音,而是一声如同裂帛、又似雷鸣般的爆响!
声音尖锐刺耳,甚至短暂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
那支破甲箭离弦而出,箭身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气旋包裹,撕裂空气,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鬼哭神嚎般的凄厉尖啸!
箭矢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青色流光,以超越常人理解的速度,破开层层空气阻力,朝着远方金军投石车阵地疾驰而去!
箭矢划过一道低平而致命的轨迹,瞬间跨越了那在所有人认知中绝无可能被弓箭跨越的距离!
城头上,宋军士兵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青光如流星般射向敌阵。
金军阵前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死亡的轨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刻!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响,从一架正在装填巨石的金军投石车旁传来。
那名负责指挥装填的金军十夫长,正挥舞着皮鞭,大声吆喝着手下加快速度,脸上还带着刚才嘲讽城头宋将时的残存笑意。
然而,他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的额头正中,赫然出现了一个拇指粗细的血洞,贯穿前后,红白之物从脑后喷溅而出,洒在了冰冷的投石车支架上。
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晃了晃,直接栽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他身旁的几个金兵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突然暴毙的十夫长,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先是那架投石车周围陷入诡异的安静,随即,这种寂静如同瘟疫般向四周蔓延。
附近其他投石车操作位的金兵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
当他们看清那十夫长的死状,以及那支深深扎入后方土地、箭羽仍在微微颤动的箭矢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怎……怎么可能?”
“是箭!是箭矢!”
“从……从城头上射来的?!”
“这么远……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金兵们发出了惊恐的呓语,他们抬头望向遥远的汴梁城墙,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伫立在那里,仿佛从未动过。
刚才还喧嚣嘲讽的金军阵前,此刻鸦雀无声。
那些之前肆意嘲笑的士兵,脸上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只剩下无边的震骇和恐惧。
“妖……妖法!一定是妖法!” 有金兵声音颤抖地喊道。
“是人是鬼?谁能从这么远射箭杀人?”
“天神!宋人有天神相助!”
恐慌开始在金军投石车部队中滋生。
城头上,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和呐喊!
“射中了!王将军射中了!”
“我的天!这么远!一箭毙命!”
“神射!这是神射啊!”
“将军威武!将军神威!”
守军将士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之前被动挨打的憋屈和恐惧,在这一箭之下烟消云散!
王程用这非人的一击,彻底点燃了他们的热血和斗志!
张叔夜目瞪口呆,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甚至听说过如此神乎其技的箭术!
他看着王程挺拔如山的背影,心中翻起滔天巨浪:“此子……真乃神人也!天佑大宋!天佑汴梁!”
王程对身后的欢呼充耳不闻,他的眼神冰冷如铁,没有丝毫波动。
他如同一个最冷静也最致命的狙击手,再次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
搭箭、开弓、瞄准、发射!
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嘣——!”
又是一声恐怖的弓弦爆鸣!
一道青色流光再次破空而去!
远处,另一架投石车的操作手,正奋力转动绞盘,试图将巨大的配重箱升起。
突然感觉心口一凉,低头看去,只见一个血洞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皮甲之上,鲜血汩汩涌出。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嗬嗬声,瘫软下去。
“嘣!嘣!嘣!”
王程没有任何停歇,一支接一支的利箭离弦而出!
弓弦的雷鸣声连成一片,仿佛死神的催命符!
每一箭射出,都必然伴随着远处金军投石车阵地上一名操作手的毙命!
无论是装填的力士、指挥的十夫长、还是调整角度的技术兵,只要被王程锁定,绝无生还之理!
他专挑那些关键岗位的士兵射杀,效率高得吓人!
一时间,金军投石车阵地上人仰马翻,混乱不堪!
幸存的士兵惊恐万状,纷纷寻找掩体,或者直接趴在地上,不敢再露头。
原本密集而有序的巨石火球攻击,顿时变得稀疏拉拉,准头大失,甚至有几架投石车因为操作手死亡而陷入了停滞!
他每一箭射出,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金军的士气上,也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守军的心田。
城头上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所有守军看着王程的目光,充满了狂热与敬畏!
这已不是凡间的将军,这是战神临凡,是庇佑他们的神只!
金军大纛之下,完颜宗望脸上的冷酷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阴沉和惊怒。
他死死盯着城头上那个不断开弓的身影,拳头攥得发白。
“王……程……”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充满了刻骨的杀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这个南蛮将领,不仅嘴毒,这手箭术,简直骇人听闻!
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第35章 且让他们张狂几日
王程那例无虚发的神箭,成了金军投石车操作手的噩梦。
短短时间内,已有十数名关键岗位的金兵被精准点杀,原本密集如雨的巨石火球攻击变得断断续续,威力大减。
金军庞大的投石车阵列,竟因一人一弓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
操作手们心惊胆战,动作变形,效率骤降,生怕下一刻那夺命的青色流光就会贯穿自己的头颅或胸膛。
“废物!都是废物!”
完颜宗望在帅旗下看得真切,怒不可遏,马鞭狠狠抽在空气里,发出噼啪爆响,“盾牌!让盾牌手上前!护住操作投石车的儿郎!快!”
“是,将军!”
中军令旗挥动,号角声变。
很快,一队队身披重甲、手持近乎等人高巨盾的金军精锐步兵快步奔跑至投石车阵地前方。
他们怒吼着,将一面面厚重的包铁木盾重重砸入地面,盾牌底部尖锐的支架插入土中,瞬间在投石车操作手前方构筑起一道连绵的、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盾墙!
“立盾!”
“加固!”
“顶住!”
军官的呼喝声在盾墙后响起。
盾牌与盾牌之间紧密相连,缝隙极小,如同一道移动的城墙,将后方操作投石车的士兵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
王程站在城头,眯眼看着远处的变化。他再次开弓,一支破甲箭带着凄厉尖啸破空而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箭矢精准地命中了一面巨盾的中心位置!
厚重的盾面猛地向内凹陷,木屑纷飞,铁皮撕裂。
持盾的金兵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传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两步,险些坐倒在地。
但他终究是靠着重盾和集体的支撑,硬生生扛住了这一箭!
箭矢深深嵌入盾牌,尾羽剧烈颤抖,却未能穿透!
“挡住了!哈哈!挡住了!”
“南蛮子的妖箭没用了!”
盾墙后方,惊魂未定的金兵操作手们见状,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更加嚣张的嘲讽。
“宋狗!再射啊!看你爷爷怕不怕!”
“有种射穿这铁盾啊!”
“你们的城墙还能扛多久?等死吧!”
污言秽语顺着风隐隐传来,金军士气为之一振,投石车的攻击节奏虽然因盾牌兵的移动稍有迟滞,但很快又恢复起来,巨石和火球再次开始轰击城墙。
城头上,原本因王程神射而沸腾的守军,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欢呼声戛然而止。
士兵们看着那严密的盾墙,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焦虑和无力感。
“唉!可惜!贼虏竟如此狡猾!”
“有盾牌挡着,王将军的神箭也难建功了……”
“这可如何是好?投石车不停,城墙迟早被砸垮啊!”
张叔夜亦是眉头紧锁,拳头重重砸在垛口上:“可恶!金狗反应竟如此之快!”
王程面色沉静,心中却也是一沉。
三十点力量配合“破风”弓,虽能撼动巨盾,但想要在如此远距离上连续射穿这种专门用于防御的重型盾阵,确实力有未逮。
每一箭消耗的体力和精神也是巨大的。
“将军,可否用火箭?”
身旁一名机灵的偏将忽然提议,声音带着急切,“不射人,专射那些投石车!那都是木制结构,若能点燃……”
此言一出,周围将领眼睛都是一亮。
“对啊!火箭!用火箭烧了那些鬼东西!”
“王将军,试试火箭吧!”
王程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个思路。
“取火箭来!”
立刻有亲兵递上早已备好、箭头缠绕着浸满火油布条的箭矢。
旁边的士兵迅速用火把点燃布条。
王程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弓。
燃烧的火箭在“破风”弓上显得更加醒目,炽热的火焰舔舐着空气。
“嘣——!”
火箭离弦,拖着赤红色的尾焰,划破长空,如同一颗逆飞的流星,目标直指一架投石车的木质主体!
然而,火箭因为增加了燃烧物的重量和体积,空气阻力大增,飞行轨迹和速度明显受到了影响。
虽然射程依旧远超普通弓箭,但比起之前的破甲箭,无论是精准度还是穿透力都下降了一截。
那支火箭险之又险地擦着一架投石车的边缘飞过,钉在了后方的空地上,火焰很快在泥土中熄灭,未能造成任何损害。
王程眉头皱得更紧,连续又试了几箭。
或因距离太远,或因盾牌干扰视线,或因火箭本身稳定性差,竟无一箭能成功命中投石车要害并将其引燃。
偶尔有箭矢落在投石车附近,也被金兵迅速扑灭。
“哈哈哈!南蛮子没辙了!开始放烟花了?”
“烧啊!继续烧啊!给爷爷们点个亮!”
“这准头,是来搞笑的吗?”
金军阵中再次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嘲笑声,之前的恐惧似乎一扫而空,士气更加高涨。
投石车的攻击变得越发猖狂,甚至有意识地集中火力,轰击王程所在的这段城墙附近,显然是想报复和压制。
“轰隆!”
一块巨石砸中侧方的女墙,碎石迸溅,几名躲闪不及的守军惨叫着倒下。
又一团火球落在城楼一角,点燃了木质结构,浓烟滚滚,虽被及时扑灭,但也造成了混乱和伤亡。
守军将士们看着眼前困境,听着敌人的嘲讽,感受着脚下城墙不断的震颤和身边同伴的伤亡,刚刚提振起来的士气再次跌落,压抑和绝望的气氛重新弥漫开来。
有人偷偷看向王程,眼神中虽仍有敬畏,却也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担忧和疑问——连王将军都束手无策了吗?
张叔夜指挥着救火和抢救伤员,脸色铁青,嘴角起了一串燎泡,显然心急如焚。
王程收起弓箭,不再做无谓的尝试。
他凝视着远方那些不断咆哮的战争巨兽,大脑飞速运转。
硬弓强射的路暂时被盾牌克制,火箭又因射程和精度问题难以奏效……必须另辟蹊径。
他的目光从城外的投石车,缓缓移到了城内部署的、正在零星还击的宋军抛石机上。
这些宋军抛石机无论是射程、威力还是精度,都远逊于金军的先进型号,在对抗中完全处于下风。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王程的脑海!
改进投石车!
身为穿越者,他脑海中的知识远超这个时代!
杠杆原理、配重优化、弹道学、材料力学……哪怕只是应用一些基本原理,也足以让宋军的抛石机性能得到飞跃式提升!
如果……再辅以系统的强化……
想到这里,王程心中豁然开朗,焦急之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盘算和强烈的期待。
他转身,对身旁一脸忧色的张叔夜沉声道:“张大人,金虏盾阵严密,火箭亦难奏效,强攻不可取。”
张叔夜叹道:“奈何?总不能坐视城墙被毁!”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敌军器械精良,我方亦不可固步自封。末将早年曾偶得一些机巧营造之术,或可改进我军抛石车,使其射程、威力倍增!届时,必能压制甚至摧毁金虏投石车!”
“哦?”
张叔夜闻言,精神一振,但随即又面露疑色,“改进抛石车?谈何容易!军中工匠营虽尽力仿制,却始终难及金虏……王将军还精通此道?”
“略知一二,愿尽力一试!”
王程语气笃定,“请大人给末将几日时间,并调派得力工匠听用!在此期间,还需仰仗大人指挥若定,稳固城防,暂避敌锋芒。”
张叔夜看着王程自信而坚定的眼神,想起他之前创造的种种奇迹,心中不由信了七八分。
此刻别无他法,死马当活马医也要试一试!
他重重一拍王程肩膀:“好!王将军,此事全权交由你负责!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城内工匠、物料,任你调配!本官会亲自督促各部,严防死守,为你争取时间!”
“谢大人信任!”王程拱手。
事不宜迟,王程立刻带着亲兵下了城墙,直奔城内工匠营所在地。
他离开后,城头的守军看着金军投石车依旧在肆虐,心中不免忐忑。
“王将军怎么走了?”
“说是去改进我们的抛石车了……”
“改进?能行吗?那可是金兵最厉害的家伙什……”
“相信王将军!他啥时候让我们失望过?”
尽管有疑虑,但王程积威仍在,大部分士兵还是选择相信,默默忍耐着敌人的狂轰滥炸,期盼着王将军能再次带来奇迹。
金军似乎也察觉到城头抵抗意志的变化,以为宋军已无计可施,嘲讽之声更加响亮,攻击也越发猛烈。
完颜宗望远远望见城头守军被迫躲避,反击微弱,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狞笑:“哼,蚍蜉撼树,终究是徒劳!传令,加紧攻击,昼夜不停!本帅要在三日内,踏平汴梁城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城墙崩塌、大军涌入、烧杀抢掠的美妙景象。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汴梁城的深处,一个融合了超越时代的智慧与神秘系统力量的变革,正在悄然酝酿。
王程的暂时“受挫”与隐忍,只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着给不可一世的金军,送上一次更加彻底、更加毁灭性的打击!
第36章 火烧敌营
王程在工匠营的临时工棚里,就着摇曳的油灯,将脑海中关于投石机改进的构想一一落于纸上。
他并未直接绘制复杂的机械图,而是先列出要点,结合此时工匠能理解的语言进行阐述。
只见他笔走龙蛇,写下“重心偏移配重式投石机”几个字,随后在旁边用小字注解:“旧式抛石机,多以人力拽索,力分则弱,且难齐整。今改用以重物下坠之力替代人力,力出一源,沛然莫御。”
接着,他画出简单的杠杆原理示意图,标注出力臂、重臂、支点,解释道:“此为省力之理,加长力臂,缩短重臂,悬挂重物(配重箱)于短臂末端。
发射时,以机括松开挂钩,配重箱骤然下坠,长臂猛扬,将石弹抛出。其力远超人力拉扯,射程可倍增!”
他又详细写了关于配重箱可增减设计,以便调节射程;
关于抛射杆(梢杆)的选材与韧性处理;
关于弹兜(皮窝)的材质与悬挂方式,以减少能量损耗;关于基座的稳固与转向结构的优化……
不仅仅是原理,他还考虑了现实制作的可行性,给出的都是目前工匠营能找到材料、能理解工艺的改进方案。
他甚至粗略计算了不同重量配重箱与不同重量石弹搭配下,大致的射程范围,并提出了简易的“望山”(标尺)概念,以提升射击精度。
写写画画,不知不觉已是黄昏。
王程召集了工匠营的几位大匠与头脑灵光的学徒。
起初,这些满脸烟火色、双手布满老茧的工匠们听闻这位近日名声大噪的年轻将军要“改进抛石机”,心中多是疑虑和不以为然。
军中将领懂厮杀的不少,可能懂他们这手艺的?
怕是又来指手画脚。
然而,当王程将写满字的纸张摊开,用尽量通俗的语言,结合示意图,一点点讲解“配重”、“杠杆”、“力臂”、“弹道”时。
工匠们的眼神从疑惑,到惊讶,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了狂热的敬佩!
“妙啊!妙啊!”
一位须发皆白、负责器械多年的老工匠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以重物下坠之力替代人力!这……这想法简直天马行空,却又合情合理!将军真乃神人也!”
“您看这力臂与重臂之比,”另一个中年工匠指着图纸,眼睛发光,“若按此法制之,我等现有之梢杆材质,足以抛出百斤巨石,射程至少可达二百五十步以上!远超金虏!”
“还有这配重箱可增减之设计,如此一来,无需移动笨重机身,便可微调射程,应对不同距离之敌!神乎其技!”
“将军不仅勇武过人,竟还深谙格物致知之道!我等……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工匠们围着王程,如同学子围着名师,问题一个接一个,眼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和对王程的由衷敬服。
他们彻底被这超越时代却又贴合实际的设计折服了。
王程耐心解答,确保每个关键环节他们都已理解。
看到这群朴实工匠眼中燃起的希望和斗志,他心中也颇为欣慰。
“诸位,图纸与原理在此,细节还需各位大匠依经验完善。时间紧迫,金虏投石车日夜不停,城墙危殆!
我需要你们立刻召集人手,挑选可用旧机改造,同时全力打造新机!材料、人手,我会与张大人协调,全力满足!”王程肃然道。
“将军放心!”老工匠代表众人,激动地拱手,“我等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不眠不休,也定要在最短时间内,造出这‘神威炮’,让金狗尝尝厉害!”
“对!造神威炮!轰他娘的!”
群情激昂,工匠营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效率,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王程看着迅速投入工作的工匠们,心中稍定。
他知道,技术的种子已经播下,只需等待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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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王程拖着略显疲惫却更多是精神亢奋的身躯回到将军府时,已是月上中天。
府门灯火通明,鸳鸯、晴雯、迎春,甚至连刚过门一天的尤三姐,都一同等在二门处。
见他回来,四人脸上同时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关切的神情。
“爷可算回来了!”鸳鸯率先上前,熟练地替他解下沾染了烟尘木屑的外袍,语气温柔却难掩心疼,“这一整日都在工匠营?连口热饭都没好生吃吧?”
晴雯快人快语,递上一杯温茶:“就是!听说城头上打得厉害,金兵的石头满天飞,可担心死我们了!王程哥没伤着吧?”
她上下打量着王程,见他虽面带倦色,但精神尚好,才稍稍放心。
迎春怯怯地站在稍后位置,手里捧着一盅一直温着的参汤,小声道:“将军……喝点汤,暖暖身子。”
尤三姐则站在灯影暗处,一双妙目落在王程脸上。
见他眉宇间虽有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沉静,心中那份因白日听闻战事激烈而产生的担忧,稍稍平复。
但见他如此辛劳,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并未多言,只是静静看着。
王程接过迎春的参汤一饮而尽,胃里顿时暖烘烘的。
他看着眼前四位风格各异却同样美丽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家的温馨暂时驱散了战场的肃杀。
“无妨,只是在工匠营商讨器械改进之事。”王程简单解释了一句,随着她们往内院走,“让你们挂心了。”
到了正房,桌上早已摆好了几样精致小菜和清粥。
王程也确实饿了,坐下便吃。
四女围坐一旁,或布菜,或斟茶,默默伺候着。
然而,王程匆匆用完饭,漱了口,却并未如她们预料般准备歇息,反而站起身,对鸳鸯道:“替我取那套深色的夜行衣甲来。”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鸳鸯愣住了:“爷,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晴雯更是直接:“这都什么时辰了?将军忙了一天,还不歇息吗?”
尤三姐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黛眉微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将军,夜深露重,城外皆是金兵,此时出去……意欲何为?”
她心中已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王程看着她们担忧的面容,沉声道:“我欲趁夜,去袭扰金营。”
“什么?!”
四女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不可!”鸳鸯第一个反对,声音都带了颤音,“太危险了!金营十万大军,防守何等严密?将军孤身一人,岂非羊入虎口?”
晴雯急得跺脚:“将军!您是我们府里的顶梁柱,万一有个闪失……军中那么多将领,为何偏要您去冒这奇险?”
迎春吓得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只是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王程。
尤三姐心直口快,脱口而出:“将军!国事固然要紧,可您……您也不能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啊!贾府里那些爷们,平日里高谈阔论,关键时刻哪个不是缩头乌龟?凭什么这泼天的风险要您去担?”
她这话,既是对王程的关心,也带着对贾珍、贾蓉之流毫不掩饰的鄙夷。
王程看着她们,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担忧和不解的俏脸,心中感动,却意志更坚。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东南方向隐约可见的、映红夜空的火光,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们说的,我都明白。危险,我知道。军中亦不乏勇士。”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看着她们:“但,正因为国难当头,强敌压境,汴梁百万军民性命系于一线,才更需要有人站出来,行非常之事!”
“金虏恃强凌弱,视我宋人如猪狗。若人人都只求自保,畏缩不前,这城如何守?这家,又如何保?”
“我王程既食君禄,又蒙圣恩,身负武艺,值此危难之际,岂能安居府内,坐视将士浴血、百姓遭殃?”
“袭扰敌营,并非为了斩将夺旗,而是要乱其军心,挫其锐气!让他们知道,我汴梁并非无人!让他们夜不能寐,日夜提防!如此,方能减轻白日守城压力,为工匠营改进器械争取时间!”
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字字千钧,带着一股浩然正气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这番话,半是真心,半是策略,但此刻听在四女耳中,却如洪钟大吕,震撼心灵。
尤三姐怔怔地看着王程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刚毅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簇为家国燃烧的火焰,心中所有的劝阻和埋怨,都化作了汹涌的敬佩与柔情。
相比起东府那些只知醉生梦死、算计自家人的龌龊男子,眼前这个男人,才是顶天立地的真英雄!真豪杰!
鸳鸯眼中含泪,不再劝阻,只是深深一福:“爷……大义!奴婢……盼爷平安归来。”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也不能拦。
晴雯咬着唇,用力点头:“将军是做大事情的!我们……我们在家等您!”
迎春也鼓起勇气,小声道:“将军……小心。”
尤三姐走到王程面前,仰头看着他,眸中水光潋滟,却无比坚定:“将军去吧!妾身……等您凯旋!”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句之中。
王程心中暖流淌过,重重握了握她的手,又对鸳鸯等人点了点头:“放心,我自有分寸。你们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说完,他换上深色紧身衣甲,外罩一件黑色斗篷,取了“破风”弓和箭囊,佩上长剑,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融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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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之上,灯火通明,守军将士不敢有丝毫懈怠。
张叔夜听闻王程去而复返,连忙迎上,却见他一身夜行打扮,顿时一惊。
“王将军,你这是?”
“张大人,我欲今夜出城,袭扰金营。”
“不可!”张叔夜断然拒绝,脸色凝重,“完颜宗望用兵老辣,营寨防卫必然森严!你孤身前往,太过凶险!若有不测,于军心士气打击巨大!此事万万不可!”
旁边几位将领也纷纷劝阻:
“将军三思!金营连绵十里,哨探林立,如何潜入?”
“是啊将军,您是我军支柱,岂可轻身犯险?”
“袭扰之事,派一队精锐死士前去即可!”
王程拱手,语气坚决:“张大人,诸位将军,王某心意已决。正因金虏料我不敢夜袭,我等才更应出其不意!
我自有手段潜入与脱身。袭扰不为杀敌,只为扰敌,乱其心神,挫其锐气!请诸位成全!”
他目光扫过众将,眼神中那股强大的自信和决死之气,让众人动容。
张叔夜看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深知其能,更知其志不可夺。
他长叹一声,重重拍了拍王程的肩膀:“王将军……忠勇可嘉,国之干城!既如此……千万小心!若事不可为,速速退回!城头弩机随时准备接应!”
“多谢大人!”王程躬身一礼。
周围的守军将士听闻王将军要孤身夜闯敌营,无不震撼,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无限的敬佩和担忧。
“王将军……保重啊!”
“将军,我们等您回来!”
王程对众人点了点头,走到一处防守相对薄弱、利于隐蔽的垛口。
亲兵早已准备好绳索。
他检查了一下装备,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身形如同灵猿般悄无声息地滑下高高的城墙,迅速隐没在城下的黑暗之中。
夜色浓重,星月无光。
王程将身形融入阴影,如同鬼魅般在旷野中穿行。
他避开金军可能设置的哨卡和游骑,凭借着过人的感官和敏捷,向着十里外那片灯火通明、人喧马嘶的金军大营潜去。
他的首要目标是那些巨大的投石车。
若能焚毁几架,对守城无疑是巨大助益。
然而,当他悄悄接近投石车阵地时,发现那里防卫极其森严。
不仅外围有重兵巡逻,每架投石车旁都有固定的哨兵看守,周围还清理出了一片空旷地带,难以隐蔽接近。
强行冲击,无异于自杀。
王程潜伏在远处草丛中,观察良久,心中暗叹完颜宗望用兵谨慎。
焚毁投石车的计划难以实施。
他当机立断,改变目标。
身形再次隐入黑暗,向着金军主营寨的方向摸去。
金军大营依山谷而建,连绵起伏,篝火如星,巡逻队伍往来不绝。
王程寻了一处靠近营地边缘、看似是某个万人队驻扎区域的外围山坡。
这里地势稍高,林木稀疏,但足以隐蔽身形,且距离营帐密集区约在二百步左右,正在他火箭的有效射程之内。
他伏在山坡的一块岩石后,如同狩猎的豹子,静静观察。
确认四周安全后,他取出了特制的火箭——箭头缠绕着浸满火油的布条。
“嗤——”火折子亮起微光,点燃布条。
王程眼神锐利,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第一支火箭带着呼啸声,划破夜空,精准地射向一顶看似是物资堆放处的牛皮大帐!
“噗!”火箭穿透牛皮,瞬间引燃了帐内的易燃物!
“着火了!快救火!”
金营中立刻响起惊呼和锣声。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王程动作极快,一支接一支的火箭射向不同的营帐、草料堆!
他专挑那些看起来容易燃烧且人员可能相对不那么多的地方下手,目的在于制造混乱,而非强攻。
十几支火箭射出,金军营地方向已然有多处火头窜起,在夜风中迅速蔓延!
人喊马嘶之声大作,原本井然有序的营地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救火的、抓奸细的、惊慌乱跑的……交织在一起。
“有奸细!”
“在南边山坡!放箭!快放箭!”
金军反应亦不慢,很快判断出箭矢来源。
顿时,一片箭雨向着王程藏身的山坡覆盖过来!
同时,马蹄声响起,一队骑兵冲出营寨,向着山坡包抄而来!
王程早已料到如此。
射完最后一箭,他毫不恋战,身形如电,向后疾退,几个起落便没入更深的黑暗与复杂地形之中。
金军骑兵冲到山坡上,只见地上些许脚印和燃烧过的布条痕迹,哪里还有人影?
只能对着黑暗盲目地射了几箭,悻悻而回。
这一夜,金军大营彻夜未宁。
虽然火灾很快被扑灭,损失不大,但那种被敌人摸到眼皮底下放火的惊悚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戒备和恐慌,让许多金兵将领和士兵都未能安眠。
完颜宗望闻报后,更是怒斥哨探和巡逻队无能,加强了夜间的戒备等级。
而此刻的王程,早已凭借超凡的身手和对地形的敏锐感知,绕开了可能的追兵,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汴梁城下。
城头守军一直紧张地眺望着远方金营的火光和骚动,见王程安全返回,顿时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王将军回来了!”
“快!放吊篮!”
王程顺着吊篮登上城头,张叔夜和众将立刻围了上来,见他毫发无伤,皆是又惊又喜。
“王将军,方才金营火起,可是你所为?”张叔夜急切地问。
王程微微颔首,淡然道:“幸不辱命。虽未毁其重器,但扰其一夜安宁,足矣。”
众将闻言,看向王程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敬佩,如同看待神人。
孤身闯营,火烧连营,还能全身而退,这是何等的胆识与武艺!
“将军真乃神人也!”
“有此将军,何愁金虏不破!”
王程看着远处依旧有些混乱的金营火光,脸上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等“神威炮”问世,才是真正送给金军的大礼!
第37章 温柔乡
东方既白,晨曦微露。
王程拖着满是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将军府。
府门虚掩,他刚踏进院内,四个身影便如同被惊起的雀鸟,从廊下、厅中急急迎了上来。
正是鸳鸯、晴雯、迎春和尤三姐。
她们云鬓微松,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是一夜未曾安枕。
“爷!”
鸳鸯第一个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目光飞快地在他周身扫过,见盔甲虽沾染了露水泥尘,但人似乎完好,那悬了一夜的心才稍稍落下,“可算是回来了!”
晴雯心直口快,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阿弥陀佛!听见外面乱了一阵,后来又看到金营那边有火光,真真是吓死人了!您要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去求张大人派人去寻了!”
迎春怯生生地捧着一盏热茶递过来,小声道:“将军……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她看着王程染满风霜的脸庞,眼中满是担忧与依赖。
尤三姐站在稍后一步,没有说话。
只是一双妙目紧紧锁在王程脸上,见他眼神虽带倦意,却锐气不减,那紧抿的唇线才微微松弛下来,袖中的手悄悄松开了握着的帕子。
王程接过迎春的茶一口饮尽,温热的液体流入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看着眼前四张写满关切的脸,心中那根因杀伐而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下来。“无妨,不过是去金营走了遭,放了把火,扰了他们的清梦而已。”
他语气轻松,试图淡化其中的凶险。
然而,女人们的心思何等细腻。
鸳鸯已上前替他解下沾满夜露和草屑的斗篷,又去帮他卸甲。
当沉重的甲胄被取下,露出里面深色的夜行衣时,一股混合着汗味、硝烟味和青草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快,热水早已备好了,爷先盥漱一番,再用些吃食。”鸳鸯指挥若定。
晴雯和迎春也忙起来,端盆的端盆,取毛巾的取毛巾。
王程也确实累了,由着她们伺候。简单盥漱后,被按在花厅的椅子上。
小厨房立刻送来了一直温着的清粥小菜和几样精细点心。
他埋头吃了起来,饿极了,也顾不得太多仪态。
鸳鸯站在他身后,伸出纤纤玉手,力道恰到好处地为他揉捏着紧绷的肩膀。
指尖触及那硬如铁石的肩肌,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与深深的疲惫,她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
“爷这一夜辛苦了……”她低声道,手法更加轻柔。
晴雯在一旁布菜,看着王程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念叨:“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这一晚上定是水米未进……”
话是这么说,却又不停地把菜往他面前推。
迎春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偷眼看王程,见他吃得香,嘴角便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安心的浅笑。
尤三姐没有凑近,只是倚在门边看着。
看着这平日里杀伐决断、令金军闻风丧胆的将军,此刻在几个女子的围绕下,露出些许难得的松弛与倦态,她心中那股混合着敬佩、心疼与某种归属感的情绪,愈发浓烈。
酒足饭饱,倦意上涌。
鸳鸯柔声道:“爷,沐汤已经准备好了,泡一泡解解乏吧。”
王程点点头,起身走向浴室。
这是一个用屏风隔出的宽敞区域,一个大木桶里热气氤氲,里面还撒了些舒筋活络的草药。
晴雯到底脸皮薄,又是未过门的,到了门口便红着脸止步,只在外间等候。
鸳鸯、迎春和尤三姐却都跟了进来。
到了这时,也顾不得太多避讳。
鸳鸯伺候他褪下早已被汗浸透的中衣。
当衣衫尽去,露出王程精壮的上身时,几个女子都不由得低低惊呼了一声。
只见那古铜色的皮肤上,除了旧日的一些疤痕,此刻又添了不少新的痕迹。
有碰撞留下的青紫,有被飞石擦破的血痕,虽不致命,但纵横交错,在他健硕的躯体上显得格外刺目。
“这……”鸳鸯的手颤抖了一下,指尖轻轻拂过一块淤青,眼圈瞬间就红了,“怎地伤成这样……”
迎春吓得掩住了嘴,眼中立刻泛起了水光。
连尤三姐也蹙紧了眉头,快步上前,看着那些伤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可是在金营里伤的?”
王程低头看了看,浑不在意地跨入浴桶,让温热的水淹没身体,舒服地叹了口气:“些许磕碰,不妨事。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这连皮外伤都算不上,过两日便消了。”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感受着热力驱散疲惫,“比起城头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弟兄,我这已是幸运至极。”
他话说得轻松,但听在几个女子耳中,却更添心疼。
她们不再多言,默默上前伺候。
鸳鸯用木勺舀水缓缓淋在他肩头,迎春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替他擦拭手臂,尤三姐则拿起澡豆,动作略显生疏却异常轻柔地为他清理背脊。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们的容颜,也柔和了室内的光线。
王程闭目养神,感受着几双柔荑在自己身上或轻或重地动作,鼻尖萦绕着草药清香与女儿家身上淡淡的馨香,白日里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深夜潜行的惊心动魄,似乎都在这温柔的包围中渐渐远去。
这才是活着的滋味,有血有肉,有温香软玉,有家可归。
洗完澡,擦干身体,几人又坚持要为他上药。
王程拗不过,只好坐在榻上。
鸳鸯取来活血化瘀的膏药,几个女子围着他,用指尖蘸了冰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些青紫处。
她们的动作极轻,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弄疼了他。
王程看着她们专注而心疼的模样,心中暖流淌过,只觉得这点伤受得也值了。
待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然大亮。
鸳鸯、晴雯和迎春知道王程需要休息,也看出尤三姐似乎有话要说,便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王程和尤三姐。
经过这一夜的担惊受怕,又亲眼见他伤痕累累地归来,再经历了方才那番亲密无间的伺候,尤三姐心中最后一丝隔阂与矜持也消散了。
她走到王程面前,仰起头,那双以往带着几分泼辣与倔强的凤眸,此刻只剩下如水般的柔情和毫不掩饰的倾慕。
“将军……”她声音微哑,带着一丝魅惑的颤音,“在妾身心里,您是真真正正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王程胸前一道浅浅的疤痕,动作充满了怜惜与崇拜。
王程低头看着她。
尤三姐本就容貌秾丽,此刻灯下看来,更是眼波流转,唇色嫣然,因为方才忙碌,衣襟微松,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风情万种。
她的大胆与主动,如同最烈的酒,最能撩动男人心弦。
“英雄也要食人间烟火。”王程勾起嘴角,伸手揽住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更何况,有美人如此,夫复何求?”
尤三姐嘤咛一声,顺势倒入他怀中,脸颊贴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无比安心与满足。
她不再言语,只是用行动表达着自己的情意,主动献上香唇,一双玉臂也缠上了他的脖颈。
她本就性情刚烈如火,一旦认定了,便毫无保留。
此刻身心俱已系于王程一身,自然是热情似火,百般逢迎。
王程征战一夜,精神虽疲惫,但身体底子极好,此刻温香软玉在怀,又是如此绝色佳人主动投怀送抱,哪里还把持得住?
他低笑一声,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里间的卧榻。
罗帐轻垂,遮住了满室春色。
几度春风,云收雨歇。
尤三姐鬓发散乱,香汗淋漓,伏在王程怀中,娇喘细细,脸上带着极度满足后的慵懒与红晕,眼角眉梢尽是春意。
她只觉得身心俱已融化,彻底成为了这个男人的一部分。
王程抚着她光滑的背脊,看着怀中这朵已然为自己彻底盛放的带刺玫瑰,心中亦是得意非常。
战场上的所向披靡,与这闺房之中的征服快意,皆是男儿平生乐事。
他揽着尤三姐,嗅着她发间的清香,疲惫与兴奋交织,终于沉沉睡去。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府内一片静谧,鸳鸯等人早已吩咐下去,不许任何人打扰。
她们守在院中,听着里面最终归于平静,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些微红,却也带着一丝安心和莫名的怅惘。
无论如何,她们的爷,她们的天,总算平安归来,并且能暂时安歇了。
第38章 名声大噪
连日来,汴梁城上空笼罩的阴云,似乎被王程那石破天惊的一箭射穿了一道裂隙。
尽管城外大军压境,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悲壮与激昂的情绪,在坊间悄然流淌、沸腾。
“听说了吗?昨日城头,王将军那一箭!”
茶楼里,一个短衫汉子唾沫横飞,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亲眼所见,“隔着十里地!对,就是十里!一箭过去,嗖——!直接把金狗那最大的投石车给射散架了!操作的金兵吓得屁滚尿流!”
旁边立刻有人纠正,语气带着掌握“内幕”的优越:“何止!我二舅姥爷家的三小子就在城上当值,说是王将军引动了九天雷霆附在箭上,箭出如龙吟,不光毁了投石车,连带旁边十几个金兵都烧成了焦炭!”
“还有昨夜!王将军单人独骑,夜闯金营!”
另一桌的儒生也失了往日的斯文,拍案道,“那可是十万大军连营啊!王将军如入无人之境,一把火烧了金狗的粮草大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还在金酋完颜宗望的帅帐前留书一封,说‘取尔狗头,如探囊取物’!”
“真的?王将军还留书了?”
“那还有假?金营里都传遍了,金兵吓得晚上都不敢睡觉,生怕王将军夜叉索命!”
酒肆、街角、甚至排队领取限量饮水的队伍里,类似的故事在不断衍生、叠加、变形。
王程的形象在口耳相传中被迅速神化,从勇武的将军变成了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半神。
人们需要这样的英雄,需要在这绝望的围城中,找到一个精神支柱,一个能创造奇迹的象征。
王程的事迹,恰好满足了这种饥渴的期盼。
甚至有说书人当场编了段子,醒木一拍:“话说那王将军,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乃是天上的武曲星君下凡,特来扶保大宋江山!手中一张‘破风’神弓,乃老君炉中所炼,箭出则风云变色……”
将军府采买的下人回来,兴奋地对鸳鸯、晴雯等人学说外面的传闻,听得她们又是自豪又是心惊。
晴雯咂舌:“我的老天爷,外面都把爷传成三头六臂了!”
鸳鸯则沉稳些,叮嘱道:“外面传得越凶,咱们在府里越要谨慎,不能给爷惹麻烦。”
唯有尤三姐,听着那些夸张的传说,眼中异彩连连,只觉得与有荣焉,那个夜晚与她缠绵的男人的形象,在她心中愈发高大、神秘。
与市井的沸腾相比,荣国府内,却像是被一股阴风吹过,气氛诡谲。
荣庆堂上,贾母歪在软榻上,听着赖大等管家禀报外间的消息,眉头微蹙,手中佛珠捻动得快了些。
她历经世事,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王程风头太盛,福祸难料。
王夫人坐在下首,垂着眼皮,拨弄着念珠,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偶尔嘴角细微的抽动,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一个她看不上的小管事,如今竟有了这般泼天的名声和权势,让她如何心安?
说起子那小人,更是酸气冲天。
荣禧堂东暖阁内,贾赦打着酒嗝,斜倚在榻上,听着小厮学舌外面的传闻,脸上满是讥诮:“哼,无知愚民,以讹传讹!十里外射箭?
他怎么不说他能射下太阳?不过是运气好,撞上几个蠢笨的金兵,就被吹捧上天!我看是张叔夜那老儿为了稳定军心,故意放出的谣言!”
邢夫人在一旁帮腔:“老爷说的是,战场上刀剑无眼,他这般不知收敛,迟早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嚣张起来!”
她想起王程如今炙手可热,连带着那边府里的几个丫头似乎都比往日更有体面,心中便是一阵不快。
东府贾珍处,更是酸气冲天。
贾珍与贾蓉对坐,桌上酒菜却显得有些冷清。
“父亲,外面可都把王程吹成神了!”贾蓉语气酸溜溜的,“说他夜闯金营,如入无人之境……哼,我看是金兵故意放他进去,诱敌深入的把戏罢了!”
贾珍冷笑一声,眼中闪过怨毒:“跳梁小丑,迟早摔死!他越是得意,将来摔得越惨!只可惜了尤三姐……”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尤三姐那秾丽娇艳的模样,如今却夜夜承欢于王程榻上,心中如同被毒蛇啃噬,“等城破了,乱军之中,我看他还能不能护住那些娇妻美妾!”
话语间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
薛蟠更是在家里跳脚大骂:“放他娘的屁!还天神下凡?我看是扫把星转世!要不是他惹恼了金人,金人能这么拼命攻城?他立他的功,连累全城人担惊受怕!等他死了,老子非要去他府上……”
后面不堪入耳的话,被薛宝钗派来的莺儿及时打断,劝了回去。
这日午后,贾宝玉闲来无事,踱步进了潇湘馆。
只见黛玉正坐在窗下,手持书卷,却并未观看,只望着窗外几杆翠竹出神,眉间若蹙,似有轻愁。
宝玉见她这般形态,心下怜爱,忙凑过去笑道:“妹妹在看什么?又做什么诗呢?说出来我也听听。”
黛玉回过神,见是他,微微摇头:“不曾做诗。只是听了些外间的传闻,心中有些感慨。”
宝玉便问:“什么传闻?可是关于那王程的?”
他如今也对这名字如雷贯耳。
黛玉点头,轻声道:“是啊。听闻他前日城头神射,昨夜又孤身闯营,虽说法各异,夸张者众,但其勇武胆识,总是不假的。值此危难之际,能有这般人物挺身而出,总是百姓之福。”
宝玉闻言,却不以为然起来。
他素来不喜经济仕途,更厌杀伐争斗,觉得那都是“禄蠹”、“武夫”所为,坏了世间清净。
便蹙眉道:“妹妹怎么也说这话?我看那王程,不过是一介莽夫,逞匹夫之勇罢了。两军交战,何等凶险残酷?
他这般嗜杀,岂不有违上天好生之德?况且,他若真有本事,就该想法子平息干戈,让天下重回太平,何必徒增杀戮?”
黛玉听了他这番迂阔之论,不由抬起眼睑,清澈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赞同:“宝玉,你这话却差了。金人铁蹄南下,烧杀抢掠,岂是我等不愿见杀戮便能止住的?
若非将士用命,浴血奋战,这汴梁城早已生灵涂炭。王程所为,是保卫家国,护卫百姓,如何能说是‘逞匹夫之勇’、‘徒增杀戮’?难道要大家都学你一般,躲在园子里吟风弄月,任凭贼寇破城,才算不违‘好生之德’吗?”
她言辞犀利,一语戳中宝玉心中那不愿面对现实的软弱处。
宝玉被黛玉抢白一顿,尤其是最后那句“躲在园子里吟风弄月”,更是刺心。
他顿时涨红了脸,又急又气道:“林妹妹!你……你怎么也变得如此世俗!竟替那等凶悍武夫说话!我……我原以为你是懂我的!
这世间纷纷扰扰,打打杀杀,最是污浊不过!我们只该守住这园子里的清净,管他外面天翻地覆!你如今竟觉得那等行为是对的么?”
黛玉见他如此执迷不悟,心中也来了气,兼之本就心思敏感,觉得宝玉误解了自己,更是委屈。
她冷笑一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是了,我原是世俗之人,不懂你的‘清净’!我只知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城破了,这园子、这清净,又在哪里?
你口口声声厌恶杀戮,可知正是你口中的‘莽夫’,在为你厌恶的杀戮搏命,护着你此刻的‘清净’!宝玉,你太天真了!”
“我天真?”宝玉气得浑身发抖,他觉得黛玉完全背离了他们共同的价值观,“我看你是被那些虚名蒙了心!他再英雄,手上也沾满了血!你竟仰慕这等人物……”
“我并非仰慕他!”黛玉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颤意,眼圈也红了,“我只是论其事,辨其理!宝玉,你连是非公道都分不清了吗?保卫家国难道错了?在你眼里,只要动了刀兵,便都是错的?那金人入侵也是对的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宝玉语塞,他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一种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我只是……只是不愿见你也推崇那等暴力!这世间,女儿是水做的,最是洁净不过,不该沾染这些……”
“又是你的女儿论!”黛玉泪水终于滚落,“可知我们这些‘水做的’人,也要靠人庇护才能存活!你既厌恶这些,为何不自去想办法退敌,只在这里空谈‘清净’?”
说罢,她猛地转过身去,肩头微微耸动,不再看宝玉。
宝玉见她哭了,顿时慌了神,上前想要安慰:“妹妹,你别哭,我……”
“你出去!”黛玉指着门外,声音冷冽而伤心,“我不想再与你分说!你自去你的清净地,我自守着我的世俗理!”
宝玉见她态度决绝,心知再说无益,满腔的话堵在喉咙口,化作一声长叹,又是伤心,又是迷茫,只觉得黛玉忽然变得如此陌生。
他跺了跺脚,无奈地转身离去,背影充满了落寞。
紫鹃在一旁看着,也不敢深劝,只轻轻为黛玉披上外衣,低声道:“姑娘何苦跟宝二爷争这个?他素来是那个脾气……”
黛玉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泪珠无声滑落,心中一片冰凉。
她与宝玉,终究是在这大是大非面前,显出了难以弥合的分歧。
她并非仰慕王程本人,而是敬重那份在危难中挺身而出的担当。
而宝玉,却只沉浸在他理想的、不容丝毫污浊的桃花源里,不愿醒来。
王程并不知道,他这两日的作为,已在汴梁城内激起了怎样的波澜。
一面是民间狂热的崇拜与神化,一面是贾府内部乃至亲密友人间的争议与隔阂。
他此刻或许正在城头巡视,或许在工匠营督促“神威炮”的进度,或许在府中短暂休憩,积蓄着下一轮风暴的力量。
汴梁城,依旧被围困,危机四伏。
但王程这个名字,已然成为这座城市希望与分裂的双重象征。
第39章 反击开始
时间转眼又过去四日。
这四天,对汴梁守军而言,是煎熬与忍耐的四天。
金军的投石车仿佛不知疲倦的巨兽,日夜不停地咆哮。
磨盘大的巨石与熊熊燃烧的火球,一波接一波地砸向城墙。
“轰隆——!”
“砰!”
巨大的撞击声和爆炸声成了汴梁城唯一的背景音。
城墙在多日持续不断的轰击下,已是伤痕累累。
多处垛口被砸得粉碎,露出里面夯土的芯子;
包砖大面积剥落,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凹坑和裂痕。
尤其是南薰门附近一段,外墙甚至出现了小范围的剥落,虽未洞穿,但看上去摇摇欲坠。
守军将士们只能蜷缩在墙根下、藏兵洞内,听着头顶巨石呼啸而过的恐怖声音,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阵阵剧烈震动,忍受着砖石灰屑扑簌落下带来的窒息感。
每一次巨大的撞击声后,都伴随着隐约的惨叫和呻吟——那意味着又有同袍被飞溅的碎石击中,或被直接命中的巨石化为肉泥。
伤亡数字在不断攀升,城内的医馆早已人满为患,血腥气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士气,如同被雨水浸泡的土墙,一点点剥落、软化,低迷到了谷底。
新兵们眼神麻木,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疲惫,就连一些老兵,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每日清晨,金军那个讨厌的通事都会准时出现在护城河外,用那令人作呕的燕京口音,重复着高官厚禄的诱惑和“鸡犬不留”的威胁。
言辞一次比一次嚣张,语气一次比一次得意。
“尔等宋人,还不速速开城?莫非真要等城墙垮塌,我大金天兵将尔等屠戮殆尽?”
“看看你们的城墙,还能撑几日?王程呢?前几日不是还很猖狂吗?怎么做了缩头乌龟?”
“南朝果然无人矣!尽是些无胆鼠辈!”
嘲讽的话语顺着风清晰地传到城头,守军将士听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出城野战是送死,对射又够不着,这种只能被动挨打、还要忍受辱骂的憋屈,几乎要将人逼疯。
人心,在持续的物理和心理打击下,不可避免地有些涣散,甚至开始出现零星逃兵和消极避战的现象。
张叔夜日夜巡城,安抚将士,亲自督战,嗓子已经沙哑,眼眶深陷,但他依旧挺直着脊梁。
他知道,城墙和军心的承受力,都快要到极限了。
与城头的压抑相比,城内工匠营所在的区域,则是一片热火朝天、与时间赛跑的景象。
王程几乎扎在了这里。
他与工匠们同吃同住,根据脑海中超越时代的知识,不断优化着改进方案。
针对现有材料的强度,调整配重箱的结构;
利用有限的铁料,加固关键部位的榫卯和转轴;
甚至改进了弹兜的编织方法,以减少发射时的能量损失。
“王将军,您看这梢杆的弧度是否还需调整?”老工匠指着刚刚成型的长长抛竿。
“这里,加固一道铁箍,承受力会更强。”王程指点着,“还有基座,必须夯实,不能有丝毫晃动!”
“将军,配重箱的卡扣按您说的改进了,释放更顺畅!”
工匠们对王程已是心悦诚服,称他为“匠神”。
这个年轻人不仅勇武过人,脑子里那些闻所未闻的奇思妙想,却偏偏又都能落在实处,效果惊人。
在他的指导下,两架脱胎换骨的“新型投石机”已初具雏形,它们比旧式抛石机更加高大、结构更加复杂合理,充满了力量感。
然而,时间太紧了!
金军的轰击日夜不停,城墙危在旦夕。最终,在集中所有资源和优秀工匠的努力下,也只完成了两架新型投石机的改造。
这天傍晚,王程站在两架如同沉睡巨兽般的新型投石机前,眉头微蹙。
仅有两架,面对金军上百架投石车,数量上天差地别。
就在这时,他心念一动,意识沉入系统界面。
【可用强化点:20】
“强化这两架投石机!”
王程没有任何犹豫,将20点强化点平均分配给了两架新造好的巨兽。
【叮!消耗强化点10,投石机“壹号”由“精良·改进型”提升至“特殊·轰天”!】
【叮!消耗强化点10,投石机“贰号”由“精良·改进型”提升至“特殊·破虏”!】
一股无形的、磅礴的能量瞬间包裹住两架投石机!
原本就坚实的木质结构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坚韧的“魂”,纹理变得更加细密,隐隐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金属光泽。
关键的承重部位,如梢杆、转轴、配重箱悬挂点,更是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
绞盘运转时发出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顺滑,仿佛巨兽平稳的呼吸。
王程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两架投石机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
它们的射程、精度、威力,以及结构的稳定性和耐久度,都远超之前的设计预期,甚至可能超越了这个世界现有投石机的极限!
“终于……准备好了。”王程抚摸着“轰天”冰凉的木质骨架,眼中寒光闪烁,“明日,就给尔等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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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依旧在薄雾中朦胧,金军的战鼓和号角便已如期响起。
那汉人通事再次策马来到城下,今日他显得格外意气风发,似乎笃定宋军已无力回天。
“城上的宋军听着!尔等城墙破败,军心涣散,覆灭在即!宗望殿下再给尔等最后一次机会!开城投降,富贵可期!若再冥顽不灵,待我大军破城,定将尔等……”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恶狠狠地吐出四个字:“斩——尽——杀——绝!”
城头守军一片沉默,许多人低着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无力反驳。
“王程!缩头乌龟!前几日不是牙尖嘴利吗?出来答话啊!”
通事见城头无人应答,更加得意,竟直接开始点名挑衅,“莫非是怕了?若怕了,就乖乖滚出来,跪地求饶,或许殿下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就在这时,金军阵中令旗挥动。
“嘭!嘭!嘭!嘭!”
上百架投石车再次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数十块巨石和火球腾空而起,带着毁灭的气息,狠狠地砸向早已不堪重负的汴梁城墙!
“轰隆!”
一块巨石正中一段本就裂纹密布的墙体,顿时砖石横飞,那段城墙肉眼可见地晃动了一下,塌陷了一小部分!
“砰!”一团火球砸中一座城楼,烈焰冲天而起,守军慌忙救火,一片混乱。
金军阵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嘲笑声,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那通事在城下更是抚掌大笑:“看吧!这就是负隅顽抗的下场!尔等还能撑几时?”
完颜宗望在帅旗下,远远望见城墙晃动、火光冲天的景象,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冷酷而满意的笑容。
破城,就在今日!
城头上,张叔夜脸色铁青,嘶哑着嗓子下令:“快!堵住缺口!救火!”
他心急如焚,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城内王程所在的方向。
就在这绝望压抑的时刻——
“目标,敌阵左翼,第三至第六号投石车!‘轰天’、‘破虏’——放!”
一个冷静而清晰的声音,透过喧嚣,传入负责操作新型投石车的宋军耳中。那是王程的声音!
早已准备多时、经过强化、并由王程亲自校准的宋军炮手,猛地挥下了木槌,砸开机括!
“嗡——!!”
两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仿佛洪荒巨兽的怒吼,陡然从汴梁城内响起!
与金军投石车发射时尖锐的呼啸不同,这两声巨响更加厚重、更加震撼人心!
只见两枚重量远超普通石弹的巨型石弹,从城内高高抛起,划出两道完美而凌厉的抛物线,以惊人的速度破开空气,越过城头,向着金军投石车阵地的方向狠狠砸去!
它们的飞行轨迹异常稳定,速度极快,远超金军石弹!
金军士兵还在为刚才的“战果”欢呼,甚至有人指着城头升起的烟尘大声嘲笑。
然而,下一秒——
“轰!!!”
第一枚石弹,如同精确制导的导弹,分毫不差地砸在了金军左翼第三号投石车的配重箱与主体结构的结合部!
巨大的动能瞬间释放!
木屑、铁钉、碎石如同爆炸般向四周激射!
那架庞大的投石车,如同被巨人一脚踩碎的玩具,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主梁折断,配重箱轰然砸落,整个结构瞬间垮塌、解体!
旁边的几名金兵操作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飞溅的木石碎片打得血肉模糊,非死即伤!
烟尘弥漫!
整个金军阵地的欢呼声和嘲笑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架瞬间化为废墟的投石车,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轰!!!”
第二枚石弹接踵而至,目标直指旁边的第五号投石车!
这一次,石弹直接命中了投石车粗壮的梢杆中段!
“咔嚓!”
一声脆响,比大腿还粗的坚硬木制梢杆应声而断!
失去控制的抛竿带着皮兜和里面的石弹胡乱甩出,将附近另一架投石车(第六号)的基座砸得稀烂,引发了连锁破坏!
两架投石车瞬间报废!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金军阵地!
无论是普通士兵,还是中下层军官,甚至是后方帅旗下的完颜宗望,都被这突如其来、精准无比、威力骇人的反击打懵了!
宋军……什么时候有了射程如此之远、精度如此之高、威力如此之大的投石车?!
这怎么可能?!
那汉人通事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僵住,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傻傻地看着后方升起的烟尘和废墟。
城头上,原本士气低迷、准备迎接更猛烈打击的守军,也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城外金军投石车阵地的混乱景象,看着那两架明显是己方石弹造成的毁灭效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狂喜和怒吼!
“是王将军!是王将军改进的神炮!”
“打中了!打中了!哈哈哈!金狗的投石车碎了!”
“天佑大宋!神炮显威!”
压抑了数日的恐惧、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宣泄出来!
守军将士们疯狂地敲打着盾牌、兵刃,跳着,喊着,泪流满面!
士气瞬间从谷底飙升到了顶峰!
张叔夜激动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猛地一拍垛口:“好!好!好一个王程!好一个神威炮!”
王程冷静地站在城内高处,如同掌控战局的死神,继续下达指令:“校正参数,目标,敌阵右翼,第九、第十二号投石车!装填——放!”
“嗡——轰!!”
“嗡——轰!!”
“轰天”和“破虏”再次发出怒吼!又是两枚死亡石弹精准落下!
一架金军投石车的旋转基座被直接砸烂,整个炮身扭曲变形;
另一架则被石弹贯穿了防护木板,将后面的绞盘和操作手一同碾碎!
金军的投石车阵地彻底陷入了恐慌和混乱!
这些笨重的战争巨兽移动极其困难,在宋军超远射程和恐怖精度的打击下,完全成了活靶子!
操作手们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攻击,纷纷丢下器械,向后逃窜,任凭军官如何呵斥鞭打也无济于事。
“不!不可能!”
完颜宗望猛地从帅座上站起,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一把夺过身边亲卫的千里镜,死死盯着城内那两架不断喷吐死亡的石炮,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宋人……宋人何时有了此等利器?!”
他想起了前几天王程那神乎其技的箭术,想起了那晚的夜袭……这个王程,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快!让投石车后撤!后撤!”
完颜宗望嘶声下令,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而,已经晚了。
在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轰天”和“破虏”如同点名一般,从容不迫地、一炮接一炮地摧毁着金军的投石车。
每一次沉闷的发射声响起,都让金军心头一颤;
每一次巨大的命中轰鸣,都伴随着一架投石车的毁灭和人员的伤亡。
超过十架投石车变成了满地狼藉的碎木和扭曲的金属,金军引以为傲的攻城利器,在宋军这两架“神炮”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再也嚣张不起来,只剩下无尽的惊恐和不敢置信。
轮到宋军这边扬眉吐气了。
不知是哪个机灵的士兵开头,城头上响起了整齐划一、带着浓重汴梁口音的嘲讽:
“金狗!还狂不狂了?”
“尔等蛮夷,也配玩炮?回家玩泥巴去吧!”
“不是要鸡犬不留吗?来啊!爷爷等着呢!”
“完颜宗望!你的狼头大旗,什么时候拿来给爷爷当擦脚布?”
哄笑声、叫骂声震天动地,将连日来的憋屈尽数奉还!
那汉人通事早已面如土色,在漫天嘲讽声中,灰溜溜地拨转马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马鬃里,仓皇逃回本阵,再也不敢露头。
金军士气遭受重创,进攻的势头为之一滞。
完颜宗望听着风中传来的宋军嘲讽,看着前方一片狼藉、不断减少的投石车,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千里镜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王!程!”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今日之辱,今日之损,他记下了!
而汴梁城头,守军将士们看着金军投石车阵地的惨状,听着对方偃旗息鼓的沉默,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和宣泄,只觉得胸中畅快无比!
王程站在城楼,望着远方金军帅旗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技术的代差,加上系统的强化,将成为他守御汴梁、逆转战局最锋利的武器。
这口恶气,总算出了一半。
剩下的,要用更多金虏的鲜血和失败来偿还!
第40章 门庭若市
紫宸殿内,连日来的低气压几乎凝固成了实质。
龙椅上的宋钦宗赵桓,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奏章上那些“城墙破损”、“士气低迷”、“伤亡激增”的字眼,像一根根毒刺,扎得他坐立难安。
金军投石车日夜不停的轰击声,仿佛就响在耳边,每一次沉闷的“轰隆”声,都让他心头一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殿外再次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那熟悉的、带着颤抖却难掩激动的高呼:
“报——!!!南城急报!大捷!王程将军以神炮反击,摧垮金虏投石车十余架!金军炮阵已破,攻势受挫!”
“什么?!”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殿堂!
宋钦宗“嚯”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御案上的镇纸。
他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殿门口连滚带爬进来的传令兵,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你再说一遍?!神炮?摧垮了多少?!”
“陛下!千真万确!”传令兵跪在地上,激动得额头见汗,语速飞快,“王将军改进投石车两架,名为‘轰天’、‘破虏’!射程极远,精度奇高,威力无匹!
自今日清晨起,仅凭此两架神炮,便锁定金军炮阵,一炮一个,接连摧毁金虏投石车十三架!金兵炮手死伤惨重,余者胆寒,已仓皇后撤,再也无法威胁我城墙!”
他描述着那石弹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落下,将金军庞大的投石车砸得粉碎解体的场景,描述着金军从嚣张到惊恐再到溃逃的狼狈,描述着城头守军从绝望到狂喜、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好!好!好一个王程!好一个‘轰天’、‘破虏’!”
宋钦宗连说了三个“好”字,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些许虚浮的兴奋,而是底气十足、酣畅淋漓的怒吼!
他猛地一挥袍袖,多日积压的阴郁、惶恐、无力感,在这一刻随着这声怒吼被彻底驱散!
脸上因激动而涨得通红,深陷的眼窝里迸发出骇人的精光,连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天赐王程于朕!真乃朕之福将!擎天之柱!”
他环视殿内同样被这惊人战果震得目瞪口呆的群臣,声音洪亮,带着扬眉吐气的快意,“众卿都听见了?前番阵前斩将,乃是勇武!今日巧思破敌,乃是智略!勇冠三军,智谋超群!此等栋梁,岂能不赏?!”
他目光灼灼,看向拟旨的翰林学士,斩钉截铁:“拟旨!”
“陛下!”
果然,又有老臣出列,正是之前反对封爵的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王程之功,固然卓着,然其晋升之速,已旷古罕闻。短短数日,由白身而至游骑将军、开国男,恩遇已极。
若再行超擢,恐非……非养臣之道啊!且匠造之功,终非阵战杀伐之实功,赏其金帛即可,官爵之事,是否暂缓……”
“荒谬!”
宋钦宗直接打断了他,脸上因怒意和激动更红了几分,他难得地显露出属于帝王的决断,“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金虏投石车连日轰击,城墙危殆,军心涣散,满城惶惶!
是王程,以奇技破敌利器,解了这燃眉之急,稳了军心,安了民心!此功,堪比十万雄兵!岂是区区金帛可酬?”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乱颤:“尔等只知固守陈规,可知如今是什么时节?!汴梁城下,百万金虏虎视眈眈!
朕若此时还吝啬官爵,寒了忠臣良将之心,谁还肯为朕,为这大宋江山效死力?!朕今日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只要能解危局,扶保社稷,朕不吝公侯之赏!此非仅赏王程,乃是千金买马骨!”
皇帝的态度如此坚决,理由又如此冠冕堂皇,直指当前存亡之际的核心。
那老宗正张了张嘴,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旁边李纲等主战派大臣跃跃欲试、准备附议的神情,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颓然一拜,退回了班列。
“拟旨!”宋钦宗不再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声音斩钉截铁,“游骑将军、开国男王程,忠勇智略,冠绝当世!前斩敌酋,今破敌炮,屡建奇功,匡扶国难!
特晋为正五品宁远将军,实领锐健营指挥使不变!晋爵开国子,食邑一千户!加赐东海明珠一斗,珊瑚树两株,御酒二十坛!其‘轰天’、‘破虏’神炮,着工部有司详加记录,仿造推广,以固城防!”
宁远将军!正五品!爵位由男晋为子,食邑增加!
虽然只是提升了一级,但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再次超擢,并且是在有人明确反对的情况下,皇帝力排众议强行封赏,这背后代表的圣眷和意义,远超品级和爵位本身!
“陛下圣明!”李纲率先洪亮应和。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拜倒,这一次,再无人敢有异议。
所有人都明白,这位名叫王程的将领,已简在帝心,圣眷正隆,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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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和王程再立新功、加官进爵的消息,再次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汴梁城。
“听说了吗?王爵爷又立大功了!用自己造的神炮,把金狗的投石车砸烂了十几架!”
“何止啊!皇上又封赏了!现在是宁远将军,开国子了!”
“我的老天爷!这才几天!王将军这是要封侯拜相的架势啊!”
“该!这样的功劳,怎么赏都不为过!要不是王将军,咱们这城墙迟早被金狗砸塌!”
“王将军真是武曲星下凡!有他在,咱们汴梁城肯定没事!”
茶楼酒肆,街谈巷议,充满了欢欣鼓舞的气氛。
王程的形象在百姓心中越发高大,几乎成了守护神一般的存在。
他的每一次胜利,都让人们在绝望的黑暗中看到一丝光亮,积攒起一分坚持下去的勇气。
与民间的一片欢腾相比,荣国府内,某些人的心境却是复杂难言。
贾母院中,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并几个姑娘都在。
丫鬟们也在底下小声议论着王程封子爵的消息,语气中不乏惊叹与羡慕。
王夫人手里捻着佛珠,眼皮耷拉着,淡淡道:“这王家哥儿,倒是真有些造化。只是这升迁也忒快了些,怕不是福兮祸所伏。”
她语气平淡,却难掩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
想她贾府,国公门第,如今子弟中又有几个能有这般实打实的军功和圣眷?
邢夫人更是直接,撇了撇嘴:“可不是么,一个泥腿子出身,这才几天,就爬到了子爵?还不是靠着官家如今正用人之际,抬举他。等这阵风过去了,还不知怎样呢。”
她心里惦记着迎春在将军府的地位,既盼着王程好,自家能沾光,又见不得他好得如此“轻易”,心情矛盾得很。
王熙凤丹凤眼一转,手里帕子一甩,笑道:“哎哟,两位太太操心这个作甚?不管怎么说,咱们二姑娘如今可是子爵夫人了,虽是妾室,但那也是将军府的如夫人,正经的诰命将来少不了。总比……”
她话说到一半,瞟了一眼坐在下首低头不语的迎春,又咽了回去,意思却很明显,总比在贾府做个无人问津的庶女强。
迎春又回贾府了,贾母病了,她过来探望。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她虽木讷,却不傻。
府中这些长辈姐妹的话,她听得懂里面的酸涩和风凉。
若在以前,她只会更觉自卑难过。
可现在……听着她们用那种复杂的语气议论着那个已成为她男人的英雄,她心中竟奇异地生出一股底气和平静。
他越是显赫,她在这府中,似乎也隐隐有了些不同。
连带着,伺候她的丫鬟婆子,态度都更恭敬了几分。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坐在贾母身边,依旧淡然如水的黛玉,以及一旁若有所思的探春,心中默默想着:他……又立功了呢。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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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昭武将军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工部刘侍郎夫人到——”
“枢密院承旨张大人到——”
“永昌侯府送来贺礼——”
“安远伯夫人亲至——”
唱名声此起彼伏,管家和门房忙得脚不点地,脸上笑开了花,收拜帖、接礼单、引客人,嗓子都快喊哑了。
前厅里,鸳鸯作为实际上的内当家,得体地应对着各路女眷。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镶边缎面对襟褙子,下系月华裙,头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端庄又不失身份。
言谈举止,落落大方,既不卑不亢,又让人挑不出错处,引得那些勋贵夫人们暗自点头,心道这王将军府上,果然有个能掌事的。
“程夫人真是好福气,王将军年少有为,圣眷优渥,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一位夫人拉着鸳鸯的手,亲热地说道,眼神却不时瞥向内院方向。
另一位夫人更直接:“听闻将军原配之位尚缺,不知程夫人可曾听闻将军有何打算?我家有一小女,年方二八,性情温婉,工诗善画……”
“李夫人说笑了,”鸳鸯微笑着抽回手,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将军一心为国杀敌,忙于军务,家中之事尚且无暇顾及,何况婚姻大事?妾身等岂敢妄加揣测。如今国难当头,将军曾言,金虏未退,何以家为?这些事,还是待解围之后再说吧。”
她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抬高了王程,又堵住了众人的口。
夫人们见状,也不好再紧逼,只得打着哈哈,转而夸赞府上布置清雅,或者旁敲侧击打听王程的喜好、军中可还缺人等等。
后院内,晴雯帮着尤三姐接待一些身份稍低或者关系更近些的女眷。
她性子活泼,嘴又甜,将王程阵前斩将、造炮破敌的事迹,说得绘声绘色,引得那些女眷惊呼连连,看向尤三姐的目光也充满了羡慕。
尤三姐看着眼前的热闹,听着前厅隐约传来的喧哗,心中那份归属感和隐隐的自豪感,越发清晰起来。
王程兄嫂更是被这阵仗吓住了,躲在偏院不敢轻易出来,只听着外面的动静,又是欢喜又是惶恐。
直到夜幕降临,访客才渐渐散去。
府内终于安静下来,丫鬟仆役们收拾着满院的礼品,虽然疲惫,脸上却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鸳鸯揉着发酸的额角,回到后院,见晴雯正眉飞色舞地跟尤三姐描述白天某位夫人想塞女儿给将军做正妻被自己挡回去的趣事,不由得莞尔。
“姐姐辛苦了。”尤三姐见到鸳鸯,连忙起身,轻声说道。
鸳鸯拉着她坐下,叹道:“辛苦倒不怕,只是这势头……往后只怕更不得清静了。”
她目光望向城外方向,带着一丝忧虑,也带着一丝坚定,“将军在外搏杀,我们在内,便要替他守好这个家,应对好这些人事。”
晴雯凑过来,笑嘻嘻道:“姐姐放心,有咱们在,定不让那些闲杂人等扰了府里清静!咱们将军这般本事,还怕找不到更好的正头夫人?依我看,至少也得是……”
她眼珠转了转,没敢往下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王程尚未回府,但将军府的荣耀和喧嚣,已然预示着他未来的道路,必将卷入更复杂的旋涡。
第41章 史家上门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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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史家兄弟是个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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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这是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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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史湘云入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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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金兵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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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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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史湘云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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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上来睡
王程再次醒来时,屋内已是一片漆黑。
万籁俱寂,只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提示着夜已深沉。
他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
身上各处传来清晰的痛感,尤其是左肋和肩胛,火辣辣地疼,手臂更是酸沉得仿佛不属于自己,连稍稍抬起都觉费力。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确认神经无恙,只是肌肉过度疲劳后的正常反应。
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带着闷痛,但内息运转大致无碍,这让他心下稍安。
到底是强化了体质,加上年轻,沉睡一整天,那股掏空骨髓般的力竭感已消退大半。
他微微侧头,便看到了趴在床边的史湘云。
她显然累极了,睡得正沉。
昨夜她何尝不是一夜惊惶未眠?
今日又强撑着精神守了他这大半日。
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她眼下浓重的青影。
她侧着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那张惯常明媚张扬、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庞,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顺安静,甚至透着一丝脆弱。
乌黑浓密的青丝略显凌乱地铺散在肩头臂弯,衬得她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愈发白皙。
她身上只穿着大红的寝衣,虽是上好的绸缎,但在这样寒气深重的夜里,显然单薄了些。
睡梦中,她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王程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以这样一种近乎“强买强卖”的方式进入他生命中的侯门贵女,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尖锐和防备,像个需要庇护的孩子。
他忍着肩胛伤口传来的刺痛,用尚能活动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盖在自己身上的锦被掀起一角。
轻轻地、再轻轻地,挪盖到了史湘云的身上,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难得的细心,尽量避免惊醒她,也牵扯到自己肋下的伤处,让他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
然而,史湘云本就睡得不安稳,身上陡然增加的重量和细微的动静,还是让她倏然惊醒。
她猛地抬起头,迷茫的杏眼在黑暗中适应了一瞬,立刻对上了王程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眸光。
“爷……?您、您醒了?!”
史湘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难以置信的惊喜,她瞬间直起身子,盖在她身上的被角滑落也浑然未觉。
“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渴不渴?饿不饿?”她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满是真切的关切。
随即,她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睡着了,还睡得那么沉,连王程醒了、还给她盖了被子都未曾察觉,脸上顿时涌上强烈的自责和慌乱:“我……我怎么就睡着了!真是该死!爷您需要什么?我、我这就去叫鸳鸯姐姐她们……”
说着就要起身。
“无妨。”王程开口,声音因久睡而有些低哑,却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我没事。看你睡得沉,没想吵醒你。”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也累了一天一夜,守着我,辛苦了。”
这句平淡的“辛苦了”,却让史湘云心头一酸,种种复杂的情绪——昨日的屈辱、今日的震撼、此刻的无措——齐齐涌上鼻端,眼圈微微发热。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道:“不辛苦,爷才是……”
话音未落,外间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显然,屋内两人方才的动静虽轻,却足以惊动一直悬着心、未曾深眠的鸳鸯等人。
房门被轻轻推开,鸳鸯端着烛台第一个快步进来,晴雯、尤三姐紧随其后,连迎春也揉着惺忪睡眼,披着外衣跟在后面。
烛光驱散一室黑暗,映照出几张写满担忧和惊喜的脸庞。
“爷!您可算醒了!”
鸳鸯将烛台放在床边小几上,就着灯光仔细端详王程的脸色,见他虽仍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锐利,不像早晨那般骇人。
一直紧揪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声音却仍带着后怕的颤意,“真是吓死我们了!”
晴雯也凑到床边,眼圈红红地看着王程,想碰又不敢碰:“王程哥,您身上还疼得厉害吗?饿不饿?灶上一直温着燕窝粥和参汤呢!”
尤三姐性子最急,直接道:“爷您是不知道,您被抬回来的时候,那个样子……我们都以为……”
她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转而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张成说您是累坏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迎春怯生生地站在稍后位置,小声道:“将军……你没事就好。”
看着这一张张真情流露、满是关切的面孔,王程心中亦是一暖。
他扯动嘴角,想露出个安抚的笑,却牵动了干裂的嘴唇,带来一阵刺痛。
“吵醒你们了。”他缓声道,“放心,死不了。就是睡足了,有点饿,也有点渴。”
“快!快把温着的粥和汤端来!”
鸳鸯立刻回头吩咐门外候着的小丫鬟,自己则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着王程的后颈,一点点喂他喝下。
温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王程感觉舒坦了不少。
很快,小丫鬟端来了一直用小火温着的冰糖燕窝粥和一碗浓浓的参汤。
晴雯和尤三姐抢着上前,一个小心吹凉了粥,一勺勺喂给王程;
另一个则端着参汤,等他喝完粥,又服侍他喝了半碗参汤下肚,王程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精神也明显更好了些。
众女见他进食顺利,气息也逐渐平稳,这才真正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屋内凝重的气氛也轻松活跃起来。
大家七嘴八舌地又问了些伤口感觉如何、要不要再请太医来看看之类的话。
待吃饱喝足,精神头足了些,王程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对鸳鸯等人道:“时辰不早了,我这里已无大碍,你们都回去歇着吧,不必都守在这里。”
鸳鸯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确认他确实状态稳定,又瞥了一眼一直安静站在床边、显得有些无措的史湘云,心中了然。
她是个最识大体、懂分寸的,便柔顺地应道:“是,爷。那您好好休息,若有任何不适,千万立刻让人叫我们。”
说着,给晴雯、尤三姐几个使了个眼色。
晴雯还有些不放心,嘴唇动了动,却被尤三姐悄悄拉了下袖子。
尤三姐冲王程和史湘云方向努了努嘴,晴雯这才恍然,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不再说话。
迎春也乖巧地福了一礼,跟着姐姐们退下。
鸳鸯临走前,特意对史湘云温和地嘱咐了一句:“史姑娘,爷就劳烦您多照应了。”
这才轻轻掩上房门,带着众人离去。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方才人多还不觉得,此刻只剩两人,史湘云顿时又紧张起来,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心跳也失了序。
她偷偷抬眼去看王程,却见他正目光沉静地看着自己,连忙又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绣鞋上的缠枝莲纹。
王程将她的忐忑尽收眼底,想起她昨日在贾府的激烈反应,心中了然。
他并非急色之人,更何况现在身上带伤,体力也未完全恢复。
他放缓了声音,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开口问道:“在这府里,可还习惯?”
史湘云没料到他第一句会是这个,怔了一下,才低声回道:“还……还好。”
“丫鬟婆子们可有怠慢?”王程又问。
“不曾,都……都很恭敬。”史湘云老实回答。
将军府的下人确实规矩严谨,并未因她是新来的“姨娘”而有丝毫轻视。
“嗯。”
王程淡淡应了一声,顿了顿,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空出来的床铺位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上来睡。”
“啊?”
史湘云猛地抬头,脸上瞬间绯红一片,连耳根都染上了艳色,眼中满是惊慌和羞怯,“爷……您、您身上还有伤……我、我……”
“无妨。”
王程打断她的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似乎是伤口又在作痛,语气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夜深了,难道你要在床边坐一夜?上来。”
他的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史湘云在他注视下,只觉得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挣扎了片刻,她终究不敢,或者说,心底深处也并未真正想要违逆。
她咬着下唇,强忍着巨大的羞赧,慢吞吞地挪到床边,背对着王程,手指颤抖着,开始解自己寝衣外侧系着的丝绦。
褪去大红的外裳,里面是同样红色的软绸里衣,更衬得她脖颈纤细,身形窈窕。
她僵直着背,迟迟不敢转身,更不敢躺下去。
王程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般的紧张模样,有些好笑,又觉得她这反应比昨日那绝望木然的样子生动多了。
他不再多言,直接伸出未受伤的右臂,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那带着凉意的、微微颤抖的娇躯带入了怀中,圈紧。
“呀!”
史湘云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一个带着药味和淡淡男性气息的温热怀抱里,瞬间浑身紧绷得像块石头,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他要做什么?难道……
“别动。”王程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却也透出明显的疲惫,“老实躺着,睡觉。”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她圈在身侧,让她的小脑袋枕在自己未受伤的右肩窝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即便带着伤,那禁锢也让她无法挣脱。
“今晚不会对你做什么。”他似乎察觉到她依旧紧绷得厉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揶揄,“放心睡。”
这话像是一道赦令,让史湘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
原来……他只是要抱着她睡?
巨大的羞窘之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软。
她僵硬的身体,在他稳定而温暖的怀抱里,一点点软化下来。
她被迫侧脸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柔软中衣,能清晰地听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仿佛能驱散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味道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全。
她悄悄抬起眼帘,就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近在咫尺。
他闭着眼,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真的只是要抱着她入睡。
史湘云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男人,霸道地闯入她的生命,粉碎了她所有的幻想,却又用最惨烈的方式,向她展示了何为顶天立地。
他此刻的怀抱,带着伤,带着血,也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庇护。
委屈吗?似乎还有。
认命吗?好像也只能如此。
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她心底悄悄破土,那是敬佩,是心疼,或许……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悸动。
她不敢再乱动,生怕牵扯到他的伤口,也怕打破这片刻奇异的安宁。
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一整日的疲惫和紧张如潮水般涌上,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最终,她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烛台上,烛泪无声堆积。
窗外,寒风依旧,却仿佛不再那么刺骨。
第49章 史湘云回门
次日清晨,史湘云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禁锢感中醒来的。
她感觉自己被圈在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里,脸颊贴着微凉的绸缎中衣,鼻尖萦绕着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
她愣了好一会儿,混沌的意识才逐渐清明——这是王程的怀抱!
她昨夜,竟是在他怀里睡着的!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清醒,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心跳也失了章法。
她小心翼翼地想挪开一点,却发现他箍在她腰间的右臂沉甸甸的。
她偷偷抬眼,想看看他醒了没有。
映入眼帘的,是王程沉睡的侧脸。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
比起昨夜昏迷时的苍白脆弱,此刻他的脸色好了许多,呼吸平稳悠长,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睡着的样子,少了几分清醒时的冷厉锐气,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
史湘云看得有些痴了,一时忘了动作。
就在这时,王程浓密的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初时还有些迷蒙,但很快便恢复了惯有的清明锐利,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偷瞄的视线。
史湘云像只受惊的小鹿,慌忙垂下眼睫,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王程看着她这副羞窘无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松开手臂,反而收拢了些,将她更紧地圈进怀里,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干燥而温热的吻。
这个吻很轻,一触即分,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占有意味。
“醒了?”
“……嗯。”
史湘云声如蚊蚋,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那被亲吻过的地方,仿佛留下了一小簇火苗,灼灼地烧着。
“睡得可好?”他似乎并不急着起身,难得有闲情与她闲话。
“……还好。”史湘云抿了抿唇,老实回答。
抛开最初的紧张羞怯,这一夜,竟是她自得知婚讯以来,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夜。
王程“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却也没有立刻放开她的意思。
两人就这般静静相拥,听着彼此逐渐同步的呼吸和心跳,感受着晨曦在房间里一点点变得明亮。
最终还是王程先动了,他松开手臂,撑着床榻坐起身。
动作间牵动了伤口,他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
“将军,小心伤口!”
史湘云连忙也坐起来,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他,指尖触到他坚实的手臂,又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无碍。”王程瞥了她一眼,自行披上外袍,朝外间扬声道:“来人。”
早已候在外间的鸳鸯、晴雯等人应声而入,端着热水、青盐、布巾等物,开始伺候王程梳洗。
史湘云也连忙下床,自有翠缕和将军府拨来的小丫鬟上前伺候她。
梳洗完毕,用了些清淡的早膳。
王程放下筷子,对一旁侍立的张成吩咐道:“去备车,再按单子把回门礼装上,稍后送史姨娘回史家,再去荣国府。”
“是,将军!”张成领命而去。
王程又看向史湘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回门礼单是鸳鸯拟的,我添了两成。史家那边,你自己应对便是。
荣国府……若有人问起,直说我在养伤,不便亲至。若有人言语无状,不必忍气,自有我给你担着。”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史湘云心头猛地一颤。
他不仅记得今日是她的回门日,还亲自过问、加重了礼单,更给了她不必受气的底气。
一种混杂着受宠若惊、酸涩与微甜的情绪在她心中弥漫开来。
她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微哽:“谢……谢将军安排。”
王程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
史府回门
马车稳稳停在忠靖侯府门前。
门房早已得了信,大开中门,史鼐、史鼎兄弟二人竟亲自在门前相迎,脸上堆满了热情乃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云儿回来了!”史鼎抢上前一步,看着从车上下来、衣着光鲜、气色竟还算不错的侄女,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侄女给二位叔叔请安。”史湘云依礼下拜,被史鼐连忙扶住。
“快起来,快起来,自家人何必多礼。”
史鼐笑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后面那装载得满满当当、盖着红布的回门礼车,心中更是大定。
将史湘云迎入正厅,奉上香茗。
史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云儿,在将军府一切可好?王将军待你如何?”
史湘云捧着茶杯,垂眸道:“劳二位叔叔挂心,一切……都好。将军他……待侄女是宽厚的。”
“宽厚就好!宽厚就好!”
史鼐抚掌笑道,“王将军年少英雄,事务繁忙,能如此待你,已是我史家之幸!你定要恪守妇道,尽心侍奉,不可使小性儿,惹将军不快。”
史鼎也语重心长地交代:“是啊,云儿。如今你既已入了将军府,便是一荣俱荣。将军前程远大,你当好生辅佐,早日为将军开枝散叶,方是正理。
府中其他姐妹,也当和睦相处,莫要争风吃醋,失了大家风度。”
听着叔叔们句句不离“侍奉”、“开枝散叶”、“莫要争风吃醋”,史湘云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她是否真的幸福,而是她能否抓住王程的心,为史家带来持续的利益。
她低低应了声:“侄女省得。”
在史府用了午膳,略坐了坐,史湘云便起身告辞,往荣国府去了。
————
贾母院荣庆堂内,听闻史湘云回门,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并王熙凤、李纨等人都在。
史湘云进来,一一拜见。
贾母拉着她的手,上下仔细打量,见她穿着玫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珠光宝气。
面色虽不似往日那般红润飞扬,却也白皙莹润,并无憔悴之色,心下稍安,连声道:“好,好,看着气色倒还好。在那边……可还习惯?姑爷待你可好?”
史湘云微微垂首,回道:“劳老祖宗挂念,一切都好。将军他……军务繁忙,但待我是极尊重宽和的。”
王夫人在一旁捻着佛珠,淡淡道:“武将门户,规矩或许不如咱们家严谨,你既过去了,也要自己立得住,谨言慎行才是。”
邢夫人撇撇嘴,没说什么,眼神却带着打量。
王熙凤依旧是笑语盈盈:“云丫头是个有福气的,王将军那般人物,如今圣眷正浓,将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
你且安心过日子,缺什么短什么,或是想姐妹们了,只管回来!”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贾母便道:“你们姐妹们也许久未见,自去说说体己话吧,不必在这里拘着了。”
史湘云便辞了出来,与迎上来的探春、惜春,以及闻讯赶来的薛宝钗、林黛玉一同往园子里去,最终在探春的秋爽斋坐下。
丫鬟们上了茶点退下后,探春便关切地问:“云姐姐,在那边……真的一切都好?我们听说王将军前日伤得极重,可有大碍了?”
史湘云点点头:“伤势是重,但将军身体底子好,太医说好生将养便无大碍,昨日醒来,精神已好了许多。”
惜春小声道:“那就好,那日听说他浑身是血被抬回去,可吓死人了。”
林黛玉温言道:“王将军为国浴血奋战,真乃英雄也。云妹妹能得配如此夫婿,虽是……但将军既肯尊重你,便是好的开端。”
她话语含蓄,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史湘云听着姐妹们或真心或客气的关怀,心中微暖。
就在这时,贾宝玉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云妹妹!你可回来了!”
宝玉一把抓住史湘云的袖子,也顾不得礼数,急吼吼地道,“你快与我说说,那王程可有欺负你?他一个舞刀弄枪的粗鄙武夫,哪里懂得怜香惜玉?定是委屈你了,对不对?你别怕,与我们说,我们给你做主!”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声音也大,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
史湘云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用力将自己的袖子从宝玉手中抽回,眉头蹙起:“二哥哥,你胡说什么!”
宝玉见她竟反驳自己,更是激动:“我如何胡说了?那等禄蠹国贼,满手血腥,心中只有功名利禄,何曾懂得女儿的清净洁白?
云妹妹,你往日何等爽朗豁达,岂是那等甘心困于后宅、与人争宠之人?定是他逼迫于你,或是史家叔叔他们……”
“宝玉!”史湘云猛地打断他,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意,“你休要再胡说八道!诋毁我夫君!”
一声“我夫君”,叫得又响又脆,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贾宝玉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张着嘴,愕然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史湘云胸脯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她瞪着宝玉,杏眼里燃着怒火,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口口声声说他粗鄙,说他是禄蠹国贼!那我问你,前夜金兵猛攻西水门,眼看城破在即,满城百姓性命悬于一线之时,你在哪里?你在你的怡红院里伤春悲秋,摔玉骂世!”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为维护自己夫君而战的锐气:“而我的夫君!王程!他就在那缺口处,浑身浴血,刀砍废了换铁锤!面对金人的铁浮图,他一锤一个,砸得金兵魂飞魄散!
他身中数箭,肋骨可能都裂了,却一步不退,吼着‘敌不退,我不退’!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守住了西水门,守住了汴梁城!这满城的繁华,包括你宝玉此刻的安稳,都有他洒下的热血!”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贾宝玉,字字铿锵:“你读圣贤书,可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在我眼里,他王程就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
比那些只会躲在深宅大院,空谈仁义、实则手无缚鸡之力,遇事只会怨天尤人的纨绔子弟,强过千倍万倍!”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反驳,夹枪带棒,掷地有声,将贾宝玉震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仿佛不认识般看着史湘云。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他心疼女儿家,说王程不解风情。
但在史湘云那灼灼如烈火般的目光和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所有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云妹妹,你……你竟如此看他?你莫非是……被他蛊惑了?”贾宝玉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我看得清清楚楚!”
史湘云斩钉截铁,“他是我的夫君,是守护汴梁的英雄!宝二哥,我敬你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但今后,若再让我听到你如此诋毁我夫君,就别怪妹妹我翻脸无情,再不认你这个哥哥了!”
说完,她不再看面如死灰、失魂落魄的贾宝玉,转身对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惊住的探春、惜春、宝钗、黛玉几人福了一礼。
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决绝:“三妹妹,四妹妹,宝姐姐,林姐姐,今日扰了大家的雅兴。我身子有些乏了,这便回去了。”
言罢,也不等众人反应,挺直了脊背,带着翠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秋爽斋。
留下满室寂静。
贾宝玉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魂儿。
探春和惜春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震惊。
薛宝钗微微蹙眉,若有所思,轻轻叹了口气。
唯有林黛玉,看着史湘云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宝玉,清澈的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复杂。
她轻轻走上前,拉了拉宝玉的袖子,低声道:“二哥哥,回去吧。云丫头……她如今,已不同了。”
探春叹道:“云丫头这性子……竟是认准了?”
惜春道:“我看她句句维护,不似作伪。”
薛宝钗沉吟道:“王将军那般人物,自有其过人之处。云妹妹既已嫁过去,夫妻一体,维护夫君也是常理。只是……这般快便转了心思,倒也出乎意料。”
王熙凤后来听闻此事,丹凤眼一挑,对平儿笑道:“啧啧,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云丫头那般心高气傲的,竟被王程这武夫降得服服帖帖,还为了他跟宝玉翻了脸!可见这王程,手段了得啊!”
而回到将军府的史湘云,心中却并无后悔。
经过昨夜和今日,她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
那个带着血与火气息闯入她生命的男人,用他的方式,在她心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维护他,仿佛成了一种本能。
她踏入正房,见王程正靠在榻上看书,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
他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并未问她在荣国府如何,只淡淡道:“回来了。”
“嗯,回来了。”
史湘云应着,心中那片因与宝玉争执而起的波澜,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第50章 迟来的洞房花烛夜
暮色渐浓,将军府内灯火次第亮起,驱散了冬日傍晚的寒意,也映照出史湘云归来后略显复杂,却更多是尘埃落定的心境。
晚膳设在王程养伤的正房外间,菜肴精致却以清淡滋补为主,显然是鸳鸯等人特意吩咐厨房安排的。
王程披着件墨色常服,坐在主位,虽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史湘云坐在他下首,默默用着饭,偶尔抬眼悄悄打量他。
席间并无太多言语,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鸳鸯和晴雯在一旁帮着布菜,眼神交换间,都看出了这位新姨娘与昨日乃至今早出门前的不同。
她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抗拒似乎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甚至带着点若有所思的温顺。
尤其是看向王程时,那目光里少了惧怕和疏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探究。
用过晚膳,漱了口。
鸳鸯和晴雯便上前,小心翼翼地替王程更换肩胛和肋下的伤药。
当染血的旧纱布被揭开,露出那狰狞的伤口和周围大片的青紫时,史湘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口揪紧般地疼。
她这才更直观地感受到,张成口中那“一锤一个铁浮图”的背后,是何等的惨烈与付出。
王程倒是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在那药粉触及伤口时,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甚至还侧头对紧张得手都有些抖的晴雯淡声道:“无妨,动作快些便是。”
鸳鸯手法娴熟,很快便重新包扎妥当,又仔细替他拢好衣衫。
她看了看王程的脸色,轻声道:“爷恢复得真快,太医都说从未见过如此强健的体魄。照这势头,再静养些时日,便可大好了。”
王程“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一旁仍盯着他伤处、眼圈微红的史湘云,道:“你们都下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鸳鸯会意,拉了拉还有些不放心的晴雯,又对史湘云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便领着其他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炭盆里银炭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温暖如春,却也使得空气中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与静谧。
“今日回去,一切可还顺利?”王程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史湘云身上,带着例行公事般的询问,却又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关切。
史湘云正襟危坐,闻言微微垂眸。
她斟酌着词句,避重就轻地回道:“劳将军挂心,一切都好。叔叔们……很是关切。荣国府那边,老太太和姐妹们也都见了,说了会儿话。”
她只字未提史鼎史鼐那近乎谄媚的叮嘱,更未提与宝玉那场几乎决裂的争执。
那些纷扰,在她踏回将军府门槛的那一刻,仿佛都已成了前尘旧事,不值一提,亦不愿让他烦心。
王程是何等人物,见她语焉不详,神色间却并无委屈之色,便知大体无碍。
他本也不耐烦内宅这些琐碎,见她不愿多言,便也不再追问,只淡淡道:“顺利便好。”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史湘云却主动抬起了头。
那双杏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带着好奇与一种难以抑制的崇拜,望定王程:“将军……我……我听张成说,前夜西水门那一战,极为惨烈。您……您当时……”
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最终鼓起勇气问道,“您能与我说说吗?那些金兵,那些铁浮图,真的那般可怕?您……您是如何……”
她问得有些语无伦次,但眼中的渴望却清晰可见。
她想知道,想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已成为她夫君的男人,在那尸山血海中,是如何搏杀,如何屹立,如何成为张成口中那个“楚霸王再世”的英雄。
王程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
他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好奇,与那日盖头下那死寂般的绝望判若两人。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回忆,又似乎觉得那并没什么可多说。
“金人铁浮图,重甲坚兵,确是劲敌。”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身披重铠,刀剑难伤,冲击力极强,寻常军士难以抵挡。”
史湘云屏住呼吸,听得极为认真。
“当时缺口将破,唯有以重兵硬撼,挫其锋锐。”王程继续道,语气依旧简练,“刀不利久战,换了铁锤。无非是仗着力气,瞅准甲胄连接之处,或兜头猛击,震其脏腑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血肉横飞的搏杀,只是简单的力气活。
可史湘云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张成那激动到变形的描述——“一锤子下去,连人带甲都给砸扁了!脑浆子都迸出来了!”
再结合王程这平淡的语气,巨大的反差让她心头剧震,看向王程的目光更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需要何等的勇力,何等的胆魄!
“那……万金悬赏……箭如雨下……”她声音微颤地追问。
王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悬赏与否,箭雨如何,都顾不上了。唯有一个念头,守住缺口,不能让一个金兵踏进来。”
他顿了顿,看向跳跃的烛火,眼神锐利如刀,“至于受伤……厮杀之中,难免的。忍得住,便活着;忍不住,便死了。很简单。”
很简单。
这三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史湘云的心上。
她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想象着他在箭雨刀锋中浴血奋战的场景,想象着他肋骨折断、肩胛洞穿却仍死战不退的悍勇……
一种混合着极致心疼、澎湃崇拜与无比自豪的滚烫情感,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内奔涌、激荡,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从前在诗书里读到的英雄,在戏文里看到的豪杰,在此刻都有了具体而真实的模样——就是眼前这个神色淡漠、却用血肉之躯为她(或许不仅仅是为她,但此刻她愿意这样想)撑起一片安宁天空的男人。
“将军……”
她喃喃道,声音哽咽,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
里面水光潋滟,却不再是委屈的泪,而是激动与敬服的泪,“您是真英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王程转回目光,看着她激动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盈满水汽、亮得惊人的眸子。
她这毫不矫饰的、近乎狂热的崇拜,取悦了他。
他并非在意虚名之人,但来自自己女人的这种目光,足以满足任何男人骨子里的征服欲和保护欲。
他并未回应她的夸赞,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她那层激动的外衣,看进她此刻真正的心底。
史湘云被他看得有些羞赧,低下头,绞着手指,心跳却又不由自主地加快。
屋内温暖,她感觉自己的脸颊也在发烫。
不知不觉,窗外月色已上中天,更梆声远远传来,提示着夜深。
王程收回目光,动了动身子,牵动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随即恢复如常。
他看向史湘云,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史湘云心头猛地一跳,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
但奇异的是,此刻她心中竟再无那日的恐惧与抗拒,反而被一种羞涩的、紧张的,甚至带着一丝隐秘期待的情绪所取代。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王程看着她染上红霞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的睫毛,不再多言,直接掀被下榻。
他走到史湘云面前,未等她反应过来,便弯下腰,伸出未受伤的右臂,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啊!”
史湘云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男子强健有力的臂膀和胸膛近在咫尺,那混合着药味与独特气息的热度瞬间将她包裹,让她头晕目眩,浑身发软。
王程低头看了她一眼,烛光下,她紧闭着眼,长睫剧颤,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胭脂,那副既羞且怯、却又温顺依偎在他怀中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他。
他抱着她,稳步走向里间那张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拔步床。
走到床边,他并未立刻将她放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俯身,准确无误地攫取了她那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瓣。
“唔……”
史湘云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羞涩、紧张,都融化在了这突如其来却又不算意外的亲吻之中。
他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却又奇异地并不粗暴,只是坚定地、缓慢地加深,撬开她的贝齿,汲取着她的甘甜。
她生涩而被动地承受着,搂着他脖颈的手臂却不自觉地收紧。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有力心跳,能闻到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也能感受到他伤口处传来的细微绷紧。
这让她在意乱情迷之中,仍保留着一丝清醒,不敢乱动,生怕碰到他的伤处。
一吻终了,王程才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
他随即覆身而上,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怕吗?”他沙哑着声音问,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史湘云心跳如擂鼓,浑身都在微微战栗。
她睁开迷蒙的双眼,望着上方那张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孔,在那深邃的眸子里,她看到了自己小小的、绯红的倒影,也看到了那毫不掩饰的欲望与占有。
她咬了咬下唇,那里还残留着他亲吻的触感。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声音细弱,却清晰可辨:“不……不怕。”
这三个字,如同最后的许可,彻底点燃了空气。
王程不再犹豫,挥手间,床帐的金钩滑落,层层叠叠的锦帐垂下,隔绝出一方私密而旖旎的天地。
他顾及着她的感受,引导着她,抚慰着她,用那双握惯了杀人铁锤的大手,此刻却以惊人的温柔,在她细腻的肌肤上点燃一簇簇战栗的火苗。
渐渐地,那点不适被一种陌生的、汹涌的、令人神魂颠倒的浪潮所取代。
意乱情迷间,她生涩地回应,笨拙地承受,最终彻底迷失在他所带来的、前所未有的风暴之中。
窗外,寒风依旧,月影西斜。
帐内,红烛早已燃尽,黑暗中,只余下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声,急促而绵长。
这一夜,史湘云彻底完成了从史家大小姐到王程女人的蜕变。
身心俱付,再无保留。
那曾经以为的“火坑”,如今却成了让她沉沦的、带着痛楚与极致欢愉的温柔乡。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朦胧照入时,史湘云在王程沉稳的怀抱中醒来。
身体还有些不适的酸软,但心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充实与安宁。
她悄悄抬眼,看着枕边人沉睡的侧脸,忍不住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描摹了一下他冷硬的颌线。
然后,她将发烫的脸颊重新埋进他温热的颈窝,嘴角,无法自抑地,扬起了一抹羞涩而甜美的弧度。
第51章 离间计
朔风卷过汴梁城头,吹拂着猎猎旌旗,也带来了三日前那场惨烈守城战后,难得的、压抑的宁静。
西水门缺口处,尽管民夫和兵卒日夜不停地抢修,用砖石木料混合着冻土勉强填补。
但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依然清晰可见,无声地诉说着当夜的惊心动魄。
城上城下,暗红色的血污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即便反复冲刷,那股浓烈的铁锈与死亡混合的气息,依旧顽固地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金军大营,中军帅帐。
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帐内凝重的寒意。
完颜宗望高踞主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下首一众万夫长、猛安谋克,个个垂头丧气,往日里剽悍骄狂的气焰被彻底打落,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眼神中残留着未曾散尽的惊悸。
“说话啊!都哑巴了?!”
完颜宗望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乱跳,“三日了!士气低迷,儿郎们闻‘王’色变!连军中萨满都说天神不再眷顾!难道我大金十万雄师,就要被一个南蛮子挡在这汴梁城下,灰溜溜地撤军吗?!”
一个资历较老的万夫长硬着头皮开口:“大帅,非是儿郎们不勇猛,实在是……那王程非人哉!铁浮图在他手下如同泥塑纸糊,我等……实难力敌。
如今军中伤兵满营,粮草消耗巨大,久顿坚城之下,乃兵家大忌。不如……暂且后退,来年再图……”
“放屁!”
完颜宗望勃然大怒,抓起一只银碗就砸了过去,“后退?来年?本帅丢不起这个人!陛下也绝不会答应!必须攻破汴梁,擒拿赵佶父子,方能雪此奇耻大辱!”
帐内一片死寂,无人再敢言退。
这时,一个坐在角落、穿着宋人儒衫、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拱了拱手,慢条斯理地道:“大帅息怒。王程勇武,确非常人所能及,强攻损失太大,且未必能奏效。既然力不能取,或可智图之。”
完颜宗望锐利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范先生有何高见?”
此人名叫范文程,原是宋地秀才,投靠金国已久,颇有些鬼蜮伎俩。
范文程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阴险的光芒:“大帅,这王程再勇,也是宋臣。是臣子,便逃不过‘功高震主’四字。
宋廷内部,党争倾轧,猜忌丛生,尤其是那些文官,最是见不得武人跋扈。我们何不……助他们一臂之力?”
完颜宗望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仔细说来!”
范文程凑近几步,在完颜宗望耳边低语起来,声音渐不可闻,只隐约捕捉到“反间”、“捧杀”、“流言”、“猜忌”等零星词语。
完颜宗望听着,脸上的阴沉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残忍和期待的狞笑。
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就依先生之计!此计若成,先生当居首功!”
次日清晨。
汴梁西城城墙上的守军,警惕地注视着远处金军营寨的动静。
突然,金营寨门打开,一队轻骑驰出,直到一箭之地外停下。
为首的并非彪悍战将,而是一个嗓门奇大的通事。
那通事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朝着城头用字正腔圆的汴梁官话大声呼喊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清晰地传上城头:
“城上的宋军听着!我大金国二太子、南京路都统完颜宗望元帅,惜才爱才,有言告于王程王将军!”
守军兵卒面面相觑,不知金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通事继续喊道:“王将军!您勇冠三军,有万夫不当之勇!前夜一战,神威盖世,令我大金将士亦钦佩不已!
如此英雄豪杰,屈居南朝,受那帮只会夸夸其谈、嫉贤妒能的文官腌臜气,岂不明珠暗投,令人扼腕?”
“我家元帅说了,只要王将军肯弃暗投明,归顺我大金!立刻封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赏万金,赐良田美宅,仆从如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远比在这摇摇欲坠的汴梁城,给那昏君佞臣陪葬要强上千百倍!”
这赤裸裸的劝降和封王许诺,如同巨石投水,在城头守军中引起一阵骚动。
兵卒们脸上神色复杂,有愤怒,有鄙夷,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王将军,会动心吗?
然而,金人的话并未停止,语气反而变得更加“恳切”,内容也更加阴毒:
“王将军!您看看您守护的都是些什么人?满朝朱紫,尽是酒囊饭袋!守城文武,哪个不是尸位素餐之辈?
若非将军您一人之力,擎天架海,这汴梁城早就被我大金雄师踏为齑粉矣!”
“大宋可以没有那些昏官庸吏,却不能没有将军您这样的国之柱石!可惜啊可惜,将军您在前方浴血奋战,背后却不知有多少小人正在构陷中伤!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自古皆然!将军,您要三思啊!”
这套说辞,极尽夸赞王程之能事,将其捧到了天上,同时将大宋其余文武贬低得一文不值,更是阴险地挑拨离间,暗示王程已遭猜忌,危在旦夕。
几乎与此同时,汴梁城内。
一些隐秘的角落,茶楼酒肆,排队领水的街巷,开始流传起类似的论调。
起初是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无意”中谈起:
“嘿,要我说,咱们这汴梁城,全指着王将军一个人了!”
“可不是嘛!那张大人、王老将军他们,虽也尽力,但比起王将军的神威,那可差远了!”
“没有王将军,城早破了!朝廷里那些大官,平时人五人六,关键时刻顶什么用?”
“就是!王将军才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别人啊,都是沾光罢了……”
这些话,带着看似“朴素”的感激和“真诚”的崇拜,迅速在惶恐不安、亟需精神寄托的百姓中发酵、传播。
许多不明就里的市民,出于对王程真实的感激和敬佩,听到有人这般夸赞他们的“守护神”,自然而然地便跟着附和,甚至加以发挥:
“对!全靠王将军!”
“王将军是天神下凡,那些凡夫俗子怎么能比?”
“朝廷要不是有王将军,早就……”
流言如同瘟疫般蔓延,越传越广,越传越偏,渐渐地将王程置于一个无比耀眼,却也无比孤立的位置。
仿佛整个大宋的存亡,汴梁的安危,全系于他一人之身,其余将士、官员的努力,全都变得无足轻重,黯淡无光。
城西守军帅府。
张叔夜、王禀、姚友仲等将领自然也听到了城下金兵的喊话和城中的流言。
王禀脾气火爆,一拳砸在案上,怒道:“金狗卑鄙!打不过就想使阴招!想离间我们?做他娘的清秋大梦!”
姚友仲也皱眉道:“此计甚毒,意在捧杀王将军,挑拨我等关系,更欲引起朝中猜忌。”
张叔夜捻着胡须,神色凝重,他看向坐在一旁,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如水的王程:“王将军,金虏此计,你怎么看?”
王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黔驴技穷,犬吠而已。张大人,诸位将军,王某之心,昭昭可鉴日月。些许跳梁小丑的聒噪,何足挂齿?”
他目光扫过众将,坦然道:“前夜守城,若非张大人运筹帷幄,王兄、姚兄并力死战,诸位弟兄用命,单凭王某一人,纵有三头六臂,又能杀得了几个金兵?汴梁能守住,是上下同心,将士用命之功,非任何一人之力。”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而有力,顿时让张叔夜等人心中暖烘烘的,那一点点因流言而产生的微妙不适,也烟消云散。
张叔夜感慨道:“王将军深明大义,实乃国家之福!只是……”
他话锋一转,忧虑道:“朝中那些相公们,恐怕……”
果然,紫宸殿内,气氛已然不同。
虽然皇帝赵桓因为前夜大捷和王程的伤势,暂时未有表态,但殿中御史、部分言官以及一向与武人不睦的文臣们,已经按捺不住了。
“陛下!”
一个御史出班,义正词严,“金人喊话,固然是反间之计,但其言未必无因!王程如今声望太盛,军中民间只知有王程,而不知有陛下,不知有朝廷!此非国家之福啊!”
另一人接口道:“正是!民间流言纷纷,皆言汴梁存亡系于王程一人,将此泼天之功归于一身,置陛下天威于何地?置满朝文武于何地?长此以往,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陛下,当加以节制!或可明升其爵,暗夺其权,分其兵柄,方为上策!”
“臣附议!武将跋扈,前朝教训犹在眼前,不可不防!”
这些言论,看似忧国忧民,实则充满了对武人建功的嫉妒、对自身权位可能受到威胁的恐惧,以及文官集团对武将那种根深蒂固的提防与轻视。
龙椅上,赵桓听着这些议论,眉头微蹙。
他并非昏庸之主,知道王程此刻不可或缺,但文官们的话语,也像一根根细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功高震主”、“尾大不掉”这些词,任何一个皇帝听了,都无法完全无动于衷。
将军府内,却仿佛与外面的暗流汹涌隔绝。
王程在史湘云、鸳鸯、晴雯、尤三姐等人的精心照料下,伤势恢复得极快,远超常人。
府内下人外出采买,难免带回些外面的风言风语。
晴雯心直口快,愤愤不平:“外面那些人真是没良心!爷拼死拼活保护他们,他们倒好,跟着起哄,把爷架在火上烤!还有朝里那些官儿,屁本事没有,嚼舌根子倒是一流!”
鸳鸯连忙制止她:“快噤声!这些话也是你能说的?爷自有主张,咱们关起门过好日子,伺候好爷才是本分。”
史湘云坐在王程榻边,正为他削着水果,闻言抬头看向王程,眼中满是信赖与坚定:“将军为国浴血,问心无愧。那些宵小之辈的言语,如浮云蔽日,终究会散去的。”
经过昨晚那一夜,她的身心都已系于王程,对他的崇拜和维护发自肺腑。
王程接过她递来的果瓣,放入口中,甘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
他看着眼前几位姿容绝丽、性情各异的女子,伸手轻轻捏了捏史湘云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手,又对晴雯淡淡道:“慌什么?些许风雨,正好看看,哪些是砥柱中流,哪些是随波浮萍。”
他的镇定与从容,仿佛有着强大的感染力,让屋内略显焦躁的气氛瞬间平复下来。
然而,他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金人的反间计,朝中的暗流,民间的舆论……这一切,他岂会毫无准备?
第52章 风起云涌
连日来,汴梁城内的喧嚣并未因金军的暂时沉寂而平息,反倒因那愈演愈烈的流言,添上了几分诡谲的色彩。
起初还只是将王程之功捧到云端,贬低其余文武,渐渐地,一些更加险恶的言论开始在市井暗渠中滋生、流淌。
这日,几个闲汉在城东一处简陋的茶摊前交头接耳,神色神秘。
“听说了吗?前几日有天象异变,有高人夜观星象,说咱们汴梁城上空,紫气升腾,隐有龙形,主……主有新龙诞生之兆啊!”
一个瘦小汉子压低了声音,眼神却闪烁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光芒。
旁边一个疤脸汉子立刻接口,声音沙哑:“何止!我认得一个从终南山下来的老道,那可是活神仙!
他昨日酒后失言,说观王将军面向,贵不可言,有……有九五之气!只是如今潜龙在渊,被这旧朝龙气压制着……”
“嘶——!”
周围几人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惊骇与兴奋交织的复杂神情。
“慎言!慎言!这话可不敢乱说!”也有胆小的连忙摆手,紧张地四下张望。
但那颗怀疑与揣测的种子,已然借着“江湖术士”、“世外高人”的幌子,悄然种下。
“帝王之气”、“九五之尊”这样的字眼,如同毒蛇的信子,在阴暗中咝咝作响。
迅速缠上了王程那本就光芒万丈的形象,将其染上了一层令人不安的、禁忌的色彩。
这等流言,已不再是简单的“功高震主”,而是直指皇权根本,触碰了帝王最敏感、最不能容忍的逆鳞!
荣国府内,贾赦院中。
贾赦听着小厮兴儿添油加醋地回禀着外面的流言。
尤其是那“帝王之气”的说法,他浑浊的老眼里非但没有惊惧,反而迸射出一种混合着嫉妒与狂喜的幽光。
“好!好得很!哈哈哈!”
贾赦猛地灌了一口烈酒,呛得咳嗽连连,却拍着大腿笑道,“王程啊王程,你也有今天!叫你嚣张!叫你跋扈!这回,我看你怎么死!”
邢夫人在一旁有些不安:“老爷,这……这流言也太骇人了,会不会牵连到咱们家?迎春那丫头可还在他府上……”
“妇人之见!”贾赦瞪了她一眼,“正是要趁他病,要他命!他如今成了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咱们若再不动手,更待何时?”
他霍地站起身,来回踱步,兴奋地搓着手:“快去!把珍哥儿、蓉哥儿给我叫来!还有,备轿,不,备马!我要去拜访几位老亲故旧!”
东府贾珍处,更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
贾珍与贾蓉父子对坐,脸上皆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父亲,机会来了!”
贾蓉激动得声音发颤,“外面都在传王程有帝王之气,这是谋逆大罪!咱们若能趁机……”
贾珍阴冷一笑,眼中满是怨毒和算计:“不错!此乃天赐良机!蓉儿,你立刻去联系咱们在都察院的门路,还有那几个平日里就看武人不顺眼的御史,多备厚礼!务必让他们在明日早朝上,狠狠参上王程一本!”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记住,不仅要坐实他‘恃功骄横、结交匪类、散布流言’,更要隐隐指向那‘僭越’之心!
就算不能一举将他置于死地,也要剥掉他一层皮,夺了他的兵权!到时候,我看他还如何嚣张,尤三姐那个贱人……”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仿佛已经看到了王程身败名裂、跪地求饶的惨状。
薛蟠在家中闻此消息,更是乐得手舞足蹈,连连叫好:“报应!这就是报应!让他狂!如今惹上天大的麻烦了吧?看他还能得意几天!”
若非薛宝钗严令约束,他几乎要立刻出门放鞭炮庆祝。
次日,紫宸殿早朝。
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肃杀。
龙椅上的宋钦宗赵桓,面色沉静,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和疲惫。
连日来的流言,尤其是那“帝王之气”的说法,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有本早奏,无事退朝——”内侍尖细的嗓音刚落。
“臣,有本奏!”
一声厉喝,打破了沉寂。
只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罗锦手持玉笏,大步出班,他面容清癯,此刻却满面寒霜。
“臣弹劾游骑将军、王程四大罪!”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其一,恃功骄横,目无君上!军中民间只知王程,不知陛下,此乃大不敬!”
“其二,结交江湖术士,散布妖言惑众!市井流言‘帝王之气’,若非其纵容甚至暗中指使,何以传得沸沸扬扬?其心可诛!”
“其三,蓄养私兵,其麾下锐健营只认王程,不认虎符,已有尾大不掉之势!”
“其四,奢靡无度,围城期间,其府邸依旧车马盈门,歌舞升平,全无体恤国难之心!”
他话音未落,又有数名言官御史纷纷出列附议。
“臣附议!王程年纪轻轻,骤登高位,不知谦抑,如今更生僭越之心,若不早加制裁,恐成董卓、安禄山之祸!”
“陛下!流言猛于虎!‘帝王之气’之说,动摇国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立即将王程锁拿下狱,严加审讯!”
“臣以为,当即刻解除王程兵权,将其圈禁府中,待金兵退后,再行论处!”
一时间,朝堂之上,攻讦之声此起彼伏,仿佛王程已成了十恶不赦、意图谋逆的国贼。
当然,也并非全是落井下石之声。
兵部尚书孙傅出列辩驳:“陛下!李御史此言差矣!王程之功,实打实乃汴梁屏障!
金人反间之计,昭然若揭,岂可因敌人之言而自毁长城?至于流言,皆是市井无知之徒妄语,与王程何干?”
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虽卧病未至,但其子也代表军中一部分将领发声:“陛下明鉴!王将军勇冠三军,乃将士楷模!前夜守城,若非王将军拼死血战,西城已破!如今大敌当前,岂能因莫须有之罪名,寒了前方将士之心?”
张叔夜亦是沉声道:“陛下,王程之忠勇,臣可担保。金人此计,正是欲使我君臣相疑,将士离心,其心歹毒,望陛下明察!”
然而,为他们说话的声音,在汹涌的弹劾浪潮中,显得颇为势单力薄。
龙椅上,宋钦宗赵桓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听着下面激烈的争吵,心中亦是天人交战。
一方面,他深知王程之功,也明白此刻离不开这员悍将。
张叔夜等人所言,句句在理。
但另一方面,文官们的话语,尤其是“帝王之气”、“董卓、安禄山”这些字眼,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是皇帝,皇权不容任何挑战,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可能!王程的声望确实太高了,高到让他感到了不安。
“够了。”赵桓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烦躁。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
赵桓揉了揉眉心,显得十分头疼:“王将军之功,朕深知之。然众卿所虑,亦不无道理。此事……容朕再思之。退朝!”
他没有当场做出决断,但这份犹豫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信号。
散朝后,赵桓独留下几位心腹重臣,包括首相何栗、知枢密院事孙傅、兵部侍郎李纲,以及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前往御书房商议。
御书房内,气氛更加压抑。
何栗率先开口,他性格较为保守,沉吟道:“陛下,王程确乃猛将,然其势已成,流言如刀,不得不防。如今金军新败,士气受挫,短期内恐无力组织大规模进攻。或可……暂收其兵权,明升暗降,以观后效,亦安朝野之心。”
孙傅立即反对:“不可!陛下,金人虽暂退,然主力未损,完颜宗望岂会甘心?若此时临阵换将,还是换掉王程这等能提振士气的将领,军心必然动摇!万一金军卷土重来,何人能挡?”
这时,一位一直沉默的老臣,观文殿大学士耿南仲,缓缓开口道:“陛下,老臣或有一策。”
众人目光看向他。
耿南仲慢条斯理道:“王程去职,未必无人可用。老臣举荐一人,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姚平仲,勇力过人,熟稔军务,对陛下忠心耿耿。
他可领锐健营,并筹划一次夜袭金营,若成功,必能大振军威,亦可证明我大宋并非只有王程一人能战。姚将军已向老臣立下军令状,有破敌把握!”
“姚平仲?”赵桓目光微动。此人他确实知道,是禁军中有名的勇将。
李纲大惊:“陛下不可!姚平仲虽勇,然谋略不足,轻敌冒进!夜袭金营?谈何容易!完颜宗望岂能不防?此乃险棋,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孙傅也连连摇头:“耿学士此言差矣!军事岂同儿戏?王程之能,在于临阵机变,勇谋兼备,非一勇之夫可比。姚平仲绝难替代!”
双方再次在御前争执起来。
赵桓听着他们的辩论,心中那杆天平,却已经开始倾斜。
耿南仲“并非只有王程一人能战”的说法,以及姚平仲的“军令状”,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他作为皇帝,不愿被一个臣子完全拿捏的心理。
离开御书房,赵桓心绪不宁,信步走向后宫。
行至御花园附近,却见他最疼爱的妹妹,柔福帝姬赵媛媛几名宫女,似在等候。
“皇兄!”柔福帝姬见到赵桓,立刻小跑过来,盈盈一拜,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红晕。
“媛媛,何事在此?”赵桓对这个妹妹颇为宠爱,放缓了语气。
柔福帝姬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充满了好奇与崇拜:“皇兄,臣妹听说,那位在城头大杀金兵、还会造神炮的王程王将军,下次若是皇兄召见他,臣妹……臣妹能不能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一眼他呀?”
她双手合十,语气充满了恳求:“外面都说他是天神下凡,是大英雄!臣妹就想看看,大英雄到底长什么样子嘛……”
少女怀春,英雄崇拜,本是无心之语。
但听在此刻心神不宁的宋钦宗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他警惕地看了柔福一眼,心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王程的声望,竟然已经影响到了深宫!
连不谙世事的帝姬都对他如此好奇崇拜?
若再放任下去,这皇宫大内,这天下民心,还会只认他赵家天子吗?
那“帝王之气”的流言,与眼前妹妹那纯真却刺眼的崇拜目光,交织在一起,彻底点燃了赵桓心底最深处的猜忌与恐惧。
他脸色一沉,语气罕见地严厉起来:“胡闹!朝廷重臣,岂是你能随意窥探的?不成体统!回去好好读你的《女诫》,这些外间之事,休要再问!”
柔福帝姬被皇兄突如其来的训斥吓了一跳,眼圈一红,委屈地低下头,不敢再言。
赵桓拂袖而去,心中已然做出了决断。
回到寝宫,他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阴云依旧笼罩的汴梁城,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而疲惫:“传朕旨意……”
次日,一道出乎不少人意料,却又在某种“情理之中”的旨意,传遍了朝野。
“陛下有旨:游骑将军、开国子爵王程,忠勇可嘉,前功甚着。然今伤病未愈,宜当静养。特加封为从四品明威将军,晋爵开国伯,食邑一千五百户。原锐健营指挥使一职,暂由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姚平仲兼任。望王卿安心休养,以待后用。钦此——”
明升暗降,夺其兵权!
圣旨一出,汴梁城内,几家欢喜几家愁。
将军府内,接到圣旨的王程,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有预料。
他恭敬地接过圣旨,谢恩,整套流程无可挑剔。
只有在他起身,目光扫过皇宫方向时,那深邃的眼眸中,才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了。
但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夺兵权?静养?
王程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弧度。
第53章 薛蟠被抓
次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汴梁城头,寒风卷过空旷的街道,带着刺骨的湿意。
西城墙上,经历了血战洗礼的砖石依旧斑驳,残留着暗红的血渍和烟熏火燎的痕迹。
王程一身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斗篷,并未穿甲胄,在张成等十余位亲兵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了西城水门附近的城墙。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步伐沉稳,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
早已接到消息的姚平仲,已然一身锃亮盔甲,披着猩红斗篷,在几名副将和幕僚的陪同下等在那里。
他见王程上来,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洋溢却又难掩志得意满的笑容,快步迎上,拱手道:“王将军!伤势可好些了?哎呀呀,陛下体恤,让您好生静养,这城头风大,您还亲自来一趟,实在是折煞末将了。”
他话语看似客气,但那“末将”的自称,在此刻听来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刻意与炫耀。
他如今是锐健营的暂代指挥使,官阶虽仍低于王程的明威将军,但手握实权,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王程淡淡还礼,语气波澜不惊:“有劳姚将军挂心。王某既已卸任,自当与将士们做个交代,交接防务,乃分内之事。”
姚平仲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冰冷的城垛,意气风发:“王将军放心!这城防重任,末将必定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圣恩!
说起来,还要多谢将军前番血战,重创金虏,如今这金营士气低落,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一举将其逐退的大好时机啊!”
他目光扫过城外依稀可见的金军营寨,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野心和轻蔑,仿佛那不再是凶险的虎狼之穴,而是等待他采摘的功劳簿。
王程将他那点心思看得通透,却并不点破,只微微颔首:“金人狡诈,完颜宗望并非易与之辈,姚将军还需谨慎。”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姚平仲嘴上应着,神色间却不以为意,反而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看似推心置腹,实则阴阳怪气的语气道:“王将军啊,说起来,您前番确是勇猛无匹,杀得金人胆寒。
不过嘛……这为将之道,有时也需懂得韬光养晦,过于……锋芒毕露,难免惹来非议。如今陛下恩典,让您安心静养,远离这战场纷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您说是不是?”
他这话,已是赤裸裸地暗示王程是因“功高震主”才被剥夺兵权,带着几分教训和幸灾乐祸的意味。
一旁的张成等亲兵听得怒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若非军纪约束,几乎要当场发作。
王程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机锋。
只是平静地看了姚平仲一眼,那目光深邃,让姚平仲没来由地心头一悸,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
“防务文书、兵力部署、器械库存,皆已备齐,张成会与姚将军的人交接清楚。”
王程不再多言,转身面向周围那些自发聚集过来的锐健营及原西城守军将士。
这些将士,许多身上还带着伤,裹着渗血的绷带,他们看着王程,眼神复杂,有崇敬,有不舍,更有浓浓的愤懑不平。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低呼:“王将军!”
王程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火焰与黯淡。
他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声音清晰而沉稳地传开:“诸位弟兄!”
城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王程奉旨卸任,此后西城防务,由姚将军全权负责。”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尔等皆是百战锐士,国之干城。望尔等谨守职责,听从姚将军号令,护我汴梁,卫我百姓!王程,在此别过!”
他没有多说一句煽情的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委屈或不满,只是简单地交代,郑重地托付。
然而,正是这份平静与坦然,反而更让将士们心中酸楚难当。
“将军保重!”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声音响了起来,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声浪,许多汉子眼眶发红,死死咬着牙关。
王程对着众人抱拳一礼,不再停留,转身便向城下走去。
张成等亲兵狠狠瞪了姚平仲一眼,连忙跟上。
姚平仲看着王程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周围情绪激动的将士,脸上那伪善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不悦。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声调,试图重新掌握局面:“好了!都回到各自岗位上去!如今本将执掌防务,必当……”
后面的话,王程已经听不清了。
他一步步走下城墙,身后的喧嚣与那道沉重的城墙,仿佛都被隔绝开来。
回到将军府,刚一进门,压抑了许久的张成终于忍不住,愤愤地一拳捶在旁边的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爵爷!那姚平仲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您面前如此放肆!还有朝廷……这分明是卸磨杀驴!”
府内众人显然早已得知消息,晴雯像一阵风似的从里面冲出来,俏脸气得通红,杏眼圆睁:“爷!他们怎能这样!您拼死拼活守住城池,打退了金兵,他们不说封赏,反倒夺了您的兵权?这是什么道理!”
尤三姐跟在后面,她性子更烈,柳眉倒竖,艳丽的脸上满是寒霜,话语如同刀子般锋利:“定是那些黑了心肝的文官,还有贾家那些小人暗中捣鬼!见不得爷好!早知道如此,当初还不如……”
她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但眼中的煞气却遮掩不住。
史湘云和鸳鸯稍慢一步出来。
史湘云眼中噙着泪水,强忍着没有落下,走到王程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哽咽:“将军,您受委屈了……”
她虽不似晴雯、尤三姐那般言辞激烈,但那满腔的愤懑与心疼却溢于言表。
鸳鸯则是满脸忧色,她先是对张成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然后才看向王程,柔声道:“爷,外面冷,快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事情既然已经如此,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咱们关起门来,日子照旧过。”
王柱儿和他妻子也从厢房出来,王柱儿气得脸色铁青,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粗话:“二弟!这……这他娘的太欺负人了!咱们……咱们找他们说理去!”
他嫂子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只知道连连叹气。
面对群情激愤,王程反倒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史湘云的手背,又看向众人,语气轻松:“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我如今无官一身轻,正好在家好好将养,陪陪你们,岂不自在?”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下斗篷递给鸳鸯,自顾自地往厅内走去:“晴雯,去沏壶我常喝的茶来。尤三姐,昨日你说的那道点心不错,晚些再做些。嫂子,晚上炖个汤吧,清淡些便可。”
他这般浑若无事、甚至开始安排起家常琐事的模样,让众人都愣住了。
一腔怒火仿佛撞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晴雯跺了跺脚:“爷!您就一点不生气?”
王程在主位坐下,接过晴雯气鼓鼓递来的热茶,吹了吹浮沫,抬眼看着她,淡淡道:“生气有何用?咆哮公堂?还是提兵造反?”
他语气平淡,却让晴雯等人瞬间哑口无言。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王程呷了口茶,目光掠过众人,“更何况,这未必是坏事。正好看看,哪些人是真心,哪些是假意。也正好……歇一歇。”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眼眸深处,一丝寒光乍现即隐。
他那超乎常理的平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让熟悉他的鸳鸯、晴雯等人,在愤懑之余,竟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心安和期待——她们的爷,绝不会就此认输。
与此同时,王程被明升暗降、夺去兵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汴梁城的大街小巷。
市井之间,民情顿时汹涌。
“听说了吗?王将军被夺了兵权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王将军可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啊!”
“还不是朝里那些奸臣!见不得王将军立功!”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寒心啊!真是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没有王将军,西城早就破了!如今倒好,把功臣赶回家,让那什么姚平仲顶上?他姚平仲有个屁的本事!”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老子就要说!王将军冤枉!”
茶楼酒肆,街谈巷议,到处都能听到类似的愤慨之声。
百姓们不懂朝堂上复杂的博弈,他们只知道,在最危险的时候,是王程站了出来,力挽狂澜。
如今朝廷如此对待功臣,让他们感到无比的失望和愤怒。
而与这满城愤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荣宁二府某些人的扬眉吐气。
贾赦在家中闻讯,乐得连饮了三杯酒,对邢夫人道:“如何?我说什么来着?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他王程也有今天!我看他还能嚣张几时!”
东府贾珍处,更是叫来了贾蓉,父子二人摆了一桌小宴。
贾珍捻着胡须,阴恻恻地笑道:“虽未竟全功,未能将他下狱问罪,但夺了兵权,便是断了他一臂!没了爪牙的老虎,还能扑腾多久?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炮制他!尤三姐那个贱人,迟早叫她乖乖回来求我!”
贾蓉连忙奉承:“父亲英明!那王程如今成了没牙的老虎,看他还怎么神气!”
最为得意的,莫过于薛蟠。
他被王程当众掌掴,视为奇耻大辱,一直怀恨在心。
闻此消息,他只觉得一股浊气从胸中吐出,畅快得无以复加。
“哈哈哈!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薛蟠在自己屋里手舞足蹈,兴奋得满脸红光,“王程啊王程,你他妈也有今天!让你打老子!让你嚣张!现在成了拔毛的凤凰不如鸡了吧!”
他越想越开心,按捺不住,直接叫上两个小厮,兴冲冲地出了门,直奔城南一家他常去的酒楼“醉仙居”。
此时正值午市,酒楼里人声鼎沸。
薛蟠上了二楼,捡了个临窗的雅座,大声吆喝着点了一桌好菜,又要了两壶烈酒,自斟自饮起来。
几杯热酒下肚,他更是醺醺然,只觉得这些时日的憋闷一扫而空。
然而,他很快发现,周围几桌的食客,谈论的几乎都是王程被夺兵权之事,言语间充满了对王程的同情和对朝廷的不满。
“唉,可惜了王将军这等英雄!”
“朝中奸佞当道,忠良受屈啊!”
“听说那姚平仲就是个纨绔子弟,怎能跟王将军比?”
这些话语如同针一样扎在薛蟠的耳朵里,让他刚刚好转的心情又恶劣起来。
他越听越不顺耳,猛地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
薛蟠红着眼睛,借着酒意,指着旁边一桌几个正在叹息的商人模样的食客,骂道:“你们他妈的在叽歪什么?王程那个乱臣贼子,被夺了兵权是天经地义!那是朝廷明察秋毫!你们在这里替他抱什么屈?我看你们就是他妈的一伙的!”
那几个商人吓了一跳,见薛蟠衣着华贵,身后还站着两个横眉立目的小厮,心知惹不起,本想息事宁人。
但听他竟然如此污蔑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其中一人也忍不住反驳道:“这位爷,话不能这么说!王将军血战护城,有功于汴梁百万生灵,怎就成了乱臣贼子?”
“放你娘的屁!”
薛蟠勃然大怒,抓起桌上的酒壶就砸了过去,“他王程就是个靠女人上位的杂种!僭越狂悖,早有反心!朝廷没砍了他的头,算是便宜他了!你们这些蠢货懂个屁!”
酒壶砸在桌上,酒水四溅,碎瓷乱飞。
那商人被溅了一身,又惊又怒:“你……你怎么打人?!”
“打你怎么了?爷爷今天还要揍你呢!”
薛蟠酒劲上头,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想起当初在王程府门前受的羞辱,此刻全都发泄出来。
猛地掀翻桌子,碗碟菜肴哗啦啦碎了一地,他如同疯虎般扑了上去,对着那商人拳打脚踢。
他带来的两个小厮见状,也立刻上前帮手。
酒楼里顿时大乱,尖叫声、怒骂声、碗碟破碎声响成一片。
另外几个商人的同伴见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同伴挨打,纷纷上前阻拦,场面瞬间失控,变成了混战。
薛蟠仗着有几分蛮力,又带着小厮,一时竟占了上风,打得那几个商人鼻青脸肿。
“住手!都住手!”
酒店的掌柜和伙计吓得面无人色,连忙上前劝架,却被薛蟠一把推开。
“滚开!知道爷爷是谁吗?金陵薛家,神武将军府上的薛大爷!敢拦我?连你们一块打!”薛蟠打得兴起,面目狰狞地咆哮道。
就在这时,一队巡城的官差闻讯赶了过来,为首的是个面带风霜的老班头。
他冲上楼,见到这狼藉一片和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商人,脸色一沉:“怎么回事?当街斗殴,好大的胆子!”
薛蟠见官差来了,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嚣张,指着自己鼻子道:“官差?来得正好!我是薛蟠!这几个刁民污言秽语,诽谤朝廷,还敢动手打人!快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那几个商人捂着伤口,连忙辩解:“差爷明鉴!是这位薛公子先动手打人!他还辱骂王程王将军是乱臣贼子!”
老班头目光扫过双方,又看了看狼藉的地面,最后定格在薛蟠那张因酒精和兴奋而扭曲的脸上。
他早就听闻过这位“呆霸王”的混账名声,再一听他竟敢当众辱骂如今在民间声望极高的王程,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厌恶。
老班头脸色一板,根本不理会薛蟠的自报家门,冷喝道:“当众斗殴,毁坏器物,口出狂言,扰乱治安!管你是谁家的爷,统统带走!”
薛蟠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敢抓我?你知不知道我舅舅是……”
“拿下!”老班头根本不听他废话,厉声下令。
如狼似虎的官差立刻上前,不由分说,扭住薛蟠和他的两个小厮的胳膊。
薛蟠拼命挣扎,破口大骂:“瞎了你们的狗眼!敢抓你薛大爷!我告诉你们,王程他完了!他马上就要倒台了!你们敢帮他?等着一起倒霉吧!”
老班头听得眉头紧锁,眼中厌恶更甚,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薛大爷?我劝你省省力气!王将军是什么人,汴梁城的百姓心里有杆秤!不是你在这里喷几句粪就能抹黑的!你薛家门槛再高,也高不过王法,高不过民心!带走!”
薛蟠被他话语中的寒意和周围食客们投来的鄙夷、愤怒目光刺得浑身一颤,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一股冰冷的恐惧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又闯祸了,而且这次,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无论他如何叫嚷、威胁,官差们铁面无私,直接将他和他那两个同样面如土色的小厮,推搡着押出了酒楼,留下一地狼藉和满堂议论纷纷、大多拍手称快的食客。
消息很快传回薛家,薛姨妈闻讯,又是吓得魂飞魄散,捶胸顿足地哭喊:“这个孽障!真是不让人活了!”
慌忙又派人去寻贾琏、贾珍等人设法营救。
而将军府内,王程很快也得知了薛蟠闹事被抓的消息。
他正与史湘云对弈,闻言,只是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头也未抬,淡淡道:“跳梁小丑,自取其辱。”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似乎又有一场风雪即将来临。
第54章 薛宝钗入将军府
薛蟠被押入京兆府大牢的消息,如同一盆冰水,将薛姨妈心中因王程失势而升起的那点隐秘快意浇得透心凉,只剩下刺骨的寒冷与恐慌。
“我的儿啊!”
梨香院内,薛姨妈听得小厮战战兢兢的回禀,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被同喜同贵两个丫鬟慌忙扶住。
她捶打着胸口,哭天抢地:“这个孽障!真是不让人活了!这才消停几日,又惹出这天大的祸事来!”
她不敢耽搁,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立刻派人备车,先是求到了贾赦跟前。
贾赦正悠哉地品着新得的好茶,闻听薛姨妈的哭诉,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打着官腔道。
“姨太太莫急,蟠儿年轻气盛,一时冲动也是有的。只是这京兆府……
嘿嘿,如今那位府尹大人,可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最是讲究什么‘王法如山’。
况且,蟠儿当众辱骂朝廷新晋的伯爵,虽说那王程失了兵权,可爵位还在,圣眷……也难说得很哪。这事,难办,难办啊!”
话里话外,推脱之意明显,甚至隐隐带着点幸灾乐祸。
薛姨妈心中冰凉,又忙不迭地去求贾政。
贾政倒是捻须叹息,说了几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需得依法行事”的方正话,答应派人去京兆府问问情况,却也明言无法保证能放人。
最后,薛姨妈求到东府贾珍处。
贾珍倒是热情,满口答应,立刻派了贾蓉带着厚礼去京兆府疏通。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贾蓉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苦着脸道:“父亲,姨妈,那京兆府尹李斌李大人,根本不见!门房连礼都不收!
只说案件正在审理,闲杂人等一律不见!我还打听到,那老顽固……哦不,李大人,对王程极为看重。
听闻薛大哥在酒楼辱骂王程,当场就拍了桌子,说此等狂悖之徒,必要严惩!”
最后的希望破灭,薛姨妈彻底慌了神,回到梨香院,只会拉着宝钗的手垂泪。
“我的儿,这可如何是好?你哥哥在那牢里,不知要受多少苦楚……他从小娇生惯养,何曾吃过这种苦头……”
她这话倒是不假。
薛蟠被投进那阴暗潮湿、气味熏天的京兆府大牢,刚报上名号,非但没得到丝毫优待。
反而因他酒醉后嚷嚷的那些“王程是乱臣贼子”、“马上就要倒台”的狂言早已传开,立刻成了众矢之的。
不等牢头吩咐,几个因仰慕王程守城之功而被关进来的桀骜犯人就围了上来,二话不说,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狗东西!敢骂王将军!”
“打死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没有王将军,你他娘的早被金人砍了脑袋!”
薛蟠起初还想反抗,但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这些真正的市井凶徒面前根本不够看,瞬间就被打翻在地,只能抱着头蜷缩在角落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牢头们远远看着,非但不阻止,反而低声嗤笑:“活该!什么东西,也配诋毁王爵爷?”
直到薛蟠被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眼看要出人命,才有牢头慢悠悠地过来喝止。
这一顿毒打,彻底打掉了薛蟠所有的嚣张气焰。
他躺在散发着霉烂稻草味的硬板床上,浑身疼痛,听着周围犯人毫不掩饰的鄙夷唾骂和黑暗中老鼠窸窣的声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绝望和恐惧。
薛姨妈在家中,听着小厮偷偷塞了银子才打听到的“薛大爷在牢里被犯人打了”的消息,更是心如刀绞,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荣庆堂里,贾母也被惊动,皱着眉让琥珀过来问了一声。
王夫人、邢夫人等人聚在一处,表面上陪着叹气,实则各怀心思,真正肯出力想办法的却没几个。
王熙凤看着薛姨妈那六神无主的样子,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精明,叹了口气,似是无意地低声说了一句:“唉,这真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薛姨妈混乱的脑海!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王熙凤,嘴唇哆嗦着:“凤丫头,你是说……王程?”
王熙凤端起茶杯,掩住嘴角一丝微妙的笑意,含糊道:“我也就这么一说。毕竟,李府尹为何动怒?还不是因为蟠兄弟……说了不该说的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若是那人能开口说句话,或许……”
薛姨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但随即又被巨大的难堪和屈辱淹没。
去求王程?
这让她如何开得了口?
可一想到儿子在牢里受苦的模样,薛姨妈那点脸面又算得了什么?
她猛地一咬牙,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薛宝钗。
“我的儿……”
薛姨妈扑过去,紧紧抓住宝钗冰凉的手,泪水涟涟,“如今……如今只有你能救你哥哥了!娘知道,这太难为你了……可……可你哥哥他……他在牢里被人打啊!
再待下去,只怕半条命都没了!你就看在兄妹情分上,看在薛家就他一根独苗的份上……再去求求王程,啊?”
薛宝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去求王程?
那个眼神冰冷,言语如刀,轻描淡写间就将她的自尊踩在脚下的男人?
她仿佛又听到了那句“做个妾室,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感受到了那刻骨的羞辱。
“娘……”
她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如何去得?”
“我的儿!”薛姨妈见她犹豫,哭得更凶,“娘知道委屈你了!可如今还能有什么法子?难道眼睁睁看你哥哥死在牢里吗?
王程他……他毕竟曾对你有意,你去了,好好跟他说,低个头,认个错,或许……或许他念在旧情……”
旧情?薛宝钗心中一片苦涩。
他们之间何曾有过旧情?
只有算计、权衡和一次又一次的羞辱。
可母亲哭得肝肠寸断,哥哥身陷囹圄……家族的责任,兄长的安危,像两座大山压在她肩上,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闭上眼,长睫剧烈地颤抖着,脑海中闪过薛蟠虽混账却对她这个妹妹还算不错的点点滴滴。
最终,那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瓣微微开启,吐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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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花厅。
花厅里暖意融融,上好的银霜炭在兽耳铜炉里静静燃烧,散发出松木的清香。
薛宝钗带着莺儿,坐在下首的梨花木椅子上,主仆二人都有些心神不宁。
再次踏入这座府邸,感受与上次截然不同。
府中下人虽不多,但行动间井然有序,悄无声息,透着一股沉静而严谨的气息。
厅内的陈设看似简单,但无论是墙上那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还是多宝阁上几件看似朴拙的瓷器,都隐隐透着不凡的品味和底蕴。
莺儿偷偷抬眼打量坐在主位旁正在斟茶的鸳鸯,只见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缎子袄,下系着月白绫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
通身上下并无过多装饰,却气度沉静,眉眼间带着一种被悉心呵护、安然度日的满足与从容。
再想想自家姑娘和自己在贾府中的处境,莺儿心中不由泛起一丝酸涩和恍惚。
若当初……或许今日坐在这里的,就是姑娘了吧?
薛宝钗端坐着,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指尖冰凉。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淡紫色衣裙,头上也只簪了支白玉簪,脂粉未施,力求显得低调而楚楚可怜。
但内心的尴尬、屈辱和紧张,却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几乎让她窒息。
脚步声响起,一身墨色家常锦袍的王程走了进来。
他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目光在薛宝钗身上一扫而过,并未停留,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薛姑娘今日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他接过鸳鸯递来的茶,语气疏离,如同对待一个陌生的访客。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起身敛衽一礼,姿态放得极低:“爵爷安好。冒昧来访,打扰爵爷清静,还望爵爷恕罪。”
“无妨。”王程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薛姑娘有话但讲无妨。”
薛宝钗重新落座,斟酌着词句,先是问候了王程的伤势,又夸赞了一番府邸的气象,最后才绕到正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恳求:
“……日前家兄酒后无状,在酒楼胡言乱语,冲撞了爵爷,实属罪该万死。如今他已知错了,在京兆府大牢中悔恨不已。
家母闻知,忧心如焚,一病不起。宝钗深知家兄罪过难恕,但恳请爵爷念在他少不更事,又是一时醉后狂言的份上,高抬贵手,向李府尹美言几句,饶他这一次。薛家上下,必感念爵爷大恩大德!”
她说完,起身又是深深一礼,低着头,露出了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
花厅里静默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王程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并未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薛宝钗低垂的头顶,那支白玉簪在乌发间显得格外素净,也格外刺眼。
他心中冷笑,薛家母女,果然能屈能伸。
前倨后恭,算计精明。
半晌,就在薛宝钗觉得自己的膝盖都有些发僵,心也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王程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薛蟠当众辱骂朝廷伯爵,藐视法纪,李大人依法办案,本爵不便干涉。”
薛宝钗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掐进了掌心。
却听王程话锋微转,继续道:“不过……”
薛宝钗立刻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王程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让人心寒的弧度:“不过,本爵府中近来确实缺几个得力的人手伺候。尤其是书房洒扫、端茶递水之类的细致活儿,总找不到合心意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薛宝钗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逡巡,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若薛姑娘不介意屈尊降贵,来我府中做一个月的丫鬟,端茶倒水,洒扫庭院,体验一下民间疾苦……本爵或许可以考虑,勉为其难,向李大人开这个口。”
“嗡——”
薛宝钗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般,一片空白!
丫鬟?
他竟然让她来做丫鬟?!
之前的“妾室”之言,已是奇耻大辱,如今这“丫鬟”之议,更是将她薛宝钗、将薛家的脸面彻底踩进了泥泞里,还要反复碾轧!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屈辱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猛地站起身,身体因愤怒和羞耻而微微颤抖,看着王程那平静却冰冷的眼眸,恨不得立刻转身离去!
“姑娘!”莺儿在一旁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哀求。
薛宝钗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她想起了母亲哭肿的双眼,想起了哥哥在牢里可能遭受的折磨,想起了薛家摇摇欲坠的基业……
所有的骄傲、自尊,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她站在那里,如同站在悬崖边上,进退维谷。
王程并不催促,好整以暇地喝着茶,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最终,薛宝钗剧烈起伏的胸口缓缓平复下来,那挺直的脊梁,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弯了下去。
她极其缓慢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好。”
“我……答应。”
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嘲讽,放下茶盏:“既如此,明日辰时,请薛姑娘准时过府。鸳鸯会给你安排差事。”
他站起身,不再看失魂落魄的薛宝钗一眼,对鸳鸯吩咐道:“送客。”
说罢,转身便离开了花厅。
鸳鸯走上前,看着面无人色、眼神空洞的薛宝钗,心中亦是复杂难言,只得轻声道:“薛姑娘,请吧。”
薛宝钗在莺儿的搀扶下,浑浑噩噩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出了将军府。
登上马车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气势森然的府门,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脸颊。
寒风卷起她的裙摆,冰冷刺骨。
她知道,从明日开始,她薛宝钗,将成为整个汴梁城的笑柄。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和那个精于算计、却终究算不过命运的母亲。
第55章 红袖添香
且说那京兆府尹李斌,果然给了王程天大的面子。
王程只派了张成前去递了个话,言明“薛蟠虽言行无状,然已受牢狱之苦,略施惩戒即可,望李大人酌情处置”,李斌便顺水推舟,下令将薛蟠放了。
当狱卒打开那沉重的牢门,刺眼的天光照进来时,薛蟠蜷缩在角落,竟一时不敢动弹。
还是牢头不耐地喝了一声:“薛蟠!滚吧!算你命大,有贵人替你说话!”
他才恍恍惚惚地爬起来,拖着浑身疼痛、沾满污秽的身子,踉跄着挪出了那如同噩梦般的牢狱。
贾琏奉了贾母和王夫人之命,早已等在京兆府门外。
见到薛蟠出来,他几乎认不出这位往日里趾高气扬的“呆霸王”。
只见薛蟠头发散乱,脸上青紫交加,原本华丽的锦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沾满泥污血渍,眼神呆滞,浑身散发着一股馊臭气。
哪还有半分薛家大爷的体面?
贾琏心下唏嘘:“这薛大傻子,真是何苦来哉!”
口中却安慰道:“蟠兄弟,受苦了,出来就好,出来就好,快随我回府去,姨妈在家等得心焦。”
薛蟠见到贾琏,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任由贾琏和小厮将他搀扶上马车。
车厢内,他蜷缩在角落,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恍如隔世。
牢狱中的毒打、咒骂、寒冷和饥饿,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里,让他第一次对“权力”和“武力”产生了源自骨髓的恐惧。
马车驶回荣国府,早有小厮飞跑进去报信。
薛姨妈由同喜同贵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
一见薛蟠这副凄惨模样,心肝肉儿地叫了起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的儿!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了?!天杀的啊!那些挨千刀的……”
她扑上去,想摸摸儿子的脸,又怕碰疼了他,手足无措,只是哭。
薛蟠此刻身心俱疲,见到母亲,也只是哑着嗓子叫了声“娘”,再无往日的神气。
薛姨妈忙不迭地让人将薛蟠扶回梨香院,又命丫鬟们赶紧打热水、取干净衣服、拿最好的伤药。
她亲自拧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为薛蟠擦拭脸上的污迹和血痕,看着那一道道青紫的伤痕,心疼得如同刀绞。
薛蟠开始还算安静,任由母亲和丫鬟们摆布,上药时疼得龇牙咧嘴,却也忍着没叫唤。
薛姨妈一边抹泪一边絮叨:“我儿受罪了……出来就好,出来就好……往后可千万收敛些性子,莫再惹祸了……”
待到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薛姨妈见儿子情绪似乎稳定了些,才试探着,带着几分庆幸和后怕说道:“这回……多亏了宝丫头……若不是她舍了脸面,去求那王程,只怕我儿还在那大牢里受苦呢……”
她本意是想让薛蟠记住妹妹的好,缓和兄妹关系。
岂料,薛蟠一听“王程”二字,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谁?谁去求他了?!”
薛姨妈被他吓了一跳,支吾道:“是……是你妹妹宝钗……她去了将军府,王程才答应开口放人……”
“她怎么求的?”
薛蟠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薛姨妈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儿子,低声道:“那王程……提出条件,要你妹妹去他府上……做、做一个月的丫鬟……才肯帮忙说情……”
“丫鬟?!”
薛蟠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榻上弹起,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但更大的痛苦和屈辱瞬间淹没了他!
“他王程算个什么东西!敢让我妹妹去做丫鬟?!薛家的脸都丢尽了!丢尽了!”
他状若疯癫,一把挥开正在给他整理衣襟的丫鬟,又将旁边小几上的药瓶、茶碗统统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赤红着眼睛,对着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和一脸惊惶的薛姨妈怒吼。
薛姨妈从未见过儿子如此暴怒癫狂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被同喜同贵扶住。
她还想再劝:“蟠儿,你冷静点,这也是没办法……”
“出去!” 薛蟠根本不听,抄起一个枕头就砸了过来。
薛姨妈见状,知道此刻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只得含着泪,被丫鬟们搀扶着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薛蟠像一头困兽,在满地狼藉中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猛地一拳捶在床柱上,木柱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程!王八蛋!畜生!”
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最恶毒的咒骂,面目扭曲,“欺人太甚!辱我太甚!此仇不报,我薛蟠誓不为人!”
他想到妹妹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端庄持重的大家闺秀,如今竟要为了他去给人端茶递水、洒扫庭院,受那府里上下(尤其是那些他曾觊觎过的丫鬟,如晴雯之流)的鄙夷和刁难……
这比他自己在牢里挨打更让他感到屈辱和愤怒!
然而,骂归骂,怒归怒,一想到王程那冰冷的眼神,那狠辣的手段。
那连姚平仲、贾珍都不敢轻易招惹的权势,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便攫住了他。
他只能在这无人看见的屋子里,进行着苍白无力的“无能狂怒”。
最终,他颓然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头,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愤怒、屈辱、恐惧、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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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将军府内。
薛宝钗一早便带着莺儿,准时在辰初时分来到了府门前。
她依旧穿着昨日那身素净的淡紫衣裙,脂粉不施,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寂。
鸳鸯早已得了吩咐,在二门处迎她。
见到薛宝钗,鸳鸯心中也是感慨万千,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客气而疏离地道:“薛姑娘来了,爷吩咐了,姑娘这一个月便在内书房和外院回廊一带做些轻省活计。
随我来吧,我先带姑娘熟悉一下地方,再交代每日需做的事。”
薛宝钗微微颔首:“有劳鸳鸯姑娘。”
鸳鸯领着她,大致指点了需要洒扫的区域——无非是擦拭回廊的栏杆、窗棂,保持书房外间的整洁,以及……在王程需要时,进去伺候笔墨。
正说着,晴雯抱着一个美人耸肩瓶从抄手游廊那头过来,显然是刚插了花回来。
她见到薛宝钗,那双漂亮的杏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薛大姑娘。”
晴雯声音清脆,带着点儿不遮掩的讥诮,“这可真是稀客,哦不,瞧我这记性,如今不该叫姑娘了,该叫……宝钗妹妹?还是宝钗‘姐姐’?”
她故意在称呼上咬字,暗示着薛宝钗如今尴尬的“丫鬟”身份。
莺儿气得脸都红了,想要反驳,却被薛宝钗轻轻拉住。
薛宝钗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晴雯姑娘说笑了,既来了府里,自然按府里的规矩称呼做事便是。”
晴雯见她如此沉得住气,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自觉无趣,又哼了一声:“但愿你是真懂规矩。咱们府里可比不得别处,爷最重规矩,眼里揉不得沙子。可别还端着小姐的架子,活计做不好,倒连累我们挨说。”
说罢,一扭身,抱着花瓶走了。
鸳鸯微微蹙眉,对薛宝钗道:“晴雯就这脾气,心直口快,薛姑娘莫往心里去。活计不难,细心些便好。”
薛宝钗点点头:“我明白。”
接下来的半天,薛宝钗便开始动手做事。
她何曾亲自做过这些?
擦拭栏杆时,动作难免生疏笨拙,没一会儿便觉得腰酸背痛。
莺儿看得心疼,几次想抢过来做,都被薛宝钗摇头拒绝。
“既答应了,便要做完。让人代劳,徒惹话柄,更失体面。”
她低声道,语气坚决。
她咬着牙,一点点做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府里来往的丫鬟婆子们,虽不敢像晴雯那般明着嘲讽,但那好奇、探究、甚至略带鄙夷的目光,依旧如针一般刺在她身上。
她只能强迫自己忽略,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抹布上,仿佛那粗糙的触感能麻痹内心的屈辱。
好不容易熬到午后,简单的午饭后略作休息,鸳鸯便来传话:“爷在书房,让你去研墨。”
薛宝钗心下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跟着鸳鸯往书房走去。
王程的书房设在府邸东侧,环境清幽。
推门进去,只见屋内陈设雅致,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除了兵法典籍,竟也有许多经史子集、诗词歌赋。
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一旁还设着一张花梨木小几,上面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王程正坐在书案后,手持一卷书,看得专注。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直裰,更显得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柔和,少了些许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倒添了几分书卷味。
薛宝钗敛声屏气,走到书案旁,轻轻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开始研墨。
她的动作依旧带着些生涩,但极力保持着平稳。
书房里极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的均匀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王程放下书卷,目光落在砚台中浓淡适宜的墨汁上,又抬眼看了看身旁垂眸敛目的薛宝钗。
她低眉顺眼的样子,与平日那个端庄持重、八面玲珑的薛家大姑娘判若两人,却别有一种我见犹怜的风致。
他忽然兴起,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取过一支兼毫笔。
“铺纸。”他淡淡道。
薛宝钗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宣纸在书案上铺平,用镇纸压好。
王程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挥毫泼墨起来。
他画的是一幅《雪夜访戴图》。
但见笔下山峰险峻,林木萧疏,江水寒阔,一叶扁舟泊于岸边,舟子瑟缩,舟中高士倚窗遥望远处隐于雪幕中的屋舍。
整个画面构图疏密有致,笔墨苍润,既有北派山水的雄浑气势,又在细节处透露出南宗的细腻韵味。
更特别的是,他在光影处理和空间透视上,运用了一些超越时代的技巧,使得画面更具立体感和意境深度。
薛宝钗起初只是垂手侍立,不敢直视。
但眼角的余光瞥见王程运笔如飞,气势磅礴,不由得被吸引,悄悄抬眸观看。
这一看,便再也移不开眼睛。
她自幼受母亲教导,也通文墨,赏鉴能力不俗。
王程这手画功,绝非寻常文人可比,更绝非一个只知厮杀的武夫所能为!
那笔力之遒劲,构图之精妙,意境之高远,俨然已有大家风范!
尤其是画成之后,他提笔在留白处题下一行诗句,那字体铁画银钩,矫若游龙,正是她昨日见过的那手好字!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薛宝钗在心中默念着那题字,震撼得无以复加。
这一刻,端坐于书案后的王程,在她眼中形象陡然变得复杂而神秘起来。
战场上的杀神,朝堂上的新贵,能写出那般苍劲书法,又能画出如此意境高远画作的人……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原本心中那份屈辱、不甘,甚至隐隐的怨恨,在此刻都被这巨大的震惊和困惑所取代。
她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男子。
王程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似乎对自己的作品还算满意。
他并未去看呆立一旁的薛宝钗,只淡淡道:“墨研得不错。今日便到这里,你下去休息吧。”
薛宝钗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敛衽行礼,低声道:“是。”
退出了书房。
回到暂时安置她的厢房,莺儿早已备好了热水让她泡脚解乏。
然而薛宝钗却毫无睡意,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在书房所见的一幕。
王程作画时那专注的神情,那挥洒自如的笔触,那画中蕴含的磅礴气韵与孤高意境……
与她之前所认知的那个“粗鄙武夫”、“幸进之辈”的形象截然不同。
“上马能杀敌,下马能提笔……文武双全,莫非说的便是此类人物?”
她喃喃自语,心中五味杂陈。
原本坚定的认知被动摇,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愫,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这漫长的一天,身体虽疲惫不堪,精神却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冲击与洗礼。
第56章 她故意的吧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薛宝钗便醒了。
浑身如同散了架般酸痛,尤其是腰肢和手臂,稍稍一动便牵扯着疼。
她咬着牙起身,由莺儿伺候着梳洗,依旧穿了那身素净衣裙,只是今日在腰间多束了一条深色的汗巾,行动间似乎能借些力。
“姑娘,何苦这般硬撑……”
莺儿看着她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间的疲惫,声音里带着哽咽,“这些粗活,让奴婢来做便是了。”
薛宝钗对镜整理了一下鬓角,镜中人脸色虽苍白,眼神却比昨日多了几分沉静。
她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坚定:“既入了这府门,应了这差事,便没有让丫鬟代劳的道理。徒惹人笑话,也显得我们薛家言而无信。走吧,莫要误了时辰。”
主仆二人依旧在辰初时分来到将军府内院。
或许是心态略有不同,薛宝钗今日再看这府邸,感觉便有些异样。
昨日的屈辱感仍在,但王程书房中那幅画、那手字,如同在她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尚未平息。
她下意识地觉得,这位年轻的将军,并非她原先想象中那般简单粗鄙。
上午的活计依旧是擦拭回廊的栏杆和窗棂。
她做得依旧生疏,但比昨日熟练了些许,至少不会将水桶碰得叮当乱响。
只是那弯腰俯身的动作,对于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而言,实在是巨大的负担。
不到一个时辰,她便觉得腰背酸麻难忍,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她悄悄直起身,用手背轻轻捶打着后腰,秀眉微蹙,额角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微光下闪着莹莹的光。
恰在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薛宝钗心头一跳,慌忙放下手,转身垂首而立。
王程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将她方才那悄悄捶腰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暗纹的直身,更显得身形挺拔,气质冷峻。
“累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薛宝钗脸颊微热,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窘迫,低声道:“回爵爷,不曾。”
王程不置可否,目光在她略显狼狈却强自镇定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忽然问道:“会下围棋么?”
薛宝钗一怔,下意识点头:“略知一二。”
她在闺中时,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围棋一道,虽不算顶尖,但也颇有功底。
“跟我来。”王程说完,转身便走。
薛宝钗心中疑惑,却也只能示意莺儿留在原地,自己快步跟了上去。
王程并未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向东厢另一间布置更为雅致舒适的小厅。
这里临窗设着一张紫檀木棋枰,两旁设着锦垫坐褥,角落的鎏金熏笼里散发着淡淡的梨香。
“坐。”王程在棋枰一侧坐下,指了指对面。
薛宝钗依言跪坐下来,心中忐忑,不知他意欲何为。
王程将盛着白子的棋笥推到她面前,自己执黑,语气平淡无波:“陪我下一局。若你赢了,减你十日之期。”
薛宝钗眼眸倏地一亮!减十天?那岂不是……
然而王程接下来的话让她心又提了起来:“若你输了,加五日。”
薛宝钗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赢了减十天,输了只加五天?
这赌注对她而言,似乎是利大于弊!
只要赢上三局,她便能提前回家!
就算输一局,也不过是多待五天,若能赢回来,依旧划算!
巨大的诱惑面前,那点风险似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对自己的棋艺尚有几分自信,在贾府姐妹中,除了迎春,少有人是她的对手。
“爵爷此言当真?”她忍不住确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王程抬眸看她一眼,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她所有心思。“自然。”
“好!”
薛宝钗几乎是立刻应下,生怕他反悔般,执起一枚白子,稳稳地落在右上角星位。
动作间,竟隐隐恢复了几分往日薛大姑娘的从容气度。
王程也不多言,执黑落子。
开局十几手,双方皆是常规布局,薛宝钗落子如飞,显得信心十足。
她棋风稳健,注重实地,步步为营。
然而,随着棋局深入,薛宝钗渐渐感觉到了压力。
王程的棋风与他的人一般,看似平淡无奇,落子却极为刁钻老辣,往往在不经意间设下陷阱,等她察觉时,已然落入彀中。
他计算深远,对大局的掌控力远非她所能及。
中盘一处关键劫争,薛宝钗计算失误,一条大龙险些被屠。
她虽勉力做活,却已实地大损,局面急转直下。
她捏着棋子的指尖微微发白,额角又渗出了细汗,这次却是急的。
她苦苦支撑,试图寻找翻盘的机会,但王程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之机,落子如刀,精准地收割着优势。
最终,棋局已无悬念。
“你输了。”王程放下最后一颗黑子,声音依旧平淡。
薛宝钗看着棋盘上白棋支离破碎的局面,咬了咬下唇,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委屈。
没减成不说,反而还要多待五天!
她抬起眼,看向王程,那双平日里沉稳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竟隐隐泛起了水光,带着几分不服和幽怨。
“爵爷棋艺高绝,宝钗……认输。”
她声音微哽,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
王程看着她那副委屈却又强忍着的模样,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可还继续?”
“继续!”薛宝钗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就不信了!
方才那局是她大意,再来一局,她定要扳回一城!
只要能赢一局,就能抵消输的惩罚,甚至还有得赚!
一旁的莺儿看得心急如焚,她虽不懂棋,但看姑娘的脸色便知情况不妙,连连使眼色,薛宝钗却恍若未见。
第二局开始,薛宝钗吸取教训,下得更加谨慎小心,每一步都深思熟虑。
然而,实力的差距并非谨慎所能弥补。
王程的棋力高出她不止一筹,任凭她如何挣扎,依旧如同蛛网中的飞蛾,被牢牢掌控。
这一局,她输得更快,更毫无悬念。
“再加五日。”王程的声音如同宣判。
薛宝钗呆住了,看着棋盘,又看看王程,眼圈彻底红了,贝齿紧紧咬着下唇,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十天!平白又多出十天!
她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憋闷得厉害。
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欺负”?
王程好整以暇地整理着棋子,仿佛没看到她泫然欲泣的表情。
薛宝钗胸口起伏了几下,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冒了上来。
棋下不过,别的未必!
她想起在贾府时,与众姐妹行令嬉戏,那可是她的强项。
“将军!”她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下棋是将军所长,非宝钗擅长。不如……我们换别的玩?”
王程挑眉:“哦?你想玩什么?”
“女儿令!玩女儿令如何?”
薛宝钗脱口而出。
这是闺阁中常玩的酒令,要求说出与女儿相关的诗词、典故、物品等,接不上或重复者罚。
她对此道极为熟稔,自信绝不会输。
王程沉吟片刻,看着薛宝钗那带着期盼和些许挑衅的眼神,点了点头:“可。”
恰在此时,鸳鸯端着茶水果点进来,听闻要比女儿令,顿时笑了:“这个热闹,可得瞧瞧。”
说着,便打发小丫头去叫晴雯、尤三姐她们。
不一会儿,小厅里便热闹起来。
晴雯、尤三姐、迎春连同史湘云都来了。
听闻王程要和薛宝钗行女儿令,众女都觉新奇,围坐在一旁。
晴雯快人快语:“爷还会玩这个?可别输了才好!”
尤三姐掩嘴笑道:“薛大姑娘在咱们府里可是出了名的才女,爷您可要小心了。”
迎春虽腼腆,也小声对史湘云道:“宝姐姐玩这个最是厉害。”
史湘云看着薛宝钗那带着些破釜沉舟意味的眼神,又看看一脸平静的王程,只觉得有趣,拍手道:“好啊好啊!我来做令官!”
王程看着瞬间变得莺声燕语、珠围翠绕的厅堂,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本是想看看这薛宝钗能硬撑到几时,没想到竟招来这么一群人。
再看薛宝钗,此刻她坐在一群女子中间,仿佛回到了熟悉的环境,眉眼间的委屈和气苦淡去了不少,隐隐又有了那份端庄持重、顾盼生辉的仪态。
王程心中暗忖,要不要稍微放点水?
毕竟把人真惹哭了,似乎也不太好看。
女儿令开始。
由史湘云出题,先从“女儿悲”开始。
薛宝钗果然精通此道,反应极快,诗词典故信手拈来,对仗工整,意境贴切。
“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悲,横卧玉床魂梦飞”……一句接一句,流畅自然。
然而,王程的表现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看似对此道不甚热衷,但每每轮到他说时,略一思索,便能接上。
虽不如薛宝钗那般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却往往角度刁钻,意境奇特,带着一种超脱于闺阁之外的洒脱与见识。
“女儿悲,将军白发征夫泪。”他淡淡道出一句,虽悲怆,却气象宏大。
“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薛宝钗立刻接上,目光微亮,觉得此句与王程那句隐隐有呼应之感。
几轮下来,竟是旗鼓相当。
气氛越来越热烈,晴雯、鸳鸯等人不时拍手叫好,也不知是为谁鼓劲。
轮到“女儿乐”时,王程说了一句:“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薛宝钗立刻接:“女儿乐,池边濯足拖红裙。”
两人你来我往,语速渐快。
又轮至王程,他看着薛宝钗,见她眼神专注,唇边不自觉地带了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争强好胜的鲜活笑意,与平日那端庄到近乎刻板的模样大不相同。
他心中微动,正要开口,薛宝钗却因急切抢了半拍,说了一句方才尤三姐隐约提过意境的句子。
“重复,意境雷同,罚!”史湘云眼尖,立刻笑着判定。
薛宝钗愣住了,仔细一想,似乎……确实与三姐之前那句有些重合。
她……她竟然输了?
“哇!爷赢了!”晴雯第一个欢呼起来。
鸳鸯、尤三姐等人也纷纷笑着向王程道贺,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王程看着被众人簇拥着道贺的自己,有些无语。
他再看看一旁怔怔坐在原地,脸上血色渐渐褪去,眼神由难以置信转为彻底泄气与沮丧的薛宝钗,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丫头,该不会是故意输给我的吧?
用这种方式来……讨好?
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坚守”?
薛宝钗此刻却是真的欲哭无泪了。
女儿令!她最擅长的女儿令!
竟然也输了!
她看着被姐妹们围住的王程,只觉得这人简直深不可测,文武双全也就罢了,怎么连闺阁中的游戏也如此精通?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的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声音低低的,带着认命般的颓然:“将军太厉害了……琴棋书画,诗词酒令,仿佛无所不能。宝钗……玩不过,不玩了。”
那语气里的委屈、无奈,还有一点点撒娇似的抱怨,让王程听得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又深了些许。
他挥挥手,让叽叽喳喳的众女安静下来,对薛宝钗道:“既如此,便安心做事。今日……算了,看你精神尚可,下午再去将西边回廊擦拭一遍吧。”
薛宝钗:“……”
她猛地抬头,看着王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而王程已起身,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施施然离开了小厅。
只留下薛宝钗对着棋盘和空了的座位,想着那凭空又多出的“刑期”和下午那望不到头的回廊,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这将军府,她怕是真要待到地老天荒了?
第57章 她是在讨好我么
薛宝钗在威烈将军府为奴赎兄的消息,便如一枚投入沸油的冰水,在贾府这潭深不见底的池子里,轰然炸开,溅起无数灼人的流言蜚语。
薛姨妈起初还想竭力遮掩,只推说宝钗去城西庵堂小住几日,为兄长祈福消灾。
可薛蟠昨日在梨香院惊天动地的“无能狂怒”,以及他脱口而出的“丫鬟”、“丢尽脸面”等语,早已被耳报神们听了个真切。
再加上贾蓉、贾蔷这等惯会寻衅滋事的,在外头吃酒时当做奇闻异事一宣扬,哪里还瞒得住?
不过半日功夫,这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荣宁二府的每个角落。
“听说了吗?薛家那位端庄贤淑的大姑娘,竟自甘堕落,去给王爵爷当使唤丫头了!”
“啧啧,真是为了她那混账哥哥,什么脸面都不要了!到底是商贾出身,骨子里就透着股……”
“嘘!小声点!不过话说回来,那王爵爷也真够狠的,竟真让金尊玉贵的薛大姑娘去干那些粗活?端茶递水?洒扫庭院?想想都……”
“哼,你以为她能干什么?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哟!那府里的晴雯、尤三姐,哪个是省油的灯?有她受的!”
下人们聚在茶房、廊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话语里,有鄙夷,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昔日那个处处拔尖儿、行为豁达的薛大姑娘,如今竟成了众人嚼舌根子的谈资,且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这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王夫人耳中。
荣禧堂东耳房内,王夫人捻着佛珠,面沉如水。
周瑞家的垂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将外头的传闻拣要紧的说了。
“……如今外头传得不成样子,都说薛家大姑娘这……这一下,名声算是……唉。”
周瑞家的觑着王夫人的脸色,叹了口气,“虽说事出有因,是为了救兄长,可这……终究是太失体统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儿的名声何等要紧?
便是天塌下来,也没有让未出阁的姑娘去给人当奴婢的道理!这要是传扬开来,咱们府里其他姑娘的名声也要跟着受累。”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捻得快了几分,眉头紧紧锁着。
她原本对宝钗是极满意的,端庄稳重,识大体,又是自家亲戚,曾一度属意她做宝玉的媳妇。
可如今……一个给人做过丫鬟的女子,如何还能配得上她的宝玉?
即便只是名义上的“丫鬟”,那也是洗不掉的污点!
“跟宝玉的姻缘那事,今后谁也不许再提!”
王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薛家丫头……也是糊涂!这等事情,岂是她一个姑娘家该掺和的?她母亲也是急昏了头!”
这话一出,等于是彻底否定了薛宝钗作为“宝二奶奶”候选人的资格。
周瑞家的心领神会,连忙应下:“太太说的是,奴婢明白。”
怡红院内,贾宝玉也听闻了此事。
他正因琪官等事被贾政严厉训斥过,心中本就憋闷,一听宝钗受此“奇耻大辱”,顿时气得跳脚,一张粉面涨得通红。
“岂有此理!王程他欺人太甚!宝姐姐何等人物,竟被他如此折辱!我……我这就去找他理论!”说罢,抬脚就要往外冲。
袭人、麝月等人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拦住他:“我的小祖宗!你可消停些吧!老爷前儿才发了大火,你再惹出事来,可怎么得了!”
“那王爵爷如今圣眷正隆,连大老爷、珍大爷都不敢轻易招惹,你去理论什么?岂不是自讨没趣?”
“宝姑娘是为了救她哥哥,自愿去的,你去了又能如何?”
宝玉被众人拦住,急得跺脚:“自愿?那等虎狼之地,宝姐姐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们没听外头说吗?
她在那里做粗活,还要被那些丫鬟欺辱!晴雯……晴雯那蹄子,最是牙尖嘴利,定会给宝姐姐气受!”
他越想越觉得宝钗在水深火热之中,心中如同油煎火燎一般,挣脱开袭人等人,一气儿跑到了潇湘馆。
林黛玉正在窗下临帖,见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闯进来,不由蹙眉放下笔:“这又是怎么了?谁惹着你了?”
宝玉一把拉住她的手,急声道:“林妹妹,你可听说宝姐姐的事了?”
黛玉微微一愣,随即了然,轻轻抽回手,淡淡道:“听说了些,如何?”
“如何?”宝玉见她反应平淡,更是着急,“宝姐姐如今在将军府里受苦!那王程跋扈嚣张,府里的丫鬟也个个不是善茬!宝姐姐那般娇弱,如何受得住?
我方才要去理论,被袭人她们拦住了!林妹妹,你素日与宝姐姐也好,我们一起去求老太太,让老太太出面,把宝姐姐接回来吧!”
黛玉看着他焦急万分的模样,心中莫名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拿起帕子,掩口轻轻咳嗽了两声,方缓缓道:“二哥哥,你这话好没道理。”
“我如何没道理?”
“第一,薛大哥哥辱骂朝廷伯爵,触犯律法,被京兆府拿了,是王法如山。薛姐姐去将军府,是薛姨妈点头、她自愿答应了的条件,以求王爵爷开口放人。
这其中是薛家与王爵爷的约定,我们贾府以何名目去要人?老太太又以什么身份去开这个口?”
“第二,你说薛姐姐在受苦,被欺辱,是你亲眼所见,还是亲耳所闻?不过是听了些下人嚼舌根子,捕风捉影,就当得真了?那起子小人,惯会捧高踩低,见风使舵,他们的话如何信得?”
“第三,”黛玉说到这里,眼波微微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薛姐姐是极有主张、极明事理的人。她既肯去,必有她的道理和担当。你这般冒冒失失闯去,非但帮不了她,只怕还会给她添乱,让她处境更为难堪。”
宝玉被黛玉这一番冷静剖析说得哑口无言,但心中那股愤懑却无处发泄,只嘟囔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宝姐姐在那府里受人磋磨不成?我……我终究放心不下!”
黛玉见他如此,心中微叹,语气软了几分:“你若真关心她,便该相信她能处置妥当。薛姐姐……非是那等任人拿捏的弱质女流。”
她垂下眼帘,看着宣纸上未干的墨迹,心中却想:那王程……当真只是折辱她么?
若真如此,薛宝钗那般心性,又岂会仅仅因兄长之故,就如此“逆来顺受”?
这其中,只怕另有缘故。
而此刻的将军府,情景却与贾府众人想象的“水深火热”大相径庭。
薛宝钗确实在劳作,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在经历着一场奇异的蜕变。
上午围棋、女儿令连番败北,虽让她挫败,却也彻底击碎了她对王程“粗鄙武夫”的刻板印象。
一种对强者、对未知领域的敬畏与好奇,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不敢再轻易挑衅,但缩短“刑期”的渴望丝毫未减。
午后,她觑着王程在书房看书间歇的空档,端着一盏新沏的六安茶进去,轻轻放在书案旁。
王程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依旧素净却难掩清丽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复又垂下眼看书。
薛宝钗没有立刻退下,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地开口:“爵爷。”
“嗯?”
“宝钗……除了些许笔墨,于琴棋书画上也略知一二。”
她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墙角那张落满灰尘的古琴上,“不知……若宝钗献丑,为爵爷抚琴一曲,或做些其他才艺展示,可否……也抵些天数?”
王程闻言,终于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带着几分审视看向她。
见她眼神中带着恳切,又有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试图抓住机会的狡黠,与平日那过分端庄的模样不同,倒显出几分鲜活气。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不置可否:“看你表现。”
这便是答应了!
薛宝钗心中一阵暗喜,连忙道:“谢爵爷!”
她走到那张古琴旁,用干净的软布仔细擦拭了琴身的灰尘,调试了一下琴弦。
幸好,这琴虽久未动用,弦质尚可。
她净手焚香,屏息凝神,在琴案后端坐下来。
玉指轻拨,一串清越空灵的琴音便流淌而出。
她弹的是一曲《平沙落雁》,指法娴熟,意境开阔,时而如雁阵横空,时而如沙汀寂寥,将秋日江天的旷远与雁群的生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王程原本只是随意听着,渐渐地,也放下了书卷,目光投向窗外,似乎被琴音带入了那片高远空灵的意境之中。
他虽不通音律,但审美品味极高,能感受到这琴音中的功底与气韵。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薛宝钗有些紧张地看向王程。
王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尚可。减一日。”
薛宝钗心中一喜,连忙谢过。
见王程没有反对,她又鼓起勇气,道:“宝钗……还会丹青,虽不及爵爷万一,或许……也可博爵爷一哂?”
王程似乎来了点兴致,示意她自便。
薛宝钗便走到书案另一侧,铺开小幅宣纸,磨墨调色。
她画的是一幅工笔折枝芍药,色彩明丽而不艳俗,线条细腻流畅,将芍药的娇艳与柔美刻画得栩栩如生,虽无王程画作那般磅礴气魄,却另有一番精雕细琢的闺秀风华。
王程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用色或构图,虽言语简洁,却每每切中要害,让薛宝钗受益匪浅,心中更是惊异于他见识之广博。
画成,王程审视片刻,道:“此画匠气稍重,灵性不足。不过……心思尚巧。再减一日。”
不知不觉,窗外日影西斜,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书房内点了灯,柔和的光线笼罩着二人,一个教,一个学,气氛竟有种异样的和谐。
薛宝钗完全沉浸在这种获得认可和一点点缩短期限的喜悦中,几乎忘了时间,忘了身份,忘了周遭的一切。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尤三姐端着一个黑漆描金托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盖碗。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绫袄,身段风流,眉眼含情,行走间自带一段妩媚风姿。
“爷,看书辛苦了,妾身让厨房炖了参汤,您趁热用些吧。”
尤三姐声音娇脆,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正在收拾画具的薛宝钗,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程“嗯”了一声,接过参汤,慢慢喝着。
尤三姐却不离开,倚在书案边,拿起薛宝钗画的那幅芍药图看了看,笑道:“薛大姑娘真是好才情,这花儿画得跟真的一般,瞧着就惹人怜爱。”
话里带着刺,暗讽薛宝钗如同这芍药,不过是玩赏之物。
薛宝钗如何听不出来,只垂眸不语。
王程喝完汤,将盖碗放回托盘,对薛宝钗道:“今日便到这里,你先回去歇着吧。”
薛宝钗正沉浸在才艺得到认可和成功减去两日的微醺感中,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头看了看窗外朦胧的夜色,脱口道:“爵爷,天色尚早……”
她本意是想问是否还能再展示些别的,或许还能再减一日?
话一出口,才觉不妥,脸上微微发热。
王程闻言,挑眉看她,眼神中带上了一丝玩味:“哦?你还想继续?”
薛宝钗见他误会,连忙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显得自己太过急切,支吾着点了点头:“若……若爵爷不嫌聒噪……”
王程看着她那难得露出的、带着点傻气的执着模样,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莫名的磁性。
下一瞬,他却并未再看向薛宝钗,而是长臂一伸,揽住了身旁尤三姐的纤腰,将她往怀里一带!
“既然薛姑娘雅兴不减,还想继续弹……”
王程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目光却灼灼地落在尤三姐瞬间飞起红霞的脸上,“那你就……继续弹吧。”
说着,竟打横将一声娇呼的尤三姐抱了起来,径直朝着书房内间那张供他小憩的床榻走去!
薛宝钗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眼睁睁看着王程抱着软在他怀里的尤三姐转过屏风,听着那压抑的娇笑声和衣物窸窣声,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直到此刻,她才猛地明白过来,王程那句“继续弹”是什么意思!
也才恍然惊觉,自己方才那句“天色尚早”在这种情境下,是多么不合时宜,多么……引人遐思!
一股热血“轰”的一下冲上头顶,瞬间烧透了她的双颊、耳根,乃至全身!
那滚烫的羞窘和难堪,比之前任何一次被直言羞辱都要来得强烈百倍!
她甚至能听到屏风后传来细微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
“哐当!”
她手忙脚乱地碰倒了画筒,也顾不上了,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冲出了书房,连放在一旁的披风都忘了拿。
夜风带着寒意吹在她滚烫的脸上,却丝毫无法驱散那刻骨的羞臊。
她心跳如擂鼓,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令人无地自容的一幕,王程那玩味的眼神,尤三姐那含春的眉眼,以及自己那蠢不可及的“天色尚早”……
她一口气跑回暂住的小厢房,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着,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莺儿见她这般模样,吓了一跳:“姑娘,你怎么了?脸怎么这样红?可是吹了风发热了?”
薛宝钗连连摇头,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觉浑身都在发烫,那颗素来沉稳持重的心,此刻乱得像一团纠缠的丝线,剪不断,理还乱。
这一夜,薛宝钗辗转反侧,王程抱着尤三姐走向床榻的那一幕,和她自己那蠢笨的回答,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言的滋味,在她心底疯狂蔓延。
而书房内,红绡帐暖,春意正浓。
至于那未曾响起的琴音,早已无人关心了。
第58章 尤三姐大骂贾蓉
次日清晨,将军府内院。
尤三姐是在一阵暖融与满足中醒转的。
晨曦透过茜纱窗,柔和地洒在床榻上,映得帐内一片朦胧温馨。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便感觉到一条坚实的手臂仍环在她腰间,身后是王程平稳而温热的呼吸。
她悄悄侧过身,借着微光打量身侧的男子。
睡梦中的王程眉峰不再如白日般冷峻,少了几分沙场煞气,多了几分平和。
那紧闭的眼睑下,是挺直如刀削的鼻梁和线条刚毅的唇。
尤三姐看着,心头便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漾开一圈圈涟漪,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幸福将她密密包裹。
她想起昨夜种种,从书房那羞人的误会,到后来……她主动的迎合与王程霸道的索取,脸上不禁又飞起红霞,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这里,再没有东府那令人作呕的觊觎和提心吊胆,只有身边这个男人带来的、实实在在的疼爱与庇护。
她彻底沦陷了,心甘情愿,死心塌地。
正痴痴看着,王程眼皮微动,醒了过来。
对上她尚未收回的、带着迷恋与柔情的目光,他唇角勾了勾,手臂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醒这么早?”
尤三姐抬头,对上王程已然睁开、清明含笑的眼眸,脸颊不由一热,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闷声道:“嗯。爷不再睡会儿?”
王程低笑,胸腔震动,大手在她光滑的脊背上暧昧地游移:“有只小猫在挠人,如何睡得着?”
尤三姐嘤咛一声,身子更软,却也没躲,反而像藤蔓般更紧地缠了上去。
两人耳鬓厮磨,温存了好一阵,直到窗外鸟鸣声渐稠,天光大明。
“爷,”尤三姐伏在他胸前,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与娇媚,“今日……妾身想出去一趟。二姐捎了信儿,说有些体己话想同我说说。”
王程漫不经心地玩着她一缕乌黑润泽的秀发,应道:“去吧。带上两个稳妥的人跟着。”
“不用那么兴师动众,”尤三姐支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雪肤上点点暧昧红痕,她浑不在意,只看着王程,“就带小荷一个丫鬟便是,说说话就回来。”
王程瞥见她身上自己留下的印记,目光深了深,抬手用指腹轻轻抚过一枚红痕,道:“随你。早些回来。”
尤三姐被他这动作弄得身子一颤,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凑上去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知道了,我的爷。”
起身梳妆,尤三姐对着菱花铜镜,只见镜中人眉眼含春,面若桃花,肌肤润泽透亮,竟比未出阁时更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媚态。
她仔细描画了眉毛,选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斜插鬓间,穿了身簇新的石榴红遍地锦罗裙,外罩一件银鼠皮比甲,端的是明艳照人,风流袅娜。
她带着贴身丫鬟小荷,从将军府的角门出来。
呼吸着外面清冷的空气,想着府内的温存惬意,尤三姐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盈盈笑意。
她却不知,这番容光焕发、春风得意的模样,恰好落入了不远处一双窥探已久的、充满淫邪与不甘的眼睛里。
贾蓉今日心痒难耐,又鬼使神差地溜达到了将军府附近这条街,假装闲逛,目光却不住地往那气派的府门瞟。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憔悴、哀怨的尤三姐,或许能让他找到机会上前“安慰”几句,占点口头便宜,甚至……说不定还能勾起点旧情。
可万万没想到,竟看到了一个比在宁国府时更娇艳、更鲜活、仿佛被雨露充分滋润过的海棠花般的尤三姐!
见她只带了一个小丫鬟,往东府方向走去,贾蓉心头一跳,觉得机会来了。
他赶紧绕到前面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口,算准了尤三姐必经之路,在她走近时,猛地从巷子里闪身出来,拦在了前面。
“三姨!”
贾蓉挤出一个自认为风流倜傥的笑容,目光却像黏腻的蛇,在尤三姐饱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上打转。
尤三姐正想着心事,被突然拦住,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是贾蓉,那张俊俏却透着油滑猥琐的脸,瞬间让她如同吞了只苍蝇般恶心,方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她柳眉倏地蹙起,脸色也冷了下来:“蓉哥儿?你在此作甚?”
贾蓉见她神色不虞,心中更是认定她是在强撑,往前凑近一步,假意关切地压低声音:“三姨,你这是要去哪儿?我……我这几日总惦记着你。你在那府里……可还好?王程那人粗鲁武夫,可有给你气受?”
他靠得近,一股混合着脂粉和酒气的味道传来。
尤三姐听得直犯恶心,尤其是他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淫邪之意,让她如同被毒蛇盯上般难受。
她冷哼一声:“劳你费心,我好得很!将军待我极好,再没有比在将军府更舒心的日子了!你若没事,就快些让开,我还要去寻我姐姐!”
贾蓉哪里肯信?
他只当尤三姐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一个被夺了兵权、眼看就要失势的武夫,能有什么好?
更何况尤三姐还是去做妾!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蛊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三姨,你何必在我面前强撑?那王程如今自身难保!金兵一旦退去,朝廷清算起来,他第一个跑不了!
轻则抄家流放,重则……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你跟了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见尤三姐脸色愈发冰冷,以为说动了她,忙又道:“听话,趁早想个法子回来。父亲和我也不是那等心胸狭窄之人,只要你肯回头,府里总有你一口饭吃,总比跟着他一起倒霉强!何必在那火坑里硬捱?”
“火坑?”
尤三姐气极反笑,一双杏眼圆睁,里面燃着熊熊怒火。
她指着贾蓉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又脆又厉,如同银瓶炸裂,“贾蓉!你少在这里放屁!姑奶奶我在将军府过得不知道有多快活!将军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真豪杰!
比你们这些只知道趴在祖宗功劳簿上、整日里算计自己窝边草、蝇营狗苟的龌龊东西强出千百倍!”
她胸脯剧烈起伏,话语如同连珠炮般喷射而出,将积压已久的鄙夷和愤恨尽数倾泻:“我告诉你贾蓉,我尤三姐生是将军的人,死是将军的鬼!这辈子跟定他了!别说他只是暂时被小人构陷,就算他真有一日落魄了,要饭我也跟着他!
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你们东府那脏烂地界,请我回去我都不屑!我嫌恶心!”
这一番劈头盖脸的痛骂,字字诛心,句句打脸,直把贾蓉骂得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一片铁青!
他好歹也是宁国府的嫡长孙,何曾被人,尤其是一个他视作玩物的女人如此当街辱骂?
那点伪装的耐心和关切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破心思的羞恼和暴怒!
“好!好你个尤三姐!给脸不要脸!”
贾蓉也彻底撕破了脸,指着尤三姐,面目狰狞地吼道,“你他妈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过是个被爷们儿玩剩下的贱货!你以为王程真看得上你?
他不过玩玩你罢了!等你没了新鲜劲儿,看他怎么踹了你!到时候,你可别跪着回来求我!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我呸!”
尤三姐毫不示弱,啐了一口,“我就是乐意让将军玩,怎么样?姑奶奶我甘之如饴!也比被你们这对禽兽父子惦记强!滚开!好狗不挡道!”
说完,她狠狠撞开贾蓉,带着吓得脸色发白的小鹊,头也不回地朝着东府方向走去,那石榴红的背影挺得笔直,决绝而骄傲。
贾蓉被撞得一个趔趄,呆立在原地。
看着尤三姐远去的背影,耳边还回响着她那些锥心刺骨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扭曲,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贱人!你给我等着!总有你后悔的那一天!”
他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墙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却也只能无能狂怒,眼睁睁看着那道让他心心念念又恨之入骨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经此一闹,尤三姐心中虽出了口恶气,但被贾蓉这么一恶心,原本去见姐姐的轻松心情也淡了几分。
她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气血,暗自下定决心,往后更要尽心竭力伺候王程,绝不让那些小人看了笑话去。
她的将军,定然会东山再起!
而她,也要活出个人样来,让所有瞧不起她、觊觎她的人看看,她尤三姐跟对了人,过得比谁都好!
到了东府,见到尤二姐,姐妹俩自是有一番体己话要说。
尤二姐见她气色红润,眉宇间尽是舒心与自信,与在东府时那带刺的警惕模样判若两人。
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知道妹妹是真找着了依靠,也彻底放下了心。
而尤三姐看着姐姐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轻愁,想到贾琏的靠不住和王熙凤的厉害,也只能暗暗叹息,再三叮嘱姐姐万事小心,却也不好过多插手姐姐房中之事。
在尤二姐处略坐了坐,尤三姐便起身告辞。
回程时,她特意绕道去了西街最有名的胭脂铺子,精心挑选了几样时新的胭脂水粉和香露,打算回去好生打扮,等将军晚上回来,再与他温存叙话。
她如今,是真心实意、满心欢喜地经营着在将军府的小日子,只觉得每一天都充满了盼头和滋味。
第59章 悔不当初
姚平仲接下锐健营兼掌西城防务后,并未立刻动作。
他深知肩上担子之重,以及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尤其是那些将他推上此位,用以制衡甚至取代王程的势力。
皇帝赵桓的默许与期待,更是化作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急于建功立业的心。
他并非全然莽夫,也知兵凶战危。
完颜宗望绝非易与之辈,前番王程能胜,是仗着非人之勇和出其不意。
他要的,是一场堂堂正正,足以奠定胜局,更能奠定他姚平仲不输于王程之威名的大捷!
于是,他硬是按捺住躁动,多准备了数日。
反复推演路线,清点城内仅存的精锐——凑足了两千敢战之卒,多为原殿前司禁军中的佼佼者。
亦有一部分原属锐健营、对王程被夺权心怀不满却被姚平仲以“建功立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说动的兵士。
甲胄擦得雪亮,刀枪磨得锋利,粮秣足备。
出击前夜,姚平仲在临时帅府进行了最后的动员。
厅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下方一众将领或激动、或凝重、或忐忑的面容。
姚平仲一身亮银明光铠,猩红斗篷猎猎,他立于上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激昂,带着不容置疑的煽动力:
“诸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金虏猖獗,围我神京,辱我君父,此乃我等军人之奇耻大辱!前番王将军力战伤敌,挫敌锐气,厥功至伟!然,守城非长久之计,唯有主动出击,予敌重创,方能毕其功于一役,解汴梁之围,扬我大宋国威!”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继续道:“今夜,便是我们建功立业之时!陛下在紫宸殿期盼佳音,满城百姓的生死系于我等之手!完颜宗望新败之余,定然疏于防备,我等乘夜潜出,直捣黄龙,必能杀他个措手不及!”
“本将已立下军令状!此战若成,诸位皆是我大宋之功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加官进爵,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就在今朝!”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厉声道,“凡斩首一级,赏钱百贯!擒杀敌酋,官升三级!若有畏缩不前者——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拼了!跟姚将军干!”
“杀光金狗!博个封侯!”
“富贵险中求!”
在姚平仲极具蛊惑性的言语和重赏刺激下,原本还有些不安的将领和军士们,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燃起贪婪与狂热交织的火焰。
士气被强行催谷至顶峰。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连汴梁城头的灯火似乎都比往日黯淡了几分。
两千精锐人马,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集结在预设的出击地点。
寒风凛冽,吹得旌旗作响,也吹得人心头冰凉与火热交织。
姚平仲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因激动和紧张而加速的心跳,低喝一声:“出发!”
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依次钻入黑暗幽深的地道。
地道内潮湿泥泞,空气污浊,只能听到压抑的喘息和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每个人都紧握着手里的兵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既恐惧那未知的出口外的危险,又憧憬着即将到来的厮杀与功勋。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微光和人语——出口到了!
先行探路的斥候回报,外面一片寂静,金营方向只有零星灯火,并无异常。
姚平仲心中大定,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自信和即将成功的狂喜。
他率先冲出密道,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儿郎们!随我杀敌!建功立业,就在今夜!”
他翻身上马,长刀前指,压低声音却充满杀气地吼道。
“杀!”
两千精锐如同决堤洪水,借着夜色掩护,朝着数里之外那片连绵的金军大营猛扑过去。
一开始,顺利得超乎想象。
外围的鹿角、栅栏被轻易破坏,巡哨的零星金兵还未发出警报就被射杀。
他们几乎毫无阻碍地突入了金营的外围区域。
看着眼前一片寂静、似乎仍在沉睡的营帐,宋军将士们更加兴奋,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姚平仲一马当先,挥刀劈开一座帐篷,想象中的惊慌失措的金兵并未出现,里面空空如也!
“空的?”
“这边也是空的!”
惊呼声接连响起。
姚平仲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中计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恐惧,下一刻,一声凄厉的号角声划破夜空,紧接着,四面八方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轰隆隆——”
战鼓声震天动地,如同敲击在每一个宋军士兵的心头。
“杀宋狗!”
“活捉姚平仲!”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身披重甲的金军铁骑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出现,弓箭如瓢泼大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将突入营中的宋军射倒一片!
“结阵!快结阵!”
姚平仲嘶声力竭地大喊,声音却淹没在巨大的喧嚣和惨叫声中。
突遭变故,宋军瞬间大乱。
原本高昂的士气如同雪崩般瓦解,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有人想向前冲,有人想往后逃,互相冲撞踩踏,阵型彻底崩溃。
将领们各自为战,兵卒们像无头苍蝇般乱窜。
金军的骑兵如同铁锤般反复冲击,将混乱的宋军分割、包围。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响成一片。
姚平仲挥舞长刀,左冲右突,身上顷刻间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亮银甲。
他亲眼看着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那些不久前还憧憬着富贵荣华的将士,此刻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完了……全完了……”
无边的悔恨和恐惧攫住了他。
什么建功立业,什么取代王程,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将军!快走!”
几个忠心的部将拼死杀到他身边,护着他且战且退,朝着来路的方向突围。
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姚平仲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只记得身边不断有人倒下,金兵的狞笑声和羽箭破空声如影随形。
当他终于带着仅存的百余残兵,连滚带爬地逃回那条救命的密道入口时,回头望去,身后已是修罗地狱,两千精锐,十不存一……
天色微明,溃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比姚平仲本人更早地飞回了汴梁城。
“败了!姚将军夜袭失败了!”
“两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
“金兵杀过来了!”
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全城。
刚刚因为王程被夺权而稍显“平静”的朝野,再次炸开了锅。
紫宸殿内,早已得到急报的宋钦宗赵桓,脸色苍白地坐在龙椅上,手指死死抠着御座的扶手,指节泛白。
“陛下!臣弹劾姚平仲轻敌冒进,丧师辱国!两千精锐毁于一旦,动摇国本,其罪当诛!”
李纲须发皆张,第一个出列,声音悲愤。
“何止当诛!应夷其三族!若非他夸下海口,立什么军令状,怎会有此惨败!”
“姚平仲误国!荐举他的耿南仲亦难辞其咎!”
“如今精锐尽丧,金虏气焰更炽,汴梁危矣!这可如何是好?”
殿内吵作一团,弹劾、攻讦、推诿、绝望的哀嚎交织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先前那些极力推崇姚平仲、主张以他取代王程的文官们,此刻要么面如土色,缄口不言,要么急忙撇清关系,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姚平仲和少数几个“主战派”将领身上。
而被点名的耿南仲,此刻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抖动,跪在殿中,叩头不止:“老臣……老臣识人不明,罪该万死!求陛下恕罪啊!”
他心中充满了懊悔与恐惧,若非他力荐姚平仲,何至于此?
“当初就不该临阵换将!若非夺了王程兵权,何至于有此大败!”
终于有人忍不住,将憋在心里的话吼了出来。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片刻,许多官员目光闪烁,偷偷觑向御座上的皇帝。
赵桓听着下面激烈的争吵,尤其是最后那一句,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柔福帝姬那崇拜王程的眼神,浮现出王程在城头血战的身影,浮现出姚平仲信誓旦旦立下军令状的模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他错了。错得离谱。
王程虽则声望过高,令人忌惮,但其勇略、其对战局的把握,岂是姚平仲这等志大才疏之辈可比?
自己竟听信谗言,自毁长城,在关键时刻夺了王程的兵权,换上了这么一个不堪大用的蠢材!
如今,两千精锐葬送,城内守军士气遭受重创,金兵经此一“胜”,必然士气大振,下一步攻势恐怕会更加猛烈……
这摇摇欲坠的汴梁城,还能靠谁来守?
难道……真的只有他……
赵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殿外,投向了那座如今主人正在“静养”的将军府方向。
一股复杂的、带着耻辱和迫不得已的念头,悄然滋生。
而将军府内,王程刚刚练完一趟拳,收势而立,额角仅有微汗。
史湘云体贴地递上温热的毛巾,鸳鸯奉上香茗。
张成快步从外面进来,低声禀报了夜袭惨败和朝堂大乱的消息。
王程接过茶杯,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冽寒光。
他呷了一口茶,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与嘲讽。
风暴,果然如期而至。
只是不知,这一次,那位高高在上的官家,和这满朝衮衮诸公,又该如何收场?
第60章 金兵再次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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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快请王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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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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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完颜宗望纳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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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恨不是男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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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完颜宗望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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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夹道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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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将军,我要做你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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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王程威胁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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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公主偷偷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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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司棋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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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多姑娘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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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王子腾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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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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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什么,公主要下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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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薛宝钗的新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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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心思各异的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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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记住,我只教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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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义女贾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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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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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探春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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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贾府不给的体面,我王程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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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薛宝钗,你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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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王子腾的哼哈二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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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兄妹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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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薛蟠的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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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坑妹第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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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新丫鬟薛宝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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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皇宫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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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垂帘听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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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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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贾家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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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以死相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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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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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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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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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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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耿大人,王程送你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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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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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人情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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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公主的定情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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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金国使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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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骑虎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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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幽云我王程自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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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探春要随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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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出征!出征!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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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探春首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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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谁说骑兵不能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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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长驱直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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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下一步奇袭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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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神兵天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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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各方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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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兵临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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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贾探春连斩三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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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这是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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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报,涿州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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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什么!皇帝要御驾亲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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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换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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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捷报频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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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哼哈二将的忽悠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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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元春要随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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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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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首战不许胜,只许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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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首战告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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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不听好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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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幽州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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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皇帝赵桓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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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活捉皇帝赵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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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赵桓被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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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贾元春落下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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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贤妃娘娘,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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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山洞冷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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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兵败如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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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薛蟠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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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劫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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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准备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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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可惜此子不能为我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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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赵桓的留学生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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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牵羊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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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朝野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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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噩耗传贾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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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贾元春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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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巾帼英雄贾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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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尤三姐也想练《玉女心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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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薛宝钗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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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贾政要送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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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纳妾薛宝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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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王子腾下狱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柔和的曦光透过窗棂上精致的蝉翼纱,洒满了布置一新的洞房。
薛宝钗悠悠转醒,尚未完全睁眼,便感觉到一条坚实有力的臂膀正横在自己腰间,身后是温热宽厚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一种混合了淡淡皂角与男性阳刚的气息。
这陌生的触感和气息让她瞬间彻底清醒,昨夜旖旎而略带痛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脸颊不禁飞起两抹红霞。
然而,与预想中的失落或彷徨不同,她心中竟充盈着一种奇异的安定与满足。
身边这个男人,是她自己选择攀附的参天大树,是薛家未来的指望,也是她内心深处隐秘倾慕的对象。
能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一种踏实感油然而生,甚至冲淡了初为人妇的羞涩与不适。
她悄悄挪动了一下身子,想更舒适地偎依着那温暖之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醒了?”
低沉的、带着刚睡醒时沙哑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宝钗身子一僵,没想到他醒得这般早,或者根本就没睡沉?
她连忙收敛心神,轻声应道:“嗯,爷也醒了?可是妾身吵着您了?”
王程没有回答,反而那只横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另一只手却带着些戏谑,轻轻捏了捏她颊边丰腴的软肉,手感极佳。
“睡得可好?”
他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带着一丝玩味,看着怀中女子瞬间染红的脸颊和耳根。
宝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心慌意乱,昨夜在帐中已是领教过他的霸道与直接。
此刻在晨光下被他如此逗弄,更是羞得不敢抬眼,只将脸往锦被里埋了埋,声如蚊蚋:“还……还好。谢爷关心。”
见她这副羞怯模样,与平日端方持重的薛大姑娘判若两人,王程低笑一声,也不再逗她,松开了手,径自坐起身来。
他一动,宝钗也连忙跟着起身,顾不得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露出的脖颈和锁骨处还带着些许暧昧红痕,便要下床伺候。
“不必急。”
王程淡淡道,自己已拿过搭在床头衣架上的外袍披上。
这时,外间守着的莺儿听到动静,轻轻叩门后走了进来,见到王程已然起身,连忙行礼:“国公爷。”
又看向自家姑娘,见宝钗虽面带羞红,但气色尚好,眼中也无郁色,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忙上前伺候宝钗穿衣。
几乎是同时,李玟、李琦姐妹也端着温水、毛巾等洗漱用具,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们显然也是一夜未睡安稳,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神情拘谨,甚至有些惶恐。
这是她们作为“陪嫁”的第一日,面对这位权势滔天、传闻中煞气极重的护国公,心中满是忐忑。
“国公爷,宝二奶奶。”
两人声音细弱,齐齐福了一礼,便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该先递毛巾还是先端水盆。
王程扫了她们一眼,并未多言,只伸开双臂。
莺儿会意,连忙上前替他整理袍服的带子。
宝钗也已穿好中衣,见李玟、李琦呆立原地,便温声道:“玟妹妹,把温水端过来吧。琦妹妹,毛巾。”
两姐妹如蒙大赦,连忙依言行事。
李玟端着铜盆的手微微有些抖,生怕洒出水来。
李琦递上拧好的热毛巾,也是低着头,不敢看王程。
王程接过毛巾,随意地擦了把脸,将毛巾递还给李琦时,目光在她和李玟身上停留了一瞬。
语气平和地问道:“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
他声音不算温和,但也并无责怪之意。
李玟、李琦闻言,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连忙应道:“回国公爷,习惯,一切都好。”
“认得字吗?”
王程又问,一边接过莺儿递来的青盐漱口。
李玟忙答:“回爷的话,家父在时,曾教过姐妹二人认字,读过《女诫》、《内训》,也略识得几个诗词。”
王程点了点头,似是随口安排:“既认得字,以后便不必做这些粗使活计。用完早饭,去书房伺候,帮着整理书册,研墨铺纸即可。”
两姐妹闻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去书房?
那可是府中重地,也是爷日常处理军务政务之所!
这差事不仅轻松体面,更能时常接触到爷,是多少下人求都求不来的!
她们原本以为自己是作为最低等的通房丫鬟,日后少不了做些端茶送水、甚至更卑贱的活计,没想到……
巨大的惊喜让两人一时忘了反应,还是宝钗轻轻碰了李玟一下,两人才回过神来,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激动与感激的颤音:“谢国公爷恩典!婢子定当尽心竭力!”
看着她们如释重负又充满希望的眼神,王程没再多说。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人尽其才,给两个识文断字的官家小姐一个相对合适的安置罢了,也能让书房多两个细心的人手。
————
与护国公府内清晨的温馨与些许旖旎不同,汴梁城的另一端,几座府邸却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
王子腾府邸,昔日车马盈门的景象早已不见,朱漆大门紧闭,门可罗雀。
府内,一片死寂。
王子腾本人形容枯槁,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呆坐在书房太师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兵败、丧师、皇帝被俘……这一桩桩滔天大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他深知,自己此番在劫难逃,只求不要牵连太广。
府中女眷哭声隐隐,下人们行走间都带着惶恐,生怕下一刻就有如狼似虎的官差闯进来抄家拿人。
秦桧府上亦是如此。
秦桧比王子腾更显狼狈,他虽侥幸从幽州逃脱,但一路担惊受怕,回京后更是如同惊弓之鸟。
他试图联络昔日同党,却发现树倒猢狲散,无人再敢与他牵扯。
此刻,他瘫坐在椅中,面如死灰,口中反复喃喃:“完了……全完了……”
————
皇宫,垂拱殿。
太上皇赵佶端坐于御座之上,虽未穿龙袍,但威仪自生。
郓王赵楷侍立一旁。下方,几位重臣肃立。
“北疆之败,丧师辱国,致使陛下蒙尘,实乃国朝开国以来未有之奇耻大辱!”
赵佶声音沉痛,带着凛冽的寒意,“王子腾身为枢密使,统帅无能,贪功冒进,罪无可赦!秦桧蛊惑圣心,逢迎媚上,亦难逃其咎!尔等议议,该如何处置?”
殿内气氛凝重。
很快,一份罗列着王子腾、秦桧等人罪状的奏章便被呈上。
结党营私、贻误军机、克扣军饷……条条都是足以杀头抄家的大罪。
赵佶仔细看着,目光偶尔扫过站在武将班列前列,面色平静的王程。
他特意将王程召来,参与此次议罪,其意不言自明。
“护国公,”赵佶放下奏章,看向王程,语气缓和了些,“你久在军中,与彼等亦有交集,对此事,有何看法?”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王程身上。
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王程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清晰,不带丝毫个人情绪:“回太上皇,北疆之败,主因在于主帅轻敌冒进,副帅谗言蛊惑,致使陛下身陷险境,三军将士血染沙场。
此乃国法难容之重罪。如何处置,自有太上皇与朝廷法度明断。臣,唯太上皇之命是从,不敢妄议。”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王子腾、秦桧的主要罪责,表明了自己站在朝廷和“公道”一边,又丝毫不涉个人恩怨,更未替任何人求情。
将最终决定权完全交还给了赵佶,姿态放得极低。
赵佶看着他这番表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要的就是王程这个态度——不因私废公,不恃功揽权,懂得分寸。
如此,他才好用,也敢用。
“爱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赵佶点了点头,不再询问,转而看向其他大臣,“既如此,便依律论处吧!”
最终,圣旨下达:
王子腾,革除一切官职爵位,抄没家产,本人打入天牢,秋后问斩。家眷仆役,或流放,或没入官籍。
秦桧,革职,抄家,同样打入天牢。
家眷亦受牵连。
其余一众在北疆之战中负有责任的将领、文官,或贬或革,或流或囚,依罪责大小,各有惩处。
消息传出,王子腾在狱中闻讯,仰天长叹,闭目待死。
秦桧则彻底瘫软,被狱卒如同死狗般拖走。
两府家眷哭嚎震天,昔日繁华,转眼成空。
而与此形成对比的,是荣国府接到旨意时的反应。
对贾家的惩处也下来了:
贾赦,治家不严,纵子(贾琏)无能误事,且自身亦有诸多不法,革去一等将军爵位,贬为庶民。
贾政,身为工部员外郎,未能恪尽职守,且有荐人不当之过(指与王子腾关系密切),革去官职,勒令回府闭门思过。
贾珍,因贾蓉被俘之事,亦有管教不严之责,罚俸三年,仍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这处罚,对于贾家而言,无疑是沉重打击。
丢了爵位,没了实权,声势一落千丈。
但比起王子腾、秦桧的家破人亡,已是天壤之别!
至少,核心人物保住了性命,家产也未被抄没,保留了东山再起的微末可能。
荣禧堂内,贾政跪接圣旨后,几乎虚脱,被贾珍和下人搀扶起来,老泪纵横。
却是对着皇宫方向连连叩拜:“臣……草民谢太上皇隆恩!谢太上皇开恩啊!”
他心中明镜似的,贾家能得此“轻判”,绝非太上皇突然心慈手软,定然是王程在其中起了作用!
若非前几日将李玟、李琦送了过去,表明了“悔过”与“依附”的态度,今日贾家恐怕难逃大难!
“快!快去告诉太太!再去库房备一份厚礼,不,不必太重,要精巧有心意的,给护国公府送去!就说是……贺他新婚之喜,聊表心意!”
贾政激动地吩咐着下人,只觉得劫后余生,对王程那边更是感激涕零,觉得那“送女”的一步棋,虽是屈辱,却是走对了!
然而,贾赦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在自己院里听闻丢了爵位,先是暴跳如雷,砸了不少东西,骂骂咧咧。
当邢夫人小心翼翼地说“幸好没下大狱,多亏了那边……”时,贾赦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打断她,红着眼睛吼道:
“放你娘的屁!跟他王程有个屁关系!那是太上皇仁慈!念在我贾家祖上功劳,才法外开恩!
老子就是丢了爵位,也是堂堂正正的贾家子孙!用不着去领那忘恩负义之徒的情!你们这些眼皮子浅的妇人,懂个什么!”
他梗着脖子,死活不肯承认是王程的庇护让他们得以“平稳落地”,固执地将原因归咎于太上皇的“仁慈”和祖宗的“余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住他那早已破碎不堪的自尊。
贾府上空,依旧是愁云密布,但在这悲凉之中,却因这“轻判”而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对未来的侥幸期盼。
第148章 尤三姐暴揍贾珍
暮春的日光透过单薄的窗纸,懒洋洋地照进尤二姐赁居的小院里。
这院子狭窄,只一明两暗三间房舍,院中一棵老槐树正抽着嫩芽,算是唯一的生机。
屋内陈设简单,虽收拾得整洁,却掩不住一股拮据清冷之气。
自贾琏阵亡的噩耗传来,尤二姐便如同失了根的浮萍,从荣国府那富丽堂皇的牢笼里搬了出来,守着这点微薄的体己,艰难度日,颜色也憔悴了几分。
此时,她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件未做完的小儿衣裳,针线篓子搁在一边。
眼神却怔怔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
忽听得院门被拍得山响,一个粗哑的嗓音在外头喊道:“二姨奶奶在家吗?珍大爷来瞧您了!”
尤二姐心下一惊,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指头。
贾珍?他来做什么?
自贾琏去了,这位大伯哥从未登门,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她心下惴惴,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素旧的衣衫,对身边唯一的小丫鬟炒豆儿道:“快去开门。”
门一开,贾珍便带着两个歪眉斜眼的小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缎直裰,头上戴着金线绣的瓜皮小帽,脸上因喝了酒泛着油光。
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在尤二姐身上打转,那目光黏腻又放肆,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哟,二姨奶奶,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贾珍假惺惺地拱了拱手,不等尤二姐相让,便自顾自地在主位的椅子上坐了,翘起二郎腿。
上下打量着她,啧啧道:“瞧瞧,这才几日功夫,怎么就清减了这许多?琏二兄弟去得早,留下你这如花似玉的人儿独守空房,真是可怜见的。”
尤二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有蚂蚁在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低声道:“劳烦珍大爷挂心,我还好。炒豆儿,快去给珍大爷沏茶。”
“不必忙活了!”
贾珍一挥手,目光更加露骨地落在尤二姐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脯上,“我今日来,是特意来看看你。听说你一个人住在这外头,日子艰难,我这心里啊,实在过意不去。再怎么说,你也是我们贾家的人,岂能让你流落在外受苦?”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踱到尤二姐近前,一股酒气混着熏香的味儿扑面而来。
尤二姐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心砰砰直跳。“不……不敢劳烦珍大爷,我……我在这里挺好。”
“挺好?”
贾珍嗤笑一声,又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身上,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暧昧的热气道:“二妹妹,跟哥哥我还见外不成?琏二没了,你年纪轻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难道就甘心这么守着?哥哥我……心疼你啊。”
说着,他竟然伸出手,想去摸尤二姐的脸。
尤二姐吓得脸色煞白,惊呼一声,猛地侧身躲开,声音带着哭腔:“珍大爷!请您自重!”
“自重?”
贾珍见她躲闪,非但不恼,反而更添了兴致,嘿嘿笑道,“二妹妹,你这又是何必呢?跟了哥哥我,还能亏待了你不成?保管比你在这破院子里强上百倍!
荣国府如今是不比从前了,可我们宁国府还在!哥哥我依旧是三品爵威烈将军,养你一个绰绰有余!”
他见尤二姐只是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像只受惊的小鹿,更是心痒难耐。
想起往日里对这妹婿房里人的那点觊觎之心,如今贾琏已死,贾赦丢爵,贾政罢官,自己俨然成了贾府地位最高的爷们,还有什么事不敢做?
这般想着,胆气更壮,邪念愈盛。
“好妹妹,你就从了哥哥吧!”
贾珍淫笑一声,再也按捺不住,张开双臂就朝尤二姐扑了过去,想要将她搂入怀中。
“啊——!”
尤二姐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向后退去,脚下被凳子一绊,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处传来“哐当”一声巨响,那本就不甚结实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中,一个火红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
“贾珍!你个猪狗不如的老畜生!敢动我姐姐试试!”
话音未落,尤三姐已如一道红色闪电般冲到近前。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红衣,柳眉倒竖,凤眼圆睁,脸上罩着一层寒霜,杀气腾腾。
她一眼就看到贾珍正扑向惊慌失措的姐姐,顿时怒火中烧,想也不想,飞起一脚,又快又狠,正踹在贾珍的腰眼上!
“哎哟喂!”
贾珍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痛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砰”地一声撞在身后的八仙桌上,桌上的茶壶茶盏“哗啦啦”摔了一地,茶水溅了他一身,好不狼狈。
“三……三妹子?你……你怎么来了?”
贾珍捂着生疼的后腰,又惊又怒,看着突然出现的尤三姐,尤其是她那双喷火的眼睛和刚才那凌厉的一脚,心里竟有些发怵。
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我姐姐就要被你这披着人皮的畜生给糟蹋了!”
尤三姐一把将惊魂未定的尤二姐拉到自己身后护住,指着贾珍的鼻子就破口大骂,声音清脆响亮,字字如刀:
“贾珍!你还要不要脸?啊?我姐夫尸骨未寒,你就敢来欺负他的未亡人?你还是不是人?你们贾家的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到粪坑里去了!
仗着宁国府的爵位还在,就抖起来了?
我呸!你个酒囊饭袋,除了吃喝嫖赌、欺男霸女你还会什么?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在我眼里,你连护国公府门前那对石狮子都不如!”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如同冰雹般砸下来,把贾珍骂得目瞪口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在宁国府里作威作福惯了,何曾被人如此指着鼻子辱骂过?
更何况还是个小辈女子!
“你……你放肆!”
贾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尤三姐,色厉内荏地吼道,“尤三姐!你……你竟敢如此跟我说话?我是你长辈!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
“尊卑?我尊你娘个头!”
尤三姐双手叉腰,泼辣尽显,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为老不尊,还想让人敬你?你也配谈尊卑?我告诉你贾珍,赶紧给我滚!再敢来骚扰我姐姐,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不信你试试!”
“反了!反了!”
贾珍被她气得几乎晕厥,对着门外吼道:“你们两个死奴才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把这疯丫头拿下!”
门外那两个小厮方才被尤三姐闯进来的气势所慑,一时没反应过来,此刻听到主子叫唤,硬着头皮冲了进来,伸手就要去抓尤三姐。
尤三姐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她在护国公府被王程以《玉女心经》为名暗中强化过体质和力量,虽未正经习武,但身手、力气、反应远非寻常人能比。
只见她身形灵动,侧身避开一个小厮抓来的手,同时右腿迅捷扫出,正中那小厮的膝弯。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伴随着小厮杀猪般的惨叫,他抱着腿滚倒在地,涕泪横流。
另一个小厮见状,吓得一愣。
尤三姐却不容他反应,欺身而上,左手格开他挥来的拳头,一脚踹飞。
最后直冲贾珍而去,右手抡圆了,“啪!啪!”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贾珍那张油腻的脸上!
这两巴掌尤三姐含怒而发,力道极大。
贾珍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上瞬间浮现出十个清晰的手指印,火辣辣地疼。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尤三姐,又惊又怒又怕,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不要脸的老淫棍!”
尤三姐啐了一口,眼神冰冷,“给你脸不要脸!滚!再不滚,下一脚就踹断你的狗腿!”
贾珍看着地上哀嚎的小厮,又摸摸自己肿起来的脸颊,再看看尤三姐那副随时准备再动手的悍勇模样,知道今天这亏是吃定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虽不是好汉,但也知道再待下去只会更丢人。
“好!好!尤三姐!你……你给我等着!”
贾珍指着尤三姐,外强中干地放下狠话,“还有你,尤二姐!你们姐妹俩……咱们走着瞧!”
说罢,也顾不得形象,在两个小厮的搀扶下,灰头土脸、一瘸一拐地匆匆逃离了这个让他颜面扫地的小院。
看着贾珍狼狈而去的背影,尤三姐犹自不解气,冲着门口又骂了几句。
直到人影消失在巷口,她才转过身,看向身后依旧在瑟瑟发抖、泪流不止的尤二姐。
“姐姐!你没事吧?那个老畜生没把你怎么样吧?”尤三姐连忙上前,扶住尤二姐的肩膀,关切地问道。
尤二姐摇摇头,扑到妹妹怀里,压抑已久的恐惧和委屈终于爆发出来,放声痛哭:“三妹……呜呜……幸亏你来了……不然……不然我……”
她哭得肝肠寸断,身子软得几乎站不住。
方才贾珍那副嘴脸和肆无忌惮的举动,实在把她吓坏了。
尤三姐轻轻拍着姐姐的背,既是心疼又是愤怒:“好了好了,没事了,姐,那个老畜生被我打跑了,他不敢再来了!”
她看着这清冷破败的小院,再看看姐姐憔悴惊恐的模样,心中一酸,斩钉截铁道:“姐,这地方你不能住了!收拾东西,现在就跟我回护国公府!”
尤二姐闻言,抬起泪眼,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去……去护国公府?这……这合适吗?我毕竟是……毕竟是贾琏的人,如今他刚去,我就去投奔妹妹你,怕是……怕是要惹人闲话……”
“闲话?怕什么闲话!”
尤三姐柳眉一竖,“是贾家对不起你在先!贾琏死了,他们可曾管过你死活?那贾珍更是猪狗不如!你还守着这空名节做什么?等着被他糟蹋吗?
护国公府里,爷是明白人,不会在乎这些。府里姐妹也多,湘云、迎春、鸳鸯她们都是好的,大家在一起也有个照应,总比你一个人在这外面提心吊胆的强!听我的,跟我走!”
尤二姐看着妹妹坚定而关切的眼神,心中天人交战。
她性子软弱,习惯了依附于人,贾琏死后更是彷徨无依。
妹妹的话,像黑暗中透进的一缕光。
护国公府……那确实是如今汴京城里最安稳、最有权势的地方了。
去了那里,至少不用再担心被贾珍之流欺辱……
她想起方才贾珍那令人作呕的触碰和言语,忍不住又是一个寒颤。
留下,无疑是羊入虎口。
终于,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低却清晰:“好……三妹,我……我跟你走。”
尤三姐见她答应,脸上这才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快,炒豆儿,帮你家奶奶收拾东西,拣紧要的拿,那些破烂家什就不要了!咱们府里什么都有!”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姐妹二人身上。
尤二姐擦去眼泪,在妹妹的催促下,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行装。
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小院,前往那个象征着权力与庇护的护国公府,她的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挣脱牢笼、寻求安定的迫切希望。
第149章 尤二姐入府
暮春的阳光透过护国公府书房那扇宽大的琉璃窗,柔和地洒落在紫檀木大案上。
案上宣纸铺陈,墨香袅袅。
王程刚刚挥毫泼墨,完成了一幅气势磅礴的《边关猎骑图》,墨迹未干,铁画银钩间尽显北地苍茫与金戈铁马之气。
李玟与李琦姐妹俩,一个在一旁安静地研墨,墨锭在她纤纤玉指下均匀地打着圈,墨汁浓淡恰到好处;
另一个则轻手轻脚地将王程刚刚写好的几幅行军札记分类整理,用小巧的玉石镇纸压好,动作轻柔利落,生怕弄皱了一点边角。
她们穿着府里新制的淡雅衣裙,一袭月白,一袭浅碧,如同两株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
初来时的那份惶恐与不安,已在数日书房静谧的时光中渐渐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日益滋生的倾慕。
她们亲眼见到王程处理军务时雷厉风行、决策千里的威严;
也见过他闲暇时笔走龙蛇,书法遒劲有力,自成一家,绘画更是意境高远,丝毫不逊于她们自幼仰慕的那些文人雅士。
这位在外人眼中煞气凛然的护国公,在书房这一方天地里,竟有着如此截然不同的魅力。
“爷,请用茶。”
李玟见王程搁笔,适时地将一盏温度正好的雨前龙井奉上,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王程接过,目光扫过案头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书册,微微颔首:“嗯,你们做得很好。”
他语气平淡,但其中的满意显而易见。
李琦正将一幅画挂起晾干,闻言悄悄抬眼,正对上王程审视画卷的侧脸。
他专注的神情,挺拔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在春日的光晕里勾勒出硬朗而迷人的线条。
她的心没来由地一跳,脸颊微微发热,慌忙低下头,假装去抚平画纸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心里却像揣了只小鹿,砰砰乱撞。
李玟亦是如此,递茶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王程的手背,那瞬间的触感让她耳根都红透了,心中暗啐自己没出息,却又忍不住回味。
就在这书房内气氛静谧而略带几分暧昧之时,外面隐隐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清脆又带着愤慨的说话声。
只听尤三姐那清亮又带着愤慨的嗓音响起:“……姐姐你别怕,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看哪个不要脸的还敢来欺辱你!”
王程眉头微动,放下笔。李玟和李珏也立刻收敛心神,垂手侍立。
很快,声音远去,似乎是往内院去了。
王程示意了一下,李玟会意,悄悄出去打听了一下,回来低声禀报:“爷,是三奶奶带着她娘家姐姐尤二姑娘过来了,看样子像是……受了委屈。”
王程点了点头,并未立即起身,继续处理手头的事务。
而此时的内院暖阁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史湘云正拉着贾迎春和薛宝琴在窗下翻绳子玩,薛宝钗坐在稍远处的炕上做着针线,探春则在看一本兵书,鸳鸯和晴雯在核对这个月的用度册子。
尤三姐风风火火地拉着一个身穿素白衣衫、容颜姣好却面色苍白、眼带泪痕的女子进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哟,三妹子,这位是?”晴雯眼尖,放下册子率先问道。
尤三姐将尤二姐扶到炕沿坐下,气犹未平:“这是我二姐!刚从外面接回来!你们是不知道,那宁国府的珍大爷,简直就不是个东西!”
她连珠炮似的将贾珍如何上门骚扰,言语如何不堪,甚至欲行不轨,自己如何及时赶到将人打跑的事情说了一遍。
尤二姐在一旁听着,又羞又愧又怕,拿着帕子不住拭泪,身子微微发抖,端的是我见犹怜。
“天爷!竟有这等事?”
史湘云惊得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红线都掉了,“琏二哥哥才去了多久?他……他还是做大伯哥的呢!真真连畜牲都不如了!”
迎春心软,听得脸色发白,连忙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尤二姐,温声安慰:“二姐姐快别哭了,喝口茶压压惊,到了这里就安全了。”
薛宝钗放下针线,蹙眉道:“这也太不成体统了。珍大哥哥此番行事,确实……有失身份,枉顾人伦。”
她语气虽依旧平和,但眼底也带着清晰的鄙夷。
探春“啪”地合上兵书,眉宇间英气逼人,冷声道:“欺辱寡妇,还是自家亲戚,贾珍这爵位真是白担了!我看宁国府的气数,也快到头了!”
晴雯更是心直口快,柳眉倒竖,啐道:“我呸!什么阿物儿!仗着有个爵位就无法无天了?以前在府里就听说他爬灰的爬灰,
如今越发连脸都不要了!三奶奶打得好!要是我在,非挠他个满脸花不可!”
薛宝琴也气得小脸通红,拉着尤三姐的手:“三姐姐,你打得对!这种人就该打!二姐姐别怕,以后就住在这里,看谁敢欺负你!”
鸳鸯虽未说话,但也连连摇头,脸上满是同情与不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贾珍骂了个狗血淋头,暖阁里充满了义愤填膺的气氛。
尤二姐见大家都站在自己这边,如此维护,心中暖流涌动,眼泪更是止不住。
尤三姐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便对尤二姐道:“姐姐,咱们得去跟爷禀报一声,你以后就安心住下。”
她又对众人道:“姐妹们先坐着,我带姐姐去见爷。”
说着,便拉着情绪稍缓的尤二姐往王程的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外,尤三姐让李玟通报。
王程允见后,李玟和李珏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前,李玟还体贴地轻轻带上了房门,与尤二姐擦肩而过时,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尤三姐拉着尤二姐进屋,不等王程开口,便又带着怒气将贾珍的恶行复述了一遍,末了气道:“爷,您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姐夫才没了多久,他就敢这样?
我实在是气不过,也放心不下二姐一个人在外头,就把她接回来了。求爷允她在这府里住下,赏她一口安稳饭吃!”
尤二姐也跟着跪下,泪眼盈盈,怯生生地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声音哽咽:“求国公爷收留……婢子愿做牛做马,报答爷的大恩。”
她身形纤细,穿着素衣更显柔弱,此刻哀哀恳求,当真让人心生怜惜。
王程看着跪在地上的尤二姐,目光在她苍白而精致的脸上停留片刻。
他对于收留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并无不可,这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而且尤二姐是尤三姐的姐姐,于情于理都该庇护。
“起来吧。”
王程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府里不缺你一口饭吃。三姐的姐姐,便是自己人,不必如此。”
尤氏姐妹闻言,都是心中一松,连忙叩谢。
然而,尤三姐性子泼辣大胆,想到姐姐日后长住府中,名不正言不顺,难免惹人闲话,又见王程并未反对,心念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索性心一横,直接开口道:“爷!既然您肯收留二姐,三姐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王程挑眉看她:“说。”
尤三姐脸上微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豁出去般说道:“我二姐年轻守寡,无依无靠,在外头难免被小人惦记。今日有爷庇护,自是安稳,可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爷您看……我二姐模样性情也不差,不如……不如爷您也发发慈悲,收了她进房,给她个名分,也绝了外人的念想!免得总有人说闲话,说她赖在妹夫家里!”
这话一出,不仅王程愣了一下,连尤二姐也惊呆了!
她万万没想到妹妹会如此直接地说出这话,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跳得如同擂鼓,下意识地偷眼去瞧王程的反应,心中竟也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微弱的期待。
王程看着尤三姐那副“我为姐姐豁出去了”的架势,又瞥见尤二姐那羞得无处躲藏的模样,心中有些哭笑不得。
这尤三姐,真是胆大包天。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三姐,你的心思我明白。只是此事不妥。二姑娘新寡,又刚入府,于情于理,都不合时宜。此事……日后休要再提。”
他并未把话说绝,但明确的拒绝让尤二姐眼中刚刚亮起的一点微光瞬间黯淡下去,头垂得更低,耳根都红透了,心中满是羞窘。
尤三姐见王程拒绝,虽有些失望,但听他语气并未十分严厉,而且说了“不合时宜”,并非完全否定,心中又燃起希望。
她知道这事急不来,今日能留下姐姐已是成功第一步。
她连忙拉起尤二姐,笑道:“是是是,爷说的是,是我想岔了。姐姐,快谢谢爷收留之恩!
咱们来日方长,以后你就在府里安心住下,好好伺候爷,报答爷的恩情!”
她话里有话,使劲捏了捏尤二姐的手。
尤二姐满脸羞红,声如蚊蚋地再次谢恩,却是不敢再看王程,心中乱成一团。
既有被拒绝的失落,又有对未来的茫然,以及……被妹妹那句“来日方长”和“自己把握”搅动的一丝涟漪。
尤三姐心情颇好地拉着依旧羞涩不堪的尤二姐离开了书房。
走到廊下,她凑到尤二姐耳边,压低声音,带着鼓励的笑意:“姐姐,看到了吧?爷没把话说死!你呀,以后自己机灵点,多在爷面前走动,机会……总是自己把握的!”
尤二姐闻言,脸颊更是烫得厉害,心跳加速,轻轻“啐”了妹妹一口,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你……你浑说什么……”
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妹妹,走向那个她即将安身立命、或许也暗藏着她不敢深想的未来的深宅内院。
第150章 薛宝钗修炼《玉女心经》
尤二姐在护国公府西侧一处名为“静心斋”的小院安顿了下来。
这小院虽不似正院那般轩敞,却也清幽雅致,一应陈设俱全,比她那赁居的陋室不知强了多少倍。
院角种着几株芭蕉,窗前有一架紫藤,如今正开着淡紫色的花串,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清香。
尤二姐心中充满了感激与安宁。
她再也不用担心明日米粮何在,再也不用害怕深夜敲门声是贾珍那样的恶客。
她小心翼翼地珍惜着这份得来不易的安稳,不愿白白享受,便主动寻了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她女红极好,便常帮着丫鬟们做些精细的针线,或是为史湘云、贾迎春等人绣些帕子、香囊;
见园子里的花木需要打理,她也会拿着小剪子,细心地将枯枝败叶修剪整齐。
她性子柔顺,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又勤恳,不过几日,府里的丫鬟婆子们便都对她有了好感,连带着对引领她入府的尤三姐也多了几分敬重。
然而,每当远远看到王程的身影,或是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尤二姐便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心跳悄然加速。
她看着他挺拔的身姿,冷峻的侧脸,心中既有对庇护者的仰慕,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微妙的悸动。
可她生性怯懦,又自觉是再醮之身,身份尴尬,从不敢主动上前搭话。
最多只是在王程目光扫过时,慌忙垂下头,福一福身子,便像受惊的小兔般躲开。
那日妹妹三姐在书房直白恳求被拒的情景,如同一个烙印,让她更加不敢逾越半分。
尤三姐将姐姐的怯懦与暗藏的情愫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这日,姐妹俩在静心斋内做针线,尤三姐见四下无人,便忍不住低声道:“姐姐,你既觉得爷好,为何总躲着他?这府里不比外头,爷也不是那等拘泥礼法的酸腐文人。
你瞧宝姑娘,进府才几日?那般端庄持重的人,如今在爷面前不也……你得自己往前凑才行!”
尤二姐闻言,脸颊飞红,手中针线一顿,险些扎到手指,声如蚊蚋地嗔道:“三妹!你……你又浑说!
爷是天上云,我便是地上泥,能得爷收留,已是天大的恩典,岂敢再有非分之想?那日……那日爷已拒绝了,我……我不能不知好歹。”
“哎呀!我的傻姐姐!”
尤三姐气得放下绣绷,“爷那日说的是‘不合时宜’,又非说你不好!难道你要一辈子这样远远看着?
咱们这样的出身,能攀上爷这样的英雄,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不争,自有别人争!你看那书房里的李家姐妹,整日在爷跟前晃悠,保不齐哪天就……”
“三妹!”
尤二姐慌忙打断她,眼圈微红,“求你别说了……我……我害怕……”
她害怕被拒绝的难堪,害怕旁人的指点和轻视,更害怕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之火被彻底掐灭。
尤三姐见她这副模样,知道逼急了反而不好,只得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心里却盘算着再找机会。
————
与尤二姐的忐忑不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宁国府贾珍的暴跳如雷。
“贱人!两个不知好歹的贱蹄子!”
贾珍在自己府里摔碎了第二个官窑花瓶,面目狰狞,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尤三姐那个泼妇!竟敢打我!还有尤二那个娼妇,竟敢躲到护国公府去!以为抱上王程的大腿,老子就奈何不了她们了吗?!”
他越想越气,那日被尤三姐踹中的腰眼似乎还在隐隐作痛,脸上的指印虽消,但那份羞辱感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他贾珍在宁国府说一不二,何曾受过这等气?
更何况还是被一个他视为玩物的女人!
一个小厮战战兢兢地进来禀报:“老爷,打听清楚了,尤二姑娘确实住在护国公府的静心斋,深居简出。护国公府规矩森严,咱们的人……根本靠近不了。”
“废物!都是废物!”
贾珍咆哮,抓起一个茶盏又想砸,终究顾忌这是自己府里最后一套像样的瓷器,悻悻放下。
他喘着粗气,眼睛血红,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
对付护国公王程?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如今贾家势微,他这爵位还能不能保住都两说,哪里还敢去触那杀神的霉头?
一想到王程那双冰冷漠然的眼睛,以及他那些如狼似虎的亲兵,贾珍就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滚!都给老子滚出去!”
他只能将怒火发泄在下人身上。
待屋内只剩下他一人,他瘫坐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起伏,一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悲愤和“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凄凉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了无能狂怒的咆哮和在寂静府邸中徒劳的回响。
————
而在护国公府内,薛宝钗的新婚生活却过得如鱼得水,远超她最初的预期。
她所居的“蘅芜苑”陈设清雅,一应供应皆是上乘。
王程虽不常在内院流连,但每次到她这里,态度也算温和。
更重要的是,她“护国公如夫人”的身份,如同一道护身符,让薛家那些原本棘手的问题迎刃而解。
这日,薛家一个老掌柜来回话,满脸喜色:“姑娘,哦不,二奶奶!真是托了国公爷的洪福!
前几日还刁难咱们、想要压价的那几家皇商,今早都主动派人来了,不仅价格给得公道,还赔了不少不是!
连官府那边积压的一桩税款纠纷,主事的官老爷也立刻给批了条子,说是一场误会!”
薛宝钗端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茶,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她轻轻颔首:“我知道了。既是误会,解开便好。往后生意上的事,更要谨慎,莫要仗势,凭白给爷添麻烦。”
“是是是,二奶奶放心,小的们一定谨记!”老掌柜连连躬身,退了出去。
莺儿在一旁欢喜道:“姑娘,这可真是太好了!有国公爷在,看谁还敢欺负咱们薛家!”
薛宝钗轻轻“嗯”了一声,心中暖流涌动。
她想起自己当初决绝的一跪,那份孤注一掷的冒险,如今看来,竟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王程给予她的,不仅仅是安稳的生活,更是薛家得以喘息甚至重振的契机。
这份恩情,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化作了对王程更深切的感激与……爱慕。
他并非她少女时期幻想过的温文尔雅的才子,他的世界充斥着刀光剑影与权谋算计,但他强大、可靠,并且待她……不薄。
比起那些空有皮囊或家世、内里却庸碌无为的纨绔子弟,王程这样的男人,更让她觉得真实而值得依靠。
这份心思,在她眉梢眼角悄然流露。
她愈发精心地打理王程的起居,他爱喝的茶,喜用的墨,惯常的作息,她都一一留心。
在他面前,她依旧保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但眼神中的柔顺与依赖,却日渐明显。
这日晚膳后,王程难得闲暇,信步走到了蘅芜苑。
屋内烛火明亮,薛宝钗正坐在灯下核对账目,侧影娴静美好。
“爷来了。”
见他进来,宝钗忙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亲自接过他解下的披风,又奉上热茶。
王程接过茶盏,目光落在她因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随口问道:“在忙什么?”
“回爷的话,是一些家里的旧账,已然理清了。”
宝钗温声答道,在他下首的绣墩上坐了,仰头看着他,“爷今日似乎清减了些,可是公务繁忙?”
她的关心细腻而自然。王程看着她烛光下愈发显得丰润秀美的脸庞,以及那双沉静眼眸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心中微微一动。
他放下茶盏,忽然道:“我观你气色比初入府时好了许多,但体质仍偏柔弱。北地风寒,若想日后……随我去看看,需得有个强健的体魄。”
薛宝钗心尖一颤,“随我去看看”这几个字,仿佛在她心湖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她强压下激动,柔顺道:“妾身也觉气力不济,但凭爷吩咐。”
王程点了点头,神色如常:“我有一套祖传的养身功法,名为《玉女心经》,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之效。
探春、三姐她们都已开始修习,你若愿意,今夜我便教你入门。”
来了!
薛宝钗心中一跳,既有几分期待,又有女儿家天然的羞涩。
她早就隐约听说探春和尤三姐在练一种奇特的功夫,似乎效果显着,没想到自己也能有机会。
她连忙起身,敛衽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妾身愿意!谢爷厚爱!”
王程便让她屏退了左右,只留莺儿在外间守着。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烛火噼啪作响,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此法需褪去外衫,只着贴身小衣,以便气血流通。”
王程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薛宝钗脸颊瞬间绯红,如同染了最好的胭脂。
她虽已为人妇,但在如此明亮的烛光下……她咬了咬唇,努力维持着镇定,背过身去,手指微颤地解开了外衫的盘扣。
将杏子黄的绫缎外衫和湖绿色的湘裙一一褪下,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绣并蒂莲兜肚和绸裤,露出光滑的背脊和圆润的肩头。
肌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她不敢回头,能感觉到王程走到了她身后。
他温热的手掌缓缓贴上她微凉的背心肌肤,那灼热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凝神静气,意守丹田。”
王程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仔细感受我引导的气息。”
薛宝钗连忙闭目凝神。
紧接着,她便感到一股温煦浑厚的气流,从王程的掌心缓缓注入自己体内,如同春日的暖泉,顺着经脉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四肢百骸都说不出的舒泰温暖,仿佛连日来的疲惫都被洗涤一空。
她心中又惊又喜,这便是《玉女心经》的神奇吗?
爷竟将如此珍贵的功法传授于她!
王程一边假意引导着所谓的“内息”,一边暗中调动系统,将强化点数缓慢注入薛宝钗体内。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肌肤的细腻与滑润,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冷的幽香,与尤三姐的热烈泼辣截然不同。
修炼完毕,薛宝钗缓缓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眼波如水,肌肤都透出一种莹润的光泽。
她转过身,看向王程,眼中充满了感激、倾慕与化不开的柔情,她主动依偎进王程怀中,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爷……谢谢您。宝钗……不知该如何报答……”
王程揽住她丰腴窈窕的身子,感受着她的依赖与情动,低头看着怀中这张宜喜宜嗔、此刻写满爱恋的娇颜,心中亦是一动。
红烛噼啪轻响,帐内春意盎然。
这一夜,蘅芜苑内的温情蜜意,比之初婚之夜,更多了几分灵肉交融的默契与沉醉。
薛宝钗彻底敞开心扉,将一颗七窍玲珑心,完全系在了这位既是夫君,又似恩主,更带给她无限惊喜与安感的护国公身上。
第151章 王程封王
六月初八,黄道吉日,天公作美。
汴梁城从四更天起,便被一种肃穆而热烈的气氛笼罩。
朱雀门外,直至宣德楼前,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身着崭新铠甲的禁军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持戟肃立,盔明甲亮,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着耀眼的金光。
宣德楼上,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巨大的宫门次第洞开,露出里面深邃巍峨的宫殿轮廓。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着朝服,手持玉笏,静候于大庆殿前的巨大广场之上。
人人屏息凝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期待。
辰时正,钟鼓齐鸣,韶乐大作。
先是卤簿仪仗浩浩荡荡而出,旌旗、伞盖、团扇、金瓜、钺斧……种种器物,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耀人眼目。
随后,身着明黄色十二章衮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太上皇赵佶,在三十六名内侍太监和宫廷侍卫的簇拥下,缓缓登上宣德楼。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退居幕后、寄情书画的太上皇,而是即将君临天下、重掌乾坤的帝王。
冕冠上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部分面容,却遮不住那双此刻精光四射、充满野望与决断的眼睛。
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代的节点上,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帝王的威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中,广场上的文武百官,连同外围的禁军将士、以及更远处被允许观礼的耆老代表。
如同潮水般齐刷刷跪伏在地,山呼万岁之声如同惊雷,滚滚而来,震动了整个汴梁城!
赵佶立于城楼之上,俯瞰着脚下黑压压跪倒的臣民,看着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皇宫建筑群,胸中豪情激荡,几乎要破腔而出!
他缓缓抬起双手,做了一个“平身”的动作。
司礼官高唱:“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纷纷起身,垂手恭立。
接下来便是最为隆重繁琐的祭天、祭祖仪式。
赵佶率领文武百官,先是前往南郊圜丘祭天,告慰昊天上帝,随后又入太庙祭祀列祖列宗。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香烟缭绕,颂唱之声不绝于耳。
赵佶的神情始终保持着极致的虔诚与肃穆,每一个动作都严格按照古礼,无可挑剔。
当最后一道仪式完成,他重新回到大庆殿,高踞于那把曾经属于他、后又让与儿子、如今再次归来的龙椅之上时,所有的铺垫终于达到了高潮。
他目光扫过丹陛之下肃立的群臣,声音洪亮而沉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悲怆与坚毅,通过传声的太监,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朕,蒙祖宗庇佑,承天命所归,今日……不得已,于此危难之际,重履大宝,执掌乾坤!”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激愤:“去岁至今,北疆烽火,社稷蒙尘!金虏猖獗,犯我疆土,掳我君王!此乃国朝未有之奇耻大辱!朕每思及此,痛彻心扉,夜不能寐!”
“然,”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国不可一日无君!江山不可倾覆!亿万黎民不可无所依托!桓儿北狩,朕心甚悲,然为天下计,为祖宗江山计,朕不得不挺身而出,挽此狂澜!”
他站起身,手臂用力一挥,仿佛要扫清一切阴霾:“今日,朕在此立誓!必当励精图治,整军经武,涤荡胡尘,雪此国耻!幽云十六州,乃我汉家故土,一寸不可失!被掳君王,乃我赵氏血脉,必当迎回!”
他的话语充满了感染力,将“不得已”的无奈与“擎天保驾”的担当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既解释了登基的合法性,又树立了复仇雪耻、中兴社稷的宏伟目标。
“凡我大宋臣工,当与朕同心同德,共赴国难!内修政理,外御强敌!
朕不信,我煌煌华夏,锦绣河山,岂容蛮夷肆意践踏?!朕不信,我亿万臣民,忠勇将士,不能复我旧疆,迎回君王!”
“中兴大宋,在此一举!诸君,可愿与朕,共勉之?!”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又极具煽动力,将登基之举粉饰成了在国家危亡之际的挺身而出,充满了悲壮与豪情。
殿内文武百官,无论内心作何想法,此刻都被这气氛感染,尤其是那些主战派和深受国耻刺激的官员,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再次跪倒,齐声高呼:
“臣等愿追随陛下,中兴大宋,扫北虏,迎旧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响彻云霄。
赵佶看着脚下跪伏的群臣,脸上露出了满意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仪式结束,百官稍歇,准备参与接下来的大宴。
然而,赵佶却并未立刻离去,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武将班列最前方,那个始终沉静如渊的身影上。
“护国公,王程。”
王程出列,躬身:“臣在。”
赵佶脸上堆起极为亲和的笑容,甚至从御座上微微前倾身体,以示看重:“爱卿平身。此番北疆之功,稳社稷于将倾,护黎民于水火,实乃擎天保驾之首功!前番赏赐,犹觉不足。”
他环视群臣,朗声道:“朕决议,加封王程为太傅,晋爵秦王,世袭罔替!赐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总揽天下兵马大元帅,节制大宋所有军务,专征伐之权!”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太傅已是三公之一,地位尊崇;
秦王更是异姓封王的极致,世袭罔替更是无上恩宠!
九锡之礼,几乎是权臣的顶峰!
而总揽天下兵马,专征伐之权,更是将大宋的军权毫无保留地交到了王程手中!
这封赏之重,权势之隆,在本朝堪称前所未有!
就连一些赵佶的心腹,脸上都露出了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王程面色平静,并无狂喜,也无惶恐,只是再次躬身,声音沉稳:“臣,王程,谢陛下隆恩。然此殊荣,臣受之有愧。北疆之功,乃将士用命,三军效死,臣不敢独居。臣必当竭尽全力,练兵备战,以期早日克复幽云,迎回旧主,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这番话,既谢了恩,又将功劳推给了将士,更表明了以军事目标为先的态度,滴水不漏。
赵佶要的就是他这个态度——不居功自傲,专注于军事,且表态支持“迎回旧主”。
他哈哈大笑,显得极为畅快:“爱卿过谦了!有功必赏,乃国之常典!爱卿当之无愧!”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家事”般的温和笑容:“此外,朕尚有一事。柔福帝姬赵媛媛,温良敦厚,品貌端方,对爱卿亦是……倾慕已久。朕欲赐婚,将柔福许配于爱卿,择吉日完婚,成就一段佳话!爱卿以为如何?”
终于来了!
群臣心中了然,这是要将皇室与这位新晋的权臣、军神彻底绑定!
这事之前已定下,因战事耽搁,如今算是旧事重提。
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王程身上。
王程抬眼,与御座上的赵佶目光一触,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的期待与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他沉默一瞬,躬身道:“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臣,遵旨。”
“好!好!好!”
赵佶抚掌大笑,连说三个好字,“如此甚好!礼部即刻着手筹备秦王与柔福帝姬大婚事宜,务必要隆重盛大!”
“恭喜陛下!恭喜秦王!”
群臣立刻反应过来,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纷纷上前,向赵佶和王程道贺。
恭维之声,谄媚之语,不绝于耳。
王程被众人围在中间,面色依旧平静,应对得体,但那份权势与圣眷,已然达到了顶峰,风头一时无两。
——————
与汴梁皇宫的盛大与喜庆截然相反,数千里之外的金国上京会宁府,那间阴冷潮湿的石室,依旧是赵桓无法醒来的噩梦。
“哐当!”
石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一名满脸横肉、眼神凶戾的金兵侍卫提着一个木桶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将桶里混杂着馊饭和不知名菜叶的、散发着酸臭气的食物,倒进墙角一个脏污不堪的木碗里。
汁水溅出,落在旁边干草上,更添恶心。
“南蛮皇帝,用膳了!”
那侍卫用生硬的汉话嘲笑着,甚至用脚踢了踢蜷缩在干草堆里的赵桓。
赵桓被惊醒,身体下意识地一颤。
他早已没了最初的愤怒和挣扎,甚至没有了太多的羞耻感。
他默默地爬起来,甚至不敢去看那侍卫的脸,像一条训练好的狗,手脚并用地爬到墙角,捧起那只木碗。
也顾不得那令人作呕的气味,用手抓起那些糊状的食物,飞快地往嘴里塞。
冰冷的、带着馊味的食物滑过喉咙,引起胃部一阵不适的痉挛,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必须吃下去,才有力气……活着。
偶尔有路过的金国贵族或将领,会如同观赏猴子一般,在石室门口驻足,对着里面指指点点,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
“看哪!这就是南朝的皇帝!吃得多香!”
“听说他还会学狗叫呢!来,叫两声听听!”
“哈哈哈!”
那些充满侮辱性的言语,如同针一样扎在赵桓的心上。
起初,他会愤怒,会屈辱得浑身发抖,甚至会忍不住冲上去理论,换来的自然是更凶狠的毒打和更残酷的折磨。
现在,他学会了麻木。
他甚至会在那些哄笑声中,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的笑容,然后低下头,更快地吞咽着食物。
夜晚,是更难熬的时刻。
石室寒冷刺骨,那件破旧的羊皮袄根本无法抵御北地的寒气。
他蜷缩在干草堆里,冻得牙齿咯咯作响,浑身青紫。
跳蚤、虱子在身上肆虐,咬得他体无完肤,痛苦不堪。
他睡不着,只能睁大眼睛,望着那扇小窗外凄冷的月光。
脑海中,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汴梁皇宫的温暖,闪过龙椅的舒适,闪过宫女太监们小心翼翼的伺候,闪过那些他曾视为理所当然的珍馐美味……
巨大的落差,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悔恨、绝望、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逼疯。
但不知从何时起,一种极其微弱、却又异常顽强的念头,在他心底最深处,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着,不肯熄灭。
“活着……朕要活着……”
“只要能活着回去……只要能回去……”
“今日所受之辱,他日……他日必百倍奉还!”
“所有害朕至此的人……所有看朕笑话的人……王程……你们都给朕等着……”
这念头支撑着他,让他忍受着非人的折磨,让他学会了在金兵面前卑躬屈膝,学会了在鞭子落下时哀声求饶,学会了像牲畜一样苟延残喘。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宋皇帝赵桓,而是一个被抽走了脊梁、磨灭了尊严,只剩下最原始求生欲的囚徒。
他在苦难中扭曲,在屈辱中蜕变,将所有的恨意深埋心底,如同一条蛰伏在泥沼深处的毒蛇,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复仇之日。
——————
皇宫深处,柔福帝姬赵媛媛所居的宫殿内。
“帝姬!帝姬!大喜事!”
贴身宫女蕊初像一只欢快的燕子,提着裙角,几乎是飞跑着冲进了内殿,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赵媛媛正坐在窗下的绣架前,对着一幅即将完成的《荷花鸳鸯图》出神。
听到蕊初的呼喊,她抬起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嗔怪道:“蕊初,何事如此惊慌?失了体统。”
“帝姬!是天大的喜事!”
蕊初冲到近前,也顾不得行礼,激动得语无伦次,“方才前朝传来消息,太上皇……不,是陛下!陛下他登基了!而且……而且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下旨……下旨将您赐婚给护国公……哦不,是秦王殿下了!礼部已经开始筹备大婚了!”
“哐当……”
赵媛媛手中的小小绣花针,掉在了光滑的青砖地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双秋水明眸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蕊初。
“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是真的!千真万确!”
蕊初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兴奋的泪光,“陛下亲口下旨,加封王将军为秦王,太傅,总揽天下兵马呢!然后就当众宣布了赐婚!满朝文武都恭贺!帝姬,您……您终于得偿所愿了!”
巨大的、如同潮水般的喜悦,瞬间淹没了赵媛媛!
她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而上,脸颊瞬间变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那颗自从王程离京后便一直悬着、担忧着、思念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稳稳地、甜蜜地落回了原处。
赐婚……秦王……大婚……
这几个字在她脑中反复回旋,如同最美妙的仙乐。
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滚烫的脸颊,想要掩饰那无法抑制的笑容,却怎么也遮不住眼底迸发出的璀璨光彩。
羞涩、欣喜、期待、还有一丝恍若梦中的不真实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心跳如擂鼓,浑身都微微发软。
“他……他答应了?”
她声如蚊蚋,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羞与忐忑。
“答应了!秦王殿下当场就谢恩了!”
蕊初斩钉截铁地说,上前扶着赵媛媛的手臂,欢喜地道,“帝姬,您苦尽甘来了!秦王殿下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又深得陛下倚重,您嫁过去,就是尊贵无比的秦王妃,日后不知有多少福气呢!”
赵媛媛低下头,看着绣架上那对相依相偎的鸳鸯,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春水漾开的涟漪,温柔而甜蜜。
她想起了那个雨夜在护国公府外的忐忑等候,想起了他收下平安符时郑重的眼神,想起了他离去时那句“等我回来”的承诺……
如今,他不仅平安归来,更立下不世之功,权倾朝野。
而父皇终于成全了她的心思。
这一切,美好得像一个不敢奢望的梦。
“蕊初,”她轻声吩咐,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与娇柔,“去把前几日内府新送来的那匹霞影纱找出来,还有……还有库里那套红宝石头面,也取来我瞧瞧。”
她要开始为自己准备嫁衣了。
尽管婚礼的筹备自有礼部和宫中操办,但她想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地、满怀期待地,迎接那个即将到来的、属于她和他的日子。
第152章 李代桃僵
暮色渐沉,护国公府内宅却不像往日那般宁静。
虽已是六月,晚风带着些许凉意,但各处院落里,人心却比天气更显浮躁。
王程被正式册封为秦王,总揽天下兵马,又即将尚柔福帝姬的消息,早已如同插了翅膀,飞遍了府邸的每一个角落。
下人们行走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言语也谨慎了许多,但眼神交汇时,难免流露出对未来的揣测与不安。
内宅大花厅。
史湘云挨着贾迎春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条帕子,圆圆的苹果脸上少了往日的烂漫,多了几分愁绪。
“二姐姐,你说……那位帝姬嫁过来,咱们以后是不是都得更加小心了?那可是金枝玉叶,真正的天潢贵胄。”
迎春性子软,此刻更是心乱如麻,她轻轻拍了拍湘云的手,声音低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云丫头,慎言。帝姬身份尊贵,我们……我们只管守好本分,恭敬侍奉便是。想来爷……和帝姬,都不是刻薄之人。”
薛宝钗坐在稍远处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
她面色沉静,一如往昔的端庄。
她心中暗忖:公主下嫁,虽是殊荣,却也意味着内宅格局将彻底改变。
往日里爷虽妻妾不少,但尚无正室,大家相处尚算随意。
如今来了位身份最高的正牌王妃,往后这晨昏定省、规矩体统,怕是半点也错不得了。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低声吩咐小丫鬟什么的鸳鸯,心中稍定,好在还有鸳鸯姐姐稳重,能帮着弹压。
鸳鸯正对几个管事的妈妈吩咐:“……都警醒着点,公主府那边已经开始筹备,过些时日,帝姬便要进门。
各房各院,约束好手下的人,言行举止,穿衣用度,都仔细掂量,万不可让人挑了错处去,丢了爷的脸面。”
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妈妈们连连称是。
探春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眉宇间虽有思索,却并无太多惧色。
她如今是有了“宣威将军”封号的,虽说这封号在帝姬面前不算什么,但终究是靠自己本事挣来的,底气比旁人足些。
她接口道:“鸳鸯姐姐说的是,咱们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日后帝姬进门,是主母,咱们依礼敬着便是。只要不行差踏错,恪守妾室本分,想来也无大碍。”
她这话既是附和鸳鸯,也是说给在场众人听的。
晴雯撇撇嘴,没说话,心里却想:公主又如何?还能吃了人不成?
只要爷心里有咱们,怕她作甚!
话到嘴边,看到鸳鸯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众人各怀心思,纷纷点头称是,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唯独尤三姐,斜倚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掐的草茎剔着指甲,闻言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道:“哟,这就怕了?公主怎么了?公主不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还能吃了咱们不成?
咱们爷是凭真本事挣来的王位,又不是靠尚公主!要我说,该怎样还怎样,何必自己吓自己?”
她这话说得大胆,众人皆是一怔。
鸳鸯微微蹙眉,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探春看了尤三姐一眼,淡淡道:“三姐姐豪气,但礼不可废。”
尤三姐撇撇嘴,没再争辩,但眼神里的不以为然却很明显。
她目光扫过角落里一直低着头、存在感极弱的尤二姐,心中一动,找了个借口,便拉着尤二姐回了她们住的“静心斋”。
静心斋
一进院门,尤三姐便屏退了小丫鬟炒豆儿,拉着尤二姐进了内室。
“我的好姐姐!这都火烧眉毛了,你怎么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尤三姐急得跺脚,压低声音道。
尤二姐穿着一身半旧的玉色衣裙,更显得身姿纤细,楚楚可怜。
她抬起苍白的脸,眼中带着茫然和恐惧:“三妹……我……我能有什么办法?帝姬要来了,我们……我们安分守己便是……”
“安分守己?等那位公主殿下进了门,规矩立起来,里外都是她的人,你再想往前凑,怕是连爷的面都难见着了!
到那时,你在这府里算怎么回事?难不成真做个白吃饭的闲人?”
尤二姐坐在炕沿,手指紧紧绞着衣角,脸色苍白。
她何尝不知妹妹说得在理?
王程的身影,那日的庇护,早已在她死水般的心湖投下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可一想到那日书房被拒,想到自己尴尬的身份,她就鼓不起半分勇气。
“我……我知道……可是三妹,我害怕……爷他……他那日已经……”尤二姐声音哽咽,眼圈又红了。
“那日是那日!此一时彼一时!”
尤三姐恨铁不成钢,“爷那是顾全你的脸面!现在不同了,公主都要进门了,你再不行动,就真没机会了!
难道你甘心一辈子这样?看着别人风光,自己躲在角落里偷偷抹泪?”
尤二姐被说中心事,泪水滚落下来,无助地看着妹妹:“那……那我还能怎么办?我……我不敢……”
尤三姐眼珠一转,凑到尤二姐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出了一个大胆至极的主意。
“什么?!”
尤二姐闻言,如同被火烫了一般,猛地抬起头,脸颊瞬间红得滴血,连连摆手,“不行!绝对不行!这……这成何体统?若是被爷发现,我……我还不如死了干净!”
“哎呀!我的傻姐姐!”
尤三姐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不这样,你还有其他法子能近爷的身吗?难道等着爷哪天忽然想起你?
灯一吹,黑灯瞎火的,爷又吃了酒,哪里分得清谁是谁?等生米煮成熟饭,爷难道还能不认?他那样重情义的人,必定会给你个名分!这是唯一的捷径了!”
尤二姐心跳如擂鼓,妹妹的话像魔鬼的诱惑,在她耳边盘旋。
她既恐惧那计策的荒唐与风险,又无法抑制地对那可能到来的“名分”和靠近王程的机会心生渴望。
巨大的矛盾撕扯着她,让她浑身发抖。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
尤三姐斩钉截铁,“听我的!明日是我生日,正好是个由头。你只管按我说的做,一切有我!”
看着妹妹灼灼的目光,想到自己渺茫的未来,尤二姐内心挣扎了许久,最终,那点对温暖的渴望和对失去机会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尤三姐见状,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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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是尤三姐生辰。
六月的天气,已然炎热。
尤三姐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一身极为合体的石榴红缕金撒花软烟罗裙衫,料子轻薄透气,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曲线毕露。
领口微敞,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衣袖宽大,行动间如玉的皓腕若隐若现。
她梳着俏丽的堕马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脸上薄施脂粉,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在这夏日傍晚,如同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明艳逼人,又带着一股野性的诱惑。
她在自己院里设了小宴,只请了王程一人。
天色渐晚,晚风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院中弥漫的酒香和尤三姐身上那甜腻的暖香。
“爷,您再饮一杯嘛~”
尤三姐亲自执壶,又为王程斟满一杯梨花白,身子几乎要倚到他臂膀上,吐气如兰,“今儿是妾身的好日子,爷可得尽兴!”
她笑语盈盈,妙语连珠,时而说起北地风物,时而赞颂王程功绩,时而又流露出小女儿的娇态。
眼波黏在王程身上,仿佛他是世间唯一的珍宝。
秀色可餐,加之她刻意逢迎,言语间又带着泼辣女子难得的软糯,王程心情尚可,不知不觉便多饮了几杯。
酒意上涌,王程看着灯下尤三姐那张艳光四射的脸庞和因酒意更显迷离的媚眼,也觉得有些燥热。
他本就对尤三姐的泼辣鲜活颇有兴致,今夜她格外热情,更是勾起了几分意动。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银般倾泻下来,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尤三姐见王程眼神已带了几分迷离,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起身,假意扶额,娇声道:“爷,妾身有些不胜酒力,头有些晕,先去床上歇息片刻,爷……您稍后再来可好?”
说罢,还对王程抛了个媚眼,其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王程酒意酣然,并未多想,只挥了挥手,示意她自便。
尤三姐袅袅娜娜地转入内室,经过守在门外阴影处的尤二姐时,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用力捏了捏她冰凉的手。
尤二姐紧张得几乎要晕过去,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穿着尤三姐提前为她准备的一件同样轻薄柔软的樱草色寝衣,头发也仿着尤三姐的样式松松挽起。
黑暗中,身形轮廓确有几分相似。
她颤抖着,几乎是挪进了内室,依着妹妹先前的吩咐,吹灭了桌上唯一的烛火。
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清冷的月光朦朦胧胧地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更添几分暧昧与隐秘。
尤二姐摸索着躺到床上,拉过锦被盖到胸前,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里全是自己放大的心跳声。
她既怕王程不来,又怕他来了认出自己,各种念头纷乱如麻,羞耻、恐惧、期待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外间,王程又独自坐了片刻,醒了醒酒。酒意翻涌,他只觉得口干舌燥,体内一股热流窜动。
想起尤三姐方才的媚态和暗示,他不再犹豫,起身也走进了内室。
室内一片漆黑,只有隐约的月光勾勒出床上一个窈窕的侧影。
“三姐?”
王程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意,有些含糊。
床上的身影微微一动,没有回答,似乎是因为害羞,往被子里缩了缩。
王程只当她是在玩闹,加之酒劲上头,也未细究。
他走到床边,脱下外袍,带着一身酒气躺了上去。
入手处是纤细柔软的腰肢,触感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黑暗中,视觉受限,其他感官便被放大。
那相似的寝衣料子,那女子身上淡淡的、与尤三姐常用的浓郁花香不同的、更清浅一些的皂角混合着体香的气息,在酒意的混淆下,并未引起王程的警觉。
他本就意动,此刻温香软玉在怀,哪里还按捺得住?
手臂一伸,便将那微微发抖的身子揽入怀中。
尤二姐在他碰到自己的瞬间,浑身猛地一僵,差点惊叫出声,又死死咬住嘴唇忍住。
感受到那灼热的体温和强势的气息,她吓得魂飞魄散,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僵硬地承受着。
王程醉意朦胧,只觉得今晚的“尤三姐”格外沉默和……生涩?
但酒精麻痹了思绪,欲望占据了上风。
他俯下身,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喷洒在尤二姐的颈侧,开始了攻城略地。
月光静静流淌,帐幔之内,春色无边。
一场阴差阳错的欢好,在这寂静的夏夜里,悄然发生。
而寝室外,隐在窗下阴影里的尤三姐,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动静,嘴角终于勾起一抹计谋得逞的、混合着得意与一丝复杂情绪的弧度。
她轻轻吁了口气,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心中暗道:姐姐,妹妹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往后如何,就看你的造化了。
第153章 胡闹
晨光熹微,如同羞涩的少女,悄无声息地透过窗棂上那层薄薄的绡纱,驱散了内室的黑暗,将朦胧的光晕洒在凌乱的床榻上。
王程宿醉未醒,头痛欲裂,他习惯性地动了动臂膀。
却感觉怀中的触感与记忆中尤三姐那饱满弹润的肌体有所不同,更显纤细、柔软,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蹙着眉,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散落在枕畔的、并非尤三姐那般乌黑亮泽,而是更偏柔棕色、细软如缎的青丝。
目光向下,锦被滑落,露出女子半个圆润的肩头和一小片光洁的背脊。
那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然而,那肩头细腻的肌肤上,却并无尤三姐那粒标志性的小小朱砂痣。
王程的瞳孔猛地一缩,残存的酒意瞬间消散,大脑“嗡”的一声,彻底清醒!
这不是尤三姐!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大,带得锦被掀开更多。
身旁的女子似乎被惊动,也或许是本就未曾深睡,发出一声细弱的、如同受惊小动物般的嘤咛,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慌乱地想要拉起被子遮掩身体。
这一动,让她那张梨花带雨、写满惶恐与羞惭的脸,彻底暴露在王程的视线中——不是尤二姐又是谁?!
只见她云鬓散乱,几缕发丝被泪水黏在颊边,眼圈红肿,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那张原本就楚楚动人的脸庞,因了一夜的紧张与煎熬,更添了几分苍白与脆弱。
此刻被他锐利的目光盯着,她吓得浑身一抖,如同被闪电击中,连滚带爬地翻下床榻。
也顾不得身上只穿着一件几乎遮不住春光的樱草色薄纱寝衣,“噗通”一声就赤着脚跪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国……国公爷……奴婢……奴婢罪该万死!”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只知道磕头求饶,光洁的额头一下下磕在坚硬的脚踏边缘,瞬间就红了一片。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窒息。
完了,爷发现了!
他一定会勃然大怒,一定会将自己赶出去,甚至……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王程看着跪在地上,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尤二姐,又扫了一眼凌乱的床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暧昧的气息。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凝结的寒冰,一股被愚弄、被设计的怒火在胸中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发作的冲动,声音冷得能冻僵人的血液:
“怎么回事?”
短短三个字,带着千钧重压,砸在尤二姐的心上。
她猛地一颤,泪水汹涌而出,却不敢抬头,只是不住地磕头,语无伦次地哀泣:“是奴婢……奴婢痴心妄想……玷污了爷……求爷恕罪……求爷饶命……”
她哭得凄惨,那副柔弱无助、任君处置的模样,反倒让王程胸中的怒火滞了一滞。
就在这时,寝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早已守在门外、心神不宁的尤三姐,听到里面的动静,知道瞒不住了,把心一横,快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鹅黄色衣裙,未施脂粉,脸上带着豁出去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一进门,她便“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尤二姐身旁,抢先开口,声音响亮却带着刻意的平静:
“爷!不关二姐的事!全是我的主意!是我昨夜灌醉了爷,又让二姐李代桃僵!
二姐她……她本是不肯的,是我逼她的!爷要打要罚,冲我来!我尤三姐一人做事一人当,绝无怨言!”
她说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抬起脸,目光灼灼地看着王程,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倔强,更有一种为姐姐豁出一切的义气。
王程的目光如同冰锥,从尤三姐脸上刮过,又落回抖得更厉害的尤二姐身上。
他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与怒意:“胡闹!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竟敢使出这等下作手段!简直不知所谓!”
“爷!”
尤三姐见他动怒,心中也是一紧,但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
她膝行两步,声音带上了哭腔,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姐姐:
“爷!您骂得对,是胡闹,是下作!可我们也是没办法了啊!”
她指着身旁哭得几乎晕厥的尤二姐,眼圈也红了,“您看看我二姐!她年轻守寡,无依无靠,外面那些豺狼虎豹,像贾珍那样的畜生,时时刻刻惦记着欺负她!
她一个人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听了多少闲言碎语?说她是克夫命,说她不安于室……她还能怎么办?”
尤三姐声泪俱下,字字句句都敲在尤二姐的痛处,也试图勾起王程的怜悯。
“她进了府,是安稳了,可名不正言不顺,终究是寄人篱下!她心里苦,又不敢说,日日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我是她亲妹妹,我看着心疼啊!我就想着……想着若是爷能收了她,给她个名分,哪怕是最低等的侍妾,她这辈子也就有了依靠,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被人指指点点了!”
尤三姐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王程的神色,见他眉头紧锁,虽未说话,但眼中的厉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不像刚才那般骇人。
她心下一横,决定再激一激,带着几分赌气的口吻,仰头问道:“爷迟迟不答应,是不是……是不是嫌弃我二姐是再醮之身,觉得她蒲柳之姿,入不了您的眼?”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尤二姐身子猛地一颤,哭声都顿住了,下意识地微微直起身,含泪偷偷瞥向王程,那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期盼与深入骨髓的自卑。
王程闻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尤二姐身上。
晨光愈发清晰,勾勒出她跪伏在地的曲线。
虽不及尤三姐丰硕,却也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身形丰润窈窕。
因为哭泣和紧张,薄薄的寝衣被汗水和泪水濡湿,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身段玲珑,肌肤在白日的光线下,愈发显得白皙细腻,如同新剥的鸡蛋,吹弹可破。
那张泪痕交错的脸,虽带着惶恐,却依旧眉目如画,我见犹怜,自有一股柔弱的风流韵味。
这样的姿色,怎么会是蒲柳之姿?
又怎么会不入眼?
王程心中那点因被设计而起的怒火,在对上尤二姐那卑微到尘埃里的眼神,和看到她这副任君采撷、楚楚动人的模样时,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转而化作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对尤二姐遭遇的些微同情,有对她这份怯懦又大胆的无奈,也有一丝……属于男人的,对眼前这具美丽躯体昨夜朦胧记忆的回味与心动。
他沉默着。
寝室内一时间只剩下尤二姐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渐渐响起的鸟鸣。
尤三姐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尤二姐更是感觉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终于,王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一阵风,却让尤氏姐妹的心都跟着一颤。
“罢了。”
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不再冰冷刺骨,“既然事已至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尤三姐,带着警告,“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若再敢如此胡闹,定不轻饶!”
说完,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尤二姐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定论:“以后,你便留在房中伺候吧。”
这话如同天籁!
尤二姐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程,泪水再次决堤,但这一次,却是喜悦和如释重负的泪水!
她连忙再次叩首,声音哽咽却充满了感激:“谢……谢爷恩典!奴婢……不,妾身……定当尽心竭力,侍奉爷左右!”
尤三姐也是喜出望外,连忙跟着磕头:“谢爷!谢爷开恩!三姐再也不敢了!”
王程不再多看她们,起身下床,自行拿起一旁的外袍披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都起来吧,像什么样子。”
说罢,他不再停留,径直向外走去。
经过尤三姐身边时,脚步微顿,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管好你姐姐。”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静心斋。
直到王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尤二姐还如同在梦中一般,瘫软在地,望着门口的方向,泪水流淌,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尤三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这才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她站起身,走过去将尤二姐扶起来,坐到床边,看着她又是哭又是笑的样子,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嗔怪道:“瞧你这点出息!刚才吓坏了吧?不过总算成了!我的好姐姐,你以后可是有名分的人了!”
尤二姐抓住妹妹的手,心有余悸,又满心感激:“三妹……刚才……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多亏了你……要不是你……”
“现在知道我的法子有用了?”
尤三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早就跟你说过,爷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呀,以后就安心吧!有了爷这句话,看谁还敢小瞧你!”
尤二姐用力地点点头,靠在妹妹身上,感受着劫后余生般的喜悦与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只觉得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被挪开了。
阳光彻底照亮了静心斋,透过窗棂,温暖地洒在姐妹二人身上。
尤二姐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昨夜的风波与惊险,此刻都化作了苦涩却又带着甘甜的泪水,悄然滑落。
她的命运,从这一刻起,似乎真的迎来了转机。
第154章 王程大婚
转眼几日过去,便到了秦王王程与柔福帝姬赵媛媛大婚的正日子。
六月的汴梁,仿佛将所有的炽热与繁华都凝聚在了这一日。
从皇宫到秦王府的御街两侧,早已被汹涌的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金吾不禁,与民同乐。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瞪大了眼睛;
少女们踮着脚尖,脸颊绯红;
老翁老妪们拈着胡须,笑呵呵地指点着这难得一见的盛景。
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各家酒肆免费提供的劣酒气味,以及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欢腾。
“来了!来了!秦王殿下的迎亲队伍回来了!”
不知是谁一声呐喊,瞬间将气氛推至顶点。
只见远处旌旗蔽日,仪仗如云。
开道的金瓜钺斧、旗罗伞扇在烈日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乐队吹奏着庄严而喜庆的《御制迎亲曲》,声震云霄。
紧随其后的,是骑着清一色白马、身着大红锦袍的王府亲卫,人人精神抖擞,面带荣光。
而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队伍核心那八抬八绰的蟠龙绣凤金顶轿舆,以及轿舆旁,那个一身繁复华丽亲王吉服,骑在神骏乌骓马上的男子——王程。
他身穿金线绣着四爪行龙、以玄色为底的大婚礼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伟岸。
面容依旧冷峻,眉宇间却难得地带着一丝符合场合的温和。
“秦王千岁!千千岁!”
“恭祝秦王与帝姬殿下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殿下万福!”
百姓们发自内心的欢呼声、祝福声如同海啸般一波高过一波,许多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这位战功赫赫、守护家国的秦王,值得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秦王府门前,更是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王爷赵楷、北静王水溶、南安郡王世子等皇室宗亲、勋贵代表早早便到了,彼此寒暄,脸上皆是无可挑剔的笑容。
赵楷看着那气派非凡的王府大门和络绎不绝的贺客,眼神复杂,既有对王程权势更进一步的忌惮,也有一丝与有荣焉的微妙情绪。
毕竟,这桩婚事,某种程度上也巩固了他们这一支皇室的地位。
北静王水溶依旧温润如玉,与南安郡王世子站在一处,低声笑谈:“王兄今日,可谓是双喜临门,权柄美人尽入彀中,当真羡煞旁人。”
南安郡王世子则更直接,咧嘴笑道:“待会儿定要多敬秦王几杯!这般盛事,岂能不醉方休?”
以李纲为首的一众文武大臣,无论派系,今日也都给了天大的面子,亲自前来道贺。
府内负责接待的张成、赵虎等亲兵将领,虽换上了崭新的礼服,行动间仍带着军旅的利落,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自豪,穿梭在宾客之间,安排得井井有条。
“张统领,恭喜恭喜!”一位官员笑着对张成拱手。
张成连忙抱拳回礼,脸上笑开了花:“同喜同喜!李大人快里面请,酒水管够!”
他只觉得胸膛挺得更高了,爷有了今日,他们这些跟着刀头舔血的兄弟,才算真正熬出了头!
赵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人手安置贺礼,那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看得人眼花缭乱,他却只觉与有荣焉。
而在内院,王程的哥哥王柱儿和嫂子,穿着特意赶制的、象征皇室姻亲的礼服,坐在偏厅接受一些身份稍低官员和亲戚的祝贺。
王柱儿憨厚的脸上满是红光,搓着手,对身边的嫂子不住念叨:“俺就知道……俺兄弟是有大出息的!瞧瞧,瞧瞧这排场!公主啊!俺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
嫂子也是激动得抹着眼角,连连点头:“是哩是哩!程哥儿争气!咱们……咱们也没给程哥儿丢人吧?”
她紧张地整理着自己略显局促的衣襟,生怕有丝毫失礼,给弟弟抹黑。
与外面的喧嚣鼎沸相比,内宅深处女眷们所在的花厅,气氛则要微妙复杂得多。
厅内布置得喜庆华丽,红烛高烧,瓜果点心琳琅满目。
史湘云、贾迎春、薛宝钗、贾探春、尤三姐、尤二姐、鸳鸯、晴雯等人俱在,按照位份高低坐着。
她们今日也都精心打扮过,衣着比平日更为鲜亮,钗环也更为精致。只是那脸上的笑容,或多或少都带了些勉强的痕迹。
史湘云挨着迎春,看着窗外隐约可见的喧闹灯火,听着那震天的鼓乐,撅了撅嘴,低声道:“二姐姐,外面可真热闹……帝姬的嫁妆,听说一百二十八抬都摆不下呢,从宫里一直排到府门口……”
迎春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眼神有些飘忽,轻声道:“帝姬身份尊贵,理当如此。咱们……咱们替爷高兴便是。”
话虽如此,她握着帕子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正妻入门,她们这些妾室的日子,终究是不一样了。
薛宝钗坐在上首,穿着一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缎裙,端庄依旧,脸上挂着得体雍容的微笑,与前来道贺的几位宗室郡王妃、一品诰命寒暄着,言谈举止无可挑剔。
只是当无人注意时,她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
那顶凤冠,那身只有正妻才能穿戴的翟衣,终究是落在了别人头上。
她端起茶杯,借抿茶的动作掩饰住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早知如此……可世上哪有后悔药?
如今,只能更加谨言慎行,守住现有的一切。
探春今日穿着一身英气的玫红色骑射服改良的裙装,显得干练利落。
她看着满厅的喜庆红色,心中豪情多于伤怀。
她是宣威将军,她的价值不止于后宅。
帝姬进门,是挑战,也是机遇。
她相信,凭自己的本事,依然能在王程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尤三姐则是一身鲜艳的石榴红,她性子泼辣,此刻虽也知收敛,但眉宇间并无太多惧色,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华贵的摆设。
低声对身旁拘谨的尤二姐道:“姐姐,瞧见没?这才是真正的泼天富贵!”
尤二姐穿着新制的浅碧色衣裙,比往日多了几分鲜活气色。
她闻言,怯怯地点点头,手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脸上飞起一抹红霞。
自那日后,王程虽未特别宠爱她,但也确实给了她名分和庇护,她已心满意足。
此刻,她只盼着这位新主母是个宽厚的。
鸳鸯作为内宅实际的大管家,今日忙得团团转,指挥着丫鬟婆子们伺候各位女眷,安排席面,确保万无一失。
她神色沉稳,举止从容,仿佛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只是偶尔望向那布置得如同瑶台仙境般的新房方向时,眼中会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随即又恢复平静,继续忙碌。
晴雯今日打扮得格外俏丽,水红色衫子配着葱绿撒花裙,像一朵娇艳的海棠。
她没像旁人那样强颜欢笑,也没像尤三姐那般无所顾忌,只是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一双灵动的桃花眼时而瞟向窗外,时而看看众人,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吉时到——!秦王殿下入洞房——!”
司礼官拖长了的声音穿透喧嚣传来,花厅内的女眷们神色各异,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了那扇精美的洞房门外。
洞房内,红烛高烧,暖香浮动。
大红的“囍”字贴在窗棂、墙壁、箱笼之上,无处不在。
龙凤喜烛跳跃的火焰,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朦胧暖融。
空气中弥漫着百合、茉莉等香花的气息,以及一种独属于新房的、甜蜜而庄重的氛围。
柔福帝姬赵媛媛,头顶着沉重的赤金点翠龙凤珠冠,身穿着繁复华美、绣着龙凤同合纹样的深青色翟衣,肩披霞帔,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拔步床上。
她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
宽大的衣袖下,一双纤纤玉指紧紧绞着一条大红销金帕子,指尖冰凉。
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的、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未曾停歇的喧闹声。
那些声音,此刻听来既遥远又不真实。
她真的……嫁给他了。
盖头遮挡了视线,让她只能看到自己膝前一片有限的、绣着精致缠枝莲纹的裙摆,以及偶尔映入眼帘的、那双做工极其精美的龙凤呈祥红绣鞋。
房门被推开,熟悉的、带着一丝酒气的男性气息涌入,随即,房门又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最后一丝喧嚣。
赵媛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感觉到那道高大的身影停在了自己面前,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和……令她安心的气息。
王程看着床边端坐的、被大红盖头笼罩的身影,目光沉静。
他并未急着动作,而是先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玉如意。
他走上前,用玉如意的一端,轻轻挑开了那方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喜帕。
随着盖头滑落,烛光下,一张宜喜宜嗔、倾国倾城的脸庞,毫无保留地映入王程眼帘。
赵媛媛今日盛装之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柳眉杏眼,琼鼻朱唇,肌肤在烛光下莹润如玉。
那双往日里清澈明媚的眸子,此刻因紧张和羞涩,漾着粼粼水光,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惊惶不安又充满期待的纯真媚态。
她微微抬起眼帘,怯生生地望向王程。
四目相对,她看到他深邃眼眸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脸颊瞬间绯红,如同染了最好的胭脂。
慌忙又垂下头去,带着一丝颤音:“……王爷。”
王程看着她这副娇羞无限的模样,心中亦是一动。
他放下玉如意,在床边坐下,与她距离极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清雅高贵的皇家御用龙涎香。
“帝姬。”
他开口,声音因饮了酒,带着一丝低沉的沙哑,却依旧从容。
赵媛媛听到这个称呼,心头微涩,鼓起勇气再次抬眼看他。
眼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委屈和坚定:“王爷……如今,我已嫁入王府,是您的妻子。您……您唤我媛媛便可。”
王程凝视着她,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的倾慕、依赖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他并非铁石心肠,美人恩重,更何况是身份如此尊贵、又对他一往情深的帝姬。
他语气缓和了些许,从善如流:“好,媛媛。”
这一声“媛媛”,仿佛带着魔力,瞬间抚平了赵媛媛心中大半的不安。
她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露出一抹羞怯而甜蜜的笑容。
“王爷……”
她轻声唤道,声音里满是依赖,“我……我有时觉得,像是在梦中一般。”
她鼓起勇气,倾诉着心声,“从听闻您在汴梁城下力挽狂澜,到后来……您一次次出征,我在宫中日夜悬心……再到父皇……陛下赐婚……直至今日……”
她的声音轻柔,如同春风拂过琴弦,带着少女最纯粹的情意:“在我心里,您一直是顶天立地、守护家国的大英雄。能嫁给您,是媛媛此生最大的福分。”
王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感受到这份情意的重量。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因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柔荑。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赵媛媛浑身一颤,如同过电一般,却没有挣脱,反而下意识地反手握住了他的几根手指,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往日已逝,未来方长。”王程看着她,目光深沉,“既入王府,便是家人。我王程,必不负你。”
他的话依旧简洁,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力量。
赵媛媛眼中瞬间涌上泪意,是喜悦,是感动。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嗯!媛媛明白。媛媛……定会恪守妇道,做好秦王妃,绝不让王爷失望。”
红烛噼啪,帐幔低垂,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暖融的光晕中。
王程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金盘,里面放着两只以红绳相连的匏瓜酒杯,杯中盛满了琥珀色的御酒。
“喝了合卺酒,自此夫妻一体,同甘共苦。”他将其中一杯递给赵媛媛。
赵媛媛接过,指尖与他轻轻相触,脸颊更红。
两人手臂交缠,目光在咫尺之间交汇,她在他深邃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那平静之下暗涌的温情。
她闭上眼,仰头将辛辣中带着甘醇的酒液饮下。
酒意上涌,让她白皙的脸颊泛起诱人的桃红,眼波愈发迷离醉人。
看着她饮完酒,娇喘微微,眼波流转的动人模样,王程眼中暗火涌动。
他接过她手中的空杯,与自己的随手一同放下。
然后,他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揽住她因翟衣厚重而更显不盈一握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这位尊贵无比的新娘打横抱了起来。
“啊!”
赵媛媛猝不及防,发出一声低呼,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凤冠上的珠翠流苏随之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隔着繁复的衣料,也能感受到他胸膛的坚实和手臂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程抱着她,走向那张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拔步床。
他的步伐稳健,如同他行事一般。
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被褥上,高大的身影随之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男性气息和灼热的温度。
他挥手拂落床帐,精美的帐幔如同红色的云霞,缓缓垂落,遮住了一室春光。
帐内,光线变得朦胧而暧昧。
翟衣的系带被灵巧地解开,繁复的礼服一层层褪下,露出里面大红色的软绸寝衣,以及寝衣下那具年轻而美好的胴体。
赵媛媛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感受着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在自己身上游走,带来一阵阵陌生而强烈的战栗与酥麻。
她生涩而紧张,如同初绽的花蕾,在春风雨露中微微瑟缩。
龙凤喜烛依旧静静地燃烧着,流下红色的烛泪,仿佛也在为这对新人见证。
夜色渐深,秦王府外的喧嚣渐渐平息,而这片被红帐笼罩的天地内,春意正浓。
红帐之内,被翻红浪,直至夜深……
第155章 岳飞岳鹏举
次日清晨,柔福帝姬赵媛媛是在一阵温暖而陌生的触感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并非宫中熟悉的绣凤帷帐顶,而是大红色、绣着繁复鸳鸯戏水图案的锦帐。
她微微动了动,立刻感觉到一条坚实有力的手臂正自然地环在她的腰间,身后是温热宽厚的胸膛,均匀深沉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后颈,带来一阵微痒。
记忆如潮水回涌——昨日的盛大婚礼,喧闹的宾客,红盖头下忐忑的心跳,他挑开盖头时深邃的目光,合卺酒的辛辣,红帐内令人面红耳赤的缠绵与悸动……
一抹红霞瞬间飞上她白皙的脸颊,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她小心翼翼地,几乎屏住呼吸,微微侧过头,想要偷偷看一看身侧之人的睡颜。
晨光透过厚重的帐幔缝隙,朦胧地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线条硬朗,鼻梁高挺。
他睡得似乎很沉。
一种巨大而汹涌的幸福感和不真实感将她牢牢包裹。
她真的成了他的妻子,名正言顺的秦王妃。
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深宫里远远眺望、默默祈祷的柔福帝姬。
这种感觉,美好得像一个易碎的琉璃梦,让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宁。
就在她痴痴凝望时,那双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直接对上了她偷偷打量的视线。
赵媛媛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鹿,慌忙想转回头,却被那只环在腰间的手臂稍稍收紧,阻止了她的动作。
“醒了?”
王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低沉,响在她的耳畔。
“嗯……”
赵媛媛脸颊绯红,羞得不敢与他对视,只能将脸微微埋向枕畔,那里满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睡得可好?”
他问,语气听起来比昨日更加温和。
感受到他语气中的缓和,赵媛媛心中的羞涩稍减,鼓起勇气抬起眼帘,看向他,轻轻点头:“很好。”
顿了顿,她又小声补充,带着一丝依恋,“从未这般安心过。”
这话发自肺腑。
在宫中,即便是父皇宠爱,也难免有各种规矩束缚和无形压力。
而昨夜,在他身边,尽管初经人事难免紧张不适,但那种被他全然掌控、被强大力量庇护的感觉,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王程看着她眼中纯粹的依赖和幸福的光彩,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松开手臂,坐起身来,锦被滑落,露出线条分明的上半身。
赵媛媛脸颊更红,连忙也跟着坐起,下意识地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寝衣领口。
“起身吧。”
王程说着,已自行拿过放在床边衣架上的常服。
这时,外面听到动静的蕊初轻轻叩门,得了允许后,才领着两名端着温水、毛巾等洗漱用具的贴身宫女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王爷,王妃,万福金安。”
蕊初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和宫女们一齐行礼。
看到蕊初,赵媛媛仿佛有了主心骨,心情也轻松了些,在蕊初的伺候下披上外衫,走到梳妆台前。
王程洗漱速度很快,几乎是片刻就已整理完毕,穿着一身墨色常服,更显身姿挺拔。
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坐在一旁,看着蕊初和宫女们为赵媛媛梳妆。
赵媛媛从镜中看到他等待的身影,心中甜丝丝的。
她今日选了一套正红色缂金凤穿牡丹纹的王妃常服,既符合身份,又不至于太过隆重显得刻意。
头发梳成雍容华贵的牡丹髻,簪上赤金点翠步摇和象征王妃身份的金凤簪,略施脂粉,整个人显得端丽明艳,气度非凡。
待她妆扮停当,蕊初轻声提醒:“王妃,时辰差不多了,鸳鸯姨娘、薛姨娘她们已在花厅候着,准备给您敬茶。”
赵媛媛闻言,心中微微一紧,知道这是作为新妇入门后,与后宅妾室的第一次正式见面,至关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镜中那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已作妇人打扮的自己,暗暗给自己鼓劲,务必要端庄得体,不能失了皇家气度,也不能让王爷觉得她难以相处。
王程这时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目光在她盛装的容颜上停留一瞬,淡淡道:“走吧。”
他的陪同,无疑给了赵媛媛莫大的支持。
她点点头,将手轻轻搭在他伸出的手臂上,一同向外走去。
花厅内,以鸳鸯和史湘云为首,薛宝钗、贾迎春、贾探春、尤三姐、尤二姐、晴雯等人均已到齐,按照位份高低站定。
她们今日也都穿着比平日更正式的衣裙,神色各异,但或多或少都带着些紧张和审视。
见到王程亲自陪着新王妃进来,众人连忙敛衽行礼:“参见王爷,王妃。”
“都起来吧。”
王程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赵媛媛在主位坐下。
赵媛媛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一众莺莺燕燕。
鸳鸯沉稳,宝钗端庄,湘云娇憨,迎春怯弱,探春英气,尤三姐明艳,尤二姐楚楚,晴雯灵俏……果真如蕊初打听的那般,各有千秋。
她心中不免有些酸涩,但很快便被理智压下。
蕊初端上早已准备好的茶盘。按照规矩,先从位份最高的开始。
鸳鸯率先上前,从蕊初手中的茶盘里端起一盏茶,恭恭敬敬地跪下,高举过头顶:“妾身鸳鸯,恭请王妃用茶。”
赵媛媛接过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放在一旁,语气温和地说道:“鸳鸯姑娘请起。早就听闻姑娘是府里的老人儿,最是稳妥得力,日后还要多劳你费心协助本妃,打理内宅事务。”
说着,示意蕊初送上早已备好的一对赤金绞丝镯子作为见面礼。
“谢王妃赏赐,妾身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鸳鸯不卑不亢地磕头谢恩,接过礼物,退到一旁。
接着是薛宝钗。
她步履从容,姿态优雅地跪下奉茶,声音清越柔和:“妾身宝钗,恭请王妃用茶。”
赵媛媛同样饮茶,赐下一支碧玉玲珑簪。
看着薛宝钗那张端庄秀丽、眉宇间隐见书卷气的脸,温言道:“薛姑娘不必多礼。听闻姑娘才情出众,性情温婉,日后姐妹们在一处,还需和睦相处才是。”
“王妃教诲,妾身谨记。”
薛宝钗垂眸应答,姿态无可挑剔。
随后史湘云、贾迎春、贾探春等人依次上前敬茶。
赵媛媛对待每个人都态度温和,赏赐的礼物也依据位份和了解到的性情略有不同,对湘云是一对活泼的赤金铃铛镯,对迎春是一支温润的珍珠步摇,对探春则是一柄造型别致的玉如意……
言语间既保持了王妃的尊贵,又不过分拿捏架子,甚至还对探春说了句:“宣威将军巾帼不让须眉,本妃在宫中亦有耳闻,甚是钦佩。”
探春忙道:“王妃谬赞,妾身愧不敢当。”
轮到尤三姐和尤二姐时,赵媛媛的目光在尤二姐略显苍白但难掩丽色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依旧温和地赐下礼物(给尤三姐的是一对红宝耳坠,给尤二姐的是一支金镶玉的扁方),并未多言。
最后是晴雯。
她虽性子娇俏,此刻也知规矩,老老实实地跪下奉茶。
赵媛媛赐下一对点翠耳环,看着她灵动的眉眼,只简单说了句“起来吧”。
一圈茶敬下来,花厅内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
这位新王妃看起来年轻貌美,性子温和,并非那等刻薄难缠之人,众人心中都暗暗松了口气。
赵媛媛见时机差不多,便环视众人,声音清晰而柔和地说道:“今日这茶也喝了,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本妃年轻,初来乍到,府中诸事若有不到之处,还望各位姐妹多多提点。
王爷为国操劳,日理万机,我们后宅之人,当以王爷为重,安分守己,和睦相处,让王爷无后顾之忧。
以往辛苦诸位姐妹伺候王爷,今后还望我们同心协力,服侍好王爷,打理好王府。”
她这番话,既点了自己主母的身份,又放低了姿态,强调了“以王爷为重”的核心,算是初步立下了规矩,又给了众人面子。
众人闻言,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齐声应道:“谨遵王妃教诲。”
王程坐在一旁,全程并未插话,见赵媛媛处理得大方得体,心中也微微颔首。
敬茶礼毕,众人又略坐了片刻,说了几句闲话,便识趣地告退了。
待花厅内只剩下王程和赵媛媛,以及几个贴身伺候的宫女时,赵媛媛轻轻舒了口气。
转向王程,脸上露出一丝少女般的娇憨与期待,小声问道:“王爷……今日天气甚好,妾身……妾身可否出府去街上走走?”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妾身在宫中时,极少有机会能看到宫外的市井烟火……”
她仰着头,那双明媚的眸子里充满了渴望,像个向往外面世界的孩子。
王程看着她这般情态,想到她自小长于深宫,确实难得自由,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怜惜。
他今日并无紧急军务,便点了点头:“可。换身简便些的衣裳,本王陪你同去。”
赵媛媛顿时喜出望外,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连忙起身:“谢王爷!妾身这就去换衣裳!”
片刻之后,一对衣着普通却难掩气质的“夫妇”出现在了汴梁城最繁华的御街上。
男子身着青色锦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
女子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戴着帷帽,虽遮住了面容,但身段窈窕,举止优雅,不时透过薄纱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正是微服出行的王程与赵媛媛。
蕊初和两名做了小厮打扮的侍卫远远跟着。
脱离了宫廷和王府的束缚,呼吸着市井间带着食物香气和尘土味的空气,听着耳边嘈杂的叫卖声、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赵媛媛只觉得一切都新鲜极了。
她好奇地看看吹糖人的手艺人如何眨眼间捏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小动物;
驻足在卖各色绢花、绒花的摊子前,拿起一朵仔细端详;
又被香气诱人的炙羊肉、梅花包子、糖饼等小吃吸引。
王程虽话不多,但步伐放得很慢,任由她好奇地四处张望。
见她目光在哪样小玩意或吃食上停留得久些,便示意侍卫付钱买下。
不一会儿,蕊初手里就多了几个油纸包和几个小巧的玩意儿。
赵媛媛手里拿着一个刚买的、捏成小兔子形状的糖人,笑得眉眼弯弯,隔着帷帽对王程低声道:“王爷,你看,真可爱!原来街市上是这般热闹有趣!”
看着她发自内心的快乐,王程嘴角也微微牵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前方一阵喧哗吵闹声传来,夹杂着怒骂和哭喊,引得不少人围拢过去。
“怎么回事?”赵媛媛好奇地踮脚望去。
王程微微蹙眉,护着她向前走了几步。
只见人群围拢处,一个穿着粗布衣服、满头白发的老汉瘫坐在地,旁边一个打翻的菜筐,青菜萝卜撒了一地。
老汉正老泪纵横地哭诉着什么。
他对面,是一个穿着绸缎、满脸骄横之色的年轻公子哥,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恶形恶状的家仆。
其中一个家仆正揪着一个身着半旧军服、身形精悍的年轻男子的衣领,那军服男子虽被揪着,却梗着脖子,眼神锐利如刀,毫不畏惧地瞪着那公子哥。
周围百姓议论纷纷:
“造孽啊!这吴衙内又出来欺压良善了!”
“可不是嘛!那老汉不过不小心挡了他的路,他就纵马踩翻了人家的菜筐,还骂骂咧咧!”
“多亏了那位军爷出手拦住惊马,不然老汉怕是要被撞死!”
“可这吴衙内不讲理啊,反怪军爷冲撞了他的马,要动手呢!”
赵媛媛听得柳眉微蹙,低声道:“王爷,那人怎能如此横行霸道?”
王程目光扫过场中,已将情况了然于胸。
那军服男子下盘沉稳,眼神正气凛然,显然身手不弱,若非顾忌对方身份和不愿将事态扩大,恐怕早就将那几个家仆放倒了。
“住手。”
王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那骄横的公子哥——吴衙内闻声转头,正要骂是哪个不长眼的敢管他的闲事,一看到王程那张脸。
虽然穿着常服,但那通身的冷冽气势和熟悉的容貌,顿时让他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嚣张气焰瞬间熄灭,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秦……秦……”
他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身后的家仆也认出了王程,一个个面如土色,松开那军士,缩着脖子不敢动弹。
王程没理会他,目光直接落在那军服男子身上,见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姿态不卑不亢,心中先有了几分好感。
“怎么回事?”王程问道,这次是问那军服男子。
那军士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与百姓议论大致相同。
末了道:“……末将见惊马险些伤人,故而出手阻拦。此人却纵仆行凶,反诬末将冲撞,请王爷明鉴。”
王程听完,冷冷的目光扫向吴衙内。
吴衙内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躬身作揖,声音发颤:“王爷恕罪!王爷恕罪!是……是小人一时糊涂,冲撞了这位军爷,踩翻了老丈的菜……小人赔!加倍赔偿!”
说着,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那还在哭泣的老汉手里,连声道:“老丈对不住,对不住!”
老汉拿着银子,不知所措。
王程懒得与这等纨绔多言,只冷声道:“滚。再让本王见到你欺压百姓,决不轻饶。”
“是是是!谢王爷!小人这就滚!这就滚!”
吴衙内如蒙大赦,带着家仆连滚爬爬地挤开人群,狼狈逃走。
周围百姓见状,纷纷拍手称快,看向王程的目光充满了敬仰。
王程这才看向那军士,眼中带着欣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何处任职?”
那军士再次抱拳,身姿挺拔如松,朗声答道:“回王爷!末将岳飞,字鹏举,现任东京留守司下属一小校!”
第156章 王熙凤要随军
王程将目光正式落在那位名叫岳飞的军士身上。
此人身形不算特别魁梧,但站姿如松,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面容刚毅,剑眉星目,眼神锐利而清澈,即便刚刚经历冲突,依旧气息平稳,不见丝毫慌乱。
更难得的是,他眉宇间有一股凛然正气,绝非寻常兵痞。
岳飞…… 王程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
他没想到,竟会在这汴梁街头,以这种方式,遇见这位青史留名、未来将成为擎天之柱的民族英雄。
此刻的岳飞,还只是东京留守司麾下一名籍籍无名的小校,犹如璞玉蒙尘,潜龙在渊。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继续问道:“观你身手,临危不乱,应对有度,是块好材料。在留守司任何职?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岳飞见这位权势滔天、战功赫赫的秦王竟如此平易近人地询问自己一个底层军官,心中激动。
但依旧克制着,老老实实回答:“蒙王爷垂询,末将现任承信郎,充留守司踏白使。平日负责侦缉、巡哨,偶亦操练士卒。”
“踏白使?”王程点了点头,这是个需要胆识和能力的职位,“可曾与金人交过手?”
提到金人,岳飞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回王爷!末将曾随军北上,与金狗哨骑有过数次遭遇,侥幸未辱使命!
金虏悍勇,然并非不可战胜!只要我军将士用命,战术得当,必可破之!”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对金人的仇恨和强烈的求战之心,以及对自身能力的自信。
王程看着他眼中那簇炽热的火焰,那是与如今朝中许多畏金如虎的官员截然不同的眼神,是真正渴望收复河山、雪洗国耻的志士才有的光芒。
“说得好!”
王程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盯着岳飞,“岳飞,本王不日将整军北上,旨在彻底收复幽云十六州,犁庭扫穴,以雪国耻!你,可愿随本王一同出征,建功立业,实现你驱逐胡虏之志?”
此言一出,不仅岳飞愣住了,连一旁戴着帷帽的赵媛媛也微微侧目,有些不解地看了看王程,又看了看那名叫岳飞的年轻军官。
她虽知夫君求贤若渴,但如此直接地对一个初次见面、职位低微的小校发出邀请,并且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器重,实在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这岳飞……有何特别之处?
岳飞则是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秦王北伐?收复幽云?
这……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吗?!
他毕生志愿,便是驱逐金虏,恢复旧疆,报效国家!
如今,这最大的机遇,竟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降临到了自己头上!
而且是由如今大宋军神、总揽天下兵马的秦王亲口邀请!
巨大的惊喜如同洪流般冲击着他的心神,让他一时竟忘了回话。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响亮:
“王爷!末将……末将愿往!此乃末将毕生所愿!能追随王爷麾下,北伐中原,收复故土,纵使马革裹尸,亦无憾矣!求王爷成全!”
看着岳飞激动得微微发红的脸庞和那双充满渴望与忠诚的眼睛,王程心中满意。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岳飞扶起,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语气带着勉励:
“很好!有壮志就好!不过,打仗不光凭一腔热血,更需谋略与纪律。你既有心,回去后便做好准备。不日本王帅令下达,你便至本王中军报到,暂领一队背嵬军先锋。让本王看看你的真本事!”
暂领背嵬军先锋!
这可是秦王嫡系中的嫡系,王牌中的王牌!
哪怕只是暂领一队,也是无数将领求之不得的起点!
岳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他再次躬身,声音铿锵:“末将遵命!定不负王爷厚望!必肝脑涂地,以报王爷知遇之恩!”
“去吧,好好准备。”王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岳飞再次行了一礼,这才强压着满腔的激动与豪情,转身大步离去,步伐稳健有力,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通往理想的道路上。
望着岳飞离去的背影,赵媛媛终于忍不住轻轻拉了一下王程的衣袖。
隔着帷帽低声好奇地问道:“王爷,您……您为何对那位岳小将军如此看重?他虽看起来英武,但毕竟职位低微……”
她并非质疑王程的眼光,只是纯粹的好奇。
王程收回目光,侧头看了赵媛媛一眼,帷帽薄纱后她好奇的眸子亮晶晶的。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高深莫测,并未直接解释,只是淡淡道:“此子眼神澄澈,心有山川之险,胸有百万甲兵。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假以时日,或可成为我大宋北定中原的另一根柱石。”
赵媛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虽聪慧,但于军旅识人之上,终究不及王程。
不过她相信夫君的眼光,既然夫君如此说,那这岳飞定然有其非凡之处。
她将“岳飞”这个名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
且说岳飞回到家中暂居的简陋小屋,依旧心潮澎湃,难以平静。
他的母亲姚氏正在院中缝补衣物,妻子李氏在厨下忙碌,儿子岳云尚且年幼,在院中玩耍。
见岳飞回来,面色潮红,眼神明亮得吓人,姚氏放下手中活计,关切地问道:“五郎,今日回来怎地如此神色?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岳飞难掩激动,走到母亲面前,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兴奋的余韵:“娘!儿子今日在街上,遇到了秦王殿下!”
“秦王?”
姚氏和李氏都吃了一惊。
秦王王程,如今在汴梁乃至整个大宋,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字。
“正是!”
岳飞将今日如何路见不平,如何巧遇秦王,秦王如何斥退纨绔,又如何询问他的志向。
最后竟亲口邀请他随军北伐,并许他暂领背嵬军先锋一职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姚氏和李氏听完,面面相觑,心情一时间复杂难言。
作为岳飞的亲人,她们自然盼着岳飞能有出息,能实现他精忠报国的志向。
随秦王北伐,这无疑是天大的机遇,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秦王的名声和实力,她们也素有耳闻,那是真正能打胜仗、值得追随的统帅。
然而,另一方面,北伐凶险,刀剑无眼。
战场之上,谁也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
岳飞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若有个万一……她们不敢深想。
姚氏看着儿子眼中那久违的、如同星辰般闪亮的光芒,那是被理解和被重用的喜悦,是志向得以舒展的豪情。
她深知儿子心中的抱负,若因家人担忧而阻挠,他即便留下,心中也必有遗憾。
她沉吟良久,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拉着岳飞的手,语重心长道:“五郎,秦王殿下如此看重你,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责任。
既然你心意已决,娘……不拦你。只是……战场上刀枪无眼,你定要处处小心,谨慎行事,莫要逞一时之勇。家里……有我和你媳妇照料,你不必挂心。”
李氏也走上前,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低声道:“官人……既是王爷看重,你……你便去吧。家里一切有我,云儿我也会照顾好。只盼你……平安归来。”
岳飞行伍之人,性情刚毅,此刻见母亲和妻子如此深明大义,心中亦是感动。
他重重跪下,对姚氏磕了一个头:“娘!儿子不孝,让您担忧了!但请娘放心,儿子定会谨记教诲,奋勇杀敌,不负国恩,亦不负王爷知遇之恩!也必会……平安归来,侍奉娘亲膝下!”
他又看向妻子,目光坚定:“家里……就辛苦你了。”
李氏用力点头,擦去眼角的泪水。
年幼的岳云似乎也感受到家中不寻常的气氛,跑过来抱住岳飞的腿,仰着小脸问道:“爹爹,你要去打金兵了吗?云儿长大了也要去!”
岳飞一把将儿子抱起来,用胡茬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脸,豪迈地笑道:“好!云儿有志气!等云儿长大了,爹爹带你一起去,将金狗赶回老家去!”
家中原本复杂低沉的气氛,被岳飞这股豪情冲淡了不少,对未来,既有担忧,也生出了一丝崭新的期盼。
……
王程与赵媛媛微服逛了许久,买了些民间小吃和小玩意,赵媛媛初时的新奇劲儿过去后,也渐渐感到些许疲惫。
见日头偏西,王程便吩咐打道回府。
回到戒备森严、气象万千的秦王府,刚在书房坐定,准备处理一些积压的公文,亲卫队长张成便进来禀报:“爷,府外荣国府琏二奶奶求见,已等候多时了。”
王程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王熙凤?
她来做什么?
贾琏新丧不久,她理应在家中守孝,打理贾府那乱麻一般的家务,怎会突然来访?
“请她到偏厅等候。”
王程放下笔,心中有些疑惑。
来到偏厅,只见王熙凤独自一人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不过月余未见,她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往日里那个神采飞扬、顾盼神飞、言语爽利、仿佛浑身有使不完劲儿的“凤辣子”,此刻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她穿着一身极为素净的月白色孝服,未施脂粉,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嘴唇也失去了往日的血色。
整个人瘦削了一大圈,原本合体的衣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帕子,连王程进来都未曾第一时间察觉。
往日的锋芒与光彩,尽数被一种深沉的悲恸和麻木所取代。
“琏二奶奶。”王程出声唤道。
王熙凤猛地回神,看见王程,连忙站起身,敛衽行礼,动作依旧标准,却透着一股迟滞和无力:“妾身王氏,参见秦王殿下。”
声音沙哑,失去了往日的清脆。
“不必多礼,坐吧。”
王程在主位坐下,示意她也坐,“突然来访,可是府中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猜测或许是贾府如今处境艰难,王熙凤走投无路,想来求些庇护或银钱周转。
王熙凤却没有坐,反而向前走了两步,再次深深一福,抬起头时,眼中已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冒昧打扰王爷,妾身……妾身确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带着决绝的颤抖:“妾身……想去北地。”
王程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北地?你要去北地做什么?”
“去找我们二爷。”
王熙凤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我不信他就这么死了!活要见人,死……死也要见尸!
蓟州溃败,乱军之中,或许……或许他只是受伤被俘,或许他流落到了某个地方……我不能就这么在府里干等着,什么也不做!”
王程皱紧了眉头,看着王熙凤那被哀伤和执念折磨得几乎变了形的脸,沉声道:“琏二奶奶,你的心情本王理解。但北地如今兵荒马乱,金人活动频繁,危险重重。
且距离蓟州之战已过去不少时日,若琏二哥……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你一个弱质女流,如何去得?即便去了,又如何寻找?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不怕!”
王熙凤猛地抬头,泪水终于滑落,她却倔强地用手背擦去,眼神灼灼地盯着王程,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
“再苦再难再危险,我也要去!王爷,您不知道,我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闭上眼睛,就是他浑身是血的样子……
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待在府里,看着那些东西,听着那些闲话,我迟早会疯掉!”
她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求王爷成全!我知道王爷不日即将北上,求王爷允我随军!
哪怕只是跟在后勤队伍里,做个杂役,洗衣做饭,我也愿意!我只求一个机会,一个离他近一点的机会!求求您了,王爷!”
说着,她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一切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个昔日在大观园里叱咤风云、将荣国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琏二奶奶,此刻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抛弃了所有的尊严和体面,卑微地跪伏在地,只为求一个奔赴险地的机会。
王程看着脚下痛哭失声、状若疯癫的王熙凤,心中亦是震动。
他见识过她的精明,她的泼辣,她的算计,却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又如此固执的一面。
这份情,或许早已在日复一日的争吵和算计中变得麻木,但在生死相隔之后,却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爆发出来。
她不是不知道希望渺茫,她只是无法忍受那种悬在半空、无处着力的绝望和内心无止境的煎熬。
去寻找,去面对,哪怕最终找到的是一具枯骨,也好过在繁华的汴梁城中,被回忆和猜测一点点凌迟。
偏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王熙凤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呜咽声。
王程沉默了很久。
理智告诉他,这很荒唐,很危险,带着一个女人随军是累赘,而且目的如此不切实际。
但看着王熙凤那被绝望和执念点燃的眼神,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前世今生,也曾为了一些在意的人或事,不顾一切。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北地苦寒,路途艰辛,且随时可能遭遇战事,绝非你想象的那般简单。军中亦有军中的规矩,你需一切听从安排,不可任性妄为。”
王熙凤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王爷……您……您答应了?!”
王程点了点头,语气严肃:“本王可以安排你随后勤辎重队伍同行,至幽州为止。抵达之后,如何寻找,能否找到,皆看你自身造化。
期间若遇危险,或有任何不适,需立即听从护送人员安排撤回,不得有误!你可能做到?”
“能!我能!”
王熙凤连连点头,泪水流得更凶,却是喜悦的泪水,她再次重重磕头,“谢王爷!谢王爷成全!王爷大恩,妾身没齿难忘!定当谨遵王爷吩咐,绝不给王爷添乱!”
这一刻,她那死灰般的眼眸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第157章 出征北伐
七月朔日,天光未亮,汴梁城却已从沉睡中彻底苏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激动、不舍与豪情的炽热。
朱雀大街,乃至通往新曹门的整个御道,早已被自发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人声鼎沸,万头攒动,比之上次王程回京时更甚。
今日,是秦王、天下兵马大元帅王程,誓师北伐,剑指幽云的日子!
皇宫宣德楼前,旌旗蔽日,甲胄生辉。
新登基的皇帝赵佶,身着十二章衮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在此为大军壮行。
他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红光,眼神中充满了对赫赫武功的渴望与对王程的无限倚重。
辰时正,号炮三响,声震全城。
紧接着,低沉雄浑的号角声划破长空,如同巨龙的苏醒的咆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杆高达三丈、猩红如血的“王”字帅旗,以及紧随其后的“秦”、“天下兵马大元帅”、“北伐讨逆”等一系列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气势磅礴。
随后,便是钢铁的洪流。
五万大军,并非全部出动,但此刻出现在御街上的先头部队,已是精锐中的精锐。
前排是重甲步兵,人人身着玄色铁甲,手持长枪或陌刀,枪尖刀锋在晨曦下反射出森冷刺目的寒光,步伐沉重统一。
踏在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紧随其后的是弓弩手,背负劲弩,腰挎箭囊,眼神锐利。
再后是轻骑兵,矫健灵动。
而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王程的亲军“背嵬军”,清一色的玄甲黑马,沉默如铁,唯有马蹄声如同连绵不绝的沉雷,那股百战余生的凛冽杀气,即便隔着人海,也让人心生寒意,继而爆发出更狂热的欢呼!
“万胜!秦王万胜!”
“收复幽云!雪我国耻!”
“大宋万胜!王爷千岁!”
欢呼声、祝福声、哭泣声汇成一片狂潮,许多百姓跪地磕头,将准备好的鸡蛋、面饼、酒水甚至护身符拼命往队伍里塞。
在队伍的核心,王程出现了。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特制的玄色山文铠,铠甲在关键部位以金线勾勒出简约的蟠龙纹,既显亲王威仪,又不失战场杀伐之气。
猩红的披风在身后如同燃烧的烈焰,胯下乌骓马神骏非凡,马鞍旁挂着那杆令人望而生畏的陨星破甲槊。
他面容冷峻,目光平视前方,面对山呼海啸般的欢送,神色并无太多波动,唯有紧抿的唇角透露出内心的坚毅与决然。
在他的身侧稍后,是三道同样骑着战马的倩影。
贾探春一身火红皮甲,青丝紧束,镔铁长枪挂在鞍前,英姿飒爽,脸上充满了兴奋与即将奔赴战场的昂扬。
薛宝钗则是一身淡青色软甲,外罩同色披风,秀美中透着一股沉静。
尤三姐依旧是那副泼辣模样,穿着橙红色骑射服,腰佩双刀,眼神亮得惊人,毫不掩饰地享受着这万民瞩目的风光。
在队伍中段,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里,王熙凤穿着一身极其素净的深蓝色布衣,头上包着同色布巾,掩去了所有往日的风华。
她紧紧攥着车窗边缘,眼神空洞又带着一丝偏执的渴望,死死盯着北方,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张成安排了可靠的老兵负责护送照看她。
岳飞一身崭新的背嵬军低级军官制式甲胄,骑在一匹黄骠马上,位于先锋队伍之中。
他胸膛起伏,心情激荡,看着前方王程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崇敬与为自己能参与此等伟业的激动。
张成、赵虎等老兄弟则护卫在王程左右,神情肃穆,不敢有丝毫懈怠。
队伍行至宣德楼前,王程勒住马缰,全军随之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
皇帝赵佶在一众皇室成员、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登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今日穿着庄严的十二章衮龙袍,头戴冕旒,脸上带着悲愤与期望交织的复杂神情。
“呜——呜呜——!”
低沉雄浑的牛角号声划破长空,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赵佶上前几步,走到高台边缘,运足中气,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甚至传到了外围的百姓耳中:
“大宋的将士们!朕的子民们!”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沉痛与激昂,“去岁至今,北疆烽火连天,社稷蒙尘,君王……受辱!此乃我煌煌华夏,开国百载未有之奇耻大辱!每一思之,朕痛彻心扉,恨不能亲提长剑,与那金虏决一死战!”
他猛地一挥手臂,指向北方,声色俱厉:“幽云十六州,乃我汉家故土,太祖太宗亦曾为之寝食难安!如今,却沦于胡虏铁蹄之下,被其窃据!更有无数同胞,正在那里受苦受难,翘首以盼王师!”
他的目光落在王程身上,语气转为无比的信任与倚重:“幸赖上天庇佑,赐我大宋肱骨之臣!秦王王程,勇武盖世,谋略超群,屡挫金虏,扬我国威!
今日,朕在此,拜秦王为北伐大元帅,总揽北伐事宜,赐斧钺,专征伐!”
他环视全军,声音拔到最高,充满了煽动力:“将士们!跟着你们的秦王!跟着大元帅!用你们手中的刀剑,用你们的热血,去告诉那些野蛮的金虏!
我汉家山河,寸土不让!我大宋尊严,不容践踏!朕,在汴梁,备下凯旋盛宴,等着你们,踏破黄龙,收复幽云,迎回……迎回旧主,雪我国耻!凯旋之日,朕必不吝封侯之赏!”
“万岁!万岁!万岁!”
五万将士被这番话语激得热血沸腾,齐声呐喊,声浪如同海啸,震得地动山摇,连城墙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北伐!北伐!收复幽云!”
“追随秦王!万胜!”
外围的百姓也受到感染,跟着狂热地呼喊起来,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将准备好的瓜果、熟食、甚至护身符拼命往队伍里塞。
王程面对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面色依旧沉静。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北方苍穹,运足真气,声音如同九天惊雷,清晰地压过了一切喧嚣:
“赳赳大宋,共赴国难!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全场:“本王在此立誓,此去北伐,不破金虏,终不还!凡我麾下将士,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刀锋所向,有我无敌!出发!”
“不破金虏,终不还!”
“刀锋所向,有我无敌!”
张成、赵虎、岳飞等将领率先怒吼,紧接着,五万大军齐声应和,杀气直冲霄汉!
王程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跨上乌骓马。
探春、宝钗、尤三姐也紧随其后,翻身上马。
她们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的皇城,目光复杂,但更多的是决然。
……
然而,在这宏大的场面之下,离别的愁绪与不舍,在特定的人群中默默流淌。
在皇室女眷所在的区域,柔福帝姬,如今的秦王妃赵媛媛,穿着一身正式的王妃冠服,站在最前方。
她努力维持着皇家体统,嘴角噙着端庄的微笑,但那双秋水明眸中,却早已水光氤氲,死死咬着下唇,才不让泪水滑落。
她的目光,穿越人海,牢牢锁在王程身上,充满了无尽的爱恋、担忧与不舍。
昨夜的红帐温情尚在眼前,今日便要分离,此去经年,生死难料,叫她如何不心碎?
在王程府邸女眷所在的区域,气氛更是低沉。
史湘云早已哭成了泪人,伏在贾迎春肩上,不住抽噎:“二姐姐……程哥哥他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迎春温柔地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圈也是通红,强忍着泪水,喃喃道:“会的,一定会平安的……”
她看着马背上那道身影,想起他给予的安稳,心中充满了虔诚的祈祷。
鸳鸯作为内宅主心骨,今日并未失态,她仔细检查了为王程和探春她们准备的行装。
此刻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追随着王程,沉稳的外表下,是同样悬着的心。
晴雯今日安静得出奇,没有像往日那般说笑,只是抱臂站着。
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王程,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心里,嘴角紧抿,带着她特有的倔强和担忧。
尤二姐站在人群稍后,怯怯地望着,手下意识地抚着小腹,眼中既有对妹妹尤三姐的担忧,也有一丝对王程的牵挂。
李玟、李琦姐妹站在鸳鸯身后,看着这盛大而伤感的场面,心中亦是波澜起伏,既震撼于王程的权势与威望,也为他此行的安危感到隐隐的担忧。
王程在与皇帝百官应酬完毕后,目光扫向了家眷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了赵媛媛强忍的泪眼,看到了湘云她们的哭泣,看到了鸳鸯沉静的注视。
他无法一一话别,只是对着那个方向,微微颔首,目光深沉,传递着无言的安抚与承诺。
赵媛媛接收到他的目光,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慌忙用绣帕掩住,用力地点了点头。
王程不再犹豫,猛地转身,翻身上马,陨星破甲槊向前一挥,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全场:
“出发!”
“轰隆隆——!”
五万大军,如同苏醒的巨龙,再次开动,沿着宽阔的御街,向北,向着那片承载了无数汉人屈辱与梦想的土地,滚滚而去!
“王爷保重——!”
“一定要凯旋啊——!”
“我们等着你们回来——!”
百姓的呼喊声再次达到顶点,许多人追着队伍,直到那滚滚烟尘消失在视野尽头,仍久久不愿散去。
赵媛媛直到那杆“王”字大旗彻底化作天边的一个黑点,才在蕊初的搀扶下,无力地转过身,泪水早已浸湿了衣襟。
贾迎春、史湘云等人也相互搀扶着,望着北方,默默垂泪。
鸳鸯轻轻叹了口气,开始安排府中众人回府,偌大的秦王府,将迎来一段男主人在外征战的漫长岁月。
大军出城,速度加快。
王程坐镇中军,探春、宝钗、尤三姐紧随其后。
探春兴奋地与身旁的薛宝钗讨论着行军路线和可能遇到的敌情;
宝钗则已拿出随身的小本,记录着什么;
尤三姐好奇地东张西望,对一切都感到新鲜。
王熙凤坐在摇晃的车厢里,闭上了眼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只在心中反复念着:贾琏,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王程回首,望了一眼身后那越来越远的、巍峨的汴梁城轮廓,目光坚定如铁。
此去,非仅为了皇帝的期许,百姓的厚望,更为了他心中的版图,为了彻底扫清卧榻之侧的威胁,也为了……身后那些牵挂他的人。
第158章 贾惜春的天塌了
金国上京,皇城大帐。
虽是盛夏,但北地的风依旧带着渗入骨髓的凉意。
大帐之内,气氛却比帐外更加冰冷凝重。
金太宗完颜吴乞买高踞虎皮宝座之上,面色阴沉如水。
下列左右,坐着完颜宗望、完颜粘罕、完颜希尹、银术可等一众实权派贵酋。
他们刚刚听完了来自南面幽州细作的最新急报。
“……五万大军,以王程本部背嵬军为先锋,已出汴梁,旌旗蔽日,士气高昂。打出的旗号是‘北伐讨逆,收复幽云’!”
探子伏在地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尤其是念到“王程”二字时。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牛油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五万……又是这个王程!”
完颜宗翰猛地一拍面前矮几,震得杯盏乱响,他性情暴烈,此刻更是须发皆张。
“涿州城下,他五千骑就敢冲我大阵,如入无人之境!如今五万精锐尽出,这……这如何抵挡?!”
他虽勇悍,但提及王程在涿州城外五千破两万、枪挑数员悍将的恐怖场景,心头仍不免泛起寒意。
那根本不是人,是降世的魔神!
完颜宗望相对沉稳,但紧锁的眉头也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我军新败,士气受挫,粮草亦不充裕。王程用兵,诡谲狠辣,更兼其个人勇武冠绝三军,硬碰硬,恐非良策。”
他顿了顿,看向完颜希尹,“希尹,你有何看法?”
完颜希尹是金国少有的智囊,精通汉文和谋略。
他捻着颔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陛下,诸位勃极烈,王程乃猛虎,不可力敌,当智取。”
“如何智取?” 完颜吴乞买沉声问道。
“其一,坚壁清野,收缩兵力于蓟、檀等坚城,利用城防消耗其锐气,拖慢其进军速度。我军骑兵可袭扰其粮道,令其首尾难顾。”
“其二,” 完颜希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南人并非铁板一块。那被我们俘获的南朝皇帝赵桓,还有那些勋贵子弟、大臣,养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好好利用一番。”
完颜宗望眼神一闪:“你是说……索要赎金,扰乱其后方?”
“不止是赎金。”
完颜希尹阴恻恻地道,“让他们写信回家,不仅要钱,还要人!特别是那些未出阁的贵族小姐。
南人最重脸面伦常,我们以此要挟,那些留在南边的家族,为了救回儿子、兄弟,必然内部纷争,丑态百出。既能得利,又可坏其人心,让那王程后方不稳!此乃攻心之上策!”
完颜吴乞买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动了心。
“好!就依希尹之言!宗望,你负责统筹防务,粘罕,你部骑兵负责游弋袭扰。希尹,索赎之事,由你全权操办,务必让南朝鸡飞狗跳!”
“臣遵旨!”
几人齐声应命,帐中杀气与阴谋的气息交织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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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外,一处以木栅围起的简陋营地,臭气熏天。
这里便是关押宋国俘虏的地方,其中就包括贾蓉、韩奇、冯源等一批勋贵子弟。
与月前被俘时相比,贾蓉早已没了人形。
原本还算白皙的面皮变得黑黄粗糙,眼眶深陷,眼神麻木呆滞。
身上那件华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泥和不明污渍,散发着馊臭。
他和其他俘虏一样,被剃去了部分头发,编了难看的发辫,如同牲口般被驱赶、奴役。
他们白天要做苦工,搬运木石,稍有懈怠,金兵监工的皮鞭就会毫不留情地抽下来。
晚上则挤在漏风的破帐篷里,与虱子、跳蚤为伍,吃着连猪食都不如的发霉粟米和野菜汤。
羞辱是家常便饭。
动不动就会被金兵拉出来戏耍,学狗叫、钻裤裆都是轻的。
贾蓉曾因饿极了偷吃了一个掉在地上的窝头,被吊起来打了二十鞭,后背至今疤痕交错。
“蓉哥儿……我……我快撑不住了……”
韩奇蜷缩在贾蓉身边,声音虚弱得像蚊蚋,他身上在发烧,却连口热水都没有。
贾蓉木然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干裂,嚅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他何尝不是无数次想一死了之?
可每当看到金兵那森冷的刀锋,对死亡的恐惧又压倒了一切。
他想念神京的繁华,想念宁国府温暖的床榻,想念哪怕被父亲责骂的日子……那一切都如同隔世。
就在这时,栅栏门被粗暴地踢开,几个金兵簇拥着一名通晓汉话的文官走了进来。
“都滚起来!天大的恩典到了!”
那文官操着生硬的汉话,脸上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俘虏们惶恐地爬起来,聚拢在一起,不知道又要面临什么折磨。
文官扫视着这群鹑衣百结、面黄肌瘦的“贵人”,鄙夷地笑了笑:“我大金皇帝陛下仁慈,念尔等思乡情切,特准尔等写信回家,让家人筹备赎金,接你们回去!”
一句话,如同在死水里投下了巨石!
“回……回去?”
贾蓉猛地抬起头,麻木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真的?我们能回去了?!”
“爹!娘!能救我了!”
其他俘虏也瞬间激动起来,哭声、喊声乱成一团。
“肃静!”
文官厉声喝道,待场面稍定,他才冷笑着抛出条件,“赎金,每人白银两万两!黄金一千两!另需……家中未出阁的姐妹一人,年岁不得超过二八,需容貌端正,知书达理,送来北地‘和亲’,以示尔等家族诚意!”
条件极其苛刻,特别是最后一条,简直是敲骨吸髓,还要诛心!
但此刻,被绝望和苦难折磨得早已崩溃的俘虏们,哪里还顾得上许多?
“我写!我写!我家有钱!我有个妹妹,年方十五,长得水灵!” 冯源第一个嘶喊起来,生怕慢了一步。
“我也有个堂妹!我这就写信!”
韩奇也挣扎着喊道,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贾蓉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涕泪横流,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谢大人恩典!谢陛下恩典!我写!我贾家乃金陵世家,定能凑足赎金!我……我有个姑姑,是府里正经的小姐,我这就写信给父亲!”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不惜一切代价回去!
什么银子,什么姑姑,此刻都比不上他逃离这个地狱重要!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回到宁国府,如何洗去这一身污秽,如何重温那锦衣玉食的日子。
很快,纸笔被分发下来。
俘虏们如同饿狼扑食般抢过,趴在地上,蘸着泪水与污泥,用颤抖的手写下了一封封充满哀嚎、乞求与承诺的家书。
字字血泪,却也字字卑躬屈膝,将家族的利益与女儿的命运,毫不犹豫地摆上了交易的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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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宁国府。
这日,贾珍正与尤氏在房中闲聊,忽听得门外赖升激动地声音传来:“老爷!老爷!北边来信了!是蓉哥儿的笔迹!”
贾珍霍然起身,几步抢到门口,一把夺过赖升手中那封皱巴巴、似乎还带着污迹的信件,双手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尤氏也紧张地凑过来看。
信的开头,自然是贾蓉哭诉在北地如何受苦,如何生不如死,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让贾珍和尤氏都心如刀绞,尤氏更是直接抹起了眼泪。
“……儿子日夜盼归,若再留此地,恐性命不保……金国大人开恩,允儿子等赎还……需白银二万,黄金千两,另……另需家中未嫁之姑母一人,送往北地和亲,方可放还……父亲大人救命!救救儿子吧!儿子知错了,只要能回去,定当痛改前非,孝顺父母……”
看到最后那赎金数目和“未嫁之姑母”的要求,贾珍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转而变得铁青。
“二……二万两白银?一千两黄金?!”
尤氏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简直是抢劫!还要……还要姑母?”
宁国府未出阁的“姑母”,指的只能是贾敬出家后留下的幼女——惜春!
贾珍死死攥着信纸。
钱,虽然数目巨大,但变卖些家产、田地,再找亲戚挪借,或许还能凑齐。
可是惜春……那是他名义上的亲妹妹!
虽然同父异母,年纪又小,平日并不亲近,但终究是宁国府的嫡出小姐!
把她送给金虏和亲?
这传出去,贾家还要不要做人了?
他贾珍还要不要脸面了?
然而,贾蓉那字字泣血的哀求又在耳边回荡。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宁国府未来的继承人啊!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他死在北地?
巨大的矛盾撕扯着贾珍。
他在屋里烦躁地踱步,脸色变幻不定。
尤氏看着丈夫的样子,心中也明白了七八分,她既心疼儿子,又觉得用惜春去换实在有违人伦,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半晌,贾珍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脸面固然重要,但香火传承更重要!
蓉儿必须救!
至于惜春……养在府里这么多年,也该为家族做点贡献了!
何况,嫁谁不是嫁?
去北地和亲,说不定还能搏个前程……他努力用这些想法说服自己,压下心头那点微弱的愧疚。
“去……去把四姑娘请来。”
贾珍的声音有些沙哑,对赖升吩咐道。
赖升一愣,看了看贾珍的脸色,没敢多问,低头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尤氏心中一颤,知道丈夫已经做出了选择,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颓然坐在了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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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春正在自己的小佛堂里静坐,面前摊着一本未看完的《金刚经》。
她年纪虽小,但因自幼失怙,兄长贾珍又不管她,养成了孤介冷僻的性子。
平日只爱与佛法为伴,与画笔为友,对于府内的人情世故,既不关心,也不通透。
丫鬟入画进来通报,说老爷请她过去。
惜春有些意外,贾珍很少主动找她。
她放下经书,整理了一下素雅的衣裙,跟着入画来到了贾珍的上房。
一进门,她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贾珍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尤氏在一旁低着头,眼圈似乎有些发红。
“哥哥,嫂子唤我何事?”
惜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冷。
贾珍看着眼前这个妹妹,身量未足,面容稚嫩,但已能看出眉目间的清秀与疏离。
他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但想到儿子在北地受苦的模样,那丝不忍立刻被压了下去。
他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示意惜春坐下。
“四妹妹,近来在屋里做些什么?”
“看看经,画些画儿。”惜春答道,心中疑惑更甚。
“嗯……很好。”
贾珍斟酌着词句,将贾蓉那封信拿了出来,递了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惜春接过信,低头看了起来。
起初,她眉头微蹙,为侄儿贾蓉的遭遇感到些许难过。
但当她看到赎金数目,尤其是看到“需家中未嫁之姑母一人,送往北地和亲”那一行字时,她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僵住了!
信纸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飘在地上。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贾珍,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充满了惊骇、茫然,以及一点点逐渐凝聚的恐惧。
“哥……哥哥……这是……何意?”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贾珍避开她的目光,硬着心肠道:“四妹妹,你也看到了。蓉儿在北边,过的简直不是人的日子,随时可能没命。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救他回来……金人那边,除了要钱,还……还指定要你去和亲……”
尽管已有预感,但亲耳从贾珍口中听到这句话,惜春还是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仿佛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了下去。
和亲?
去那茹毛饮血、凶残暴虐的金国?
嫁给那些剃发留辫、形同鬼怪的蛮夷?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拖上北去的马车,置身于一片冰天雪地、野蛮粗鄙之中,周围全是贪婪狰狞的目光……
她才多大?
她的世界只有青灯古佛,只有水墨丹青,何曾想过会卷入如此可怕肮脏的交易?
“不……我不去……”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声音微弱却坚定,带着绝望的抗拒。
贾珍脸色一沉:“惜春!我知道这事委屈了你!可那是你亲侄子!是咱们宁国府唯一的根苗!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外面吗?你就如此狠心?”
尤氏也在一旁抹着泪劝道:“好妹妹,我们知道你难受……可……可蓉儿他……你就当可怜可怜他,救他一命吧……去了那边,未必就是坏事,说不定……”
惜春看着眼前这对“兄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透四肢百骸。
他们的话,字字句句都像冰冷的刀子,扎在她的心上。
用她去换贾蓉?
就因为她是女子,是家族中可以随意牺牲的筹码?
她的世界,她所以为的宁静与安稳,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原来,这侯门公府的深处,竟是如此冰冷彻骨,如此……令人作呕。
她不再看贾珍和尤氏,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步步向外走去。
背影单薄而决绝。
“惜春!你站住!”贾珍怒喝道。
惜春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出了房门,将贾珍的怒吼和尤氏的哭泣都抛在了身后。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天,真的塌了。
而她,不过是这即将倾颓的广厦之下,第一片被无情震落的瓦砾。
第159章 惜春的绝望
惜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贾珍那间压抑得上人喘不过气的上房的。
身后的门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一个是她熟悉的、尽管冷漠却尚且能容她偏安一隅的宁国府。
另一个,则是即将吞噬她的、名为“牺牲”的无底深渊。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抄手游廊上,庭院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麻木,那股寒意并非来自体外,而是从心底最深处,一丝丝、一缕缕地弥漫开来,冻结了血液,也冻结了思考。
“未嫁之姑母……送往北地和亲……”
贾珍那混合着愧疚、焦躁与狠厉的声音,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北地?那是怎样一个地方?
她只在丫鬟婆子的闲谈和偶尔传来的战报中听说过——苦寒、荒凉、蛮夷横行、杀戮不断。
那些金人,剃着难看的秃发,脑后拖着辫子,凶残如野兽……
而她,贾惜春,宁国府的嫡出小姐,竟然要被当作货物一样,送去那里,换取她那不成器的侄儿归来?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攫住了她。
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在这府邸的一角,守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却原来,连这点微末的愿望都是奢望。在家族利益,在所谓“香火传承”面前,她这个女儿家,轻飘飘如同草芥。
“不……我不能……”
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她又能如何反抗?
父母早逝,兄长贾珍便是她命运的主宰。
在这深宅大院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出小姐,能有什么力量?
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的光芒。
她想起了大观园,想起了那些姐妹们,或许……或许她们能有办法?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她几乎是踉跄着,朝着荣国府的方向跑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规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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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怡红院。
贾宝玉正歪在榻上,拿着一本《南华经》看得入神,林黛玉则坐在窗下,对着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眉宇间带着淡淡的轻愁。
忽见惜春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脸色煞白,头发微乱,呼吸急促,平日里那副清冷孤傲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脸的惊惶与无助。
“四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宝玉吓了一跳,连忙丢下书坐起身。
黛玉也放下棋子,关切地望过来:“惜春妹妹,出什么事了?脸色这样难看。”
惜春看到他们,如同见到了亲人,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宝玉的衣角,泣不成声:“宝二哥……林姐姐……救救我……救救我吧……”
宝玉和黛玉何曾见过惜春如此失态,俱是大惊失色。
宝玉连忙弯腰去扶她:“快起来!好妹妹,快起来说话!天大的事有我们呢!”
黛玉也快步上前,与宝玉一同将浑身瘫软的惜春扶到榻上坐下,递过自己的绢子。
惜春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将贾蓉来信、巨额赎金,尤其是要用她去北地和亲换回贾蓉的事情说了出来。
“……哥哥和嫂子……他们已经决定了……要用我去换蓉哥儿回来……我不想去……我不想去那蛮夷之地……宝二哥,林姐姐,我该怎么办啊……”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混账!!!”
贾宝玉听完,气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
他霍地站起身,在屋里暴躁地踱步,如同困兽。
“珍大哥他……他还是不是人?!蓉儿那小子自己作死,凭什么要牺牲四妹妹?!
那是和亲吗?那是把亲妹妹往火坑里推!往狼窝里送!畜生!简直是畜生不如!”
他气得口不择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愤怒的火光。
他素来怜惜姐妹,将女儿家视若珍宝,如今听到这等龌龊交易,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恨不得立刻冲到宁国府去将贾珍痛骂一顿。
黛玉相对冷静些,但秀眉也紧紧蹙起,眼中充满了忧虑和同情。
她轻轻拍着惜春的背,等她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带着一丝无奈:“宝玉,你光生气有什么用?这事……怕是难办了。”
她看向惜春,目光清澈而带着悲悯:“惜春妹妹,珍大哥既然开了这个口,必然是下了决心的。
蓉哥儿是他唯一的儿子,宁国府的承重孙,在他心里,怕是十个妹妹也比不上。我们……我们这些小辈,说话能有什么分量?”
宝玉猛地停下脚步,急道:“那……那我们去求老太太!老太太最是慈悲,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四妹妹被推进火坑!”
黛玉点了点头,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路了:“为今之计,也只有去求老太太了。或许……或许老太太能压住珍大哥。
再不济……或许可以去秦王府,找湘云妹妹、迎春姐姐她们想想办法?她们如今是秦王侧妃,身份不同往日,或许能说上话?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希望只怕也不大。毕竟,这是宁国府的家事,而且涉及子嗣传承……”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惜春和宝玉都明白。
史湘云她们再得宠,终究是嫁出去的女儿,如何能插手娘家兄弟决定妹妹命运的事?
更何况,对方是素来荒唐又固执的贾珍。
惜春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又黯淡了下去。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我去求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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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院,荣庆堂。
贾母正歪在榻上,听着小丫头子唱曲解闷,王夫人、邢夫人并琥珀等丫鬟在一旁陪着。
只见宝玉拉着泪人般的惜春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贾母榻前。
“老祖宗!救命啊!”宝玉带着哭腔喊道。
惜春更是话未出口,泪先流,只是磕头。
贾母吓了一跳,忙坐直身子:“这是怎么了?我的儿,快起来!谁给你们委屈受了?快说与老祖宗听!”
宝玉便将惜春所说之事,又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金人的凶残和惜春此去的凄惨,说到激动处,自己也落下泪来。
贾母听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紧锁起,久久没有说话。
堂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惜春压抑的啜泣和宝玉粗重的喘息。
王夫人捻着佛珠,垂眸不语。邢夫人则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贾母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也泛起了泪花。
她伸手将惜春拉到身边,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冰凉的小手,声音沙哑而沉痛:
“好孩子……委屈你了……老婆子我……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是把你往死路上逼啊……”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那北地是什么好去处?冰天雪地,茹毛饮血……我好好的一个孙女,如花似玉的年纪,怎么能……”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惜春仰着头,充满希望地看着贾母,以为看到了转机。
然而,贾母接下来的话,却将她再次打入冰窟。
“可是……惜春啊……”
贾母擦着眼泪,语气充满了无力与挣扎,“蓉儿……他毕竟是你的亲侄子,是宁国府嫡亲的血脉啊!
他如今落在金狗手里,受苦受难,生死一线……你哥哥他……他也是没办法了啊……”
“难道……难道就要用我的命,去换他的命吗?”
惜春猛地抬起头,声音凄厉,带着前所未有的尖锐,“老祖宗!我也是您的孙女啊!”
贾母被她问得心中一痛,闭了闭眼,泪流得更凶:“孩子……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世道……家族传承大过天啊……
若是蓉儿真的回不来,宁国府这一支……可就断了香火了……你让老婆子我……我又能如何?难道真能看着你哥哥绝后吗?”
她的话语充满了封建家长在家族利益与个人情感间的巨大矛盾和深深的无力感。
她心疼惜春,但她更无法承担“致使长房绝嗣”这个罪名。
在宗法礼教面前,个人的幸福,尤其是女子的幸福,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惜春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缓缓地抽回被贾母握着的手,不再哭泣,也不再哀求,只是木然地跪在那里,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连老祖宗……也放弃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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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府,缀锦阁。
史湘云正和贾迎春说着闲话,忽见丫鬟翠缕引着失魂落魄的惜春进来。
湘云一见惜春的模样,就跳了起来:“四妹妹!你怎么来了?脸色怎么这么白?谁欺负你了?!”
迎春也连忙起身,拉着惜春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冰凉,心中一惊。
惜春看着眼前这两位已是秦王侧妃的姐姐,心中百感交集,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哑着嗓子,再次将事情说了一遍。
“什么?!!”
史湘云一听,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之大让桌上的杯盏都跳了起来。
“贾珍他还是不是个东西!这种卖妹求荣的勾当也干得出来!我呸!什么玩意儿!看我不回去骂死他!”
她气得在屋里团团转,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宁国府去痛斥贾珍。
迎春也是听得脸色发白,眼中满是同情与不忍。
她性子软糯,虽已是侧妃,但深知内宅女子难以干涉娘家事务的道理。
她拉着惜春的手,柔声安慰道:“好妹妹,别怕……别怕……我们……我们想想办法……”
“想办法?有什么办法?!”
史湘云怒气冲冲地打断,“咱们现在是能变出个小姐送去和亲?贾珍那混账铁了心要救他儿子,咱们说话顶什么用?!”
她说到激动处,眼圈也红了:“要是……要是王爷在就好了!他一定有办法!他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什么金狗,什么赎金,他一声令下,谁敢动四妹妹一根头发?!可惜……可惜他已经出征了……”
提到王程,屋内的三人都沉默了。
是啊,如果那个如同定海神针般的男人在,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他的权势,他的威名,足以震慑宵小,庇护他想庇护的任何人。
可惜,没有如果。
迎春叹了口气,轻轻将惜春揽入怀中,低声道:“四妹妹……这事……姐姐们怕是……无能为力了。就算我们去求王爷留下的属官,他们也无权过问宁国府的家事……你……你要坚强些……”
最后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惜春从迎春怀中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吓人。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史湘云和迎春福了一福,声音平静得诡异:“谢谢云姐姐,二姐姐。我……我知道了。不打扰姐姐们了,我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走了出去。
史湘云看着她单薄而决绝的背影,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绣墩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叫什么世道!这叫什么狗屁家族!”
迎春默默垂泪,心中充满了兔死狐悲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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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春回到了宁国府她那僻静的小院。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闹。
她让入画打来水,细细地洗净了脸,然后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尚且稚嫩,却已刻满绝望的脸。
她打开妆奁,里面没有多少金银首饰,最多的便是画笔和颜料。
她拿起一支她最常用的羊毫小楷,指尖轻轻拂过笔尖,眼中闪过一丝留恋。
然后,她开始收拾行装。
没有华丽的衣裳,没有珍贵的首饰,她只包了几件素净的换洗衣物,然后将那本未看完的《金刚经》,以及她最珍视的几管画笔和一小盒颜料,小心翼翼地包好。
“姑娘……您这是……”入画看着她平静得反常的举动,心中害怕。
惜春抬起头,看着这个从小跟着自己的丫鬟,露出一抹极淡、极凄凉的笑容:“入画,我要出远门了。你……好好留在府里吧。”
当宁国府的管家带着几个粗使婆子,来到小院,准备“护送”四姑娘北上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收拾停当、表情麻木的惜春。
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她甚至自己走上了那辆准备好的、看似普通实则如同囚笼的青帷小车。
车轮滚滚,驶离了宁国府,驶离了神京,驶向那未知的、充满苦难的北方。
消息传到贾宝玉耳中时,他正在潇湘馆与林黛玉对坐无言。
闻讯,宝玉手中的茶杯“啪”地落地,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望着北方,眼泪汹涌而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痛苦地捶打着窗棂。
林黛玉亦是泪光点点,她走到宝玉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道:“罢了……这便是她的命了……我们……我们终究是护不住……”
她的声音里,带着物伤其类的悲凉与对命运深深的无力。
类似惜春这样的悲剧,在神京各大府邸中接连上演。
韩家、冯家……凡有子弟被俘,且家中有适龄未嫁女的,几乎都面临着同样的抉择与撕扯。
朝野上下,对此议论纷纷,物议沸腾。
有御史愤而上书,痛斥此等行为“辱没国体,败坏伦常”,请求朝廷严令禁止。
然而,龙椅上的赵佶,面对这涉及众多勋贵、牵扯到“救回子嗣”这等冠冕堂皇理由的烂摊子,也是焦头烂额,束手无策。
管?如何管?
强行禁止,那些救子心切的家族岂不闹翻天?
正值北伐用兵之际,后方岂能大乱?
不管?任由其发展,这伦理纲常还要不要了?
朝廷颜面何存?
最终,在经过一番激烈的朝堂争论后,皇帝选择了沉默——默许。
既不下旨鼓励,也不明令禁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这带着血泪和屈辱的交易,在暗流中进行。
毕竟,与“稳定”和“北伐大业”相比,几个贵族女子的命运,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160章 元春怀孕
时维七月,序属三夏,但北地边塞,风物已与汴梁大不相同。
天更高,云更淡,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再是帝都的浮华香腻,而是泥土的腥气、草木的倔强,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经久不散的……铁锈与血火的味道。
五万大军,历经半月跋涉,终于抵达了此行的北疆核心——幽州城。
当那雄浑苍凉、饱经战火的巨大城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队伍中不同的人,心中涌起的是截然不同的波澜。
张成、赵虎这些老卒,面色如常,眼神里只有回到熟悉战场的沉稳与警惕。
幽州,他们在此血战过,守卫过,这里的每一块墙砖,仿佛都浸透着他们熟悉的汗与血。
贾探春骑在马上,一身火红皮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深吸一口北地干爽凛冽的空气,胸中豪情激荡。
这是她向往的沙场,是证明她宣威将军价值的地方!
她紧握缰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远方的城池与山川地势,脑海中已开始勾勒未来的战局。
而与他们的平静或激昂相比,第一次深入北地的几人,感受则强烈得多。
尤三姐勒住马,瞪大了那双风流灵巧的眸子,咋舌道:“好家伙!这城墙比汴梁的看着还厚实!怪不得金狗打不下来!”
她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兴奋和新奇,仿佛来的不是边关危城,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名胜古迹。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自己手持双刀,在城头与金兵厮杀的英姿了。
薛宝钗依旧端庄地坐在马上,只是微微抿着的唇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这就是哥哥薛蟠葬身之地,也是……王程权力基石所在。
这里的荒凉与肃杀,与她熟悉的锦绣丛生、温柔富贵的金陵和汴梁,简直是两个世界。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披风,感到一股寒意。
那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里,王熙凤死死攥着车窗边缘。
她的目光穿透帘幕,死死盯着幽州城,仿佛要将这座城池看穿。
“琏二……你是在这里……还是更北?”
她心中默念,巨大的悲伤、渺茫的希望和旅途的劳顿交织在一起,让她本就憔悴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枯槁。
这里的风,似乎都带着亡魂的呜咽。
而所有人中,心情最为激荡澎湃的,莫过于岳飞。
他骑在黄骠马上,身姿挺得笔直,如同他手中那杆即将饮血的长枪。
望着眼前这座在汉家儿郎心中意义非凡的古城,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幽云……幽云之地!”
他心中无声地呐喊,“自石晋割让,沦于胡虏之手百余载!多少仁人志士,梦寐以求便是收复故土!而如今,我岳飞,竟真的踏上了这片土地!而且是追随秦王殿下!”
他的目光投向大军最前方,那个玄甲墨氅、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眼中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敬与倾佩。
涿州大捷,幽州坚守,蓟州溃败后的力挽狂澜……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眼前这位秦王殿下亲手缔造!
是他,将汉家的旗帜,重新插上了幽州的城头!
“鹏举立志,精忠报国,驱逐胡虏!能追随如此雄主,实乃三生有幸!此生,定当竭尽全力,助王爷光复旧疆,直捣黄龙!”
一股滚烫的豪情在他胸中奔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新佩刀,那是出发前,秦王亲卫营统一配发的,刀锋冰冷,却熨帖着他火热的心。
大军行至城下,幽州城门早已大开。
以张叔夜、王禀为首的一众留守文武官员,顶盔掼甲,肃立道旁迎接。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如释重负。
“臣等,恭迎秦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王程勒住乌骓马,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诸位辛苦了。起身吧。”
张叔夜上前一步,老眼微红,声音带着些许哽咽:“殿下……您可算回来了!老臣……老臣日夜悬心,如今总算能把这副担子交还殿下,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王禀更是直接,哈哈大笑着捶了捶自己的胸甲:“王爷!您再不来,末将这浑身骨头都快生锈了!金狗最近虽然消停,但小股骚扰不断,憋屈死俺了!就等着您回来,带咱们杀出去,痛快痛快!”
看着这两位老将真情流露,王程冷硬的眉眼也柔和了些许,他翻身下马,亲手扶起张叔夜:“老将军镇守后方,统筹粮草,安抚流民,功莫大焉。王总管练兵备战,亦是有功。幽州能稳住,全赖二位。”
他这话并非虚言。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北地局势初定,百废待兴,还要时刻提防金兵反扑,张叔夜和王禀压力极大。
如今王程归来,他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当晚,节度使府内设下宴席,虽不算奢靡,但肉食管够,酒水充足,算是为秦王接风洗尘,也安抚远道而来的将士。
席间,张叔夜、王禀详细汇报了近期北地军情、民生状况。
王程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皆切中要害。
贾探春、薛宝钗等人也在偏厅另有宴席,由女眷作陪。
尤三姐对北地的烤羊肉赞不绝口,薛宝钗则吃得很少,更多是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王熙凤称病未出,独自在安排好的小院里,对着孤灯发呆。
宴席散去,众人安顿下来。
连续行军半月的疲惫袭来,除了必要的岗哨,整个幽州城都陷入了沉睡。
然而王程并未立刻休息。他处理完几件紧急军务后,对张成吩咐道:“明日若无要事,不必寻我。”
张成心领神会:“爷是要去……?”
王程“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城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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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王程便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未带随从,只身一人,骑着乌骓马,悄然出了幽州城南门,向着西南方向那片熟悉的僻静林地而去。
轻车熟路地来到那处小院外,叩响门环。
几乎是立刻,门就被拉开了,露出抱琴那张惊喜交加的脸:“国公爷!您……您真的来了!”
她连忙让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王程迈步而入,院中依旧整洁,那几株老梅早已谢了,换上了郁郁葱葱的石榴树,开着火红的花。
贾元春显然早已起身,正站在廊下翘首以盼。
她今日未施粉黛,只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素雅襦裙,小腹处已能看出微微的隆起。
看到王程的瞬间,她的眼睛如同被点亮的星辰,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脸颊飞上红霞,比那石榴花还要娇艳。
她下意识地向前疾走两步,声音带着颤抖和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夫君!”
王程快步上前,在她即将扑入怀中前,手臂已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肢,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冷峻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讶异与惊喜。
“你……”
他低沉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贾元春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与幸福,还有一丝羞涩。
她拉起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声音哽咽却满是甜蜜:“快两个月了……你走后才发现的……夫君,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掌心下,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那生命的温热与轻微的悸动。
饶是王程心硬如铁,此刻心中也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不同于战场征服,不同于权柄在握,这是一种血脉延续的、扎根于生命本身的触动。
他收拢手臂,将贾元春更紧地拥入怀中,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持久的吻。
“很好。”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辛苦你了。”
贾元春紧紧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贪婪地汲取着那令人心安的气息,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却是喜悦的泪水。
“不辛苦……只要你和孩子都好,我怎样都愿意……夫君,我好想你……”
两人相拥片刻,才相携走入屋内。
早饭早已备好,依旧是清淡可口的家常小菜。
席间,贾元春的话明显多了起来,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两个月来的琐事:孕期反应、抱琴学着做的安胎药膳、对他在前线安危的日夜担忧、还有对孩子未来的憧憬……
王程大多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或回应一句。
气氛温馨而宁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争战乱都被隔绝在了这小院之外。
抱琴在一旁伺候着,看着娘娘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充盈着幸福的光彩,再看看秦王殿下那难得缓和的脸色,心中也替主子感到无比开心。
饭后,王程陪着贾元春在院中慢慢散步。
“北地苦寒,你又有孕在身,此地不宜久留。待我稳定前线局势,便安排人送你去太原或者真定府安置,那里条件好些,也安全。”王程规划着。
贾元春却摇了摇头,依赖地挽着他的手臂:“我不去别处,就在幽州等你。离你近些,我心里踏实。这里有张老将军派来的稳婆和医官,抱琴也照顾得很好,你放心。”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温柔:“我是你的女人,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你在前方征战,我就在后方为你祈福,守着我们的孩子等你回来。”
王程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知道拗不过她,便也不再勉强,只是叮嘱道:“既如此,万事小心,有事立刻让抱琴去找张成。”
“嗯,我知道。”
贾元春甜甜一笑,将头靠在他肩上。
王程在这小院里留了两日。
这两日,他仿佛暂时抛开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只是一个即将为人父的丈夫。
他会陪着元春在夕阳下散步,听她抚琴,甚至在她午睡时,拿着兵书守在一旁。
贾元春则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之中。
爱人就在身边,孩子在她腹中健康成长,这几乎是她过去在深宫中想都不敢想的美梦。
她珍惜着每一刻的温存,恨不得时光就此停驻。
然而,军国大事终究容不得长久耽于温柔乡。
第三日清晨,王程必须返回幽州城了。
离别时,贾元春依旧强忍着泪水,为他整理好衣袍,一遍遍地叮嘱:“战场上刀剑无眼,定要小心……我和孩子在这里等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王程看着她微红的眼圈和努力维持的笑脸,心中微软,再次将她拥入怀中,沉声道:“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等我。”
说完,他毅然转身,跨上乌骓马,不再回头。
贾元春倚着门框,直到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道尽头,才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她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低语道:“宝宝,爹爹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去打坏人了,我们会等他回来的,对不对?”
抱琴默默递上帕子,心中亦是一片酸涩与祈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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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程回到幽州节度使府,刚踏入书房,薛宝钗和贾探春便联袂求见。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探春,眉宇间带着愤懑之色。
“王爷,”薛宝钗敛衽一礼,声音依旧保持着冷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刚收到神京传来的消息,是关于……宁国府四妹妹惜春的。”
贾探春快人快语,忍不住接口道:“王爷!珍大哥他……他简直昏了头!为了赎蓉哥儿回来,竟然……竟然答应金人的条件,要把惜春妹妹送去北地和亲!”
她将贾珍如何收到贾蓉血书,如何逼迫惜春,惜春如何求助无门,最终被送往北地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说到激动处,探春眼圈发红,语气哽咽:“惜春妹妹她才多大?性子又孤介,这一去,岂不是羊入虎口?老祖宗她们……她们竟然也……”
薛宝钗在一旁补充道:“此事在神京已引发物议,御史亦有弹劾,然朝廷似乎……默许了。如今韩家、冯家等有被俘子弟的,恐怕也会效仿。”
她们说完,都看向王程,希望他能有所表示。
毕竟,惜春名义上也是他的“小姨子”。
王程坐在帅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书房内静默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半晌,王程才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面带期盼的薛宝钗和贾探春,语气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了。”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薛宝钗和贾探春皆是一怔。
探春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宝钗悄悄拉了下衣袖。
宝钗敏锐地察觉到,王程的反应并非冷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讳莫如深的平静。
这背后,或许有她们无法揣度的考量。
“是,王爷。妾身等告退。”
薛宝钗拉着还有些不甘的探春,躬身退出了书房。
走出书房,探春忍不住低声道:“宝姐姐,王爷他……”
宝钗摇了摇头,目光深邃:“三妹妹,王爷的心思,不是我们能妄加揣测的。他既然说‘知道了’,便是已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如何处置,何时处置,自有他的道理。眼下北伐在即,万事当以军国为重。”
探春闻言,默默点了点头,只是心中对惜春的命运,依旧充满了担忧与不平。
第161章 惜春换贾蓉
幽州城南,官道旁,长亭内外。
初夏的风本该是和煦的,但吹在北地的原野上,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卷起尘土,扑打在行人脸上,干涩而生疼。
几辆青帷小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车旁簇拥着一些家丁仆妇,气氛压抑得如同结冰。
这便是押送惜春等人北上的队伍,在此暂歇,也与闻讯赶来送行的薛宝钗、贾探春、尤三姐等人作最后的告别。
惜春穿着一身藕荷色绫棉裙,外面罩着件灰鼠皮坎肩,这是她能从宁国府带出的、最体面也最实用的行头了。
她瘦小的身子在宽大的衣物里更显单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唇瓣紧抿,那双原本清澈明净、带着几分孤冷倔强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空洞地望着南方——神京的方向。
薛宝钗拉着她的手,只觉得入手冰凉,没有一丝活气。
她心中酸楚难言,强忍着泪意,温声劝慰:“四妹妹……此去……万事务必保重身子。北地虽苦,未必没有转圜之机……凡事……多想开些……”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贾探春性子刚烈,此刻眼圈红透,握着惜春另一只手,用力紧了紧,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惜春!挺住!一定要挺住!我们……我们都在南边盼着你……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她说不下去,那“总有一天”是何其渺茫,谁都心知肚明。
尤三姐站在一旁,看着惜春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往日与惜春交往不多,但同是女儿家,见她被家族如此牺牲,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豪气干云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泛红的眼睛。
王熙凤也来了,她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穿着一身素净到近乎寒酸的青衣,形容憔悴,眼神复杂地看着惜春。
她自己是来寻夫的,前途未卜,看到惜春这般被当作货物送去敌国,心中那份同病相怜的悲凉愈发浓重。
她想上前说几句,却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
惜春听着姐妹们带着哭音的劝慰,感受着她们手心的微温,那颗在冰窟里浸泡了许久的心,似乎有了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她努力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让她们安心的笑容,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僵硬地挂在苍白的脸上。
“宝姐姐,三姐姐……尤三姐姐……凤姐姐……”
她轻声逐一唤过,声音干涩沙哑,“你们……也保重。我……我没事。”
她顿了顿,目光逐一扫过她们的脸,仿佛要将每一张面容都刻进心里,带去那遥远的、寒冷的北方。
然后,她极其缓慢而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宝钗和探春温暖的手中抽了出来。
“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
说完,她不再看众人,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辆代表着屈辱与未知的青帷小车。
背影决绝而凄凉,仿佛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雏鸟,被迫飞向风暴中心。
宝钗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探春猛地扭过头,肩膀微微耸动,尤三姐狠狠一脚踢在路边的石子上,王熙凤则闭上了眼睛,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颤抖的浊气。
离别,是最痛苦的。
尤其是明知前方是深渊,却无力挽回。
车轮缓缓转动,驶离了长亭,驶出了幽州城南门。
当那座巍峨的、给予她最后一丝熟悉感的城池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时。
惜春一直强忍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衣襟。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有瘦弱的肩膀在车厢的颠簸中剧烈地颤抖着。
这辈子……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神京的繁华,大观园的宁静,青灯古佛的安然,姐妹们的笑语……所有的一切,都如同镜花水月,在她眼前一一闪过,然后碎裂、消散。
未来是什么?
是一片冰冷的、充满蛮夷和杀戮的陌生土地,是任人摆布的命运,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与屈辱。
她的心,如同这北地的荒原,空旷,死寂,冰凉。
马车一路向北,景色愈发荒凉。
官道两旁,不再是肥沃的农田和繁华的村镇,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芜的土地、废弃的村落和焦黑的战场遗迹。
同行的其他几家小姐,起初也是哭声不绝,几日下来,那哭声渐渐变成了麻木的抽噎,最终,连抽噎都没有了。
每个人都像失了魂的木偶,呆呆地坐在车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车外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荒凉景象。
惜春混在她们中间,同样沉默着。
她不再流泪,只是抱着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旧衣和那本《金刚经》、几管画笔。
这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了。
又走了几日,估摸着离蓟州城不远了。
这日午后,车队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停下。
押送的宁国府管家上前与早已等候在此的一小队金兵交涉。
惜春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了那群金兵。
剃着难看的秃发,脑后拖着细辫,穿着脏兮兮的皮袄,眼神凶狠而贪婪,正对着她们这几辆马车指指点点,发出粗野的笑声。
然后,她看到了被两个金兵推搡着走过来的贾蓉。
与上次在宁国府见时相比,贾蓉简直判若两人。
他瘦脱了形,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身上那件原本华丽的锦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泥油垢,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头发也被剃掉了一半,编了条丑陋的金人发辫。
然而,与这狼狈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脸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和兴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急切的光,不断踮脚张望,搓着手,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他看到了惜春乘坐的马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惜春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惜春从他眼中没有看到丝毫的愧疚与感激,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和一丝……近乎漠然的疏离。
仿佛她不是来换他归家的亲姑姑,只是一个完成交易的、无关紧要的物品。
惜春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微弱期盼,也在这眼神交汇中,碎成了齑粉。
双方开始交接。
宁国府管家陪着笑,将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抬过去。
金兵的一个小头目粗暴地检查着银两成色,又拿着名册,逐一核对惜春等人的身份。
确认无误后,那小头目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旁边的通译大声道:“人货两清!把咱们的‘新娘’带过来吧!”
几个金兵嬉笑着朝惜春她们的马车走来,目光淫邪地在她们身上扫来扫去,如同打量牲口般的目光,上上下下、毫不客气地扫视着她,甚至伸出手,想去捏她的下巴。
惜春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那肮脏的手,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眼中是屈辱和厌恶。
那金兵头目见状,非但不怒,反而和周围的同伴爆发出一阵猥琐的大笑,指着惜春,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金语议论着:
“哈哈哈!这小南蛮女,还挺烈!”
“细皮嫩肉的,比咱们部落里的女人强多了!”
“听说还是个什么……公侯家的小姐?嘿嘿,带回去给百夫长大人,说不定能讨个大赏!”
“可惜了,就是年纪小了点,还没长开……”
这些污言秽语如同鞭子,一下下抽在惜春的心上,让她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交接手续完成。
金兵头目一挥手,示意放贾蓉等人。
贾蓉被宁国府的仆人接了过来,有人赶紧给他披上一件干净些的外袍。
他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南边准备好的马车走,经过惜春车旁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他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对着车帘后的惜春道:“四……四姑姑……侄儿……多谢姑姑救命之恩!您……您多保重!到了那边……说不定……说不定另有造化……”
语气敷衍,眼神闪烁,带着急于脱身的焦躁。
惜春闭上眼,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贾蓉讨了个没趣,也不在意,立刻转身,几乎是跑着钻进了南归的马车,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交换完成。
金兵押着惜春等人的车队,继续向北。
贾蓉所在的马车,则扬鞭南下,速度飞快。
坐在颠簸的车里,贾蓉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北方地平线,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欢呼出声!
自由了!终于自由了!
他可以回神京了!
可以继续做他的宁国府少爷了!
至于那个代替他去了北地的四姑姑……哦,那只能怪她命不好……
而另一边,惜春坐在继续北行的车里,听着身边其他女孩压抑的、绝望的啜泣,感受着马车驶向更深沉的未知,她的心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疼痛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
车队又向北行了一段路,地势开始起伏,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
就在这时,前方负责开路的金兵忽然发出一阵骚动,马蹄声变得凌乱,有人发出了惊惧的呼喊!
惜春茫然地抬起头,透过晃动的车帘向前方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骑。
那人一身玄衣,未着甲胄,身下是一匹神骏异常的乌骓马,如同雕塑般静立在山坡顶端,夕阳在他身后勾勒出耀眼的金边,使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光中,看不清面容。
但那股无形的、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却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整个车队!
凛冽、威严、带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冲天杀气!
所有的金兵,包括那个嚣张的小头目,都在这一刻脸色剧变,如同见到了最恐怖的噩梦,纷纷勒住战马,惊恐地望着山坡上那道身影,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拔出了弯刀,手臂却在微微颤抖。
是他?!
惜春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用力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道逆光的身影。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名字,那个如同神明般震慑北地、也曾在她绝望时被姐妹们提及最后又无奈放弃的名字——王程!
他竟然,独自一人,出现在了这北去的必经之路上!
一瞬间,惜春那颗死寂冰冷的心湖,仿佛被投下了一块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茫然、震惊、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麻木外壳。
她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但这一次,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至极的悸动。
而那群金兵,如临大敌,阵型已然散乱。
第162章 送贾蓉上路
残阳如血,将那片起伏的丘陵染得愈发凄厉。
官道之上,那支押送着银两和女子的金兵车队,此刻却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结,所有的喧嚣、呵斥、乃至车轮的滚动声,都戛然而止。
人的名,树的影。
“王程”这两个字,对于这些金兵而言,早已不是简单的人名,而是深深刻入骨髓的恐惧,是尸山血海里爬出的梦魇。
是涿州城下、蓟州原野上那道如同魔神般无可匹敌的身影!
尽管山坡上只有一人一骑,尽管此地已算是金国势力范围的边缘,但那道玄衣墨氅、静立如山的身影所散发出的压迫感,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窒息。
空气仿佛凝固了。
金兵们脸上的狞笑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惊惧。
有人下意识地勒紧马缰,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有人握着弯刀的手微微颤抖;
更多的人则是面色惨白,瞳孔收缩,死死盯着山坡上那个逆光的身影,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随时会扑下来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
车队中那几辆青帷小车内,原本死寂的啜泣声也停了。
女孩们茫然地透过车帘缝隙向外望,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惜春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她用力攥紧了怀中那个小包袱,冰封的心湖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山坡上,王程的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如同惊弓之鸟般的金兵,最终落在那些装载银两的箱子和青帷小车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金兵耳中,冰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东西,和人,留下。”
他顿了顿,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们,滚。”
!!!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泼入滚油,金兵队伍顿时一阵骚动!
留下银子和女人?让他们滚蛋?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抢劫!是毫不掩饰的羞辱!
那可是整整上百万两的白银黄金!
还有这几个娇滴滴的、来自南朝顶级勋贵之家的小姐!
是他们拼着性命、靠着勒索才到手的天大财富和“战利品”!
就这么拱手让人?还是被一个人吓退?
巨大的贪婪瞬间压过了部分恐惧。
那小头目眼睛都红了,呼吸粗重起来。
他环顾四周,看着自己麾下这数百名精锐骑兵,再看看孤身一人的王程,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底滋生——万一呢?
万一他只是虚张声势?万一我们一拥而上……
赌一把!
“吼——!”
金兵小头目猛地拔出弯刀,状若疯癫地指向山坡,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他就一个人!装神弄鬼!杀了他!金银美女,都是我们的!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或者说,在巨大的利益和残存的侥幸心理驱使下,恐惧被暂时压制。
数百金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催动战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朝着山坡上那道孤影汹涌冲去!
马蹄声如同奔雷,刀锋反射着夕阳的血光,气势汹汹,仿佛要将王程彻底淹没。
面对这数百骑兵的亡命冲锋,王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是不屑,是睥睨。
“找死。”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随即一夹马腹。
“唏律律——!”
乌骓马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嘶鸣,四蹄腾空,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非但不退,反而迎着那汹涌而来的骑兵洪流,悍然对冲而去!
短兵相接!
没有想象中的激烈缠斗,没有金铁交鸣的密集声响。
有的,只是一面倒的、效率高到令人窒息的屠杀!
王程甚至没有动用马鞍旁那杆令人闻风丧胆的陨星破甲槊,只是随手夺过一名金兵刺来的长矛,信手一挥!
“噗嗤!”
那名金兵连同他胯下的战马,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瞬间筋断骨折,吐血抛飞,撞倒了身后好几名同伴!
王程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那杆普通的长矛在他手中化作了死神的镰刀。
每一次挥动,必有一名金兵被扫落马下;
每一次突刺,必有一人透心凉!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杀戮美学!
乌骓马更是神骏非凡,在王程的驾驭下,如同有了灵性,在密集的敌群中辗转腾挪,马蹄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金兵们惊恐地发现,他们根本碰不到王程的衣角!
他们的弯刀砍过去,只能砍到残影;
他们的长矛刺出去,要么被轻易荡开,要么连人带矛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撕碎!
“不是人!他不是人!”
“快跑啊!”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战马悲鸣声此起彼伏。
刚才还气势如虹的金兵骑兵,此刻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然后被碾得粉碎!
王程所过之处,如同热刀切牛油,硬生生在数百骑兵中犁出了一条血肉通道!
残肢断臂四处飞溅,鲜血染红了山坡上的枯草。
这根本不是战斗,是碾压,是收割!
那个下令冲锋的小头目,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的儿郎如同草芥般被收割,脸上的疯狂和贪婪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他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金银美女,调转马头就想逃跑。
然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
王程手中的长矛如同毒龙出洞,后发先至,精准地洞穿了他的后心!
小头目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染血矛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栽落马下。
首领毙命,最后的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
剩下的金兵发一声喊,如同受惊的兔子,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转眼间就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无主的战马,以及那几辆孤零零的马车和满载金银的箱子。
钱重要,但小命更重要!
王程勒住乌骓马,并未追击这些丧家之犬。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确认再无威胁,这才缓缓策马,走向那几辆瑟瑟发抖的马车。
车帘被猛地掀开,惜春苍白着小脸,探出身来。
她看着满地金兵尸骸,看着那个端坐马上、玄衣染血却依旧神色冷峻的男子,巨大的震惊、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房。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滚烫的,充满了生机与悸动。
是他!真的是他!
在这个最绝望的时刻,如同天神下凡,将她从无底深渊中硬生生拉了回来!
她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痴痴地望着。
王程驱马来到她的车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些许血渍却稳定有力的手。
“上来。”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温情的询问,只有这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惜春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仿佛看到了通往新生的大门。
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冰凉颤抖的小手放入了那只温暖宽厚的大掌中。
王程稍一用力,惜春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传来,身子一轻,便已被他稳稳地拉上了马背,落在他的身前。
乌骓马高大神骏,惜春娇小的身子几乎完全被笼罩在王程的怀抱与披风之中。
背后传来他坚实胸膛的温热和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混合着淡淡血腥气的清冽男性气息。
这一刻,所有的不安、恐惧、屈辱仿佛都被这温暖坚实的怀抱驱散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安的安全感将她紧紧包裹。
她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将脸埋在他的胸前,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庇护之中。
感受到怀中少女细微的颤抖和全然的依赖,王程低头看了看她乌黑的发顶,没有说什么,只是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护得更稳。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王爷千岁!”
其他车中的少女此刻也纷纷下车,跪倒在地,对着王程磕头不止,脸上满是感激的泪水。
她们原本以为自己的一生都将葬送在那苦寒野蛮之地,没想到绝处逢生,竟是这位威名赫赫的秦王救了她们。
王程目光扫过她们,淡淡道:“收拾一下,随本王回幽州。”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女孩们如同听到了仙音,连忙止住哭泣,相互搀扶着,重新上车,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眼前这位秦王的无限感激。
王程调转马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装着金银的箱子,对幸存的几个仆役吩咐道:“把这些也带上。”
说罢,不再停留,一夹马腹,乌骓马迈开稳健的步伐,载着他和怀中的惜春,向着幽州方向行去。
身后的车队缓缓跟上,留下那片修罗场般的战场,在夕阳下渐渐模糊。
马背上,惜春紧紧依偎着王程,感受着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身下马匹奔跑的韵律。
之前的绝望和冰冷早已被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愫所取代。
她偷偷抬起眼帘,看向王程线条冷硬的下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这个男子,冷酷,强大,杀伐果断,视千军万马如无物。
他如同高山,令人仰止;
又如雷霆,令人敬畏。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将她从命运的泥沼中捞起,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一种混合着仰慕、感激、依赖,甚至一丝朦胧悸动的情愫,如同初春的藤蔓,在她历经劫难、刚刚复苏的心田中,悄然滋生,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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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南下的官道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贾蓉、韩奇、冯源等几个刚刚被交换回来的权贵子弟,坐在南归的马车里,正兴奋得难以自抑。
“哈哈哈!回来了!我们终于回来了!”
韩奇挥舞着瘦削的手臂,尽管身上还有伤,却激动得满脸红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家里不会不管我们!”
冯源也是喋喋不休,扯着自己身上刚换的干净衣袍,仿佛要拂去在北地沾染的所有晦气。
贾蓉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闭着眼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庆幸和放松。
他终于摆脱了那个噩梦般的地方,摆脱了做牛做马、任人打骂的屈辱生活!
至于用什么换来的……他强迫自己不去深想。
四姑姑?
那是她身为贾家女儿该为家族做的贡献!
何况,去了金国,说不定还能攀上高枝呢?
他恶意地揣测着,试图减轻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负罪感。
他们已经开始畅想回到神京后,如何花天酒地,如何向那些狐朋狗友吹嘘自己的“历险”,如何重新享受那奢靡的生活。
眼看着幽州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众人的心情更加急切和兴奋。
“快!再快点!”
贾蓉甚至忍不住催促车夫。
然而,就在这时,队伍后方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听声音,人数不少,而且速度极快!
众人疑惑地回头望去,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队骑兵正风驰电掣般追来!
看其装束,赫然是金兵打扮!
“金……金兵?!他们怎么又追来了?!”
韩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
“难道反悔了?!”冯源也吓得面无人色。
贾蓉心中也是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他强自镇定,探出头去,对着越来越近的金兵骑兵喊道:“各位军爷!我们已经交接清楚,银货两讫!为何去而复返?!”
那队“金兵”为首的将领,面容冷硬,眼神如同冰碴,没有丝毫回应。他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阳光下,那弯刀闪烁着刺骨的寒芒。
“不……不对!”
贾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们是来杀我们的!快跑!!!”
然而,已经晚了。
那队“金兵”如同冷酷的杀戮机器,瞬间冲入了这支毫无防备的队伍。
弯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花!
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瞬间响成一片!
“为什么?!为什么杀我们?!”
“银子已经给你们了!”
“饶命啊!军爷饶命!”
贾蓉所在的马车被几名骑兵围住,车夫早已被砍死。
他惊恐地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的“金兵”,涕泪横流,瘫软在车厢里,语无伦次地求饶:“别杀我!我是宁国府承重孙!我可以给你们更多钱!更多女人!求求你们……”
一名“金兵”直接探身进车厢,手中弯刀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贾蓉的胸膛!
“呃……”
贾蓉猛地瞪大了眼睛,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茫然、和滔天的不甘!
他死死盯着那名“金兵”,似乎想从他冷漠的脸上找到答案。
为什么?
明明已经逃出来了,明明已经看到幽州城了!
为什么还是难逃一死?他不甘心!
他还有大好的富贵没有享受!他……
意识的最后,他仿佛看到了惜春那双冰冷空洞的眼睛,看到了王程那淡漠的面容……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他最后的思维。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染红了崭新的衣袍。
他头一歪,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死不瞑目的空洞,直勾勾地望着车厢顶棚。
类似的场景发生在每一辆南下的马车上。
求饶、咒骂、哭泣……都无法改变结局。
片刻之后,官道上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弥漫的血腥气。
那队“金兵”冷漠地检查着现场,确保没有留下一个活口,然后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北方的烟尘之中。
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土地,只有几只乌鸦被血腥气吸引,在不远处的枯树上发出了“呱呱”的叫声,仿佛在为这些乐极生悲、最终也未能归家的纨绔子弟,奏响最后的挽歌。
南归的喜悦,终究化作了一场空。
第163章 金人无耻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只余天边一抹残存的暗红,如同战场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幽州城巍峨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深沉雄壮,城头点燃的火把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在渐深的夜色中指引着归途。
王程一骑当先,乌骓马迈着沉稳的步伐,踏碎了城郊的寂静。
他玄色衣袍上沾染的暗红血渍在火光下若隐若现,怀中的惜春依旧紧紧依偎着他,仿佛一松手就会重新坠入噩梦。
她的小脸埋在他胸前,只露出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截白皙的、尚在微微颤抖的脖颈。
身后,是那几辆载着其他惊魂未定少女的马车,以及驮着沉重银箱的驮马,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城门口的守军早已看到这支奇怪的队伍,待看清为首之人那熟悉的身影和那匹标志性的乌骓马时,顿时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和难以言喻的激动。
“是王爷!王爷回来了!”
“快开城门!是王爷!”
“王爷好像……还带了人回来?”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洞开,火光从门洞内倾泻而出,照亮了王程冷峻的面容和怀中那抹纤细的身影。
守城士卒们肃立两旁,目光崇敬地望着他们的王,也好奇地瞥向他马前那个陌生的、衣衫素净的少女。
马蹄声在幽州城内的青石街道上回响。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入节度使府。
当王程带着车队抵达府门前时。
得到消息的张叔夜、王禀、张成、赵虎,以及闻讯从内院赶来的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等人,已然齐聚门前。
灯火通明下,人人脸上都带着惊疑、探寻,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期待。
“王爷!”
张叔夜和王禀率先迎上,拱手行礼。
他们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王程和他怀中的惜春,又看了看后面马车里探头探脑、面色苍白的其他少女。
最后落在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叹服。
这位爷,行事总是这般出人意表,却又雷霆万钧。
张成和赵虎更是直接,咧着嘴,粗声粗气地笑道:“爷!您这出去溜达一圈,收获不小啊!”
他们心思相对单纯,只觉得自家爷厉害,又带回了人和财货,便是天大的好事。
贾探春性子最急,几步冲到马前,目光灼灼地盯着王程怀中的惜春,声音带着急切和不敢置信:“王爷!这……这是四妹妹?您……您把她救回来了?!”
薛宝钗紧随其后,她心思缜密,看得更清楚些。
王程衣角的血渍,惜春那全然依赖的姿态,后面马车里那些明显是贵族小姐打扮、却惊魂未定的女孩……
一个惊人的猜想在她心中形成,让她不禁掩住了唇,眼中充满了震撼。
他……竟是单枪匹马,去截了金人的车队?!
尤三姐则是直接拍手叫好:“我的天爷!王爷您也太神了!这是虎口夺食啊!”
她看着王程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庙里的金甲神人,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王熙凤也站在人群稍后,她看着被王程护在怀中的惜春,看着那张虽然苍白却依稀可见往日轮廓的小脸,再想到自己生死未卜的贾琏,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为惜春得救的庆幸,更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和对自己命运的茫然。
若……若琏二也能有这般运气……
而站在张成身侧,作为新晋背嵬军小队长的岳飞,此刻心中的震撼更是无以复加。
他白日里还在军营中与同袍操练,听着老卒们讲述秦王殿下过往的赫赫战功,只觉得心驰神往。
此刻,亲眼见到殿下单人独骑,不仅安然归来,还带回了被掳的宗室贵女和大批财货,这……这是何等的胆魄!
何等的武力!
他胸腔中热血奔涌,对王程的敬仰之情达到了顶点,只觉得能追随如此主帅,实乃男儿平生快事!
王程面对众人各异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他率先翻身下马,然后小心地将惜春抱了下来。
她的脚触到坚实的地面,身子却还有些发软,下意识地抓住了王程的手臂。
“进去再说。”
王程言简意赅,扶着惜春,当先向府内走去。
众人连忙簇拥着跟上。
来到灯火通明的花厅,王程才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他没有渲染自己的勇武,只平淡地提及路遇金兵押送队伍,将其击溃,救回了这些女子和赎金。
尽管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在众人耳中,却不啻于惊雷炸响!
单人独骑,面对数百金兵精锐,不仅战而胜之,还将人和财物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这简直是神话传说中才有的事!
张叔夜捻着胡须,连连感叹:“王爷神勇,真乃天神下凡!老朽……老朽真是……”
他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王禀用力一拍大腿,声若洪钟:“痛快!太痛快了!王爷,下次有这等好事,可得带上俺老王!让俺也活动活动筋骨!”
张成、赵虎更是兴奋得摩拳擦掌,看着王程的眼神充满了狂热。
跟着这样的主子,还有什么好怕的?
贾探春早已冲到惜春身边,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眼圈通红:“四妹妹!你受苦了!幸好……幸好王爷救了你!”
她声音哽咽,充满了后怕与狂喜。
薛宝钗也走上前,温柔地揽住惜春的肩膀,轻声安慰:“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一切都过去了。”
她抬眼望向王程,目光复杂,其中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感激、钦佩,以及一丝更深沉难明的情愫。
这个男人,他不仅拥有滔天的权势和武力,更有着……打破常规、逆转命运的魄力。
尤三姐叽叽喳喳,围着惜春问个不停,又对王程赞不绝口。
王熙凤也挤上前,拉着惜春的手,未语泪先流:“好妹妹……你真是……真是福大命大……”
她的话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庆幸,也勾起了自己的伤心事,泪水落得更凶。
惜春被姐妹们围在中间,感受着久违的关怀与温暖,听着她们七嘴八舌的庆幸与对王程的夸赞,那颗冰封已久的心,终于一点点融化。
她抬起泪眼,望向那个坐在主位上、沉默喝着茶的玄衣男子,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与无尽的感激。
是他,将她从无边地狱拉回了人间。
“王爷大恩……惜春……没齿难忘……”
她挣脱姐妹的手,走到厅中,便要向王程跪下。
王程抬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既入幽州,便安全了。”
他的目光扫过厅内其他几位同样眼含热泪、面带感激的少女,对张叔夜道:“张老将军,安排一下,让她们先好生歇息,压压惊。找医官来看看,需要什么用度,从府库里支取。”
“老臣遵命。”张叔夜连忙应下。
王程又看向那几口沉重的银箱,对张成、赵虎道:“这些银子,清点入库,充作军资。至于这些女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成、赵虎,以及他们身后几个同样眼巴巴看着的、在涿州之战中表现出色的中级军官。
“她们皆是清白官宦之家出身,遭此大难,身心俱损。你等若有尚未婚配、又愿意照料她们的,可来禀明,本王替你们做主。”
此言一出,张成、赵虎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这些女子,可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若非遭逢乱世,他们这些军汉,如何能高攀得上?
如今王爷不仅给了他们机会,更是亲自做媒!这是何等的恩典!
“谢王爷恩典!”
张成、赵虎带头,七八个军官呼啦啦跪倒一片,声音激动得发颤。
他们看向那些少女的目光,也少了几分之前的好奇,多了几分郑重和潜在的怜惜。
乱世浮萍,能得王爷安排这样一个归宿,对这些女子而言,已是天大的幸事。
而那些少女,经历了被家族舍弃、被掳北上的绝望,此刻听闻此言,先是羞涩,随即也纷纷落泪。
她们深知,若非秦王,等待她们的将是何等悲惨的命运。
如今能留在相对安全的幽州,嫁给这些看起来虽粗豪却显然是秦王心腹、前途无量的军官,已是想都不敢想的好结局。
当下也有胆大些的,偷偷抬眼去看那些跪着的将领,心中竟也生出几分愿意来。
厅内气氛一时颇为感人,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些许期盼。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次日,一骑快马带着南边最新的消息,如同丧钟般敲碎了幽州城的平静。
“报——!王爷!诸位将军!大事不好!宁国府贾蓉、锦乡伯府韩奇、神武将军府冯源等一行七人,在南归途中,于蓟州以南五十里处,遭遇大队金兵骑兵伏击……全员……全员罹难!无一生还!”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惊恐和悲愤,在大堂内回荡。
“什么?!”
“这怎么可能?!”
“金狗!背信弃义!!”
“贾蓉他们……还是没逃过……”
满座皆惊!
张叔夜、王禀等人霍然起身,面露怒容。
贾探春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地,摔得粉碎,她脸色瞬间苍白。
薛宝钗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
连刚刚情绪稍稳的惜春,闻讯也是身子一颤,脸上血色褪尽。
虽然对贾珍父子已无甚好感,但听闻贾蓉如此凄惨结局,兔死狐悲之感仍萦绕心头。
王熙凤更是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若非平儿扶着,几乎软倒在地。
贾蓉死了……那她的琏二呢?
是不是也……她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王程端坐主位,面色瞬间沉凝如水,一股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他猛地一拍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心中一凛。
“好一个金虏!好一个完颜宗望!”
王程的声音如同寒冰撞击,带着滔天的怒意,“阵前掳我君王,辱我臣民,索要巨额赎金,行此卑劣勒索之事!如今,竟又背信弃义,杀我赎回的子民!此等行径,禽兽不如!罄竹难书!”
他站起身,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全场将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充满了悲愤与力量。
“诸位!你们都看到了!听到了!这就是我们面对的敌人!他们视信义如无物,视我汉家儿郎如草芥!
今日他们可以杀贾蓉、韩奇,明日就能杀入幽州,屠我百姓,毁我家园!血债,必须血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战鼓擂响:“我们北伐,不仅仅是为了收复故土,更是要雪此国耻家恨!要用金虏的血,祭奠所有死难的同胞!要用我们的刀剑,告诉那些蛮夷,汉家不可辱!血仇,必报!”
“血仇必报!”
“杀光金狗!雪我国耻!”
“追随王爷!北伐!北伐!”
张成、赵虎、王禀等将领第一个红着眼睛嘶吼起来,紧接着,满堂文武,包括刚刚投效的岳飞,无不热血沸腾,群情激昂!
王程这番话,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的怒火与战意!
王程满意地看着被激发出昂扬斗志的部下,猛地抽出腰间佩剑,直指西方蔚州方向,声震屋瓦。
“传令三军!休整一日,埋锅造饭,检查军械!后日卯时,大军西进,兵发蔚州!
本王要亲率尔等,踏破金虏营寨,用完颜宗望的人头,来祭奠我大宋死难的英魂与百姓!”
“踏破蔚州!雪我国耻!”
“万胜!秦王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如同滚滚雷霆,冲出节度使府,响彻整个幽州城上空。
第164章 无耻之徒王程
金国上京,皇城大帐
时值盛夏,但北地皇城大帐内,气氛却比数九寒天还要冰冷彻骨。
牛油火把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映照着一张张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面孔。
金太宗完颜吴乞买高踞虎皮宝座,原本威严沉稳的脸上,此刻肌肉抽搐,额头青筋暴起,握着宝座扶手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份来自南面的紧急军情奏报,那上面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肺欲裂。
“无耻!无耻之尤!!!”
一声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终于从完颜吴乞买的喉咙里迸发出来,打破了帐内死一般的沉寂。
他猛地一挥手臂,将面前案几上的金杯银盏、笔墨纸砚尽数扫落在地,发出“哐当啷”一阵刺耳的乱响。
“王程!王程小儿!安敢如此!安敢如此欺朕!欺我大金!!”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里面布满了血丝,那是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戏耍、被羞辱后无处发泄的憋闷!
帐下,完颜宗望、完颜粘罕、完颜希尹、银术可等一众金国核心权贵,同样是面色铁青,咬牙切齿。
不少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捶胸顿足,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骄横跋扈?
“背信弃义?他王程也配谈背信弃义?!”
完颜粘罕猛地跳起来,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棕熊,挥舞着毛茸茸的拳头,唾沫横飞地嘶吼。
“明明是他!是他劫了我们的财货!抢了我们的女人!杀了我们的人!还……还他妈嫁祸给我们!
天下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老子……老子日他祖宗十八代!!”
他文化不高,骂起人来粗鄙直接,却最能代表此刻大多数女真贵酋的心情。
“砰!”
完颜宗望一拳砸在身旁的硬木立柱上,那结实的木头竟被他砸得微微震颤。
他素来以沉稳多智着称,此刻却也彻底破了防,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
“杀人掠货,还要倒打一耙,站在道德高处指责我们……嘿嘿,好一个王程!好一个‘血债血偿’!
真是……真是把‘不要脸’三个字做到了极致!我完颜宗望纵横半生,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卑劣狡诈之辈!”
他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感觉自己的智商和尊严都被王程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银术可也跺着脚骂,“那贾蓉、韩奇几个废物,杀了也就杀了,本就是我们砧板上的肉!
可王程这厮,抢了咱们到嘴的肥肉,还要往咱们身上泼脏水,煽动南蛮子的仇恨,更要借此机会攻打蔚州!这……这他妈是一石几鸟?!他的心肝是墨汁泡的吗?!”
帐内骂声一片,各种粗野的、文雅的诅咒和痛骂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仿佛要将大帐的顶棚掀翻。
这些习惯了用刀剑和勇武说话的女真贵酋,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以往都是他们南下打草谷,烧杀抢掠,宋人只能蜷缩在城池里瑟瑟发抖,或是送上金银女子乞和。
可如今,这个叫王程的汉人,不仅用更狠辣的手段回敬了他们,还用他们最不擅长的阴谋诡计,狠狠抽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抢了你的钱和女人,还要告诉天下人是你不对,还要以此为借口来打你!
这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憋得人几乎要爆炸!
一直沉默的完颜希尹,相对冷静一些,但紧锁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胡须,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分析,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无力:
“陛下,诸位勃极烈,王程此计……虽无耻,却极为毒辣。他不仅夺回了赎金和那些女子,巩固了他在南朝内部的声望,更关键的是,他凭空制造了一个‘金人背信弃义、残杀赎回子弟’的绝佳借口!”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如此一来,他北伐的‘正义性’便无可指摘,更能极大激发麾下士卒和南朝百姓的同仇敌忾之心!
我们……我们如今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蔚州……怕是危矣!”
他的分析如同冷水浇头,让众人的骂声稍歇,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愤怒和憋屈。
道理他们都懂,可正是因为这算计太明白,太阳谋,他们才更加难受!
“难道就这么算了?!”
完颜粘罕不甘心地吼道,“就任由他王程小儿如此嚣张跋扈,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
“不算了又能如何?!”
完颜宗望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暴戾,“他现在手握重兵,士气正盛,个人勇武冠绝三军!
我们新败之余,兵力分散,粮草不继,如何与他正面硬撼?去救蔚州?恐怕正中他下怀,等着我们前去送死!”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部分人立刻报复的冲动。
现实如此残酷,他们引以为傲的铁骑,在王程和他的背嵬军面前,似乎失去了往日的锋芒。
一种“奈何不得”的无力感,如同毒蔓,悄然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打,眼下打不过;
骂,对方根本听不见,反而显得自己无能狂怒;
解释?天下人会信谁?
手握“人证物证”的王程,还是他们这些“凶残成性”的金虏?
憋屈!太憋屈了!
“噗——”
就在这时,年纪较大、脾气更显暴躁的完颜阇母,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身体摇晃着向后倒去,被身旁的人慌忙扶住。
“阇母!”
“叔父!”
众人一阵惊呼,帐内更加混乱。
这口血,仿佛点燃了最后导火索。
完颜吴乞买看着眼前乱象,听着部下们愤怒却无力的咆哮,想到王程那副“正气凛然”讨伐逆贼的可恶嘴脸,想到即将兵临蔚州城下的宋军,想到被抢走的巨额财富和那些本可用来羞辱南朝、换取更多利益的贵族小姐……
新仇旧恨,加上这前所未有的憋屈和羞辱,终于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和涵养。
“王程!恶贼!奸贼!逆贼!!”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猛地站起身,指着南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撕心裂肺的咒骂。
“你不得好死!朕誓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啊啊啊——!!”
咆哮声在皇城大帐内回荡,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却也更显得……外强中干,无可奈何。
帐内众臣见状,更是群情激愤,骂声、诅咒声、捶打声再次响成一片,整个金国最高决策层,此刻竟如同市井泼皮打架失利后的聚众发泄,充满了无能狂怒的悲凉。
上京城外,俘虏营地,赵桓囚室
几乎就在金国君臣暴怒咒骂的同时,那间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秽物气味的石室囚牢里。
赵桓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正就着从高处小窗透入的一缕微弱天光,小心翼翼地抠着藏在破旧羊皮袄夹层里、几乎快要被他摸烂的一小块硬馍。
这是他偷偷藏下来,防备着那些金兵哪天忘了或者故意克扣他口粮时救命的。
突然,囚室那扇沉重的木门被“哐”地一声狠狠踹开!
巨大的声响吓得赵桓浑身一哆嗦,手里那块视若珍宝的硬馍“啪嗒”掉在地上,滚进了肮脏的草堆里。
他惊恐地抬头,只见几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眼神凶戾的金兵侍卫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从草堆里拽了出来。
“啊!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赵桓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尖利地叫道。
“干什么?”
为首的那个百夫长狞笑着,一口浓痰啐在赵桓脸上,“你们南朝的那个好王爷!王程!做了好事!抢了我们的东西,杀了我们的人,还他妈敢污蔑我们大金!现在更是要发兵来打!”
他越说越气,一把揪住赵桓散乱肮脏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另一只手用粗糙肮脏的手指用力拍打着赵桓的脸颊,留下红印和污垢。
“你们南朝人,都是这般卑鄙无耻,猪狗不如的东西!皇帝是废物,臣子是强盗!老子心里这口恶气没处撒,就只能找你算账了!”
“不……不关我的事啊!”
赵桓被扯得头皮生疼,眼泪鼻涕瞬间就下来了,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和那口浓痰,肮脏不堪。
他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恐惧,“是王程!都是王程那个逆臣!他……他早就狼子野心,不把朕……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做的事,与我无关啊!我也是受害者!我也是被他害的!”
他试图辩解,试图撇清关系,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王程头上。
然而,他的辩解在金兵听来,更是火上浇油。
“呸!废物!现在知道撇清了?晚了!”
那百夫长狠狠一推,将赵桓掼倒在地。
“给老子打!狠狠打!让你们南朝人知道,得罪我们大金的下场!”
如狼似虎的金兵们一拥而上,皮鞭、棍棒、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赵桓身上。
“啊——!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陛下饶命!各位军爷饶命啊!”
“王程!你这天杀的逆贼!你害苦朕了!朕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赵桓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求饶,最后变成了对王程最恶毒的诅咒。
鞭子抽裂了他单薄的衣衫,在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棍棒砸得他骨头欲裂;
拳脚更是让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巨大的疼痛和屈辱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恨!恨金人的残暴!更恨王程!
为什么?!
为什么王程要在外面招惹金人,却要让他来承受这无妄之灾?!
如果不是王程,他或许还能在这囚笼里苟延残喘,少受些折磨!
都是王程!都是那个权奸!
那个国贼!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在极致的痛苦和怨恨中,他仿佛又看到了王程那张冷峻淡漠的脸,看到了汴梁城破时的混乱,看到了牵羊礼上无尽的羞辱……
新仇旧恨,连同此刻肉体的剧痛,彻底吞噬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暴打终于停止。
金兵们骂骂咧咧地出去了,重新锁上了牢门。
囚室内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赵桓如同破风箱般粗重痛苦的喘息,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更加浓重的血腥味。
他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无处不痛,眼泪混合着血水和泥土,在脸上糊成一团。
他艰难地挪动视线,看到了掉在草堆里、已经被踩得稀烂的那块硬馍。
无尽的黑暗和绝望,再次将他牢牢包裹。
第165章 尤三姐首战
残阳如血,将蔚州城头那面残破的金国旗帜染上了一层凄厉的橘红。
城下,黑压压的宋军阵列肃穆如山,虽仅两万之众,但那冲霄的杀气与阵列中央那杆猎猎作响的“王”字帅旗,却仿佛带着千军万马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守城金兵的心头。
王程勒马立于中军,玄甲墨氅,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座并不算雄伟的边城。
在他身侧稍后,贾探春一身火红皮甲,镔铁长枪横于鞍前,英姿飒爽;
薛宝钗则穿着淡青色软甲,外罩同色披风,秀美沉静的面容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尤三姐最为兴奋,橙红色骑射服衬得她眉眼愈发鲜活,腰佩的双刀似乎都因渴望饮血而微微嗡鸣。
张成、赵虎如同门神般护卫左右,新晋背嵬军队长岳飞则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城防,心中默默推演着攻城的种种可能。
“王爷,蔚州守军不足五千,主将乃是完颜宗望麾下的万夫长徒单克宁,以勇悍着称,但并非无谋之辈。”
王程微微颔首,并未下令制作攻城器械。
轻骑突进,要的就是速度和出其不意。
“张成,赵虎。”王程淡淡开口。
“末将在!”两人轰然应诺。
“上前叫阵,骂得狠些。”
“得令!”
张成、赵虎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狞笑,催动战马便冲出阵列,直至一箭之地方才勒住。
张成深吸一口气,如同平地起了一声炸雷:“城上的金狗听着!尔等背信弃义,猪狗不如!杀我赎回子民,天理难容!
今日我大宋秦王殿下亲率天兵至此,还不速速开门献城,跪地求饶!若敢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赵虎更是粗俗,指着城头叫骂:“纥石烈胡剌!你个没卵子的孬种!只会躲在女人裤裆底下耍威风吗?
有种下来跟你赵虎爷爷大战三百回合!看爷爷不把你卵黄子捏出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污言秽语如同连珠炮般砸向城头,将金兵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更是将“背信弃义”的帽子反复扣上,气得城上金兵哇哇乱叫,不少人性子烈的更是探出身来对骂,若非军纪约束,几乎就要冲下城来。
蔚州守将徒单克宁站在城楼,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身材魁梧,面皮黝黑,一道刀疤从眉心斜划至嘴角,更添几分凶悍。
王程的凶名他岂能不知?
初闻王程兵临城下,他心中亦是惶恐,但探明对方未带攻城器械后,才稍稍安心。
此刻被如此辱骂,尤其是被指着鼻子骂“背信弃义”(这黑锅背得实在憋屈),更是怒火中烧。
城头上的金兵气得哇哇乱叫,许多人性子暴烈,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纷纷向徒单克宁请战。
“将军!让末将出城宰了这两个满嘴喷粪的宋猪!”
“太嚣张了!末将愿往!”
徒单克宁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何尝不怒?
但他还记得自己的职责是守城,而非斗将。
更何况,王程就在下面,谁知道这是不是诱敌之计?
他强忍怒气,喝道:“都给我闭嘴!休得中了宋狗的激将法!紧守城池,违令者斩!”
然而,张成和赵虎的骂声愈发不堪入耳。
就在徒单克宁几乎要按捺不住时,宋军阵型又是一变。
一员女将,策马而出!
只见她身穿一身极为扎眼的橙红色骑射劲装,并未着甲,青丝高束成马尾,腰佩双刀,身段婀娜中透着一股野性的矫健。
柳眉杏眼,顾盼间风流灵巧,此刻却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正是尤三姐!
她来到张成、赵虎身边,扬起俏脸,用清脆却带着挑衅的声音喊道:“城里的金狗难道都死绝了吗?连个敢应战的人都没有?姑奶奶我都等得不耐烦了!还是说,你们就怕了我这女流之辈?”
一个女人!
王程竟然派了个女人来叫阵!
这简直是双重羞辱!
城头上的金兵瞬间炸了锅!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王程竟敢如此小觑我大金勇士!”
“将军!让末将出城,定将这不知死活的女人生擒活捉,献于帐下!”
群情激愤,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若是被张成、赵虎骂阵还能勉强忍受,被一个女子在阵前如此挑衅,这些素来看不起南朝女子、视其为玩物的金兵如何能忍?
徒单克宁身旁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名叫蒲察阿虎的千夫长猛地抽出弯刀,怒吼道:“将军!让俺去!俺定将这娘们剥光了拖回来,挂在城头上,看那王程还有何脸面!”
徒单克宁看着城下那抹鲜艳的红色,又看了看身边群情汹汹的部下,心中急速盘算。
他自然听说过王程身边有个叫贾探春的侧妃,曾阵斩三将,勇不可当。
眼下这个,虽不知底细,但既然是王程的女人,恐怕也非易与之辈。
然而,若是一直避战,军心士气必然跌落到谷底。
一个女流之辈……或许是个机会?
若能阵前斩杀甚至生擒王程的女人,对宋军士气的打击将是巨大的,也能极大提振守军信心。
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地看向蒲察阿虎:“阿虎,你是我军中有名的勇士,此战许胜不许败!若能生擒此女,本将军为你向元帅请功!但需小心,王程的女人,恐有蹊跷!”
蒲察阿虎见主将同意,大喜过望,拍着胸脯保证:“将军放心!一个南朝娘们,细皮嫩肉的,能有什么本事?看俺如何拿她!”
他早已被尤三姐的美貌和挑衅冲昏了头脑,只觉得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功劳和美色。
“吱呀呀——”
沉重的蔚州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蒲察阿虎率领着五百骑兵,旋风般冲了出来,在城门前迅速列阵。
他本人则一夹马腹,提着手中沉重的狼牙棒,嗷嗷叫着冲向阵前,一双牛眼死死盯住尤三姐,充满了贪婪和淫邪。
“小娘皮!长得倒标志!不在家绣花,跑来战场上送死?嘿嘿,乖乖下马受缚,跟爷爷回城快活,饶你不死!”
蒲察阿虎咧着大嘴,污言秽语毫不顾忌地喷涌而出。
尤三姐何曾听过这等粗鄙不堪的言语?
她性子本就泼辣刚烈,闻言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俏脸涨得通红,既是愤怒,也是羞恼。
“狗贼!找死!”
她娇叱一声,不再多言,“锵啷”一声拔出腰间双刀,催动战马,便向蒲察阿虎冲去!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阵前厮杀,与平日里的练习、甚至剿匪都截然不同。
对面那金将凶恶的气势,狼牙棒带起的恶风,以及身后数万人的目光,都让她心跳如鼓,手心微微出汗。
两马交错!
蒲察阿虎力大招沉,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砸下!
势大力沉,显然是存了一招毙敌的心思。
尤三姐下意识地举双刀交叉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尤三姐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她双臂发麻,气血翻涌,胯下战马也唏律律一声悲鸣,向旁侧踉跄了几步。
好大的力气!
她心中一惊,若非王程用系统强化点暗中提升了她的力量和体质远超常人,只怕这一下就能让她兵器脱手,甚至被砸落马下!
城头上的金兵见尤三姐一个照面就被震得险些落马,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和欢呼!
“哈哈哈!果然是个绣花枕头!”
“蒲察将军威武!”
“生擒她!”
徒单克宁也稍稍松了口气,看来这女将虽然可能练过,但终究力量远逊,不足为惧。
宋军阵前,薛宝钗看得手心捏了一把汗,忍不住低呼:“三妹妹小心!”
贾探春却神色沉稳,低声道:“宝姐姐莫急,三妹妹根基扎实,只是初次上阵,有些紧张。你看她步伐未乱,气息也稳住了。”
王程端坐于乌骓马上,面无表情。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微微凝注的目光中,看出一丝关注。
张成、赵虎则有些焦急,若非王程没有下令,他们几乎要冲出去帮忙了。
阵前,蒲察阿虎见一击得势,更加猖狂,哇哇怪叫着,舞动狼牙棒,如同狂风暴雨般向尤三姐攻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叫着:“小娘皮!知道爷爷的厉害了吧?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尤三姐初时的慌乱过后,求生的本能和王程平日里的严厉教导占据了上风。
她不再硬接对方的重兵器,而是凭借被强化后远超常人的敏捷和反应速度,双刀舞动,如同穿花蝴蝶,开始游斗。
她身形灵巧地在马背上辗转腾挪,双刀化作两道雪亮的银光,专攻蒲察阿虎的手腕、关节、马腹等薄弱之处。
“嗤啦!”
一刀划破了蒲察阿虎的皮甲袖口,带起一溜血珠。
“嗯?”
蒲察阿虎吃痛,狞笑僵在脸上,这才发现对方刀法刁钻,速度奇快。
尤三姐越打越顺手,最初的恐惧被一种奇异的兴奋取代。
她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奔腾,速度在飙升,对方的动作在她眼中似乎也变慢了一些。
“原来……这就是战场厮杀的感觉?”
她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眼神却愈发锐利。
她瞅准一个空档,在蒲察阿虎狼牙棒砸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娇躯猛地一拧,左手刀格开对方下意识回防的手臂,右手刀如同毒蛇出洞,快如闪电般直刺蒲察阿虎的咽喉!
这一刀,凝聚了她所有的力量、速度和对时机的把握!
蒲察阿虎瞳孔骤缩,他完全没料到对方的速度能在瞬间爆发到如此地步!
他想格挡,想闪避,但身体却跟不上思维的速度!
“噗嗤——!”
利刃割裂喉管的沉闷声响,在骤然寂静下来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蒲察阿虎脸上的狞笑和淫邪彻底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徒劳地用手捂住喉咙,却阻挡不住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随即“砰”地一声,重重栽落马下,激起一片尘土。
全场死寂!
无论是城上还是城下,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惊呆了!
刚才还占据绝对上风、嚣张不可一世的金国猛将,竟然被这个看似娇滴滴的南朝女将,一刀毙命?!
尤三姐骑在马上,微微喘息,胸口起伏。
她看着地上仍在抽搐的尸体,看着刀尖上滚落的血珠,闻着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一种混合着后怕、兴奋和巨大成就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她做到了!
她真的在万军阵前,斩杀了一名凶恶的金将!
她抬起头,望向宋军阵中那个玄甲身影,看到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心中顿时被巨大的喜悦和骄傲填满。
“万胜!尤将军万胜!”
短暂的寂静后,宋军阵营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浪震天动地!
张成、赵虎兴奋地挥舞着拳头,薛宝钗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贾探春也含笑点头,眼中带着赞许。
岳飞看着阵前那个红衣猎猎、英姿飒爽的身影,心中亦是震撼。
秦王殿下身边,果真藏龙卧虎,连女眷都如此了得!
而城头上,徒单克宁脸色煞白,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身边的金兵们更是面如土色,刚刚升起的些许士气瞬间跌落谷底,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
连一个女将都如此厉害……那王程本人,又该恐怖到何等地步?
“妖……妖女!”
徒单克宁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却再无半点战意,嘶声吼道,“收兵!紧闭城门!谁也不许再出战!”
他看着城下那个缓缓拨马回归本阵的红色身影,看着宋军那如同实质般的冲天士气,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蔚州,怕是守不住了……
第166章 智勇双全薛宝钗
残阳愈发西沉,将蔚州城下的战场染得一片血红,仿佛连天地都在为方才那惊艳的一刀而震动。
尤三姐策马回归本阵,橙红色的身影在万千目光注视下,如同一团跳跃的火焰。
她微微喘息,胸口起伏,俏脸上兴奋的红晕尚未褪去,混合着溅上的几点血珠,更添几分沙场丽色的娇艳与飒爽。
手中双刀血迹未干,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万胜!尤将军万胜!”
宋军阵营的欢呼声如同海啸,一浪高过一浪。
普通士卒们挥舞着兵器,脸色激动得通红,看向尤三姐的目光充满了惊叹与狂热。
王爷身边的女眷尚且如此了得,此战怎能不胜?
张成、赵虎这两个粗豪汉子,此刻更是兴奋得抓耳挠腮。
“哈哈哈!三姑娘,好样的!一刀毙命!痛快!太痛快了!”
张成瓮声瓮气地大吼,蒲扇般的大手拍得胸甲砰砰作响。
赵虎咧着大嘴,冲着城头方向更加嚣张地吼道:“城上的金狗!看见没?这就是你们的下场!连我们王爷身边的女将军都打不过,还敢嚣张?赶紧再派个有种的出来!让尤将军再活动活动筋骨!”
他这话更是点燃了宋军的情绪,各种污言秽语、嘲讽笑骂如同疾风骤雨般砸向城头:
“缩头乌龟!不敢出来了吧?”
“什么金国勇士,我看是金国娘们!软蛋!”
“再派一个!让爷们看看你们怎么死!”
叫骂声震耳欲聋,宋军士气高昂到了顶点。
而与这边的沸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蔚州城头死一般的压抑。
徒单克宁脸色铁青,他看着城下耀武扬威的宋军,听着那刺耳的辱骂。
尤其是看到蒲察阿虎那无头的尸体还躺在两军阵前,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将军!让末将去!末将定斩了那妖女,为蒲察将军报仇!”
一个名叫完颜跋海的千夫长双目赤红,猛地抽出弯刀,嘶声请战。
他性情暴烈,与蒲察阿虎私交甚笃,眼见好友惨死,如何能忍?
“将军,末将也愿往!不信她还有力气再战!”另一员将领也按捺不住。
城头上,不少金兵也是群情激愤,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憋闷得几乎要吐血。
被一个女人阵前斩将,若不能找回场子,以后还有何颜面自称勇士?
然而,徒单克宁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了这股冲动。
他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地扫过请战的将领,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都给老子闭嘴!谁也不许出战!紧守城池!违令者,斩!”
他看得清楚,那尤三姐虽然回归本阵,但气息很快平复,显然并未力竭。
王程用兵诡诈,焉知这不是故意示弱,引他们再次出战?
万一再折一阵,这城就真的不用守了!
完颜跋海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一拳砸在城垛上,夯土的城垛竟被他砸得簌簌落灰。
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不敢违抗军令,只能将滔天的怒火硬生生咽回肚里,憋得浑身发抖。
其他金兵见状,也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刚刚燃起的些许血气瞬间熄灭,只剩下更深的恐惧和屈辱,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不敢再看城下。
就在这时,宋军阵中,王程微微抬手。
喧嚣的叫骂声如同被利刃切断,瞬间平息下来,只余战旗猎猎作响。
这份令行禁止的严明军纪,更让城头金兵心寒。
王程目光转向刚刚得胜归来的尤三姐,冷峻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赞许:“不错,刀法迅捷,时机把握得准。没给本王丢脸。”
没有过多的褒奖,但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听在尤三姐耳中,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花怒放。
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喜悦和自豪涌上心头,俏脸扬起,如同打了胜仗的小孔雀,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雀跃:“谢王爷夸奖!妾身……妾身幸不辱命!”
她偷偷瞟了一眼王程那深邃的眼眸,心中小鹿乱撞,之前所有的紧张、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值得。
她终于证明了自己,不仅仅是一个依附于他的女人,更是能在他征战时,为他斩将夺旗的助力!
王程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转向身旁另一道沉静的身影——薛宝钗。
“宝钗。”他声音平稳。
“妾身在。”
薛宝钗敛衽应答。
她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软甲,外罩同色披风,秀美的脸庞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沉静,与尤三姐的明艳泼辣形成鲜明对比。
“你去。”王程吩咐道。
薛宝钗闻言,娇躯微微一震。
她抬起眼帘,看向王程,那双惯常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混合着惊讶、振奋与决然的光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郑重应道:“妾身领命!定不负王爷期望!”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深宅大院里权衡利弊、端庄持重的薛宝钗。
而是即将踏上沙场、为夫郎、为国而战的秦王侧妃!
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在她心中升腾。
她轻轻一夹马腹,那匹温顺的白色牝马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出阵列。
与尤三姐的火爆出场不同,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不是去厮杀,而是去参加一场诗会。
张成、赵虎虽然对薛宝钗的武力有所疑虑,毕竟她平日给人的感觉更偏向文静。
但对王程的命令却是无条件执行。两人再次鼓噪起来,声音比之前更加洪亮,充满了挑衅:
“金狗!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我们又换了一位将军!还是个女菩萨!你们要是再不敢应战,就赶紧回家抱孩子去吧!”
“就是!别说我们欺负人!这位薛将军最是心善,说不定还能留你们个全尸!”
“刚才那个是开胃小菜,这个才是正餐!怕死的就继续当缩头乌龟!”
宋军士卒也虽然好奇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薛娘娘有何本事,但基于对王爷的盲目信任和刚刚尤三姐带来的震撼,他们也再次爆发出助威的呐喊。
城头上的金兵本来已经打定主意当缩头乌龟,任凭宋军如何辱骂也绝不出战。
但此刻见宋军竟然又换了一个女将,而且这个看起来比刚才那个更加文静秀气。
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下,他们那颗刚刚被压制下去的躁动之心,又忍不住活络起来。
“将军!您看看!又是一个娘们!王程欺人太甚!真当我大金无人吗?”
完颜跋海再次跳脚,指着城下的薛宝钗,眼睛都快喷出火来。
另一个千夫长也忍不住道:“将军,末将观此女,身形单薄,气息……似乎也平平,远不如方才那红衣女子彪悍。
或许……或许只是王程故意派出来羞辱我等?若能阵前擒杀,亦可挽回些许颜面!”
“是啊将军!总不能一直被两个女人压着打吧?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徒单克宁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城下那个青色的身影。
他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王程绝不会派一个无用之人上来送死,此女必有蹊跷。
但情感上,被接连羞辱,军心士气已经低落到极点,若再避战,恐怕不用宋军攻城,内部就要哗变了。
而且……这个青衣女子,看起来确实……不像很能打的样子。
“将军!让末将去!”
一个声音响起,语气相对沉稳。众人看去,乃是万夫长纥石烈胡剌。
他年约四旬,面容精悍,眼神锐利,是军中有名的稳重型将领,一手狼牙棒使得出神入化,尤擅防守反击。
“胡剌,你……”
徒单克宁有些犹豫。
纥石烈胡剌是他倚重的大将,性子谨慎,按理说派他出战最为稳妥,但……
“将军放心,”纥石烈胡剌沉声道,“末将观此女,步伐虚浮,气息不显,或擅巧劲,但绝无刚才那红衣女子的爆烈之力。
末将必稳扎稳打,不给她可乘之机!若有不对,立刻退回,绝不敢逞强误了守城大事!”
他显然也吸取了蒲察阿虎轻敌冒进的教训。
徒单克宁看着纥石烈胡剌沉稳的眼神,又看了看城下那个看似“柔弱”的薛宝钗,再听听身边将领几乎压制不住的请战之声。
终于把心一横:“好!胡剌,就由你出战!记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若能胜,自然最好;若事不可为,立刻退回!”
“末将遵命!”
纥石烈胡剌抱拳领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同样觉得这是挽回士气的好机会。
“吱呀呀——”城门再次洞开。
纥石烈胡剌率领五百骑兵涌出,在城门前迅速列阵。
他本人则提着一杆沉重的狼牙棒,催动战马,不疾不徐地来到阵前。
与蒲察阿虎的狂躁不同,他目光冷静地打量着薛宝钗,并未因对方是女子而有丝毫大意。
“南朝女子,不在闺阁刺绣,何苦来此送死?”纥石烈胡剌声音低沉,带着试探。
薛宝钗端坐马上,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没听到对方的言语,只是轻轻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那是一柄造型古朴的青锋剑,剑身狭长,在夕阳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握剑的姿势标准而优雅,却隐隐透着一股内敛的锋芒。
“请。”
她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清越,不带丝毫烟火气。
纥石烈胡剌眼神一凝,不再多言,催动战马,狼牙棒带着一股沉稳的劲风,直取薛宝钗中路!
这一棒速度不快,但势大力沉,封住了薛宝钗左右闪避的空间,逼她硬接。
薛宝钗似乎不敢硬撼,纤腰一拧,白马的配合极为默契,向侧后方轻巧地退了一步。
同时手中青锋剑如同灵蛇出洞,点向纥石烈胡剌的手腕。
剑尖颤动,带着一丝诡异的弧度。
纥石烈胡剌手腕一翻,狼牙棒厚重的棒头精准地磕在剑脊上。
“铛!”
一声脆响。
薛宝钗似乎受不住这股力量,娇躯微微一晃,手中长剑险些脱手,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惊慌”。
连忙勒马后退,气息也显得有些紊乱。
纥石烈胡剌心中一喜:“果然!力量远逊!只是剑法有些刁钻!”
他心中戒备稍松,攻势随之展开,狼牙棒舞动开来,如同狂风席卷,将薛宝钗笼罩其中。
薛宝钗显得左支右绌,剑法虽然灵动,却总是在间不容发之际才勉强格开或躲过狼牙棒的致命攻击,显得颇为狼狈。
有好几次,狼牙棒几乎是擦着她的衣角掠过,惊险万分。
她骑乘的白马也不断后退、绕圈,似乎被对方的气势所慑。
宋军阵前,不少士卒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张成、赵虎这等猛将也不禁握紧了拳头,面露担忧。
尤三姐更是紧张地咬住了下唇,低声道:“宝姐姐她……不会有事吧?”
只有贾探春目光锐利,低声道:“别急,宝姐姐是在用计。你们看她的步伐,虽显凌乱,却始终未离马镫,气息看似急促,实则悠长。她在故意诱敌。”
王程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而城头上的金兵,见纥石烈胡剌完全占据了上风,将那个南朝女将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之前压抑的憋闷和屈辱瞬间化为狂喜和宣泄!
“哈哈哈!胡剌将军威武!”
“打得好!杀了她!为蒲察将军报仇!”
“什么秦王侧妃,不过是花架子!”
“南朝女人,就该在床上伺候男人!”
疯狂的叫嚣声、污言秽语声从城头传来,金兵士气大振,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
徒单克宁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暗暗点头:“胡剌果然稳重,此战当可挽回颜面!”
阵前,纥石烈胡剌越打越顺手,心中那点谨慎也渐渐被胜利在望的兴奋所取代。
他发现对方除了剑法灵巧些,身法敏捷些,力量、耐力都远不如自己,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他甚至开始盘算,是生擒活捉功劳大,还是阵前斩杀更能震慑敌军?
“哼,女人终究是女人!”
他心中鄙夷,狼牙棒的攻势愈发猛烈,试图尽快结束战斗。
就在他全力一棒砸向薛宝钗头顶,以为对方必定无法闪避,只能硬接或者被砸落马下之时——
异变陡生!
一直处于“被动挨打”、“气息紊乱”状态的薛宝钗,眸中猛地爆发出两道璀璨的精光!
那眼神冷静、锐利,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暗藏的锋芒!
她一直隐而不发的气息骤然提升,体内被王程用系统强化点提升的潜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原本“虚弱”的力量瞬间变得凝实,身法速度飙升!
面对那当头砸下的狼牙棒,她不再后退,也不再格挡!
而是人随剑走,人马合一!
那匹看似温顺的白马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四蹄猛地发力,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侧向滑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狼牙棒的重击范围!
同时,薛宝钗整个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顺着马势向前一探!
手中那柄青锋剑,化作一道几乎肉眼难以捕捉的青色电光!
不再是之前刁钻的点刺,而是凝聚了她全部精神、气力与速度的——直刺!
目标,并非纥石烈胡剌的咽喉、心口等常规要害,而是他因全力下砸而微微露出的、腋下皮甲连接处那一丝微不足道的缝隙!
这一剑,快!准!狠!
凝聚了她所有的算计、隐忍和瞬间的爆发!
“噗——!”
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入肉声。
青锋剑狭长的剑身,如同热刀切入牛油,精准无比地从那缝隙中刺入,瞬间洞穿了纥石烈胡剌的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纥石烈胡剌脸上的狞笑和胜利在望的兴奋彻底僵住,转化为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着那柄几乎完全没入自己腋下的剑柄,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那双冷静得可怕的明眸。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口中涌出。
薛宝钗手腕一拧,毫不犹豫地拔出长剑,带出一蓬滚烫的心头热血。
纥石烈胡剌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手中的狼牙棒“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随即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轰然从马背上栽落,溅起一片尘土。
全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无论是城上还是城下,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刚才还疯狂叫嚣的金兵,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茫然、震惊,以及……无法理解的恐惧。
而宋军这边,短暂的寂静后,是比之前尤三姐获胜时更加狂热、更加震撼的欢呼!
“万胜!薛将军万胜!”
“我的天!薛娘娘神了!”
“一剑!又是一剑毙命!”
张成、赵虎激动得差点从马背上跳起来,看向薛宝钗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佩。
尤三姐更是兴奋地拍手雀跃:“宝姐姐!太厉害了!”
贾探春长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岳飞紧握长枪,心中波涛汹涌:“秦王殿下身边,果真卧虎藏龙……这位薛娘娘,智谋与剑术,皆非常人!”
薛宝钗勒住白马,微微喘息,看着地上的尸体,清丽的脸上依旧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显露出她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她成功完成了王爷的交待,以智取胜,未负所托!
她拨转马头,在震天的欢呼声中,回归本阵。
经过王程身边时,她抬起眼帘,望向他。
王程看着她,微微颔首,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中的肯定,让薛宝钗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成就感。
而蔚州城头,徒单克宁面如死灰,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他眼睁睁看着麾下又一员大将,以这种被“戏耍”的方式阵亡,巨大的挫败感和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第167章 王程的恐怖压制力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只余天边一抹惨淡的暗红。
尤三姐得胜归来的欢呼声犹在耳畔,薛宝钗那惊艳绝杀的一剑更是将宋军士气推至沸腾的顶点。
然而,与之相对的,是蔚州城头那如同墓穴般的死寂与压抑。
张成、赵虎骂得嗓子都快冒烟了,各种污言秽语、诛心之论如同瓢泼大雨般砸向城头,甚至连金国太祖、太宗的女性亲属都被“亲切问候”了无数遍。
可这一次,城上的金兵仿佛真的变成了石头。
任凭宋军如何挑衅,如何羞辱,那扇沉重的城门再也没有开启的迹象。
偶尔有性烈如火的年轻金兵按捺不住,刚探出半个身子想要回骂,立刻就被身旁的老兵或军官死死按住,甚至粗暴地拖下城垛。
恐惧,如同最浓稠的墨汁,已经彻底浸透了守军的骨髓。
徒单克宁脸色铁青得吓人,他死死盯着城下那个玄甲墨氅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他不敢再赌了。
蒲察阿虎的轻敌冒进,纥石烈胡剌的稳扎稳打,结果都是被那两个看似柔弱的南朝女子阵前斩将!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战争的理解范畴。
王程用兵之诡,麾下之悍,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将军!难道我们就任由宋狗如此辱骂吗?!”
完颜跋海双目赤红,如同困兽,声音嘶哑地低吼,他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徒单克宁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如受伤的孤狼。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绝望的疯狂:“闭嘴!你想让所有人都下去送死吗?守城!紧守城池!谁敢再言出战,立斩!”
他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压下了城头最后一丝躁动。
金兵们蜷缩在垛口后,听着城下震耳欲聋的辱骂,感受着同伴尸体尚未冷却的冰凉,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在无声蔓延。
宋军阵前,岳飞看着城头龟缩不出的金兵,眉头微蹙,策马来到王程身侧。
抱拳沉声道:“王爷,金虏胆寒,已成缩头乌龟,强攻恐伤亡不小。天色将晚,是否……鸣金收兵,来日再战?”
他并非怯战,而是出于一名优秀将领对士卒生命的负责。
没有攻城器械,仅凭血肉之躯冲击坚城,实为不智。
王程端坐于乌骓马上,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蔚州城头,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睥睨天下意味的弧度。
“收兵?”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将领耳中,“时间尚早。弟兄们连日奔波,风餐露宿,太过辛苦。今夜,便在蔚州城内安营,埋锅造饭。”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股强大的自信,仿佛攻破眼前这座坚城,如同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岳飞闻言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再次确认道:“王爷,我军……并未携带重型攻城器械,仅有数十架长梯。强行攻城,恐……”
王程打断了他,语气依旧从容:“无妨。长梯足矣。岳飞,本王命你,率五千背嵬精锐,即刻攻城。”
岳飞心中剧震,他看着王程那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眸,那里没有丝毫玩笑之意,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
尽管理智告诉他这近乎疯狂,但一股对王程近乎盲目的信任与崇拜,瞬间压倒了一切疑虑。
他猛地一抱拳,声音铿锵如铁,再无半分犹豫:“末将遵命!必不负王爷重托!”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质疑如何破城。
王爷说能破,那便一定能破!
“背嵬军!前锋营!集结!”
岳飞调转马头,声音如同虎啸,瞬间传遍前军。
早已摩拳擦掌、士气如虹的五千背嵬精锐齐声怒吼:“杀!杀!杀!”
声浪如同实质,冲击着蔚州城墙。
很快,数十架简陋却坚固的长梯被扛了出来。
岳飞一马当先,长枪前指:“目标蔚州城!随我——冲!”
“先登城头者,赏银两千两!”
“冲啊!”
五千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流,跟随着岳飞那杆跃马挺枪的身影,悍然向着蔚州城墙发起了冲锋!
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怒吼声汇聚成一股钢铁洪流,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城头上的徒单克宁见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残忍和讥讽的狞笑。
“哈哈哈!王程疯了!他竟真敢让士兵用长梯攻城?!真当我大金勇士是泥捏的不成?!”
他猛地站起身,挥舞着弯刀,嘶声大吼:“儿郎们!宋狗找死!给我狠狠地打!滚木礌石!金汁沸油!准备!让他们有来无回!”
原本死气沉沉的金兵们,见宋军竟然真的用这种“原始”的方式攻城,一种被轻视的羞辱感和绝境求生的疯狂也涌了上来。
他们纷纷从垛口后探出身,张弓搭箭,搬运着守城器械,脸上重新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射!射死他们!”
“砸!把南蛮子砸成肉泥!”
箭矢如同飞蝗般泼洒而下,滚木礌石带着沉闷的呼啸声砸落。
冲在前面的宋军士卒虽然举着盾牌,依旧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或被沉重的石头砸得骨断筋折,惨叫声顿时响起。
攻城战,从来都是血肉磨盘。
尤其是对于缺乏有效掩护的攻城方而言,每一刻都在付出生命的代价。
岳飞冲在队伍中段,不断格挡开射来的冷箭,大声指挥着队伍保持阵型,心中亦是一片凝重。
照这个伤亡速度,即便能攀上城头,五千人恐怕也剩不下多少……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直静立中军,仿佛与这场血腥攻城无关的王程,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身旁一名亲兵立刻将一张造型古朴、透着森然寒意的铁胎巨弓递到他手中。
另一名亲兵则捧来一壶特制的、箭簇格外粗长沉重的破甲箭。
这张弓,早已被他用系统强化点提升至非人境地,无论是射程、力道还是精准度,都达到了冷兵器时代的巅峰!
王程掂了掂手中的巨弓,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标尺,瞬间锁定了近六百步外,城头上一个正挥舞令旗、大声吆喝指挥的金兵百夫长。
这个距离,远超普通强弓的有效射程,在城头金兵看来,宋军主帅所在的位置,根本就是安全区。
然而——
王程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微微贲张,那需要数名壮汉才能勉强拉开的铁胎弓,在他手中如同玩具般被轻易拉成了满月!
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蕴含着恐怖的力量。
“嗖——!”
一支破甲箭如同黑色的闪电,撕裂空气,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啸,以超越肉眼捕捉极限的速度,跨越了那令人绝望的距离!
城头上,那名正在叫嚣的金兵百夫长,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敛。
“噗嗤!”
一声闷响!
粗长的破甲箭精准无比地从他张开的嘴巴射入,强大的动能瞬间摧毁了他的颈椎,带着一蓬混杂着碎骨和血肉的红白之物,从他的后颈贯穿而出!
箭势未竭,又狠狠钉入了后面一名持盾金兵的盾牌上,竟将蒙皮木盾射得四分五裂!
那持盾金兵惨叫一声,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飞跌,手臂呈现出诡异的扭曲,显然已经骨折!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城上城下,无论是疯狂进攻的宋军,还是奋力防守的金兵,都在这一箭之威下,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那支仍在微微颤动的、带着淋漓鲜血的箭矢,以及那个被瞬间“消失”了头颅的百夫长无头尸身。
“呃……”
旁边一名金兵看着同伴脖子上那个恐怖的血洞,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这是人能射出的箭?!
距离……足足有六百步啊!!
徒单克宁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转化为极致的惊骇,他猛地扭头,望向宋军阵中那个挽弓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不可能!!”
然而,王程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箭。”
他声音淡漠。
身旁递箭的亲兵这才从震撼中惊醒,连忙手忙脚乱地又递上一支破甲箭。
王程搭箭、开弓、瞄准、发射,动作流畅得如同经过了千百次的机械锤炼,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嗖!”
“嗖!”
“嗖!”
凄厉的破空声连绵不绝,几乎连成一线!
每一箭射出,必有一名城头金兵应声而倒!
无论是躲在垛口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弓箭手,还是奋力抬起滚木的力士,甚至是手持盾牌试图掩护的军官……
只要被他目光锁定,下一刻,死亡便会如期而至!
“噗!”
一名探身放箭的金兵被箭矢贯穿眼眶,哼都没哼一声便向后栽倒。
“咔嚓!”
一名正举起石块的金兵,被一箭射穿胸甲,整个人被带得飞起,撞翻了身后的同伴。
“啊!”
一名躲在女墙后的军官,自以为安全,刚想探头观察,一支利箭如同长了眼睛般,从垛口的射击孔钻入,精准地没入他的咽喉!
太快了!
太准了!
太恐怖了!
这根本不是弓箭,这是来自地狱的点名!
城头上的金兵彻底胆寒了!
他们发现自己无论躲在哪个角落,都无法摆脱那如同死神般的目光锁定。
只要敢露头,敢动作,下一秒就可能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魔鬼!他是魔鬼!”
“不能露头!快躲起来!”
“将军!怎么办啊?!”
惊恐的尖叫取代了之前的喊杀声,守军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滚木礌石的投放变得稀稀拉拉,箭矢也失去了准头,所有人都拼命蜷缩身体,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徒单克宁被几名亲兵用数面重盾死死护在中间,听着盾牌上不时传来的“哆哆”箭矢撞击声,感受着那仿佛能穿透盾牌的恐怖力道,他浑身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也想组织反击,也想叫骂,可刚张开嘴,一支箭就“砰”地一声射在他面前的盾牌上,巨大的力量震得持盾亲兵一个踉跄,盾牌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痕!
徒单克宁到嘴边的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这仗还怎么打?!
对方一个人,一张弓,就压制得他们全军不敢抬头!
与城头上的绝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宋军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暴涨的士气!
“王爷神射!王爷万胜!”
“我的娘啊!这简直是天神下凡!”
“兄弟们!冲啊!王爷给咱们开路呢!”
原本在箭雨礌石下艰难推进的攻城部队,压力骤减。
看着城头金兵抱头鼠窜的狼狈模样,所有人士气大振,脚下步伐更快,吼声更加震天!
岳飞冲在队伍最前方,亲眼目睹了王程这如同神迹般的箭术,心中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自幼习武,弓马娴熟,自认箭术已是不凡,可与王爷相比……这简直是萤火之于皓月!
“真乃神人也!”
他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对王程的敬佩与忠诚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有如此主帅,何愁金虏不灭?
何愁幽云不复?
“架梯!登城!”
趁着城头守军被彻底压制,岳飞怒吼着,身先士卒,第一个冲到城墙下,亲自扶住一架长梯,稳稳地靠上城墙!
“跟我上!”
他口中咬着长枪,一手举盾护住头顶,如同猿猴般敏捷地向上攀爬!
身后的背嵬军精锐见主将如此悍勇,更是热血沸腾,嗷嗷叫着,如同潮水般涌向长梯,奋力向上攀登!
城头金兵偶尔有胆大的想要推开长梯或者投下滚石,立刻就被远处精准射来的箭矢点名射杀!
王程的箭,如同死神的凝视,为登城的将士撑起了一片相对安全的天空!
“挡住!快挡住他们!”
徒单克宁在盾牌后发出绝望的嘶吼,但回应他的,是身边亲兵不断中箭倒地的惨叫和宋军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完了……蔚州城,完了……
第168章 士为知己者死
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被大地吞没,天幕转为一种深沉的黛蓝色。
唯有蔚州城头燃起的火光与厮杀声,将这片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地狱。
王程依旧稳坐于乌骓马上,那张恐怖绝伦的铁胎巨弓在他手中,已不再是弓箭,而是悬在所有金兵头顶的、随时会降下死亡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名金兵十夫长,躲在垛口后,声嘶力竭地试图聚拢身边溃散的士兵:“不要乱!顶住!把南蛮子推下……”
“去”字尚未出口,一支黑色的死亡之箭如同瞬移般,穿透了他面前垛口的缝隙,精准地钉入了他的眉心!
他身体猛地后仰,眼中还残留着鼓动士气的狂热,瞬间化为死寂的茫然,直挺挺地倒下。
“魔鬼……他是魔鬼啊!”
旁边的金兵彻底崩溃了,丢掉手中的武器,抱着头蜷缩在城墙根下,身体抖得像筛糠,连看一眼城外的勇气都没有。
在这种绝对压制下,岳飞率领的五千背嵬军先锋,承受的压力骤减。
长梯稳稳架住,虽然仍有零星的箭矢和石块落下,但已不成气候。
“随我上!”
岳飞口中衔着长枪,一手举着盾牌,身先士卒,如同猿猴般矫健地向上攀爬。
他目光锐利,步伐稳健,城头金兵惊恐的面孔和混乱的呼喊在他眼中清晰无比。
“岳将军上去了!兄弟们,跟上!”
下面的背嵬军士卒见主将如此悍勇,更是热血沸腾,咬着兵器,举着盾牌,争先恐后地向上攀爬。
长梯上瞬间爬满了玄甲战士,如同附在巨兽身上的蚂蚁,坚定而迅速地向上蔓延。
城头的徒单克宁被亲兵用重盾层层护卫,听着外面宋军震天的喊杀声和己方士兵绝望的哀嚎,心急如焚。
他试图探头观察局势,刚露出半个头盔,“砰!”一支重箭狠狠砸在盾牌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持盾的亲兵手臂发麻,盾牌上赫然出现一个深深的凹痕,裂纹蔓延。
“将军!不能露头!那魔头的箭太厉害了!”
亲兵惊恐地喊道,脸色惨白。
徒单克宁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只能嘶声力竭地对着盾牌外喊:“顶住!给我顶住!援军就在路上!”
然而,他的声音在巨大的喧嚣和恐惧中显得如此微弱和苍白。
此时,岳飞已然跃上城头!
“金狗受死!”
他吐出口中长枪,枪出如龙,一记迅猛的突刺,便将一个试图冲上来阻拦的金兵捅了个对穿!
手腕一抖,尸体被甩飞出去,砸倒了后面两名金兵。
立足未稳之际,三名金兵悍勇地扑来,刀枪并举。
岳飞眼神冰冷,步伐灵动,手中长枪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铛铛”两声格开左右袭来的兵器,随即一个迅捷无比的回马枪,正中中间那名金兵的咽喉!
“噗!” 血光迸现。
另外两名金兵见状,胆气已泄,动作稍滞。
岳飞岂会放过这等机会?
长枪如毒蛇出洞,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虹!
“噗嗤!”
“呃啊!”
两人几乎同时中枪倒地。
“大宋岳飞在此!降者不杀!”
岳飞声如洪钟,在混乱的城头上炸响。
他浑身浴血,甲胄上沾满敌人的血肉,宛如战神降临,气势逼人。
随着他的怒吼,越来越多的背嵬军精锐跃上城头,迅速以岳飞为中心,结成一个锐利的突击阵型。
这些百战老兵配合默契,刀盾手在前格挡,长枪手在后突刺,弓弩手则精准点杀试图反扑的金兵军官,如同一个高效的杀戮机器,在城头上稳步推进。
“跟着岳将军!杀光金狗!”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宋军士气如虹,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必胜的信念。
反观金兵,主将龟缩不出,军官被远处冷箭频频点名,基层士兵群龙无首,又被王程的神射吓得魂飞魄散,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往往宋军一个十几人的小队,就能追着几十名金兵乱砍。
城头上,金兵狼奔豕突,哭爹喊娘,不时有人被砍翻在地,或者惊慌失措之下直接从数丈高的城墙上跳下,摔成肉泥。
“完了……全完了……”
徒单克宁透过盾牌的缝隙,看到己方士兵如同无头苍蝇般溃散,宋军那面醒目的“岳”字旗和“背嵬”战旗在城头上不断向前移动,所向披靡,他知道大势已去。
“将军!守不住了!快走吧!”
亲兵拉着他的胳膊,焦急地喊道。
徒单克宁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屈辱,但求生的欲望最终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跺脚:“撤!从西门撤!”
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这群金军最后的高层如同丧家之犬,仓皇向城下逃去。
主将一逃,城头金兵更是彻底崩溃,纷纷丢盔弃甲,涌向楼梯,只想尽快逃离这个死亡之地。
“金兵主将跑了!”
“他们溃散了!”
“快!抢占城门!”
岳飞敏锐地捕捉到战机的变化,立刻分兵两路,一路继续清剿城头残敌,一路由他亲自率领,猛扑下城墙,杀向城门洞。
守卫城门的金兵本就人心惶惶,见城头已失,主将逃亡,哪里还有战意?
稍作抵抗,便被如狼似虎的背嵬军冲散。
“打开城门!迎王爷入城!”
岳飞亲自挥刀砍断粗重的门闩,与十几名健卒一起,用力推动那扇沉重的城门。
“吱呀呀——”
蔚州城门,洞开!
早已在城外蓄势待发的宋军主力,如同压抑已久的洪水,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王程将铁胎弓抛给亲兵,拔出腰间的陨星破甲槊,槊尖向前一指,声音冰冷而充满力量:“进城!肃清残敌,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杀——!”
铁骑奔腾,步卒如潮,黑色的洪流汹涌灌入蔚州城。
火把的光芒映照着将士们兴奋而肃杀的脸庞,战马嘶鸣,兵甲铿锵,宣告着这座边陲重镇的易主。
城内的零星抵抗很快就被扑灭。
面对如神兵天降的宋军,以及“降者不杀”的呼喊,大部分幸存的金兵很识时务地丢下武器,跪地乞降。
只有极少数死硬分子试图依托街巷顽抗,很快便被分割包围,歼灭。
天色完全黑透时,蔚州城内的喊杀声基本平息,只剩下宋军巡逻的脚步声、伤兵的呻吟声以及收缴战利品的吆喝声。
火光下,街道上遍布尸体和散落的兵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无声地诉说着刚才战斗的惨烈。
节度使府大堂之内,灯火通明。
王程已卸去甲胄,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坐于主位之上。
虽经大战,他脸上却不见丝毫疲惫,唯有目光依旧深邃冷冽。
张成、赵虎、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等文武核心俱在堂下,人人脸上带着大战胜利后的兴奋与疲惫。
很快,岳飞一身征尘,甲胄上血迹未干,大步走入堂内。
他脸上带着激战后的潮红,眼神明亮而激动,走到堂中,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末将岳飞,奉命攻城,幸不辱命!现已初步控制蔚州四门,肃清主要街道残敌!俘获金兵两千三百余人,缴获粮草、军械无数!我军伤亡正在清点中!请王爷示下!”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完成艰巨任务后的激动,更是对座上之人的无限崇敬。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岳飞身上。
张成、赵虎这等老兄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这小子真行”的认同;
贾探春、薛宝钗等人也微微颔首;
王程的目光落在岳飞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位历史上的民族英雄,如今在他麾下初露锋芒,展现出的勇武、指挥才能以及那种身先士卒的魄力,都让他十分满意。
“起来回话。”王程开口,语气比平日温和些许。
“谢王爷!” 岳飞起身,身姿挺拔如松,恭敬肃立。
“此战,你打得很好。”
王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临阵决断,身先士卒,登城先锐,破门首功。五千精锐,在你指挥下,如臂使指,势如破竹。岳鹏举,你没有辜负本王的期望。”
这简短的评语,却包含了极高的肯定。
尤其是来自战功赫赫、眼光挑剔的秦王口中,分量何其之重!
岳飞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顶门,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再次躬身,声音因激动而更加铿锵:“末将……末将不敢居功!全赖王爷神射压制,将士用命,三军用怀!末将……末将只是尽了本分!”
他心中澎湃难平。
自投军以来,他怀揣报国之志,却屡见官军腐败,壮志难酬。
直至遇到秦王,才真正看到了驱逐胡虏、恢复河山的希望!
今日之战,王爷不仅给了他机会,更在他陷入苦战之际,以神乎其技的箭术为他扫清障碍,如今又如此肯定他的功劳……
这知遇之恩,如同再造!
王程微微颔首,对岳飞不居功的态度更为欣赏。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岳飞听令。”
“末将在!” 岳飞精神一振,挺直身躯。
“即日起,擢升你为背嵬军前军统制,加授武翼大夫。所部兵马,扩充至八千。蔚州降兵,择优充入你麾下,严加整训。本王望你戒骄戒躁,再立新功!”
背嵬军前军统制!武翼大夫!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高级将领职位!
尤其背嵬军是秦王嫡系王牌,其前军统制的权柄和地位,远超一般营指挥使!
而且直接统兵八千,这是何等的信任与重用!
堂内众人闻言,虽有些许惊讶,但想到岳飞今日展现的能力和功绩,也都觉得理所应当。
张成、赵虎更是咧嘴笑了起来,为这个他们看着成长起来的年轻将领感到高兴。
岳飞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无比的激动。
他再次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哽咽和斩钉截铁的誓言:
“王爷!王爷知遇之恩,天高地厚!飞……纵粉身碎骨,难报万一!飞在此立誓,此生必竭尽心力,肝脑涂地,追随王爷左右,扫清胡虏,复我河山!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说到最后,已是虎目含泪,重重磕下头去。
那“砰”的一声闷响,显示着他内心的激荡与决绝。
士为知己者死。
此刻的岳飞,心中便是这般念头。
秦王于他,不仅是主帅,更是明主,是伯乐!
他这条命,从今日起,便彻底卖给秦王了!
王程起身,走到岳飞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沉声道:“你的忠心,本王知晓。好好干,未来北伐大业,收复幽云,直捣黄龙,少不了你岳鹏举建功立业的机会!”
“末将定不负王爷厚望!”
岳飞用力点头,擦去眼角的湿润,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和锐利。
看着这对君臣相得的场景,堂内众人心中也各有感慨。
尤三姐更是心直口快,小声对身旁的薛宝钗道:“宝姐姐,瞧见没?王爷是真看重这岳将军呢!不过他也确实厉害!”
薛宝钗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王程那冷硬却在此刻流露出些许温和的侧脸,又看了看激动不已的岳飞。
心中暗道:“王爷识人之明,用人之胆,确非常人可及。这岳飞,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王程安抚好岳飞,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扫过全场,恢复了平日的冷峻:“蔚州已下,然金虏主力未损,完颜宗望必不甘心。张成。”
“卑职在。”
“你暂领蔚州政务,安抚百姓,清点库府,救治伤员。赵虎。”
“末将在!”
“你负责整顿军务,清点战果,整编降卒,修复城防。蔚州乃要冲,不容有失。”
“王爷放心!”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整个节度使府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高效运转。
占领一座城池,仅仅是开始,如何消化、巩固,并应对随之而来的反扑,才是更大的考验。
第169章 金人要用美人计
王程并未在蔚州过多停留。
休整三日后,大军再次开拔,兵锋直指西北方向的云州!
这一次,王程的用兵愈发大胆,也更显其对麾下将领的锤炼之心。
他以岳飞为先锋,领背嵬军前军八千精锐,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扫荡沿途金军哨卡、堡寨。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各领一营兵马,或为侧翼,或为策应,或负责清剿小股流窜之敌,在实践中学习指挥,磨砺战法。
王程本人则坐镇中军,统筹全局。
他仿佛一位严厉的师长,放手让麾下这几位潜力巨大的“学生”去闯,去试错,只在关键时刻予以点拨或雷霆支援。
岳飞行军布阵,越发沉稳老练,背嵬军在他手中如臂使指。
一次遭遇金军千人骑兵队阻击,岳飞并不急于硬冲,而是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利用地形设下伏兵,再以精锐侧击,一举将敌军全歼,自身伤亡微乎其微。
战报传回中军,王程只看了一眼,便对身旁的亲卫道:“告诉岳飞,伏兵出击时机可再早半分,可减少伤亡。另,赏。”
既有肯定,也有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指正和毫不吝啬的奖赏。
岳飞接到回谕,细细品味那“早半分”的深意,越想越觉妙到毫巅,对王程的敬佩更是深入骨髓。
“王爷用兵,已近乎道……飞,远不及也!”
他心中暗叹,随即涌起的是更加炽烈的学习欲望和追随之心。
贾探春性子果决,指挥若定。
一次攻打金军据守的山寨,她身先士卒,亲冒矢石,镔铁长枪连挑三员敌酋,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一举攻克寨门。
战后,王程看着她被硝烟熏黑却熠熠生辉的脸庞,只说了句:“为将者,勇不可无,然身系全军,不可常置险地。”
探春心中一凛,知道王爷是提醒她爱惜自身,莫要一味逞强,心中暖流涌过,肃然应下:“妾身明白了。”
薛宝钗则以其缜密心思,将后勤辎重、军情文书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甚至能根据缴获的零星情报,推断出金军某部可能的动向,提前示警,让岳飞避免了一次潜在的埋伏。
王程对此未予置评,但薛宝钗发现,此后一些不算核心机密的军情文书,会直接送到她的案头。
这种无声的信任,让她倍感珍惜,处理事务愈发精心。
尤三姐经过阵前斩将的洗礼,褪去了不少浮躁,刀法愈发狠辣精准。
王程便让她多领游骑,侦查敌情,清扫战场。
她如鱼得水,双刀之下,不知斩杀了多少金军哨探,麾下骑兵也被她带出了一股彪悍之气。
一路势如破竹,兵锋所向,金军望风披靡!
云州守将见宋军来势汹汹,尤其是听闻蔚州惨状和岳飞、诸女将的悍勇,竟不敢出战,试图凭借城高池深死守。
然而,在王程那超乎想象的远程箭术压制下,在岳飞精心策划、诸将配合无间的猛攻下,云州城墙仿佛也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血战一日夜,云州城破!
朔风凛冽,卷起塞外的黄沙,扑打在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云州城头。
那面残破的金国旗帜早已被踩踏在地,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猎猎飞扬、猩红夺目的“王”字大纛,以及旁边一面略小一些、却同样气势惊人的“岳”字旗。
城墙上,刀劈斧凿的痕迹犹新,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夯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一队队宋军士卒正在紧张地清理战场,收缴兵器,押解俘虏,虽面容疲惫,但眼神中却闪烁着胜利的兴奋与昂扬的斗志。
岳飞按剑立于城楼,玄色铁甲上沾满征尘,年轻的脸庞被塞外的风霜刻上了坚毅的线条。
他极目远眺,北方是苍茫无际的草原,南方是连绵的群山,脚下这座巍巍雄关,自后晋割让,沦陷胡虏之手已逾百年!
如今,竟真的在他手中,重新插上了汉家的旗帜!
他的心潮如同脚下的云海,汹涌澎湃。
曾几何时,他怀揣“精忠报国”之志,却只能在东京留守司做着区区踏白使,空有满腔热血,却难酬壮志。
眼见朝廷腐败,军备松弛,金虏铁蹄南下,君王蒙尘,百姓流离,他痛心疾首,却无能为力。
直到遇见了秦王殿下!
是殿下,将他从微末中简拔,委以背嵬军先锋重任;
是殿下,在蔚州城下,以神乎其技的箭术为他扫清障碍,奠定胜局;
是殿下,对他信任有加,不断擢升,让他独当一面,统兵破城!
云州、应州……这一路势如破竹,连克坚城,他岳飞之名,亦开始在北地传扬。
但这所有的荣耀与功勋,皆源于殿下的知遇之恩和运筹帷幄!
“鹏举立志,驱逐胡虏,恢复旧疆!能追随殿下,实乃三生有幸!殿下……真乃不世出之明主!飞,必以此身,为殿下前驱,踏破黄龙,雪我国耻!”
他紧紧握住冰冷的剑柄,心中誓言如铁。
“岳将军,” 副将上前禀报,“城内肃清已毕,缴获粮草军械均已登记造册,降卒正在甄别。薛将军和尤将军已率部控制了府库及各大衙署。”
岳飞收回思绪,沉声道:“好。传令下去,严守军纪,不得扰民。伤兵优先救治,阵亡弟兄……好生收敛,登记造册,厚加抚恤。”
“得令!”
看着副将离去,岳飞心中感慨,殿下不仅善于攻坚,更注重战后安抚与根基稳固。
每下一城,必先安民,整肃军纪,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师,与那些只知烧杀抢掠的金兵有着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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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北伐军高歌猛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金国上京皇城大帐内,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与绝望。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蔚州失守,云州陷落,应州告急……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金铁骑,在南朝那位秦王面前,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金太宗完颜吴乞买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眼袋深重,眼神中充满了血丝和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环视帐下,往日里骄横跋扈的贵酋们,此刻大多低垂着头,面色灰败,有人甚至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
“说话啊!都哑巴了吗?!”
完颜吴乞买猛地一拍案几,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蔚州丢了!云州也丢了!应州眼看也要不保!王程!又是这个王程!他难道真是我大金的克星不成?!
你们平日里不是都很能打吗?不是瞧不起南蛮子吗?现在呢?!”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完颜宗望深吸一口气,出列沉声道:“陛下,非是儿郎们不肯用命,实是……实是那王程,用兵如神,更兼其个人勇武已非人力可敌。我军新败,士气低迷,硬拼……恐非良策。”
他这话说得艰难,却道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王程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一路打到上京来?!”完颜粘罕烦躁地低吼。
“关键还是王程此人。”
完颜希尹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此人乃南朝军队之魂,之胆!只要除掉了王程,南朝大军便如无头之蛇,不足为惧!届时,莫说收复失地,便是再次南下,亦非难事!”
这话点醒了众人。是啊,所有的问题,都集中在王程一个人身上!
“刺杀?”
一名将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但话音刚落,他自己就先摇了摇头。
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嗤笑声。
刺杀王程?
涿州城下、蓟州原野、蔚州城头……多少勇士试图靠近他,结果呢?
那根本不是人,是降世的魔神!
去刺杀他,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只怕还没靠近,就被他那神鬼莫测的箭术射成了刺猬!
“此路不通。”完颜宗望直接否定,“徒损勇士,打草惊蛇。”
“那……用那南朝废帝赵桓交换?”
又有人提议,“他毕竟是南朝正统皇帝,或可让王程投鼠忌器?”
完颜希尹苦笑摇头:“赵佶不是傻子。一个丢了江山、受尽屈辱的废帝,和一个战无不胜、手握重兵的权臣,孰轻孰重?他岂会为了赵桓,自毁长城?此举,无异于痴人说梦。”
众人再次沉默。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真的束手无策?
完颜吴乞买心烦意乱,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直沉默的国师兀术身上:“老四,你有什么主意?”
兀术沉吟良久,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缓缓道:“陛下,诸位,既然力敌不成,智取亦难……或可尝试……美人计。”
“美人计?”
帐内众人一愣,随即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王程此獠,确实好女色。”完颜宗望若有所思,“其府中姬妾众多,此次北伐,竟还带着女眷上阵……”
“哼,南朝女子,柔弱无骨,焉能与我大金贵女相比?”一名贵酋不屑道。
“正因为不同,或可奏奇效。”兀术淡淡道,“英雄难过美人关。王程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若有一位身份尊贵、姿容绝世、又兼具我大金女儿热情与刚烈的美人,主动投怀送抱,朝夕相处之下,未必不能寻得机会……即便不能刺杀,若能吹动枕边风,令其意志消沉,内部生乱,亦是大功一件!”
这话让不少人动了心思。
是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这温柔乡里的软刀子。
“只是……派谁去?此女需身份足够高贵,方能显我大金诚意,也才能引起王程兴趣。更需胆色过人,机敏聪慧,否则无异羊入虎口。”
完颜希尹提出了关键问题。
帐内再次陷入思索。符合条件的女子,在金国也是凤毛麟角。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父皇,儿臣愿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帐帘掀开,一位身着火红色狐裘、容颜绝世的女子迈步而入。
她大约十七八岁年纪,肌肤不像南朝女子那般白皙,而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立体深邃,眉宇间既有草原女儿的英气飒爽,又不失皇族公主的雍容华贵。
尤其一双眼睛,如同雪山上的湖泊,清澈而冰冷,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决绝的火焰。
正是金太宗最宠爱的幼女,被誉为“草原明珠”的完颜乌娜公主!
“乌娜?你……”完颜吴乞买愕然起身。
“公主不可!”
“此太危险了!”
几位大臣连忙出声劝阻。
完颜乌娜走到帐中,向完颜吴乞买行了一礼,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而冷静:
“父皇,诸位大人。如今国难当头,我大金面临立国以来未有之危局。王程此獠,乃我心腹大患,寻常手段既已无效,行此非常之法,乌娜身为完颜氏子孙,岂能安居后方?”
她顿了顿,继续道:“儿臣理由有三。其一,儿臣身份足够,若能成事,可显我大金最大诚意,亦可麻痹王程。
其二,儿臣自幼习武,弓马娴熟,非一般柔弱女子,即便事有不逮,亦有自保之力。其三……”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声音略微低沉,“儿臣……也想亲眼看看,那个让我大金无数勇士闻风丧胆的秦王,究竟是何等人物!”
最后这句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甚至……隐隐的挑战欲。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公主的勇气和决断震撼了。
完颜宗望眉头紧锁:“乌娜,你可知道此去凶险?王程杀伐果断,绝非怜香惜玉之人!”
“王叔,正因为他非寻常男子,寻常美色或许难以动其心。而儿臣,”完颜乌娜扬起下巴,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与美丽交织,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魅力,“或许正合他口味呢?”
她看向完颜吴乞买,目光坚定:“父皇,请允准儿臣!为了大金,乌娜愿以身涉险!若能成功,可解国家危难;若失败……不过一死而已,亦无愧于完颜氏列祖列宗!”
完颜吴乞买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知此去九死一生,但眼下,似乎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乌娜的容貌、身份、胆识,确实是执行此计的最佳人选。
挣扎良久,他终究是那统治庞大帝国的君王,权衡利弊之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帝王的决绝:
“好!朕……准奏!”
“谢父皇!”
完颜乌娜深深一拜,红色的狐裘如同燃烧的火焰,映照着她决绝而美丽的容颜。
第170章 凝香馆新花魁
朔风卷着塞外的沙尘,吹过刚刚易主的云州城头,那面猩红的“王”字大纛和略小一号的“岳”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宣告着这片沦陷百年的土地重归汉家。
岳飞按剑立于城楼,玄甲上征尘未洗,年轻的脸庞却已刻满了风霜与坚毅。
他眺望北方苍茫的草原,胸中豪情与感慨交织。
曾几何时,他还是东京留守司一个籍籍无名的踏白使,空有满腔报国之志,却难酬壮志。
是秦王殿下,将他从微末中简拔,委以重任,更是殿下在蔚州城下那神乎其技的箭术,为他扫清了障碍,奠定了胜局!
云州、应州……这一路势如破竹,他岳飞之名,始震北地。
“鹏举立志,驱逐胡虏,恢复旧疆!能追随殿下,实乃三生有幸!殿下……真乃不世出之明主!” 他心中暗誓,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
这时,亲兵来报,秦王殿下召见。
岳飞整理了一下甲胄,快步走下城楼,来到临时充作帅府的云州节度使衙门。
大堂内,王程已卸去戎装,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正站在巨大的北疆地图前。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张成、赵虎等核心将领俱在。
“末将岳飞,参见王爷!” 岳飞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王程转过身,目光落在岳飞身上,那目光依旧深邃冷冽,但岳飞却能感受到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鹏举,起来说话。”王程走到主位坐下,“云州已下,应州亦克,周边诸县望风归降。如今,盘踞在幽云之地的大股金虏已被肃清,只剩些零星残寇,散落山林堡寨,负隅顽抗。”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个区域:“这些疥癣之疾,虽不足撼动大局,却扰民滋事,拖延我等彻底掌控此地、恢复民生之进程。斩草,需除根。”
岳飞心中一动,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呼吸不由得微微急促。
王程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岳飞,本王命你,总领幽云诸州清剿残敌事宜!张叔夜、王禀两部人马,及各州新附守军,皆受你节制。
给你三个月时间,肃清所有金虏残余,整饬地方,安抚流民,确保新政畅通,北疆再无大的战事!”
尽管有所预感,但当这沉甸甸的担子真正落在肩上时,岳飞仍是浑身一震,激动得难以自持!
总领清剿事宜!
节制张、王两位老将及各州兵马!
这是何等的信任与重用!
这意味着,殿下将整个北伐大军主力后方的安危和稳定,都交到了他的手中!
他猛地单膝跪地,因为激动,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铿锵:“王爷!末将……末将蒙王爷信重,委以此等重任,敢不竭尽全力,肝脑涂地?!
末将在此立下军令状,三月之内,必肃清残敌,还北疆一个朗朗乾坤!若不能完成,提头来见!”
看着眼前激动却目光坚定的爱将,王程微微颔首。
他起身,走到岳飞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坚实的臂甲:“本王信你。记住,清剿需狠,抚民需仁。
对待冥顽不灵者,雷霆手段;对待胁从百姓,网开一面。张老将军、王总管皆是宿将,经验丰富,遇事多与他们商议。”
“末将谨记王爷教诲!”
岳飞用力点头,将王程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
“大军,本王就交给你了。” 王程最后说道,目光深沉。
“王爷放心!飞,必不负所托!”
岳飞再次抱拳,眼中闪烁着为知己者死的炽热光芒。
三日后,王程下令班师。
他没有带走北伐主力,只点了张成、赵虎率领的五百最精锐的亲兵,以及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三女同行。
旌旗招展,队伍离开了浴血奋战多日的云州城,向着东南方向的幽州迤逦而行。
与来时金戈铁马、杀气腾腾不同,回程的队伍多了几分凯旋的从容。
尤三姐依旧是一身惹眼的红衣,骑着马跟在王程身侧不远处,时不时与张成、赵虎说笑两句,眉眼间满是扬眉吐气的畅快。
薛宝钗则安静许多,大多时候坐在马车里,偶尔掀帘看看窗外飞速倒退的北地风光,眼神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贾探春骑着马,与王程并辔而行了一段时间,低声讨论着一些军务和见闻,她神色间少了几分以往的锐气,多了几分沉稳。
王程依旧是一身玄衣墨氅,骑在神骏的乌骓马上,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太多情绪。
数日后,幽州城那熟悉的巍峨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门外,以张叔夜、王禀为首,留守的文武官员早已得到消息,顶盔掼甲,肃立道旁迎接。
队伍远远行来,那杆熟悉的“王”字大旗映入眼帘时,城门口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秦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迎王爷凯旋!”
“万胜!万胜!”
声浪如同海啸,席卷了整个幽州城南。
张叔夜这位老臣,此刻也是激动得老脸泛红,须发皆颤。王
禀更是直接,哈哈大笑着,不等王程下马,就几步冲上前,声音如同洪钟:“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哈哈哈!打得好!打得痛快啊!
蔚州、云州、应州!哈哈哈!俺老王在幽州听着捷报,都快憋疯了!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跟您一起杀金狗!”
王程翻身下马,扶住激动得要行礼的张叔夜和王禀,目光扫过一张张兴奋的面孔,微微颔首:“诸位辛苦。本王不在期间,幽州安稳,全赖诸位尽心竭力。”
“不敢不敢!此皆王爷运筹帷幄,将士用命之功!”
张叔夜连忙道,看着王程的眼神充满了叹服,“王爷此番北伐,连克坚城,收复失地数百里,扬我国威,雪我国耻!真乃不世之功业!
老臣……老臣能与王爷同处一朝,见证此盛事,死而无憾矣!”
王禀也用力点头:“是啊王爷!还有那岳飞,岳鹏举!好小子!真是员虎将!王爷慧眼识珠!云州城打得漂亮!这小子,将来必是我大宋的擎天之柱!”
众人簇拥着王程入城,一路上皆是欢呼的军民,整个幽州城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与自豪之中。
当晚,节度使府内大摆筵席,为秦王凯旋接风洗尘。
大堂之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留守的将领、官员纷纷上前敬酒,言语间充满了对王程的崇敬和对未来北伐前景的无限憧憬。
张叔夜、王禀更是红光满面,对王程的功绩和岳飞的崛起赞不绝口,气氛热烈非凡。
然而,在这片喧嚣与欢腾之中,偏厅女眷席上,却有一个人与这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王熙凤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未施脂粉,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坐在角落。
她面前的酒杯满着,筷子也未曾动过。
这段时间,她留在幽州,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千方百计打听贾琏的消息。
然而,传来的却是一个比一个更令人绝望的音讯。
蓟州溃败时的混乱,被金兵追击的惨状……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果——贾琏,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十有八九已葬身在那片乱军之中。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熄灭。
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将她紧紧包裹,周围的欢声笑语,此刻听来却如同针扎一般,刺得她心口生疼。
她强撑着坐在这里,不过是不想显得太过失礼,给王府添晦气。
那偶尔投向主位方向的目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以及深不见底的悲凉。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王禀喝得满面红光,端着酒杯,凑到王程身边,大着舌头说道:“王……王爷!您……您这次回来,可得……可得在幽州多待些日子!咱……咱们幽州,最近……最近可是出了件新鲜事儿!”
“哦?”王程端着酒杯,神色平淡。
“就……就是那个……‘凝香馆’!”
王禀挤眉弄眼,压低了些声音,却依旧让周围几人听得清楚,“来了个新花魁!我的乖乖……那真是……倾国倾城!据说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更难得的是,那通身的气派……啧啧,不像风尘女子,倒像是哪个世家大族流落出来的小姐!如今整个幽州的公子哥儿,还有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都快把那门槛踏破了!”
张叔夜在一旁微微蹙眉,觉得王禀在接风宴上说这个有些不合时宜,轻轻咳嗽了一声。
王程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显然并未放在心上。
一个青楼花魁,再如何绝色,于他而言,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与这北地风云、家国天下相比,微不足道。
王禀见王程兴趣缺缺,讪讪地笑了笑,也不敢再多言,转而继续吹嘘起北伐的战绩来。
宴席直至深夜方散。
次日,王程并未急着处理积压的政务,而是换了一身常服,只带了张成和几名亲卫,悄然出了节度使府,径直往城南那处僻静的小院而去。
轻叩门环,开门的依旧是抱琴。
见到王程,她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连忙侧身让开:“王爷!您来了!娘娘天天念叨您呢!”
王程迈步而入,院中的石榴花已谢,结出了青涩的小果。
贾元春正坐在廊下的软椅上,手里做着些简单的针线,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杏子黄绫衫,腹部已然明显隆起,脸上未施脂粉,却泛着一种孕期特有的温润光泽。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王程的瞬间,那双原本带着些许慵懒和思念的眸子,瞬间被点亮了,迸发出难以言喻的喜悦光彩。
“夫君!”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想要起身,动作却因身子沉重而显得有些笨拙。
王程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让她重新坐稳,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冷硬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下来,声音也比平日低沉温和许多:“坐着就好,不必起身。”
感受到他手掌的温热和话语中的关切,贾元春心中如同喝了蜜糖一般,甜丝丝的。
她仰起脸,痴痴地望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充满了依恋和幸福:“你终于回来了……我和孩子,日日都盼着你。”
王程在她身旁的凳子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一只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因怀孕而略显圆润的手背:“一切都好?”
“好,都好。”
贾元春用力点头,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医官说孩子很健康,就是……就是最近动得厉害,想必是个调皮的小家伙。”
她说着,拉起王程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掌心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生命的悸动,一下,又一下,有力而充满生机。
王程心中那处最坚硬的地方,仿佛也被这温柔的触碰融化了。
他低头看着贾元春那充满母性光辉的脸庞,看着她眼中全然的依赖与幸福,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弥漫心头。
这是他在血腥沙场、权力倾轧中,难得感受到的纯粹温情。
“辛苦你了。”他低声道。
贾元春摇摇头,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不辛苦,只要你平安回来,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再苦再难,我都觉得是甜的。”
这一刻,小小的院落里,阳光静好,岁月安然。
什么宫廷倾轧,什么家族兴衰,什么北地烽烟,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这里只有即将为人父母的期盼,和劫后余生的相守。
王程在这一整天,没有去处理公务,没有见任何下属,只是陪着贾元春。
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孕中的琐事,陪她在院中慢慢散步,甚至在她午睡时,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书。
贾元春感受着这难得的、完整的陪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
她多么希望,时光就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然而,她也深知,眼前的男人是翱翔九天的雄鹰,北地乃至整个天下的风云,都等待他去掌控。
这片刻的温馨,于她而言,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
暮色渐临,王程才在贾元春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去。
回到节度使府,书房内烛火已然点亮。
关于那“凝香馆”新花魁的零星信息,已被整理好放在了他的案头。
王程随手翻开,目光扫过那几行简单的描述,并未停留,便合上了卷宗。
倾国倾城?气度不凡?
他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北地的水,看来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一些。
第171章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暮色时分,华灯初上。
处理完一日军务政务,王程换了身寻常的玄色锦袍。
未戴冠冕,只用一根乌木簪束发,带着同样便装的张成、赵虎二人,信步走出了戒备森严的节度使府。
幽州城的傍晚,与数月前战云密布时的死寂截然不同。
街道两旁,店铺栉比鳞次,旌旗招展,灯笼高悬,将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暖融。
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充满活力的声浪,扑面而来。
贩夫走卒,行商坐贾,携儿带女的百姓,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儒衫的士子……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虽不及汴梁鼎盛时的极致繁华,却自有一股边塞重镇特有的、劫后余生的蓬勃生气。
“爷,您瞧瞧!”
张成咧着大嘴,粗壮的手指指点着两旁热闹的店铺和熙攘的人群,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憨笑。
“这才多久?幽州城就让您治理得这般兴旺!瞧瞧这些人,脸上都有笑模样了!搁以前,天一黑,谁还敢在街上晃悠?早躲家里怕金狗打来了!”
赵虎也频频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是啊爷!这街上卖的玩意儿也多了,南边的丝绸,北地的皮货,连海边的干货都有!这帮商人的鼻子比狗还灵,知道咱们这儿安稳了,全涌过来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气、脂粉味和隐隐的马粪味,构成了一幅鲜活生动的市井画卷。
王程负手缓行,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派景象。
他推行的一系列安民、屯田、鼓励商贸的政策显然已初见成效。
乱世之中,一个稳定、繁荣的幽州,不仅是北伐的基石,更是凝聚人心的象征。
他心中并无太多自得,只觉得理所应当。
三人信步由缰,不知不觉便逛到了城东最为繁华的街区。
此处灯火愈发璀璨,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空气中脂粉香气也浓烈起来。
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尤其醒目,飞檐翘角,张灯结彩,门前车马簇簇,宾客如织。
巨大的匾额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凝香馆”。
门前几个穿着鲜艳绸衫、涂脂抹粉的龟公正卖力地吆喝,还有几个身段窈窕、姿色不俗的女子,巧笑倩兮地招揽着过往的男客,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哟,这就是王总管说的那个凝香馆?”
张成停下脚步,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瞧着真气派!比汴梁城里一些有名的行院也不差了。”
赵虎嘿嘿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张成,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咋的,老张,心痒痒了?想进去见识见识那位倾国倾城的花魁娘子?”
张成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放屁!老子是那种人吗?我这是……这是替爷侦查敌情!
对,侦查敌情!王总管不是说这花魁来历不明,气度不凡吗?万一是什么金狗派来的细作呢?”
他说得义正辞严,眼神却忍不住往那门口飘。
王程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目光深邃地看了那“凝香馆”招牌一眼。
他自然听出了张成话语里的撺掇之意,也明白王禀昨日在宴席上提及此事,未必没有投其所好或者试探的意思。
他行事向来不喜遮遮掩掩,既然来了,看看又何妨?
“走吧,进去坐坐。”
王程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说罢,便率先迈步向那灯火辉煌的大门走去。
张成、赵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连忙快步跟上。
刚到门口,一股混合着浓郁脂粉、酒气和熏香的暖风便扑面而来。
一个风韵犹存、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的老鸨眼尖,见王程虽衣着不算极致华丽,但气度沉凝,身形挺拔,眉宇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更是龙精虎猛,眼神锐利,绝非寻常家仆,立刻堆起满脸热情的笑容迎了上来。
“哎哟喂!三位爷面生得很呐!是头一回来我们凝香馆吧?快里边请!保证让三位爷宾至如归,乐不思蜀!”
她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就想用团扇去轻拂王程的手臂,这是她招揽贵客的惯用伎俩。
张成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一股沙场悍卒的煞气隐隐透出。
虽未言语,却让那老鸨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一下,心底没来由地一寒。
王程摆了摆手,示意张成无妨,目光平静地看向那老鸨:“寻个清静些的雅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鸨何等精明,立刻意识到这位绝非普通的富家公子或者军中糙汉。
连忙收起轻浮,更加恭敬地侧身引路:“是是是!爷您这边请!三楼的天字一号房正好空着,视野最好,也最清静,保您满意!”
穿过喧闹的大堂,只见厅内已是座无虚席。
中央的舞台上,几名身姿曼妙的舞姬正随着靡靡之音翩翩起舞,水袖翻飞,媚眼如丝。
台下宾客们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夹杂着女子娇滴滴的劝酒声和男人们粗豪的笑闹声,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夜宴图。
空气中弥漫着酒气、汗味和浓郁的香气,奢靡而浮躁。
三楼的雅间果然清雅许多,布置精致,熏香淡雅,透过雕花的窗户,可以俯瞰大半个厅堂的表演,又不至于被过分打扰。
很快,精致的酒菜瓜果便如流水般送了进来。
王程自斟自饮,神色淡然地看着下方的歌舞。
张成和赵虎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也渐渐放开了,一边吃着肉,一边低声品评着哪个舞姬身段更好,倒也自得其乐。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下方的音乐声忽然一变,从之前的靡靡之音转为清越空灵的琴音。
原本喧闹的大堂也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舞台。
只见舞台后方,珠帘轻动,一名女子怀抱瑶琴,在两名俏婢的簇拥下,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
刹那间,仿佛整个凝香馆的光彩都汇聚到了她一人身上。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留仙裙,裙摆绣着淡雅的兰草纹样,外罩一件浅碧色的薄纱披帛。
青丝如瀑,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余下的发丝柔顺地垂在腰际。
脸上未施过多粉黛,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莹润如玉,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如同浸在秋水中的寒星,清澈明亮,眼波流转间,却自带一股若有若无的轻愁与疏离。
与她身处风尘之地的身份形成了奇异的反差,更添几分引人探究的神秘。
“嘶——!”
张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看直了,压低声音惊呼,“我的个娘诶……王总管还真没吹牛!这……这他娘的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赵虎也是目瞪口呆,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喃喃道:“乖乖……这要是细作,那金狗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便是王程,目光也在那花魁身上停留了片刻。
此女容貌确属顶尖,更难得的是那份气质,绝非寻常青楼女子所能拥有,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养的端庄与书卷气。
却又在眉眼间巧妙地糅合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媚意,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情。
那花魁,自称“泠月”,并未多言,只是对着台下微微颔首致意,便端坐于琴台前,纤纤玉指轻拨琴弦。
淙淙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初时清冷悠远,如月下松涛,渐而婉转低回,似有无尽心事欲说还休。
她的琴技极高,指法娴熟,情感饱满,一曲《幽兰操》竟被她弹奏得颇有几分孤芳自赏、遗世独立的韵味,与这烟花之地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堂内鸦雀无声,只有那动人的琴音在回荡。
不少自诩风雅的文人墨客摇头晃脑,如痴如醉;
而那些粗豪的武将商贾,虽不懂音律,却也觉得好听,看着那美人抚琴的画面,更是心痒难耐。
王程端着酒杯,静静聆听。
他精通音律,自然听得出这琴音中的造诣非同一般,绝非短期可成。
此女,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叫好声!
“好!泠月姑娘弹得太好了!”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人美琴更美!”
各种赞美之词不绝于耳,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泠月起身,再次微微躬身,脸上带着矜持而疏离的浅笑,并未多做停留,便在婢女的陪同下,转身盈盈离去,留下一众痴迷又失望的目光。
“这就完了?” 张成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还没看够呢!”
赵虎也叹道:“是啊,这花魁架子不小,弹完就走,连个陪酒的机会都不给?”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方才引路的老鸨去而复返,脸上堆着更加谄媚甚至带着一丝紧张的笑容。
她小心翼翼地关好门,走到王程面前,竟是直接福了一礼。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敬畏:“奴家……奴家参见秦王殿下!殿下千岁!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殿下恕罪!”
她果然认出来了!
虽然王程极少在公众场合露面,但作为幽州城最顶尖青楼的老鸨,消息自然灵通,更何况王程的容貌气度太过独特,稍加留意便能猜出身份。
王程并不意外,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并未说话。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老鸨额头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张成眉头一竖,就要发作。
王程抬手止住他。
老鸨硬着头皮,陪着笑脸道:“殿下,方才……方才泠月那丫头的琴技,可还入得您的耳?”
见王程不置可否,她心一横,继续说道:“若殿下不嫌弃,奴家这就去安排,让泠月过来,为殿下斟酒助兴,您看……?”
她说完,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地看着王程。
这可是泼天的富贵,也是泼天的风险!
王程闻言,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他盯着老鸨,语气玩味:“哦?她不是从不陪酒么?本王倒是好奇,你如何说动她?”
老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感觉心思都被看穿了,支吾道:“这个……殿下天威……她,她也是仰慕殿下威名已久……能得殿下青眼,是她的福分……”
王程不再看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动作洒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可。”他只吐出一个字。
老鸨如蒙大赦,心中狂喜,连忙道:“谢殿下恩典!奴家这就去准备!定让殿下满意!”
说完,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
张成和赵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和一丝了然。
张成嘿嘿一笑,很是识趣地对王程道:“爷,俺和老赵去外面守着,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打扰您!”
说完,也不等王程回应,便拉着赵虎快步出了雅间,并仔细地关好了门。
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熏香袅袅。
不多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的轻响。
门被推开,去而复返的泠月走了进来。
她显然重新梳妆过,换了一身更加娇艳的绯红色蹙金海棠花鸾尾长裙,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和窈窕的身段。
墨发挽成了精致的朝云近香髻,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流苏轻晃,映衬得她肤光如雪,眉眼愈发精致动人。
与方才台上的清冷孤高不同,此刻的她,眼角眉梢刻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色,平添了几分诱人的媚态。
只是那眼神深处,依旧藏着一丝难以抹去的清冷与警惕。
她莲步轻移,走到王程面前,敛衽一礼,声音如同出谷黄莺,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泠月……参见秦王殿下。”
姿态优雅,礼仪标准得挑不出错处。
王程靠在椅背上,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扫过,从精致的发髻到不盈一握的腰肢,再到裙摆下若隐若现的绣鞋尖。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男人欣赏美女的直接,让泠月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开了层层伪装,有些无所遁形。
“免礼。” 王程指了指身旁的座位,“坐。”
“谢殿下。”
泠月依言坐下,却只坐了半边椅子,身体微微侧向王程,保持着一种看似亲近实则防备的距离。
她拿起酒壶,纤纤玉指为王程斟满酒杯,动作优雅,指尖却微微有些发颤。
“殿下威名,如雷贯耳,泠月……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天颜,实乃三生有幸。”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声音柔媚,“泠月敬殿下一杯,恭贺殿下北伐大捷,收复河山!”
她的话语带着恭维,眼神中适时地流露出崇拜与倾慕,这是一个风尘女子面对英雄人物最正常的反应,尺度拿捏得极好。
王程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在指尖把玩着,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仰慕?是仰慕本王杀人如麻,还是仰慕本王权倾朝野?”
他的问题如此直接,甚至带着几分残酷,让泠月猝不及防。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迅速调整,垂下眼帘,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声音愈发轻柔:“殿下说笑了……泠月仰慕的,是殿下保家卫国、驱逐胡虏的英雄气概,是殿下……顶天立地的男儿本色。”
她抬起眼,眼波盈盈地望着他,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大胆。
王程不置可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泠月心中稍定,觉得节奏似乎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轨道。
她开始施展手段,时而浅笑低语,谈论诗词歌赋,显示才情;
时而眼波流转,用团扇半遮面,流露出小女儿娇态;
偶尔“不经意”地靠近,带来一缕幽香,却又在王程有所动作前灵巧地拉开距离。
她深谙欲擒故纵之道,要将这个手握重权的男人慢慢引入自己编织的柔情陷阱。
酒过数巡,王程似乎被她劝得多喝了几杯,眼神变得有些朦胧,靠在椅背上的姿态也愈发随意,甚至带着一丝慵懒。
泠月心中暗喜,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她再次斟满酒,身子微微前倾,将酒杯递到王程唇边,吐气如兰:“殿下,再饮一杯嘛……长夜漫漫,殿下何必如此拘谨……”
她的话语带着明显的暗示,眼神媚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然而,就在她以为王程会就着她的手喝下这杯酒,或者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时,异变陡生!
王程那双原本带着些许“醉意”的眸子,骤然变得清明锐利,如同暗夜中捕食的猎豹!
他没有去接酒杯,而是手臂猛地一伸,快如闪电,一把揽住了泠月那纤细柔软的腰肢,用力一带!
“啊!”
泠月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完全失控,瞬间便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力量带得离座而起,天旋地转间,已然落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之中!
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湿了她的裙摆。
她整个人都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从容、所有的欲擒故纵,在这一刻都被这粗暴直接、完全出乎意料的举动彻底打碎!
她计划中的循序渐进,她精心维持的疏离又诱惑的姿态,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王程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紧紧圈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捏住了她精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因惊惶而血色尽失、却又因羞愤而泛起红潮的俏脸。
他的脸近在咫尺,灼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她的脸上,眼神深邃如渊,带着一丝玩味和不容置疑的强势。
“仰慕?”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丝嘲弄,“既然仰慕,何必扭扭捏捏,玩这些虚的?”
他的手指在她下巴上摩挲了一下,触感粗糙而充满力量。
“殿下!你……你放开我!”
泠月终于反应过来,又羞又急,奋力挣扎起来。
她的力气在王程面前如同蚍蜉撼树,那点花拳绣腿的功夫更是毫无用处。
身体的紧密贴合让她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炽热温度和强劲的心跳,一种从未有过的、被绝对力量掌控的恐慌感席卷了她。
这不是她想要的进展!
太快了!太直接了!完全脱离了掌控!
“放开?”
王程嗤笑一声,手臂收得更紧,将她整个人更紧密地嵌入怀中,几乎能感受到她衣衫下身体的微微颤抖。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语气带着一种蛮横的霸道,“长夜漫漫,良辰美景,美人主动相邀,本王若再拘谨,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他的话语直白露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因惊慌而微微张开的樱唇,意图昭然若揭。
泠月的心彻底乱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冷硬而英俊的脸庞,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窒息。
她原本的计划是慢慢接近,获取信任,寻找机会……可这个男人,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撕碎了所有虚伪的客套,将最直接的欲望摆在了台面上!
她该怎么办?
顺从?那任务……
反抗?激怒他的后果……
巨大的慌乱和挣扎在她眼中交织,那强装出来的媚态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最真实的惊惶与无措,像一只落入陷阱的美丽小兽。
王程看着她眼中真实的慌乱,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他不再给她思考的时间,俯身,便要向那微颤的唇瓣印下去……
第172章 王程扶墙而出
雅间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骤然升温的旖旎与紧绷。
王程的手臂如同铁钳,牢牢禁锢着泠月纤细的腰肢。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粗糙的触感摩挲着她娇嫩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栗般的刺痛。
灼热的呼吸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他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和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让她无所遁形。
“殿下!你……你放肆!放开我!”
泠月又惊又怒,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她奋力挣扎,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试图推开这具如同山岳般沉重的男性躯体。
然而,她的力量在他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同蜉蝣撼树。
身体的紧密贴合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衣衫下紧绷的肌肉和灼人的体温,一种源自本能的、对绝对力量的恐慌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步骤!
她的计划是循序渐进,用才情和若即若离的姿态撩拨他的心弦,让他慢慢沉迷,最终落入她精心编织的情网。
可这个男人……他竟如此粗暴直接,撕碎了所有虚伪的客套,将最原始的欲望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放肆?”
王程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传入她耳中,更添几分压迫感。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两人之间几乎严丝合缝,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某处明显的变化,脸颊瞬间爆红,羞愤欲死。
“在本王面前,装什么清高玉女?既入这风尘之地,又摆出这副欲拒还迎的姿态,不就是为了勾起男人的兴趣么?本王现在对你很有兴趣,你该满意才是。”
他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泠月的心上,带着残忍的直白。
她确实别有目的,但被他以这种方式拆穿和对待,巨大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她。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那示弱的泪水滑落。
看到她眼中氤氲的水汽和那强忍屈辱的倔强眼神,王程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但手上的力道并未放松。
他俯下身,目标明确地攫取她那微微颤抖的唇瓣。
“唔……!”
泠月猛地偏头躲开,这个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温热的触感却让她如同被烙铁烫到般剧烈一颤。
反抗是徒劳的。
王程似乎失去了耐心,他直接打横将她抱起,不顾她微弱的踢打和呜咽,大步走向雅间内侧用屏风隔开的、铺设着软榻的休息区。
“砰!”
她被不算轻柔地抛在柔软的锦被上,颠簸让她一阵头晕目眩。
还未等她起身,王程高大的身影已经笼罩下来,阴影将她完全覆盖。
他单手便轻易制住了她胡乱挥舞的双手,固定在头顶,另一只手则开始毫不客气地解她繁复的衣裙系带。
“不……不要……”
泠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计划失控和身体被侵犯的本能恐惧。
绫罗绸缎被粗暴地扯开,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激起一阵寒栗。
她看到王程眼中那如同审视猎物般的冷静与欲望交织的光芒,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任务……难道就要这样……
就在她几乎绝望,准备承受更进一步的屈辱时,脑海中猛地闪过临行前父皇完颜吴乞买那殷切而痛苦的眼神,闪过金国皇城大帐内压抑绝望的气氛,闪过无数金兵将领对“王程”这个名字又恨又惧的面孔……
不!她不能就这样失败!
她是完颜乌娜!是大金国的公主!
肩负着国家的命运!
既然温柔陷阱失效,既然他迷恋的是这具皮囊……那就让他迷恋好了!
只要能达到目的,些许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他能沉迷于她的身体,她总能找到机会,无论是套取情报,还是……更进一步的行动!
一念及此,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原本挣扎的力道瞬间松懈下来,紧咬的唇瓣也缓缓松开,甚至刻意逸出一声似痛苦又似欢愉的轻吟。
王程敏锐地察觉到了身下女子身体的变化。
从最初的僵硬抵抗,到此刻的柔软顺从,甚至……那一声刻意撩拨的轻吟。
他动作微顿,抬起眼帘,对上她那双已然换了神采的眸子。
那里面的惊慌和屈辱并未完全散去,却被一层氤氲的媚色所覆盖。
她不再躲避他的目光,反而迎了上来,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勾引。
原本抵在他胸膛的手,也缓缓上移,如同柔韧的藤蔓,勾住了他的脖颈。
“殿下……”
她的声音沙哑而黏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却更显得诱惑,“您……您轻些……奴家……受不住……”
她微微扭动腰肢,主动贴近他,用自己丰腴的曲线磨蹭着他紧绷的身体。
脸上飞起红霞,眼神迷离,仿佛已然情动。
王程的眸色瞬间暗沉如夜。
他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这前后突兀的转变?
这女人,心思转得倒快。
不过,他并不在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算计都显得可笑。
既然她选择“配合”,他自然也乐得享受。
“现在知道求饶了?”
他低哑一笑,带着戏谑,动作却并未放轻,反而更加霸道,彻底扯开了她最后的屏障,“晚了。”
……
……
雅间外,张成和赵虎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杵在门口。
里面隐约传来的动静让两人面面相觑,挤眉弄眼。
张成压低声音,咧着嘴:“嘿……咱爷这战斗力……真是这个!”
他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赵虎咂咂嘴,一脸佩服:“那是!也不看看是谁!不过这花魁……声音还挺勾人……”
“嘘!小声点!别打扰了爷的兴致!”
两人赶紧屏息凝神,继续尽职尽责地充当背景板,只是那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
……
不知过了多久,雅间内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烛泪堆叠,熏香燃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暧昧的气息。
锦被凌乱,泠月瘫软在榻上,浑身如同散了架般,连指尖都懒得动弹。
青丝汗湿地贴在潮红的脸颊边,眼神涣散地望着帐顶,带着一丝事后的茫然与空虚。
王程已然起身,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穿着衣物。
他神色依旧冷峻,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纵欲后的淡淡慵懒。
动作间,腰肢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扶了扶后腰。
穿戴整齐,王程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布满吻痕的雪白胴体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欣赏一件刚刚被自己征服的艺术品。
他随手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语气淡漠:“赏你的。”
那姿态,与对待任何一个侍寝的妓子并无不同。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径直走向门口,推门而出。
“爷!”
张成、赵虎立刻躬身。
王程“嗯”了一声,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才恢复正常,带着两人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确认他真的走了,泠月才猛地抓过锦被,紧紧裹住自己赤裸的身体,屈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却不是软弱,而是恨极!
她完颜乌娜,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竟被一个南朝男人如同玩物般对待,最后还像打发乞丐一样扔下一张银票!
“王程……王程!”
她死死咬着唇,直到口中弥漫开血腥味,在心中疯狂地呐喊,“今日之辱,他日我必百倍奉还!我要你……要你付出代价!”
这时,她的贴身侍女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看到屋内一片狼藉和泠月狼狈的模样,惊呼一声:“公主!您……您没事吧?”
泠月猛地擦去眼泪,眼神瞬间恢复了冰冷与锐利,甚至比之前更加深沉。
“没事。”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她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暗暗发誓:既然美人计的第一步以这种方式开始,那她就走下去!
总有一天,她要让王程跪在她的脚下,为她今日所受的屈辱忏悔!
……
次日,关于秦王王程夜宿凝香馆,并与新花魁泠月春风一度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了幽州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秦王殿下昨晚在凝香馆歇了!”
“真的假的?殿下不是刚凯旋吗?这就……”
“千真万确!我二舅家的三小子就在凝香馆当差,亲眼所见!殿下在天字一号房待到快天亮才走!”
“啧啧,英雄难过美人关啊!那泠月姑娘当真如此绝色?连秦王殿下都……”
“何止绝色!听说殿下……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有些发飘了!嘿嘿……”
“哈哈哈!看来咱们殿下也是性情中人!不过殿下劳苦功高,放松一下也是应当!”
“那是!总好过那些伪君子!只是没想到殿下这般……勇猛过人,也会……扶墙而出?真是奇闻!”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到处都在议论这桩风流韵事。
有人羡慕王程的艳福,能独占花魁;
有人开玩笑地调侃他“扶墙而出”的轶事,将其视为英雄亦有凡俗一面的佐证;
自然也少不了些卫道士私下摇头,觉得秦王此举有失身份。
但无论如何,这桩桃色新闻,无疑给王程那杀伐果断、冷峻威严的形象,增添了一抹香艳而“接地气”的色彩。
而事件的男主角王程,对此似乎浑然未觉,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依旧如常处理军政要务,仿佛昨夜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消遣。
唯有张成、赵虎等近身之人,偶尔能看到自家爷在处理公务间隙,眼神中会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凝香馆内,经过精心梳洗打扮的泠月,虽然身体依旧酸痛,但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被雨水滋润后的娇艳风韵。
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冰冷的火焰,在幽暗处静静燃烧,等待着燎原的时机。
第173章 温柔乡,英雄冢
暮色再次降临,幽州城华灯初上,喧嚣的市井气息与昨夜并无二致。
然而,在某些知情者眼中,那座灯火辉煌的“凝香馆”却仿佛成了一个散发着奇异引力的漩涡。
节度使府书房内,王程刚处理完几份来自云州岳飞和张叔夜的军情奏报。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脸上看不出什么疲惫,但站在下首的张成和赵虎却敏锐地察觉到,自家爷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爷,晚膳已经备好了,是在花厅用,还是……”张成试探着问道。
王程抬眼,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虚虚落在窗外的暮色上,淡淡道:“不忙。出去走走。”
张成和赵虎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赵虎瓮声瓮气地应道:“是,爷!俺们这就去准备!”
他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憨笑,被张成偷偷踹了一脚才收敛。
依旧是便服出行,三人再次踏入凝香馆那扇热闹的大门。
与昨日的初来乍不同,今日的老鸨简直如同见了真神,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
几乎是匍匐着将王程引上三楼的天字一号房,比昨日更加殷勤备至,言语间极尽谄媚。
“殿下您能再次光临,真是让敝馆蓬荜生辉!泠月那丫头……哦不,是泠月姑娘,从昨儿个起就茶饭不思,一直盼着殿下呢!”
老鸨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王程的脸色。
王程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
然而,当雅间的门被推开,早已盛装等候在内的泠月映入眼帘时,王程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昨日初见她抚琴时,似乎长了那么一瞬。
今日的泠月,显然是经过了极致精心的打扮。
她未穿昨日那般清冷的月白或娇艳的绯红,而是换了一身极为大胆的玫红色金线绣并蒂莲的抹胸长裙,外罩一层轻薄如烟的绛纱广袖袍子。
雪白的酥胸半露,沟壑若隐若现,一条同色系的丝绦松松系在不堪一握的腰肢上,更显身段婀娜。
墨发挽成了风流别致的堕马髻,斜插一支金步摇,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带着露水的红色茶花,与她唇上饱满艳丽的胭脂相互映衬。
眉眼间精心描画过,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无尽的媚意,与昨日那清冷中带着倔强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见到王程,不再是矜持的敛衽行礼,而是如同蝴蝶般轻盈地迎了上来。
未语先笑,眼波流转间仿佛带着钩子,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仰慕:
“殿下!您可来了!奴家从昨日分别,便觉得这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只盼着时光快些走,好能再见到殿下天颜!”
她说着,竟自然而然地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挽住了王程的手臂,将温软的身子贴了上去,仰起脸,吐气如兰。
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殿下昨夜……真是让奴家又爱又怕呢……”
这般热情似火、主动投怀送抱的姿态,与昨日那欲拒还迎、半推半就的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
王程垂眸,看着臂弯中这张巧笑倩兮、媚态横生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看穿一切的冷嘲。
但表面上,他却顺势揽住了她那柔软的腰肢,手指甚至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引得她一声娇呼。
“哦?”
王程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愉悦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狎昵,“怕什么?本王又不会吃了你。”
“殿下~”
泠月娇嗔一声,顺势将脸埋在他胸前,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得色与算计,声音愈发甜腻,“殿下龙精虎猛,奴家……奴家只是凡胎俗体,自然承受不住殿下的雨露恩泽……不过,只要能侍奉殿下,奴家……奴家心甘情愿。”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充满了崇拜与迷恋,仿佛王程就是她整个世界的神只。
“殿下快请坐,奴家特意为您准备了新酿的葡萄美酒,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不知合不合殿下口味。”
她拉着王程在桌前坐下,亲自为他布菜斟酒,动作殷勤而温柔,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极致的诱惑。
她不再谈论诗词歌赋,也不再故作清高,而是专挑些风月场上的趣事、幽州城内的八卦来说。
偶尔夹杂着一些恰到好处的、带着颜色的小玩笑,引得王程哈哈大笑。
她甚至主动坐到了王程的腿上,纤纤玉指剥开晶莹的葡萄,亲自喂到他的嘴边,眼波媚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王程来者不拒,似乎极为享受这种温柔乡的伺候。
他一边饮酒,一边任由泠月施为,手也不老实地在她身上游走,引得她阵阵娇喘低吟,雅间内春意盎然,气氛暧昧到了极点。
张成和赵虎守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调笑声和女子娇媚的喘息,再次面面相觑。
张成挠了挠头,低声道:“俺的个亲娘……这花魁娘子,今天是豁出去了啊?比窑子里最骚的姐儿还放得开……”
赵虎咂咂嘴,一脸佩服:“要不怎么说咱爷厉害呢!一晚上就把这冰山美人给收拾得服服帖帖,变成绕指柔了!”
两人虽然觉得这转变有点快得突兀,但看着自家爷似乎很受用,也就把这点疑虑抛到了脑后。
爷高兴就行!
酒至半酣,情浓意浓。
泠月眼波流转,看到王程眼神似乎已经带上了几分迷离,心中暗喜。
她凑到他耳边,用气声低语,带着无尽的诱惑:“殿下……长夜漫漫,不如……让奴家再为您舞一曲?是奴家新学的……胡旋舞……”
王程大手一挥,带着几分“酒意”豪迈道:“舞!尽管舞!舞得好,本王重重有赏!”
丝竹声起,节奏热烈。
泠月翩然起舞,与昨日抚琴时的清冷截然不同。
她的腰肢如同水蛇般柔软,旋转时裙摆飞扬,如同盛放的玫瑰,媚眼如丝,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挑逗和暗示,将胡旋舞的热情与妖娆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一边舞,一边用眼神勾缠着王程,仿佛在无声地邀请。
王程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酒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毫不掩饰其中的欣赏与欲望,仿佛完全被这绝美的舞姿和媚态所吸引。
一舞终了,泠月香汗淋漓,娇喘微微,如同乳燕投林般,再次投入王程怀中,仰着潮红的小脸,眼神迷离地问:“殿下……奴家舞得可好?”
“好!甚好!”
王程朗声笑道,一把将她抱起,再次走向那架屏风后的软榻,“本王要好好‘赏’你!”
这一次,泠月不再有丝毫抗拒,反而极为主动地迎合,使出了浑身解数,用尽了她所知道、所能想象到的一切手段,极力取悦着身上的男人。
她要将“沉迷女色”这四个字,牢牢刻在王程的脑门上!
…… ……
接下来的几日,王程几乎夜夜流连于凝香馆。
他白日里依旧处理军政要务,但效率似乎不如以往,偶尔会有片刻的出神。
一到傍晚,便准时出现在凝香馆,与那花魁泠月寻欢作乐,常常直至深夜甚至凌晨才归。
消息如同野火般在幽州城内蔓延。
起初,民间还多是调侃和羡慕。
“听说了吗?秦王殿下又去凝香馆了!”
“啧啧,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那泠月姑娘不知是何等尤物,能让殿下如此痴迷?”
“嘿嘿,这说明咱们殿下也是真性情!总比那些假道学强!”
但渐渐地,一些担忧的声音开始出现。
“这……殿下这都连续五六天了吧?会不会……耽误正事啊?”
“是啊,北边金狗虽然被打退了,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卷土重来呢?”
“听说殿下出来的时候,脸色都有些……发白了?这身子骨吃得消吗?”
“红颜祸水啊……可别误了咱们幽州的大事……”
节度使府内,气氛更是微妙。
张叔夜和王禀这两位老臣,几次在议事时欲言又止。
这日,趁着汇报完军务,王禀终于忍不住,搓着手,有些尴尬地开口:“王爷……这个……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但您近日操劳,还是要……保重身体为上啊!那凝香馆……毕竟不是长久之所……”
张叔夜也捻着胡须,忧心忡忡地补充道:“王爷,老臣知道您征战辛苦,偶尔放松亦是常情。然则,如今北地初定,百废待兴,金虏虽暂退,其心不死,朝中……亦多有耳目。
王爷乃三军之胆,万民所系,若长久沉溺于……于声色,恐非社稷之福,亦恐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王程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和田玉镇纸,听完两位老臣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道:“二位老将军多虑了。本王自有分寸,些许消遣,误不了大事。”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让张叔夜和王禀后面劝谏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只得相视一眼,暗暗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出了书房,王禀忍不住跺脚低声道:“这叫什么事!王爷何等英雄,怎么就……就被一个青楼女子迷住了心窍!”
张叔夜眉头紧锁,摇头叹息:“但愿王爷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吧。”
内宅之中,贾探春和尤三姐更是心急如焚。
“宝姐姐!你倒是说句话呀!”
尤三姐性子急,在屋里团团转,“王爷这都第几天了?天天往那狐狸精那里跑!这……这成何体统!外面那些话都快难听死了!”
贾探春虽然沉稳些,但脸色也不好看,她放下手中的兵书,蹙眉道:“王爷向来英明睿智,此次确实……有些反常。那凝香馆的花魁,我派人打听过,来历蹊跷,绝非善类。王爷他……”
她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绣花的薛宝钗,语气带着不解和一丝埋怨:“宝姐姐,你素来最有主意,难道就一点不担心吗?王爷他……他会不会真的被那狐媚子给……”
薛宝钗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如水。
她看了看焦急的尤三姐和忧心的贾探春,轻轻摇了摇头。
“三妹妹,二姐姐,稍安勿躁。”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冷静,“王爷是何等人物?岂是区区一个青楼女子能够轻易迷惑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你们细想,王爷行事,何时如此张扬过?即便真是……真是贪恋美色,以王爷的性子,大可将其接入府中,何必日日流连那等场所,闹得满城风雨,引人非议?”
贾探春闻言,若有所思:“宝姐姐的意思是……王爷是故意的?”
薛宝钗微微颔首,低声道:“我不敢妄加揣测。但王爷雄才大略,心思深沉,非常人所能度之。他此举,或许另有深意。我们切不可自乱阵脚,更不可在人前流露出不满,徒惹王爷心烦,也让人看了笑话。”
尤三姐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明白了,但又不太确定:“可……可王爷他看起来,确实很……很迷恋那个泠月啊……”
薛宝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演戏,自然要演得逼真些。况且……即便真是迷恋,以王爷之能,也定能掌控全局。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静观其变便是。”
听了薛宝钗的分析,探春和尤三姐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总算稍稍安定下来。
而与此同时,远在金国上京,一份关于“秦王王程沉溺美色,流连青楼,怠慢政务”的密报,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的案头。
皇城大帐内,完颜吴乞买看着密报上详细的描述——王程如何夜夜笙歌,如何被泠月(完颜乌娜)迷得神魂颠倒。
甚至偶尔“扶墙而出”的细节,脸上终于露出了数月来第一次真心的、带着残忍快意的笑容。
“好!好!朕的好女儿!果然没有辜负朕的期望!”
他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对帐下的完颜宗望、完颜希尹等人道:“你们看看!王程这恶贼,终究还是栽在了女人的肚皮上!什么大宋军神,什么不败战神?不过也是个贪花好色的庸碌之徒!”
完颜宗望仔细看了密报,眼中也闪过一丝放松和喜色:“乌娜公主聪慧果决,能屈能伸,实乃女中豪杰!她竟能如此快地让王程沉迷至此,真是天助我大金!”
完颜希尹捻须笑道:“陛下,此乃大喜之事!王程沉迷女色,必然疏于军务,懈怠防务。此正是我等暗中积蓄力量,联络草原诸部,重整旗鼓的大好时机!
待其意志消沉,军中生怨之时,便是我大金铁骑再次南下,雪耻复仇之日!”
“没错!”
完颜粘罕恶狠狠地吼道,“让王程那厮再嚣张几天!等咱们准备妥当,定要将他和他那骚狐狸一起剁成肉酱!”
帐内之前压抑绝望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兴奋和期待。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王程因色误国、身败名裂,金国铁骑再次踏破幽云的美好未来。
“传令下去!”
完颜吴乞买意气风发地下令,“加紧与蒙古诸部的联络,多许以财帛女子!国内加紧打造兵器,训练新军!我们要给乌娜创造更好的条件,也要准备好,随时给王程致命一击!”
“臣等遵旨!”
帐内一众金国贵酋,个个扬眉吐气,仿佛已经看到了王程身首异处、金国铁骑再次踏破幽云的美好前景。
完颜乌娜的“牺牲”,在他们看来,实在是太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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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香馆内,红绡帐底,鸳鸯被里。
又是一夜荒唐方歇。
泠月香汗淋漓地伏在王程胸前,听着他似乎因疲惫而略显急促的心跳,指尖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眼中却闪烁着冷静与算计。
“殿下……”
她声音娇软无力,带着事后的沙哑,“您这几日……都快把奴家折腾散架了……您这般勇猛,奴家真是又爱又怕……”
王程闭着眼,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光滑的背脊,语气带着餍足的慵懒:“怎么?不喜欢?”
“喜欢……自然是喜欢得要命……”
泠月支起半个身子,青丝垂落,媚眼如丝地看着他,“只是……奴家担心殿下的身子……也怕……怕外人说闲话,说奴家是祸水,魅惑了殿下……”
她以退为进,观察着王程的反应。
王程睁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颜,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浑不在意地笑道:“本王行事,何须在意他人眼光?你只管把本王伺候舒服了,自有你的好处。”
他表现得完全像一个被美色迷惑、刚愎自用的昏聩之徒。
泠月心中大定,看来计划进行得无比顺利。
她嫣然一笑,重新伏下身子,用甜得发腻的声音道:“只要殿下开心,奴家做什么都愿意……殿下,长夜漫漫,您……还想不想……”
她的话语充满暗示,身体也如同水蛇般缠了上来。
王程看着她卖力表演的样子,眼底深处那丝讥诮与冰冷一闪而逝,随即被浓重的“欲望”所覆盖。
“小妖精……”
他低笑一声,翻身将她压下。
帐幔再次晃动,淫靡的气息弥漫开来。
一个自以为得计,倾情演出;
一个洞若观火,顺水推舟。
第174章 金兵南下
暮色深重,华灯如昼。
凝香馆三楼的天字一号房内,暖香氤氲,红烛高烧,将一室奢华映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甜腻的脂粉香以及一种男女欢好后的特殊气息,交织成一张令人沉沦的网。
王程只着一件松垮的玄色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略显苍白却依旧坚实的胸膛。
他斜倚在铺着锦缎软垫的贵妃榻上,眼神不似往日锐利,带着几分纵欲后的涣散和慵懒。
原本冷硬的脸部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些,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青黑,以及微微下陷的眼窝,无不昭示着身体的过度透支。
昔日战场上令金人闻风丧胆的杀神,此刻竟有几分文弱书生的憔悴感。
泠月(完颜乌娜)穿着一身几乎透明的樱红色薄纱裙裾,曼妙身姿若隐若现。
她像一只慵懒的猫儿,伏在王程腿边,纤纤玉指正拈着一颗剥好的水晶葡萄,小心翼翼地递到王程唇边。
“殿下,再尝一颗嘛~这是西域快马加鞭送来的,最是清甜解乏……”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态,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计算,务求将“魅惑”二字发挥到极致。
王程懒洋洋地张口含住,指尖甚至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指腹,引来她一声恰到好处的娇嗔。
“殿下,您这几日……都未曾好好回府歇息,瞧这憔悴的,奴家看着都心疼。”
泠月拿起一旁的团扇,轻轻为他扇着风,语气充满了担忧与自责,“都怪奴家……不懂得节制,若是累坏了殿下身子,奴家真是万死难赎其罪……”
王程闭着眼,享受着她的服侍,闻言只是勾了勾嘴角,伸手捏了捏她滑腻的脸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无妨……美人恩重,本王甘之如饴。府里哪有你这里自在快活?”
他说话间,气息似乎都有些不稳,轻轻咳嗽了两声。
泠月连忙轻拍他的背脊,眼中迅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与狠厉,但语气却愈发温柔:“殿下快别这么说,张老将军、王总管他们,怕是都急坏了。还有府里的几位姐姐……定然是记挂殿下的。”
“他们?”
王程嗤笑一声,带着几分醉意和不耐,“整日里不是劝谏就是军务,聒噪得很……哪及得上你这里,温柔乡,解语花……”
他的手不规矩地滑入她的纱衣,引得她一阵娇躯微颤,欲拒还迎。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一阵压抑却急促的争执声。
“张老将军!王总管!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是张成粗豪而为难的声音。
“张成!你给老子让开!天塌下来的大事!再耽搁下去,幽州城都要易主了!”
王禀的咆哮声如同炸雷,即便隔着门板也清晰可闻。
“王老弟,冷静些……容老夫再与张统领分说……”
张叔夜的声音苍老而焦灼,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冷静?老子冷静不了!十万火急的军情!王爷必须立刻知晓!”
房内的旖旎气氛瞬间被打破。
王程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泠月则心中狂喜,面上却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往王程怀里缩了缩:“殿下……外面这是……”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巨响!
雅间的雕花木门竟被王禀一脚狠狠踹开!
厚重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门口,张叔夜须发微乱,官袍褶皱,老脸煞白,嘴唇不住地哆嗦。
王禀更是双目赤红,甲胄在身,浑身散发着战场带来的血腥和煞气,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
张成和赵虎一脸无奈和焦急地拦在两人身前,却又不敢真的对这两位老臣动手。
浓烈的酒气和脂粉味扑面而来,看到榻上衣衫不整、面色憔悴的王程,以及那个几乎半裸、媚态横生的花魁,张叔夜和王禀眼中同时闪过痛心、愤怒乃至一丝绝望。
“王爷!!!”
王禀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蓟州急报!完颜宗望亲率十万大军,绕过岳将军防区,昼夜兼程,已突破长城隘口,兵锋直指幽州!前锋骑兵距城已不足百里了!!”
如同晴天霹雳,在奢靡的房间里炸响!
“什么?!”
王程猛地坐直身体,脸上那慵懒迷离的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与……一丝难以置信的虚弱。
他动作太快,甚至晃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撑住了榻沿。
这一幕,更是让张叔夜和王禀心沉谷底。
王爷……竟然虚弱至此?!
“消息……确切?”
王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喘息,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叔夜。
张叔夜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千真万确王爷!八百里加急!狼烟已起!金兵此番来得极其隐蔽突然,我军外围哨卡多被拔除,直到其大军逼近才……王爷!幽州危在旦夕啊!!”
他捶打着地面,声音悲怆。
城内守军虽有一万余,但主力精锐皆随岳飞在外清剿,王爷又……又这般状态,如何抵挡完颜宗望的十万虎狼之师?!
王禀猛地抬头,看着王程那苍白憔悴的脸,痛心疾首:“王爷!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为了一个妖女,您……您竟将自身和幽州百万军民置于如此险地!您……您太让末将等失望了!!”
他性情耿直,此刻心急如焚,已是口不择言。
张成、赵虎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王总管慎言!”
泠月(完颜乌娜)躲在王程身后,用锦被掩着身子,看似吓得瑟瑟发抖,实则心中狂喜万分,几乎要忍不住放声大笑!
成功了!她终于成功了!
王程沉迷酒色,身体亏空,意志消沉!
金国大军终于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忍辱负重,付出一切,等的就是这一天!
王程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平复翻涌的气血,却引来一阵更剧烈的咳嗽。
他挥开泠月试图为他抚背的手,挣扎着想要站起,脚步却一个踉跄。
“王爷!”
张叔夜和王禀同时惊呼,眼中担忧更甚。
“无……无事!”
王程稳住身形,摆了摆手,脸上强行挤出一丝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额角渗出的虚汗,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外强中干。
“慌什么!完颜宗望……不过是手下败将!传令……击鼓聚将!本王……亲上城头!”
他的命令依旧带着往日的威严,但那中气不足的语气和虚浮的脚步,让这道命令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张叔夜和王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绝望。
王爷这般状态,如何能指挥守城?
但事已至此,除了依靠王爷,他们又能如何?
“末将遵命!”
两人咬牙领命,上前一左一右,几乎是搀扶着王程,快步向外走去。
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
张成、赵虎狠狠瞪了榻上的泠月一眼,连忙跟上。
转眼间,喧闹奢靡的雅间便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暧昧气息。
确认人都走远了,泠月(完颜乌娜)猛地掀开锦被,脸上哪还有半分惊慌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扭曲的狂喜和怨毒。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散满室甜腻。
远处,隐约传来幽州城头急促而凌乱的警钟声,以及城内隐隐的骚动。
“王程……你终于也有今天!”
她低声呢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看着我大金铁蹄踏破幽州,将你碎尸万段,方解我心头之恨!我完颜乌娜所受之辱,必要你用血来偿还!”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幽州城破,火光冲天,王程兵败身死的惨状,脸上露出了近乎癫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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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度使府,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王程被扶回书房,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依旧揉着额角,脸色在明亮的灯火下更显憔悴。
张叔夜、王禀、以及闻讯匆匆赶来的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等人齐聚一堂,人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不安。
尤三姐看着王程那副样子,急得眼圈都红了,想说什么,却被薛宝钗悄悄拉住。
薛宝钗对她微微摇头,目光却同样凝重地落在王程身上。
贾探春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不相信王爷会真的如此不堪,可眼前的事实……
“王爷!”
王禀忍不住再次开口,“当务之急,是立刻调兵遣将!岳飞将军远在云州清剿残敌,一时难以回援!幽州城内虽有数千守军,但军心不稳啊!您必须立刻拿出章程来!”
张叔夜也颤声道:“王爷,金兵来得太快,太突然!城内粮草军械虽足,但民心惶惶……您……您要振作啊!”
王程抬起头,看着眼前一张张焦急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努力想振作精神,但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中气不足:“本王……知道了。张成。”
“卑职在!”张成连忙应道。
“持本王令牌,即刻起,幽州四门实行宵禁,许进不许出!加派三倍岗哨,巡逻队十二时辰不间断!”
“赵虎!”
“末将在!”
“你亲赴军营,传令各军指挥使,一级战备,士卒衣不卸甲,刀不离手!随时待命!”
“得令!”
两条命令发出,总算让慌乱的气氛稍稍稳定了一些。
但张叔夜和王禀看着王程那强打精神却难掩虚弱的模样,心中的巨石依旧悬着。
这样的王爷,真的能带领他们,挡住完颜宗望的十万虎狼之师吗?
“王爷,”张叔夜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道,“是否……是否可派人急召岳将军回援?或向真定、太原方向求援?”
王程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看似勉强的、属于“英雄末路”般的固执:“远水难解近渴……岳飞那边,不能动,否则云州等地恐生变故。至于求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本王……自有主张。你们先按令行事,容本王……再想想。”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需要独处”。
众人见状,虽心急如焚,却也不敢再逼问,只得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王程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然而,若是张叔夜等人去而复返,便会惊讶地发现,就在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王程脸上那所有的憔悴、疲惫、虚弱,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深邃如古井寒潭,锐利如鹰隼,哪里还有半分迷离与倦怠?
一丝冷冽如刀锋般的弧度,在他唇角悄然勾起。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北疆地图前,目光落在蓟州通往幽州的那条官道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早已预料到的、并且精心布置好的棋局。
“完颜宗望……你终于,来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尽在掌握的冰冷与……一丝即将狩猎的兴奋。
“戏,该收场了。”
第175章 金人兵临城下
朔风凛冽,卷动着幽州城头残破的旗帜,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黑云压城城欲摧。
地平线上,一条黑线逐渐变粗、蔓延,最终化作无边无际的、如同潮水般的金国大军。
旌旗蔽空,刀枪如林,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汇成沉闷如雷的轰鸣,震得脚下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十万金兵精锐,在完颜宗望的亲自统帅下,如同一头复苏的洪荒巨兽,带着滔天的杀气,兵临幽州城下。
完颜宗望勒马立于中军大纛之下,他穿着一身锃亮的金漆铁甲,外罩猩红披风,目光复杂地眺望着那座让他数次折戟沉沙的雄城。
曾几何时,涿州城下,他损兵折将。
蓟州原野,他功亏一篑。
蔚州、云州接连失守……每一次,那个名叫王程的身影都如同梦魇,笼罩在他和所有金国将士心头。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铁锈味的空气,胸腔中涌起一股混合着恨意、激动和志在必得的豪情。
“王程……你也有今天!”
他心中默念,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根据最可靠的密报,那个不可一世的秦王,如今已被乌娜公主(泠月)掏空了身子,沉迷酒色,意志消沉,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一次,他完颜宗望,要一雪前耻!
不仅要攻破幽州,更要亲手斩下王程的头颅,洗刷所有的耻辱!
“大帅!看城头!宋军旗帜不整,士兵慌乱,果然毫无准备!”
身旁一员魁梧的万夫长兴奋地指着城头,他叫完颜娄室,以勇悍着称,是完颜宗望的心腹爱将。
另一员脸上带着刀疤的将领,银术可,也狞笑道:“大帅,机会千载难逢!王程那厮怕是还在女人怀里发抖呢!末将请令,愿为先锋,第一个踏破幽州,取王程狗头!”
“末将也愿往!”
“请大帅下令!”
身边一众金军将领个个摩拳擦掌,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嗜血的光芒。
王程的“堕落”仿佛给所有人打了一剂强心针,往日的恐惧被即将到手的功勋和复仇的快意所取代。
完颜宗望满意地看着麾下士气高昂的将领,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幽州城,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如同滚滚雷霆,传遍三军:
“大金的勇士们!看清楚了吗?前面就是幽州!就是那个让我们多次受辱的地方!但今天,不一样了!”
他声嘶力竭,充满煽动力:“南朝的那个所谓的‘军神’王程,他不行了!他已经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变成了一个软脚虾!他躲在城里,连面都不敢露!我们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
“吼!吼!吼!”
金兵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天动地。
“攻破幽州!活捉王程!”
“雪我前耻!扬我国威!”
“杀!杀!杀!”
十万人的齐声怒吼,汇聚成恐怖的音波,冲击着幽州城墙,也冲击着每一个守城宋军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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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城外金军的狂热形成鲜明对比,幽州城头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张叔夜披着厚重的官袍,须发在寒风中颤抖,老脸苍白,望着城下无边无际的金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十万……竟是倾巢而出……完颜宗望,你好狠的手段!”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绝望。
王禀一身铁甲,按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环顾四周,只见守城的士卒们虽然勉强列队,但不少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和恐惧。
兵力悬殊太大了!
城内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过一万余人,还要分守四面城墙。
而城下,是十万养精蓄锐、士气正盛的金国精锐!
更关键的是……
王禀的目光投向被张成、赵虎一左一右“搀扶”着,勉强站在帅旗下的王程。
此时的王程,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往日里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似乎连站稳都很吃力。
他穿着一身亲王甲胄,却毫无往日的英武之气,反而像是被沉重的甲胄压得喘不过气。
那杆令人闻风丧胆的陨星破甲槊,此刻也只是被他当成了拐杖般拄着,槊尖甚至微微颤抖。
“王爷……您……您这……”
王禀喉咙发干,想问什么,却终究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连定海神针都成了这般模样,这城,还怎么守?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也站在王程身侧不远处。
尤三姐急得眼圈通红,死死咬着嘴唇,看着王程“虚弱”的样子,又看看城下恐怖的金军,恨不得自己提刀冲下去拼命。
贾探春脸色凝重,她不相信王爷会真的如此不堪,但眼前的情景实在让她心乱如麻。
薛宝钗则相对冷静,她仔细打量着王程,从他偶尔掠过城下金军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冰冷,心中微微一动,但旋即又被更大的担忧淹没。
即便王爷是伪装,可这局面……实在太险了!
就在这时,金军阵中,一员身材异常魁梧、手持开山巨斧的猛将,催马出阵,来到一箭之地外。
他是金国有名的悍将,名叫蒲察武功,声若洪钟,操着生硬的汉话,对着城头疯狂叫嚣:
“城上的南蛮子听着!尤其是那个叫什么王程的缩头乌龟!你蒲察爷爷在此!听说你以前很能打?啊?怎么现在像个娘们一样软了?!”
他肆无忌惮地狂笑着,污言秽语如同连珠炮般砸向城头:
“是不是在凝香馆那个骚狐狸身上把力气都用光了?啊?听说你天天扶着墙出来?哈哈哈!
就你这副被酒色掏空的德行,也配称什么‘军神’?我呸!简直是丢尽了男人的脸!”
“王程!你个没卵子的阉货!有种就出城来,跟你蒲察爷爷大战三百回合!看爷爷不把你卵黄子捏出来,挂在旗杆上风干!”
“缩在城里当乌龟算什么本事?让你那些娘们兮兮的侧妃出来陪爷爷们乐呵乐呵,说不定爷爷一高兴,饶你一条狗命!哈哈哈!”
他身后的金兵也跟着发出震天的哄笑和更加不堪入耳的辱骂。
“混账!!!”
城头上,张成、赵虎气得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几乎要咬碎钢牙!两人猛地跪倒在地,对着王程嘶声请命:
“爷!让末将出城!宰了这满嘴喷粪的畜生!”
“王爷!末将愿立军令状!不斩此獠,提头来见!”
他们跟随王程南征北战,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更何况是辱及王爷和各位娘娘!
王禀也是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率兵冲杀出去。
然而,被众人目光聚焦的王程,此刻的反应却更是让人心凉。
只见他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仿佛被气到了极点,猛地举起颤抖的手指,指着城下的蒲察武功,声音嘶哑而尖利,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暴怒:
“狂……狂妄金狗!安敢……安敢如此辱我!真当本王……怕了你不成!”
他猛地甩开张成和赵虎的搀扶,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幸得两人及时扶住。
“开……开城门!本王要亲自出城……斩……斩了此獠!”
他气喘吁吁地吼道,那样子,不像是要去决斗,倒像是垂死病人的挣扎。
“王爷不可!”
“王爷三思啊!”
张叔夜和王禀几乎同时扑上来,死死拉住王程的臂甲。
张叔夜老泪纵横:“王爷!此乃金狗激将法!您万金之躯,岂可亲身犯险?况且您如今……如今玉体欠安,万万不可冲动啊!”
王禀更是急得直接抱住了王程的腰:“王爷!末将知道您心中愤懑!但小不忍则乱大谋!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如何能与那等悍将厮杀?让末将去!末将替您出这口恶气!”
连尤三姐也带着哭腔喊道:“王爷!别去!求您了!”
贾探春和薛宝钗也上前苦苦劝阻。
王程却仿佛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用力挣扎着,声音凄厉:“放开我!本王……咽不下这口气!辱我太甚!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他状若疯魔,双眼布满血丝,那副被轻易激怒、失去理智的模样,与往日里冷静如冰的形象判若两人。
张叔夜和王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完了,王爷真的……垮了。
而城下的金军,看到王程如此失态,更是爆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狂笑和嘲讽。
“哈哈哈!快看!那软脚虾被激怒了!”
“出来啊!出来送死!”
“大帅,宋军军心已乱,王程已疯,正是攻城良机!”
完颜宗望远远看着城头上那场“精彩”的闹剧,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王程啊王程,你终究是栽了!
而城头上,在一片劝阻和悲愤的混乱中,王程“挣扎”着,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对着张成、赵虎吼道。
“备马!开城门!快!!”
第176章 病虎王程
朔风如刀,卷着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当那声“开城门”的嘶吼从王程口中迸出时,张叔夜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
王禀死死抱住王程的腰,这位沙场老将此刻虎目含泪,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哀求:“王爷!不可啊!您看看您现在的身子——”
“放开!”
王程猛地一挣,那力道竟出奇地大,竟将王禀这个身经百战的悍将都带得踉跄后退半步。
但随即,王程自己也是一个趔趄,若不是张成和赵虎一左一右死死架住,怕是要直接摔倒在城砖上。
他喘着粗气,额角青筋暴起,苍白的脸上那抹病态的红晕更加明显,眼神却固执得可怕:“辱我至此……若不出城……我王程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开城门!”
这哪里还是那个运筹帷幄、冷峻如山的秦王?
分明是个被怒火冲昏头脑、不顾一切的莽夫!
张叔夜老泪纵横,扑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王爷!老臣求您了!此乃金狗奸计!您万金之躯——”
“够了!”
王程厉声打断,声音尖利刺耳,“本王意已决!张成,赵虎,备马!开城门!”
城下的蒲察武功看到这一幕,更是兴奋得哇哇乱叫,手中开山巨斧挥舞得呼呼生风:“哈哈哈!软脚虾要出来送死了!快点!你蒲察爷爷的斧头已经饥渴难耐了!”
他身后的金兵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和呐喊:
“蒲察将军威武!”
“宰了那病秧子!”
“把他的脑袋挂旗杆上!”
声浪如潮,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张成和赵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决绝。
他们是王程的亲兵,王爷的命令就是天。
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们也必须执行。
“得令!”
两人咬牙应道,转身飞奔下城。
王禀还要再劝,却被张叔夜死死拉住。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缓缓摇头,眼中满是绝望的灰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王总管……没用了。王爷他……已经听不进去了。你我……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看向城下那无边无际的金兵阵列,又看了看被搀扶着、摇摇晃晃走向城楼的王程,长长叹了口气:“但愿……苍天保佑吧。”
城门前,乌骓马已经被牵来。
这匹往日里神骏非凡、蹄声如雷的龙驹,此刻看起来竟也有些无精打采,时不时打个响鼻,马鬃在风中凌乱飘动。
张成亲自为马匹披挂鞍鞯,手指在冰冷的皮革上摩挲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抬头看向城楼上那个被赵虎搀扶着、艰难往下走的身影,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狠狠擦了把眼睛。
“吱呀呀——”
沉重巨大的幽州南门,在绞盘缓慢的转动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这道缝隙并不大,仅容两马并行。
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城外金兵阵列那森然的寒光和无数双贪婪嗜血的眼睛。
“王爷!马备好了!”
张成单膝跪地,双手托起马鞭。
王程在赵虎的搀扶下,艰难地翻身上马。
这个平日里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的动作,此刻他竟做得异常吃力,上马时甚至摇晃了一下,险些摔落,幸亏赵虎眼疾手快在旁托了一把。
城头上,贾探春死死攥着垛口的青砖,指甲深深掐入砖缝。
她身边的尤三姐已经哭出声来,被薛宝钗紧紧搂住。
薛宝钗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马背上摇摇欲坠的身影,眼中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担忧,有不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开城门——”
守门校尉嘶声高喊。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完全洞开。
城外,金兵阵列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哈哈哈!这病秧子还真敢出来送死!”
“蒲察将军!杀了他!”
蒲察武功兴奋得满脸通红,催动战马向前几步,巨斧指向缓缓出城的王程,声如洪钟。
“王程!算你还有点男人的血性!来来来,让你蒲察爷爷教教你,什么叫做真正的勇士!”
他身后的五千金兵骑兵齐齐呐喊,声浪震天。
而王程身后,只跟着张成、赵虎以及三百亲兵——这是王禀坚持的最低限度护卫。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仿佛隔绝了所有退路。
城外空旷的原野上,寒风呼啸。
王程勒住乌骓马,与蒲察武功相隔百步对峙。
他依旧拄着那杆陨星破甲槊,槊杆触地,看起来更像是一根拐杖。
玄色甲胄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黯淡无光,猩红的披风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与他对面,蒲察武功身高九尺,膀大腰圆,穿着一身厚重的铁甲,手中那柄开山巨斧足有磨盘大小,斧刃在阴云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胯下是一匹辽东产的高头大马,比寻常战马高出半头。
“王程!”
蒲察武功用斧头指着王程,声音如同炸雷,“别说爷爷欺负你病秧子!爷爷让你三招!省得传出去说咱们大金勇士胜之不武!”
这话引来金兵阵营又一阵狂笑。
城头上,张叔夜气得浑身发抖:“无耻!无耻之尤!”
王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拼命。
而城下的王程,似乎被这话激得更加愤怒,苍白的脸上涌起更深的红晕,他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马向前冲出——只是那速度,比起往日慢了何止一筹?
“金狗……受死!”
王程嘶声吼道,声音却显得中气不足。
他挺槊直刺,动作虽然标准,却少了往日那种雷霆万钧的气势。
陨星破甲槊的槊尖划破空气,发出“嗤”的轻响,直取蒲察武功的面门。
“太慢了!”
蒲察武功哈哈大笑,甚至没有格挡,只是轻轻一拨马头,便让开了这一刺。
两马交错而过,他反手一斧横扫,斧刃带起恶风,直奔王程后腰!
城头上响起一片惊呼!
张成、赵虎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只见王程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慌乱地向前伏低身子,动作狼狈至极。
那斧刃几乎是擦着他的披风扫过,“刺啦”一声,披风下摆被削掉了一大片!
“好险!”
张叔夜捂着胸口,只觉得心脏抽痛。
王禀已经拔出了佩刀,对着城下嘶吼:“王爷小心啊!”
金兵阵营爆发出更加兴奋的呐喊:
“蒲察将军威武!”
“再一斧!砍死他!”
蒲察武功拨转马头,脸上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王程,你就这点本事?看来凝香馆那个骚狐狸,真把你掏空了!来来来,第二招!”
王程勒住乌骓马,喘息明显粗重了许多,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蒲察武功,眼中满是血丝,那模样,像极了困兽犹斗。
“杀——!”
他再次催马冲锋,这一次,槊尖直刺蒲察武功的胸口。
动作比刚才快了半分,但依旧在蒲察武功眼中清晰可见。
“还是太慢!”
蒲察武功狞笑着,这次他不再闪避,而是双手抡起巨斧,一个势大力沉的劈砍,迎向刺来的马槊!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火花四溅!
城头上所有人瞳孔骤缩!
只见王程手中的陨星破甲槊竟被这一斧劈得剧烈震颤,险些脱手!
他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晃,脸色瞬间更加苍白,握住槊杆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哈哈哈!就这点力气?!”
蒲察武功狂笑,得势不饶人,巨斧如同狂风暴雨般连续劈砍。
“铛!铛!铛!”
每一次碰撞,王程都被震得身形摇晃,只能勉强格挡。
乌骓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困境,不安地嘶鸣着,不断后退。
第三招、第四招、第五招……
转眼间十招过去,王程完全处在下风,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他那身玄甲上已经出现了几道斧刃划过的痕迹,虽然未破甲,但看起来狼狈不堪。
城头上,张叔夜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王禀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贾探春脸色惨白,尤三姐已经瘫软在垛口边,泣不成声。
薛宝钗紧紧搂着她,自己也是摇摇欲坠。
城下的三百亲兵,个个握紧了刀枪,眼睛死死盯着战场,只待王爷一声令下,便冲上去拼命。
张成和赵虎已经拔出了兵刃,只等最坏的那一刻到来。
而金兵阵营,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蒲察将军!杀了他!”
“砍下他的狗头!”
“大金万胜!”
完颜宗望在中军远远观战,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侧头对身旁的完颜娄室低声道:“看来乌娜公主的情报准确无误。王程……真的废了。”
完颜娄室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疑虑:“大帅,王程毕竟威名赫赫,会不会……”
“不会。”
完颜宗望笃定地摇头,“你看他气息紊乱,动作僵硬,力量不及往日三成。这绝不是装的——没人能在生死搏杀中装得这么像。他确实是亏空太甚,强弩之末了。”
战场中央,蒲察武功越打越兴奋。
他已经完全确定,眼前这个传说中的“杀神”,不过是个纸老虎。
什么五千破两万,什么阵斩十将,都是吹出来的!
就这水平,连他麾下的百夫长都不如!
“王程!游戏结束了!”
蒲察武功狞笑着,猛地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巨斧带起凄厉的破空声,直取王程的脖颈!
这一斧,凝聚了他十成的力量,快如闪电,狠如雷霆!
城头上响起一片绝望的惊呼!
张叔夜腿一软,瘫坐在地。
王禀嘶声吼道:“王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只见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狼狈不堪的王程,眼中猛地爆发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那眼神锐利如刀,冷静如冰,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狂乱与虚弱?
面对这致命一斧,他没有再格挡,也没有闪避。
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整个人突然从马背上向左倾倒,几乎与马背平行!
那巨斧的斧刃,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陨星破甲槊,如同毒蛇出洞,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下往上,斜刺而出!
这一刺,快!准!狠!
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速度和对时机的把握!
蒲察武功的巨斧已经劈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庞大的身躯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前倾,胸腹处的甲胄连接处,露出了一丝细微的破绽——
“噗嗤——!”
利刃撕裂铁甲、贯穿血肉的沉闷声响,在骤然寂静下来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蒲察武功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缓缓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腹处透出的、带着淋漓鲜血的槊尖,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错愕、茫然,以及……难以置信。
“你……你……”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说什么,却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口中涌出。
王程手臂一抖,槊杆旋转,绞碎了敌人的内脏,随即猛地抽出!
“噗——!”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蒲察武功胸前的破洞中喷涌而出,在阴沉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他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手中的开山巨斧“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砸起一片烟尘。
随即,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轰然从马背上栽落,溅起更多的尘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刚才还疯狂呐喊的金兵,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茫然、震惊,以及无法理解的恐惧。
而城头上,张叔夜猛地睁开了眼睛,王禀张大了嘴巴,贾探春、尤三姐、薛宝钗都愣住了。
城下的张成、赵虎以及三百亲兵,更是呆若木鸡。
唯有战场中央,王程缓缓勒转马头,用槊尖挑起蒲察武功那颗硕大的头颅,高高举起。
鲜血顺着槊杆流淌,滴落在他的甲胄上,染红了玄色。
他微微喘息,脸色依旧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看起来疲惫不堪。
但那眼神,却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宝剑,扫过远处金兵阵列。
“还有谁,再战?”
第177章 他是装的么?
短暂的死寂后,金兵阵营炸开了锅!
“蒲察将军……死了?”
“怎么可能?!刚才王程明明……”
“他是不是装的?!”
“一定是侥幸!蒲察将军轻敌了!”
议论声、惊呼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刚才还士气如虹的金兵,此刻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刚刚燃起的狂热瞬间冷却。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和一丝重新泛起的恐惧。
完颜宗望在中军脸色骤变,猛地从马背上挺直了身子,死死盯着远处那个马背上微微喘息的身影。
“他……”
完颜宗望的眉头紧紧锁起,眼中光芒闪烁不定,“刚才那一刺……”
“太快了。”
完颜娄室沉声道,脸色凝重,“而且角度刁钻,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这绝不是侥幸——这是千锤百炼的杀人技。大帅,我们可能……低估他了。”
“但他确实虚弱!”
旁边另一员将领急声道,“大帅您看,他杀了蒲察将军后,明显在喘粗气,脸色也更难看了!
这绝不是装出来的!依末将看,蒲察将军是太大意了,被王程抓住了唯一的机会。若再来一次,王程必死无疑!”
这话得到了不少将领的认同。
是啊,刚才王程那副狼狈样子,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若非蒲察武功太过轻敌,怎么会给王程可乘之机?
完颜宗望目光闪烁,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收兵,从长计议。
但情感上,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若被王程阵前斩将后就畏缩不前,传出去他完颜宗望的脸往哪搁?
大金的军威何在?
更何况……王程那喘息的样子,那苍白的脸色,确实不像是装的。
万一……万一他真的只是强弩之末,刚才不过是回光返照呢?
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大帅!”
一员身材精悍、面容冷峻的将领策马上前,抱拳沉声道,“末将愿往,斩王程狗头,为蒲察将军报仇!”
众人看去,乃是万夫长完颜娄室麾下的猛将——纥石烈志宁。
此人年约三旬,使一杆浑铁点钢枪,枪法狠辣,尤擅持久战,在军中素有“铁枪”之名。
他不同于蒲察武功的狂躁,性子沉稳,最是谨慎。
完颜宗望看向纥石烈志宁,沉声道:“志宁,你有把握?”
纥石烈志宁目光锐利地盯着远处的王程,缓缓道:“末将观王程,气息已乱,体力不支。方才胜蒲察,乃是取巧。末将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稳扎稳打,耗也耗死他!”
完颜宗望沉吟片刻,终于把心一横:“好!志宁,你上!记住,不求速胜,但求稳妥!拖垮他!”
“末将遵命!”
纥石烈志宁抱拳领命,一夹马腹,手持浑铁点钢枪,催马出阵。
城头上,张叔夜和王禀刚刚松了一口气,看到金兵阵中又冲出一员大将,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王爷!见好就收吧!”
张叔夜趴在垛口上,用尽力气嘶喊,“快回城!金狗又要派人来了!”
王禀也急得跺脚:“王爷!您已经斩了一将,大涨我军士气!目的已经达到了!快回来!城门马上为您打开!”
城下的张成、赵虎也连忙策马上前,急声道:“爷!咱们回去吧!您身子要紧!”
三百亲兵齐声高呼:“请王爷回城!”
然而,马背上的王程却仿佛没听见。
他微微喘息着,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平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纥石烈志宁,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回城?
戏,才演到一半呢。
“王程!”
纥石烈志宁勒马在五十步外停下,枪尖遥指,声音冷硬如铁,“某乃大金万夫长纥石烈志宁!你虽侥幸胜了蒲察那莽夫,但某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今日,必取你项上人头,祭奠蒲察将军在天之灵!”
他说话间,目光如鹰隼般在王程身上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王程喘息依旧粗重,握着马槊的手似乎还在微微颤抖,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废话……真多。要战便战!”
纥石烈志宁眼神一凝,不再多言,催动战马,缓缓逼近。
他的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极其稳健,手中浑铁枪平举,枪尖微微颤动,封死了王程所有可能进攻的路线。
这是最稳妥的打法——不求速胜,先求不败。
城头上,张叔夜和王禀看得心急如焚。
“王爷为什么不回来啊!”
王禀急得直捶城墙。
张叔夜老眼死死盯着战场,声音发颤:“王总管……你有没有觉得……王爷他……有点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
王禀吼道,“王爷现在应该立刻回城!而不是继续逞强!”
“不……我是说……”
张叔夜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王爷方才斩杀蒲察武功那一刺……你不觉得,太……太精准了吗?那根本不是一个虚弱之人能做出的动作……”
王禀一愣,随即摇头:“张老,您想多了!那肯定是王爷拼尽全力的一击!您看王爷现在,喘得多厉害!他是在硬撑啊!”
张叔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城下的战斗打断了。
两马终于交锋!
纥石烈志宁枪出如龙,直刺王程心口!
这一枪不快,但稳!准!狠!
王程似乎不敢硬接,侧身闪避,同时挥槊格挡。
“铛!”
槊枪相交,火星四溅。
王程被震得身形一晃,脸色又白了一分。
纥石烈志宁心中大定——力量果然不及往日!
他得势不饶人,长枪如毒蛇吐信,一枪快似一枪,专攻王程周身要害。
王程左支右绌,显得极为狼狈。
有好几次,枪尖几乎是擦着他的甲胄划过,惊险万分。
他胯下的乌骓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困境,不断后退、绕圈,显得颇为被动。
“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转眼二十招过去,王程完全处在下风,只能勉强招架,偶尔反击一两次,也被纥石烈志宁轻易化解。
他的喘息越来越粗重,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流淌,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道道水痕。
握着马槊的手,颤抖得更加明显了。
金兵阵营的士气重新高涨起来:
“纥石烈将军威武!”
“王程不行了!他撑不住了!”
“杀了他!为蒲察将军报仇!”
呐喊声震天动地。
城头上,张叔夜和王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贾探春死死咬着嘴唇,尤三姐已经不敢看了,把脸埋在薛宝钗怀里。
完颜宗望在中军远远观战,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看来志宁是对的。”
他对身旁的完颜娄室道,“王程确实已是强弩之末。方才胜蒲察,不过是侥幸罢了。”
完颜娄室却眉头微蹙,低声道:“大帅……末将总觉得有些不对。王程的招式虽然散乱,但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这不像是一个体力不支的人能做到的。”
“你想多了。”
完颜宗望不以为意,“不过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罢了。你看他,还能撑几合?”
战场中央,纥石烈志宁越打越有信心。
他已经完全摸清了王程的“底细”——力量不足巅峰时三成,速度慢了近半,耐力更是差得惊人。
照这个趋势,最多再有三十合,王程必败无疑!
“王程!投降吧!”
纥石烈志宁一枪逼退王程,朗声道,“念你也是一代名将,若肯下马受缚,某可在大帅面前为你求情,饶你一命!”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是攻心,也是试探。
王程勒住乌骓马,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如同破风箱。
他抬起头,脸上汗水混合着尘土,显得更加狼狈,但眼神却依旧锐利。
“金狗……也配让本王投降?”
他嘶声道,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气。
纥石烈志宁脸色一沉:“冥顽不灵!那就休怪某枪下无情了!”
他不再多言,催动战马,展开了更加猛烈的攻势。
长枪如同狂风暴雨,将王程完全笼罩。
王程显得更加狼狈了,有好几次,枪尖几乎要刺中他的要害,都被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险险避开。
他的甲胄上又多了几道划痕,披风更是被撕扯得破破烂烂。
“铛!”
又是一次硬碰硬的交锋。
王程似乎终于力竭,手中的陨星破甲槊被长枪震得向上扬起,胸腹处空门大开!
纥石烈志宁眼中精光爆射!
机会!
他毫不犹豫,长枪如同毒龙出洞,直刺王程心口!
这一枪,凝聚了他全部的精神气力,快如闪电,狠如雷霆!
城头上响起一片绝望的惊呼!
张叔夜闭上了眼睛。
王禀嘶声吼道:“王爷——!!”
完颜宗望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然而——
就在枪尖即将触及王程胸甲的那一刹那!
异变再生!
只见一直显得力竭的王程,眼中猛地爆发出骇人的寒光!
他整个人突然向后仰倒,几乎平躺在马背上!
那致命的一枪,擦着他的鼻尖刺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陨星破甲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从下往上,斜撩而起!
这一撩,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速度和时机的把握!
快!准!狠!
纥石烈志宁的长枪已经刺空,身体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前倾。
他心中警兆骤生,想要收枪回防,却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
利刃撕裂铁甲、割断喉管的沉闷声响,再次在战场上响起。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纥石烈志宁脸上的自信和杀意僵住了,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脖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错愕、茫然,以及……一丝恍然。
“你……果然是……装的……”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这几个字。
随即,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从马背上栽落,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静。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再次目瞪口呆。
金兵阵营的呐喊声戛然而止,一张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城头上,张叔夜猛地睁开眼睛,王禀张大了嘴巴,贾探春、尤三姐、薛宝钗都愣住了。
城下的张成、赵虎以及三百亲兵,更是呆若木鸡。
唯有战场中央,王程缓缓坐直身子,用槊尖挑起纥石烈志宁的头颅,与蒲察武功的头颅并排挂在槊杆上。
鲜血顺着槊杆流淌,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他喘息得更加厉害了,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浸湿了鬓发,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从马背上摔下来。
但他依旧挺直了脊背,目光扫过远处死寂的金兵阵列,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还……有谁要战?”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金兵阵列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
十万大军,竟无一人敢应声。
完颜宗望的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个马背上摇摇欲坠、却连斩两将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惊疑、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大帅……”
完颜娄室声音干涩,“王程他……他是不是……”
“是什么?!”
完颜宗望猛地转头,眼中布满血丝,“你想说他是在演戏?!你见过有人演戏演到差点被杀死吗?!你见过有人演戏演到喘气都喘不匀吗?!”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暴怒。
但内心深处,一个可怕的声音在不断回响:万一呢?万一他真的是在演戏呢?
刚才那两场战斗,每一场都险象环生,每一次都看似王程下一秒就要被杀。
但最终,倒下的都是金国的将领。
一次是侥幸,两次呢?
而且……王程那虚弱的样子,那粗重的喘息,那苍白的脸色,真的太逼真了。
逼真到让人无法相信那是装的。
可如果他不是装的,又怎么可能在那种状态下,精准地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一击毙命?
这根本矛盾!
“大帅,现在军心已乱。”
完颜娄室低声道,语气沉重,“连折两员大将,将士们……已经怕了。您看——”
他示意完颜宗望看向周围的士兵。
只见那些刚才还士气如虹、嗷嗷叫嚣的金兵,此刻一个个面色惊惶,眼神闪烁,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看向远处那个马背上身影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对“王程”这个名字的恐惧,重新被唤醒了。
完颜宗望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拔出佩刀,想要下令全军冲锋——趁王程现在“虚弱”,十万大军一拥而上,堆也堆死他!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万一……万一王程真的是在诱敌呢?
万一他还有后手呢?
幽州城门虽然洞开,但谁知道城里有没有埋伏?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让他不寒而栗。
“大帅!”
一员年轻的将领红着眼睛请战,“让末将去!末将就不信,他王程真是铁打的!他能连斩两将,还能斩第三将吗?!”
“闭嘴!”
完颜宗望厉声呵斥,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形,“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
他死死咬着牙,目光在远处的王程和幽州城头之间来回扫视,心中天人交战。
进攻?风险太大。
撤退?颜面何存?
就在这时,远处城头上的张叔夜再次嘶声高喊:“王爷!您已经连斩两将,大涨我军威风!快回来吧!您身子要紧啊!”
王禀也吼道:“王爷!见好就收!城门为您开着!”
城下的张成、赵虎也连忙策马上前,一左一右护住王程,急声道:“爷!咱们回去吧!您不能再战了!”
王程坐在马背上,似乎真的到了极限。
他微微晃了晃,险些栽倒,被张成眼疾手快扶住。
他喘息着,看了看远处死寂的金兵阵列,又看了看城头上焦急的众人,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回……回城。”
张成、赵虎如蒙大赦,连忙一左一右护着王程,缓缓向城门退去。
三百亲兵刀枪向外,结成严密的阵型,警惕地盯着远处的金兵。
城头上,绞盘再次转动,城门缓缓打开。
完颜宗望眼睁睁看着王程在亲兵的护卫下,缓缓退入城门,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想下令追击,想下令放箭,但看着王程那“虚弱”却依旧挺拔的背影,看着城头上严阵以待的守军,看着那黑洞洞的城门……
最终,他颓然放下了手中的刀。
“鸣金……收兵。”
声音干涩,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不甘。
“铛!铛!铛!”
清脆的金钲声在金兵阵列中响起。
听到收兵的命令,不少金兵竟然暗暗松了口气——他们真的不想再面对那个看似虚弱、却总能绝地反击的杀神了。
十万大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来时气势汹汹,退时却显得有些仓皇和狼狈。
城头上,张叔夜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王禀连忙扶住他,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王爷……总算回来了。”
张叔夜喃喃道。
王禀重重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张老,您说王爷他……到底是不是……”
“别问。”
张叔夜打断他,目光深邃地看向城下,“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城楼下,王程在张成、赵虎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城墙。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的汗水还未干,呼吸依旧粗重。
贾探春、尤三姐、薛宝钗连忙迎了上去。
“王爷!”
尤三姐第一个扑上来,眼泪夺眶而出,“您吓死我了!您怎么能这么冒险!”
贾探春也红了眼圈,却强忍着没哭出来,只是紧紧握住王程的手,声音哽咽:“王爷……您没事就好。”
薛宝钗站在稍后,目光复杂地看着王程,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
王程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叔夜和王禀身上,声音依旧虚弱:“今日……辛苦诸位了。”
“王爷言重了!”
张叔夜连忙躬身,“是王爷神勇,连斩两将,大涨我军士气!金狗经此一挫,短期之内,必不敢再轻举妄动!”
王禀也激动道:“王爷!您今日可算是给咱们幽州军民出了口恶气!您没看到金狗退兵时那副丧气样!”
王程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只是道:“本王累了……需要歇息。城防之事,就拜托二位了。”
“王爷放心!”
张叔夜和王禀齐声应道。
王程在张成、赵虎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城楼。
城头上,众人目送他离去,心中百感交集。
今日这一战,看似凶险,最终却以王程连斩两将、金兵退兵告终。
但每个人心中都萦绕着一个疑问:
王爷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虚弱?
如果是,他怎么做到的?
如果不是……他为什么要演这出戏?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远处,金兵大营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号角声,苍凉而悠远,仿佛在为今日死去的两员大将奏响挽歌。
而幽州城内,已经响起了震天的欢呼——为了他们的秦王,为了今日的胜利。
夜色,渐渐降临。
第178章 笨笨的贾惜春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幽州城头点燃的火把如同一条蜿蜒的赤龙。
节度使府内,与城头外松内紧的戒备不同,王程所在的院落却透着一股奇异的、与大战氛围格格不入的“亢奋”。
沐浴的热水早已备好,巨大的柏木浴桶里热气蒸腾,撒着提神醒脑的薄荷与松针。
王程卸去那身沾染了尘土和淡淡血腥气的亲王甲胄。
赤身踏入水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躯,肌肉线条在氤氲的水汽中若隐若现,依旧坚实流畅,哪里还有半分城头那摇摇欲坠的虚弱?
他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任由热水驱散着身体表层刻意营造的疲惫感。
脑海中却如走马灯般回放着日间两场“表演”的每一个细节——蒲察武功的狂躁轻蔑,纥石烈志宁的谨慎狠辣,自己恰到好处的“力竭”、“狼狈”与最后那精准到毫巅的反杀……
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玩味的弧度。
这戏,演得不错。
不仅骗过了十万金兵,恐怕连张叔夜、王禀这些自己人,此刻心里也在七上八下吧?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张成,赵虎。”
他闭着眼,声音带着沐浴后特有的松弛,却依旧清晰。
“爷,卑职在。”两人像门神一样守在屏风外,连忙应声。
“去,安排一下。”
王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等本王沐浴更衣完毕,去凝香馆。今日连斩两将,当浮一大白,也……该去‘放松放松’了。”
屏风外的张成和赵虎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愕、担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憋闷。
我的爷啊!
这都什么时候了?
城外十万金狗虎视眈眈,虽然今天被您吓退了,可谁知道完颜宗望那老狐狸会不会半夜偷袭?
您白天在城头演得那般“虚弱”,差点没把张老将军和王总管吓出个好歹,这晚上刚回来,气儿还没喘匀呢,又要去那……那狐狸精那里?!
张成张了张嘴,粗豪的脸上满是纠结,瓮声瓮气地试图劝谏:“爷……这个……今日您劳累过度,是否……是否在府里好生歇息?那凝香馆……终究不是……”
“嗯?”
王程鼻腔里发出一声不悦的轻哼,打断了张成的话。
尽管隔着屏风,那声音里的威压却让张成瞬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赵虎性子更直些,也忍不住低声道:“爷,兄弟们、还有百姓们,可都看着呢……白天您神威盖世,晚上若是……怕是……”
“怕是什么?”
王程的声音冷了几分,“本王行事,何时需要看他人脸色?金狗新败,正需震慑。本王越是显得不在意,他们才越是猜不透!照办便是!”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道理,却又透着强词夺理的任性。
张成和赵虎知道再劝无用,自家爷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两人只能相视苦笑,脸上写满了无奈与忧心,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是……卑职这就去安排。”
张成垂头丧气地应下,转身出去吩咐亲兵准备车马。
赵虎则留下继续守候,看着屏风后那朦胧的身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爷肯定是另有深谋……可这深谋,非得用这种方式吗?
那花魁来历不明,万一是金狗派来的……爷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消息如同长了脚,尤其是张成那副愁眉苦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很快便传到了内宅。
薛宝钗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尤三姐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团团转,嘴里不住念叨:“怎么办怎么办!王爷又要去那狐狸精那里!这都什么时候了!金兵就在城外啊!王爷他……他是不是真的被迷了心窍了?!”
贾探春相对冷静,但紧蹙的眉头也暴露了她内心的焦虑。
她看向薛宝钗:“宝姐姐,王爷他……这次是不是太冒险了?即便要迷惑金人,也没必要亲身涉险,夜夜流连那等地方吧?万一那花魁……”
薛宝钗放下账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册页边缘。
她何尝不担心?
王爷的心思深沉如海,她不敢妄加揣测。
但连日来的“沉迷”,加上今日城头那惊险万分的“表演”和此刻不顾劝阻的“执意”,让她心中那根弦也越绷越紧。
“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薛宝钗终于开口,声音沉静却带着决断,“王爷或许有他的考量,但我们也不能任由事情这样发展。至少……要试着留一留他。”
“怎么留?”
尤三姐立刻凑过来,“咱们去劝?王爷连张成赵虎的话都不听,能听咱们的?”
贾探春目光闪动:“硬劝肯定不行。得想个……王爷或许不会拒绝的法子。”
三人陷入沉思。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角落、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惜春,忽然轻声开口:“要不……我去试试?”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惜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身量未足,小脸还有些苍白,是那种大病初愈后的脆弱感。
但那双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怯懦、羞涩与某种坚定决心的光芒。
自从被王程从那绝望的北行路上救回,安置在府中静养。
惜春就像一只受惊后重新找到巢穴的雏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陌生的环境,观察着那个将她从地狱拉回人间的男人。
起初是纯粹的感激与劫后余生的依赖。
但不知从何时起,那份感激悄然变了质。
她开始在他偶尔来探望时,心跳加快;
开始在他与姐姐们说话时,偷偷注视他冷峻的侧脸;
开始在他转身离去后,望着门口发呆……
那种感情来得突兀又汹涌,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是混杂着崇拜、倾慕、感恩以及少女情窦初开的所有悸动。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尴尬,也知道自己笨拙寡言,不讨人喜欢。
更知道,那个男人如同天上的皓月,而她不过是地上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可今晚,听到王爷又要去那个危险的地方,听到姐姐们焦急的商议,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想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试着留他一会儿。
“你?”
尤三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惜春,“四妹妹,你……你怎么留?你连话都跟王爷说不上几句吧?”
惜春的脸颊瞬间涨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更低了,却坚持道:“我……我可以准备些酒菜,就说……给王爷庆功。王爷今日……今日确实辛苦了。”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以。
薛宝钗看着惜春那副鼓起勇气却又怯生生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叹。
她明白惜春的心思,也看得出这份心思下的纯真与笨拙。
让惜春去,或许……反而有种意想不到的效果?
王爷对惜春,似乎总有一份不同于他人的、淡淡的关照。
“四妹妹有心了。”
薛宝钗温声道,走到惜春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王爷刚沐浴完,或许还未用膳。你且去准备些清淡可口的酒菜,就在你那里摆上。我们去说,王爷未必理会,你……或许不同。”
她顿了顿,看着惜春的眼睛,声音更柔和了些:“只是,莫要太过强求,更莫要因此惹王爷不快。尽力便好。”
惜春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感激和一丝被信任的激动:“我……我明白。谢谢宝姐姐。”
尤三姐虽然觉得这法子太温吞,不顶用,但眼下也没更好的主意,只得道:“那你快去准备!要……要表现得热络些,别总冷着张小脸!男人嘛,都喜欢温柔体贴的!”
她还试图临时传授些“经验”,可惜春听得云里雾里,脸颊更红,只慌乱地应着,便匆匆转身去小厨房准备了。
看着惜春离去的背影,尤三姐叹了口气:“这能成吗?四妹妹那性子……”
贾探春也摇头:“尽人事,听天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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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程沐浴完毕,换了一身舒适的玄色云纹常服,湿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起,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却依旧气度沉凝。
他正打算出门,张成却进来禀报,神情有些古怪:“爷……四姑娘那边……准备了酒菜,说是……给您庆功,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惜春?”
王程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个清冷孤僻、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小丫头?
给他庆功?
这倒是新鲜。
他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去看看。”
左右戏要演全套,从惜春这里“过渡”一下再去凝香馆,似乎更符合一个“得意忘形”、“沉迷享乐”的昏聩王爷形象。
惜春住的是一个僻静的小院,与王府主宅的富丽堂皇不同,这里布置得极为素雅简洁,甚至有些冷清。
几竿修竹,一角假山,屋内点着淡淡的檀香,书案上还摊着未画完的墨梅,透着主人与世无争的性情。
此刻,小小的花厅里,却难得地点亮了几盏明亮的灯烛。
一张不大的圆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一碟香油拌的笋丝,一碟胭脂鹅脯,一盅清炖鸡汤,还有两样时令小炒,并一壶温好的黄酒。
菜式简单,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色泽清爽,香气扑鼻。
惜春正站在桌边,紧张得手指冰凉。
她换了一身较平日鲜亮些的杏子红绫袄,外面罩着件月白比甲,脸上薄施脂粉,试图掩盖苍白,却因紧张而更显得脸颊泛红。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到王程走进来,心跳瞬间漏跳一拍,慌忙福下身去:“王……王爷。”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
王程目光扫过桌上酒菜,又落在惜春身上,将她那副强作镇定却连睫毛都在轻颤的模样尽收眼底。
“起来吧。”
他语气平淡,走到桌边坐下,“难为你有心。”
“不……不难为。”
惜春连忙起身,走到桌旁,拿起酒壶为他斟酒。
因为手抖,酒液洒出了一些在杯外,她脸更红了,慌忙用袖子去擦,动作笨拙又可爱。
“王爷今日……今日阵前连斩敌将,大涨我军威风,妾身……妾身备此薄酒,为王爷庆贺。”
她低着头,不敢看王程的眼睛,背诵着早就想好的词句,声音干巴巴的,毫无感染力。
王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味道尚可。
他看着她:“你也坐。”
惜春这才怯怯地在对面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双手放在膝上,绞着帕子,眼睛盯着桌上的菜,就是不敢看他。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王程也不主动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菜,偶尔饮酒。
惜春鼓起勇气,夹了一筷子笋丝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王爷……尝尝这个。”
“嗯。”王程夹起吃了。
惜春心中稍定,又试着找话题:“王爷……今日在城头,一定很凶险吧?我……听着都害怕。”
“还好。”王程言简意赅。
惜春一噎,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她想起尤三姐说的“要热络些”、“男人喜欢温柔体贴”,可“热络”和“温柔体贴”具体该怎么做,她完全没有概念。
犹豫半晌,她又拿起酒壶,想再为他斟酒,这次小心了些,没洒出来。
“王爷……多饮几杯,解解乏。”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婉些,却因为紧张而显得格外僵硬。
王程看着她明明害怕得要命,却还硬着头皮“讨好”自己的样子,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难得的……轻松?
与凝香馆里那个心思百转、媚态横生的花魁相比,眼前这个小丫头的笨拙和真诚,反而显得格外珍贵。
不过,戏还是要演。
他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色”和“意兴阑珊”:“酒菜不错。你有心了。本王今日有些累,想早点歇息。”
这就是要走了。
惜春心中一急,脱口而出:“王爷!再……再坐一会儿吧?外面……外面天寒,奴家……奴家……”
她想说“奴家陪您说说话”,或者像戏文里那样“红袖添香”,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急得眼圈都有些泛红。
那副欲言又止、泫然欲泣的模样,我见犹怜。
王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站起身,语气缓和了些,却不容更改:“你身子弱,也早些休息。庆功的心意,本王领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外走去。
惜春僵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失败了。
她那么笨,连留住他都做不到。
巨大的失落和自卑淹没了她。
第179章 金国第一美女
王程离开惜春的小院,脸上的那一丝温和瞬间消失,重新恢复了冷峻。
张成和赵虎早已备好车马在二门外等候,见他出来,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
王程没说什么,径直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王府,再次融入幽州城华灯初上的夜色中,朝着凝香馆的方向而去。
车厢内,王程闭目养神,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盘算着接下来的“戏码”。
得更加“得意”,更加“忘形”,才能让那条藏在温柔乡里的毒蛇,更加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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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香馆,天字一号房。
房间依旧奢华温暖,熏香袅袅。
但此刻坐在梳妆台前的泠月(完颜乌娜),脸色却不像房间氛围那般旖旎。
她已重新梳妆打扮过,穿着一身极其娇艳的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可那双原本勾魂摄魄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惊疑、愤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
王程白天在城头的表现,她安插在城内的眼线已经将大致情况传了回来。
连斩两将?
还是在那种“虚弱”的状态下?
这怎么可能?!
难道他之前的沉迷酒色、身体亏空,都是装的?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可如果是装的,他的目的何在?
就为了诱杀两员金将?
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他就不怕假戏真做,真的被斩杀阵前?
无数的疑问在她脑海中翻腾,让她心乱如麻。
但无论如何,王程今日展现出的武力,无疑给正高歌猛进、志在必得的金国大军泼了一盆冷水,也给她的任务蒙上了一层阴影。
“公主……”
贴身侍女低声唤道,声音带着担忧。
泠月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对着镜中那张绝美却有些扭曲的脸,努力调整表情。
不能慌!
就算王程是装的,他现在也依然来了凝香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要么是真的好色昏聩,要么就是自信到认为一切尽在掌握,不屑于掩饰!
无论是哪一种,对她而言,都是机会!
只要他还在自己身边,只要他对自己这具皮囊还有兴趣,她就有机会完成使命!
她对着镜子,缓缓勾起一抹练习过千百遍的、完美无缺的媚笑,眼神重新变得柔媚似水,仿佛能融化最坚硬的寒冰。
“去,把最好的酒,最精致的点心准备好。再把我那套‘流霞醉’的舞衣拿出来。”
她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娇柔,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坚定。
今晚,她必须更加卖力,更加“真心实意”地讨好他,麻痹他!
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推开。
王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脸上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志得意满的亢奋红光,脚步似乎都比平日虚浮了几分。
一进门,就带着浓郁的酒气哈哈大笑:
“泠月!我的好泠月!快过来!今日可真是痛快!痛快啊!”
他张开双臂,作势要抱。
泠月心中厌恶至极,却立刻如同乳燕投林般迎了上去,娇躯软软地靠进他怀里。
仰起小脸,眼中充满了崇拜与欣喜:“殿下!您可算来了!奴家听说您今日在城头大发神威,连斩金国两员大将,真是……真是天神下凡!奴家都快担心死了!”
她的话语又甜又糯,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胸膛,仿佛在检查他是否受伤,眼波流转间尽是心疼和后怕。
“担心什么?”
王程揽着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早已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发出“咚”的一声,脸上满是狂傲与不屑。
“区区金狗,土鸡瓦狗尔!那什么蒲察武功,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纥石烈志宁?哼,名字起得挺唬人,枪法也还凑合,可惜啊,碰到本王,算他倒霉!”
他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将白天的战斗添油加醋,说得惊险万分又精彩绝伦。
重点描绘自己如何“示敌以弱”,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施展绝技,反败为胜。
言语间,将对金国将领的鄙夷和对自己“智勇双全”的得意,表现得淋漓尽致。
“……你是没看见,完颜宗望那张老脸,都快绿了!十万大军啊,被本王一个人吓得屁滚尿流,灰溜溜地退兵了!哈哈哈!什么大金精锐,不过如此!”
王程越说越兴奋,又连饮了几杯,眼神开始变得有些迷离,拍着泠月的肩膀:“泠月,你说,本王厉不厉害?嗯?”
泠月(完颜乌娜)听着他如此贬低大金勇士,贬低自己的父皇和叔伯,心中如同被毒蛇啃噬,恨意滔天!
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笑容,甚至还要笑得更加灿烂,更加崇拜。
“厉害!殿下当然是最厉害的!”
她依偎进他怀里,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道,“那些金狗蛮夷,茹毛饮血,不通教化,哪里是殿下这等天朝上国、真龙贵胄的对手?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殿下神威一震,自然让他们魂飞魄散!”
她跟着王程的话头,一起贬低着金国,语气轻蔑,仿佛金人真的不堪一击。
心里却在滴血,在疯狂地诅咒。
王程……你等着!
今日之辱,他日我必让你百倍偿还!
我要亲眼看着你兵败身死,看着幽州城破,看着你所谓的“天朝上国”在我大金铁蹄下颤抖!
“说得好!”
王程似乎被她的话取悦了,大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还是我的泠月会说话!来,陪本王再饮一杯!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殿下~”
泠月娇嗔一声,却顺从地端起酒杯,与他交杯而饮,眼波媚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奴家新学了一支舞,跳给殿下看好不好?就当是为殿下庆功~”
“舞?好!跳!跳得好,本王重重有赏!”
王程拍手笑道,眼神迷离地看着她。
泠月嫣然一笑,起身走到房间中央。
乐师早已准备好,丝竹声起,泠月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她今日跳的是一支极尽妖娆魅惑的“流霞醉”,身段柔软如水,裙摆飞扬如霞,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扭腰,每一个旋转,都充满了致命的诱惑,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勾走。
王程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毫不掩饰其中的欣赏与欲望。
时不时大声叫好,一副完全被美色所迷的昏聩模样。
一舞终了,泠月香汗淋漓,娇喘微微,再次投入王程怀中。
“殿下……奴家跳得可好?”她气息不稳,吐气如兰。
“好!太好了!”
王程大笑着,一把将她抱起,走向内室,“本王现在就要好好‘赏’你!”
…… ……
又是一番激烈的“战斗”后。
王程似乎“耗尽了精力”,沉沉地睡去,呼吸粗重。
泠月躺在他身边,身体酸痛,心中却一片冰冷和算计。
她悄悄侧过头,看着王程沉睡中依旧英挺却带着疲惫的侧脸,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但最终,还是强行压了下去。
时机未到。
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坏了父皇和叔伯们的大计。
她需要更稳妥的办法,更需要……一个能让他彻底沉迷、放松所有警惕的“帮手”。
想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轻轻推了推王程,用娇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唤道:“殿下……殿下?”
王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殿下……”
泠月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带着神秘的诱惑。
“奴家……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殿下呢。”
“嗯?什么好消息?”
王程似乎被勾起了兴趣,半睁开眼,语气慵懒。
“奴家有个好姐妹,前几日刚来幽州投奔。”
泠月的声音更低,更媚,“她呀……可比奴家美多了,真正是倾国倾城,媚骨天成,尤其是……尤其是一身伺候男人的本事,连奴家都自愧弗如呢。”
她观察着王程的反应,果然见他眼睛亮了几分。
“哦?比你还美?”王程的语气带着怀疑和兴趣。
“千真万确!”
泠月笃定道,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而且她最是仰慕殿下这等英雄人物,听说奴家能侍奉殿下,羡慕得不得了,一直央求奴家,想见殿下一面呢。殿下……想不想见见她?”
王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急色,一把抓住她的手:“当真?如此尤物,快快带来!本王倒要看看,是何等绝色,能让你也自愧弗如!”
他表现得如同一个急不可耐的色中饿鬼。
泠月心中冷笑,面上却嫣然一笑:“殿下稍候,奴家这就去唤她来。保管让殿下……满意。”
她起身,披上一件外衣,袅袅娜娜地走了出去。
王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最后一丝迷离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锐利与玩味。
帮手?
看来,金国为了对付他,还真是……下足了血本啊。
他倒要看看,这接下来登场的,又是哪路“神仙”。
片刻之后,门外再次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环佩叮当,香气先至。
那是一种与泠月身上清冽妩媚不同的香,更馥郁,更甜腻,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靡艳。
房门被轻轻推开。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极其华丽张扬的绯红色蹙金牡丹鸾尾长裙,裙摆迤逦,在灯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泽。
随即,一道窈窕得惊心动魄的身影,款款步入。
王程的目光落在来人脸上,即便以他的定力和见识,心中也不由得微微一动。
美。
极致的、富有侵略性的、媚骨天成的美。
她的年纪看起来比泠月略长,约莫二十出头,正是女子褪去青涩、熟透了的年纪。
肌肤并非寻常女子的白皙,而是如羊脂暖玉般,泛着健康莹润的光泽。
五官秾丽精致到了极点,柳眉弯弯,凤眼含情,眼尾微微上挑,无需刻意,便自然流露出一股勾魂摄魄的风情。
鼻梁高挺,唇瓣饱满丰润,涂着最鲜艳的正红色口脂,微微张开,仿佛无声的邀请。
最绝的是她的身段。
那身华丽的绯红长裙完美勾勒出她凹凸有致、惊心动魄的曲线。
胸前丰盈几乎要裂衣而出,腰肢却纤细得不盈一握,臀部圆润饱满,行走间摇曳生姿,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尖上。
这是一种经过岁月和权势滋养、又天生尤物的顶级美人才能拥有的风情。
她不仅美,更“艳”,艳得嚣张,艳得霸道,艳得让所有见到她的男人,都会瞬间升起最原始的征服欲与占有欲。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既恭敬又带着一丝挑逗的微笑,走到王程面前约五步处,盈盈下拜。
动作优雅标准,却因身段太过惹火,而显得别有一番诱人风味。
“民女苏妧,参见秦王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声音并非泠月那种娇柔甜腻,而是带着一丝微沙的磁性,酥酥麻麻,仿佛带着小钩子,能一直挠到人心里去。
苏妧?
王程心中冷笑。
这名字,这气质,这做派……恐怕,来头比完颜乌娜这个公主,只大不小吧?
金国为了他,连这等“国之重器”都舍得抛出来了?
真是……令人“受宠若惊”啊。
他脸上迅速堆起那种被惊艳到的、急色又故作镇定的笑容,坐直了身子,目光毫不避讳地在苏妧身上上下打量,尤其在那傲人的曲线上停留许久。
“起来,快起来!”
他声音带着“激动”的沙哑,“苏姑娘……果真如泠月所言,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啊!能得见芳容,本王……三生有幸!”
苏妧缓缓起身,抬起眼帘,迎上王程的目光。
那双凤眼水光潋滟,眼波流转间,仿佛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她并未因王程赤裸的目光而羞怯,反而微微挺了挺胸脯,让那曲线更加惊心动魄,脸上笑容愈发妩媚:
“殿下谬赞了。民女蒲柳之姿,能得殿下青眼,才是民女的福分。泠月妹妹常与民女说起殿下神威,民女……早已倾慕不已。”
她说着,迈着诱人的步子,又向前走了两步,距离王程更近。
那股甜腻馥郁的香气更加浓郁,几乎要将人熏醉。
“哦?倾慕本王?”
王程哈哈一笑,伸手便要去拉她的柔荑,“那今夜,苏姑娘可要好好陪陪本王,让本王也见识见识,苏姑娘的……‘本事’。”
他表现得如同一个急不可耐的登徒子。
苏妧却灵巧地一缩手,用团扇半掩住红唇,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眼波横流:“殿下~何必如此心急?长夜漫漫,良辰美景,不如……先让民女为殿下斟酒助兴,慢慢……说与殿下听?”
她既勾引,又吊着胃口,将欲擒故纵玩得炉火纯青,段位明显比此刻扮演“痴情”角色的泠月高出不止一筹。
王程心中明镜似的,脸上却露出被吊足胃口、心痒难耐的表情,搓着手笑道:“好!好!苏姑娘说的是!来,坐!陪本王好好喝几杯!”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苏妧嫣然一笑,这才袅袅娜娜地走过去,却没有立刻紧挨着坐下,而是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开始为他斟酒布菜。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而充满暗示,眼波流转间,将“媚骨天成”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王程则配合地扮演着一个被美色所迷、志得意满又急色昏聩的王爷,与苏妧调笑饮酒,言语愈发露骨。
泠月(完颜乌娜)不知何时已悄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新登场的、更为致命的“姐妹”。
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内,红烛高烧,熏香袅袅,酒气与脂粉香气交织。
第180章 他真是装的!!!
夜渐深沉,凝香馆三楼的天字一号房却灯火愈发明亮。
那袭绯红长裙的苏妧已然挨着王程坐下,她身上那股甜腻馥郁的香气与室内原有的熏香交织,氤氲出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暖昧氛围。
王程半倚在铺着锦缎软垫的紫檀木椅上,手中把玩着那只温润的白玉酒杯,目光看似迷离地落在苏妧身上。
苏妧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她斟酒时微微俯身,绯红抹胸下那道惊心动魄的沟壑若隐若现;
她夹菜时指尖轻颤,仿佛无意间擦过王程的手背;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长睫如蝶翼般轻扇,每一次抬眼都带着欲语还休的勾引。
“殿下今日在城头大展神威,”苏妧的声音带着微沙的磁性,像羽毛般搔刮着人的耳膜,“奴家在馆中都听得外头百姓议论,说殿下是天神下凡呢。”
她端起酒杯,凑到王程唇边,呵气如兰:“这样冷的夜,殿下先饮杯热酒暖暖身子。”
王程顺势饮下,喉结滚动时,目光却越过杯沿,将苏妧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算计尽收眼底。
这女子比完颜乌娜难缠得多。
完颜乌娜终究是金枝玉叶,即便受过训练,眼底总还藏着一丝属于公主的矜持与不甘。
而眼前这位苏妧——她的媚态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被权力和富贵滋养出的慵懒风情。
那种将男人心思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熟练,绝非寻常风尘女子所能拥有。
王程心中冷笑。
完颜吴乞买为了取他性命,当真是下了血本。
“苏姑娘说笑了。”
王程放下酒杯,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苏妧的手腕,感觉到她肌肤细腻如暖玉,“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不值一提。”
他说话间,呼吸似乎重了些,眼神也开始飘忽,一副酒意上头的模样。
苏妧敏锐地捕捉到这份“变化”,心中暗喜。
她早就从完颜乌娜那里听说,王程这数日来夜夜笙歌,身子早已亏空,今日又在城头恶战,此刻不过强撑罢了。
“殿下莫要谦虚。”
她娇笑着,整个人几乎要贴到王程身上,那对丰盈若有似无地蹭着他的手臂,“奴家虽未亲眼见,却也能想象出殿下英姿——那一槊挑杀敌将的风采,该是何等震撼人心。”
她说着,纤纤玉指已滑到王程胸前,隔着常服轻轻画着圈:“只是……殿下今日如此劳累,今夜便该好生歇息才是。若再逞强,奴家……奴家可是会心疼的。”
最后一句话说得又轻又软,带着三分担忧七分诱惑,寻常男人听了只怕骨头都要酥了。
王程顺势握住她的手,入手果然温软滑腻。
他眼中“醉意”更浓,另一只手已揽住她的腰肢,声音含糊不清。
“有苏姑娘这般妙人在侧,本王如何舍得歇息?”
“殿下……”
苏妧半推半就地轻呼一声,整个人已被王程带入怀中。
她心中得意,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泛起红晕,眼睫轻颤如受惊的蝶:“殿下,灯……灯还亮着呢……”
“亮着才好,”王程低笑,手指已挑开她外衫的系带,“本王要好好看看,苏姑娘究竟有多‘倾国倾城’。”
……
红绡帐暖,被翻红浪。
这一夜,苏妧当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她不同于完颜乌娜那般带着屈辱感的逢迎,而是真正精通此道。
她知道何时该婉转承欢,何时该欲拒还迎,何时该主动撩拨。
她就像一株吸食人精气的妖花,用最甜美的姿态,试图将王程最后一丝元气也榨干。
而王程,则配合地扮演着一个彻底沉迷女色的昏聩王爷。
他喘息粗重,偶尔还会扶额停顿,仿佛体力不支。
这种“强弩之末”的表现,让苏妧愈发确信——王程已是强撑,离彻底垮掉不远了。
四更时分,云雨方歇。
苏妧香汗淋漓地伏在王程胸前,听着他沉沉入睡的呼吸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走出内室。
外间的小厅里,完颜乌娜早已等候多时。
见苏妧出来,完颜乌娜急忙迎上,压低声音问。
“如何?”
苏妧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这才舒了口气,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傲然。
“公主放心,那王程已是强弩之末。我观他气息紊乱,体力虚浮,方才最后几次,几乎都是勉强完成。若我所料不差,明日他怕是连床都难下。”
完颜乌娜眼中闪过喜色,却又有些疑虑:“可今日城头……”
“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苏妧笃定道,她对自己的“本事”极有信心。
“男人这种时候最是逞强,越是虚弱越要证明自己。但身体不会骗人——我方才为他擦拭时,他手脚冰凉,额头却虚汗不止,这是元气大亏之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况且公主细想,若他真是装出来的,何必在我身上耗费这般力气?直接‘力不从心’不是更可信?他越是卖力,越说明他想证明自己‘还行’,这恰恰暴露了他的心虚。”
完颜乌娜细细思量,觉得有理,终于展颜一笑。
“还是姑姑厉害。父皇让您亲自出马,果然是对的。”
苏妧——实为金太宗完颜吴乞买最宠爱的贵妃萧氏,论辈分确是完颜乌娜的姑姑——闻言矜持一笑。
“能为陛下分忧,是本宫的荣幸。只盼明日完颜宗望将军能一鼓作气,攻破幽州,届时……”
她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本宫要亲手剜出王程的心肝,祭奠我大金战死的儿郎!”
两人又低声商议片刻,苏妧才重新返回内室。
床榻上,王程似乎睡得极沉。
苏妧轻轻躺下,依偎在他身侧,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闭眼后不久,身侧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王程的眸子清明如寒星,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他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内息——那是系统强化点带来的、远超常人的恢复力。
一夜荒唐,于他而言不过是场热身运动,连汗都没出透。
金国为了杀他,连皇帝的妃子都送出来了。
真是……有趣。
王程无声地勾起嘴角,重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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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凝香馆三楼,苏妧率先醒来。
她只觉得浑身酸痛,仿佛散了架一般——昨夜为了“榨干”王程,她也确实耗尽了心力。
但想到任务即将完成,这点辛苦也算不得什么。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王程。
这一看,却让她愣住了。
晨光透过窗纱,柔和地照在王程脸上。
他面色红润,呼吸绵长平稳,哪里还有半分昨夜那“虚汗不止、手脚冰凉”的迹象?
非但如此,他眉宇间甚至透着一股神清气爽的活力,仿佛饱睡了一场好觉,连眼底那抹连日纵欲的青黑都淡去了不少。
这……怎么可能?
苏妧心中惊疑不定,她对自己的判断素来有信心。
男人行房后的状态,她一眼便能看透。
可王程此刻的模样,分明是精气饱满、元气充足的表现!
难道他昨夜是装的?
这个念头刚起,又被她强行压下——不可能,那些反应骗不了人。
况且若真是装的,他何必在自己身上耗费那般力气?
就在她心神不宁时,王程缓缓睁开了眼。
“苏姑娘醒得真早。”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磁性,完全没有纵欲后的沙哑疲惫。
苏妧心中一紧,连忙挤出一个娇媚的笑容,身子软软地靠过去。
“殿下昨夜那般勇猛,奴家到现在还浑身酸软呢……倒是殿下,看起来精神焕发,真是让人家好生羡慕。”
她试探着,手指轻轻抚上王程的胸膛。
王程顺势握住她的手,翻身坐起,动作利落干脆,丝毫不显滞涩。
他低头看着苏妧,眼中带着餍足的笑意。
“有苏姑娘这样的妙人相伴,本王自然精神百倍。”
他说着已起身下床,随手披上外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散了满室暖昧的气息。
王程深深吸了口气,舒展了一下筋骨,浑身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是气血充盈的表现。
苏妧躺在床上,看着王程挺拔的背影,心中那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挣扎着想起身,却觉得腰肢酸软得厉害——这才是纵欲后该有的状态!
可王程他……
“殿下不多睡会儿?”她强作镇定地问。
王程转过身,逆着晨光,脸上的笑容明朗而张扬。
“不了。城外还有十万金狗等着本王去收拾,岂能贪恋温柔乡?”
他说得轻松写意,仿佛城外不是十万虎狼之师,而是十万待宰的羔羊。
苏妧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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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王程已穿戴整齐。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腰佩长剑,整个人挺拔如松,意气风发,与昨日城头那“虚弱”模样判若两人。
苏妧勉强起身,为他整理衣襟,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殿下……今日还要出城?”她低声问,试图从王程脸上看出破绽。
“自然,”王程笑道,握住她的手,“金狗新败,正该乘胜追击。苏姑娘且在馆中好生歇息,待本王得胜归来,再与姑娘共饮庆功酒。”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今日不是去生死搏杀,而是去郊外踏青。
苏妧再也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可殿下昨日才历经恶战,昨晚又……奴家担心殿下的身子……”
王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苏妧心中一凛,连忙垂下眼帘。
“苏姑娘放心,”王程松开手,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本王的命硬得很,区区金狗,还收不走。”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房门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苏妧瘫坐在床沿,脸色煞白。
完颜乌娜推门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一惊。
“姑姑,怎么了?王程他……”
“我们可能……错了。”苏妧的声音干涩,“他根本不是在强撑……他的身体,好得很。”
“这怎么可能?”完颜乌娜失声道,“昨夜我明明听见……”
“听见什么?”苏妧苦笑,“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听见他无力的呻吟?那都是他想让我们听见的。”
她终于想通了关键——王程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他故意表现出沉迷酒色、身体亏空的模样,故意在城头演那出“虚弱反杀”的戏码,甚至昨夜在她身上“耗费力气”,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引蛇出洞。
引完颜宗望率大军来攻,引她们这些暗桩全部暴露,然后……
一网打尽。
“快,”苏妧猛地站起身,声音急促,“想办法传消息出去,告诉完颜宗望将军,王程有诈!让他千万不要……”
她的话戛然而止。
窗外,远处城头突然传来震天的战鼓声!
咚!咚!咚!
沉闷如雷的鼓点,穿透清晨的薄雾,传遍整个幽州城。
那是出征的号令。
第181章 王爷的演技太好了
晨光熹微,凝香馆三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程迈步而出。
门口侍立的张成和赵虎下意识地抬眼望去,这一看,两人竟齐齐愣住,嘴巴微张,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眼前这位爷,与他们昨夜送入房时、乃至这几日印象中那位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脚步虚浮的秦王,简直判若两人!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墨色绣暗金云纹的大氅,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崖壁青松。
那双眸子更是清明锐利,如同被寒泉洗过的黑曜石,深邃不见底,目光扫来时,带着久违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威严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潜龙出渊般的锐气。
最让张成、赵虎心惊的是,王程周身那股弥漫数日的、混合着酒气和疲惫的萎靡气息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而磅礴的生气,仿佛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醒来,只是站在那里,便有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爷……您……”
张成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
他使劲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守了一夜眼花了。
赵虎更是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咕哝道:“俺……俺咋觉得爷今天……不太一样?”
王程仿佛没看到他们脸上的震惊,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脚步不停,径直向楼梯走去,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点齐五百亲兵,甲胄齐全,城外集合。”
“啊?哦……是!卑职遵命!”
张成一个激灵,瞬间回神,也顾不得心中翻江倒海的疑惑,连忙躬身应下。
赵虎也赶紧跟上,两人交换了一个充满震撼和茫然的眼色,匆匆下楼去安排。
王程出了凝香馆,翻身上了早已备好的乌骓马。
那匹神骏的战马似乎也感应到主人今日的不同,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四蹄轻刨地面,跃跃欲试。
晨风拂面,带着北地初冬的凛冽寒意。
王程深吸一口气,眼神望向巍峨的幽州城墙方向,冰冷如刀。
---
幽州城头,气氛依旧凝重。
虽然昨日王程连斩两将,逼退金兵,但十万大军依旧黑压压地驻扎在城外不远,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张叔夜裹着厚厚的皮裘,正与王禀一同巡视城防,两人眉头紧锁,低声商议着今日的防务。
士卒们虽然比昨日多了几分底气,但面对绝对的兵力劣势,脸上仍难掩忧虑。
“张老,王爷他……”
王禀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挥之不去的担忧,“昨夜又去了那凝香馆,这……这身子骨可怎么受得了?今日若是金狗再来挑衅,王爷怕是……”
张叔夜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痛心与无奈:“王爷行事,向来深谋远虑,只是此次……唉,或许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老夫也实在看不透了。只盼今日金兵能多休整一日,给咱们些许喘息之机……”
就在这时,城楼下的马道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守城士卒带着惊愕与激动的高声通报:“秦……秦王殿下到——!”
张叔夜和王禀同时一怔,连忙转身向楼梯口望去。
只见王程一身玄甲墨氅,步伐稳健有力,在张成、赵虎等亲兵的簇拥下,正拾级而上。
张叔夜和王禀看清王程模样的瞬间,如同被雷击中,呆立当场!
这是……秦王殿下?!
那张脸依旧是熟悉的冷峻眉眼,但气色红润,眼神明亮锐利如电,步伐沉稳如山,哪里还有半分昨日城头那摇摇欲坠、气喘吁吁的虚弱模样?
甚至连这几日萦绕不散的、那股纵欲过度的萎靡之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的王程,身姿挺拔如枪,顾盼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仿佛一尊刚刚拭去尘埃、重现锋芒的绝世神兵!
“王……王爷?”
张叔夜声音发颤,手中的暖炉差点掉落,他快步上前,老眼死死盯着王程,仿佛要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王禀更是夸张地张大了嘴巴,足足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猛地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确信不是做梦。
“王爷!您……您这……”
王禀指着王程,语无伦次,“您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昨天您不是还……”
他比划了一个“虚弱”的手势,满脸的难以置信。
周围的守城士卒们也注意到了王爷的变化,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和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快看!是王爷!”
“王爷今天……气色真好!”
“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难道昨天王爷是装的?”
张成和赵虎站在王程身后,虽然同样满心疑惑,但看着两位老将军震惊的模样,不知怎的,心中那股因王爷连日“荒唐”而积压的憋闷和担忧,竟消散了不少。
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期待。
王程走到垛口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城外依稀可见的金兵营寨轮廓,又回头看向张叔夜和王禀,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却意味深长的笑容。
“张老将军,王总管,几日操劳,辛苦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中气十足。
“不辛苦!不辛苦!”
王禀连忙摆手,急切地问道,“王爷,您快跟末将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前几天……还有昨天在城头……”
王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城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从容:
“金虏自恃兵强马壮,又闻本王‘沉迷酒色’、‘体虚力弱’,岂肯放过这‘千载良机’?完颜宗望亲率十万大军奔袭而至,所求者,无非是趁虚而入,一举破城,擒杀本王,雪其前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见张叔夜、王禀,乃至周围的将士都屏息凝神听着,才继续缓缓道:
“本王若精神抖擞,严阵以待,彼必心生警惕,稳扎稳打,或围而不攻,以待我军疲敝。届时,幽州被困,岳飞等部必受牵制,北伐大业恐生波折。”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故而,唯有示敌以弱,诱其轻敌冒进,将十万大军尽数引来,聚于城下!彼见我‘虚弱’,必急不可耐,欲速战速决,一鼓而下。而这……”
王程转过身,面向城外,背对众人,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
“正是其取死之道!”
轰——!
如同一道惊雷在张叔夜、王禀等人脑海中炸响!
示敌以弱?诱敌深入?聚而歼之?!
原来王爷连日来的“荒唐”,城头那惊险万分的“虚弱”表演,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连斩两将……这一切,竟都是一场精心策划、胆大包天的诱敌之计?!
目的就是为了将完颜宗望的十万主力,从广阔的北地战场上,引诱到幽州城下这个预设的决战之地!
想明白其中关窍,张叔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激动得浑身发抖,老脸涨得通红!
“王爷……王爷神机妙算!老臣……老臣愚钝,竟未能领会王爷深意,还……还暗自忧虑,实在该死!”
他深深一揖,声音哽咽,既是惭愧,更是无与伦比的敬佩与狂喜!
王禀更是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声如洪钟般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子乱颤:
“哈哈哈!俺就说嘛!俺老王跟着王爷南征北战,啥时候见王爷真被酒色误过事?!原来是在演戏!演给那帮金狗看!
高!实在是高啊!王爷,您这戏演得,连俺老王都骗过去了!装得可真像!昨天看您在城头那样子,俺这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笑得畅快淋漓,多日来的憋闷和担忧一扫而空,只剩下对王程的无限崇拜和对金兵的鄙夷。
周围听到的将士们也终于恍然大悟,一时间,城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和低笑声。
“原来王爷是装的!”
“我就说嘛,王爷何等英雄,岂会真的……”
“金狗这下可上了大当了!”
“王爷厉害!这招太绝了!”
原本凝重甚至有些悲观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涨起来。
每个人看向王程背影的眼神,都充满了炽热的崇拜和必胜的信心!
有如此深谋远虑、智勇双全的统帅,何愁金虏不灭?
张成和赵虎也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原来爷不是真的沉迷女色,而是在下一盘大棋!
他们之前那点担忧和腹诽,此刻全化作了与有荣焉的自豪。
王程听着身后众人的笑声和议论,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些。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
“现在,金狗十万大军已聚于城下,进退两难。完颜宗望此刻,恐怕正为本王昨日的‘虚弱’与今日的‘焕然一新’而惊疑不定。”
他语气从容,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本王这就去,再会会他们,帮他们……下定决心。”
张叔夜和王禀闻言,虽然心中大定,但想到城外毕竟是十万虎狼之师,王爷虽智谋超群,个人勇武更是绝顶,可毕竟兵力悬殊……
“王爷,”张叔夜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残留的担忧,“您神机妙算,已将金虏诱至城下。然则敌众我寡,是否……先固守城池,消耗其锐气,待岳将军或他路援军……”
王禀也收起笑容,粗声道:“是啊王爷,金狗人多,您虽然厉害,可万一他们不顾脸面,一拥而上……”
王程摆了摆手,打断他们的话,眼神中透着一种睥睨一切的自信。
“无妨。完颜宗望此人,谨慎多疑,又好面子。昨日新败,今日若见本王‘恢复’,必更生疑虑,不敢全力压上。此刻,正是进一步激怒他们,搅乱其军心的好时机。”
他看向张成、赵虎:“点齐的五百亲兵何在?”
“回爷!已在城门内候命!”张成挺胸大声道。
“开城门。”王程命令简洁。
“王爷!”张叔夜和王禀还想再劝。
王程已转身向城下走去,只留下一句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话。
“本王去去就回。”
看着王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张叔夜和王禀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大自信感染后的决然。
“开城门——!”
王禀深吸一口气,对着下面吼道。
第182章 我要打十个
沉重的幽州城门再次缓缓洞开。
这一次,王程没有“虚弱”地需要搀扶,他骑在神骏的乌骓马上,一马当先,玄甲墨氅,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身后,五百黑衣黑甲、杀气凛然的背嵬亲兵鱼贯而出,迅速在城门前结成严整的冲锋阵型。
鸦雀无声,唯有战马偶尔打着响鼻,透出凛冽的战意。
这一幕,与昨日王程“勉强”出城、“气喘吁吁”迎战的情形,形成了天壤之别!
城头上,张叔夜、王禀,以及所有守军都紧张地注视着,但这一次,紧张中更多了期待和激动。
而远处金兵大营的哨塔上,负责了望的士卒第一时间发现了幽州城的异动。
“宋军出城了!”
“是王程!他又出来了!”
“快!禀报大帅!”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速传入金军大营中军帅帐。
帅帐内,完颜宗望正与完颜娄室、银术可等将领商议军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王程昨日的“虚弱”反杀,给他们心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报——!大帅!幽州城门再开,王程率数百骑出城列阵!”探子冲进来急报。
“什么?他又出来了?”完颜宗望霍然起身,眉头紧锁,“他……他今日状态如何?”
探子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回想:“回大帅,观其人马,甲胄鲜明,队列严整,王程本人……骑于马上,未见异常,似乎……精神颇佳。”
“精神颇佳?”
银术可忍不住叫出声,“昨日他不是都快站不稳了吗?怎么一夜之间……”
完颜娄室沉声道:“大帅,事有蹊跷。王程此人狡诈多端,昨日种种,恐是诱敌之计。今日他主动出城,更显可疑。”
帐内众将议论纷纷。
“难道是昨日那个王程是假的?”
“不可能!那杆槊,那匹马,还有那身手,除了王程还能有谁?”
“或许是用了什么虎狼之药,强行提振精神?”
“对!肯定是虚张声势!强弩之末,装样子吓唬我们!”
“大帅,末将愿往试探!若他真是装的,一戳即破!”
完颜宗望心中惊疑不定。
一方面,他怀疑王程在使诈;
另一方面,十万大军顿兵城下,若被王程区区几百骑吓得不敢应战,传出去军心士气就彻底完了。
他走到帐外,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远远望去。
只见幽州城下,那一人一骑,玄甲墨氅,在晨光中如同一杆刺破苍穹的标枪,沉稳如山,气度凛然。
与昨日那“虚弱”形象,判若两人!
难道……真的中计了?
就在完颜宗望犹豫不决时,宋军阵前,张成得到王程示意,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如同平地炸雷般吼了起来:
“城下的金狗听着!你们家秦王爷爷又来了!昨日宰了两个不开眼的,今天爷爷心情好,再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怎么着?十万大军就这点胆子?被我们王爷一个人吓得连屁都不敢放了?”
他声音粗豪,用词鄙俗,却极具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金军前阵。
赵虎也跟着吼,更加难听:“完颜宗望!你个老匹夫!缩在乌龟壳里作甚?是不是昨晚听说我们王爷神勇,吓得尿了裤子,现在腿还软着呢?赶紧派几个能喘气的出来送死!别浪费我们王爷时间!”
五百亲兵齐声鼓噪,各种污言秽语、嘲讽笑骂如同疾风骤雨般砸向金军。
“哈哈哈!金狗怂了!”
“十万大军?我看是十万只缩头乌龟!”
“赶紧回家抱孩子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派十个出来!我们王爷说了,一个个杀太慢,凑个整,一起收拾了!”
宋军士气高昂,骂声震天。
而金军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许多士卒昨日亲眼目睹蒲察武功和纥石烈志宁被阵前斩杀的惨状,本就心有余悸。
此刻见王程“焕然一新”地出现,宋军又如此嚣张辱骂,更是人心浮动,脸上露出惧色。
一些性子暴烈的将领却被彻底激怒了。
“大帅!末将请战!”
“太嚣张了!末将去宰了那两条乱吠的宋狗!”
“王程肯定是装的!末将愿立军令状,必斩其头!”
几个千夫长、万夫长纷纷出列,脸红脖子粗地请战。
银术可也按捺不住,对完颜宗望道:“大帅,王程此举,必是虚张声势!他若真有把握,何不率大军出城?只带区区五百亲兵,分明是心虚!此刻军心已激,若再避战,恐生变故!”
完颜宗望看着群情激愤的部下,又看看远处气定神闲的王程,一咬牙。
他终究不愿相信,也不愿接受王程是在演戏这个可能。
那意味着他引以为傲的十万大军,从头到尾都被王程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
完颜宗望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既然他找死,就成全他!斡鲁补,你上!小心些,莫要轻敌!”
一员身材魁梧、手持双锤的猛将应声出列,正是万夫长完颜斡鲁补,以力大无穷着称。
“大帅放心!看末将将王程砸成肉泥,为蒲察、纥石烈两位将军报仇!”
他翻身上马,率领本部一千骑兵,气势汹汹地冲出大营。
看到金军终于有人出战,张成、赵虎骂得更起劲了。
“哟呵!终于有不怕死的出来了?”
“就一个?够谁杀的?我们王爷说了,让你们派十个!”
“快点!别磨蹭!宰了这个,后面还有九个名额!”
完颜斡鲁补气得哇哇大叫,催马直奔王程,双锤挥舞得如同风车:“王程小儿!纳命来!”
王程端坐于乌骓马上,看着冲来的敌将,眼神平静无波。
直到对方冲入三十步内,他才轻轻一夹马腹。
乌骓马化作一道黑色闪电,骤然启动!
没有昨日那种“踉跄”、“喘息”,只有一道快到极致的残影!
王程甚至没有动用那杆陨星破甲槊,只是随手从马鞍旁摘下了一张铁胎弓,搭箭,开弓,松弦——
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了千万遍,快得让人眼花!
“嗖——!”
黑色的箭矢撕裂空气,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啸!
完颜斡鲁补只见眼前黑影一闪,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嗤!”
箭矢精准无比地从他张大的嘴巴射入,后脑穿出!
强大的动能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起,重重摔落在尘埃中,双锤脱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全场死寂!
无论是宋军还是金军,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招?
不,甚至算不上“招”,只是一箭!
昨日还需要“苦战”、“险胜”的王程,今日竟如此轻描淡写,一箭便射杀了金军有名的悍将?!
这反差太大了!
城头上,张叔夜、王禀等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王爷如此神威,仍是激动得浑身颤抖,忍不住齐声喝彩:“王爷神射!万胜!”
五百亲兵更是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王爷威武!万胜!万胜!”
而金军这边,完颜宗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死死抓住高台的栏杆,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银术可、完颜娄室等将领也全都傻了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不……不可能……”完颜宗望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他昨日……果然是装的……”
完颜娄室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张成和赵虎此刻简直扬眉吐气到了极点,指着金军大营的方向,骂得更加嚣张跋扈。
“看见没?!这就是你们金狗勇士的下场!一箭都接不住!”
“太弱了!简直跟纸糊的一样!”
“完颜宗望!你不是有十万大军吗?就这点本事?赶紧的,按我们王爷说的,派十个出来!一个个杀不过瘾!”
“对对对!派十个!我们王爷赶时间!”
金军阵营被这极致的羞辱和同伴瞬间毙命的恐怖刺激得彻底炸了锅!
许多士卒面露恐惧,下意识地向后缩。
而更多的中下层军官则被气得双目赤红,失去了理智。
“大帅!末将请战!”
“末将愿往!不信他王程有三头六臂!”
“派十个就派十个!末将算一个!”
“算我一个!”
“还有我!”
转眼间,竟真有十名自恃勇力或在极度愤怒下失去理智的千夫长、百夫长跃跃欲试,纷纷请战。
完颜宗望此刻心乱如麻。
王程的“不装了”和强悍到令人绝望的表现,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他知道,很可能真的中计了。
但眼下,军心已激愤到近乎失控的地步,若强行压制,恐怕立刻就会引发骚乱甚至营啸。
“大帅!”
银术可也红了眼,低吼道,“末将就不信,他王程真是天神下凡!十个不行就二十个!耗也耗死他!他现在只有五百亲兵在城外,我们大军一拥而上……”
“不可!”
完颜娄室急声反对,“大帅三思!王程狡诈,城内必有埋伏!此乃诱我大军出动之毒计!”
完颜宗望看着那十名已经自行出列、跨上战马、双眼喷火望向城下的将领。
又看看远处依旧气定神闲、仿佛在等待“货物”上门一般的王程,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赌徒般的狠厉涌上心头。
或许……银术可说得对?王程再强,也是人!
十个不行,就二十个!
三十个!用命堆,也要堆死他!
只要杀了王程,一切就还有转机!
“准!”
完颜宗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你们十个……一起上!不惜一切代价,斩杀王程!”
“得令!”
十名金将齐声怒吼,如同十头被激怒的疯虎,催动战马,挥舞着刀枪锤斧等各种兵器,呈扇形朝着王程猛扑过去!
马蹄声如同奔雷,十人冲锋的气势,倒也颇为惊人。
城头上,张叔夜和王禀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虽然对王爷有信心,但毕竟是以一敌十!
王程看着冲来的十名金将,眼神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他轻轻一抖缰绳,乌骓马再次启动。
这一次,他没有用弓,而是摘下了那杆令人闻风丧胆的陨星破甲槊。
槊尖斜指地面,在晨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寒芒。
双方迅速接近!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名使大刀的千夫长,他面目狰狞,借着马速,全力一刀劈向王程头顶,势大力沉,似要将他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王程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手腕微微一转,陨星槊如同有了生命,划出一道诡异而迅捷的弧线,后发先至!
“噗!”
槊尖精准地刺入了那千夫长因挥刀而暴露的腋下甲叶缝隙,透体而过!
王程手腕一抖,尸体便被甩飞出去,撞向侧面另一名使长枪的金将。
那金将慌忙闪避,阵型微乱。
而王程的乌骓马已然冲入敌群!
接下来,是一场令人眼花缭乱、却又效率高到令人窒息的屠杀!
王程的槊法不再有昨日那种“勉强”、“滞涩”,而是如同行云流水,又快又狠!
每一槊刺出,必有一名金将落马!
每一次横扫,必有人筋断骨折!
他胯下的乌骓马更是神骏非凡,在王程的驾驭下,在十人围攻中穿梭自如,仿佛一道捉摸不定的黑色闪电。
金将们惊恐地发现,他们根本碰不到王程的衣角!
他们的攻击要么落空,要么被轻易格开,而王程的反击,却总能精准地找到他们防御最薄弱的一刹那,一击毙命!
“噗!”
“咔嚓!”
“啊!”
惨叫声、兵器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战马悲鸣声不绝于耳。
短短十几个呼吸之间,十名冲出来的金军将领,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子,接连不断地从马背上栽落!
最后一名使双斧的百夫长,看着同伴瞬间死绝,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调转马头就想逃跑。
王程甚至没有追,只是从马鞍旁再次摘下铁胎弓,挽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嗖——!”
箭矢从其后心射入,前胸穿出,将他钉落马下!
旷野之上,骤然恢复了寂静。
只有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却残酷到极致的杀戮。
王程勒马立于尸骸之间,玄甲之上滴血未沾,只有槊尖和箭簇上,有血珠缓缓滴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死寂一片的金军大营。
阳光照在他冷峻的脸上,勾勒出如同神只般的轮廓。
城头上,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震耳欲聋、几乎要将城墙掀翻的狂热欢呼!
“万胜!秦王万胜!”
“天神下凡!王爷是天神下凡啊!”
“金狗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张叔夜老泪纵横,王禀更是兴奋得捶打着城垛,放声狂笑。
张成、赵虎和五百亲兵,激动得满脸通红,嘶声力竭地呐喊,看向王程背影的目光,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狂热与崇拜!
而金军大营,此刻已是一片恐慌的海洋。
十万大军,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绝伦的一幕,吓得肝胆俱裂!
完颜宗望瘫坐在高台的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王程根本不是他能战胜的对手。
那连日来的“虚弱”,那“沉迷酒色”,那城头的“苦战”……全都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诱他踏入绝境的陷阱!
而他,完颜宗望,大金国最有权势的统帅之一,带着十万精锐,一头撞了进来,撞得头破血流,撞得……全军胆寒。
第183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王程勒马于十具金将尸骸中央,玄甲墨氅,猎猎作响。
乌骓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冰铸的箭镞,越过满地狼藉,钉在远处金军大营那座临时搭建的、此刻却显得摇摇欲坠的高台上。
那里,完颜宗望的身影,僵硬得如同一尊被风雪剥蚀了千年的石像。
十万金军,死寂如坟。
只有战旗在风中发出单调而衰颓的扑喇声,先前震天的杀气、鼓噪的呐喊,早已被那杆神出鬼没的破甲槊碾得粉碎。
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弥漫在每个人鼻腔里、挥之不去的血腥与恐惧。
“嗬……嗬……”
完颜宗望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他死死抓住高台粗糙的木栏,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那十一具——不,算上昨日的蒲察武功和纥石烈志宁,整整十三具将领的尸体,在他眼前重叠、晃动,最后都化作了远处那个玄甲身影嘴角一抹冰冷嘲弄的弧度。
他不明白!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为……为什么?!”
一声嘶哑、扭曲、混合着极致不甘与崩溃的咆哮,终于从完颜宗望的喉咙里硬生生挤了出来,打破了战场上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猛地向前探出半个身子,手臂颤抖地指向王程,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
“王程!你……你夜夜流连青楼,纵情声色,与那妖女……朝夕宣淫!本王麾下密探亲眼所见!你面色憔悴,脚步虚浮,气息紊乱!
那都是做不得假的!酒色最是蚀骨销魂,便是铁打的汉子,也经不起那般连日掏空!
你……你本该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形销骨立,精神萎靡才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如此……如此龙精虎猛?!!”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极快,仿佛要将心中积压的惊疑、愤怒和那一点点濒临破碎的侥幸全数倾泻出来。
试图用逻辑和“常识”为自己,也为这十万惶惶大军,找到一个支点。
“你昨日在城头,明明气喘吁吁,力有不逮,斩杀蒲察与纥石烈,皆似侥幸,分明已是强弩之末!
可今日……今日你箭无虚发,槊如雷霆,连斩我十一员大将,竟似……竟似不费吹灰之力!
这不合常理!绝不合常理!!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还是说……昨日那人,根本不是你?!!”
他身旁的完颜娄室、银术可等一众金军核心将领,同样面无人色,眼神惊骇茫然地望着王程。
完颜娄室嘴唇翕动,喃喃低语:“不错……酒色伤身,乃千古不易之理。纵是天赋异禀,也绝无可能夜夜笙歌、连番恶战之后,反而……反而更胜往昔……”
银术可更是死死盯着王程那张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神完气足、甚至隐隐透着一层温润光泽的脸庞,仿佛要从中看出易容的痕迹或是服食虎狼猛药的端倪。
是啊,这太诡异了!
超出了他们对“人”的认知范畴!
王程静静地听着完颜宗望那夹杂着咆哮与逻辑混乱的质问,脸上那抹极淡的、带着俯视意味的嘲弄弧度,渐渐扩大,最终化为一声清晰可闻的、充满戏谑的轻笑。
这笑声不大,却仿佛带着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每一个竖起耳朵的金兵耳中,让他们没来由地心中一紧。
“呵……”
王程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幼稚可笑的问题。
他轻轻一抖缰绳,乌骓马向前缓行几步,更清晰地暴露在金军众目睽睽之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好整以暇地抬起手,用指腹缓缓抹去陨星槊棱刃上尚未凝结的一丝血线。
然后,他才抬起眼帘,目光如同在看一群陷入可笑思维误区的孩童,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珠砸落:
“完颜宗望,尔等蛮夷,只知酒色蚀骨,却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残忍的玩味,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金军大营深处,仿佛能穿透重重营帐,看到那两位此刻必定心神剧震的“美人”。
“至于你们送来的那两个美人儿……”
王程嘴角勾起,语气骤然变得轻佻而狎昵,带着一种男人间心照不宣的、却又刻意放大的恶劣趣味。
“泠月姑娘?嗯,身段不错,肌肤也滑,就是性子起初有些放不开,需得本王好好‘调教’一番。后来嘛……倒是知情识趣了。”
他仿佛在回味般,咂了咂嘴。
“至于那位苏姑娘……啧啧,真真是人间尤物,媚骨天成,伺候人的手段,堪称一绝。本王这几日,倒是颇得了些趣味。”
这番露骨到近乎侮辱的品评,让金军阵中不少知道内情的高级将领瞬间涨红了脸,眼中喷出屈辱的怒火!
那可是他们大金的公主和皇妃!
竟被王程如此当众轻亵点评!
然而,王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转为惨白。
“只可惜啊……”
王程叹了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遗憾和毫不客气的挑剔,清晰地传遍四野:
“你们金国,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既然要用美人计,要掏空本王的身子,那就该舍得下本钱!只送来两个怎么够?本王精力旺盛,胃口大得很!”
他猛地一挥手中长槊,槊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仿佛在为他嚣张至极的话语助威。
“你们后宫那些妃嫔,什么贵妃、昭仪、才人……还有那些未嫁的公主、郡主,有一个算一个,若是统统给本王送来,让本王日日做新郎,夜夜换新娘,尝尝你们大金女子的百般滋味……
说不定,时日久了,本王还真能被这温柔乡磨去几分锐气,耗掉几分精力。”
他歪了歪头,做出认真思索的模样,然后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
“可你们倒好,抠抠搜搜,只送来两个!这点子‘补品’,够谁用的?塞牙缝都不够!非但没能掏空本王,反倒像是给本王这火上……浇了几滴油,让本王精神愈发健旺,力气越发足了!
昨夜与苏姑娘切磋一番,今早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筋骨舒畅,正适合……杀人。”
“哈哈哈——!!!”
王程话音未落,他身后早已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的张成,终于第一个忍不住,猛地爆发出炸雷般的大笑!
他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用力拍打着大腿,声音洪亮得几乎要震破天际:
“我的爷!您这话可太在理了!金狗这帮穷酸蛮子,打不过咱们,就想使这下三滥的招数!
可他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寒碜样!送美人?还只送两个?够干啥的?咱们王爷是真龙下凡,体魄强健,夜御十女都不在话下!他们这点道行,不是给王爷挠痒痒嘛!”
赵虎也咧开大嘴,跟着狂笑,声震四野,他更促狭,故意冲着金军大营的方向,扯着嗓子怪声怪气地喊:
“喂!城头上的金狗崽子们都听见没?赶紧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鸟皇帝!想用美人计害咱们王爷,门都没有!
得多送!把你们皇宫里、部落里但凡长得齐整点的娘们,老的少的,全都打包送来!
咱们王爷心善,不挑食,勉强笑纳了,说不定玩得高兴,还能赏你们金狗多活几天!哈哈哈!”
五百背嵬亲兵更是哄然大笑,各种粗俗直白却极尽羞辱的哄笑、叫骂、调侃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砸向对面死寂的金军大阵:
“完颜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何止折兵?连自家公主妃子都搭进去了!结果屁用没有!”
“就是!送俩女人来就想扳倒我们王爷?做梦娶媳妇——净想美事!”
“完颜宗望,你这老乌龟,主意打得挺馊啊!可惜啊,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公主又折将!”
“赶紧的,再送十个八个美人来!我们王爷还没尽兴呢!”
宋军的哄笑声、嘲讽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钻进每一个金兵的耳朵里,化作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脸颊抽搐,无地自容。
而金军大营,尤其是高台之上,完颜宗望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又由惨白涌上一股病态的、不正常的潮红。
“噗——!”
终于,在张成那句“完颜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如同最锋利的毒刺,狠狠扎进他心脏最脆弱之处时,完颜宗望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喉头猛地一甜,再也压抑不住,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
“大帅!!!”
“父帅!!”
完颜娄室、银术可以及完颜宗望身边的亲卫们骇然惊呼,慌忙上前搀扶。
那口鲜血喷溅在冰冷的木质高台上,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完颜宗望身体晃了晃,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宋军那边嚣张的嘲讽笑骂声仿佛变得更加遥远而扭曲。
他完了。
他完颜宗望,大金国最负盛名的统帅之一,带着十万精锐,气势汹汹而来,志在雪耻复仇,夺回幽州。
结果呢?
结果他像个小丑一样,被王程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相信了那可笑的“美人计”,相信了王程“沉迷酒色、身体亏空”的假象,像个蠢货一样一头撞进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折损了整整十三员大将!
其中还包括蒲察武功、纥石烈志宁这等军中翘楚!
更让他吐血的是,这一切,竟然还被对方当众揭穿,极尽嘲讽!
连他送去实施计策的公主和皇妃,都成了对方夸耀“精力旺盛”的笑柄!
奇耻大辱!
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惨败,更是对他智力、尊严乃至整个完颜氏荣耀的彻底践踏!
“王……程……”
完颜宗望嘴角残留着血渍,眼睛布满猩红的血丝,死死盯着远处那个依旧气定神闲的身影,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却更透着一股无能为力的虚弱。
而此刻,在凝香馆三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后。
完颜乌娜(泠月)和苏妧(萧贵妃)早已被亲信以最快的速度接应到相对安全的、能窥见战场一角的隐秘高处。
当她们亲眼看到王程如同砍瓜切菜般连斩十一将,听到他当众以那般轻佻侮辱的言辞“点评”她们,最后更是说出“送两个不够”、“把后宫妃嫔公主全送来”这等诛心之语时……
完颜乌娜娇躯剧颤,脸色惨白如纸,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才没有当场尖叫出来。
屈辱、愤怒、憎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那个男人可怕实力与冷酷心性的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苏妧相对沉稳的脸上,此刻也再难维持平静。
她丰满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惯会勾魂摄魄的凤眼里,此刻只有冰寒的杀意和……一丝深藏的惊悸。
王程的话,不仅是对她个人的侮辱,更是将整个大金皇室的尊严踩在了脚下!
而她,竟成了这场羞辱中最直接的道具!
更让她心惊的是,王程那仿佛深不见底的体力和精神——昨夜他明明……那绝不是装出来的虚弱!
可为何……
“他……莫非真是妖魔不成?”苏妧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与此同时,幽州城头。
张叔夜和王禀看着远处金军高台上的混乱,看着完颜宗望吐血,听着自家王爷和将士们那畅快淋漓的嘲讽。
只觉得一股浊气从胸中长长吐出,多日来的担忧、压抑、憋闷,此刻尽数化作了扬眉吐气的狂喜!
“王爷……真乃神人也!”张叔夜激动得老泪纵横,胡须颤抖。
王禀更是狠狠一拳砸在城垛上,震得尘土簌簌落下,放声大笑:“痛快!太他妈痛快了!金狗也有今天!看他们还敢嚣张!”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也站在女墙后,远远望着。
尤三姐兴奋得俏脸通红,不住叫好;贾探春眼中异彩连连,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薛宝钗则静静望着那个以一己之力震慑十万军的男人,眸色深深,心中波澜起伏,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那叹息里,有震撼,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战场中央,王程享受够了金军那死寂中弥漫的绝望和己方震天的欢呼嘲讽。
他知道,火候已到。
该给这场闹剧,画上最后一个句号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杆饮饱了金将鲜血的陨星破甲槊,槊尖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直指远处高台上被众人搀扶、狼狈不堪的完颜宗望。
运足真气,声音不再带有丝毫戏谑,而是恢复了那种金铁交鸣般的冷硬与铿锵,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完颜宗望!!”
声浪滚滚,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尔等蛮夷,侵我疆土,戮我百姓,辱我君王,罪孽滔天!今日,本王在此!”
他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嘶鸣!
王程顺势将长槊向天一举,声震寰宇:
“可敢——与我一战?!!”
“吼——!!!”
身后五百背嵬亲兵早已热血沸腾,闻声毫不犹豫,齐声怒吼,声浪汇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排山倒海般冲向金军大阵:
“战!战!战!!!”
五百人的怒吼,竟似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那冲霄的战意,那无畏的豪情,那对主帅毫无保留的狂热信仰,化作实质般的压力,狠狠撞向对面十万金军已然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
金军阵列,再次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许多士卒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
军官的呵斥声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那个根本不像人的杀神!
更怕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士气彻底崩溃的绝望!
高台上,完颜宗望刚刚被亲兵灌下一口参汤,勉强稳住心神。
听到王程那如同最后通牒般的挑战,看到宋军那区区五百人却爆发出滔天气势,他浑身一颤,刚刚压下的气血又是一阵翻涌。
与王程单挑?
他完颜宗望虽然也是宿将,勇力不凡,可看着地上那十三具尸体……他拿什么去战?
去送死吗?
下令全军冲锋?
看看左右将领那惊魂未定的眼神,看看士卒们那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神色……军心已散,士气已崩!
此时冲锋,与驱赶羊群入虎口何异?
王程既然敢只带五百人出城,城内岂会没有埋伏?
这分明是请君入瓮的最后一环!
巨大的恐惧和理智最终压倒了残存的愤怒与不甘。
完颜宗望闭上眼,脸上肌肉痛苦地抽搐着,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仿佛用尽了他全身力气、充满了无尽屈辱和苦涩的字:
“鸣金……收兵。”
“大帅?!”银术可不甘心地低吼。
“收兵!!”
完颜宗望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嘶声重复,“传令!后军变前军,各部交替掩护……撤!!”
“铛——铛——铛——!”
清脆而急促的金钲声,如同丧钟,在金军大营上空仓皇响起。
听到这收兵的信号,许多金兵竟然如释重负,长长松了一口气,仿佛得到了特赦令。
十万大军,开始缓慢而混乱地调动。
后阵的骑兵率先调转马头,前阵的步卒则紧张地举起盾牌,缓缓后退,阵型在撤退中不可避免变得松散、拖沓,全无来时的严整与杀气。
旌旗歪斜,队伍凌乱,士卒垂头丧气,偶尔有军官试图呵斥整顿,声音却显得有气无力。
整个撤退场面,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颓败与狼狈气息。
“哈哈哈!怂了!金狗怂了!”
“完颜老乌龟,夹着尾巴逃了!”
“十万大军,被我们王爷五百人吓跑啦!”
“快滚吧!回去多找几个娘们送来!下次记得送双倍的!”
城头上,张成、赵虎以及所有守军指着金军狼狈撤退的景象,爆发出更加畅快、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与嘲讽。
笑声、骂声汇聚在一起,如同最锋利的鞭子,抽打在每一个撤退的金兵背上,让他们的脚步变得更加踉跄,头垂得更低。
王程端坐于乌骓马上,并没有追击。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金军如同退潮般仓皇远去,望着那面曾经嚣张不可一世的“完颜”帅旗在寒风中显得颓然无力。
直到金军彻底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骸、丢弃的破烂旗帜和车辙印。
他才缓缓拨转马头。
阳光将他玄甲墨氅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染血的大地上。
“回城。”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喜悦,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场微不足道的演练。
“是!王爷!”
五百亲兵齐声应诺,声音里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崇敬与骄傲。他们簇拥着王程,如同凯旋的神只卫队,向着那座巍峨的、已然响起震天欢呼的幽州城,缓缓行去。
城门口,张叔夜、王禀早已率领文武官员和无数自发涌来的百姓,跪倒一片。
“恭迎秦王殿下得胜凯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184章 金国公主的绝望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幽州城南门洞开,火把如龙,将城门内外映照得亮如白昼。
青石铺就的长街上,密密麻麻跪满了人——从顶盔掼甲的将士到布衣褴褛的百姓,从白发苍苍的老者到稚气未脱的孩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城门处,那里,玄甲墨氅的身影正策马缓缓而入。
“秦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几乎要将城墙震塌。
无数人热泪盈眶,用力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今日,他们的秦王,只率五百亲兵出城,便吓得十万金军仓皇退兵,阵前连斩十三员敌将!
这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霸气!
张叔夜站在人群最前方,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此刻老泪纵横,官袍的前襟已被泪水浸湿了一片。
他颤巍巍地跪在地上,看着马背上那个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出门踏青归来的年轻王爷,心中涌起的不仅是崇敬,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信念。
大宋有此擎天之柱,何愁金虏不灭?何愁幽云不复?
王禀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这位沙场老将此刻像个孩子般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呐喊:“王爷威武!王爷万胜!”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跟着狂吼,一个个眼中闪着狂热的光。
王程端坐于乌骓马上,玄色甲胄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肩头的墨色大氅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得意,也无疲倦,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跪满长街的军民,微微颔首。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
所过之处,欢呼声浪愈发高涨。
有大胆的百姓将准备好的酒坛、熟食、甚至鲜果拼命往前递,被亲兵们礼貌而坚定地拦下。
几个孩童挣脱大人的手,跑到街心,仰着小脸呆呆望着马背上如天神般的秦王,被父母慌忙抱回时,还在不住回头张望。
“看见没?那就是秦王爷爷!”
“爹爹,秦王爷爷是不是比庙里的金甲神人还厉害?”
“当然!金甲神人是泥塑的,秦王爷爷是真的天神下凡!”
稚嫩的童言在喧嚣中格外清晰,引得周围人一阵善意的哄笑,随即是更狂热的欢呼。
队伍缓缓行至节度使府门前。
这里早已张灯结彩,数十盏大红灯笼将朱漆大门映得一片喜庆。
府中仆役、丫鬟跪了一地,连门槛石都被擦得能照出人影。
王程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张成连忙上前接过缰绳,赵虎则一挥手,五百亲兵齐刷刷勒马停步,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
“王爷!”
张叔夜和王禀抢步上前,一左一右,就要行大礼。
王程抬手虚扶:“二位老将军不必多礼。今日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
王禀连连摆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能看到王爷如此神威,末将……末将便是现在闭眼,也值了!”
张叔夜抹了把眼泪,颤声道:“王爷今日之举,真乃……真乃神乎其神!老臣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如此战法!
五百对十万,阵前斩将,吓退敌军……这必将载入史册,流传千古啊!”
王程淡淡一笑:“雕虫小技罢了。完颜宗望疑心太重,又太过自信,方入彀中。”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布了个小局。
但听在张叔夜和王禀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雕虫小技?若这是雕虫小技,那古往今来那些名将算什么?
“王爷过谦了!”
王禀急道,“这哪里是雕虫小技?这是……这是……”
他一时词穷,憋得脸更红了。
王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进城再说。张成,安排弟兄们好生休息,酒肉管够。”
“是!”张成肃然应命。
一行人簇拥着王程进入节度使府。
大堂内早已备好热水、毛巾。
王程卸去甲胄,交给侍立的亲兵,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张叔夜和王禀侍立一旁,欲言又止。
今日之战实在太过震撼,他们心中有太多疑问,太多感慨,可看王爷似有疲色,又不敢贸然打扰。
倒是王程先开口:“金军虽退,但完颜宗望主力尚存。幽州防务不可松懈,巡逻岗哨加倍。岳飞那边有消息吗?”
张叔夜连忙躬身:“回王爷,岳将军昨日有军报传来,云州、应州周边残寇已肃清七成,再有一月,当可彻底平定。岳将军还说,若幽州有需,他随时可率部回援。”
王程点了点头:“不必。让他专心清剿便是。北地初定,匪患不除,民心难安。”
他顿了顿,“今日阵斩金将名录,可曾记下?”
“记下了!记下了!”
王禀抢着道,“王爷连斩十三员金将,其中万夫长三人,千夫长七人,百夫长三人!末将已命书记官详细记录,稍后便呈报朝廷,为王爷请功!”
王程摆了摆手:“功不功的,无所谓。重要的是,经此一役,金军胆寒,幽州……总算能喘口气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听在张叔夜和王禀耳中,却莫名觉得心酸。
是啊,自去岁金兵南下,幽州这半年多来,哪一天不是在刀尖上行走?
王爷以一人之力,硬生生扛起了这片天。
“王爷……”
张叔夜声音哽咽,“您……您也要保重身体啊。连日征战,又……又……”
他本想说“又夜夜操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凝香馆的事,如今已是满城风雨,虽说王爷今日证明了自己并未被酒色所误,可终究……名声有损啊。
王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张老将军是想说,本王不该再去凝香馆?”
张叔夜老脸一红,支吾道:“老臣……老臣不敢。王爷行事,自有深意。只是……只是人言可畏……”
“人言?”
王程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张老,你信不信,此刻金国上京,完颜吴乞买正在大发雷霆,痛骂完颜宗望无能,痛惜那十三员大将,更在琢磨……接下来该如何对付本王?”
他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而那两个女人,此刻想必也在琢磨,如何完成她们未竟的‘使命’。”
张叔夜和王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王爷的意思是……那花魁……”
“金国公主,完颜乌娜。”
王程淡淡道,“另一个,若本王所料不差,应是完颜吴乞买的宠妃。”
“什么?!”王禀失声惊呼,“公主?妃子?金狗竟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王程语气讥诮,“可惜,他们错估了本王的‘胃口’。”
堂内一时寂静。
张叔夜和王禀只觉得背脊发凉。
金国为了刺杀王爷,竟连公主和皇妃都送出来了!这是何等决心?何等代价?
而王爷……竟然早就知道了?
不仅知道,还将计就计,演了这么一出大戏?
“所以王爷您……”张叔夜声音发颤。
“所以本王现在该去凝香馆了。”
王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大胜而归,心情甚好,该去……犒劳犒劳自己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要去赴一场寻常宴饮。
张叔夜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他明白了,王爷此去,绝非寻欢作乐那么简单。
那凝香馆,如今已成了另一个战场。
“王爷……”王禀却还有些不放心,“要不要多带些人手?那两个女人既然身份特殊,万一……”
“万一狗急跳墙?”
王程笑着摇头,“她们若有那本事,早就动手了。”
他顿了顿,“况且,她们现在……怕是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掌控力。
张叔夜和王禀看着王爷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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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香馆三楼,天字一号房。
房间依旧奢华温暖,熏香袅袅。
可此刻坐在房中的两人,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完颜乌娜(泠月)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坐在梳妆台前,呆呆望着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镜中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空洞无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苏妧(萧贵妃)相对平静些,她已换上了一身淡紫色的常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投向窗外渐深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已经这样静坐了一个多时辰。
自亲眼目睹王程连斩十一将、吓退十万大军的场景,听到他那番极尽羞辱的“点评”后,她们便被亲信护送回凝香馆。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说什么呢?
计划彻底失败了。
不,不仅仅是失败,是惨败。
败得彻彻底底,败得颜面扫地,败得……连最后一丝尊严都被踩在了脚下。
王程那些话,此刻还在她们耳边回响——“身段不错”、“媚骨天成”、“送两个不够”、“把后宫妃嫔公主全送来”……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们心上。
“姑姑……”完颜乌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苏妧缓缓转过头,看着这个年仅十八岁、本该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受尽宠爱的公主,如今却如一朵凋零的花,枯萎在这异国的青楼里。
她心中涌起一阵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
“等。”苏妧只说了一个字。
“等?”
完颜乌娜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等什么?等王程来羞辱我们?还是等父皇派人来救我们?”
她忽然激动起来,“父皇他……他还会救我们吗?我们任务失败,损兵折将,还让大金蒙受如此奇耻大辱!父皇他……他怕是恨不得我们死在幽州!”
“乌娜!”
苏妧厉声喝道,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按住她颤抖的肩膀,“冷静!你是大金的公主,是完颜氏的女儿!便是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尊严?”
完颜乌娜惨笑一声,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们还有尊严吗?姑姑,你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我们像什么?妓女!
是王程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他今日那些话……那些话……”
她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苏妧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可她终究年长,经历得多,知道此刻绝不能乱。
“乌娜,你听着。”
苏妧压低声音,语气严厉,“王程不杀我们,反而将我们留在这里,必有深意。他若真想羞辱我们,大可将我们押到阵前,让十万将士都看看大金公主和皇妃的模样。可他没这么做。为什么?”
完颜乌娜抬起头,泪眼朦胧:“为……为什么?”
“因为我们对还有用。”
苏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是人质,是筹码。王程要用我们,跟陛下谈条件。”
“条件?”完颜乌娜茫然。
“赎金?土地?还是……别的什么。”
苏妧沉吟道,“总之,我们活着,比死了有价值。所以,我们不能死,更不能自乱阵脚。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机会?”
完颜乌娜喃喃道,“还有什么机会?我们杀得了他吗?姑姑,你也看到了,他根本不是人!他是妖魔!是……”
“闭嘴!”苏妧低喝,“这种话,烂在肚子里!”
就在这时,楼梯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两人同时脸色一变——这个脚步声,她们太熟悉了。
是王程。
他来了。
完颜乌娜猛地站起身,慌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又觉得不妥,想要去补妆,手却抖得连胭脂盒都拿不稳。
苏妧相对镇定,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髻,脸上迅速堆起那副练习过千百遍的、完美无缺的媚笑。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片刻寂静。
然后,门被推开了。
王程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站在门口。他刚刚沐浴更衣,头发还带着湿意,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起。
脸上神采奕奕,眼神清明,嘴角挂着一抹轻松愉悦的笑意,仿佛真是来赴一场令人期待的欢会。
“本王大胜而归,美人还不出来迎接?”
他声音带着笑意,目光在房中扫过,最后落在苏妧脸上。
苏妧心中恨极,面上却笑得愈发娇媚,盈盈下拜:“民女恭迎王爷凯旋。王爷今日神威,民女在馆中都听得真切,心中仰慕不已。”
她说着,眼波流转,看向完颜乌娜,“妹妹,还不快来拜见王爷?”
完颜乌娜站在原地,身体僵硬。
她想笑,想如苏妧那般曲意逢迎,可嘴角扯了扯,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她看着王程那张英俊却可恶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戏谑和掌控,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冲垮了理智。
“王程!”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尖利地嘶喊出来,“你……你耍我们!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装模作样,演戏给我们看!你……你无耻!”
这话吼出来,房内瞬间一片死寂。
苏妧脸色煞白,连忙上前想拉住她,却被完颜乌娜一把甩开。
王程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玩味。
他缓步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
“耍你们?”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几分好笑,“这话说的。泠月姑娘——哦不,该叫完颜乌娜公主——是你们主动送上门来,是你们费尽心机诱惑在下,是你们要行那美人计,要掏空本王的身子。”
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浑身颤抖的完颜乌娜。
“如今计策不成,反过来却说本王耍你们?这是何道理?”
他放下茶杯,声音陡然转冷,“莫非只许你们算计本王,不许本王将计就计?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你……”
完颜乌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程,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苏妧连忙上前,挡在两人之间,强笑道:“王爷息怒。乌娜……泠月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言语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海涵。”
她说着,暗中用力掐了完颜乌娜一把。
可完颜乌娜此刻已彻底失控。
连日来的屈辱、恐惧、愤怒,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她猛地推开苏妧,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那是她藏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的最后武器。
“王程!我跟你拼了!”
她嘶喊着,不顾一切地朝王程扑去。
苏妧惊呼:“乌娜不可!”
王程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完颜乌娜扑到身前,匕首即将刺中他胸口时,他随意地一抬手,手腕翻转,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轻描淡写,却快如闪电。
完颜乌娜只觉得手腕一麻,像是被铁钳夹住,剧痛传来,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当啷”一声,匕首掉在地上。
王程另一只手顺势一推,力道不大,却让完颜乌娜踉跄后退,跌坐在地。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王程已上前一步,一脚踩在那柄匕首上。
“想死?”王程低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可怕,“谁让你死的?”
完颜乌娜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绝望的泪水:“我杀不了你……难道连死都不能吗?王程,你赢了!你彻底赢了!你羞辱够了吧?满意了吧?”
“不满意。”
王程淡淡道,“你们现在,是本王的女人。”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却让完颜乌娜和苏妧同时愣住。
“本王的女人,生死由本王说了算。”
王程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陡然转厉,“听好了,从今日起,没有本王的允许,谁也不准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如铁:“谁敢自杀,本王便屠一座城。蓟州城内有十万百姓,你们可以试试。”
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完颜乌娜呆呆坐在地上,连哭都忘了。
她看着王程,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是认真的。
他说屠城,就真的会屠城。
苏妧也僵在原地,脸上的媚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恐惧和无力。
她原以为,她们只是人质,是筹码。
可现在她知道了,她们还是……玩具。
是王程用来彰显权威、用来折磨金国的玩具。
“为……为什么?”
完颜乌娜声音微弱,像是最后的挣扎,“为什么不杀我们?为什么不让我们死?”
王程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在手中把玩着。
锋利的刀刃在他指尖翻转,反射着烛火冰冷的光。
“因为活着,有时候比死更难受。”
他淡淡道,将匕首随手扔在桌上,“尤其是对你们这样的人来说。”
他不再看她们,转身走向门口。
“好好活着。别忘了本王的话。”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彻底听不见,完颜乌娜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瘫软在地,放声痛哭。
那哭声凄厉绝望,像受伤的幼兽,在奢华的房间里回荡。
苏妧默默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轻轻抱住她。
她没有哭,可眼中那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觉得,这幽州的夜,真冷啊。
冷得刺骨。
第185章 废帝赵桓要登场了
金军大营,中军帅帐。
牛油火把燃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帐内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闷。
完颜宗望坐在虎皮帅椅上,脸色铁青,额角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身上那件华丽的金漆铠甲尚未卸下,铠甲上沾染的尘土和几点暗褐色的污渍。
他眼前摊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幽州城的轮廓被朱砂反复勾勒,红得刺目。
帐下,一众金国将领分列两侧,个个面色阴沉,眼神闪烁。
有人垂头不语,有人咬牙切齿,更多的人则是烦躁不安地挪动脚步,甲胄碰撞发出细碎的、令人心烦的声响。
已经争吵了近一个时辰。
“大帅!末将以为,当立刻撤军!”
一员年约四旬、面容精悍的将领率先打破沉默,他是左翼万夫长完颜拔离速,素以稳重着称。
“王程此人,已非人力可敌!我军连折十三将,士气已堕至谷底!再顿兵坚城之下,若宋军援兵至,或王程再有诡计,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他话音未落,另一员魁梧如熊的将领便猛地跳起来,正是右翼万夫长银术可。
“放屁!”
银术可双目赤红,唾沫几乎喷到完颜拔离速脸上,“撤军?现在撤军,我们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战死的蒲察、纥石烈诸位将军交代?十万大军,被王程五百人吓退,传出去我大金颜面何存?!”
他挥舞着毛茸茸的拳头,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要我说,趁王程今日大胜,必然松懈,今夜便倾全力攻城!
十万大军一拥而上,堆也堆死他!我就不信,他王程真是三头六臂,能守住四面城墙!”
“攻城?”
完颜娄室冷笑一声,这位以智谋着称的将领此刻脸色也不好看,“用什么攻城?云梯?冲车?投石机?我军此次轻骑突进,为求速度,重型器械一概未带!仅凭长梯血肉之躯,去冲幽州这等坚城?”
他指着帐外,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你去问问士卒!看看他们还剩几分战意!王程今日那番话,那连斩十一将的场面,早就吓破了他们的胆!
此刻强令攻城,怕是还没摸到城墙,自己人就先哗变了!”
“那你说怎么办?!”
银术可咆哮道,“打又打不过,撤又不能撤,难道就在这里等着王程哪天心情好,出来把我们一个个宰了?!”
“好了!”
完颜宗望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桌上杯盏乱跳。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目光扫过众将,那眼神中的疲惫、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吵!吵!吵!除了吵,你们还能拿出什么主意?!”
他声音嘶哑,胸膛剧烈起伏。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完颜宗望扶着额头,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
他何尝不知眼下困境?
打?
王程今日展现出的武力,已非“万人敌”能形容,那简直是魔神降世!
更何况幽州城内守军虽不多,但依托坚城,粮草充足,强攻必是血肉磨盘。
撤?
正如银术可所言,十万大军被五百人吓退,他完颜宗望将成为金国乃至整个草原的笑柄!
陛下那边如何交代?那些战死将领的家族如何安抚?
进退维谷!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响起:
“大帅……末将……倒有个想法。”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中军副将纥石烈胡沙虎,此人年约三旬,面容白净,不像武将倒像个文士,心思向来活络。
完颜宗望抬眼看他:“说。”
纥石烈胡沙虎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王程勇武,已非人力可制。但宋人……最重名分,最讲忠君。”
他顿了顿,见完颜宗望眼神微动,胆子大了些:“我军此番南下,不是将那位……那位南朝废帝赵桓,也一并带了吗?
原本是想在攻破汴梁后,用他来胁迫南朝朝廷。如今……或许可提前用上?”
帐内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是说……让那赵桓去叫阵?”完颜拔离速若有所思。
“正是!”
纥石烈胡沙虎见有人认同,语气顺畅许多,“赵桓再是废帝,名义上仍是南朝君王,是宋人的皇帝!
若让他站在阵前,以皇帝身份命令守军开城,劝他们与金国修好……诸位想想,城上那些宋军,会是什么反应?”
“妙啊!”
银术可猛地一拍大腿,兴奋起来,“那些南蛮子,最是迂腐!皇帝开口,他们敢不听?就算王程厉害,可他终究是臣子!君要臣开城,臣敢不开?”
完颜娄室也捻着胡须,缓缓点头:“此计……倒是可行。不费一兵一卒,若能动摇守军军心,甚至引发内讧,那是最好。即便不成,也能恶心恶心王程,挫一挫宋军的锐气。”
他看向完颜宗望:“大帅,那赵桓如今……可还堪用?”
完颜宗望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沉吟良久。
他当然记得那个被俘的宋帝。
起初还有些脾气,还会摆皇帝的架子,可几顿鞭子、几场羞辱下来,很快就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讨好乞怜。
一个没了脊梁的废物。
但此刻,这个废物或许还真能派上用场。
“带他上来。”
完颜宗望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
约莫一刻钟后。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两名身材魁梧的金兵押着一个瘦弱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勉强能看出曾经是明黄色的龙袍,袍子上沾满了污渍和干涸的血迹,多处破损,露出里面肮脏的棉絮。
头发被胡乱剃掉了一半,剩下的编成了一条丑陋的金人发辫,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
他佝偻着腰,低垂着头,赤着脚——脚上满是冻疮和污垢,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着脚趾。
正是大宋废帝赵桓。
他被推搡到帐中,尚未站稳,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动作熟练得令人心酸。
“罪臣赵桓……叩见诸位将军。”
他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浓重的谄媚和恐惧,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抬起。
帐内一众金将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都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宋皇帝’吗?”
银术可率先嗤笑,走上前,用靴尖踢了踢赵桓的肩膀,“怎么?在北边待得不习惯?想回南边了?”
赵桓浑身一颤,连忙道:“不敢不敢……罪臣能侍奉大金,是天大的福分……只求……只求诸位将军给条活路……”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得脱形、眼窝深陷的脸。
曾经养尊处优的皮肤如今蜡黄粗糙,嘴唇干裂,眼神浑浊,充满了惊惶和讨好的神色。
“哈哈哈!”
帐内爆发出一阵哄笑。
“看看!这就是南朝的皇帝!”
“听说在汴梁时,三宫六院,锦衣玉食?现在怎么像条狗一样?”
污言秽语如同雨点般砸来。
赵桓脸上肌肉抽搐,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屈辱和愤怒,但仅仅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头哈腰:“是是是……罪臣无能,罪臣该死……”
那卑微到骨子里的模样,让一些原本还心存些许怜悯的金将,也彻底化为鄙夷。
完颜宗望冷眼看着,心中既觉得快意,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
这就是南朝皇帝?
这就是他们曾经畏惧、曾经中原王朝的统治者?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赵桓。”
“罪臣在!罪臣在!”赵桓连忙转向完颜宗望,磕头如捣蒜。
“你想不想……日子过得好一点?”完颜宗望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赵桓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冀光芒:“想!想!罪臣做梦都想!求将军开恩!求将军开恩!”
“本帅可以给你换个暖和点的帐篷,每天多加一顿饭,甚至……可以让你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点的衣服。”
赵桓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急促起来:“谢将军!谢将军大恩大德!罪臣……罪臣愿做牛做马报答将军!”
“不用你做牛做马。”
完颜宗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盯住赵桓,“明日,本帅要你站在幽州城下,以你大宋皇帝的身份,命令守军开城投降,劝他们与金国重修旧好,永为藩属。”
赵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完颜宗望,又看看周围金将嘲弄的眼神,嘴唇哆嗦着:“这……这……”
“怎么?不愿意?”完颜宗望眼神一冷。
“愿意!愿意!”
赵桓吓得一哆嗦,连忙道,“罪臣愿意!只是……只是城上是王程……他、他未必会听罪臣的……”
“他听不听,是他的事。”
完颜宗望打断他,“你只需按本帅教你的话说。说得好,待遇如前所言。说得不好……或者敢耍花样……”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本帅就让人把你剥光了,绑在旗杆上,让十万将士都看看,你们南朝皇帝是什么德行!”
赵桓浑身剧颤,脸色惨白如纸,连声道:“不敢!罪臣不敢!罪臣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很好。”
完颜宗望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身旁亲兵道:“带他下去,给他弄点吃的,换身勉强能看的衣服。明日……看他的表现。”
“是!”
两名金兵粗暴地将瘫软如泥的赵桓拖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赵桓卑微的哀求声。
帐内,众将相视,脸上都露出期待和残忍的笑容。
“大帅此计高明!”
纥石烈胡沙虎恭维道,“明日阵前,看那王程如何应对!他若听从,便是开城投降;他若不从,便是不忠不义!无论哪种,对我军都是有利!”
银术可狞笑道:“我倒要看看,王程那厮,敢不敢当着十万大军的面,违抗他们皇帝的圣旨!”
完颜娄室却微微蹙眉:“大帅,王程此人……怕是不会按常理出牌。”
“无妨。”
完颜宗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之外的、近乎扭曲的快意。
“本帅要的,就是看他如何抉择。忠君?还是……野心?”
第186章 叫门天子赵桓
次日清晨。
天色是那种刚醒过来的灰白色,薄雾像一层纱,笼罩在幽州城外广袤的、布满车辙与马蹄印的旷野上。
金军大营早早便有了动静。
不同于昨日的喧嚣鼓噪,今日的营盘透着一股异样的、混杂着某种隐秘期待的寂静。
十万大军并未倾巢而出,只出动了约三万精锐步骑,在中军大纛下列成相对松散的阵型,更多的士兵则留在营寨内,紧张地等待着什么。
完颜宗望骑在他的黑鬃马上,一身锃亮金甲,外罩猩红披风。
他面色沉凝,眼睑下带着失眠留下的青黑,但眼神却锐利如鹰,紧紧盯着远处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幽州雄城。
在他身后,完颜娄室、银术可、完颜拔离速、纥石烈胡沙虎等一众核心将领悉数在场。
人人面色严肃,目光复杂,有期待,有残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们不时望向大营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主角”登场。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营门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约五十人的金兵精锐骑兵,护卫着一辆极其简陋、甚至有些破烂的敞篷马车,缓缓驶出营门,向着阵列前方而来。
那马车没有任何装饰,拉车的马也是普通军马,与周围金将胯下的神骏战马形成鲜明对比。
而车上坐着的人,则更令人瞩目。
他穿着一身勉强还能辨认出明黄色、但早已洗褪了色、遍布污渍和破洞的旧龙袍,外面胡乱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脏兮兮的羊皮袄。
头发被剃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编成了一条粗劣的金人发辫,歪歪扭扭地垂在脑后。
正是大宋废帝,赵桓。
他被两名金兵一左一右“搀扶”着坐在车辕上,实际上更像是被架着。
一张脸蜡黄干瘦,眼窝深陷,嘴唇毫无血色,只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还能看到一丝残存的、属于昔日帝王仪态的微弱痕迹,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认命般的卑微和惊惶。
马车在金军阵列前约百步处停下。
完颜宗望策马上前,在赵桓身侧勒住马,俯视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记住了?”
赵桓浑身一颤,连忙点头,声音带着谄媚和恐惧:“记住了……都记住了……罪臣一定……一定照办……”
“很好。”
完颜宗望直起身,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巍峨的雄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桓在两名金兵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了身。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仿佛要给自己注入某种勇气——然后,在金兵半推半送下,迈开虚浮的脚步,缓缓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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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头。
守夜的士卒早已换岗。
经过昨日大胜,城头守军的士气明显高昂了许多,虽然依旧警惕,但眉宇间多了几分自信和放松。
他们正按照惯例巡视垛口,检查器械。
忽然,负责了望的哨兵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低呼:“金狗又来了!不过……人不多,阵型也散……等等!那是……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引起了周围士卒的注意,纷纷探头望去。
只见薄雾中,金军约三万人列阵于远处,并未像昨日那般气势汹汹。
而在阵列前方,一个穿着破烂明黄衣服、孤零零的身影,正一步一挪地向着城墙方向走来。
“一个人?”
“穿着黄衣服……莫非是……”
“我的天!该不会是……”
窃窃私语声迅速在城头蔓延,一种诡异的气氛开始弥漫。
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在城楼中与张叔夜、王禀等人商议防务的王程耳中。
“王爷!金军又有异动!他们……他们派了一个人过来,看穿着,像是……像是龙袍!”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王程正在看一份岳飞从云州送来的最新清剿报告,闻言笔尖微微一顿,抬起眼帘。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龙袍?”张叔夜霍然起身,老脸瞬间变色,“莫非是……”
王禀更是直接冲到了垛口边,瞪大眼睛望去,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猛地转身,声音都变了调:“是……是陛下!是太上皇……不,是靖康皇帝!!”
尽管赵桓早已退位为太上皇,但在这些老臣心中,尤其是在这种涉及君臣名分的时刻,“陛下”这个称呼还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城楼内瞬间一片死寂。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等人也在场,闻言俱是花容失色。
尤三姐失声道:“赵桓?他不是被金人掳到北边去了吗?怎么出现在这里?”
贾探春蹙紧眉头,看向王程:“王爷,金人此计……歹毒!”
薛宝钗沉默不语,但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她立刻明白了金人的意图——这是要用君臣大义,来压秦王,来乱军心!
王程放下笔,缓缓站起身。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
“走,去看看。”
他率先走出城楼,张叔夜、王禀等人连忙跟上,人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不安,甚至是一丝茫然。
城头上,越来越多的守军认出了那个越走越近的、穿着破烂龙袍的身影。
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真是太上皇!”
“天啊……陛下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金狗好毒!把陛下推出来想干什么?”
“这……这可如何是好?”
军心,在认出赵桓的那一刻,已然开始波动。
忠君的思想刻在这些宋军将士的骨子里,即便知道眼前这位皇帝早已沦为俘虏,即便知道此刻幽州的主心骨是秦王,但“皇帝”亲临城下,带来的心理冲击是巨大的。
王程走到垛口前,手扶冰冷的墙砖,目光平静地投向下方。
赵桓已经走到了距离城墙约一箭之地的地方。
这个距离,城墙上的守军已经能相对清晰地看清他的面容和装扮。
那份狼狈,那份凄惨,那份强行挺直却依旧佝偻的姿态,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视觉。
张叔夜只看了一眼,便觉心头剧痛,老眼瞬间模糊,险些站立不稳,被身后的亲兵扶住。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他曾经效忠的君王啊!
即便有千般不是,万般昏聩,可看到曾经九五之尊沦落至此,身为臣子,焉能不痛?
王禀也是双目赤红,死死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对赵桓并无太多好感,但此刻,看到赵桓被金人如此作践,如同牵线木偶般推出来,一种同为大宋子民、同为武人的屈辱感还是狠狠攫住了他。
尤三姐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嫌恶和愤怒:“金狗太不是东西了!把好好一个皇帝……折磨成这副鬼样子,还拉出来现眼!”
贾探春低声道:“折磨是其一,更要紧的,是此刻。”
薛宝钗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王程沉静的侧脸上。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城下,赵桓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望向城头。距离尚远,他看不太清城上众人的面容,但那杆猎猎飘扬的“王”字大纛。
以及大纛下那个即使看不清也觉气势迫人的玄色身影,让他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混杂着恐惧、羞愧、怨恨和一丝渺茫希望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在汴梁时,王程的桀骜不驯;想起了自己被俘后,金兵因王程所为而迁怒于他的毒打;想起了昨夜完颜宗望的威胁和许诺……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哪怕像狗一样!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了挺早已弯惯了的脊背,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头嘶声喊了起来。
声音因为紧张和虚弱而颤抖、尖利,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几分滑稽的破音:
“城上……城上的大宋将士们!尔等……可还认得朕?!”
这一声喊出,城头愈发寂静。
许多士卒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应。
赵桓见无人应答,心中更慌,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按照完颜宗望和纥石烈胡沙虎反复“教导”的话,继续喊道:
“朕乃赵桓!大宋……大宋靖康皇帝!今日……今日亲临城下,有……有要紧的话,要对尔等守城主事之人言讲!叫……叫王程出来答话!”
他直接点出了王程的名字,语气试图带上几分往日的“威严”,但在那颤抖的声线和卑微的姿态衬托下,只显得更加可悲和无力。
城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王程。
王程神色不变,只是向前迈了一步,更清晰地出现在垛口前。
他没有用喊话,声音也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了下去,平稳,淡漠:
“本王在此。你有何话,说。”
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不带丝毫敬意的声音,赵桓身体又是微微一颤。
他强迫自己不去深想,按照“剧本”继续:
“王……王爱卿!”他试图用上昔日君臣相称的旧称,却显得无比生硬,“朕……朕知你忠勇,守卫幽州,劳苦功高!然……然则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词句,声音提高了一些,努力让话语听起来更“冠冕堂皇”:
“自去岁以来,宋金交兵,生灵涂炭,百姓流离,此实非朕与……与大金皇帝陛下本愿!如今,大金皇帝陛下仁德广布,体恤苍生,愿……愿化干戈为玉帛,与我大宋重修旧好,永结盟谊!”
这番话,尤其是“大金皇帝陛下仁德广布”一句,让城头上许多将士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张叔夜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城下,嘴唇哆嗦,却因极度的愤怒和悲哀而说不出话来。
赵桓却似乎渐渐“入戏”了,或许是为了说服自己,也或许是为了让表演更逼真以换取活命的机会,他越说越“流利”,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劝诫般的语调:
“王爱卿,幽云之地,本属汉唐,然纷争百年,归属已非一日。大金铁骑,兵锋锐利,将士用命,实乃天命所归!我大宋……我大宋承平日久,武备稍弛,此番较量,胜负已分,何必再徒增伤亡,令将士血染沙场,百姓再遭兵燹?”
他开始赤裸裸地抬高金人,贬低宋军:
“完颜宗望大帅,乃当世名将,用兵如神,麾下猛士如云,十万铁骑,横扫北疆,所向披靡!尔等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内乏斗志,岂能久持?若负隅顽抗,待天兵破城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他抬头,努力想看清王程的表情,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咽了口唾沫,终于说出了最核心、也最无耻的要求:
“朕……朕以太上皇、亦曾为君之身份,命尔等:即刻打开城门,迎……迎大金王师入城!我大宋愿与大金永为……永为藩属,岁纳贡帛,以示诚意!
从此两国罢兵,共享太平!此乃……此乃保全幽州百万生灵、亦保全尔等自身功名前程之唯一善策!王爱卿,尔等……还不速速遵旨而行?!”
说完最后一句,赵桓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微微喘息着,眼巴巴地望着城头,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
既是对金人许诺的活命的乞求,也是对城上可能出现的、对他这番“表演”的认可的渺茫乞求。
死寂。
旷野上,只有风声呜咽。
金军阵中,完颜宗望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银术可低声对身旁的完颜娄室道:“这南朝废帝,倒是背得挺熟。”
完颜娄室冷笑:“生死面前,哪有什么背不熟的话。”
一众金将脸上都露出嘲弄而满意的神色,等着看城头上宋军内讧、王程如何应对这“君命”。
而幽州城头,则是另一番景象。
张叔夜老脸涨得通红,又转为惨白,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城下赵桓的手指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张了几次嘴,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陛……陛下……您……您怎能……如此……如此……”
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悲愤和一口气堵住,竟一时说不下去,唯有老泪纵横。
王禀更是双目赤红,如同暴怒的狮子,猛地一拳砸在城垛上,夯土的墙砖簌簌落灰。
他嘶声低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昏君!无道昏君!我大宋……我大宋何以有此君王!国贼!简直是国贼!”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是个个义愤填膺,有人咬牙切齿,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更有人眼中含泪,那是理想与信仰被曾经效忠的对象亲手践踏的痛楚。
普通士卒们则陷入了巨大的迷茫和骚动。
皇帝亲自劝降?还是以如此卑微、如此抬高敌人的姿态?
那他们在这里流血守卫,究竟是为了什么?
许多士卒眼神闪烁,交头接耳,军心肉眼可见地动摇起来。
贾探春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骨节发白。
尤三姐气得直跺脚,低声骂道:“呸!不要脸!这种东西也配叫皇帝?”
薛宝钗则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始终沉默的王程。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王程身上。
这位实际掌控幽州、掌控北伐大军、刚刚以神威震慑金军的秦王,会如何应对这来自“君王”的、荒唐而屈辱的“旨意”?
是忠君?还是……
第187章 又气吐血一个
旷野上的风,卷着初冬的寒意,掠过血迹未干的战场。
赵桓那番话说完,城上城下,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金军阵中,完颜宗望嘴角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他甚至悠闲地调整了一下马缰,等着看城头上即将上演的“忠义两难”。
而幽州城头,张叔夜脸色惨白如纸,王禀双目赤红如血,周围的将士们眼神闪烁,交头接耳的私语声如同蚊蚋,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尤三姐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贾探春死死拉着,几乎要冲上垛口大骂。
薛宝钗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目光紧紧锁在王程脸上——这个男人的反应,将决定幽州城的命运,甚至整个北伐大业的走向。
王程却依然平静。
玄色常服的衣襟在风中微微摆动,那身姿挺拔如松,与城下佝偻卑微的赵桓形成了天地云泥之别。
他缓缓向前迈了一步,整个城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呼吸,仿佛都被他这一步牵引。
“你刚才说……”
王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寒风,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你是赵桓?大宋靖康皇帝?”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赵桓在城下仰着头,努力想看清王程的表情,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心里发慌,但想到完颜宗望的威胁,还是用力点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愈发尖利:
“正是朕!王爱卿难道连朕都认不出来了吗?!”
这话带着几分强装的“威严”,却在那破锣般的嗓音和佝偻的身姿衬托下,显得格外滑稽。
王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继续问道,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你说,你要我开城投降,与大金永为藩属,岁纳贡帛,以保全生灵?”
“是……是!”赵桓咽了口唾沫,“此乃……此乃上策!王爱卿,你——”
“放屁。”
王程打断了他。
声音依然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切断了赵桓所有的话头。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桓张着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接下去。
王程缓缓抬起手,指向城下那个穿着破烂龙袍的身影,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寂静的战场上:
“你刚才说,你是大宋皇帝?”
“是……是朕……”赵桓被这气势所慑,声音弱了下去。
“那我问你——”
王程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
“我大宋立国百六十年,太祖太宗,开疆拓土;真宗仁宗,仁德布于四海!即便近年国势稍颓,然我大宋君臣,风骨犹存!我大宋子民,脊梁未断!”
他向前一步,半个身子探出垛口,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声音愈发激昂:
“我大宋的皇帝,即便年幼登基,也曾有‘朕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气度!即便遭遇国难,也曾有‘君王死社稷’之决绝!
靖康元年,金兵围汴梁,我大宋天子虽未亲临战阵,却也曾命人死守,也曾下诏勤王!”
他猛地一顿,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城下那个颤抖的身影:
“你方才那番话——说什么‘大金皇帝陛下仁德广布’,说什么‘大金铁骑兵锋锐利实乃天命所归’,说什么‘我大宋承平日久武备稍弛胜负已分’——”
王程的声音陡然拔到最高,如同九天惊雷,震得城砖都在微微颤抖:
“这他妈是一个大宋皇帝该说的话吗?!这他妈是个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但凡还有点骨气,但凡还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但凡心中还存着半分对列祖列宗、对天下苍生的愧疚——”
他猛地一挥手臂,声震四野:
“都说不出这等丧权辱国、认贼作父、猪狗不如的混账话!”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沙尘。
赵桓呆立在城下,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脸色由黄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反驳——他想说我就是赵桓!
我就是那个没骨气的皇帝!我就是贪生怕死!
可这话能说吗?
当着十万金军、当着幽州守军、当着王程的面,承认自己就是如此不堪?
那他最后一点“皇帝”的遮羞布,就彻底被撕碎了!
完颜宗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王程会陷入“忠君”与“守土”的两难,算准了宋军会因此军心动摇。
可他万万没想到——王程根本不接这个招!
他不否认赵桓是皇帝,他反而把“大宋皇帝”捧得高高的,然后用赵桓那番话,去抽这个“皇帝”的脸!
这招……太毒了!
“你……你……”
赵桓指着城头,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残叶,胸口剧烈起伏,那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脸憋得发紫。
“你什么你!”
王程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刺骨:
“你这狗东西,穿着不知从哪个戏班子偷来的破烂龙袍,学了两句人话,就敢跑到幽州城下来冒充我大宋天子?”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一众将领士卒,声音洪亮:
“诸位将士!你们都看见了!都听见了!”
“城下这个东西——说金人‘仁德广布’,说我大宋‘武备稍弛’,要我开城投降,岁纳贡帛,永为藩属!”
王程的声音陡然转为极致的愤怒与鄙夷:
“这是人话吗?!这他妈是金人养的一条狗,都说不出来的话!”
“我大宋天子——即便兵败被俘,即便身陷囹圄,也绝不可能说出这等数典忘祖、认贼作父之言!因为他是赵家的子孙!他身上流着太祖太宗的血!”
他猛地转身,再次指向城下:
“所以——这东西,绝不可能是靖康皇帝!”
“这定是金狗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找来的腌臜货色,剃了头,换了身破衣裳,学了点皮毛,就想来乱我军心,坏我北伐大业!”
“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城头上,原本迷茫、动摇的将士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是啊!
陛下就算再……再那个,也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啊!
这肯定是假的!是金狗的诡计!
张叔夜原本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他看向王程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叹服——王爷这一手,太高了!
既保全了“皇帝”的名义,又彻底化解了这场危机!
王禀更是猛地一拍大腿,嘶声吼道:“王爷说得对!这狗东西肯定是假的!陛下……陛下绝不会如此!”
尤三姐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扯着贾探春的袖子:“二姐姐!王爷太厉害了!我怎么就没想到!”
贾探春长长舒了口气,看向王程的目光中,除了敬佩,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个男人……他的心计、他的急智、他对人心的把握,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薛宝钗静静看着,袖中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她心中暗叹:这一局,王爷又赢了。
而且赢得漂亮,赢得让人无话可说。
而此刻,反应最快的,是张成和赵虎。
两人跟随王程最久,虽然不像文官那样心思玲珑,但胜在机灵,对王程的意图领会极快。
张成第一个跳出来,扯着破锣嗓子,指着城下赵桓破口大骂:
“好你个腌臜泼才!穿身破黄皮就敢来冒充我们大宋皇帝?!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副尊容!
我们陛下那是真龙天子,何等英明神武,何等风骨凛然!就你这弯腰驼背、说话都漏风的德行,给陛下提鞋都不配!”
赵虎也跟着吼,声音更大更粗:
“金狗!你们还要不要脸!打不过我们王爷,就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找个叫花子穿上龙袍就想糊弄人?当我们幽州将士都是瞎子傻子吗?!”
两人这一带头,城头上瞬间炸了锅!
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将士们,此刻找到了宣泄口,各种污言秽语、嘲讽怒骂如同决堤洪水,汹涌砸向城下:
“狗东西!滚回你的金狗窝去!”
“冒充皇帝?你也配?!”
“金狗无耻!竟用如此卑劣手段!”
“王爷说得对!这绝不可能是我大宋天子!我大宋天子宁死不屈!”
“杀了他!杀了这个冒牌货!”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恐怖的音波,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刚才还因为“皇帝劝降”而动摇的军心,此刻不仅彻底稳固,反而被激发出了同仇敌忾、扞卫“皇室尊严”的怒火!
士气不降反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点!
而城下的赵桓,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城头上群情激愤的将士,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怒骂,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假的?
我……我是假的?
可我就是赵桓啊!
我就是那个没骨气的、贪生怕死的、在金人面前摇尾乞怜的靖康皇帝啊!
为什么……为什么没人信?
为什么王程几句话,我就从“皇帝”变成了“冒牌货”?
“不……不是……”
赵桓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想嘶喊,可他的声音在震天的怒骂声中,微弱得如同蚊蚋。
“我……我真的是……真的是赵桓……”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苍白无力。
完颜宗望在金军阵前,脸色已经铁青。
他死死攥着马缰,指甲几乎要嵌进皮革里。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王程会用这种方式破局!
不承认?不,王程从头到尾都没说“你不是皇帝”,他只是说“你不可能是这样的皇帝”!
他把“大宋皇帝”的形象捧得高高的,然后用赵桓的实际表现去抽打这个形象,最后得出结论——此人是假冒的!
逻辑完美,无懈可击!
更可怕的是,经王程这么一说,赵桓这个“真皇帝”反而不能自证了——他难道要当众承认,自己就是那个没骨气、说出那番话的皇帝?
那他在金人面前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没了!
好毒……好狠的计策!
“大帅……”纥石烈胡沙虎策马靠近,脸色难看,“这……这下如何是好?”
完颜宗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废物……都是废物!”
他说的既是赵桓,也是想出这个主意的纥石烈胡沙虎。
而此刻,城头上的骂声已经达到了顶峰。
王程看着城下脸色青白交错、浑身颤抖的赵桓,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他缓缓抬起手。
城头上的骂声,如同被利刃切断,瞬间平息下来。
这份令行禁止的威势,让金军阵中的将领们心中又是一凛。
王程的目光落在赵桓身上,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怎么?没话说了?”
赵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一股腥甜的气息直冲喉头。
王程不再看他,而是转向身旁的张成:
“张成。”
“卑职在!”
“拿本王的弓来。”
“是!”
张成快步从亲兵手中接过那张造型古朴、透着森然寒意的铁胎巨弓,双手捧到王程面前。
王程接过弓,手指抚过冰凉的弓身,又抽出一支特制的破甲箭。
他动作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两军阵前,而是在自家的演武场。
搭箭,开弓。
那张需要数名壮汉才能勉强拉开的铁胎弓,在他手中如同玩具般,被拉成了满月!
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蕴含着恐怖的力量。
箭尖,稳稳指向城下那个穿着破烂龙袍的身影。
赵桓看到这一幕,魂飞魄散!
“不……不要……”
他声音嘶哑,双腿发软,想要逃跑,可脚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王……王程!你……你敢弑君?!”
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嘶声喊出这句话。
“弑君?”
王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杀一个冒充天子的金狗细作,何来‘弑君’之说?”
话音未落——
“嗖——!”
黑色的箭矢如同闪电,撕裂空气,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啸!
赵桓眼睁睁看着那箭朝自己飞来,脑中一片空白,死亡的恐惧彻底攫住了他!
他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皇帝威仪”,什么“体面”,猛地向后一扑,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在地上连滚带爬!
动作狼狈不堪,那身破烂龙袍沾满了泥土,发髻散乱,哪里还有半分人样?
“噗!”
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狠狠钉入他身后三尺的地面,箭尾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鸣响!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那箭就会射穿他的脑袋!
赵桓瘫软在地,裤裆处一片湿热——他竟被吓得失禁了。
浓重的尿骚味在寒风中弥漫开来。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哈哈哈!尿裤子了!”
“就这德行还冒充皇帝?笑死人了!”
“金狗找来的什么货色!太废物了!”
张成和赵虎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城下狼狈不堪的赵桓,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金军阵中,完颜宗望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看着赵桓那副丑态,看着城头上宋军的哄笑,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胸口闷得几乎要炸开!
“废物……没用的废物……”
他喃喃自语,眼中杀机毕露。
而赵桓此刻,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瘫在冰冷的地上,尿液浸湿了衣裤,寒风吹过,冷得刺骨。
可更冷的,是心。
我是皇帝……
我真的是皇帝……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猛地从他口中喷出!
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破烂龙袍,在明黄色的布料上绽开触目惊心的花朵。
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城头上的哄笑声、怒骂声,变得遥远而扭曲。
第188章 出气筒赵桓
王程冷冷看着城下吐血瘫软的赵桓,缓缓收起弓,递给张成。
“看来,金狗的‘妙计’,也不过如此。”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战场:
“完颜宗望,你若还有别的招数,尽管使出来,我王程奉陪到底!”
说罢,他不再看城下一眼,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玄色衣袍在风中摆动,背影挺拔如山。
城头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王爷威武!”
“金狗滚蛋!”
“万胜!万胜!”
声浪震天,士气如虹!
张叔夜老泪纵横,看着王程离去的背影,喃喃道:“国之柱石……真乃国之柱石啊……”
王禀用力抹了把脸,狠狠啐了一口:“痛快!真他妈痛快!”
尤三姐兴奋得俏脸通红,拉着贾探春和薛宝钗:“二姐姐!宝姐姐!你们看见没?王爷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那冒牌货气得吐血!”
贾探春轻轻点头,眼中异彩连连。
薛宝钗则望向金军阵中那面颓然的“完颜”大纛,心中暗道:这一局,金人输得……太惨了。
而金军阵前,完颜宗望死死盯着幽州城头,盯着那个已经消失的玄色身影,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收兵……把那废物……给我拖回来!”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怒火。
“好好‘伺候’他!”
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透着森然的寒意。
很快,几名金兵策马冲出,如同拖死狗一样,将瘫软在地、吐血不止的赵桓拖回了金军大营。
赵桓被扔在冰冷的地上,意识已经模糊,口中还在无意识地喃喃:
“我是皇帝……我真的是皇帝……”
完颜宗望策马过来,低头看着地上这个狼狈不堪的废物,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极致的厌恶。
他猛地抽出马鞭——
“啪!”
鞭子狠狠抽在赵桓身上,破烂的龙袍被抽裂,露出下面蜡黄的皮肤,瞬间出现一道血痕。
“废物!没用的废物!”
完颜宗望一边抽,一边嘶声怒骂:
“连个戏都演不好!朕养你何用!养你何用!”
鞭子如同雨点般落下。
赵桓起初还能发出几声微弱的哀嚎,渐渐便没了声息,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周围的将领冷冷看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劝阻。
这个南朝废帝,如今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没了。
他唯一的作用,就是成为完颜宗望发泄怒火的出气筒。
不知抽了多少鞭,完颜宗望终于停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将染血的马鞭扔给亲兵。
“拖下去,找个军医,别让他死了。”
他声音冰冷:
“他还有用……本王要让他活着,亲眼看着幽州城破,看着王程……死无葬身之地!”
亲兵应声,将昏迷不醒的赵桓拖了下去,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完颜宗望抬头,再次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雄城。
暮色渐深,城头上的火把已经点亮,如同一条蜿蜒的赤龙,在寒风中不屈地燃烧。
他知道,今日这一局,他彻底输了。
输得颜面扫地,输得军心涣散。
但……战争还没结束。
他还有十万大军,他还有后手。
王程……咱们走着瞧。
他狠狠一拉马缰,调转马头,猩红的披风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回营!”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不甘的狠厉。
金军大营,响起了低沉而凌乱的号角声。
十万大军,如同退潮般,缓缓退入营寨。
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垂头丧气。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支深深钉入地面、仍在微微颤动的箭矢,在渐浓的暮色中,诉说着今日这场惊心动魄的较量。
幽州城头,火把通明。
王程已经回到了节度使府。
书房内,烛火摇曳。
他卸去外袍,只着一身玄色中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军情奏报,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城下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不过是午后的一场小憩。
张叔夜和王禀侍立在下首,两人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激动红晕。
“王爷今日……真乃神乎其技!”
张叔夜颤声道,胡须都在微微抖动,“老臣……老臣真是服了!五体投地!”
王禀也用力点头:“王爷,您是怎么想到的?那番话……那番话简直……简直绝了!”
王程放下奏报,抬眼看向两人,淡淡道:
“赵桓此人,优柔寡断,贪生怕死,这是事实。但他再不堪,终究做了十几年皇帝,基本的颜面还是要的。”
他顿了顿:
“我把他捧高,不是给他脸,是给‘大宋皇帝’这个名分脸。他若承认自己就是那副德行,等于亲手撕碎最后一点尊严。”
“所以,他只能吃这个哑巴亏。”张叔夜恍然大悟,老眼中满是叹服,“王爷这是……阳谋啊!”
王禀也明白了,咧嘴笑道:“难怪那厮气得吐血!哈哈!活该!”
王程不再多言,重新拿起奏报:
“金军新败,军心已乱。传令下去,趁此机会,加固城防,整训士卒。另外——”
他看向王禀:
“派一队精干斥候,盯紧金军动向。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末将遵命!”王禀肃然应诺。
“张老,”王程又看向张叔夜,“安抚百姓,清点粮草,确保城内安稳。金人此番受挫,恐会狗急跳墙,用些下作手段。城内治安,尤其要上心。”
“老臣明白!”张叔夜躬身。
两人又禀报了一些琐务,见王程似有倦色,这才告退。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
王程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远处,凝香馆的方向,灯火依旧璀璨。
那两个女人……
王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戏,还没唱完呢。
与此同时,凝香馆三楼。
完颜乌娜和苏妧相对而坐,面前摆着的精致菜肴,一筷子都没动。
两人已经知道了今日城下发生的一切。
亲信将消息传回时,声音都在颤抖——王程如何几句话将赵桓逼到绝路,如何一箭吓得赵桓失禁吐血,金军如何士气低落收兵……
每一个细节,都像鞭子,狠狠抽在她们心上。
“他……他怎么能……”
完颜乌娜声音干涩,眼中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赵桓……那可是南朝皇帝啊……他怎么能……怎么能那样对他……”
苏妧沉默着,手中的茶杯已经凉透。
她比完颜乌娜看得更深。
王程今天做的,不仅仅是羞辱赵桓,打脸金国。
他是在重塑“大宋皇帝”的形象——一个即便被俘,也绝不屈膝的、有风骨的皇帝形象。
而这个形象,与赵桓的实际表现形成的反差越大,王程的“忠君”立场就越稳固,他北伐的“正义性”就越强。
这一手……太高明了。
高明到让人绝望。
“姑姑……”
完颜乌娜看向苏妧,眼中满是茫然,“我们……我们该怎么办?父皇的计划……全都失败了……我们……”
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苏妧缓缓放下茶杯,抬起头。
烛火映照下,她那张妩媚绝伦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决绝。
“乌娜,你记住。”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们是大金的公主和皇妃。我们身上流着完颜氏的血。就算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完颜乌娜浑身一颤,“那我们……”
“等。”
苏妧只说了一个字:
“等陛下下一步的指示。等……新的机会。”
她看向窗外幽州城的夜空,那双惯会勾魂摄魄的凤眼里,此刻只有冰冷的寒意。
王程……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我们之间的账……还没完。
夜,渐渐深了。
幽州城内,百姓们沉浸在今日大胜的喜悦中,许多人家点亮了灯火,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欢笑声。
而金军大营,却是一片死寂。
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在寒风中飘散。
中军帅帐内,完颜宗望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刚刚写好的密信。
信是写给上京的,详细禀报了今日之战,以及……赵桓的失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在权衡。
最终,他在信的末尾,加上了几句话:
“……王程此獠,狡诈如狐,勇悍如虎。非用奇计,不可制之。臣请陛下,速做决断。或增兵,或……用非常手段。”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信纸上那几行字,久久不语。
非常手段……
他唤来亲信,将密信封好,低声嘱咐:
“八百里加急,送往上京。记住,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是!”
亲信接过信,转身匆匆离去。
完颜宗望走到帐外,看着幽州城的方向。
那座城,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转身回帐,对侍立在侧的完颜娄室道: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全军戒备,但……按兵不动。”
完颜娄室一怔:“大帅,我们不攻了?”
“攻?”
完颜宗望冷笑一声:
“怎么攻?用将士的命去填?王程巴不得我们攻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幽深:
“我们要等。”
“等什么?”
“等上京的消息,等……新的机会。”
完颜娄室似懂非懂,但还是躬身应诺:“末将明白。”
帐内,烛火摇曳。
完颜宗望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在想,王程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固守?还是……主动出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较量,已经进入了最微妙、也最危险的阶段。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夜色,愈发深沉。
————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王程,此刻却已回到了内宅。
他走过长廊,路过惜春的小院时,脚步微微一顿。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想起那晚,那个笨拙地试图留住他的小丫头。
沉默片刻,他推门走了进去。
院内很安静,只有廊下挂着一盏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正房的窗纸上,映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伏在案前,不知在写画什么。
王程走到窗下,轻轻叩了叩窗棂。
里面的身影明显一颤,随即传来慌乱的声音:“谁……谁呀?”
“是我。”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惜春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寝衣,外面胡乱披了件斗篷,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中却闪烁着惊喜和紧张的光芒。
“王……王爷?您怎么来了?”
王程看着她那副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路过,看看你。”
他走进屋,环顾四周。
房间布置得很简单,却收拾得十分整洁。
书案上摊着一幅未画完的墨梅图,旁边还摆着几卷佛经。
“在画画?”他走到案前。
惜春连忙跟过来,有些不好意思:“闲来无事……胡乱画的……”
王程看了看那幅画。
笔法还显稚嫩,但梅枝的走势、墨色的浓淡,已经能看出几分灵气,尤其那几朵半开的梅花,透着一种孤高清冷的意味,很像她这个人。
“画得不错。”他淡淡道。
惜春眼睛一亮,脸颊微微泛红:“真……真的吗?”
“嗯。”
王程在椅子上坐下,看向她:“身子好些了?”
“好……好多了。”惜春低着头,绞着手指,“多谢王爷关心。”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惜春偷偷抬眼,看向王程。
烛光下,他侧脸的线条冷硬而深邃,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色。
她想起今日听到的传闻——王爷在城下如何神威,如何几句话气得那“冒牌皇帝”吐血……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崇拜和……心疼。
他一定很累吧?
“王爷……”
她鼓起勇气,轻声道,“您……您用晚膳了吗?要不要……要不要妾身去准备些宵夜?”
王程抬眼看向她。
这小丫头,明明自己吓得要命,却还想着关心他。
“不用。”他声音缓和了些,“你早点歇息。”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王爷!”
惜春忽然叫住他。
王程回头。
惜春咬着嘴唇,眼中水光潋滟,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王爷……您……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幽州……幽州离不开您。我们……我们都指着您呢。”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
王程看着她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房门。
惜春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一抹浅浅的、带着甜意的笑容。
他说……知道了。
他听进去了。
这就够了。
第189章 全军出击
第三日,黎明
幽州城头的寒气格外刺骨,凝着白霜的垛口在微熹的晨光中闪着冷光。
节度使府书房内,炭火早已熄灭,王程负手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目光沉静如水。
张成、赵虎侍立在下首,两人脸上带着连日戒备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金营那边,这两日有什么动静?”
王程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代表金军大营的那个红点上。
张成上前一步,抱拳道:“回爷,探子回报,金兵营寨这几日异常安静,除了日常巡逻哨探,未见大规模调动。
斥候冒险抵近观察,营中士气似乎……颇为低迷,隐约能听到些抱怨声。完颜宗望的中军大帐戒备森严,但未见有新的将领或特殊队伍抵达的迹象。”
赵虎瓮声瓮气地补充:“爷,依俺看,金狗是被您打怕了!那完颜宗望黔驴技穷了!
连赵桓那废物皇帝都推出来了,还能有啥招?缩在乌龟壳里不敢露头罢了!”
王程缓缓转过身,晨光透过窗棂,他脸上没有张成赵虎预料中的轻松,反而露出一抹深思。
“底牌……真的用尽了吗?”
他低声自语,“完颜宗望不是庸才,十万大军顿兵坚城之下,损兵折将,颜面尽失,却还能稳住阵脚,未生大乱……光是这份定力,就不容小觑。”
张成和赵虎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难道王爷觉得金狗还有后手?
王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望着城外隐约可见的金军营寨轮廓,眼中骤然迸发出一道锐利如刀锋般的寒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狂傲的弧度。
“既然他们黔驴技穷,那……就该我们了。”
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张成,赵虎!”
“卑职在!”两人精神一振,挺直腰板。
“点齐五千背嵬精骑,一人双马,备足三日干粮食水,检查弓弩刀甲!”
王程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即将点燃战火的炽热,“随本王——出城!”
“出城?!”
张成和赵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近乎战栗的兴奋!
王爷要主动出击?!
以五千骑,直面十万金军?!
这……这简直是疯狂!
却又如此符合他们心目中那位神魔般的主帅风格!
“爷!您是说……咱们……咱们杀出去?!”
赵虎眼睛瞪得铜铃大,呼吸都粗重起来。
“怎么?怕了?”
王程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
“怕?!”
赵虎猛地一拍胸脯,甲叶哗啦作响,脸涨得通红,“俺老赵的字典里就没这个字!跟着爷,别说十万金狗,就是百万,俺也敢冲他个七进七出!就是……就是五千对十万,这……”
张成也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但他毕竟更稳一些,强压着兴奋,低声道:“爷,是否太过冒险?金狗虽士气低迷,毕竟人多,若被缠上……”
王程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如炬,扫过两人:“完颜宗望如今犹疑不定,军心涣散,正是其最脆弱之时!他料定我军新胜必固守,绝想不到本王敢以如此兵力主动寻战!
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五千精骑,疾如风,烈如火,足以搅他个天翻地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豪情万丈,仿佛已将十万敌军视若无物:“十万大军又如何?军无战心,将无斗志,不过是些插标卖首的土鸡瓦狗!
本王今日,便要以这五千铁骑,踏破金营,擒杀完颜宗望,让天下皆知——犯我大宋天威者,虽远必诛!”
这番话,如同烈酒,瞬间点燃了张成赵虎胸中所有的热血和狂信!
“卑职遵命!!”
两人齐声嘶吼,声震屋瓦,眼中只剩下对王程的无条件崇拜和即将到来的杀戮的渴望。
“立刻去准备!一个时辰后,北门集结!”
“得令!”
张成赵虎如同旋风般冲出书房,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速远去,很快,整个节度使府乃至军营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爆炸性的命令所震动。
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张叔夜和王禀耳中。
两位老臣正在值房商议粮草调度,闻讯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煞白。
“胡闹!简直是胡闹!”
张叔夜急得胡子都在颤抖,连官帽都来不及戴正,跌跌撞撞就往外冲,“五千对十万?王爷这是……这是要置自身于何地!置幽州于何地啊!”
王禀也是又急又怒,一拳砸在门框上:“王爷勇武冠世,可……可这也太托大了!金狗再是土鸡瓦狗,那也是十万张嘴,十万把刀!万一有个闪失……快!快去拦住王爷!”
两人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王程的书房外,却被张成安排的亲兵客气而坚决地拦住了。
“张老将军,王总管,王爷正在更衣披甲,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让开!军国大事,岂容儿戏!老夫要面见王爷!”
张叔夜罕见地动了真怒,须发皆张。
就在这时,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程已然换上了一身全新的、闪耀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龙鳞玄光铠。
头戴束发紫金冠,外罩玄色织金蟠龙战氅,腰悬宝剑,手中提着那杆令人望之生畏的陨星破甲槊。
他整个人如同出鞘的神兵,锋芒毕露,杀气凛然,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弥漫开来。
张叔夜和王禀被这气势所慑,一时竟忘了言语。
“二位老将军来了。”
王程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他们焦急的脸,“是为本王出兵之事?”
“王爷!”
张叔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王爷三思啊!金虏虽新败,然十万之众,非一日可溃。王爷万金之躯,身系北疆安危,岂可亲冒矢石,行此……行此倾危之事?
若有不测,幽州必乱,北伐大业毁于一旦啊!老臣……老臣恳请王爷,收回成命!”
王禀也单膝跪下,声音沉痛:“王爷!末将知您神勇,然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流矢难防。五千对十万,众寡悬殊太过!
末将愿代王爷出征,率军袭扰,断其粮道,何必……何必亲身犯此奇险?求王爷以大局为重!”
王程看着跪在眼前的两位忠心耿耿的老臣,眼神微缓,但其中的决绝却丝毫未变。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张叔夜扶起,又示意王禀起身。
“张老,王总管,你们的心意,本王知晓。”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然,正是为了北伐大业,为了幽州安危,此战,本王非打不可!”
他走到院中,仰望渐渐放亮的天空,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俯瞰天下的霸气:
“完颜宗望十万大军顿兵城下,犹如悬在我幽州头顶的利剑,一日不退,军民一日不得安宁!与其被动守城,耗我粮秣,堕我士气,不如主动出击,一劳永逸!”
他猛地回身,目光灼灼:“金人连遭挫败,主将疑惧,士卒胆寒,正是其最虚弱混乱之时!此刻不出击,难道等他们缓过气来,联络援军,卷土重来吗?”
“本王率五千精骑,非是去与他十万大军硬撼。”
王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自信的弧度,“本王是要直捣其黄龙,斩其主帅!蛇无头不行,只要完颜宗望一死,十万金军,顷刻便是无头苍蝇,溃散在即!”
他看着仍然忧心忡忡的二人,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二位不必再劝。本王自有分寸。守城之责,便托付给你们了。安心看着便是——看本王如何以五千铁骑,破他十万大军!”
言罢,他不再多言,手持长槊,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玄氅翻卷,如同墨云翻滚,那挺拔的背影,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和睥睨天下的豪情。
张叔夜和王禀僵在原地,望着王程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混杂着担忧、无奈与一丝微弱期盼的叹息。
“王爷……定要平安归来啊!”
张叔夜喃喃道,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祈祷。
王禀用力抹了把脸,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张老,王爷既然决意出击,咱们就不能拖后腿!传令下去,四门紧闭,所有守军上城,弓弩礌石备足,随时准备接应王爷!
他娘的,老子就不信了,王爷天神下凡,还能让金狗占了便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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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北门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洞开,清晨凛冽的风毫无阻挡地灌入城门洞,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粝和寒意。
门外,五千背嵬精骑已然列阵完毕。
清一色的玄甲黑马,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片沉默的、即将爆发的黑色火山。
人人面甲覆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而狂热的眼睛,握着缰绳和马刀的手稳如磐石。
整个阵列鸦雀无声,只有甲叶随着呼吸微微摩擦的细响,以及战旗舞动的猎猎声,一股凝练到极致的肃杀之气冲天而起,竟似比十万大军的气势还要迫人。
王程骑着乌骓马,立于阵前。
他身边,张成、赵虎如同门神拱卫。
稍后一些,三骑并列——贾探春一身火红皮甲,镔铁长枪横于鞍前,英气的眉眼间尽是肃杀;
薛宝钗穿着淡青色软甲,外罩同色披风,秀美的脸庞沉静如水,唯有紧握剑柄的手指透露出内心的紧绷;
尤三姐则是一身橙红骑射服,腰佩双刀,脸上兴奋与紧张交织,不时舔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睛却亮得吓人。
王程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五千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是将手中的陨星破甲槊缓缓举起,槊尖斜指前方金军大营的方向。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卒耳中:
“儿郎们,随我——破阵!”
“杀——!!!”
五千人齐声怒吼,声浪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所有的热血、所有的战意、所有的崇拜,在这一刻化作了同一个声音!
王程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如同黑色闪电般窜出!
“轰隆隆——!”
五千铁骑同时启动,马蹄声起初沉闷,旋即汇成滚滚雷音,大地开始震颤!
黑色的洪流如同决堤的怒潮,向着三十里外的金军大营,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初升的朝阳。
城头上,张叔夜、王禀以及无数守军百姓,扒着垛口,望着那支义无反顾冲向十倍于己敌军的黑色洪流,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默默祈祷,有人紧握拳头,更多人则被那无匹的气势所感染,胸膛剧烈起伏。
“一定要赢啊……”
张叔夜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
金军大营,哨塔
负责了望的士卒正裹着皮袄,打着哈欠,揉着被寒风吹得生疼的眼睛。
连续两日的平静,让他们都有些松懈。
忽然,他感觉到脚下木质哨塔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震颤。
“嗯?”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趴低身体,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板上。
“轰……轰隆隆……”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那是……无数马蹄践踏大地的声音!
绝非小股游骑!
他猛地跳起,扑到垛口边,手搭凉棚,极力向幽州城方向望去。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但地平线上,一道急速蔓延、不断扩大的黑色浪潮,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大营方向席卷而来!
烟尘如龙,杀气冲天!
“敌袭——!!!”
尖锐到变调的嘶吼声,瞬间刺破了金营清晨的宁静,带着无与伦比的惊恐,“是宋军!大队骑兵!从幽州城方向来了!!!”
“什么?!”
“宋军出来了?!”
“多少人?!”
“看不清……好多!烟尘很大!”
短暂的死寂后,整个金军大营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轰然炸开!
各级军官的呼喝声、士卒慌乱的奔跑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响成一片,混乱不堪。
中军帅帐,完颜宗望正在用早膳,闻讯猛地站起,手中盛着奶粥的金碗“哐当”掉在地上,奶白色的粥液溅了他一靴子。
“你说什么?王程……主动出击?”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一把揪住冲进来的探子衣领,“多少人?!”
“回……回大帅!烟尘蔽日,蹄声如雷,估摸着……至少上万骑兵!”探子脸色惨白。
“上万?他哪来那么多骑兵?!”
完颜宗望又惊又怒,但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不可能!幽州守军主力是步卒,岳飞部又在外……是疑兵?还是……”
“大帅!不管是不是疑兵,宋军已经快冲到大营前了!”
完颜娄室疾步闯入,甲胄齐全,脸色凝重,“前锋游骑已被击溃!”
完颜宗望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厉色:“好个王程!真当自己是霸王再世,敢以卵击石?!
传令!各军依预案,弓弩手上前,长枪兵结阵,骑兵两翼准备包抄!管他来的是真是假,既然敢出来,就别想再回去!”
他大步走出帅帐,翻身上马,在亲兵簇拥下奔向营前高台。
银术可、完颜拔离速等将领也已匆忙集结部队,虽然仓促,但毕竟有十万之众,基本的阵型还是在军官呵斥下迅速展开。
当完颜宗望登上高台,望向营外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心头还是猛地一沉。
远处,烟尘渐落,那支传说中的宋军骑兵已然在距离大营约一里外开始减速,最终稳稳停住,开始整队。
没有上万。
甚至没有八千。
目测过去,玄甲黑旗,队列严整,杀气凛然,但人数……绝不超过六千!
“五……五千?”
银术可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王程就带了五千人?!他疯了?!”
完颜娄室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飘扬的“王”字大纛,以及大纛下那个即便隔着一里多地,也能感受到其冲天煞气的玄甲身影。
“大帅……事出反常必有妖。王程狡诈,岂会自寻死路?恐有埋伏,或另有诡计。”
完颜宗望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对面。
王程的举动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五千骑,直冲十万大军营寨?
这已经不是勇猛,简直是癫狂!
可偏偏,对方就那样堂而皇之地列阵在前,不疾不徐,仿佛不是来挑战,而是来检阅。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混合着被轻视的暴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面对未知强敌的心悸,在他胸中翻腾。
“不管他有什么诡计!”
完颜宗望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五千人,敢来踹我十万大军的营门,这是对我大金,对我完颜宗望最大的羞辱!今日,定要让他有来无回!”
他猛地一挥令旗:“前军稳住阵脚!弓弩准备!左右两翼骑兵,缓缓压上,但不可冒进!中军各营,随时准备变阵支援!告诉儿郎们,斩王程者,封万户,赏万金!”
命令迅速传达。
金军大营前,密密麻麻的盾牌竖起,长枪如林,弓弩手张弓搭箭,寒光闪闪的箭簇指向远处的黑色骑阵。
两翼各有数千骑兵开始缓缓移动,如同巨兽伸出的利爪,试图形成合围之势。
十万对五千,数量上绝对的碾压。
金兵最初的慌乱过后,在重赏和军令的驱动下,看着对面那“渺小”的阵容,不少人也重新鼓起了勇气,脸上露出狰狞和贪婪。
杀了王程,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旷野之上,风卷战旗。
一边是五千玄甲,静默如山,唯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叶摩擦声。
一边是十万金军,如临大敌,盾墙枪林,弓弩蓄势,两翼游移,杀气腾腾。
悬殊的兵力对比,让空气都凝固了,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张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杆“王”字大纛之下。
王程端坐于乌骓马上,遥遥望着金军严阵以待的庞大阵型,甚至能看清那些金兵脸上混杂着恐惧、凶狠和贪婪的复杂表情。
他脸上没有任何紧张,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嘲弄的笑意。
他轻轻一抖缰绳,乌骓马向前缓行几步,彻底暴露在两军阵前。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陨星破甲槊,槊尖直指金军高台上那面醒目的“完颜”帅旗。
运足真气,声音如同九天龙吟,又似惊雷滚过旷野,清晰地、一字一顿地,传遍了整个战场,钻入了每一个金兵,每一个宋军的耳中:
“完颜宗望——!”
“本王亲至!”
“可敢——与我一战?!!”
最后的“一战”二字,如同炸雷,在十万金军心头轰然炸响!
战场死寂。
唯有风声呼啸,战旗猎猎。
五千玄甲骑士,握紧了手中的刀枪,眼中狂热如火。
十万金国大军,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大战,一触即发。
第190章 挡我者死
王程那声“可敢与我一战”如同九天惊雷,在金军阵前炸开,余音在旷野上回荡,撞在十万金兵的心头。
高台上,完颜宗望脸色铁青。
他握着令旗的手指节发白,指腹下的木质旗杆几乎要被捏出裂痕。
这个距离,这个阵势——王程疯了,但他完颜宗望不能疯。
“大帅!”
银术可策马上前,眼中血丝密布,“末将请命,率本部五千精骑,先冲他一阵!王程不过五千人,就算他是铁打的,咱们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
完颜娄室却沉声道:“不可!王程狡诈,岂会真以五千硬撼十万?必是诱敌之计!
观其阵型严整,士气如虹,那五千人皆是玄甲黑马,必是王程最精锐的亲兵背嵬军!贸然出击,正中其下怀!”
完颜宗望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定远处那个玄甲身影。
晨光正盛,照在那身龙鳞玄光铠上,反射出幽暗而冷硬的光泽,仿佛那不是甲胄,而是一片片真龙鳞甲铸就的神物。
那杆陨星破甲槊斜指苍天,槊杆上的暗金纹路在阳光下流淌着诡异的流光。
他想起涿州城下,蓟州原野,蔚州城头……每一次,那个身影都如同魔神降世,所向披靡。
“传令。”
完颜宗望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前军坚守,弓弩齐备,长枪如林。左右两翼骑兵缓缓压上,但不得离开大营三里。
中军各部随时待命。本帅倒要看看,他王程五千人,如何破我十万大军的铁桶阵!”
军令如山。
金军阵中,令旗舞动,号角呜咽。
前军三万步卒齐声嘶吼,将手中盾牌重重砸在地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
长枪从盾隙间探出,密密麻麻,寒光闪烁,如同一片钢铁荆棘丛林。
弓弩手张弓搭箭,箭簇斜指前方,在阳光下汇成一片冰冷的金属反光海洋。
左右两翼,各五千精骑开始缓缓移动,马蹄声沉闷如雷,扬起滚滚烟尘,如同巨兽缓缓伸出的利爪,朝着宋军骑阵的两侧包抄而去。
一时间,金军大营前杀气冲天,十万大军严阵以待,那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爷……”
张成策马靠近王程,低声道,“金狗变阵了,两翼骑兵正在包抄,前军守得跟铁桶似的。”
赵虎也策马上前,瓮声道:“爷,他们不敢出来跟咱们硬碰硬,想用人数耗死咱们!要不……咱们先冲一阵?”
王程端坐于乌骓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金军庞大的阵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铁桶阵?”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嘲弄,“土鸡瓦狗,也配称铁桶?”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陨星破甲槊,槊尖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而凌厉的弧线,最终稳稳指向金军前军正中央那面最高大的盾墙。
“张成,赵虎。”
“卑职在!”
“传令全军,以本王为锥尖,结成锋矢阵。”
王程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目标——完颜宗望的帅旗。凿穿他们。”
张成和赵虎对视一眼,眼中同时爆发出狂热的战意!
“得令!”
两人策马回阵,嘶声怒吼:“锋矢阵!结阵——!”
五千背嵬精骑闻令而动,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马蹄轻挪,甲叶碰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转眼间,一个巨大的、箭头朝前的锋矢阵已然成型。
王程一马当先,位于箭尖最前方。
张成、赵虎紧随其后,分列左右。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三女则位于箭尖稍后,各自带领一队精锐骑兵。
整个骑阵沉默如渊,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股凝练到极致的杀气从阵中升腾而起,竟似比对面十万大军的杀气更加纯粹,更加凛冽!
金军高台上,完颜宗望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宋军变阵,看到了那个锋锐无匹的箭头,更看到了箭头最前方那个玄甲身影缓缓放下了面甲——那张冷硬如雕塑的脸上,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狂热,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
仿佛眼前不是十万大军,而是一片待收割的麦田。
“不好……”完颜宗望心中警兆骤生,“他要冲阵!”
话音未落——
“咚!咚!咚!”
宋军阵中,战鼓骤然擂响!
那鼓声并不如何震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的心跳上,沉闷,有力,带着一种摧山断岳般的决绝!
鼓声三响!
王程一夹马腹!
“唏律律——!”
乌骓马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嘶鸣,声震四野!
那嘶鸣声中竟带着一股龙吟般的威压,震得金军前阵不少战马都躁动不安,连连后退!
“随我——破阵!”
王程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低沉,沙哑,却如同死神的宣告,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背嵬军士卒耳中。
下一秒——
“轰——!!!”
五千铁骑,同时启动!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没有花哨的战术。
就是最直接、最粗暴、最一往无前的——正面凿穿!
五千匹战马同时发力,马蹄践踏大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大地在颤抖,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那支黑色的锋矢,如同一支离弦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巨箭,以超越常理的速度,悍然射向金军十万大军组成的钢铁丛林!
“放箭——!!!”
金军前军将领嘶声怒吼,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形。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恐怖的嗡鸣,数以万计的箭矢如同密集的蝗群,遮天蔽日,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冲锋而来的宋军骑阵倾泻而下!
那一瞬间,天空都暗了下来。
箭雨如瀑!
“举盾!”张成狂吼。
冲锋中的背嵬骑兵齐刷刷举起左臂上的小型圆盾,护住头脸要害,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悸。
但他们冲锋的速度丝毫未减!
“铛铛铛铛——!!”
箭矢如同暴雨般砸在玄甲和圆盾上,发出密集如鼓点般的撞击声!
火星四溅!
然而——
绝大多数箭矢,竟被那身看似轻薄的玄甲轻易弹开!
只在甲片上留下浅浅的白点!
只有极少数角度刁钻的箭矢,才能勉强射穿甲叶连接处的缝隙,造成一些微不足道的轻伤!
“这……这怎么可能?!”
一名金军千夫长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声音都变了调。
他亲眼看见,一支势大力沉的破甲箭射中一名宋军骑兵的胸口,却如同射中铁板般被弹开,只在甲片上留下一道划痕!
那是何等坚硬的甲胄?!
冲锋的速度太快了!
转眼间,宋军骑阵已经冲入金军弓弩的有效射程第二波!
第二波箭雨再度倾泻!
但这一次,宋军甚至不再举盾格挡!
因为冲锋的速度已经快到箭矢难以追及!
更因为——
王程动了。
他依旧冲在最前方,面对迎面射来的密集箭雨,他甚至没有低头,只是将手中的陨星破甲槊在身前轻轻一旋!
“嗡——!”
槊杆划破空气,带起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气流!
那些射向他的箭矢,在接触到那道气流漩涡的瞬间,竟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纷纷偏离方向,从他身侧滑过!
偶尔有几支漏网之箭射中他的铠甲,也如同挠痒痒般被弹开,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怪物……他不是人……”
金军弓弩手们看着那个在箭雨中如入无人之境的身影,心中涌起无边的恐惧。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长枪——顶住!!!”
金军前军将领发出绝望的嘶吼,声音中已经带上了哭腔。
最前排的盾墙后,数千名长枪兵齐声呐喊,将手中长达丈余的长枪死死抵在盾牌上,枪尾深深插入地面。
密密麻麻的枪尖组成了一片死亡的荆棘,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这是步卒对抗骑兵最经典的阵型——枪盾阵。
凭借密集的长枪和厚重的盾牌,足以将冲锋的骑兵连人带马刺成筛子!
曾经,无数草原骑兵在这片钢铁荆棘前撞得头破血流,尸横遍野。
然而——
今天,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骑兵。
是王程。
是那个力量、速度、体质全部突破人类极限,甲胄武器战马尽皆强化到非人境地的——杀神!
眼看就要撞上那片枪林,王程眼中寒光爆射!
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狠狠一夹马腹!
“乌骓——破!”
“唏律律——!”
乌骓马发出一声震天嘶鸣,四蹄猛然发力,速度竟在最后一刻再次飙升!
它浑身肌肉贲张,毛发在疾风中根根倒竖,眼中迸发出狂野的赤红光芒!
两百点系统强化,让这匹本就神骏非凡的宝马,彻底蜕变成了真正的龙驹!
下一瞬——
“轰——!!!”
人、马、槊,三者合一,如同一颗从天而降的陨石,狠狠撞在了金军最厚实、最密集的枪盾阵正中央!
没有想象中的金铁交鸣,没有势均力敌的僵持。
有的,只是一面倒的、摧枯拉朽般的——碾压!
首当其冲的三面精铁包边的厚重盾牌,在王程那杆陨星破甲槊的槊锋触及的瞬间,如同纸糊泥塑般——崩碎!
不是被刺穿,不是被撞开,而是真正的、彻底的崩碎!
厚重的木质盾体在恐怖绝伦的力量下炸裂成无数碎片,带着凄厉的尖啸向四周迸射!
盾牌后的三名金军力士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那股毁灭性的力量震得骨断筋折,口喷鲜血,如同破布袋般向后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一大片同伴!
而王程手中那杆陨星破甲槊,在击碎盾牌后去势不减,狠狠撞上了其后密集如林的长枪!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如同爆竹般连绵炸响!
数十杆精铁打造的长枪,在王程这一撞之下,竟如同脆弱的枯枝般齐齐折断!
断裂的枪杆四处飞溅,不少金兵被飞溅的木刺铁片扎中,惨叫着倒地!
王程马前,瞬间清空了一片!
但他冲锋的势头,仅仅因为这第一波撞击而微微一顿!
随即——
“杀——!!”
王程一声暴喝,声如龙吟,手中陨星槊猛然横扫!
“轰——!!!”
槊锋划出一道恐怖的半月形弧光,所过之处,无论人马,无论盾甲,触之即死,碰之即亡!
三名试图从侧面刺来长枪的金兵,连人带枪被这一槊扫中,身体如同被攻城锤砸中的西瓜般瞬间炸裂!
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鲜血,化作一蓬浓稠的血雾,在王程马前轰然爆开!
又一片金兵被清空!
乌骓马毫不停顿,载着王程,如同一台开足马力的杀戮机器,悍然撞入了金军密集的阵型深处!
它那被强化了两百点的身躯坚硬如铁,力量大得惊人,偶尔有漏网的长枪刺在它身上,竟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便被它猛地一撞,连人带枪撞飞出去!
“挡我者——死!!”
王程的怒吼在纷乱的战场上炸响,如同死神的咆哮。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精妙的招式,只是将手中那杆三米长的陨星破甲槊,借助乌骓马恐怖的速度和自身一千点非人巨力,最简单、最粗暴地——横扫!直刺!劈砸!
每一击,都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
每一击,都必然清空前方一片区域!
“噗嗤!”
一名金军百夫长试图从侧面偷袭,战刀砍向王程脖颈。
王程看也不看,反手一槊,槊锋如同毒龙出洞,后发先至,精准地洞穿了那百夫长的胸膛!
手腕一抖,尸体便被甩飞出去,砸翻了好几名金兵!
“咔嚓!”
另一名悍勇的金兵伏低身子,想要砍断乌骓马的马腿。
王程左脚猛地脱离马镫,快如幻影般向下狠狠一踏!
那金兵的脑袋连同头盔,被这一脚直接踏入了胸腔,瞬间毙命!
而他坐下的同伴,也被乌骓马顺势一脚踢碎了胸骨!
屠杀!
一边倒的屠杀!
王程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四处抛洒,鲜血染红了大地!
他在金军密集的阵型中,硬生生犁出了一条由血肉和尸骸铺就的死亡通道!
那杆陨星破甲槊在他手中,已经不是兵器,而是死神的镰刀,是裁决生死的法则!
五千背嵬精骑顺着王程撕开的裂口,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灌入!
“跟着王爷——杀啊!!!”
张成狂吼,手中长刀奋力劈砍,将一名因恐惧而动作迟缓的金兵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杀戮的狂热。
赵虎更是如同疯虎,双刀舞得如同风车,专砍马腿。
战马悲鸣倒地,上面的金兵尚未爬起,便被后续跟进的背嵬骑兵践踏成泥!
“背嵬军——万胜!!”
五千精骑齐声怒吼,声浪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利剑,狠狠刺入金军早已动摇的军心!
他们顺着王程开辟的通道,奋力砍杀,将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金军中疯狂扩散!
第191章 三女破军
就在王程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金军阵型核心的同时。
锋矢阵两侧,三道靓丽却致命的身影,也同时展露出了令人胆寒的锋芒。
左翼,尤三姐。
一身橙红骑射服的她,如同战场上一团燃烧的火焰,格外醒目。
她骑着一匹枣红马——这匹马虽不及乌骓神骏,却也经过系统五十点强化,速度快,耐力强,尤其灵活。
眼见金军右翼五千骑兵开始加速,试图从侧翼包抄,切断宋军退路,尤三姐非但不惧,反而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想包抄我们?做梦!”
她娇叱一声,猛地一勒马缰,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左队跟我来!右队继续跟进王爷!”
她率领约八百背嵬精骑,脱离主阵,如同一支离弦的红色箭矢,悍然迎向金军右翼那五千骑兵!
“一个女人?”
金军右翼统领,万夫长完颜拔离速远远看到冲来的那抹红色,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狰狞的冷笑。
“王程无人可用了吗?连娘们都派上来了?儿郎们,给老子活捉她!今晚大家乐呵乐呵!”
“哈哈哈!”
金军骑兵爆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看向尤三姐的目光充满了淫邪。
双方迅速接近。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进入弓箭射程!
“放箭!”完颜拔离速下令。
金军骑兵纷纷张弓搭箭,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尤三姐和她率领的八百骑。
尤三姐眼中寒光一闪,非但不躲,反而加速前冲!
她俯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手中双刀交叉护在身前。
强化过的一百点体质,让她拥有了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和身体强度。
“嗖嗖嗖——!”
箭矢从她身侧、头顶呼啸而过,偶尔有几支射中她身上那件特制的皮甲,也被坚韧的皮革弹开,只在上面留下浅浅的划痕。
她身后的背嵬骑兵同样训练有素,或用盾格挡,或灵活闪避,伤亡微乎其微。
五十步!
“换刀!冲锋!”
完颜拔离速拔出弯刀,狞笑着催马前冲。
他身后五千骑兵齐声呐喊,声势骇人。
在他们看来,八百对五千,又是女人带队,这场战斗毫无悬念。
然而——
就在两股洪流即将相撞的瞬间,尤三姐猛地一勒马缰,枣红马一个灵巧的急停转向,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与金军骑兵冲锋的锋面错开半个身位!
同时,她口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呼哨!
八百背嵬骑兵心有灵犀,齐刷刷从马鞍旁摘下了——弩!
那是王程改良过的神臂弩,威力更大,射程更远,上弦更快!
“瞄准——放!”
尤三姐厉喝。
“嗡——!!”
八百张神臂弩同时激发,弩弦震动的嗡鸣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阵型!
“噗噗噗噗——!!”
弩箭入肉的声音如同雨打芭蕉,连绵不绝!
冲在最前面的金军骑兵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
战马悲鸣,骑士惨嚎,人仰马翻,瞬间乱成一团!
完颜拔离速瞳孔骤缩,他拼命挥舞弯刀格挡,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散开!快散开!”他嘶声怒吼。
但已经晚了。
尤三姐根本不给他们调整的机会。
一轮弩箭射罢,八百背嵬骑兵毫不停顿,齐刷刷将神臂弩挂回马鞍,抽出马刀,趁着金军阵型大乱的瞬间,如同尖刀般狠狠刺入敌阵!
“随我——凿穿他们!”
尤三姐一马当先,双刀出鞘!
那两把弯刀经过系统五十点强化,锋利无比,寒光流转。
她冲入敌群,双刀舞动,如同两道银色的旋风!
一刀削首,一刀断臂!
动作快如闪电,狠辣精准!
一名金军百夫长挥舞狼牙棒砸来,尤三姐侧身闪过,左手刀顺势上撩,“咔嚓”一声,那百夫长持棒的手臂齐肩而断!
鲜血喷涌中,右手刀已如毒蛇吐信,刺穿了他的咽喉!
另一名金兵从侧面刺来长枪,尤三姐看也不看,右手刀反手一格,将长枪荡开,左手刀已如鬼魅般抹过那金兵的脖颈!
她骑术精湛,枣红马在她驾驭下灵巧如狐,在密集的敌群中穿梭自如,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同时给予致命反击。
那八百背嵬骑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紧随尤三姐,刀光闪烁,如同高效的杀戮机器,在金军混乱的骑兵阵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
“这女人……是魔鬼!”
完颜拔离速看着那个在己方阵中如入无人之境的红衣身影,看着麾下儿郎被成片砍倒,心中第一次涌起了恐惧。
他咬牙,催马冲向尤三姐,手中弯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劈她面门!
“来得好!”
尤三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不闪不避,双刀交叉上迎!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完颜拔离速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刀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弯刀险些脱手!
他心中骇然——这女人好大的力气!
尤三姐却借力一个旋身,枣红马配合默契地向侧方滑步,同时右手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抹向完颜拔离速的腰腹!
完颜拔离速慌忙回刀格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完颜拔离速再也握不住刀,弯刀脱手飞出!
他脸色惨白,拨马就想逃跑。
“想走?”
尤三姐冷笑,左手刀脱手飞出!
“噗嗤!”
弯刀精准地钉入了完颜拔离速的后心,透胸而出!
完颜拔离速身体一僵,缓缓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染血刀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一头栽落马下。
主将毙命,金军右翼骑兵彻底崩溃!
“将军死了!”
“快跑啊!”
五千骑兵,被尤三姐八百骑杀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尤三姐勒住战马,看着溃逃的金兵,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啐了一口。
“呸!就这点本事,也敢瞧不起女人?”
右翼,贾探春。
与尤三姐的火爆风格不同,贾探春的战斗,更显沉稳凌厉。
她率领另一支八百人的队伍,迎向了金军左翼骑兵。
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皮甲,外罩同色披风,手中镔铁长枪经过系统五十点强化,枪身乌黑,枪尖寒芒流转。
面对汹涌而来的金军左翼骑兵,贾探春没有选择硬碰硬。
她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场,迅速判断出敌军的薄弱环节——左翼骑兵与中军步兵的结合部。
那里阵型相对松散,守军注意力大多被正面的王程吸引。
“目标,敌军结合部,斜向切入!”
贾探春清喝一声,一夹马腹,率领八百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避开金军骑兵正面冲锋的锋芒,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狠狠刺向那个结合部!
“拦住她!”
金军左翼统领,万夫长银术可见状,急声怒吼。
一部分骑兵试图转向拦截。
但贾探春的速度太快了!
她胯下白马同样经过强化,速度惊人。
转眼间,八百骑已如同尖锥,狠狠楔入了金军左翼与中军的结合部!
“破!”
贾探春厉喝,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一枪刺穿了一名试图阻拦的金军什长的盾牌,余势不减,将其整个人挑飞起来,重重砸入后方敌群!
她枪法精湛,经过王程指点和自己苦练,已臻化境。
枪出如龙,点、刺、挑、扫,每一枪都精准狠辣,直取要害。
一名金军百夫长挥舞大刀砍来,贾探春长枪一抖,枪尖如同毒蛇般绕过刀锋,精准地点在了对方手腕上!
“啊!”百夫长惨叫着弃刀。
贾探春手腕再抖,枪尖上挑,没入了他的咽喉。
另一名金兵从侧面刺来长矛,贾探春看也不看,左手猛地探出,竟一把抓住了矛杆!
强化过的一百点力量让她五指如铁钳,那金兵拼命回夺,矛杆却纹丝不动!
贾探春右手长枪顺势回扫,枪杆重重砸在那金兵太阳穴上,顿时脑浆迸裂!
她如同战场上的女武神,长枪所向,无人能挡。
八百背嵬骑兵在她带领下,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在金军结合部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并且不断向纵深切入!
他们并不恋战,而是专门攻击敌军指挥节点,斩杀军官,制造混乱。
很快,金军左翼与中军的结合部彻底混乱,指挥系统几近瘫痪。
银术可又惊又怒,亲自率亲兵队冲上来试图堵住缺口。
“妖女受死!”
他挥舞着一杆沉重的狼牙棒,势大力沉,朝着贾探春当头砸下!
贾探春眼神一凝,看出这一击的凶猛,不敢硬接,白马灵巧地向侧方一跃,险险避开。
狼牙棒砸在地上,夯土飞溅,留下一个深坑。
银术可得势不饶人,狼牙棒横扫,拦腰砸来。
贾探春俯身马上,长枪如毒蛇出洞,点向银术可持棒的手腕。
银术可手腕一翻,用狼牙棒的棒头磕开枪尖。
“铛!”
火星四溅。
贾探春只觉手臂微麻,心中暗惊:此人好大的力气!
她不再硬拼,而是展开身法,利用白马的灵活和自身速度,与银术可周旋。
枪影点点,如同暴雨梨花,专攻银术可周身要害。
银术可被贾探春精妙的枪法逼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
“保护将军!”
银术可的亲兵见状,纷纷涌上。
贾探春眼神一冷,枪法骤然变得狂暴!
“暴雨梨花枪!”
她娇叱一声,长枪舞动,化作漫天枪影,如同暴雨倾盆,又似梨花纷飞,将银术可和周围数名亲兵尽数笼罩!
“噗噗噗——!!”
枪尖入肉声连绵响起!
惨叫声中,三名亲兵咽喉中枪,倒地毙命。
银术可拼死挥舞狼牙棒格挡,身上还是被刺中两枪,虽未伤及要害,却也鲜血淋漓。
他心中骇然,再不敢恋战,拨马便走。
“将军败了!”
“快跑!”
左翼金军见主将败退,士气彻底崩溃,纷纷后撤。
贾探春并不追击,而是迅速收拢部队,稳住阵脚,牢牢卡住了结合部的要冲,将金军左翼与中军彻底分割开来。
中阵,薛宝钗。
一身淡青色软甲的薛宝钗,位于锋矢阵核心稍后位置。
她没有像尤三姐、贾探春那样独领一军冲锋陷阵,而是坐镇中军,指挥调度,同时护卫王程的侧后方。
她的战斗风格,与两人又截然不同。
沉静,精准,致命。
她骑着一匹温顺的白色牝马,手中握着一柄经过强化的青锋剑。剑身狭长,寒光内敛。
王程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尖刀,在金军阵中疯狂凿穿,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但他冲锋的速度太快,难免会有漏网之鱼从侧面、后方试图偷袭。
薛宝钗的任务,就是清理这些“杂鱼”。
她目光如电,始终紧跟着王程冲锋的轨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一名金军十夫长伏在尸体堆中,见王程从前方冲过,以为有机可乘,猛地跃起,手中短矛狠狠刺向王程的后心!
薛宝钗眼神一冷,手腕一抖。
“嗖——!”
一道青光闪过。
那十夫长的动作猛然僵住,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一截染血剑尖,眼中充满了茫然,缓缓倒地。
薛宝钗手腕一收,青锋剑已回到鞘中,仿佛从未出鞘。
动作快得令人眼花。
又一名金军弓箭手躲在盾牌后,张弓搭箭,瞄准了正在前方厮杀的张成。
薛宝钗纤指一弹,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脱手飞出,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轨迹。
“呃……”
那弓箭手喉咙上出现一个细小的血点,张着嘴,无声地倒下,手中弓箭掉落。
她不仅用剑,暗器手法同样出神入化。
偶尔有金军小队试图从侧翼冲击中军,薛宝钗便会策马上前,青锋剑出鞘。
她的剑法没有贾探春枪法的霸道,没有尤三姐刀法的狂野,却异常精准、高效。
每一剑刺出,必中咽喉、眼睛、手腕等要害。
绝不浪费半分力气,绝不多做一个动作。
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如同最冷静的杀手。
在她的护卫下,王程的后方和侧翼稳如泰山,可以毫无顾忌地全力向前凿穿。
而她偶尔抬眸,望向王程那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背影,眼中会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震撼,有倾慕,有担忧,也有一种与有荣焉的坚定。
这个男人,是她的天。
她愿做他手中最锋利的剑,为他斩尽一切荆棘。
第192章 铁浮屠也挡不住王程
金军高台上。
完颜宗望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惨白。
他扶着栏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眼前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十万大军严阵以待的钢铁防线,在那个玄甲魔神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裂,践踏!
王程所向披靡,根本无人能挡其一合!
五千背嵬精骑紧随其后,如同虎入羊群,疯狂砍杀!
左翼,尤三姐八百骑击溃了五千骑兵,阵斩完颜拔离速!
右翼,贾探春八百骑切入结合部,杀得银术可败退,彻底分割了战场!
而中军那个青衣女子,如同最忠诚的护卫,将王程的侧后方守得滴水不漏,任何试图偷袭的金兵都成了她剑下亡魂!
败了。
彻底败了。
不是战术失误,不是兵力不足。
是绝对实力的碾压!
是蝼蚁面对巨象的绝望!
“大帅……撤吧……”
完颜娄室声音干涩,充满了无力的悲凉,“军心已溃,挡不住了……再不撤,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银术可败退回高台,身上带伤,脸色灰败,再不复往日骄狂。
完颜宗望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
他不甘心!
十万大军啊!
大金国最精锐的十万野战军团!
竟然被王程五千人杀得溃不成军?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是足以让他完颜宗望遗臭万年的惨败!
“不……还有机会……”
完颜宗望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血色,猛地转身,看向大营深处。
那里,有一支特殊的部队。
一支他原本打算用来攻破幽州城门、一锤定音的终极王牌。
“传令——”
完颜宗望的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铁浮屠——出击!”
“大帅三思!”
完颜娄室骇然道,“铁浮屠乃我军重器,擅攻坚摧锐,但移动迟缓,用于野战拦截轻骑,恐……恐难奏效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
完颜宗望咆哮道,“王程再强,也是血肉之躯!铁浮屠人马俱披重甲,刀枪不入,便是撞,也要把他撞死!”
他眼中充满了赌徒般的疯狂:“只要杀了王程,宋军必溃!此战还有转机!”
军令下达。
金军大营深处,响起了一阵沉闷而震撼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不同于寻常号角的尖锐,更加低沉,浑厚,如同巨兽的咆哮。
紧接着——
“咚!咚!咚!……”
整齐划一、沉重如闷雷般的马蹄声,从大营深处传来。
大地在微微震颤。
战场上的喊杀声,似乎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沉重蹄声而减弱了几分。
无论是正在溃逃的金兵,还是奋勇追杀的背嵬骑兵,都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金军大营辕门缓缓洞开。
一支特殊的骑兵,缓缓驶出。
人马俱披重甲。
战马是特意挑选的西域高头大马,肩高超过六尺,浑身披挂着厚重的链甲和铁片甲,只露出眼睛和鼻孔。
马背上的骑士,更是武装到了牙齿。
他们穿着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板甲,连手指都戴着铁手套。
头戴只露双眼的桶形巨盔,手中握着长达一丈五尺的沉重马槊,腰间悬挂着钉头锤、战斧等破甲重兵器。
每三匹马用铁索连环在一起,并肩而行。
这就是金国最精锐、最恐怖的重甲骑兵——铁浮屠!
全身重甲,刀枪难入。
铁索连环,冲锋时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势不可挡,专为攻坚破阵而生。
曾经,在野狐岭,在居庸关,这支铁浮屠无数次冲垮辽国、宋国最精锐的步兵方阵,所向披靡,被誉为“天下第一步兵克星”。
整整三千铁浮屠,如同一群从远古走来的钢铁巨兽,缓缓列阵,挡在了王程继续向前凿穿的道路上。
阳光照在他们厚重的甲胄上,反射出冰冷而压抑的金属光泽。
沉重的马蹄每一次落下,都仿佛踩在人的心脏上。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正在溃逃的金兵看到铁浮屠出现,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纷纷朝着两侧逃散,让开道路,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冀。
“是铁浮屠!”
“铁浮屠来了!”
“杀了王程!杀了那个魔鬼!”
溃散的军心,因为这支王牌部队的出现,竟然奇迹般地暂时稳住了。
背嵬骑兵的冲锋势头,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
张成策马冲到王程身边,脸色凝重:“爷,是铁浮屠!金狗最硬的那块骨头!”
赵虎也赶过来,瓮声道:“他娘的,这帮铁罐头可不好啃!以前在太原,咱们兄弟折了不少在他们手里!”
王程勒住乌骓马,缓缓抬头,看向前方那堵缓缓压来的钢铁城墙。
面甲下,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铁浮屠?”
他低声重复,声音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今日,本王便让你们知道——”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陨星破甲槊,槊尖直指那三千铁甲巨兽。
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
“一切所谓的不破之甲,不摧之阵——”
“皆是——土鸡瓦狗!!”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程猛地一夹马腹!
“唏律律——!!!”
乌骓马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四蹄猛然发力,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非但不退,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朝着那三千铁浮屠组成的钢铁城墙,悍然冲去!
一人一骑,冲向三千铁甲!
这一幕,震撼了战场上所有人。
“王爷——!!”
张成、赵虎失声惊呼,想要跟上,却被王程远远甩开。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也看到了这一幕,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金军高台上,完颜宗望死死盯着那个冲向铁浮屠的玄甲身影,眼中充满了疯狂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撞死他……一定要撞死他……”
他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铁浮屠阵列中,统领这支王牌部队的万夫长纥石烈铁骨,看着孤身冲来的王程,巨盔下的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狰狞。
“找死!”
他厉声怒吼,手中沉重的马槊向前一指:“全军——冲锋!”
“吼——!!!”
三千铁浮屠齐声怒吼,声浪如同巨兽咆哮。
沉重的马蹄开始加速。
“轰!轰!轰!……”
三千匹披甲战马同时迈步,铁蹄践踏大地,发出闷雷般的巨响!
大地在剧烈颤抖,烟尘冲天而起!
那堵钢铁城墙,开始动了。
由慢到快,逐渐加速。
三马连环,并肩冲锋,如同一排排移动的钢铁堡垒,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朝着王程碾压而来!
双方的距离急速拉近!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王程甚至能看清对面铁浮屠骑士巨盔下那双冰冷的眼睛,能看清他们甲胄上精美的花纹和斑驳的战争痕迹。
他没有减速。
没有转向。
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闪避或格挡的动作。
他只是将手中的陨星破甲槊,平举向前。
槊尖,对准了铁浮屠阵列最中央、那个身形最为魁梧、甲胄最为华丽的统领——纥石烈铁骨。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短兵相接!
纥石烈铁骨看着近在咫尺的王程,眼中凶光爆射,手中丈五马槊借着战马冲锋的恐怖速度,全力刺出!这一刺,足以洞穿最厚的城墙!
他身后,左右两侧的铁浮屠骑士也同时刺出马槊!
三槊齐至,封死了王程所有闪避的空间!
在他们看来,王程死定了。
无论他多么勇武,终究是血肉之躯,如何能硬撼三匹披甲战马连环冲锋的合力一击?
然而——
下一瞬。
时间仿佛凝固。
王程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陨星破甲槊,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
只是最简单、最直接、最暴力的一记——直刺!
但这一刺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快到了在场所有人眼睛都无法捕捉的地步!
他们只看到一道幽暗的流光闪过。
仿佛空间被撕裂。
仿佛时间被超越。
“铛——!!!!”
一声震耳欲聋、远超之前所有金铁交鸣的恐怖巨响,猛然炸开!
那声音如此巨大,如此尖锐,竟震得周围数十步内的金兵耳膜破裂,鲜血从耳中流出,抱着头惨叫倒地!
碰撞的中心,爆发出耀眼的火星,如同烟花绽放!
然后——
在所有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纥石烈铁骨手中那杆精钢打造、碗口粗的沉重马槊,在与陨星破甲槊槊锋接触的瞬间——
寸寸崩碎!
不是折断,不是弯曲。
是如同被无形巨力从分子层面摧毁般,炸裂成无数金属碎片,向四周疯狂迸射!
紧接着,是纥石烈铁骨身上那套号称刀枪不入、重达八十斤的精钢板甲。
在与陨星槊槊锋接触的胸膛位置——
凹陷!
变形!
炸裂!
厚重的板甲如同纸片般被轻易撕裂、洞穿!
陨星槊的槊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板甲,穿透了内衬的锁子甲,穿透了纥石烈铁骨强壮的身体,从他背后透出,带出一蓬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雨!
余势不减,又接连洞穿了纥石烈铁骨身后两名铁浮屠骑士的甲胄和身体!
一槊,串三人!
而这,还不是结束。
王程冲锋的恐怖动能,通过陨星槊,传递到了三匹披甲战马身上。
“唏律律——!!!”
三匹肩高超过六尺的西域高头大马,同时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悲鸣!
它们那被厚重铠甲保护的身躯,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正面撞中,骨骼碎裂声如同爆豆般炸响!
第一匹马前胸塌陷,颈椎折断,轰然跪倒!
第二匹马被巨大的力量带得横向翻滚,撞倒了旁边另一组铁索连环的战马!
第三匹马前蹄折断,庞大的身躯向前扑倒,将马背上的骑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筋断骨折!
一槊之威,竟恐怖如斯!
秒杀铁浮屠统领,串杀两名骑士,撞翻三匹披甲战马!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快得让人思维都跟不上。
直到王程手腕一抖,将串在槊上的三具尸体甩飞出去,砸入后方铁浮屠阵列,引发一片混乱,所有人才如梦初醒。
死寂。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死寂。
无论是金兵还是宋军,全都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铁浮屠……被一槊击破?
那可是铁浮屠啊!
金国耗费巨资打造,战场无敌的王牌重骑!
曾经让多少辽国、宋国名将绝望的钢铁怪物!
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不……不可能……”
高台上,完颜宗望浑身颤抖,如同筛糠,他死死抓住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那是……那是铁浮屠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
而战场中央,王程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一击破敌,去势不减!
乌骓马载着他,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凝固的猪油,悍然撞入了铁浮屠阵列深处!
“挡我者——死!!”
王程的怒吼再次炸响,如同死神的咆哮,将所有人从震惊中惊醒。
他手中的陨星破甲槊再次挥舞起来。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普通的金兵。
而是那些身披重甲、号称刀枪不入的铁浮屠!
“铛!!”
一槊横扫,狠狠砸在一名铁浮屠骑士的板甲上。
那名骑士连人带马,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连人带甲被砸得变形、凹陷,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横飞出去,撞倒了身后好几名同伴!
“咔嚓!”
又一槊直刺,洞穿了两名并排冲锋的铁浮屠骑士的甲胄,将他们如同糖葫芦般串在一起,甩飞出去!
王程的力量,实在太恐怖了。
一千点的非人巨力,加上陨星破甲槊一百点的强化,让他每一击都蕴含着足以开山裂石的毁灭性能量。
铁浮屠厚重的甲胄,在普通人面前是难以逾越的屏障。
在他面前,却如同纸糊。
更恐怖的是他的速度。
强化过一千点的反应和敏捷,让他的动作快如鬼魅。
铁浮屠骑士笨重的攻击,在他眼中如同慢动作,轻易就能闪避。
而他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命中甲胄的薄弱处——关节连接处、面甲缝隙、马甲与马身的结合部。
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乌骓马同样恐怖。
两百点强化,让它拥有了超越凡马的力量、速度和耐力。
它载着王程在铁浮屠阵列中左冲右突,时而人立而起,用前蹄踹翻披甲战马;
时而猛地加速,用肩部将拦路的铁浮屠连人带马撞飞;
时而灵巧转向,避开沉重的马槊劈刺。
一人一马,在三千铁浮屠中,竟如入无人之境!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甲碎骨裂!
铁浮屠厚重的甲胄,此刻成了他们最大的累赘。
倒地的骑士,因为甲胄太重,根本爬不起来,只能如同乌龟般徒劳挣扎,被后续跟进的背嵬骑兵轻易补刀。
被撞翻的战马,哀鸣着试图站起,却因甲胄负重和伤势而无力回天。
铁索连环,此刻也成了致命的缺陷。
一匹马倒下,便会连带旁边的两匹马一起失衡摔倒。
一组摔倒,又会撞倒旁边的组。
如同多米诺骨牌。
混乱,如同瘟疫般在铁浮屠阵列中疯狂蔓延。
“这……这还是人吗?”
一名铁浮屠骑士看着那个在己方阵中疯狂屠杀的玄甲身影,看着同伴如同草芥般被收割,心中涌起了无边的恐惧。
他参加过大小数十战,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敌人。
不,那根本不是人。
是魔神!
是来自九幽的杀神!
“逃……快逃……”
恐惧的堤坝,终于崩溃。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
原本纪律严明、悍不畏死的铁浮屠,竟然也开始溃逃了!
他们调转马头——尽管因为铁索连环而动作笨拙——拼命想要逃离那个杀神。
但混乱的阵型,沉重的甲胄,让他们逃跑都显得如此艰难。
“杀——!!!”
张成、赵虎终于反应过来,嘶声怒吼,率领背嵬骑兵从两侧掩杀上来!
痛打落水狗!
贾探春、尤三姐也各自率部从两翼包抄,配合王程,对混乱的铁浮屠进行分割围歼。
薛宝钗依旧坐镇中军,青锋剑不时出鞘,精准地点杀试图重整队形的铁浮屠军官。
屠杀。
一面倒的屠杀。
曾经无敌的铁浮屠,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
厚重的甲胄,成了束缚他们的棺材。
铁索连环,成了加速他们灭亡的诅咒。
鲜血染红了大地,染红了破碎的甲胄,染红了倒毙的战马。
惨叫声、金属扭曲声、骨骼碎裂声、战马悲鸣声……汇成一曲地狱的挽歌。
高台上。
完颜宗望面如死灰。
他呆呆地看着战场中央那场单方面的屠杀,看着那支耗费了金国无数心血、曾经战无不胜的铁浮屠,在王程手中如同玩具般被拆解、摧毁。
一口鲜血,终于再也压抑不住,猛地从他口中喷出!
“大帅!!”
完颜娄室、银术可慌忙上前搀扶。
完颜宗望推开他们,摇摇晃晃地站着,指着战场中央那个玄甲身影,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悲凉:
“天……亡我大金……天亡我大金啊……”
他猛地转身,看向幽州城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神采也熄灭了。
“传令……撤军……”
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彻底认命的颓然。
“全军……撤回长城以北……”
“能走多少……是多少吧……”
说完,他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大帅!!”
完颜娄室一把扶住昏厥的完颜宗望,看着周围将领惊惶失措的脸,看着下方彻底崩溃的战场,长长叹了口气。
“鸣金……收兵吧。”
他苦涩地道。
“铛铛铛——!!”
仓皇而急促的金钲声,在金军大营上空响起。
那是撤退的信号。
也是认输的信号。
听到这声音,早已溃不成军的金兵,如同听到了赦令,发一声喊,丢盔弃甲,没命地朝着北方逃去。
兵败如山倒。
十万大军,彻底崩溃。
王程勒住乌骓马,驻马于尸山血海之中。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北方金兵溃逃的方向,又看向地上那些破碎的铁浮屠甲胄和尸骸,面甲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手中的陨星破甲槊,槊尖直指苍天。
运足真气,声音如同九天龙吟,响彻在血色弥漫的战场上:
“今日之后——”
“金狗胆寒,北疆——再无大战!”
“万胜——!!!”
“秦王万胜——!!!”
五千背嵬精骑齐声怒吼,声浪如同海啸,席卷四野。
声震百里。
夕阳如血,映照着这片修罗场。
残破的旗帜,破碎的甲胄,倒毙的战马,无尽的尸骸……
以及,那个立于尸山血海之上,玄甲墨氅,如同战神般的身影。
幽州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张叔夜老泪纵横。
王禀放声狂笑。
百姓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这一战,注定将载入史册。
以五千破十万,阵斩敌将无数,击溃铁浮屠,杀得金军统帅吐血昏厥,十万大军仓皇北逃。
秦王王程之名,将如同最耀眼的星辰,永远照耀在北疆的天空。
第193章 王熙凤被抓
铁浮屠破碎的甲片在夕阳下如同散落的鱼鳞,映着血光,折射出令人心悸的惨淡颜色。
王程端坐于乌骓马上,玄色龙鳞甲被血浆染成了暗褐色,粘稠的血珠顺着槊杆、甲叶边缘缓缓滴落,在他身下的土地上汇成一小洼。
面甲早已掀开,露出一张被汗水和血污浸染、却依旧冷硬如石刻的脸庞。
他的眼神,锐利如初,冰冷地扫视着战场。
金军崩溃了。
彻底崩溃了。
铁浮屠的覆灭,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所有金兵最后的勇气和侥幸。
那些曾经骄狂不可一世的蛮族武士,此刻丢掉了象征勇武的头盔,扯开了碍事的甲胄。
兵器、旌旗、粮袋、甚至还有劫掠来的细软,被胡乱丢弃在路上,被无数慌乱的脚掌踩进泥泞。
场面混乱到了极点,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寻不着同伴,建制荡然无存,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疯狂奔逃。
“王爷!”
张成策马上前,脸上溅满血污,头盔歪斜,眼中却燃烧着极致的亢奋。
“金狗彻底垮了!咱们追吧!杀他个片甲不留!”
赵虎也冲了过来,他左臂甲胄被砍开一道口子,用撕下的布条草草裹着,兀自渗血,却浑然不觉。
咧着大嘴,声音嘶哑:“爷!机不可失!趁他病,要他命!让这帮杂种知道知道,惹了咱大宋秦王是什么下场!”
五千背嵬精骑虽也有伤亡,减员近两成,但此刻人人浑身浴血,战意却昂扬到了顶点。
他们紧紧簇拥在王程身后,目光如同盯上猎物的狼群,齐刷刷望着他们的主帅,只等他一声令下。
王程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投向北方那烟尘滚滚、人影绰绰的溃逃洪流。
残阳如血,将溃兵仓皇的背影拉得很长,更添几分凄惶。
“穷寇,当追。”
王程的声音透过血腥的空气传来,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决断,“但不可冒进。张成,赵虎。”
“卑职在!”
“你二人各领一千百骑,分左右两翼,衔尾追击。驱赶为主,斩杀溃兵为次,务求扩大其恐慌,使其无法重新集结。
记住,保持阵型,不得脱离大队三里之外,以防金狗困兽犹斗,或有伏兵。”
“得令!”张成赵虎精神大振。
王程又看向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三女状态各异。
贾探春火红皮甲破损多处,发髻散乱,脸颊有一道浅浅血痕,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握枪的手很稳;
薛宝钗淡青软甲相对整洁,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气息微促,显然消耗不小;
尤三姐最为狼狈,橙红衣袍几乎被血浸透,几缕头发粘在额角,她却毫不在意,眼中兴奋未褪,双刀上的血迹尚未干涸。
“探春,你率余下五百骑,清扫战场,救治我方伤员,清点斩获,看押俘虏。
宝钗,三妹,你们随本王中军,统领剩余千骑,作为预备,随时策应两翼,并盯住金军中军溃逃方向。”
“遵命!”
三女齐声应道,虽疲惫,却无一人退缩。
王程不再多言,将陨星槊挂在得胜钩上,摘下铁胎弓,张弓搭箭,瞄准溃逃金兵中一个试图收拢残卒的百夫长背影。
“嗖——!”
箭去似流星,精准地贯穿那百夫长后颈,尸体扑倒在地,引得周围溃兵一阵更剧烈的尖叫推搡。
“追!”
王程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再次启动。
黑色洪流一分为三,如同三把淬火的利刃,狠狠刺入金军溃败的乱流之中。
追杀,开始了。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更是一场心理上的彻底摧残。
背嵬骑兵并不急于与溃兵短兵相接,他们如同经验丰富的牧羊犬,驱赶着惊恐的羊群。
箭矢从两侧不断飞掠,专射那些试图停下、或向两侧逃散的“领头羊”。
刀锋只在溃兵实在密集、阻碍道路时才会落下,高效而冷酷地清出通道。
哭嚎声、哀求声、咒骂声、濒死的呻吟声,取代了战鼓和号角,成为这片血色原野的主旋律。
“别杀我!我投降!”
“饶命啊!秦王爷爷饶命!”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溃兵自相践踏,为了抢一条生路,昔日的袍泽情谊荡然无存。
落马者顷刻被无数马蹄踏成肉泥,受伤倒地者只能在绝望中看着黑甲骑兵越来越近,然后眼前一黑。
王程坐镇中军,目光沉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场。
他不再轻易出手,只是在必要时射杀金军中试图重整的军官,或驱散小股聚集的溃兵。
薛宝钗和尤三姐一左一右护卫,尤三姐依旧跃跃欲试,薛宝钗则更显沉静,只是偶尔挥剑格开远处射来的零星流矢。
追出十里,金军遗尸遍野,丢弃的辎重堵塞道路。
二十里,溃兵开始成建制地分散逃入山林、河沟,但主力溃逃方向依然朝着北方蓟州。
三十里,天色渐暗,残阳只剩一抹凄艳的余晖挂在天边。
追击的背嵬骑兵点燃了火把,火龙在暮色中蜿蜒,将溃兵仓皇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大地上,更添恐怖。
四十里,金军彻底溃不成军,连军官都失去了指挥的欲望,只顾埋头逃命。
背嵬骑兵的马力也消耗巨大,追击速度略有放缓,但压迫感不减。
五十里,一处名为“野狐岭”的隘口前。
王程勒住了乌骓马,举起右手。
“停!”
令行禁止。
左右两翼的张成赵虎,中军的薛宝钗尤三姐,以及所有背嵬骑兵,齐齐勒马。
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岭口回荡。
前方,溃逃的金兵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冲过隘口,消失在更深的暮色与北方起伏的山峦剪影之中。
身后,一路铺开的,是长达五十里的死亡走廊——破碎的旗帜,丢弃的盔甲,倒毙的人马,凝固的暗红血泊,在火光照耀下,触目惊心。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就地休整半个时辰。”
王程的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派出斥候,前探十里,警戒金狗反扑或伏兵。张成,统计斩获。”
“是!”众将领命。
尤三姐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臂,看着北方漆黑的夜色,忍不住道:“王爷,怎么不追了?一鼓作气,说不定能逮住完颜宗望那老乌龟!”
薛宝钗轻轻摇头,低声道:“三妹妹,穷寇莫追,况且夜色已深,地形不明。将士们马力已疲,王爷用兵谨慎。”
王程没有解释,只是望着野狐岭隘口方向,目光深邃。
五十里追杀,金军十万大军,能逃回去的,恐怕不足三成,且军械辎重尽失,士气彻底崩盘,短期内绝无再战之力。
目的已达到。
至于完颜宗望……他若命大,多活几日也无妨。
很快,张成前来禀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爷!初步清点,此战阵斩金军估计超过四万!其中包含万夫长三名,千夫长、百夫长无数!
缴获完整战马超过八千匹,军械、旗帜、粮草不计其数!铁浮屠重甲虽多破损,但回收精铁亦是巨量!
我军……我军阵亡七百余人,伤者八百余!”
阵亡七百,伤八百,换金军四万以上的伤亡,击溃十万大军!
这是足以彪炳史册的辉煌胜利!
即便是王程,眼中也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他微微颔首:“阵亡将士,务必收敛尸骨,登记造册,厚加抚恤。伤员优先救治。缴获之物,清点后运回幽州。”
“卑职明白!”
休整完毕,王程率军押着部分俘虏和重要缴获,凯旋而归。
回程的路上,气氛与出征时截然不同。
虽然疲惫,但每个将士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豪情和与有荣焉的骄傲。
火把连绵,映照着他们染血却挺拔的身姿。
距离幽州城还有数里,便已看到城头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紧接着,震天的欢呼声浪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秦王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城门大开,张叔夜、王禀率领留守文武官员,以及无数闻讯赶来的百姓,涌出城门,黑压压跪倒在道路两旁。
火把、灯笼将官道照得亮如白昼,人人脸上洋溢着狂喜、热泪和近乎虔诚的崇拜。
“老臣……老臣恭迎王爷得胜凯旋!”
张叔夜须发颤抖,老泪纵横,扑倒在地,重重叩首,“王爷以五千破十万,挽狂澜于既倒,救幽州于危亡!
此乃不世之功!不世之功啊!老臣……老臣代幽州百万军民,叩谢王爷天恩!”
王禀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用力捶打胸膛,嘶声吼道:“王爷!您是真神下凡!俺老王服了!这辈子跟定您了!”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姓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许多人痛哭流涕。
他们亲眼见证了奇迹,见证了那位玄甲战神如何以无敌之姿扞卫了他们的家园。
箪食壶浆,虽未准备周全,但各种食物、酒水、甚至家中仅有的鸡蛋、腌菜,都被拼命塞到将士们手中。
王程下马,亲手扶起张叔夜和王禀。“二位老将军守城辛苦。此战之功,非本王一人,乃将士用命,三军用怀,亦赖幽州上下同心。”
他的声音透过喧嚣,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这番话更引得军民感动不已,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夜空。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跟在王程身后,感受着这扑面而来的狂热,心中各有感慨。
尤三姐兴奋地东张西望;贾探春看着王程的背影,眼中异彩连连;
薛宝钗则微微垂眸,掩去眸中复杂思绪。
大军入城,幽州城彻夜狂欢。
王程却并未参与庆祝,他回到节度使府,卸去沉重染血的甲胄,沐浴更衣。
热水洗去血污,却洗不掉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和浓重的血腥气。
他靠在浴桶边缘,闭目凝神。
而此刻,距离幽州东北方向百余里,通往蓟州的崎岖山道上,一支狼狈不堪的队伍,正在凄冷的夜风中艰难跋涉。
完颜宗望被两名亲兵用简易担架抬着,身上盖着脏污的毛皮。
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双目紧闭,但眼皮下的眼珠偶尔转动,显示他并未沉睡,只是不愿睁眼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他的精锐,他的铁浮屠,他的霸业雄心……全都葬送在了幽州城下,葬送在了那个魔神般的男人手中。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不得不睁开眼,胸腔闷痛,喉头腥甜。
他勉强偏头,看向周围。
曾经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下身边这不足两千的残兵败将,而且人人带伤,士气萎靡,如同惊弓之鸟。
队伍中弥漫着绝望、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银术可断了一臂,草草包扎的伤口仍在渗血,他沉默地走在担架旁,往日骄狂的脸上一片死灰。
完颜娄室相对完好,但神色疲惫沉重,眼中布满了血丝。
“还有……多少人?”完颜宗望声音嘶哑微弱。
完颜娄室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大帅,跟随到此的,约一千七百余人。其余……恐已四散,或落入宋军之手。”
“嗬……嗬……”
完颜宗望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一千七……十万大军啊!
他的心在滴血,那不仅仅是兵力,是大金的国运,是他完颜宗望一世的英名!
“铁浮屠……铁浮屠……”
他喃喃着,眼中涌出混浊的泪水。
那支耗费了无数心血、寄予厚望的无敌铁骑,竟被王程一人一骑,如同撕纸般摧毁!
那一幕,将成为他此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大帅,保重身体……”
完颜娄室涩声劝道,“只要回到蓟州,收拢溃兵,依托城池,我们……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完颜宗望心中惨然。
经此一败,军心士气尽丧,短时间内拿什么对抗王程?
大金国势,恐将由此而衰!
他完颜宗望,将成为大金的罪人!
悔恨、不甘、绝望,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骚动,隐约有呵斥声和女子的哭喊声。
“怎么回事?”完颜娄室皱眉喝道。
片刻,一名百夫长满脸污秽,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连滚爬爬地跑来:“报!报大帅,娄室将军!前面哨探抓到几个汉人!躲在山坳里,鬼鬼祟祟!
其中……其中有个娘们,穿着打扮像是大户人家,但狼狈得很!兄弟们本来想……嘿嘿,结果从她身上搜出这个!”
百夫长献宝似的递上一块玉佩。
那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在火把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一看便非凡品。
更关键的是,玉佩上隐约可见一个“琏”字,边缘还有荣国府的独特标记。
“这是……”
完颜娄室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又看向百夫长。
“那娘们被抓时,拼命护着个包袱,里面除了些细软,还有几封书信!虽然被水渍晕染了些,但大概能看出,是写给一个叫贾琏的人的!
落款……落款好像是‘熙凤手书’!兄弟们盘问,她起初嘴硬,后来吓唬要动刑,她才哭哭啼啼说,是来北地寻她夫君贾琏的,她夫君是宋国荣国府的人,之前在蓟州一带失散了!”
贾琏?荣国府?熙凤?
完颜宗望原本死灰般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却尖锐的光芒!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牵动伤势,疼得一阵龇牙咧嘴,却死死盯着那玉佩和百夫长。
“王熙凤……贾琏……荣国府……”
他低声重复,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之前搜集的关于南朝的情报。
荣国府,贾家,与那王程似乎颇有牵连!
王程身边那几个女子,好像就是出自贾家!
“那女人现在何处?!”
完颜宗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急切。
“押……押在前面,由兄弟们看着。”百夫长被他眼中的光芒吓了一哆嗦。
“带过来!立刻!小心些,不许伤她!”
完颜宗望命令道,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很快,两名金兵粗暴地推搡着一个女子来到担架前。
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量苗条,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绸缎衣裙,破损严重,沾满泥污。
头发散乱,脸上也是污迹斑斑,但依稀能看出原本姣好的五官轮廓。
尤其是一双丹凤眼,即便此刻充满了惊惧和疲惫,依旧能看出往日的精明与厉害。
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只剩下惶然无助和强压的屈辱。
她正是多方打听、冒险北上寻找贾琏下落,却在混乱中被溃兵冲散,躲入山址不幸被俘的王熙凤!
她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勉强站稳,惊恐地看着周围凶神恶煞的金兵,最后目光落在担架上那个明显是首领、眼神却让她感到极度不安的中年男人身上。
“你……就是王熙凤?荣国府贾琏的妻子?”
完颜宗望的目光像钩子一样在她脸上身上扫视。
王熙凤浑身一颤,咬紧了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她本能地感觉到巨大的危险。
“说!”旁边的金兵狠狠推了她一把。
王熙凤跌倒在地,手掌擦破,火辣辣地疼。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隐瞒无用,反而可能招致更残酷的对待,勉强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发抖:“是……民妇正是。求……求将军开恩,民妇只是寻亲路过,并无冒犯……”
“寻亲?寻到两军交战之地?”
完颜娄室冷声道。
王熙凤眼泪涌了出来,是真怕,也是真委屈:“将军明鉴!民妇夫君……于去岁兵乱中失散在北地,生死不知。
民妇实在担忧,才……才冒险出来打听,不想遇到大军,慌乱中走散……求将军饶命!民妇愿献上所有财物……”
她一边哭诉,一边暗暗观察。
她认得这些是金兵,而且看情形是打了败仗溃逃下来的。
这让她心中更加绝望。落在败兵手里,往往比落在胜兵手里更惨。
完颜宗望却对财物毫无兴趣,他只是死死盯着王熙凤,眼中那丝光芒越来越亮,如同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王程……王程!
你武功盖世,用兵如神,我完颜宗望一败涂地,心服口服!
但天无绝人之路!
没想到,在这穷途末路之时,竟然让我抓住了你的“亲戚”!
是了,荣国府,贾家。
王程身边那几位侧妃,贾探春,还有那个据说也被他收留的贾惜春,都是贾家女儿!
这王熙凤,是贾家的媳妇,是贾琏的妻子!
贾琏……虽然情报显示此人平庸,且似乎已死,但这层关系是实实在在的!
王程对身边女人颇为看重,这从他出征都带着那几位侧妃可见一斑。
这王熙凤,纵然不是他的女人,也是他身边亲近之人的至亲!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完颜宗望充满绝望和恨意的心中迅速滋生、成型。
或许……这就是唯一翻盘的机会!
唯一能报复王程,甚至可能扭转战局的机会!
“把她带下去。”
完颜宗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度,“好生看管,不许怠慢,更不许任何人欺辱。她,是本帅的‘贵客’。”
王熙凤愕然抬头,不明白这金军统帅态度为何突然转变。
但“贵客”二字,非但没有让她安心,反而让她心底寒气直冒。
她太清楚,在这等虎狼环伺之地,所谓的“礼遇”,往往意味着更可怕的图谋。
“将军……”她还想再说什么。
完颜宗望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疲惫至极,但嘴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加速前进,赶回蓟州。另外,娄室,派人……不,你亲自带最可靠的人,乔装潜入幽州附近,设法……将我们抓到一位‘重要人物’的消息,巧妙地‘泄露’出去。
记住,要‘自然’,不能引起王程的怀疑。重点是,要让王程知道,他的一位‘亲戚’,落在了我们手里。”
完颜娄室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眼中也闪过复杂的光芒:“大帅是想……”
“不错。”
完颜宗望睁开眼,望着幽州方向漆黑的夜空,那里仿佛倒映着王程那双冰冷的眼睛,“他不是战神吗?不是重情义吗?本帅倒要看看,为了这个‘亲戚’,他肯付出什么代价!”
“是!末将明白!”完颜娄室肃然领命,转身去安排。
王熙凤被带了下去,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她回头望了一眼担架上那个闭目养神的金军统帅,只觉得那平静的面容下,隐藏着比刀剑更可怕的寒意。
夜风吹过荒凉的山道,卷起枯草和血腥味。
第194章 单刀赴会
幽州城,节度使府。
华灯初上,笙歌鼎沸。
自王程率五千铁骑击溃十万金军已过去三日,但整座城池的狂欢气氛丝毫未减。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庆贺的红色灯笼,连空气里都飘荡着酒香和烤肉的焦香。
节度使府正堂更是灯火通明。
三十张八仙桌摆满了珍馐美馔,从北地的烤全羊到江南的醋鱼,从西域的葡萄酒到蜀地的剑南春,应有尽有。
在座的除了张叔夜、王禀等留守文武官员,还有各营有功将士的代表,甚至几位德高望重的城中耆老也被请来。
“诸位!”
王禀端着酒碗站起身,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如钟,“这第一碗酒,敬咱们王爷!敬他老人家五千破十万,打得金狗屁滚尿流,打出咱大宋儿郎的威风!”
“敬王爷——!”
满堂齐声呼应,声震屋瓦。
王程坐在主位,今日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未着甲胄,眉眼间的肃杀之气淡去不少,但那股与生俱来的威压仍在。
他端起酒杯,微微颔首,一饮而尽。
张叔夜颤巍巍站起身,老眼中泪光闪烁:“老臣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王爷这般神勇之主!幽州之围解,北疆之危平,此乃天佑大宋,更是王爷一身系天下之故!老臣……再敬王爷!”
又是一阵山呼。
尤三姐坐在女眷席上,穿着杏红百蝶穿花裙,脸蛋儿因酒意染上绯红,兴奋地拉着身旁的贾探春:“二姐姐你瞧!王爷多威风!满城的人都快把他当神仙供起来了!”
贾探春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褙子,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婉。
她抿唇浅笑,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主位那个身影。
薛宝钗坐在探春另一侧,一身淡青色缕金百蝶穿花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素净雅致。
她安静地小口啜饮着杯中果酒,眉眼间带着浅浅笑意,可若细看,便能发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总觉着,这胜利来得太快太盛,反让人不安。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有将士起身唱起了边塞军歌,粗犷豪迈;
有文官即兴赋诗,赞颂秦王神威;
几个老卒回忆起战场细节,唾沫横飞,引得周围阵阵惊叹。
王程难得地放松了神色,偶尔与身旁的张叔夜低语几句,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
“报——!!”
一声急促到变调的嘶吼,如同利刃般劈开了满堂欢腾!
一个浑身尘土、甲胄破损的斥候,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堂,“噗通”跪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凄厉:
“王爷!急报!蓟州方向……蓟州方向传来消息,琏二奶奶……王熙凤姑娘,被溃逃的金兵俘虏了!”
“啪嚓!”
尤三姐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满堂死寂。
所有的欢声笑语、推杯换盏,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仿佛有人按下了静止的开关,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笑容,眼中却已涌上震惊与惶恐。
贾探春霍然起身,脸色瞬间煞白:“你说什么?凤姐姐她……”
薛宝钗手中的筷子“叮当”一声落在碟边,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张叔夜手中的酒杯晃了晃,酒液洒出少许。
王禀更是瞪圆了眼睛,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唯有王程,面上波澜不惊。
他缓缓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斥候身上:“详细说。”
声音平静,却让满堂温度骤降。
斥候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卑职奉命在幽州东北方向五十里外巡逻,今日午后,遇到几个从蓟州方向逃难过来的商贩。
他们说……说三日前金军溃败经过蓟州时,在城外野狐岭一带抓到一个女子,那女子自称是来北地寻亲的,从她身上搜出了荣国府的玉佩和书信……
金兵头领似乎极为重视,将她单独看押,一路带回了蓟州!”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商贩说,那女子年约二十七八,身量苗条,丹凤眼,说话带着京城口音……特征……特征与琏二奶奶相符!”
“哐当——”
贾探春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稳,眼圈瞬间红了:“凤姐姐……她怎么会跑到蓟州那边去了?她不是该在……”
薛宝钗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颤抖,“凤姐姐前段时间四处托人打听。定是心有不安……不曾想她竟亲自去了,还偏偏撞上了金军溃兵……”
尤三姐急得跺脚:“这可怎么办!金狗恨王爷入骨,抓了凤姐姐,肯定没安好心!”
堂内嗡鸣声四起。
“金狗这是要挟持人质啊!”
“完颜宗望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想报复!”
“琏二奶奶落在他们手里,凶多吉少……”
张叔夜脸色凝重,看向王程:“王爷,此事……恐怕是冲着您来的。”
王禀也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定是完颜宗望那老匹夫的毒计!打不过王爷,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王程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目光望向堂外深沉的夜色。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冰冷的幽光。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准备一下,本王要去蓟州。”
“什么?!”
“王爷不可!”
“万万不可啊!”
惊呼声此起彼伏。
张叔夜“噗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王爷!此乃金狗陷阱,意在诱您孤身涉险!您万万不能去啊!”
王禀也跪了下来,急声道:“王爷!完颜宗望新败,恨您入骨,如今抓了琏二奶奶,必在蓟州布下天罗地网等您自投罗网!您若去了,正中其下怀!”
贾探春咬着嘴唇,走到王程面前,声音哽咽却坚定:“王爷,凤姐姐虽是我贾家人,但……但您身系北疆安危,幽州百万军民都指着您,岂可为她一人犯险?探春……探春愿代王爷前往!”
“我也去!”
尤三姐冲上前,“我刀法好,能打!我去救凤姐姐!”
薛宝钗缓缓起身,走到王程面前,敛衽一礼。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王爷,宝钗知道您重情义,不愿见亲人落难。但此番凶险,远超寻常。完颜宗望既敢用此计,必有十足把握。王爷若去,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锥心:“恐有去无回。”
王程看着眼前一张张焦急的面孔,目光从张叔夜花白的须发,移到王禀赤红的双眼,再掠过贾探春含泪的眸子、尤三姐紧握的双拳,最后定格在薛宝钗那张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担忧的脸上。
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傲然。
“你们说得都对。”
他站起身,玄色衣袍在烛火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完颜宗望必在蓟州设下陷阱,等着本王去跳。此去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但,王熙凤是贾琏之妻,是探春、宝钗、惜春的嫂子。她北上寻夫,说到底,也是因我北伐而起。若我今日因惧险而置她于不顾——”
王程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鸣:
“那我王程,与那些见利忘义、贪生怕死之徒有何区别?我又有何面目,统率三军,护佑百姓?”
“可是王爷……”张叔夜还想再劝。
王程抬手止住他。
“不必再说。本王心意已决。”
他看向贾探春和薛宝钗,语气稍缓:“你们放心,本王既然敢去,自有打算。”
又看向张叔夜和王禀:“幽州政务军务,暂由你二人全权处理。对外只说本王闭关休养,不见外客。切记,稳住军心民心,不可自乱阵脚。”
“王爷!”
王禀嘶声道,“至少……至少让末将领一队精锐,随您同去!”
“人多眼杂,反易打草惊蛇。”
王程摇头,“完颜宗望要的是本王,你们若跟去,他必会加强戒备,甚至可能直接杀害人质。”
他走到堂中,负手而立,背影挺拔如松:
“此次,本王一人前往。”
“单刀赴会。”
四字落下,满堂寂然。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玄色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单刀赴会……
那是何等气魄!又是何等凶险!
“王爷……”
薛宝钗终于忍不住,泪水滑落脸颊。她猛地跪下,声音哽咽:“求王爷……务必平安归来。”
贾探春、尤三姐也跟着跪下,眼圈通红。
张叔夜、王禀等文武官员齐刷刷跪倒一片。
“求王爷务必平安归来——!”
声震屋瓦,带着无尽的担忧与祈愿。
王程转身,看向堂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眼中寒光一闪。
“备马。”
第195章 他会来吗
蓟州城,北门外三十里,黑风山庄。
这里原本是辽国某位贵族的避暑别院,辽亡后荒废多年,后被金军占据,作为一处秘密据点。
山庄依山而建,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蜿蜒而入,易守难攻。
此刻,山庄内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
完颜宗望躺在正堂的软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那一战他虽侥幸逃脱,但急火攻心,伤势加重,如今只能勉强行动。
两名侍女正小心地为他更换胸口的药布,纱布揭开,露出下方狰狞的箭创和鞭痕——那是溃逃路上,被乱兵踩踏、树枝刮擦留下的。
“咳咳……”
完颜宗望咳嗽几声,嘴角溢出血丝。
银术可站在榻旁,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垂下,脸色灰败。
他的左臂在溃逃中被流矢射中,伤口溃烂,不得已截去,如今虽保住性命,却已成废人。
完颜娄室相对完好,但眉宇间也满是疲惫和忧色。
“大帅,各处都已布置妥当。”
完颜娄室低声禀报,“山庄内外埋伏了五百神射手,箭上都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庄内主要通道、房间地下,埋设了三百斤火药,引线藏在暗处,随时可以引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王熙凤被关在后院地牢,牢门是精铁铸造,钥匙只有一把,由末将亲自保管。地牢周围有二十名死士看守,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完颜宗望闭着眼,微微颔首,声音嘶哑:“王程……会来吗?”
堂内一时沉默。
银术可咬了咬牙:“大帅,末将觉得……王程未必会为一个妇人犯险。他那种人,心狠手辣,岂会在乎一个女人的死活?”
“不,他会来。”
完颜宗望缓缓睁眼,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混合着恨意与期待的光芒。
“我研究过王程此人。他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严,但偏偏……对身边的女人格外看重。
你看他出征都带着那几个侧妃,可见一斑。这王熙凤虽不是他的女人,却是他侧妃的至亲嫂子。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况且,王程此人极度自负。他连五千破十万都敢做,单刀赴会这种彰显勇武的事,他更不会退缩。
他一定会来——因为他相信自己能救走人,也相信我们奈何不了他。”
完颜娄室皱眉:“可是大帅,若他真来了……那些布置,真能杀得了他吗?”
想起王程在战场上如同魔神般的表现,想起铁浮屠在他槊下如同纸糊般崩溃的场景,完颜娄室心中便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那种力量,已经超越了他们对“人”的认知。
完颜宗望沉默了。
良久,他才幽幽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我们能做的都做了。五百毒箭手,三百斤火药,二十名死士,还有这绝地地形……若这样还杀不了他,那便是天要亡我大金。”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喃喃自语:
“王程,我给你准备了这么大一份礼,你可一定要来啊……”
————
后院地牢。
与其说是地牢,不如说是一间加固的石室。
四面石墙,只有一扇小窗开在高处,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
室内除了一张硬板床、一个马桶,别无他物。
王熙凤抱膝坐在床上,身上还是那身破烂的绸裙,只是外面被金兵扔了件脏兮兮的羊皮袄御寒。
她头发凌乱,脸上污迹未洗,但那双丹凤眼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
三天了。
她被关在这里三天了。
起初是极致的恐惧——被溃兵抓住时,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那些金兵看她的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男人看猎物的眼神。
她甚至做好了受辱自尽的准备。
可没想到,那个躺在担架上的金军统帅完颜宗望,却下令将她“好生看管”,不许任何人欺辱。
然后她就被带到了这处山庄,关进地牢。
看守她的金兵沉默寡言,但送来的饭食还算干净,甚至有一床薄被。
这不正常的“礼遇”,让王熙凤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太聪明了,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用意——用她做饵,钓王程上钩。
“呵……”
王熙凤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想起贾琏。
那个风流却无能的丈夫,在北地失踪快半年了。
她动用所有关系打听,却只得到些模糊的消息,有的说死了,有的说被俘了,还有的说逃到深山做了野人。
她不甘心。
贾琏再不好,也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
所以她一咬牙,雇了车马护卫,一路北上寻夫。
结果夫没寻到,自己却落入了虎口。
现在,还要成为引诱王程的诱饵。
王熙凤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方面,她绝不希望王程来。
她虽在深宅,却也知道王程北伐的赫赫战功,知道他是大宋的擎天之柱,是北疆的定海神针。
他若因她而出事,那她就是千古罪人。
可另一方面……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又隐隐生出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那个男人啊……
那个在贾府时便气势逼人,让她又惧又敬的秦王;
那个在幽州城头连斩敌将,被百姓奉若神明的战神;
那个以五千破十万,打得金军闻风丧胆的军神……
若他真为了她,单刀赴会,从天而降……
王熙凤猛地摇头,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脑海。
她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让她清醒。
“王熙凤啊王熙凤,你想什么呢!”
她在心里骂自己,“他是王爷,是国之栋梁!你算什么?一个失了丈夫、流落北地的妇人罢了!他凭什么为你冒险?”
“他不该来,绝不能来。”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石室里回响。
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王熙凤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牢门。
锁链响动,牢门被打开。完颜娄室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持刀护卫。
“王夫人。”
完颜娄室的声音还算客气,“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王熙凤冷笑:“金国大将军的‘贵客’,住得自然‘好’极了。”
完颜娄室不以为意,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王夫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们为何留你性命。”
“知道。”
王熙凤抬起头,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你们想用我钓秦王上钩。”
“不错。”完颜娄室点头,“那你觉得,秦王会来吗?”
王熙凤沉默片刻,缓缓道:“不会。”
“哦?为何?”
“因为他不傻。”
王熙凤语气冷静,“明知道是陷阱,为什么要跳?我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妇人,值得他以身犯险吗?”
完颜娄室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王夫人,你这话说得,连自己都不信吧?”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住,回头道:“今夜子时,我们会将你绑在庄前的高台上。若秦王来,我们自会与他‘谈谈’。若他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那王夫人,也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了。”
牢门重新关上,锁链哗啦作响。
王熙凤呆坐在床上,浑身冰凉。
子时……
那就是今夜。
她猛地冲到牢门前,用力拍打:“放我出去!你们杀了我吧!现在就杀了我!”
无人回应。
只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熙凤无力地滑坐在地,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不是怕死。
是怕那个男人真会来。
是怕自己成为害死他的罪人。
月光透过高窗,冷冷地照在她身上。
她抱紧自己,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第196章 属于王熙凤的盖世英雄
幽州城,北门。
寅时初刻,天还未亮。
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一骑玄影如鬼魅般掠出,融入浓重的夜色。
乌骓马上,王程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玄色斗篷,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
腰间佩剑,马鞍旁挂着铁胎弓和箭囊,此外再无他物。
他没有回头。
城楼上,张叔夜、王禀、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等人默默站着,望着那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个个眼圈泛红。
“王爷……一定要回来啊……”
王禀喃喃道,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声音竟有些哽咽。
张叔夜老泪纵横,双手合十,向着北方深深一拜。
贾探春死死咬着嘴唇,薛宝钗静静望着远方。
尤三姐擦了一把眼泪,低声道:“二姐姐,宝姐姐,咱们回去给王爷祈福吧。他一定能平安回来的,一定!”
王程策马在官道上疾驰。
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但他心静如水。
此去蓟州一百五十里,以乌骓马的脚力,两个时辰可到。
他必须在子时前赶到黑风山庄,救出王熙凤。
至于陷阱……
王程眼中寒光一闪。
他自然知道完颜宗望必布下天罗地网。
但有些事,明知是陷阱,也必须跳。
这不仅是为了救王熙凤,更是为了一个态度——他王程的人,谁也不能动。
动了,就要付出代价。
哪怕你是完颜宗望,哪怕你布下刀山火海。
晨光微熹时,王程已奔出八十里。
他在一处溪边停下,让乌骓马饮水歇息,自己也吃了些干粮。
远处山峦起伏,蓟州城的方向隐约可见。
王程靠在一棵树干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浮现出王熙凤的面容。
那个在贾府时精明厉害、掐尖要强的琏二奶奶;
那个在得知贾琏失踪后,一夜之间憔悴下去的可怜女子;
那个不顾危险北上寻夫的痴心人……
他其实与王熙凤并无太多交集。
但她是贾家人。
是探春、宝钗、惜春的亲人。
是十二正册之一。
这就够了。
半个时辰后,王程再次上马。
日头渐高,他已能看到蓟州城的轮廓。
但他没有进城,而是绕城而过,直奔城北的黑风山庄。
根据斥候提供的简略地图和这几日他派人暗中探查的信息,黑风山庄的位置他已了然于胸。
午时,王程在山庄外五里的一片密林中停下。
他将乌骓马拴在隐秘处,自己则如同一只灵猿,悄无声息地攀上一棵高树,透过枝叶缝隙,远远观察山庄。
山庄建在半山腰,三面悬崖,只有一条小路蜿蜒而上。
庄内屋舍俨然,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
王程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
庄前空地,立着一座三丈高的木台,台上空无一人,但台下隐约有反光——那是刀剑或甲胄的反光。
庄内屋脊、树梢、墙角,有至少二十处暗哨。
庄后悬崖方向,看似无人防守,但王程敏锐地发现,崖边几处灌木的形态不太自然——那里可能藏着绊索或陷阱。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距离子时还有六个时辰。
足够了。
王程从树上滑下,回到乌骓马旁。
他从马鞍袋中取出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套金兵服饰——这是他从一队巡逻金兵身上“借”来的。
换上衣服,又在脸上抹了些尘土,王程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金兵士卒。
他将自己的衣物和兵器藏好,只贴身藏了几样小物件,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密林,朝着山庄方向走去。
————
黑风山庄,正堂。
完颜宗望勉强坐起身,听着完颜娄室的汇报。
“各处都已就位。弓手埋伏在庄内主要建筑中,火药引线检查了三遍,死士也已在地牢周围布防。高台下的刀斧手共五十人,皆披双层甲,持斩马刀。”
完颜娄室顿了顿,低声道:“大帅,末将总觉得……王程不会走正路。”
完颜宗望咳嗽几声,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他当然不会走正路。以他的本事,翻墙越脊如履平地。所以——”
他看向完颜娄室:“庄内所有屋顶、墙头,都撒了细沙。只要有人踩过,必留痕迹。
另外,在地牢通往高台的路上,埋了响铃线。一旦触动,全庄皆知。”
完颜娄室眼睛一亮:“大帅高明!”
“还有,”完颜宗望眼中闪过狠色,“子时一到,无论王程来没来,先把王熙凤绑上高台。
若他来了,最好。若他不来……就当众斩了王熙凤,将头颅送往幽州。”
他声音渐冷:“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得罪我完颜宗望,是什么下场!”
完颜娄室心中一凛,躬身道:“末将明白!”
与此同时,地牢中。
王熙凤坐在床上,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
绳子勒得很紧,手腕火辣辣地疼,但她一声不吭。
两个金兵站在牢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时间一点点流逝。
王熙凤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贾府时的风光,想起巧姐咿呀学语的可爱,也想起贾府败落后的人情冷暖,想起北上这一路的艰辛与恐惧……
最后,定格在王程那张冷硬而英俊的脸上。
“你会来吗?”
她在心里轻声问。
然后自嘲地摇头。
不来也好。
真的,不来也好。
至少……她不用背负害死他的罪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王熙凤心头一跳。
来了吗?
牢门被猛地推开,完颜娄室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金兵走进来。
“时间到了,王夫人。”完颜娄室的声音冰冷,“请吧。”
两个金兵上前,粗暴地将王熙凤从床上拽起来,推搡着走出地牢。
外面天色已暗,山庄内点起了火把。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狰狞或麻木的脸。
王熙凤被押着穿过庭院,走向庄前的高台。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有怜悯,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冷漠。
高台下,五十名刀斧手列成两排,手中斩马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台上立着一根木柱。
王熙凤被推上台,绑在木柱上。麻绳勒进皮肉,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完颜娄室走上台,扫视下方,朗声道:“诸位!今夜,我们在此恭候大宋秦王大驾!若他来了,咱们好好‘招待’。若他不来——”
他猛地拔出腰刀,架在王熙凤脖颈上:
“那就用这妇人的血,祭奠我大金战死的儿郎!”
“吼——!!”
台下金兵齐声呐喊,声震夜空。
王熙凤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子时,快到了。
“当——当——当——!”
山庄内的铜钟敲响,悠长而沉重。
子时到了。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高台上王熙凤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完颜娄室站在台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山庄外的黑暗。
他手中紧握刀柄,手心里全是汗。
完颜宗望被亲兵搀扶着,站在正堂廊下,死死盯着山庄入口的方向。
银术可站在他身旁,独臂握着一把弯刀,眼中满是血丝。
五百弓手屏息凝神,手指搭在弓弦上。
五十刀斧手握紧斩马刀,肌肉紧绷。
二十死士藏身暗处,如同潜伏的毒蛇。
整个山庄,如同一个张开了巨口的陷阱,静静等待着猎物上门。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山庄外,依旧只有风声。
“大帅……”银术可忍不住低声道,“王程……是不是不来了?”
完颜宗望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他心里也没底。
难道……他真的高估了王程?
高估了那个男人的骄傲和情义?
难道王程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戚被杀而无动于衷?
不,不可能。
完颜宗望咬牙。
以王程那种性格,绝不可能。
他一定在暗处观察,在等待时机。
“沉住气。”完颜宗望嘶声道,“他一定会来。”
高台上,王熙凤缓缓睁开眼。
她看着山庄外漆黑的夜色,心中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
他没来。
也好。
真的也好。
她闭上眼,准备迎接死亡的降临。
可就在这时——
“咻——!!”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如同鬼哭,骤然撕裂了夜的寂静!
一支黑色的箭矢,如同从幽冥中射出的死亡之吻,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精准无比地射向高台上的完颜娄室!
“将军小心!!”
台下一名眼尖的刀斧手嘶声惊呼。
完颜娄室不愧是沙场老将,在箭矢破空声响起的同时,本能地向旁一闪!
“噗嗤——!”
箭矢擦着他的肩胛飞过,带起一溜血花,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木柱,箭尾剧烈颤动!
完颜娄室痛呼一声,踉跄后退。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
“轰——!!”
山庄西侧的屋舍,猛地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火光冲天而起,破碎的木屑、瓦片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
惨叫声、惊呼声瞬间炸开!
“火药!是火药炸了!!”
“西边出事了!”
“有敌袭——!!”
混乱,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完颜宗望瞳孔骤缩,嘶声吼道:“不要乱!是调虎离山!弓手原地待命!刀斧手守住高台!死士护卫地牢!”
他的判断很准。
但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混乱,还是让严阵以待的金兵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就在这骚动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山庄东侧的墙头掠下!
他身法快如闪电,在火光与阴影中穿梭,竟无人能看清他的面目,只能看到一道玄色残影,几个起落便已接近高台!
“在那里!!”
“放箭——!!”
弓手统领嘶声怒吼。
“嗡——!!”
弓弦震动声汇成一片,数百支淬毒箭矢如同蝗群般射向那道黑影!
然而——
那道黑影的速度太快了!
他如同未卜先知,在箭雨落下的前一刻,身形诡异地一折,竟贴着地面滑出数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一波箭雨!
同时,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剑光如练,在身周舞成一团光幕!
“铛铛铛铛——!!”
射向他的箭矢,竟被剑光尽数格开!
“这……这怎么可能?!”有弓手失声惊呼。
而那道黑影,已借着这空隙,如同猎豹般扑向高台!
“拦住他!!”
台下的五十名刀斧手齐声怒吼,挥舞斩马刀,结成刀阵,悍然迎上!
刀光如雪,杀气冲天!
这是金军精锐中的精锐,人人身披双层重甲,力大无穷,曾经在战场上不知劈碎过多少敌军的盾牌和身躯!
然而——
那道黑影面对这恐怖的刀阵,竟不闪不避!
他手中长剑猛然爆发出刺目的寒光,一剑刺出!
简单。
直接。
却快到了极致!
“噗——!!”
剑尖精准无比地从第一排刀斧手面甲的缝隙中刺入,透脑而出!
那刀斧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轰然倒地。
黑影手腕一抖,长剑拔出,带出一蓬红白之物,同时身形如鬼魅般切入刀阵空隙,反手一剑,又一名刀斧手咽喉中剑!
快!
太快了!
他的动作根本不符合常理,每一剑都精准地命中甲胄的薄弱处,每一击都必取性命!
五十名刀斧手,竟无人能挡他一合!
转眼间,高台下已倒下十余人!
“魔鬼……他是魔鬼!!”
有刀斧手崩溃了,转身想逃。
黑影却已趁势冲上高台!
完颜娄室刚刚包扎好肩伤,见状目眦欲裂,拔刀迎上:“王程!受死!!”
他全力一刀劈下,刀风凌厉,势大力沉!
黑影——正是王程——却看也不看,左手如电般探出,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一把抓住了完颜娄室的刀背!
那恐怖的力量,让完颜娄室只觉得刀身如同被铁钳夹住,任凭他如何用力,竟纹丝不动!
“你……”
完颜娄室惊骇抬头,对上了一双冰冷如万载寒冰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有纯粹的杀意。
下一秒。
王程右手长剑一挥。
剑光闪过。
完颜娄室只觉得脖颈一凉,视野开始旋转、颠倒。
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无头的身体缓缓倒下。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王程一剑斩了完颜娄室,看也不看那喷血的无头尸身,转身走向木柱。
“王……王爷?!”
王熙凤失声惊呼,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形。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王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为了她,单枪匹马,闯进这龙潭虎穴。
一瞬间,巨大的冲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担忧,全都化为乌有。
只剩下一种近乎窒息的心悸。
王程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却依旧难掩昔日凤辣子风韵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让王熙凤浑身一颤。
“能走吗?”王程低声问。
王熙凤猛地回过神,脸色瞬间惨白。
“王爷!您……您不该来的!这里是陷阱!完颜宗望布下了天罗地网要杀您!您快走!别管我!”
她语速极快,声音因为焦急而尖利,甚至想要推开王程。
但王程的手稳如磐石。
“我知道。”他语气平静,“所以我才来。”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
王熙凤怔住了。
她知道?
他知道是陷阱,还来?
“可是……”
“没有可是。”
王程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颗龙眼大小的蜡丸,捏碎,里面是一枚朱红色的丹药。
“吃了。”
他将丹药递到王熙凤嘴边。
王熙凤下意识地张嘴,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让她原本冰冷僵硬的身体迅速回暖,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跟紧我。”
王熙凤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提起破烂的裙摆,快步跟上。
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了。
只能相信他。
相信这个创造了无数奇迹的男人。
第197章 王程今夜你插翅难逃
寒光一闪,血雨迸溅。
王程收剑还鞘,动作快得只在王熙凤眼中留下一道残影。
“走。”
王程一把扯断王熙凤身上剩余的绳索,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绳索断裂,王熙凤踉跄了一下,手腕处被勒出的深深紫痕火辣辣地疼。
但她顾不上这些,急声道:“王爷!快走!这庄子……”
话音未落——
“哐当——!”
正堂方向,沉重的门扉被猛地推开。
完颜宗望在银术可和几名亲兵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胸口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显然伤势极重,连站立都显勉强。
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混合了极致恨意与一丝病态亢奋的火焰,死死盯住了高台上的王程。
银术可独臂持刀,仅剩的独眼中满是血丝和刻骨的怨毒,恨不得将王程生吞活剥。
周围,原本因爆炸而混乱的金兵,在军官的呵斥和完颜宗望现身下,渐渐重新聚拢,一张张弓弩再次抬起,寒光闪闪的箭头对准了高台。
从屋舍阴影、墙角树后,更多的金兵涌出,粗略看去,竟不下三四百人,将高台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照耀下,甲胄的反光连成一片冰冷的金属海洋,杀气重新凝聚。
王程仿佛没看到这重重围困,只是淡淡地扫了完颜宗望一眼。
“完颜宗望,”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费尽心机,布下这所谓的天罗地网,就为了等本王?”
完颜宗望胸膛剧烈起伏,咳嗽了几声,才嘶哑着开口,声音如同破锣:“王程……你终于来了!本王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为了这个贾家的女人,哈哈哈……”
他笑声癫狂,带着无尽的怨毒,“什么大宋军神,什么不败战神?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会被女人绊住脚的蠢货!今日这黑风山庄,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王程闻言,反而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漠然。
“葬身之地?”
他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周围密密麻麻的金兵和弓弩手,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就凭你这几百残兵败将,还有这些破铜烂铁?”
他向前迈了一步,玄色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明明孤身一人立于高台,却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完颜宗望,十万大军,铁浮屠重骑,尚且留不住本王。你以为,躲在这山沟旮旯里,弄些上不得台面的埋伏,就能奈何得了我?”
这话说得狂妄至极,却偏偏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底气。
周围不少金兵想起幽州城下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想起铁浮屠在他槊下崩溃的惨状,握着兵器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眼中惧色复萌。
完颜宗望脸色铁青,王程这话如同钢针,狠狠扎在他最痛处。
他猛地挥手指向王程,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变形:
“杀!给本王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放箭!放箭!!!”
“嗡——!!!”
弓弦震动的嗡鸣再次汇成死亡的乐章!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全力齐射!
至少有超过两百张弓弩同时激发,淬毒的箭矢如同黑色的暴雨,密密麻麻,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射向高台中央的王程和王熙凤!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覆盖,几乎避无可避!
“王爷!!”
王熙凤失声惊呼,下意识想挡在王程身前——尽管她知道这毫无意义。
王程眼神骤然一冷。
他没有后退,反而上前半步,将王熙凤完全挡在身后。
同时,他右手在腰间一抹,那柄刚刚归鞘的长剑再次出鞘!
这一次,剑光不再是迅捷的一闪,而是骤然爆开!
“叮叮叮叮叮——!!!”
一阵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铁交击声,如同疾风骤雨般炸响!
王程手中的长剑,在他身前舞成了一团璀璨的光幕!
那光幕并非虚幻,而是由无数道快到极致的剑影交织而成!
射向他的箭矢,撞上这团剑光,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或被精准地格挡挑飞,或被震得偏离方向,甚至有些被剑锋直接削断!
火星四溅!断箭纷飞!
王程的身形在剑光中微微晃动,步伐变幻,如同鬼魅,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最小的幅度避开致命的箭簇。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常人的视觉极限,许多金兵只能看到一团舞动的光影,以及光影周围不断迸溅的火星和断裂的箭杆。
偶尔有几支漏网之箭,射中他的身体,却只发出“噗噗”的闷响,如同射中了坚韧的老牛皮,被他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黑色劲装阻隔,连皮都没破!
“这……这怎么可能?!”
“他真的是人吗?!”
“魔鬼!他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
金兵们彻底胆寒了,许多人张弓的手都在发抖,射出的箭矢也变得绵软无力。
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们对“武艺”的认知。
这已经不是武艺,是妖法!
是神魔之力!
一轮箭雨过后,高台周围落满了断裂的箭矢,王程持剑而立,气息微乱,但神色依旧冷峻,身上毫发无伤。
他身后的王熙凤,除了被几支流矢带起的劲风刮乱了鬓发,亦是安然无恙。
她呆呆地看着王程挺直的背影,看着他手中那柄寒光流转的长剑,看着周围满地狼藉的箭矢,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这就是他的力量吗?
这就是他能以五千破十万的底气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安心,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杂着敬畏与异样情愫的复杂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完颜宗望的眼睛红了。
不是愤怒,而是恐惧催生出的疯狂。
“上!都给我上!近战!砍死他!堆也堆死他!!”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完全不顾及自己重伤的身体。
银术可独眼赤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弯刀,率先冲向高台:“儿郎们!为大帅报仇!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杀——!!”
主将带头,加之完颜宗望“斩王程者封万户赏万金”的悬赏再次在军中响起,被恐惧压制的贪婪和凶性再次被激发出来。
“杀啊!!”
“宰了他!!”
数百名金兵发出震天的呐喊,刀枪并举,如同汹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上高台!
高台面积有限,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王程眼神一凝,知道不能再被动防守。
他猛地将王熙凤往身后角落一推,低喝一声:“蹲下!别动!”
话音未落,他已如同离弦之箭,主动冲入了涌上高台的金兵人潮之中!
剑光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防守的剑幕,而是进攻的死神之舞!
他的身法快如鬼魅,在密集的刀枪缝隙中穿梭自如,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同时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道收割生命的寒光。
“噗嗤!”一剑刺穿咽喉。
“咔嚓!”一剑斩断臂骨。
“嗤啦!”一剑剖开胸腹。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率的杀戮。
每一剑都精准地命中要害,每一击都必然带走一条生命。
他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鲜血飙飞,残肢断臂不断抛起落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高台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金兵人数虽多,但在狭窄的高台上根本无法展开,反而互相拥挤,成了王程剑下最好的活靶子。
他们的刀枪往往还没递到王程身前,咽喉或心口就已经中剑。
王程不仅剑法超绝,力量更是大得惊人。
有时一剑横扫,能同时荡开三四件兵器;
有时一脚踹出,能将一名披甲金兵连人带甲踹得飞出台外。
银术可悍勇地冲到近前,独臂弯刀带着凄厉的风声劈向王程头颅。
王程侧身闪过,左手如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银术可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银术可惨嚎一声,弯刀脱手。
王程右手长剑顺势一抹,冰冷的剑锋划过他的脖颈。
银术可的独眼瞬间瞪大,充满了不甘与恐惧,嗬嗬两声,仰面倒下,脖腔里喷出的热血溅了旁边金兵一脸。
“银术可将军死了!!”
“他不是人!快退!快退!!”
主将接连毙命,金兵的勇气终于彻底崩溃。
高台上还活着的金兵发一声喊,连滚爬爬地向台下逃去,甚至将后面想冲上来的同伴都撞倒了。
王程持剑立于高台边缘,剑尖滴血,玄衣之上也溅满了斑斑点点的血渍。
他微微喘息,连续高强度的爆发,即便是他,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但他腰背依旧挺直,眼神冰冷地俯视着台下再次陷入惊恐和混乱的金兵。
完颜宗望看着高台上那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看着满地的尸骸和溃逃的士卒,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知道,常规手段,已经杀不死王程了。
一股极致的疯狂,混合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涌上心头。
“哈哈……哈哈哈……”
完颜宗望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凄厉,如同夜枭啼哭,“王程……你厉害!你确实厉害!本王承认,论勇武,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但是——”
他猛地止住笑声,眼中迸射出怨毒至极的光芒,嘶声吼道:“你以为这就完了吗?本王为了杀你,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黑风山庄,就是为你准备的坟墓!既然刀剑弓箭杀不了你,那就让这整座山庄,为你陪葬吧!!”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吹亮,然后奋力掷向不远处一根看似普通、实则连接着地下火药引线的木桩!
“一起死吧!!王程!!”
“大帅!不要!!”
“快跑啊!火药!!”
周围还活着的金兵将领和亲兵见状,魂飞魄散,惊恐欲绝地尖叫起来,转身就想逃跑。
但已经晚了。
那点燃的火折子,精准地落在了浸满火油的引线上。
“嗤——!”
引线瞬间被点燃,冒着刺眼的火花和青烟,如同一条扭动的火蛇,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山庄地下埋设火药的核心区域蔓延而去!
王程瞳孔骤然收缩!
电光石火之间,他根本来不及细想,猛地回身,一把将蜷缩在角落、已经被眼前剧变惊呆的王熙凤狠狠扑倒在地,同时用自己整个身体将她牢牢护在身下!
“轰隆——!!!!!!!”
下一刻,惊天动地的爆炸,骤然爆发!
那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连串沉闷到极致、仿佛大地内脏被撕开的恐怖轰鸣!
以山庄正堂和后院地牢为中心,地面猛地向上拱起,然后轰然塌陷!
炽烈到极致的橘红色火焰,混合着浓黑的硝烟和尘土,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爆炸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
恐怖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所过之处,房屋如同纸糊般被撕碎、掀飞,粗大的梁柱断折,砖石瓦砾如同暴雨般激射!
距离稍近的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气浪撕成碎片,或被飞射的碎石木片打成筛子!
稍远一些的,也被震得耳鼻出血,内脏破裂,如同破布袋般被抛飞出去!
整个黑风山庄,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狠狠揉碎、然后狠狠践踏!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遮蔽了星月。
爆炸的余波持续了数息才渐渐平息。
第198章 完颜宗望之死
山庄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焦黑坑洞,周围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燃烧的残骸、焦黑的尸体和碎裂的兵器。
刺鼻的硝烟味、焦糊味和浓烈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幸存下来的少数金兵,大多带伤,蜷缩在远处的角落或废墟后,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如同失去了魂魄。
完颜宗望在爆炸前的一瞬,被几名最后的死忠亲兵拼死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
此刻,他挣扎着推开身上已经没了声息的亲兵尸体,咳出几口黑血,挣扎着爬起身,望向爆炸中心那片仍在燃烧的废墟。
他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充满了混合着疯狂、期待和复仇快意的光芒。
“死了……哈哈哈……终于死了!”
他嘶声大笑,声音却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王程!任你武功盖世,人力岂能抗衡天威?!这三百斤火药,足以将你炸得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他环顾四周幸存的寥寥数十名残兵,嘶声道:“我们赢了!我们杀了王程!为大金除去了心腹大患!!
快!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他的残骸,本王要亲自踩上几脚!!”
残兵们面面相觑,虽然恐惧未消,但看到那恐怖的爆炸场面,也觉得王程绝无生还可能。
在完颜宗望的催促和重赏许诺下,几名胆大的士卒小心翼翼地朝着废墟中心挪去。
然而——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那片最狼藉的焦土时。
“哗啦……”
一堆烧焦的梁木和碎砖瓦砾,忽然动了动。
紧接着,一只沾满黑灰、却依旧有力的手臂,猛地从废墟中伸了出来!
然后,是另一只手臂。
双臂用力一撑!
“轰隆!”
压在表面的杂物被一股巨力掀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从废墟中站了起来。
他浑身衣物破损严重,沾满了黑灰、血迹和尘土,脸上也是一片污黑,头发散乱,甚至有些地方被火焰燎过,显得颇为狼狈。
但是,他站得很稳。
身形依旧挺拔。
而在他怀中,还抱着一个女子——正是王熙凤。
她似乎昏迷了过去,脸颊有擦伤,衣衫也有破损,但被王程紧紧护在怀中,看样子并未受到致命伤害。
月光和火光交织,映照出那张污黑却依旧冷硬如岩石的脸庞,以及那双在烟尘中亮得慑人的眼睛。
王程!
他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受到足以致命的创伤?!
死寂。
比爆炸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这片废墟。
所有幸存的金兵,包括完颜宗望,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成极致的惊骇、难以置信,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不可能……”
完颜宗望嘴唇哆嗦着,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三百斤火药……就在脚下爆炸……你……你怎么可能……”
王程没有立刻回答。
他轻轻晃了晃怀中的王熙凤:“醒醒。”
王熙凤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王程那张近在咫尺、沾满污迹却轮廓分明的脸,以及他眼中那抹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冰冷。
爆炸瞬间的恐怖巨响、炽热的气浪、天旋地转的撞击感……记忆碎片涌入脑海,让她一阵晕眩和后怕。
但随即,她发现自己被王程紧紧抱在怀里,除了些许碰撞的疼痛和耳鸣,身上竟没有想象中撕裂般的剧痛。
是他在最后一刻,用身体护住了她。
那足以摧毁房屋、撕裂人体的恐怖爆炸,竟然没能杀死他,甚至没能让他倒下?
王熙凤怔怔地看着王程,看着他脸上那些黑灰和细微的伤口,看着他破损衣物下隐约露出的、似乎只是有些泛红却并未破皮流血的皮肤,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撼、庆幸、后怕、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最后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眼眶。
鼻子一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不是为了自己劫后余生,而是为了这个男人的强悍,更为了他在生死关头,竟真的用身体为她挡住了那毁灭一切的力量。
“王爷……您……”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您没事……太好了……”
王程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种场面。
他没有回应她的关切,只是确认她无大碍后,便将她轻轻放下,让她靠在一块稍平整的断壁上。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面向已经彻底石化、面如死灰的完颜宗望。
随着他转身的动作,他身上那股因爆炸而略显收敛的煞气,如同解封的凶兽,再次弥漫开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暴烈!
“三百斤火药……”
王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确实有点意思。”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臂,关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如同见鬼般看着他的金兵残卒,最后定格在完颜宗望那张绝望扭曲的脸上。
“可惜,想炸死本王——”
王程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冲天的杀意:
“还差得远!!”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程动了!
没有使用长剑,甚至没有去捡地上散落的兵器。
他只是简单地——冲了出去!
目标,直指完颜宗望!
他的速度,在盛怒之下,似乎比之前更快了三分!
身影在火光与烟尘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保护大帅!!”
仅存的十几名还算忠心的金兵亲卫,鼓起最后一丝勇气,嘶吼着挡在完颜宗望身前,举起手中残缺的刀枪。
然而——
“嘭!嘭!嘭!嘭!”
一连串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响起!
王程甚至没有出拳,只是如同蛮牛般径直撞了过去!
那些挡在他身前的金兵,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正面冲撞,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一个个口喷鲜血,如同破麻袋般被撞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废墟或断墙上,生死不知!
眨眼之间,王程已冲到了完颜宗望面前!
完颜宗望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不甘,他想拔刀,想反抗,但重伤的身体和崩溃的意志,让他连抬手都显得困难。
王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如同拎小鸡般,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嗬……嗬……”
完颜宗望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脸憋得紫红,眼中却死死盯着王程,充满了无尽的怨毒、恐惧,以及一丝濒死的茫然。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十万大军灰飞烟灭,铁浮屠化为废铁,最后同归于尽的火药陷阱,竟也杀不死这个怪物……
难道,真是天要亡大金吗?
王程看着他眼中的神色,脸上没有任何怜悯。
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结束了。”
王程手指猛然收紧!
“咔嚓!”
清脆的颈骨断裂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完颜宗望身体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涣散,最后一丝生机流逝。
他眼中的怨毒、不甘、恐惧,最终都凝固成了死灰色。
王程松开手,完颜宗望的尸体软软地滑落在地,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看也没看那尸体一眼,转身,目光扫向废墟中其他幸存的金兵。
那些金兵早已被吓破了胆,见主帅身死,最后的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
“饶命!秦王饶命啊!!”
“我们投降!投降!!”
“别杀我们!!”
他们丢下兵器,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喊求饶。
王程沉默地看着他们,眼中的杀意并未完全消退。
这些人,手上都沾着汉人的血。
但……
他回头,看了一眼靠在断壁边、脸色依旧苍白的王熙凤。
今夜的血,已经流得够多了。
“滚。”
王程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那些金兵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头也不敢回,踉跄着消失在废墟外的黑暗山林之中。
废墟中,终于只剩下王程和王熙凤两人。
夜风吹过,卷起硝烟和焦糊味,也带来一丝凉意。
王熙凤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腿软和之前的惊吓而晃了一下。
王程走到她身边,伸出手。
王熙凤看着那只沾满污迹却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手,迟疑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王程将她拉起来,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向废墟边缘,找到被掩埋了一半的乌骓马—。
这通灵的神驹在爆炸前似乎预感到了危险,提前挣脱跑开了一段距离,此刻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未重伤。
王程安抚了一下乌骓,然后走回王熙凤身边。
“能骑马吗?”他问。
王熙凤看着高大的乌骓,咬了咬牙:“能。”
王程不再多说,翻身上马,然后伸手将她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前。
“抱紧。”
王熙凤脸微微一热,依言伸手,轻轻环住了王程的腰。
隔着破损的衣物,她能感受到他腰腹坚实肌肉的轮廓和体温,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混杂着血腥、硝烟和某种独特男性气息的味道,心跳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王程一抖缰绳,乌骓马长嘶一声,迈开四蹄,载着两人,穿过废墟和焦土,离开了这片浸满鲜血和死亡的黑风山庄,向着南方幽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深重,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微白。
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第199章 王熙凤的决定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乌骓马在崎岖山道上疾驰,四蹄踏过沾满露水的草丛,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程单手控缰,另一只手虚揽着身前的王熙凤。
她靠在他怀中,后背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能清晰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马背颠簸时传来的体温。
夜风很凉,刮在脸上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气。
王熙凤身上那件脏污的羊皮袄在逃亡时早已不知去向,此刻只穿着单薄的绸裙,不禁打了个寒颤。
王程察觉到她的颤抖,手臂微微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这个动作很自然,却让王熙凤浑身一僵。
自贾琏失踪以来,她已经太久没有与男子这般亲近过了。
即便是与贾琏做夫妻时,两人也多是相敬如宾,少有这般肌肤相贴的时刻。
更别说身后这个男人,是威震北疆的秦王,是刚刚从尸山血海中将她救出的战神。
她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也乱了几拍。
但很快,山林间的冷风让她清醒过来。她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
“王爷……”
她开口,声音因长时间未饮水而有些沙哑,“今日之恩,熙凤……没齿难忘。”
王程没有立刻回应。
乌骓马转过一个弯道,前方山势渐缓,隐约能看见官道的轮廓。
良久,他才淡淡道:“不必。你是贾家人,本王理应救你。”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王熙凤心头一涩。
理应?
哪有什么理应。
她是贾琏的妻子,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可与王程并无血缘之亲,更非他的侧妃。
他大可不必为了她孤身犯险,闯那龙潭虎穴。
可他来了。
不仅来了,还在三百斤火药爆炸的瞬间,用身体护住了她。
那惊天动地的轰鸣、炽烈的气浪、飞溅的碎石……所有毁灭性的力量,都被他一人挡下。
而她,除了些许擦伤和耳鸣,竟安然无恙。
这份救命之恩,岂是一句“理应”能概括的?
王熙凤咬了咬唇,鼻尖又是一酸。
她想起黑风山庄高台上,完颜宗望将刀架在她脖子上时,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想起那支破空而来的箭矢,想起那道如同鬼魅般杀穿重围的身影,想起他持剑立于尸山血海之中,眼神冰冷如霜。
更想起爆炸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扑倒,用宽阔的后背为她撑起一片生的天空。
那一刻,她脑中一片空白。
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和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混合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
“王爷……”
王熙凤的声音哽咽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王程揽在她腰前的手背上。
“您不该来的……那是陷阱,是死地……您若有个万一,熙凤万死难赎其罪……”
她哭得肩膀颤抖,连日来的恐惧、委屈、绝望,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出来。
王程感觉到手背上的湿意,眉头微蹙。
他并不擅长应付女人的眼泪。
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他游刃有余,可面对怀中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他却有些无措。
“别哭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难得放缓了几分,“本王既然敢去,自有把握。你没事就好。”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王熙凤哭得更凶了。
她不是那些娇滴滴的闺阁小姐,她是王熙凤,是曾经在荣国府掌家、精明厉害、杀伐果断的琏二奶奶。
可再厉害的女人,经历了这般生死劫难,也会脆弱,也会后怕。
更何况,救她的人,是王程。
那个在她最绝望时,如同天神般降临的男人。
“呜……”
王熙凤将脸埋进掌心,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王程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意味。
“哭多了伤身。回去好生歇息。”
他顿了顿,“幽州城里有探春、宝钗她们在,会照顾你。”
听到这话,王熙凤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
天色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山林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沾满泪痕和污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着前方蜿蜒的官道,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王爷,熙凤……现在不想回幽州。”
王程勒住缰绳。
乌骓马停下脚步,打了个响鼻。
“为何?”王程低头看她,“你身上有伤,需要休养。”
王熙凤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前方,眼神却渐渐变得清明、锐利,仿佛那个曾经的琏二奶奶又回来了。
“贾琏……不在了。”
她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语气里没有太多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我知道。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意承认,总还抱着一丝侥幸。”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这一路北上,我见了太多流民,听了太多消息。有人说他死在乱军中了,有人说他被俘后不堪受辱自尽了……起初我不信,拼了命地打听,直到……”
她深吸一口气:
“直到我自己也落入了金兵手里,亲眼看到那些蛮夷是如何对待俘虏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贾琏他……不可能还活着。”
王程沉默着,没有打断她。
他能感觉到,怀中这个女子正在经历一场蜕变。
一场从内到外的、破茧成蝶般的蜕变。
“既然他不在了,”
王熙凤的声音渐渐冷硬起来,带着一种斩断过去的决绝,“那我王熙凤,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她转过身,抬头看向王程。
晨光中,她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肿,可那双丹凤眼里,却重新燃起了火焰。
不再是往日里算计、精明、厉害的火,而是一种炽烈的、带着恨意与决心的火。
“王爷,”她一字一顿,“我想和探春、宝钗、三妹她们一样。”
“一样?”王程挑眉。
“杀金狗。”
王熙凤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为贾琏报仇,为那些死在金兵手里的汉人报仇。”
王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这个曾经在深宅大院里掌家、只会算计银钱、人情往来的琏二奶奶,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杀金狗,”他缓缓道,“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那是刀口舔血,是你死我活。”
“我知道。”
王熙凤毫不退缩,“我见过王爷在战场上的样子,也见过探春她们杀敌的模样。我不怕死——若是怕死,我早就该死在黑风山庄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这条命是王爷救的,从今往后,它就是王爷的。王爷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求王爷……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
王程沉默地看着她。
晨光越来越亮,将她脸上每一寸肌肤、每一个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能看到她的决心,也能看到她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来未知的恐惧。
但她没有退缩。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得多。
“你想跟探春她们一样,”
王程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可你知道,她们为何能上阵杀敌吗?”
王熙凤一愣。
“因为她们是本王的侧妃,”
王程的声音平静无波,“是本王的女人。所以,她们有资格站在本王身边,有资格拿起刀枪,有资格与本王并肩作战。”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你若想跟她们一样,除非——”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王熙凤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自然明白“本王的女人”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名分,更是最亲密的关系,是身心俱付的归属。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如擂鼓。
若是以前,她定然会严词拒绝。
她是贾琏的妻子,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即便守寡,也该守着贞节牌坊,怎能再委身他人?
可现在……
那个曾经的王熙凤,已经在黑风山庄的火光中死了。
死在了完颜宗望的刀下,死在了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全新的王熙凤。
一个被王程从地狱里拉回来的、想要为自己而活、想要报仇雪恨的王熙凤。
她想起爆炸瞬间,王程毫不犹豫护住她的背影。
想起这一路上,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体温。
想起他那双冰冷却令人心安的眼睛。
她不是木头人。
这般救命之恩,这般英雄气概,这般朝夕相处……说不动心,那是骗人的。
只是她一直不敢深想,不敢承认。
如今,话已经挑明了。
退,还是进?
王熙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犹豫、羞涩、彷徨,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坚定。
“王爷说得对。”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利落,甚至带上了一丝曾经在贾府掌家时的果决:
“以前的王熙凤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王爷救回来的。这条命是王爷的,这个人……自然也是王爷的。”
她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王程的目光:
“只要王爷不嫌弃熙凤是残花败柳之身,熙凤……愿意。”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异常清晰。
脸颊依旧泛红,耳根也烫得厉害,可她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第200章 王熙凤修炼《玉女心经》
王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不是扭捏的人。
战场上杀伐决断,情场上也同样干脆利落。
既然人家愿意,他有何不可?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不再多言,一抖缰绳,乌骓马再次启动。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往官道上去,而是调转方向,朝着山林深处行去。
王熙凤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心跳依旧很快,却不再慌乱。
她做了决定,便不再后悔。
从今往后,她是王程的女人。
是能拿起刀枪,与他并肩作战的女人。
乌骓马在山林间穿行约莫半个时辰,最后在一处隐蔽的山谷前停下。
山谷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若不是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王程下马,拨开藤蔓,露出后方一个天然的岩洞入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但内里却别有洞天。
王程将乌骓马拴在洞外一棵树下,然后转身看向王熙凤:“今夜在此歇息。”
王熙凤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山洞。
洞内光线昏暗,但借着洞口透入的天光,能看出空间颇为宽敞,约有寻常人家两三间屋子大小。
地面干燥平整,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和枯枝,显然之前有人在此落脚过。
王程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洞壁上一处凹陷里放置的松明。
火光跳动,将洞内照得亮堂起来。
王熙凤这才看清,洞壁上挂着几张兽皮,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角落里甚至还摆着几个陶罐,里面装着清水和干粮。
“这里……”她有些惊讶。
“探子探查敌情时偶尔歇脚之处。”
王程简单解释,从陶罐中倒了些清水在木碗里,递给她,“喝点水。”
王熙凤接过碗,小口喝着。
清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滋润了她干渴的喉咙,也让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
她偷偷打量王程。
他正蹲在火堆旁,往里面添着枯枝。
火光映照着他侧脸的轮廓,冷硬如刀削,可那双专注添柴的手,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
这个男人,战场上是杀伐决断的魔神,私下里却也有如此细致的一面。
王熙凤心中微动,将碗放下,走到他身边坐下。
“王爷,”她轻声问,“您说的……要跟探春她们一样,需要怎么做?”
王程添柴的动作顿了顿。
他转过头,看向她。
火光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张原本精致的脸此刻沾满污迹,发髻散乱,衣衫破损,可那双丹凤眼里,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的光芒。
那是渴望力量、渴望复仇的光芒。
“探春她们修炼了一门功法,”
王程缓缓道,“名为《玉女心经》。此功需男女合练,阴阳相济,方能大成。修炼之后,可强身健体,增益功力,反应、速度、力量皆远超常人。”
王熙凤眼睛一亮:“那……熙凤也能练吗?”
“能。”
王程点头,“但修炼此功,需褪去外衣,肌肤相贴,以真气互通经脉。你……可想好了?”
这话说得直白。
褪去外衣,肌肤相贴。
王熙凤的脸颊再次烧了起来。
即便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真听到这些细节,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耳根发烫。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修炼,更是最亲密的接触。
她咬了咬唇,双手在膝上紧紧攥住。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贾琏的脸,荣国府的深宅大院,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那些虚伪的人情往来……
然后,是北上的艰辛,被俘的恐惧,黑风山庄的绝望,以及王程从天而降的身影。
最后,定格在爆炸瞬间,他用身体护住她的那一幕。
王熙凤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我想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请王爷……教我。”
王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走到洞内一处较为平坦的空地,将铺在那里的兽皮整理平整。
“过来。”
王熙凤依言走过去。
心跳如鼓,手心沁出细汗,可她没有退缩。
王程站在她面前,伸手,开始解她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绸裙系带。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半分狎昵,就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王熙凤还是忍不住浑身紧绷,呼吸急促起来。
外衫褪去,露出里面同样破损的中衣。
中衣褪去,便是贴身的亵衣。
当最后一件亵衣滑落时,王熙凤下意识地抱住了双臂,浑身微微颤抖。
不是冷。
是羞。
即便已经下定决心,可当真在一个男子面前袒露身体,还是让她羞耻得几乎要晕过去。
她低下头,不敢看王程的眼睛。
王程却没有多看她,只是从一旁的包袱里取出一件干净的男子中衣,披在她身上。
“先穿着这个。修炼时再褪。”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王熙凤心中一暖。
他并非急色之徒。
即便到了这一步,也依旧顾及她的感受。
王熙凤抓紧了身上的中衣,抬起头,看向王程。
火光下,他的脸依旧冷峻,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她预想中的欲念,只有一种纯粹的、专注的平静。
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男女欢好,而是一场严肃的传功修炼。
这让她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
王程自己也褪去了外袍,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
他盘膝坐在兽皮上,示意王熙凤坐在他对面。
“闭目凝神,放松身心。我会以真气引导你,你只需顺应而行,不可抗拒。”
王熙凤依言闭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心跳依旧很快,呼吸也不稳。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了她的后背。
王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
“《玉女心经》第一重:玉女初现。”
“气沉丹田,意守灵台。引天地之灵气,汇阴阳之精华……”
随着他的声音,一股温和却浑厚的气息,顺着他的手掌涌入王熙凤体内。
那气息如同温暖的泉水,在她经脉中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奇异的舒适感,仿佛干涸的土地被甘霖滋润。
王熙凤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顺着那股气息的引导,开始尝试运转体内的微弱真气。
她虽未习武,但身为女子,天生有些微内力,只是从未修炼过。
此刻在王程的引导下,那丝微弱的内力渐渐被唤醒,开始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缓缓运行。
“褪衣。”
王程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熙凤身子一僵,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将披在身上的中衣褪去。
清凉的空气接触肌肤,让她打了个寒颤。
可下一秒,王程的另一只手掌贴上了她的前胸。
掌心温热,紧贴着她心脏的位置。
王熙凤浑身剧颤,险些惊呼出声。
可王程的声音依旧沉稳:“静心。真气需前后贯通,方能循环往复。”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运转内力。
果然,当王程前后两掌的真气在她体内交汇时,原本缓慢运行的内力骤然加速!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从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仿佛整个人浸泡在温泉中,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每一寸肌肤都在呼吸。
舒适得让她几乎呻吟出声。
“第二重:玉女含情。”
王程的声音继续引导。
“情动而气生,气生而力至。阴阳交泰,水火既济……”
他的手掌开始在她身上缓缓移动,所过之处,留下温热的气息,引导着真气在更复杂的经脉中运行。
王熙凤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不仅仅是真气运行的缘故。
更是因为王程手掌的触碰。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摩擦着她的肌肤,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触感。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
可这种在修炼中产生的、介于痛苦与愉悦之间的触碰,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汗水从她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的身体开始发热,脸颊潮红,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第三重:玉女承欢。”
王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暗哑。
他的手掌不再仅仅是引导真气,而是开始在她身上几处特定的穴位揉按、推拿。
每一次按压,都带来一股更强的热流,冲击着她的经脉,也冲击着她的心神。
王熙凤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那声音娇媚入骨,连她自己听了都吓了一跳。
可王程的动作并未停止。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最后停在腰际,用力一按!
“啊……”
王熙凤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一股强烈的热流从腰际炸开,瞬间冲遍全身!
她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整个人仿佛飘了起来,所有的疲惫、恐惧、伤痛,都在这一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的力量感。
王程收回手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向王熙凤。
她依旧闭着眼,可脸色红润,气息平稳,周身隐约有淡淡的白气萦绕,那是内力初成的标志。
《玉女心经》第一轮修炼,成了。
王熙凤缓缓睁开眼。
那双丹凤眼里,还残留着一丝迷离的水光,可更多的,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清明与灵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肌肤依旧莹润,可她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一股流动的、温暖的气息。
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力量。
“王爷……”
她看向王程,眼中充满了惊奇与喜悦,“我……我感觉到了!”
王程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丹药。
“这丹药你服下,可巩固内力,强化体魄。”
王熙凤接过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两股热流,一股涌入丹田,一股散入四肢百骸。
紧接着,她感到一股强烈的暖意从丹田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当暖意渐渐消退时,王熙凤只觉得浑身轻盈,耳聪目明,连洞外风吹草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试着握了握拳。
力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比之前大了数倍不止!
“试试这个。”
王程将一柄短刀递给她。
王熙凤接过刀,入手颇沉,可她现在拿着,却觉得轻若无物。
她走到洞壁前,对着石壁轻轻一划。
“嗤——”
刀锋过处,石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虽然不深,可这是石壁啊!
若是以前,她连划破树皮都费劲!
王熙凤惊喜地转头看向王程:“王爷!我……我能做到!”
王程眼中也露出一丝笑意。
他走到她身边,伸手按在她肩膀上,闭目感应片刻。
“体质强化了约三倍,力量强化了五倍,速度……大约四倍。不错,第一次修炼,能有此成效,说明你天赋不差。”
王熙凤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她放下刀,转身,忽然扑进王程怀里。
“谢谢王爷……谢谢……”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可这次不是悲伤,而是喜悦。
王程身子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
他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既已修炼,从今往后,你便是本王的女人。”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
“幽州城内,会有你一席之地。战场上,也会有你的位置。”
王熙凤用力点头,眼泪再次滑落。
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她从地狱里爬了出来,获得了新生,获得了力量,也获得了……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山洞外,天光已然大亮。
而王熙凤的人生,也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
第201章 本王带你杀人
乌骓马在山道上疾驰,晨风掠过耳畔,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与寒意。
王熙凤靠在王程怀中,后背紧贴着他坚实温热的胸膛。
她闭着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温暖里。
“王爷……”
她忽然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慵懒,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柔软,“咱们……这是去哪儿?”
王程低头,瞥了一眼怀中女子微阖的眉眼和沾染污迹却依旧精致的侧脸。
她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算计,显得格外脆弱,却也格外真实。
“你不是要报仇么。”
王程的声音透过胸膛传来,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带你去杀人。”
王熙凤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杀……人?
这两个字从王程口中说出,如此平淡,仿佛只是在说“带你去吃饭”。
可她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黑风山庄高台下那些金兵狰狞的面孔,闪过完颜宗望架在她脖子上的冰冷刀锋,闪过王程剑下飞溅的鲜血和倒伏的尸骸……
一股寒意混合着奇异的亢奋,悄然窜上她的脊背。
她缓缓睁开眼,丹凤眼中之前的迷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凝聚的锐利和……一丝狠绝。
“好。”
她只应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她不再是荣国府那个只需在内宅算计银钱、周旋人情的琏二奶奶了。
从她决定跟着王程走出那片废墟开始,她的人生就已经转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布满荆棘与血火的道路。
王程不再言语,只是轻轻一抖缰绳。
乌骓马会意,加速朝着蓟州城外围的方向奔去。
那里是金军溃败后,残兵游勇最可能流窜藏匿的区域。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一片丘陵起伏、林木渐疏的地带。
远处依稀可见废弃的村落和焦黑的田地,显然曾遭兵燹。
王程勒住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他的感知远超常人,很快便锁定了东北方向一处半塌的土坯房。
“那里。”
他低声对王熙凤道,同时翻身下马,动作轻捷无声。
他将乌骓马牵到一处灌木后隐蔽,然后看向王熙凤。
王熙凤跟着下马,脚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长时间的骑马颠簸和之前的惊吓消耗,让她腿脚有些发软。
但她立刻站稳,深吸一口气,看向王程。
王程从马鞍旁摘下那柄普通的长剑。
他将剑递给她:“会用么?”
王熙凤接过剑。剑身颇为沉重,入手冰凉。
她试着挥了挥,动作笨拙,全无章法。
“不会。”
她老实承认,脸上却不见窘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认真,“请王爷教我。”
“不用教。”
王程的语气平淡,“杀人,不需要太多花哨。看准要害,用力刺进去,或者划过去。咽喉,心口,眼睛,下阴,哪里脆弱捅哪里。”
他说得直接粗暴,王熙凤听得心惊肉跳,却又莫名觉得……很实在。
“待会儿,我会引他们出来。你看准机会,从侧面或背后下手。记住,别犹豫。你犹豫一瞬,死的可能就是你自己。”
王程盯着她的眼睛,“怕么?”
王熙凤握紧了剑柄。
怕?当然怕。
她连鸡都没杀过。
可一想到贾琏可能就死在类似这样的金兵手里,想到自己被俘时的绝望,想到黑风山庄那险些葬送她和王程的爆炸……
一股混合着恨意与怒火的勇气,猛地冲散了恐惧。
“不怕。”她咬牙道,眼中迸出寒光。
王程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土坯房摸去。
王熙凤连忙跟上,努力放轻脚步,心脏却砰砰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土坯房残破不堪,门板半塌。
王程潜到近处,侧耳倾听片刻,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手腕一抖,精准地掷向房后一处草丛。
“啪!”
碎石落地声在寂静的荒野中格外清晰。
“谁?!”
土坯房里立刻传来一声低喝。
紧接着,一阵窸窣响动,三个衣衫褴褛、却手持弯刀的金兵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警惕地四下张望。
他们显然也是溃兵,形容狼狈,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疲惫和凶狠,但眼神依旧如狼似虎。
就是现在!
王程如同一道鬼影,从藏身处骤然扑出!
他没有直接攻击,而是故意在三人侧前方制造了更大的响动,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在那里!”
“是宋狗!杀了他!”
三个金兵又惊又怒,挥舞弯刀朝着王程的方向冲去,完全没注意到侧面土墙后,还藏着一个握剑发抖的女人。
王熙凤伏在断墙后,看着那三个凶神恶煞的金兵越来越近,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浓重的汗臭和血腥味。
她浑身僵硬,握着剑的手抖得厉害,掌心全是冷汗。
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那点勇气几乎要消散殆尽。
“杀了他!为兄弟们报仇!”
金兵的吼叫声近在咫尺。
王熙凤猛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贾琏可能被他们虐杀的画面,闪过自己被俘时那些金兵淫邪的眼神……
恨意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啊——!”
一声尖锐到变调的嘶喊从她喉间迸出!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爆发!
她猛地从断墙后跃出,双手紧握长剑,不管不顾地朝着离她最近的那个、背对着她的金兵后心狠狠刺去!
这一刺,用尽了她全身力气,也包含了她所有的恐惧、愤怒与决绝!
“噗嗤——!”
长剑毫无阻碍地刺穿了那金兵破烂的皮甲,深深没入后背!
那金兵正全神贯注盯着前方的“敌人”,根本没想到侧面还有偷袭。
他身体猛然一僵,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一截染血剑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缓缓向前扑倒。
温热的鲜血溅了王熙凤一脸!
她愣住了。
呆呆地看着那金兵倒下,看着自己手中沾满鲜血的长剑,看着自己手上、脸上黏腻猩红的液体……
“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涌出。
原来……杀人……是这样的感觉……
另外两个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小心!还有同伙!”
等他们意识到不对,想要转身时,王程已经如同鬼魅般欺近!
寒光一闪!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头脖颈中飙射!
另一个金兵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王程甚至懒得追,脚尖一挑,地上那死去金兵的弯刀飞起,被他凌空抓住,反手掷出!
“噗!”
弯刀精准地钉入那逃跑金兵的后心,透胸而出。
金兵又踉跄了几步,才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转眼间,三个金兵横尸就地,鲜血汩汩流出,迅速渗入干涸的土地,变成暗褐色的污迹。
荒野再次恢复寂静,只有风吹过断壁的呜咽声,和王熙凤压抑不住的干呕声。
王程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惨白的脸和狼狈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问:“还能走么?”
王熙凤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泪水,又狠狠啐了几口,才勉强止住恶心。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凶狠。
“能。”她声音沙哑,却不再颤抖。
王程点点头,走到王熙凤刺死的那个金兵身边,将她那柄长剑拔了出来,用死者的衣襟擦净血迹,递还给她。
“第一次,难免。”他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记住这感觉。以后,要更快,更准。”
王熙凤接过剑,冰凉的剑柄让她心神稍定。
她看着地上那三具渐渐僵硬的尸体,心中最初的恐惧和恶心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
他们该死。
这些侵略者,这些屠戮她同胞、掳掠她姐妹、害得她家破人亡的蛮夷,都该死!
这个念头如同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迅速茁壮。
接下来的大半天,王程带着王熙凤又袭击了两处溃兵藏匿点。
他不再完全代劳,而是故意制造机会,让王熙凤动手。
第二次,王熙凤面对一个落单的、受伤的金兵哨探。
她依旧紧张,手还在抖,但出剑却比第一次果断了许多,一剑刺穿了那哨探的喉咙。
第三次,是在一条小溪边,遇到两个正在饮马、毫无戒备的金兵。
王熙凤潜伏靠近,趁他们低头喝水时,从背后偷袭,一剑刺死一个;
另一个惊觉反抗,挥刀砍来,她慌乱中格挡,被震得手臂发麻,长剑差点脱手。
是王程及时出现,一刀解决了那个金兵。
“面对敌人,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王程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样子,语气严厉,“更要靠狠劲。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王熙凤用力点头,将这话死死记在心里。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将荒野染成一片瑰丽而苍凉的金红色。
王程带着王熙凤回到了清晨出发的那个隐蔽山谷,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岩洞。
洞内一切如旧,松明已经燃尽,只有洞口透入的黯淡天光。
王程重新点燃火堆,橘红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洞内的阴冷,也映照出两人身上斑驳的血迹和尘土。
王熙凤靠着洞壁坐下,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手臂酸软无力,虎口因长时间握剑而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
身上的绸裙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了血污、泥土和汗渍,破损处更多。
脸上也脏兮兮的,头发散乱。
可她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甚至……一丝隐隐的兴奋。
她今天,亲手杀了三个金兵。
虽然是在王程的协助和引导下,虽然过程狼狈不堪,但那是实实在在的杀戮。
每杀一个,她对金人的恨意就宣泄一分,心底那份因贾琏之死和自身遭遇而郁结的悲愤,似乎也随之减轻一分。
原来,报仇的感觉……是这样的。
“擦擦脸,吃点东西。”
王程将一个水袋和一块干硬的肉脯递给她。
他自己也坐在火堆旁,就着清水啃着肉脯,动作简单却透着一种行伍之人的利落。
王熙凤接过,小口喝着水,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她干渴冒烟的喉咙。
她又用力擦了擦脸,虽然擦不干净,但总算舒服了些。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着简陋的晚餐,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气氛有些微妙。
经历了白天的并肩“作战”,尤其是王熙凤在他面前完成了从恐惧到狠厉的转变,两人之间似乎多了点什么。
不再是单纯的救命恩人与被救者,也不是泾渭分明的主人与附庸,而是一种……奇特的、建立在血与火之上的伙伴关系。
王熙凤偷偷抬眼,看向火光映照下的王程。
他侧脸线条冷硬,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薄唇紧抿,下颌还残留着未洗净的一点血渍。
即便只是安静地坐着,他身上也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和……致命的吸引力。
这个男人,强大,冷酷,杀伐决断,却又在细节处不经意流露出让人心安的可靠。
白天他教导她杀人时那种不容置疑的严厉,和此刻递给她水袋时的自然,形成一种奇特的反差。
王熙凤的心,不受控制地又悸动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肉脯,可味同嚼蜡。
吃完东西,王程起身,从角落陶罐里舀出清水,又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浸湿,走到王熙凤面前。
“擦擦。”他将布巾递给她。
王熙凤接过温热的布巾,先仔细擦拭了双手,然后慢慢擦脸。
布巾拂过肌肤,带走污垢和疲惫。
她擦得很认真,仿佛要将这一天所有的血腥和尘埃都拭去。
王程就站在她面前看着,火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随着火焰跳跃而晃动。
洞内很安静,只有木柴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洞外隐约的虫鸣。
擦完脸,王熙凤抬起头,正对上王程深邃的目光。
那目光不似白日的冰冷锐利,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似乎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幽深温度。
她心尖莫名一颤,握着微凉布巾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王爷……”
她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婉。
王程没有应声,只是伸出手,将她手中微湿的布巾拿开,随意丢在一旁。
然后,他的手并未收回,而是用指腹轻轻拂过她刚刚擦拭干净、还带着水汽的脸颊。
动作很轻,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细腻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王熙凤呼吸一滞,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簇跳动的火焰,以及火焰深处映出的、自己的小小缩影。
白天他教导她杀人时的冷静严厉,此刻似乎被这洞中暖意和静谧悄然融化,显露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男人的侵略性和……热度。
“还冷么?”他问,声音低沉了些许。
王熙凤下意识摇头,其实洞内很暖,火堆的热力加上他身上传来的气息,让她甚至觉得有些发热。
“那便好。”
王程说着,手指下滑,轻轻挑开了她身上那件宽松中衣的领口。
王熙凤浑身一僵,却没有躲闪。
白天修炼《玉女心经》时的亲密接触,以及这一日生死与共、携手杀戮的经历,早已打破了许多无形的隔阂。
她知道自己已是他的人,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即将实质上。
中衣滑落肩头,露出下面同样破损的贴身小衣和一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在火光下泛着珍珠般莹润的光泽,上面还留着几道白天奔跑躲藏时被树枝刮出的浅浅红痕。
王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欣赏,却并无猥亵。
那是一种强者对属于自己的、美丽而坚韧的事物的目光。
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王熙凤轻呼一声,手臂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他抱着她,走向洞内铺着厚实兽皮和干草的“床铺”,动作平稳有力。
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兽皮上,王程并未立刻覆身上来,而是单膝跪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火光从他身后照来,为他高大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面容却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王熙凤,”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你可想清楚了?跟了本王,便再无回头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已经死了。”
王熙凤躺在柔软的兽皮上,仰望着他。
洞顶岩石的纹路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剧烈跳动的心。
她想起荣国府的雕梁画栋、想起那些虚伪的应酬、想起贾琏凉薄的眼神、想起自己曾经的挣扎与算计……那些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然后,是北上寻夫的风霜,被俘的绝望,黑风山庄的刀光剑影和惊天爆炸,以及他如同神只降临般的拯救。
还有今天,他带着她,手把手教她握紧刀,直面血腥,复仇雪恨。
这条路,确实没有回头。
但她心甘情愿。
“是,琏二奶奶死了。”
她清晰地回答,丹凤眼中水光潋滟,却无比坚定,“活下来的,是王爷的王熙凤。”
话音落下,她甚至鼓起勇气,伸出仍有些颤抖却不再冰凉的手,主动勾住了王程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这个动作如同点燃干柴的最后一点火星。
王程眼中最后一丝克制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灼热得几乎要将人融化的欲望。
他低哼一声,不再犹豫,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与白天修炼时的引导截然不同,充满了霸道和掠夺的意味。
王熙凤起初有些生涩被动,但很快便被这汹涌的情潮席卷,生涩地回应起来。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引导的初学者,身体里新生的内力仿佛也被点燃,随着他的吻而流转沸腾。
衣物在急切的动作中被尽数褪去,散落一旁。
“王爷……程……”
她破碎地呢喃,自己都不知道在唤什么。
“叫我的名字。”
王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王程……王程……”她顺从地唤着,声音娇媚得滴水。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切终于归于平静,王熙凤瘫软在兽皮上,浑身如同散了架,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她香汗淋漓,青丝黏在潮红的脸颊和颈侧,眼中水雾迷蒙,充满了事后的慵懒与满足。
王程躺在她身侧,手臂依旧占有性地环着她的腰。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人这副与自己紧密相连、彻底绽放后的模样,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拉过旁边另一张兽皮,盖在两人身上。
洞外,夜色已深,星子闪烁。
洞内,火堆渐弱,余温尚存,暖意融融。
王熙凤累极了,却不想立刻睡去。
她侧过身,将脸埋进王程的颈窝,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低声问:“明日……回幽州吗?”
“嗯。”
王程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汗湿的发丝。
“探春和宝钗妹妹她们……会怎么看我?”
王熙凤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王程沉默片刻,道:“她们会明白。”
简单的四个字,却奇异地安抚了王熙凤心中最后一丝不安。
是啊,探春和宝钗都是聪慧剔透之人,更是亲身经历过生死与选择。
她们会明白的。
困意终于袭来,她在他怀中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沉沉睡去。
第202章 金国公主怀孕了
七月初八,午时三刻。
幽州南门外十里长亭,旌旗猎猎,军容整肃。
张叔夜、王禀率领留守文武官员,顶着烈日已等候近两个时辰。
“来了!王爷回来了!”
了望塔上的哨兵突然高声呼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所有人的精神顿时一振,齐齐向南望去。
官道尽头,烟尘渐起。
一骑玄甲,如同墨色闪电,在初秋的阳光下疾驰而来。
马背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正是王程与王熙凤。
距离百步时,王程勒住缰绳,乌骓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稳稳停住。
张叔夜老眼昏花,此刻却看得真切——王爷虽然风尘仆仆,甲胄上还带着未洗净的血污,但神情沉稳,目光锐利如昔。
而他身前那名女子……
“那是……琏二奶奶?”
王禀压低声音,难掩惊愕。
只见王熙凤穿着一身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粗布男装,外面罩着王程的玄色披风。
她发髻散乱,只用一根布带草草束起,脸上虽洗净了血污,却仍有几道浅淡的划痕。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神——不再是荣国府里那八面玲珑、精于算计的丹凤眼,而是一双经历过生死、淬炼过杀伐的眸子,沉静中透着锐利,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煞气。
“末将张叔夜\/王禀,恭迎秦王殿下凯旋!”
两位老将率先单膝跪地,身后文武官员、亲兵卫队齐刷刷跪倒一片。
王程翻身下马,顺手将王熙凤也扶了下来。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本王不在这些时日,辛苦诸位了。”
张叔夜起身,激动得胡须微颤:“王爷言重了!老臣等只是守成,哪比得上王爷亲赴险地,救回……救回……”
他看向王熙凤,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王熙凤上前半步,敛衽一礼——这是她连日来第一次做这个熟悉的动作,却显得格外生疏。
“王熙凤见过张老将军、王总管。此番累得王爷亲身犯险,是妾身的罪过。”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京城官话的软糯,语气却冷静得不像话。
张叔夜连忙还礼:“不敢当,不敢当!琏二奶奶安然归来,实乃万幸!”
王禀也拱手道:“二奶奶受苦了!”
王程打断他们的客套:“先进城。张成,派人去节度使府通报一声,就说本王回来了,让探春她们不必担心。”
“是!”
张成早已候在一旁,闻言立刻安排亲兵先行。
众人重新上马,簇拥着王程和王熙凤向幽州城行去。
路上,张叔夜简单汇报了这几日的情况:“自王爷那日单骑出城,老臣与王总管便严密封锁消息,对外只说王爷闭关休养。军中虽有猜测,但无人敢妄议。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凝香馆那边,前日有医婆出入,似是……诊出了喜脉。”
王程眉头微挑:“哦?这么快?”
“是,那花魁身边的侍女偷偷出来抓安胎药,被咱们的眼线盯上了。”
王禀接口道,语气复杂,“王爷,此事该如何处置?那女子身份特殊,若留下子嗣……”
王程摆了摆手:“无妨。本王自有分寸。”
他不再多言,张叔夜和王禀对视一眼,也不敢再问。
幽州城,节度使府。
正堂内,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早已坐立不安地等候多时。
“这都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尤三姐在堂内来回踱步,杏红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翻飞,“张老将军也不让咱们出城去寻,真是急死人了!”
薛宝钗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她面上还算镇定,可指尖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内心的焦虑。
“三妹妹稍安勿躁。”
她轻声劝道,“王爷既敢单骑赴会,必有周全准备。我们若贸然行动,反会坏事。”
贾探春坐在宝钗身旁,一身藕荷色劲装,腰间佩剑。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堂外。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回来了!王爷回来了!琏二奶奶也救回来了!”
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信。
三人同时起身。
“凤姐姐真的救回来了?”贾探春声音发颤。
“是!已经到二门了!”
话音未落,堂外已传来更清晰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下一刻,王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粗布男装、披着玄色披风的女子。
“王爷!”
“凤姐姐!”
三人几乎同时出声。
薛宝钗快步上前,先对王程敛衽一礼:“王爷平安归来,妾身等心安了。”
说完,她才看向王熙凤,眼圈瞬间红了,“凤姐姐,你……你可算回来了!”
贾探春直接扑了过去,一把抱住王熙凤,眼泪夺眶而出:“凤姐姐!你吓死我们了!你怎么那么傻,一个人跑去蓟州!要是……要是……”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抱着王熙凤哭。
尤三姐也凑过来,上下打量着王熙凤,见她虽然憔悴,但精神尚好,身上也无明显重伤,这才松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凤姐姐,你不知道这几日我们多担心!”
王熙凤被探春紧紧抱着,身子有些僵硬。
她迟疑了一下,才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探春的背。
“好了,三妹妹,我这不是没事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还累得王爷……”
“别说这些。”
薛宝钗打断她,握住她的手,“回来就好。先坐下歇歇,我让人准备热水和吃食。”
她说着,仔细看了看王熙凤的脸,又注意到她手上缠着的布条和隐约透出的药味,心中一紧:“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王熙凤简短回答。
王程这时开口:“给她安排个清净院子,让医官来看看。另外,准备些合身的衣裳。”
“是,妾身这就去安排。”
薛宝钗立刻应下,又对探春道,“三妹妹,你先陪凤姐姐去西跨院的听雪轩,那里安静。”
贾探春抹了把眼泪,点头:“好。凤姐姐,跟我来。”
她拉着王熙凤往外走,尤三姐也跟了上去。
待她们离开,薛宝钗才转向王程,深深一福:“王爷此番冒险,都是为了贾家姐妹。宝钗……代姐妹们谢过王爷。”
王程扶住她:“不必。她如今既已跟了我,便是我的人。”
薛宝钗抬起头,看着王程深邃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但她很快压下这些情绪,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王爷先沐浴更衣吧,妾身已让人备好了热水。张老将军和王总管还在前厅等候,说是有要事禀报。”
“嗯。”
前厅,张叔夜和王禀见到王程沐浴更衣后出来,再次行礼。
“坐。”王程在主位坐下,“说吧,什么要事?”
张叔夜神色凝重:“王爷,今晨接到云州岳飞将军急报。金国那边……似乎有异动。”
“说详细。”
“岳将军的探子在长城以北发现金军调动迹象。虽然规模不大,但行踪诡秘,似乎是精锐小队,目标直指……幽州。”
张叔夜压低声音,“而且,据投降的金兵供述,完颜宗望在黑风山庄伏击王爷之前,曾派出数路信使,往草原各部送信。内容虽不知,但恐怕……”
“是求援,或是串联。”
王程接话,语气平静,“完颜宗望知道自己兵力不足,想拉蒙古诸部下水。”
王禀急道:“王爷,若真是如此,北疆局势恐再生变数!那些蒙古蛮子,向来见利忘义,若金国许以重利,难保他们不会趁火打劫!”
王程手指在扶手上轻敲:“完颜宗望已死,他那些信使走到哪里了?”
“这……”
张叔夜苦笑,“溃兵四散,难以追踪。不过岳将军已派人拦截,但愿能截住几路。”
“无妨。”
王程眼中寒光一闪,“就算信送到,蒙古人也要掂量掂量。铁浮屠的尸骨未寒,他们若想步后尘,本王不介意让草原再多几处京观。”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张叔夜和王禀同时打了个寒颤。
京观——那是将敌军尸首堆积封土,以彰武功、震慑四方的残酷手段。王爷这是真动了杀心。
“王爷英明。”
张叔夜定了定神,又道,“还有一事……凝香馆那位,怀孕之事,已确凿。医婆诊了两次,说是一个月了。”
王程沉默片刻:“知道了。本王晚些过去看看。”
王禀忍不住道:“王爷,那女子毕竟是金国公主,心机深沉。她此时怀孕,恐怕……”
“恐怕什么?”王程看向他,“想用孩子当护身符?还是想借机生事?”
王禀被问得哑口。
“她若有那本事,也不会等到今日。”
王程站起身,“此事本王自有主张。你们继续盯着金国和蒙古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是!”
听雪轩,西跨院。
这处院子不大,但清幽雅致。
院中种了几株老梅,虽未到花期,但枝叶蓊郁。
墙角一丛翠竹,随风沙沙作响。
正房内,王熙凤沐浴更衣后,换上了一身薛宝钗送来的淡紫色折枝梅花纹襦裙。
长发洗净擦干,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她坐在窗边的榻上,看着窗外竹影,神情有些恍惚。
贾探春和尤三姐坐在她对面,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点心和一壶热茶。
“凤姐姐,你尝尝这个,是宝姐姐特地让小厨房做的枣泥山药糕,最是温补。”探春将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王熙凤回过神,拿起一块,小口尝了尝。
甜糯适口,是熟悉的味道。
“宝丫头费心了。”她轻声说。
尤三姐憋了一肚子话,终于忍不住问:“凤姐姐,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金兵抓了?王爷又是怎么救你出来的?”
王熙凤手一顿。
那些画面瞬间涌入脑海——黑风山庄的阴森、完颜宗望狰狞的脸、架在脖子上的冰冷刀刃、震耳欲聋的爆炸、飞溅的鲜血和碎肉……
她脸色白了白。
贾探春瞪了尤三姐一眼:“三姐姐,凤姐姐刚回来,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这不是担心嘛……”尤三姐讪讪道。
“没事。”
王熙凤放下糕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茶水入喉,稍稍平复了心绪,“说来话长。简单说,我北上寻……寻琏二,在蓟州城外遇到金军溃兵,被抓了。
他们认出我身份,想用我胁迫王爷。王爷单骑来救,杀了完颜宗望,将我带了出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省略了所有惊心动魄的细节。
但贾探春和尤三姐都不是傻子,能从她轻颤的指尖和瞬间失神的眼神中,感受到那背后的凶险。
尤三姐眼圈又红了:“那些天杀的金狗!王爷杀得好!就该把他们全宰了!”
贾探春握住王熙凤的手:“凤姐姐,都过去了。以后……你就安心在幽州住下。咱们姐妹在一处,互相照应。”
王熙凤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心中一暖。
曾几何时,荣国府里这些姐妹,虽也亲近,却总隔着一层——嫡庶之别、利益纠葛、各自的算计。
可如今,在这北疆边城,那些仿佛都不重要了。
“嗯。”
她用力回握探春的手,“以后,咱们在一处。”
第203章 记住,你是本王的女人
傍晚,凝香馆三楼,天字一号房。
房间依旧奢华,却透着一股沉闷的死寂。
完颜乌娜穿着一身素白寝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她的小腹还平坦,但手却不自觉地抚在上面。
萧贵妃(苏妧)坐在她对面,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小小的婴儿衣裳。
“姑姑,你说……他会来吗?”完颜乌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萧贵妃手中针线不停:“会。以他的性子,既然知道了,必会来看个究竟。”
“来看什么?看我怎么用这个孩子保命?还是看我怎么狼狈?”
完颜乌娜苦笑,眼中满是自嘲,“我完颜乌娜,大金国的公主,竟落到要用腹中胎儿来求一线生机的境地……”
“乌娜。”
萧贵妃停下针线,抬头看她,目光平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希望?”
完颜乌娜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什么希望?指望王程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放我们回大金?还是指望父皇会为了我们,放弃复仇?”
她摇摇头:“都不会。王程不会放虎归山,父皇……也不会为了两个女人,耽误国事。”
“那就不想那么多。”
萧贵妃重新拿起针线,“先把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他是你的骨血,无论他的父亲是谁,他都是你的孩子。”
完颜乌娜沉默了。
她的手轻轻按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
这个孩子来得突然,甚至……耻辱。
是她为了完成任务,刻意承欢怀上的。
可当真诊出喜脉时,那种复杂难言的情绪,连她自己都理不清。
恨王程的羞辱和践踏,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对这个意外到来的生命,却有种本能的、母性的牵绊。
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王程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站在门口。
他没带随从,只身一人。
萧贵妃立刻起身,敛衽行礼:“妾身见过王爷。”
完颜乌娜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四目相对。
她的眼中瞬间闪过无数情绪——恨、惧、屈辱、不甘,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依赖。
王程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他的目光在萧贵妃手中的婴儿衣裳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完颜乌娜脸上,最后停在她的小腹。
“几个月了?”他问得直接。
完颜乌娜咬了咬唇:“医婆说……一个多月。”
王程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王的种?”
这话问得粗鲁,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完颜乌娜脸颊涨红,眼中涌出屈辱的泪水:“王爷以为呢?除了您,还有谁碰过我?”
“那可不好说。”
王程淡淡道,“毕竟,你们金人为了目的,什么做不出来。”
“你——!”完颜乌娜气得浑身发抖。
萧贵妃连忙上前:“王爷明鉴,乌娜……泠月姑娘自入凝香馆,从未让其他男子近身。这孩子……确系王爷血脉无疑。”
王程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完颜乌娜:“生下来。”
三个字,不容置疑。
完颜乌娜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生下来……然后呢?王爷打算如何处置我们母子?”
“你是本王的女人,他是本王的孩子。”
王程语气平淡,“该有的,都会有。”
“女人?”
完颜乌娜惨笑,“王爷扪心自问,可曾将我当女人看?不过是个玩物,是个战利品!”
王程眼神冷了下来。
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与自己对视:“完颜乌娜,你给本王听清楚。”
他的声音低沉,字字如冰:
“你确实是大金的公主,但更是本王榻上的女人。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这个孩子,是你与本王之间的纽带,也是你的护身符。
你安安分分把他生下来,好好抚养,本王自会给你们母子应有的地位。”
“但若你敢动什么歪心思——”
他手上微微用力,完颜乌娜痛得闷哼一声。
“若敢伤害这个孩子,或是利用他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说完,松开手,直起身。
完颜乌娜瘫软在榻上,大口喘着气,眼中满是恐惧和不甘的泪水。
萧贵妃连忙扶住她,对王程道:“王爷放心,妾身会看好她,定让她平安诞下麟儿。”
王程看了她一眼:“你是个明白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
完颜乌娜终于崩溃,扑进萧贵妃怀中,放声痛哭:“姑姑……我好恨……我好恨啊……”
萧贵妃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也满是悲凉,却依旧冷静:“乌娜,哭吧,哭出来就好。但记住,从今往后,忘掉你是大金的公主。你只是王程的女人,是他孩子的母亲。”
“可是……”
“没有可是。”
萧贵妃打断她,声音坚定,“王程是什么样的人,这些日子你我心知肚明。与他为敌,死路一条。顺从他,至少能活下去,甚至……活得不错。”
她抬起完颜乌娜的脸,认真道:“乌娜,听姑姑一句劝。放下仇恨,放下骄傲。为了你自己,也为了这个孩子。”
完颜乌娜看着她,看着姑姑眼中那份历经沧桑的睿智和无奈,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泪水无声滑落。
是认命,也是新生。
————
城南,僻静小院。
暮色时分,院中老梅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贾元春穿着一身宽松的藕荷色云纹襦裙,外罩同色薄纱褙子,小腹已明显隆起。
她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绣着一件小小的虎头鞋。
抱琴在一旁的小炉上煎着安胎药,药香袅袅。
“娘娘,天色暗了,仔细伤了眼睛。”抱琴轻声劝道。
贾元春抬起头,笑了笑:“不碍事,就差几针了。”
她的脸色红润,眉眼间满是温婉的母性光辉。
虽然身孕已有四个多月,但除了腹部隆起,身形依旧窈窕,气色也比在宫里时好上许多。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来。”
她望向院门,眼中闪过一丝思念。
话音未落,院门处传来轻叩声。
抱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欢喜道:“定是王爷来了!”
她快步去开门。
门开,王程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外。
“王爷!”抱琴喜出望外,连忙让开。
王程迈步而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廊下的贾元春身上。
贾元春已站起身,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廊柱,看着王程,眼中瞬间盈满水光,唇角却扬起灿烂的笑容。
“夫君……”她轻声唤道,声音里满是欢喜。
王程快步走过去,在她身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和隆起的小腹上来回逡巡。
“怎么起来了?坐着。”他扶着她重新坐下。
贾元春握住他的手,仰脸看他:“听说你前几日出城了,一直担心着。如今平安回来,我也就放心了。”
“小事。”
王程在她身旁坐下,手很自然地覆上她的肚子,“他乖不乖?”
提到孩子,贾元春脸上笑容更盛:“乖得很。就是最近动得频繁些,尤其夜里,总踢我。”
她拉着王程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腹侧:“夫君你摸摸,这会儿正动呢。”
王程的手掌宽厚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那生命的悸动。
一下,又一下。
有力而鲜活。
他冷硬的眉眼,在这一刻柔和下来。
“是个有力气的。”他低声道。
贾元春依偎进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只觉得这几个月所有的等待和思念,都值得了。
“夫君给起个名字吧?”她轻声说,“乳名也好。”
王程想了想:“若是男孩,便叫‘毅’。女孩……叫‘宁’。”
贾元春默念两遍:“王毅,王宁……好,都很好。”
抱琴端了茶水和点心过来,见两人依偎在一起,抿嘴一笑,悄悄退到远处守着。
暮色渐深,廊下挂起了灯笼。
王程陪着贾元春用了晚膳——都是清淡滋补的菜肴,特地照顾她的身孕。
饭后,两人在院中慢慢散步。
“幽州虽好,终究是边城。待你临盆,还是去太原或真定府更稳妥些。”
王程旧事重提。
贾元春却依旧摇头:“我不去。这里离你近,我心里踏实。张老将军派来的稳婆和医官都很尽心,抱琴也照顾得好。你放心。”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王程,眼神温柔而坚定:“夫君,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也想陪着你,哪怕只是在这小院里,离你近些。”
王程看着她眼中的执着,知道劝不动,便也不再勉强。
“既如此,我让张成再调一队亲兵过来,加强守卫。”
“嗯。”
贾元春甜甜一笑,重新挽住他的手臂。
这一晚,王程留在了小院。
他没有与她同房——她身孕已重,不宜行房。
只是陪她说说话,听她絮絮叨叨说着孕期的琐事,偶尔回应几句。
但对贾元春来说,这已是莫大的幸福。
夜深了,她靠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嘴角还噙着笑。
王程看着怀中女子恬静的睡颜,又看了看她隆起的小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却也让他对这个世界,多了几分真实的牵绊。
窗外,月明星稀。
幽州城在夜色中沉静,仿佛白日所有的杀伐与血腥,都被这温柔的月光洗去了。
次日清晨,王程起身时,贾元春还在熟睡。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穿戴整齐。
抱琴已备好热水和早膳,见他出来,低声道:“王爷不多睡会儿?娘娘怕是要辰时才醒。”
“不了,城中还有事。”
王程洗漱完毕,简单用了早膳,“照顾好你家娘娘。有什么事,立刻派人去节度使府。”
“是,奴婢谨记。”
王程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紧闭的门,转身离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抱琴站在院中,望着空荡荡的院门,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是幸福的,可这幸福,能持续多久呢?
王爷那样的男人,注定不会只属于一个人。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开,转身去准备贾元春醒来后要用的东西。
无论如何,眼下娘娘有孕,王爷重视,这就是最好的局面。
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程回到节度使府时,天已大亮。
薛宝钗正在正堂安排府中事务,见他回来,迎上前:“王爷可用过早膳了?妾身让小厨房再备些?”
“用过了。”王程摆手,“探春和熙凤呢?”
“三妹妹一早就去校场了,说是要练新学的枪法。
凤姐姐还在听雪轩休息,医官早上来看过,说都是皮外伤,将养些日子就好。”
王程点头:“你费心了。”
薛宝钗微微一笑:“这是妾身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又道:“王爷,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凤姐姐此番经历,身心俱损。她虽强撑着,但妾身看得出来,她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若不好生疏导,恐成心结。”
薛宝钗语气认真,“妾身想,是不是让她做些事?闲下来,反而容易胡思乱想。”
王程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府中内务,有妾身和三妹妹打理,本不需凤姐姐操心。但城外安置流民、抚恤伤亡将士家属等事,千头万绪,妾身实在分身乏术。”
薛宝钗道,“凤姐姐在荣国府时便是管家的好手,不如让她帮忙打理这些外务?一来有事可做,二来也能让她多接触些人,散散心。”
王程沉吟片刻:“可。你与她商量,她若愿意,便交给她。”
“是。”
正说着,张成匆匆进来:“爷,岳将军从云州派人送来的急报!”
王程接过密信,拆开看了,眉头微蹙。
“王爷,可是金国那边有变?”薛宝钗察言观色,轻声问。
“岳飞截住了两路信使,缴获了完颜宗望写给蒙古克烈部、塔塔儿部的亲笔信。”
王程将信递给她,“果然是想联合蒙古,南北夹击。”
薛宝钗快速浏览信件,脸色渐沉:“许以财帛女子,割让漠南草场……完颜宗望这是要引狼入室!”
“蒙古诸部本就对大金阳奉阴违,有此机会,必不会放过。”
王程冷笑,“只可惜,他算盘打得好,却忘了自己没那个命等到援兵。”
“王爷打算如何应对?”
王程负手望向北方:“先让岳飞继续清剿残寇,稳固云、应二州。至于蒙古……”
他眼中寒光一闪:“本王倒要看看,哪部敢先伸爪子。”
薛宝钗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中既感安心,又有些担忧。
第204章 噩耗传上京
七月十七,金国上京,会宁府。
天色阴沉如铅,低垂的云层仿佛要压垮皇城那些高耸的殿宇飞檐。
虽是盛夏,却莫名透着彻骨的寒意。
辰时三刻,皇宫大政殿外,百官已然列队完毕。
殿内,金太宗完颜吴乞买高坐龙椅,头戴鎏金银冠,身着赭黄团龙袍。
“陛下,”左丞相完颜希尹出列奏道,“宗望大帅前日传回军报,言已调集铁浮屠,定能于黑风山庄诛杀王程。算时日,捷报当在这两日……”
话音未落——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如同厉鬼哭嚎,猛然撕破了皇城的寂静!
“八百里加急!幽州军情!八百里加急——!!!”
马蹄声如同疾风暴雨,由远及近,震得宫道石板都在颤抖。
沿途侍卫无人敢拦——那面猩红的“十万火急”令旗,在阴沉的天色中刺目得令人心慌。
一名驿卒滚鞍下马,连滚爬爬冲向大政殿。
他甲胄破损,满面尘灰,嘴唇干裂出血,眼中布满血丝,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沾染血污的皮筒。
“幽州……幽州急报!!!”
他扑倒在殿前丹陛之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满朝文武,齐齐变色。
完颜吴乞买猛地睁开眼,身子前倾:“讲!”
驿卒颤抖着手,打开皮筒,取出一卷血迹斑斑的帛书。
他展开帛书,看了一眼,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瘫软在地,嘶声哭喊:
“败了……全军……全军覆没了啊!!!”
“什么?!”
“胡说八道!”
“十万大军,怎会全军覆没?!”
朝堂瞬间炸开锅。
完颜希尹一步抢下丹陛,夺过帛书。
他快速扫视,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握帛书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念!”完颜吴乞买厉声道。
完颜希尹嘴唇哆嗦着,声音干涩破碎:
“七月……初七……我军设计……王程单骑出战……斩……斩我将佐三十七员……”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后……王程率五千亲兵出城野战……我十万大军……溃败……铁浮屠……全军覆没……”
“宗望大帅……殉国……”
“蒲察武功、纥石烈志宁、完颜拔离速、银术可……等十三员大将……皆……皆阵亡……”
“幸存者……不足……不足三万……”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大政殿。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震惊、愤怒、不信的表情,眼神却已开始涣散。
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铁浮屠……没了?
宗望大帅……死了?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大金国最精锐的野战军团!
是横扫辽国、压得宋室喘不过气的无敌之师!
怎么可能会败?
怎么可能会败得如此彻底?!
如此……不堪一击?!
“不可能!!”
一声暴吼猛然炸响。
都元帅完颜粘罕猛地冲出班列,须发戟张,目眦欲裂。
他一把夺过完颜希尹手中的帛书,死死盯着上面的字迹。
“假的!定是假的!!”
他嘶声咆哮,“宗望用兵如神,十万对五千,便是十万头猪,也不可能败得如此之惨!
定是宋人奸计!伪造军报,乱我军心!!”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那驿卒身上:“说!是谁指使你伪造军报?!不说实话,老子活剐了你!!”
驿卒被踹得口吐鲜血,却挣扎着爬起,哭喊道:“元帅……是真的……小人亲眼所见啊……”
“小人随溃兵逃回,一路上……到处都是尸骸……幽州城外五十里,河水都被染红了……”
他涕泪横流,声音凄厉:
“那王程……根本不是人……是妖魔!是杀神!!”
“他一杆槊……连斩我军十三员大将……铁浮屠的重甲,在他面前如同纸糊……一槊,就一槊!就把纥石烈铁骨万夫长连人带马捅穿了!!!”
“宗望大帅最后动用了三百斤火药……就在王程脚下爆炸……可……可他从废墟里爬出来了!!毫发无伤!!还抱着个女人!!”
“他不是人……真的不是人啊!!!”
驿卒的哭嚎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所有人的脸色,从震惊转为惨白,从惨白转为铁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完颜粘罕握着帛书的手,无力地垂落。
帛书飘然落地,上面斑驳的血迹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踉跄后退两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漏气的风箱。
“噗——!!”
一大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金砖!
“元帅!!”
左右连忙上前搀扶。
完颜粘罕推开他们,摇摇晃晃站着,仰天嘶吼:
“十万大军……十万啊!!我大金立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惨败!!苍天!你为何如此待我大金——!!!”
吼声凄厉绝望,在大殿梁柱间回荡,震得烛火摇曳。
“噗通。”
一名年迈的汉官腿一软,瘫坐在地,老泪纵横:“完了……全完了……铁浮屠乃国之重器,一战尽丧……我大金……元气大伤啊……”
“何止元气大伤!”
另一名女真贵酋声音发抖,“宗望大帅乃军中柱石,十三员大将皆是百战宿将……这一战,我大金精锐折损近半!南疆……南疆门户洞开了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那王程……接下来会不会趁势北伐?”
“他若真打过来……谁能挡得住?!”
“铁浮屠都挡不住他一合……还有谁能挡他?!”
“幽云十六州……怕是要丢了……”
“何止幽云!他若真有灭国之心……”
这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一时间,殿内乱作一团。
有捶胸顿足者,有掩面哭泣者,有呆若木鸡者,有喃喃自语者。
往日威严肃穆的大金朝堂,此刻如同市井菜场,不,比菜场更不堪——那是末日降临前的崩溃。
完颜吴乞买坐在龙椅上,死死抓着扶手。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的震惊、愤怒、不信,最终都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寒意。
十万大军……真的没了。
他最倚重的儿子,最骁勇的元帅,死了。
大金国耗费数十年心血打造的铁浮屠,成了一堆废铁。
而这一切,都因为一个人——王程。
那个他曾以为能用美人计控制、用十万大军碾碎的南人王爷。
“够了!!”
完颜吴乞买猛地一拍龙案,声如雷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们的皇帝,眼中充满了惊恐与希冀——希冀他能拿出办法,挽狂澜于既倒。
“哭有何用?!乱有何用?!”
完颜吴乞买站起身,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扫过下方群臣,“仗还没打完!大金还没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希尹,你来说。如今局势,该如何应对?”
完颜希尹脸色依旧苍白,但终究是文官之首,强自镇定,出列道:
“陛下,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立刻封锁消息,严禁溃兵入城,严防民变。此战惨败若传开,恐国本动摇。”
“其二,急调辽东驻军北上,填补幽云防线空缺。绝不能让王程趁虚而入。”
“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遣使与蒙古诸部、西夏紧急联络。许以重利,请其出兵牵制王程侧翼,或……或南北夹击。”
“不可!!”
话音刚落,一名年轻的女真将领便跳了出来。
他是完颜宗弼,年方二十余岁,骁勇善战,血气方刚。
“丞相此言,乃辱国之策!”
完颜宗弼怒目圆睁,“我大金立国,靠的是手中刀箭,不是摇尾乞怜!求蒙古、西夏那些蛮子帮忙?他们巴不得我大金衰落,好分一杯羹!届时请神容易送神难,北疆恐永无宁日!”
“那你说该如何?!”
完颜希尹也怒了,“不联合外力,单凭我大金如今残兵,如何挡得住王程兵锋?!”
“挡不住也要挡!”
完颜宗弼梗着脖子,“我愿亲率本部铁骑南下,与王程决一死战!便是死,也要崩掉他几颗牙!”
“胡闹!”
完颜粘罕缓过气来,厉声呵斥,“宗弼!你可知那王程何等战力?十万大军都灰飞烟灭,你带本部万余人去,不过是送死!”
“那难道就坐以待毙?!”
完颜宗弼眼眶通红,“叔父!我大金儿郎,何时如此窝囊过?!”
“这不是窝囊,是审时度势!”
完颜希尹沉声道,“王程之勇,已非常理可度。若硬拼,正中其下怀。唯有联合外力,以巧破力,方有一线生机。”
“巧?”
完颜宗弼冷笑,“什么巧?之前的美人计巧不巧?结果呢?赔了公主,折了贵妃,还让王程白得两个绝色佳人!我大金的脸都丢尽了!”
这话如同尖刀,狠狠刺在每个人心上。
完颜吴乞买的脸色更加难看。
美人计……是他亲自批准的。
如今不仅失败,反而成了天下笑柄。
“够了!”
他再次厉喝,打断争吵。
“希尹所言,确有道理。但宗弼之忧,亦不可不虑。”
他缓缓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敲,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传旨。”
“一,严密封锁战败消息。凡散播谣言者,斩。”
“二,调辽东耶律余睹部三万骑、河北完颜阇母部两万步卒,即刻北上,进驻古北口、居庸关。”
“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遣密使前往克烈部、塔塔儿部,许以漠南草场、财帛万金、美女百名,请其出兵袭扰王程后方。”
“四,派使者赴西夏,重申盟约,请其陈兵宋夏边境,牵制宋军西线。”
旨意一条条下达,群臣静静听着。
没有人再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如今……唯一能做的了。
“陛下圣明。”完颜希尹躬身领旨。
完颜宗弼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丝。
退朝的钟声响起。
百官如同失了魂般,木然退出大政殿。
殿外,天色更加阴沉。乌云低垂,雷声隐隐,一场暴雨将至。
完颜吴乞买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龙案上那卷染血的帛书,许久,许久。
忽然,他猛地伸手,将案上所有奏折、笔墨、印玺,全部扫落在地!
“砰!哗啦——!!”
一片狼藉。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王程……
这个名字,如今成了他,成了整个大金国的梦魇。
第205章 金人要议和
七月十二,深夜。
左丞相府,书房。
烛火通明,映照着完颜希尹憔悴的脸。
他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北疆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城池、兵力部署。
对面坐着两人。
一个是完颜粘罕,脸色灰败,眼中再无往日骄狂,只有深沉的疲惫和悲凉。
另一个是汉臣韩企先,原辽国进士,投金后官至尚书右丞,以智谋着称。
“消息……封不住。”
韩企先声音干涩,“溃兵太多,已有人逃回上京周边。民间已有传言,说……说王程是天神下凡,专为灭金而来。”
完颜粘罕一拳砸在桌上:“该死!这些废物!打仗不行,逃命传谣倒快!”
“现在说这些无用。”
完颜希尹揉了揉眉心,“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耶律余睹和完颜阇母的兵,最快也要半月才能抵达长城一线。
这半月……若王程真打过来,北疆那些残兵,能挡几日?”
书房内一片沉默。
谁都清楚答案——挡不住。
别说几日,恐怕王程兵锋一到,便是望风而降。
“蒙古和西夏那边呢?”完颜粘罕问。
“已派了八百里加急。”
完颜希尹道,“但……克烈部的王汗老奸巨猾,塔塔儿部与我素有仇怨,他们会不会真出兵,难说。
至于西夏……李乾顺那个墙头草,见我大金新败,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指望他全力相助,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韩企先忽然开口:“丞相,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韩企先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下官以为……或许……该考虑议和。”
“什么?!”
完颜粘罕猛地站起,眼珠子瞪得滚圆:“韩企先!你再说一遍?!”
“议和。”
韩企先重复,语气平静,却字字惊心,“向宋国称臣纳贡,归还幽云十六州,换……换王程退兵。”
“放屁!!”
完颜粘罕暴怒,“我大金自太祖起兵,灭辽压宋,何曾向人低过头?!称臣纳贡?归还幽云?韩企先!你是汉人,便如此向着宋国吗?!”
韩企先脸色不变:“元帅息怒。下官此言,非为宋国,实为……大金。”
他看向完颜希尹,又看向完颜粘罕,目光沉痛:
“敢问二位,以如今局势,硬拼,可有胜算?”
完颜粘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联合蒙古西夏,可能挡住王程?”
依旧沉默。
“既无胜算,又挡不住……”
韩企先声音更轻,却如重锤,“那等王程整顿兵马,大举北伐之日,便是我大金……亡国之时。”
“啪嗒。”
完颜希尹手中的笔掉在桌上。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完颜粘罕颓然坐下,双手抱头,声音嘶哑:“可……可若议和……我大金颜面何存?太祖太宗泉下有知……”
“颜面重要,还是江山重要?”
韩企先反问,“昔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终灭吴雪耻。汉高祖白登之围,亦曾向匈奴和亲纳贡。
一时的屈辱,若能换得喘息之机,待国力恢复,他日未尝不能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可若连国都没了……还谈什么颜面?谈什么雪耻?”
完颜粘罕浑身颤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完颜希尹闭着眼,久久不语。
烛火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这位以智谋着称的女真丞相,此刻仿佛老了十岁。
“此事……太大。”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需陛下圣裁。”
“但陛下会同意吗?”韩企先问。
完颜希尹沉默。
陛下……那个骄傲如鹰、视汉人如猪狗的金国皇帝,会同意向宋国称臣纳贡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若不同意……大金,恐怕真的没有未来了。
七月十三,皇宫御书房。
完颜吴乞买看着跪在面前的完颜希尹、完颜粘罕和韩企先,听完韩企先的“议和”之策,脸色铁青。
“称臣……纳贡……归还幽云……”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韩企先,你好大的胆子。”
韩企先伏地叩首:“臣死罪。但臣所言,句句为大金江山社稷着想。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青山?”
完颜吴乞买惨笑,“朕的青山,已经被王程一把火烧了大半!如今你还要朕亲手把剩下的也送出去?!”
“陛下!”
完颜希尹也跪了下来,老泪纵横,“臣知此议耻辱。可……可若不如此,王程兵锋一至,我大金……恐有灭顶之灾啊!”
“那就跟他拼了!”
完颜吴乞买嘶吼,“朕亲自带兵南下!便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绝不做那摇尾乞怜的懦夫!!”
“陛下三思!!”三人齐齐叩首。
完颜粘罕抬起头,泪流满面:“陛下!臣……臣何尝不想与王程决一死战?可战,也要有可战之兵啊!
如今北疆精锐尽丧,新调之兵尚未抵达,仓促迎战,不过是让将士们白白送死!”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毁在朕手里?!”完颜吴乞买声音哽咽。
御书房内,一片悲凉。
烛火摇曳,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扭曲着,如同鬼魅。
许久,韩企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是虚名重要,还是实利重要?”
完颜吴乞买看向他。
“称臣纳贡,是虚名。幽云十六州,本就是汉地,归还宋国,于我大金而言,不过是丢掉一块难啃的骨头。”
韩企先道,“但换来的是什么?是王程退兵,是宋国暂时满足,是我大金喘息之机。”
“有了这个喘息之机,陛下可整顿内政,恢复生产,训练新军,联络盟友。待元气恢复,北疆稳固,届时……”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届时,是战是和,主动权不又回到陛下手中了吗?”
完颜吴乞买死死盯着他。
“你的意思是……缓兵之计?”
“正是。”
韩企先点头,“议和,非是真和,而是以空间换时间。宋国如今内斗不休,皇帝昏庸,奸臣当道。
王程虽勇,终究是臣子,功高震主,必遭猜忌。只要拖得一时,待宋国内乱,或王程被削权调离,北疆之危,自解。”
完颜吴乞买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
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他的脸色就变化一分。
愤怒、屈辱、不甘、挣扎、犹豫……最后,定格为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理智。
他终于停下脚步,背对三人,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若议和……宋国,会答应吗?”
声音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韩企先心中一震,知道陛下……动摇了。
“必会答应。”
他连忙道,“宋国君臣,最重虚名。陛下若肯称臣,归还幽云,于宋国而言,乃是盖世奇功,足以载入史册。那宋帝赵佶,好大喜功,定会欣然接受。”
“况且,”他补充道,“王程虽勇,但北伐耗资巨大,粮草军需皆需后方补给。宋国国库空虚,未必支撑得起长期战争。此时议和,正合他们心意。”
完颜吴乞买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脸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眼袋深重,鬓角斑白。
“既如此……”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决然。
“拟旨吧。”
“遣使赴宋,议和。”
七月十四,寅时三刻。
天色未明,上京城门悄然洞开。
三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城门,向南疾驰而去。
马上骑士,皆着黑衣,背负密封铜筒。
他们是大金国派往宋京汴梁的议和密使。
为首者,名唤完颜宗贤,乃皇室远支,通晓汉文,精于辞令。
临行前,完颜吴乞买亲自召见,只给了一句话:
“不惜一切代价,务求议和成功。”
“若宋国要朕称臣……便称臣。”
“若宋国要朕纳贡……便纳贡。”
“只要……能保住大金江山。”
说这话时,完颜吴乞买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的、燃烧殆尽的灰烬。
完颜宗贤领命时,心中悲凉如冰。
曾几何时,大金铁骑南下,逼得辽国天祚帝仓皇逃窜,逼得宋国徽钦二帝青衣献俘。
如今,不过数年,风水轮转。
轮到他们,要向昔日的阶下囚,摇尾乞和了。
马蹄声急促,踏碎了黎明的寂静。
完颜宗贤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上京城轮廓。
那座雄浑的、他曾引以为傲的皇城,此刻在晨雾中,竟显得如此……脆弱。
“驾!!”
他狠狠一抽马鞭,再不回头。
时间,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必须在王程彻底消化战果、整顿兵马之前,让宋国皇帝答应议和。
否则……一切皆休。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从会宁府到汴梁,三千里路。
他们要在十日内,赶到。
七月十五,幽州,节度使府。
王程站在沙盘前,看着上面插满小旗的北疆地形。
张叔夜、王禀侍立两旁,岳飞则刚从云州赶回,风尘仆仆。
“王爷,”岳飞指着沙盘上一处,“末将已探明,金国正从辽东、河北调兵,约五万人,正向古北口、居庸关一线集结。
另外,蒙古克烈部、塔塔儿部皆有异动,似在集结骑兵。”
王程点头:“预料之中。完颜宗望一死,金国北疆空虚,必会调兵填补。至于蒙古……趁火打劫,是他们的老本行。”
“王爷,要不要末将领兵先发制人,击溃金国援军?”岳飞眼中闪着战意。
“不急。”
王程摇头,“新调之兵,士气低落,且不熟悉地形。让他们在长城一线耗着,反而牵制金国更多资源。”
他顿了顿,看向西方:“西夏那边呢?”
“尚无动静。”
王禀道,“但探子回报,西夏国主李乾顺近日频繁召见大臣,恐在权衡利弊。”
“让他权衡去。”
王程淡淡道,“西夏若聪明,便该按兵不动。若敢伸手……”
他眼中寒光一闪:“本王不介意,多灭一国。”
平淡的语气,却让在场几人都感到一股凛冽杀意。
张叔夜沉吟道:“王爷,如今局势,于我有利。但久战必疲,且粮草军需耗费巨大。朝廷那边……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白——宋国国库,快空了。
王程自然知道。
北伐以来,数万大军粮饷、军械、赏赐,皆由朝廷供应。
赵佶虽然全力支持,但大宋积弊已久,国库本就空虚,如今已是寅吃卯粮。
若再拖下去,不用金国反击,后方自己就先垮了。
“本王心中有数。”
王程道,“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十日。十日后,本王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北伐方略——不是如何进攻,而是如何……以战养战。”
“以战养战?”王禀一愣。
“不错。”
王程手指在沙盘上划过,“幽云十六州,土地肥沃,商路畅通。如今大半已在我手,为何不能自给自足?”
张叔夜眼睛一亮:“王爷是说……在收复之地,恢复生产,整顿税收,以本地之财,养本地之兵?”
“正是。”
王程点头,“与其千里迢迢从江南运粮,不如就地取食。不仅节省损耗,更能稳固统治,收拢民心。”
岳飞恍然大悟:“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军屯,让将士们闲时耕种,战时出征!”
“不止军屯。”
王程道,“鼓励流民返乡,分发土地农具,减免赋税。商人往来,给予保护。
要让百姓知道,跟着本王,有饭吃,有衣穿,有太平日子过。”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话一出,张叔夜和王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一丝隐隐的激动。
王爷这是……不仅要在军事上击败金国,更要在治理上,彻底掌控北疆啊。
“老臣……明白了。”
张叔夜深深一揖,“王爷放心,此事老臣亲自督办,定让北疆在最短时间内,恢复生机。”
“嗯。”
王程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众人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金国此刻,应该乱成一团了吧?
议和?调兵?联合蒙古?
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大势,已在他手。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稳稳地,一步一步,将这片土地,彻底握在掌中。
至于朝廷那边……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赵佶若聪明,就该知道,如今能保住大宋江山的,是谁。
若他不聪明……
王程不再想下去。
有些事,时机到了,自然会有答案。
第206章 金国俯首称臣
七月十八,汴梁城。
盛夏的清晨,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暴雨后的潮湿水汽。
朱雀大街上,早市的摊贩刚支起摊位,蒸笼里飘出包子和炊饼的香气。
“驾!让开!八百里加急——!!”
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惊雷,骤然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骑驿卒,背负猩红旗帜,从北门疾驰而入。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路旁行人的衣摆。
“幽州大捷!秦王大破金军十万!阵斩敌帅完颜宗望——!!”
驿卒一边纵马狂奔,一边嘶声高喊。
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
死寂。
片刻的死寂后——
“什么?!”
“秦王赢了?!”
“十万金军?!完颜宗望死了?!”
“天啊!真的假的?!”
炸了。
整条朱雀大街,瞬间炸开了锅!
摊贩扔下了手中的蒸笼,食客抛下了咬了一半的包子,行人驻足,店铺里的伙计、掌柜全都涌到了街边。
“真的!是真的!”
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激动得浑身发抖,“我昨日在城门口听守军议论,说北边有惊天大捷,没想到……没想到竟是如此!”
“秦王!是秦王殿下!”
一个老丈老泪纵横,颤巍巍地朝着北方跪下,“苍天有眼啊!我汉家儿郎,终于……终于扬眉吐气了!”
“快!快去宣德楼!官家肯定要告祭太庙!”有人喊道。
人群如同潮水般,开始向着皇城方向涌去。
消息,如同野火燎原,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座汴梁城。
皇宫,垂拱殿。
早朝刚进行到一半,赵佶正心不在焉地听着户部侍郎奏报江南漕运之事。
这几日他心神不宁,总惦记着北边的战事。
“陛下!陛下——!!”
殿外忽然传来近乎失态的嘶喊声。
紧接着,一名宦官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扑倒在地,手中高举着一卷明黄帛书,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尖锐变调:
“八百里加急!幽州大捷!秦王殿下……秦王殿下以五千破十万,阵斩金国统帅完颜宗望,击溃铁浮屠,杀得金军仓皇北逃——!!”
“轰——!!”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瞬间哗然!
赵佶“噌”地从龙椅上站起来,身子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宦官颤声重复:“幽州大捷!秦王殿下率五千背嵬军,于野狐岭大破金军十万!
阵斩完颜宗望以下将佐三十七员!金国铁浮屠……全军覆没!”
死寂。
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喧腾!
“天佑大宋!天佑大宋啊!!”
“秦王神威!五千破十万!古之卫霍亦不能及!!”
“陛下!此乃太祖太宗以来,最大之胜!当告祭太庙!昭告天下!!”
赵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猛地一拍龙案,放声大笑:“好!好!好一个王程!好一个秦王!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他没让朕失望!!”
他走下丹陛,从宦官手中夺过捷报,颤抖着手展开。
帛书上,是王程亲笔所书,字迹铁画银钩,杀气凛然:
“臣程启奏陛下:七月初七,金贼完颜宗望率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臣斩其将佐三十七员。
初八,臣率背嵬五千出城野战,大破金军十万于野狐岭。
阵斩完颜宗望、蒲察武功、纥石烈志宁等敌酋,铁浮屠尽殁。金军溃逃百里,伏尸遍野。此战,臣幸不辱命。”
短短百余字,却字字千钧!
赵佶看得热血沸腾,仿佛亲眼看见了那尸山血海的战场,看见了王程一槊破敌、万军辟易的雄姿!
“传旨!”
他猛地转身,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即刻告祭太庙!昭告天下!秦王王程,立不世之功,加秦王食邑三千户,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另,赏赐北疆将士钱百万贯,绢五十万匹!阵亡者抚恤加倍!”
“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高呼。
这一刻,无论党派,无论亲疏,所有人都是真心实意的激动与振奋。
大宋,自开国以来,何曾有过如此大胜?
五千破十万,阵斩敌国元帅,击溃王牌铁骑!
这是足以载入史册、光耀千秋的功业!
赵佶看着殿下群臣激动的面容,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胸中豪情激荡。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青史留名,成为堪比汉武唐宗的英主!
而这一切,都是王程给他带来的!
秦王府。
赵媛媛正在后院小花园里修剪花枝。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轻罗襦裙,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子。
可她的心,却一点都不平静。
王程去北上已经一个多月了。
她夜夜难眠,食不知味。
梦里都是刀光剑影,血火纷飞。
“娘娘,喝点莲子羹吧。”
蕊初端着托盘走过来,轻声劝道,“您这两日都没好好用膳,身子会熬坏的。”
赵媛媛摇摇头,放下手中的剪刀:“吃不下。”
她走到廊下,望着北方天空,眼神空茫:“蕊初,你说……王爷他……会不会……”
“娘娘!别说晦气话!”
蕊初急忙打断,“王爷是天神下凡!说不定……说不定捷报已经在路上了!”
正说着——
“捷报!北疆大捷——!!”
府门外,忽然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紧接着,王府总管连滚爬爬地跑进后院,老脸激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王妃!王妃!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赵媛媛身子一颤:“什……什么喜事?”
“王爷……王爷在幽州大破金军十万!阵斩金国统帅完颜宗望!捷报……捷报已经传到宫里了!全城……全城都轰动了!!”
“哐当——”
赵媛媛手中的绣帕掉在地上。
她呆呆地站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没听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那话语才像慢了一拍似的,钻进她的耳朵里。
大破金军十万……
阵斩完颜宗望……
赢了……
他赢了……
“噗通。”
赵媛媛腿一软,险些跌倒。
蕊初和总管慌忙扶住她。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我……我没事……”
赵媛媛声音哽咽,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我就是……我就是太高兴了……”
她捂住脸,放声痛哭。
不是悲伤,是积压了太多天的恐惧、担忧、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他还活着。
他赢了。
她的夫君,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快……快备香案!”
赵媛媛忽然想起什么,擦着眼泪,声音却还带着哭腔,“我要去祠堂给祖宗上香!感谢祖宗庇佑!感谢苍天庇佑!”
“是!是!”
总管也抹着眼泪,连声应道。
整个秦王府,瞬间从死寂中苏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腾!
丫鬟仆役奔走相告,个个喜形于色。
他们的王爷,立下了不世之功!
秦王府,从今日起,将真正成为大宋第一王府!
接下来的两日,汴梁城陷入了彻底的狂欢。
皇帝赵佶下令,全城张灯结彩,庆贺三日。
酒坊的存酒被抢购一空,肉铺的肉食供不应求,连烟花炮仗都卖断了货。
茶馆酒肆里,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述着“秦王五千破十万”的传奇。
当然,大半是添油加醋的想象,但听众依旧如痴如醉。
“话说那秦王殿下,手持一杆陨星破甲槊,长一丈八,重一百八十斤!只见他大喝一声,如同九天惊雷,一槊扫出,便是十三个金将人头落地!”
“那金国的铁浮屠,诸位知道吗?人马俱披重甲,刀枪不入!
可在秦王面前,那甲胄就跟纸糊的一样!秦王一槊刺去,连人带马捅个对穿!一槊,就穿了三!”
“完颜宗望那老贼,最后动用了三百斤火药,想把秦王炸死!
结果呢?秦王从废墟里走出来,毫发无伤!反手就把完颜宗望的脑袋拧下来了!”
市井传言,越传越神。
到后来,王程在百姓口中,已经成了三头六臂、呼风唤雨的战神下凡。
但无人质疑。
因为他们需要这样一个英雄。
一个能让大宋挺直脊梁、扬眉吐气的英雄。
而王程,完美地契合了所有人的想象。
七月二十六,清晨。
狂欢尚未退去,又一则消息,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金国使臣到京了!”
“听说……是来议和的!”
“议和?他们还有脸议和?!”
“不止议和!据说是要……称臣纳贡!归还幽云十六州!”
“什么?!”
整个汴梁,再次轰动。
宣德楼前,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争相目睹金国使臣入城的场面。
三辆马车,在百名金国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城门。
为首的马车旁,一名中年文官骑马而行,正是完颜宗贤。
他脸色憔悴,眼窝深陷,但依旧强撑着仪态。
街道两旁,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就是金狗使臣?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嘿,丧家之犬,能有什么好脸色!”
“听说他们要称臣纳贡?早干嘛去了!”
“秦王打得好!把他们打疼了,才知道跪下求饶!”
完颜宗贤听着那些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嘲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曾几何时,大金使臣入宋,是何等威风?
宋国君臣战战兢兢,百姓避之不及。
如今……
他死死攥着缰绳,指甲掐进肉里。
耻辱。
奇耻大辱。
但他不能发作。
因为他的使命,是议和。
不惜一切代价的议和。
————
垂拱殿。
金国使臣完颜宗贤,带着两名副使,跪在丹陛之下。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三个金人身上。
赵佶高坐龙椅,面色平静,但眼中闪烁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快意。
曾几何时,金使入朝,何等倨傲?
逼他割地赔款,逼他称臣纳贡。
如今,轮到他们跪在自己面前了!
“金国使臣完颜宗贤,叩见大宋皇帝陛下。”
完颜宗贤伏地行礼,声音干涩,“外臣奉我主之命,特来……特来议和。”
“议和?”赵佶缓缓开口,“如何议和?”
完颜宗贤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国书,双手高举:
“我主愿与大宋重修旧好,永结盟谊。其一,归还幽云十六州全境;其二,称臣纳贡,岁贡银三十万两,绢三十万匹;其三,送还历年被掳宋民;其四……”
他一口气说了十条。
每说一条,殿内百官的眼睛就亮一分。
等到十条说完,不少大臣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
归还幽云!称臣纳贡!送还俘虏!
这是大宋开国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外交胜利!
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荣光!
“陛下!”
李邦彦第一个出列,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金国既已认罪服软,我朝当以仁德为怀,准其所请!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上之策!”
“臣附议!”
孙傅也连忙道,“收复幽云,乃太祖太宗遗愿!如今不费一兵一卒,金国主动归还,此乃天佑大宋!陛下当顺天应人,准其议和!”
“臣等附议!”
文官队列中,大半出列赞同。
但武将那边,却沉默了。
许久,老将种师道缓缓出列,声音沉稳:“陛下,老臣以为,此事……还需斟酌。”
赵佶挑眉:“种老将军有何见解?”
种师道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完颜宗贤,沉声道:“金国新败,元气大伤,此时议和,看似诚意十足,实则……缓兵之计。”
“哦?”
“陛下请想。”
种师道分析道,“金国虽败,但根基未损。辽东、河北、山西,仍有精兵数十万。此时议和,归还幽云,看似吃亏,实则换取喘息之机。待其恢复元气,整顿兵马,他日卷土重来,未可知也。”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况且,秦王殿下在北疆连战连捷,士气正盛。若此时议和退兵,岂不寒了将士们的心?
不如一鼓作气,乘胜追击,直捣黄龙,彻底解决北患!”
“种老将军此言差矣!”
李邦彦反驳,“战争之事,岂能意气用事?北疆战事已持续半年,国库空虚,民生疲惫。若再打下去,恐怕未灭金国,先拖垮自身!”
“正是!”
孙傅也附和,“金国既已称臣纳贡,便是认输了。我朝乃礼仪之邦,当以德服人,何必赶尽杀绝?
况且,直捣黄龙,谈何容易?金国疆域万里,纵深入其境,粮草补给如何解决?寒冬将至,北地苦寒,将士如何适应?”
“可以战养战!”
种师道身后,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出列,“秦王殿下在幽州,已开始推行军屯,鼓励流民返乡。若北伐,可效仿之!”
“说得轻巧!”
孙傅冷笑,“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万一有失,前功尽弃不说,恐招致金国反扑!如今稳扎稳打,收复幽云,接受称臣,既得实利,又全名声,何乐不为?”
“你这是养虎为患!”
“你这是穷兵黩武!”
殿上,瞬间吵成一团。
主战派和主和派,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赵佶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争吵的臣子,眉头紧皱。
他既想一鼓作气,彻底解决北患,青史留名;
又怕继续打下去,国库支撑不住,万一战事不利……
犹豫。
深深的犹豫。
完颜宗贤跪在下面,听着宋国君臣的争吵,心中焦急如焚。
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每拖一天,王程在北疆的根基就稳固一分,大金的机会就少一分!
“陛下!”
他忽然高声开口,打断了争吵:
“外臣……还有一事奏报!”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完颜宗贤伏地叩首,声音恳切:
“我主为表诚意,除前述十条外,愿送还被俘虏先帝赵桓等二十七人……另献上战马三千匹,牛羊万头,黄金五千两,作为……作为赔罪之礼!”
“什么?!
殿内再次哗然!
赵佶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你……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完颜宗贤抬头,眼中含泪——这次倒不是装的,是真急哭了,“名单在此,请陛下过目!”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卷帛书。
宦官连忙接过,呈给赵佶。
“陛下!”
李邦彦趁机进言:“金国诚意至此,我朝若再拒之,恐失仁义啊!”
这话,戳中了赵佶的软肋。
他可以不在乎开疆拓土,可以不在乎青史留名,但他不能不在乎“仁义”二字。
“况且,”李邦彦压低声音,只有近前几人能听到,“秦王在北疆,功高震主。若再让他立下灭国之功……陛下,恐非社稷之福啊。”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赵佶心头。
他猛地清醒过来。
是了。
王程已经立下不世之功,声望如日中天。
若再让他灭了金国……
到时候,这天下,还姓赵吗?
犹豫的天平,瞬间倾斜。
赵佶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看向完颜宗贤:
“金国既有诚意,朕……准了。”
“陛下圣明!!”
主和派齐声高呼。
主战派众人,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叹息一声,躬身领旨。
完颜宗贤伏在地上,长长松了口气。
赌赢了。
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大金,总算有喘息之机了。
消息传出,举国哗然。
民间对议和之事,褒贬不一。
有人觉得,收复幽云,接回宗室,是天大的喜事。
也有人觉得,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但无论如何,圣旨已下。
七月二十九,宋金两国于汴梁签订《绍兴和约》。
金国归还幽云十六州,称臣纳贡,送还俘虏先帝赵桓。
大宋则承诺退兵,不再北伐。
和约签订当日,汴梁城再次张灯结彩。
赵佶在宣德楼接受万民朝贺,意气风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青史留名:收复故土,接回亲人,万国来朝……
至于北疆那个功高震主的秦王……
赵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等王程回京,再慢慢……收拾吧。
第207章 王程回京
八月初三,黄昏。
幽州城头残阳如血。
暑气未消,风中却已带了塞外早至的凛冽寒意。
节度使府正堂内,气氛却比塞外的风更冷,更沉。
那份从汴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绍兴和约》抄本,此刻正静静躺在帅案上,墨迹似乎还带着千里之外朝堂上的脂粉与算计气息。
堂下,张叔夜、王禀、岳飞、张成、赵虎等人肃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王熙凤几位女将也在侧席,人人眉宇间凝结着压抑的怒意与不解。
“称臣?纳贡?归还幽云?”
王禀第一个憋不住,拳头砸在身旁的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胡须因激动而颤动。
“他娘的!老子们在这里流血拼命,一刀一枪从金狗手里夺回来的土地,朝廷那帮蛀虫,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就‘准了’?!还他娘的‘圣明’?!”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得通红:“完颜宗望的尸骨还没凉透呢!十万金军的血还没流干呢!这就议和了?!那我们这半年多算什么?死去的弟兄们又算什么?!”
张叔夜老脸灰败,拿着那份和约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是王禀那样的纯粹武将,他想得更深,也更觉悲凉。他颤声道:“岂止是鼠目寸光……这简直是自毁长城,养痈遗患啊!金国新遭大创,正是一举解决北患的千载良机!
此刻议和,无异于给猛虎喘息之机,待其舔舐伤口,恢复元气……幽云之地,怕是永无宁日了!”
他看向帅案后一直沉默的王程,声音哽咽:“王爷,您……您说句话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程身上。
他今日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未披甲胄,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他只是用指尖,一下,又一下,无意识地叩击着那份和约的卷轴。
“王爷!”
岳飞终于忍不住,一步跨出。
他比数月前刚来幽州时黑瘦了许多,眼神却更加锐利明亮,仿佛经过血火淬炼的宝剑,锋芒内敛却寒意逼人。
此刻,这双眼中燃烧着不甘与急切:“末将……末将不明白!我们明明可以打下去!云州、应州残寇已近肃清,将士们士气正旺!
金国新败,内部必乱,正是北伐良机!即便不能直捣黄龙,至少也能将防线推到长城以北,收复更多故土!为何……为何要在此刻停下?!”
他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微微涨红,声音却努力保持着沉稳。
只是那份压抑不住的失望与抱负难展的痛楚,清晰可辨。
“末将曾立誓,要追随王爷,驱逐胡虏,恢复旧疆!如今……如今眼看曙光在前,却要……却要半途而废吗?”
尤三姐性子最急,也跟着嚷道:“就是!王爷,咱们不听那劳什子和约!您带着我们继续打!把那群金狗赶回老家去!”
贾探春紧抿着唇,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眼神同样倔强。
薛宝钗则静静地看着王程,秀眉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王熙凤经历了生死蜕变,此刻眼神也带着锐利,只是她更沉得住气,只将询问的目光投向王程。
堂内一片激愤,唯有王程,依旧沉默。
许久,就在众人的情绪几乎要到达顶点时,他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岳飞脸上。
“鹏举,”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堂内所有的躁动,“你可知,这幽州节度使,是谁封的?这天下兵马大元帅,是谁任的?你我麾下将士的粮饷兵甲,又是谁发的?”
岳飞一愣。
王程继续道,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是朝廷,是官家。君命难违,朝廷要和,我们为臣者,莫非真要抗旨不遵,做个割据称雄的逆臣?”
“可是王爷!”
岳飞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乃关系国运之战,岂能因朝中一二庸臣怯战之言,便……”
“便如何?”
王程打断他,眼神陡然变得深邃,“岳飞,你记住,打仗,打的是钱粮,是人心,是大义名分。
朝廷断了钱粮,我们纵有十万虎贲,又能支撑几时?失了‘王师’大义,我们与割据军阀何异?又如何号令北地州县,如何安抚流民百姓?”
岳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年轻的将领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战场之外的掣肘,有时比敌人的刀剑更令人无力。
他胸膛起伏,眼中满是不甘与迷茫:“难道……难道就这么算了?将士们的血,就白流了?末将……末将不甘心!”
“谁说要算了?”
王程忽然反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冽如刀锋的弧度。
堂内众人俱是一怔。
王程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北疆舆图前,手指虚虚一点幽州以北广袤的区域。
“朝廷与金国议和,约定各自退兵,归还幽云。”
他缓缓道,“可这和约上,写了要与西夏议和吗?写了要与草原上那些如狼似虎的蒙古部落议和吗?”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岳飞,也看着堂内所有人:“金国新败,威信扫地。草原诸部,哪个不是见利忘义的豺狼?他们会放过这块肥肉?
克烈部,塔塔儿部,乃蛮部……他们之前与金国虚与委蛇,不过是畏惧金国兵锋。
如今,金国的老虎牙被本王敲掉了,你说,这些豺狼会做什么?”
岳飞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仿佛黑夜中骤然点燃的火把:“王爷的意思是……”
“金国要撤兵,要交割城池。”
王程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这千里边境,动荡不安。若有‘流寇’、‘马贼’,或是‘不服王化的蛮部’,趁乱袭击金国撤退的队伍,劫掠交割的城池仓库,甚至……袭击我大宋边镇,试图破坏和议……”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岳飞:“鹏举,你身为北疆将领,保境安民,驱逐来犯之敌,乃是本分。
只要‘来犯之敌’不是金国朝廷明令的正规军,你如何应对,需要事事请示千里之外的汴梁吗?”
岳飞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瞬间明白了王程的深意!
所有的憋闷、不甘,在这一刻化作了灼热的战意和明晰的方向!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斩钉截铁:“末将明白!保境安民,乃武将天职!
凡有敢犯我疆土、扰我百姓者,无论其来自何方,是何身份,皆为大宋之敌,末将必率将士,予以迎头痛击,绝不使其荼毒地方!”
“好。”
王程点了点头,伸手将他扶起,“北疆防务,暂由你与张老将军、王总管协同处置。
记住,稳扎稳打,有理有节。既要让某些人疼,又要让他们抓不住把柄。分寸,你自己把握。”
“末将领命!”
岳飞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光芒,那不是盲目的冲动,而是一种洞悉局势、找到突破口后的锐利与自信。
张叔夜和王禀也回过味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佩与振奋。
王爷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朝廷的议和挡不住他开疆拓土、削弱敌国的步伐!
王程又交代了几句防务细节,然后看向几位女眷:“收拾行装,三日后,启程回京。”
“回京?”
尤三姐第一个跳起来,满脸不情愿,“王爷,咱们这就回去?北地多好,自在!回那汴梁城,尽是些虚头巴脑的规矩,还得看人脸色!”
贾探春也蹙眉:“王爷,此时回京……朝中怕是多有议论。”
她担心的是功高震主,鸟尽弓藏。
薛宝钗沉吟片刻,柔声道:“王爷此时回京,正是以退为进。和约已签,王爷若久驻北疆,反惹猜忌。
回京述职,彰显恭顺,也免得朝中有些人借此生事。况且……”
她看了王熙凤一眼,“凤姐姐的身份,总需回去做个了断。”
王熙凤闻言,眼神微黯,随即又坚定起来。
她已不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但有些事,确实需要回去面对。
王程颔首:“宝钗说得是。北地有鹏举他们在,本王放心。汴梁……也有些事,该了结了。”
————
翌日清晨,王程只带了张成,再次策马出城,来到城南那片僻静山林中的小院。
贾元春已有近五个月身孕,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
她穿着宽松的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薄纱褙子,正由抱琴搀扶着,在院中那几株老石榴树下慢慢散步。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她圆润的脸颊和温柔的眼眸上跳跃,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宁静满足的母性光辉。
听到马蹄声,她惊喜地抬起头。
院门开处,王程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
“夫君!”
贾元春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扶着腰就想快步迎上。
“慢些。”王程几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贾元春顺势靠在他臂弯里,仰脸看他,眼中满是依恋:“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军中不忙么?”
她虽深居简出,但也从抱琴偶尔带回来的消息里,知道北疆最近发生了大事。
王程揽着她走到廊下坐下:“来看看你。三日后,我要回京一趟。”
“回京?”
贾元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袖,“去多久?何时回来?我……我……”
她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舍与担忧。
王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稳定:“短则一两月,长则三四月。必在你生产前赶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放心,幽州是咱们的根基,张叔夜、岳飞都会照应这里。你安心养胎,等我回来。”
他的语气平淡,却有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贾元春的心稍稍安定下来,但离别的愁绪依旧萦绕。
她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低声道:“我知你身系天下,不该拘泥于儿女情长。只是……只是忍不住会想。夫君,汴梁水深,你千万小心。”
“嗯。”
王程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抚过她柔滑的发丝,落在她腹部。
掌心下,能感受到那小小生命有力的胎动。
两人静静依偎了一会儿,贾元春忽然想起什么,迟疑道:“夫君,我……我有孕之事,家中……可要告知?”
她指的是荣国府。
虽然决意跟随王程,但血脉亲情,终究难以完全割舍。
王程沉吟片刻:“暂时不必。你如今身份敏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待孩子平安落地,再说不迟。”
贾元春点了点头,她也明白其中利害。
能得他如此安排庇护,已是万幸。
又说了会儿话,王程起身告辞。
贾元春送至院门,倚着门框,直到那玄色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尽头,才轻轻叹了口气。
手抚着小腹,低语道:“宝宝,爹爹要去做大事了,咱们一起等他回来。”
抱琴在一旁默默递上披风,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凝香馆,天字一号房。
完颜乌娜的妊娠反应比贾元春更明显些,此刻正恹恹地靠在软榻上,小腹微凸。
萧贵妃(苏妧)坐在一旁,为她轻轻打着扇。
气氛沉闷。
议和的消息,她们自然也知道了。
“姑姑……”
完颜乌娜声音有些虚弱,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他们说……要把幽云还回去,称臣……纳贡……父皇他……真的答应了?”
萧贵妃手中扇子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情,低叹道:“形势比人强。王程那一战……打掉了大金太多元气。不答应,恐有亡国之祸。答应……至少能换来喘息。”
“喘息……”
完颜乌娜喃喃重复,嘴角泛起一丝凄凉的苦笑,“用公主和贵妃的清白与尊严,用十万将士的性命,用割地称臣的耻辱……换来的喘息。”
她抚着自己微隆的小腹,那里孕育着她仇人的骨血,也成了她如今唯一的护身符和牵挂。
恨吗?自然是恨的。
可在这日复一日的囚禁与孕育中,恨意仿佛也变得麻木,混杂着一种更深沉的悲哀与认命。
“乌娜,”萧贵妃放下扇子,握住她的手,语气严肃,“不要再想这些了。从今往后,忘了你是大金公主。你只是王程的女人,是他孩子的母亲。
只有牢牢记住这一点,你我,还有这个孩子,才能活下去,甚至……活得好一些。”
完颜乌娜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一滴清泪无声滑落。
忘掉?
谈何容易。
可姑姑说得对,这是唯一的路了。
房门就在这时被轻轻叩响。
萧贵妃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名节度使府的亲兵,态度客气却疏离:“王爷传话,三日后启程回京。请二位姑娘收拾行装,随行。”
萧贵妃怔了一下,随即应道:“是,有劳军爷。”
关上门,她与完颜乌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与一丝隐隐的不安。
回京……
汴梁,那个更繁华,也更危险的权力中心。
等待她们的,又会是什么?
八月初六,寅时。
幽州南门外,火把林立。
王程一身亲王常服,骑在神骏的乌骓马上。
薛宝钗、贾探春、尤三姐、王熙凤各自乘车,凝香馆的完颜乌娜与萧贵妃亦有一辆青帷小车。
张成率两百精悍亲兵护卫。
张叔夜、王禀、岳飞等留守文武,以及许多闻讯赶来的军民,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恭送王爷回京——!”
声音在黎明的薄雾中传开,带着不舍与崇敬。
岳飞跪在最前面,年轻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坚毅如铁。
他再次抱拳:“王爷放心,北疆之事,末将等必竭尽全力,不负王爷所托!”
王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座他亲手从血火中扞卫下来的雄城,扫过这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将士和百姓,最后望向南方。
汴梁。
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出发。”
车马粼粼,向南而行,渐渐融入了将明未明的曙色之中。
北疆的风,依旧凛冽,吹动着城头“秦”字大旗,猎猎作响。
第208章 赵桓要回来了
八月初九,会宁府,大金皇宫。
清晨的朝阳本该灿烂,却因秋日薄雾而显得苍白无力,如同此时大殿中金国君臣的脸色。
大政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铅云。
完颜吴乞买坐在龙椅上,手里握着从汴梁八百里加急送回的《绍兴和约》副本。
他的手指在卷轴上摩挲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绢帛碾碎。
“陛下……”
左丞相完颜希尹站在丹陛之下,声音干涩地念着和约内容。
“……金国归还幽云十六州全境;称臣于宋,岁贡银三十万两,绢三十万匹;送还被俘宋帝赵桓及宗室二十七人……”
每念一句,殿内文武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够了!”
一声暴喝骤然炸响。
都元帅完颜粘罕猛地冲出班列,双目赤红如血,“噗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不能签啊!这哪里是和约?这是卖国契!这是将我大金百年威风踩在脚下践踏的屈辱书!!”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幽云十六州,是我女真儿郎用血从辽人手里夺来的!如今却要拱手送还宋人?还要称臣?还要纳贡?!”
“陛下!您听听!岁贡银三十万两,绢三十万匹——这和当年宋人向辽国纳的‘岁币’有何区别?!可那时我们是收贡的一方!如今却要反过来?!”
“臣……臣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受此奇耻大辱!!”
完颜粘罕的哭喊声在大殿中回荡,悲愤欲绝。
许多女真贵酋跟着红了眼眶,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们想起了父祖辈纵马南下、逼得宋帝青衣献俘的辉煌,再看如今……何等讽刺!
“粘罕!”
完颜希尹厉声喝道,“你以为陛下愿意签这和约吗?!你以为我等愿意受此屈辱吗?!”
他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可你们看看!看看幽州城外那十万将士的尸骨还未寒!看看铁浮屠的重甲已成废铁!
看看宗望大帅的人头……恐怕已经被王程挂在幽州城头示众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众人头顶。
完颜粘罕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完颜希尹眼圈泛红,继续道:“是,和约屈辱。可不签呢?王程整顿兵马再次北伐,谁能挡他?!”
他目光扫过那些满脸不忿的将领:“你?还是你?还是你们谁有把握,能挡住那个一槊破甲、从三百斤火药爆炸中走出来的魔神?!”
死寂。
无人应答。
完颜希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来:“陛下签这和约,不是懦弱,是忍辱负重!是用一时的屈辱,换大金喘息之机!”
“有了这个喘息之机,我们才能整顿内政,训练新军,联络盟友!待元气恢复——”
他猛地提高音量:“待元气恢复,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这话像是一针强心剂,让不少人的眼神重新燃起光芒。
完颜吴乞买这时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希尹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下丹陛,走到完颜粘罕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这位金国皇帝的眼窝深陷,鬓角斑白,不过月余时间,仿佛老了十岁。
“粘罕,朕知你忠心,知你不甘。”
完颜吴乞买握着他的手,眼中满是血丝,“朕又何尝甘心?朕昨夜做梦,都梦见父汗指着朕的鼻子骂:完颜家的子孙,何时向人低过头?!”
他惨笑一声:“可朕是皇帝,是大金的皇帝。朕不能意气用事,不能拿祖宗基业去赌一时之气。”
他转身,看向满朝文武,一字一顿:
“今日之辱,朕刻骨铭心。”
“但朕向你们保证——这只是暂时的。”
“十年,最多十年。”
完颜吴乞买的眼中迸射出狠厉的光:
“十年之内,朕必整顿兵马,必雪今日之耻!”
“到那时,朕要亲自率军南下,不仅要夺回幽云,还要打进汴梁,把赵佶从龙椅上拖下来,让他也尝尝青衣献俘的滋味!”
“至于王程……”
他声音陡然转冷,寒意刺骨:
“朕要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这番话,带着皇帝金口玉言的重量,带着刻骨的仇恨与决绝。
完颜粘罕浑身颤抖,再次跪倒:“臣……臣明白了!臣愿等!十年,二十年,臣都等!只求陛下莫忘今日之誓!”
“臣等愿等!”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一片。
完颜吴乞买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忍。
现在只能忍。
王程就像悬在大金头顶的一柄利剑,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而这屈辱的和约,就是代价——用尊严换来的、宝贵的喘息之机。
“拟旨吧。”
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
“按和约执行。撤出幽云十六州的军队,交割城池。准备岁贡,送还赵桓。”
“朕……”
他顿了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朕……准了。”
同一日,会宁府西市,一家挂着“胡记茶汤”幌子的茶馆。
虽说是茶馆,但女真人好酒,茶馆里也多卖烈酒。
此刻正是午后,馆内坐满了各色人等——有刚从军中退下来的伤兵,有做南北货生意的商贩,也有普通市民。
“听说了吗?朝廷和宋国议和了!”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独眼汉子灌了口烈酒,猛地将酒碗砸在桌上,声音大得整馆都能听见。
馆内瞬间安静下来。
“议和?怎么议的?”有人问。
“还能怎么议?!”
独眼汉子唾沫横飞,“归还幽云十六州!向宋国称臣!每年送三十万两银子、三十万匹绢过去!还要把抓来的那个宋国皇帝送回去!”
“什么?!”
“放屁!这不可能!”
“朝廷疯了?!”
馆内炸开了锅。
一个缺了条胳膊的老兵颤巍巍站起来,脸色涨红:“老子不信!老子在黄龙府跟辽人拼杀的时候,宋人还在跪着送岁币呢!现在让我们向宋人称臣?!我大金儿郎的血性呢?!”
“就是!”
一个年轻商贩也激动道,“我上月刚从幽州那边跑商回来,亲眼见过咱们的铁浮屠!那阵势,山都能踏平!怎么就打不过宋人了?!”
“你们懂个屁!”
角落里,一个穿着破旧皮袄、脸上带着鞭痕的汉子冷冷开口。
众人看向他——认得是前些日子从幽州逃回来的溃兵,叫纥石烈老七。
纥石烈老七灌了口酒,眼神空洞,声音却带着恐惧的颤抖:
“你们没亲眼见过……那个王程……根本不是人。”
馆内安静下来。
“我就在野狐岭。”
纥石烈老七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十万大军啊……列阵如山。可王程就带了五千人出来。”
“然后呢?”有人忍不住问。
“然后?”
纥石烈老七惨笑,“然后就是屠杀。”
“他一杆槊,就一杆槊!从阵前杀到阵尾,十三员大将,没一个能挡住他一合!纥石烈志宁将军,你们知道吧?
枪法号称北疆第一,在王程面前……就跟小孩耍木棍一样!”
“铁浮屠上了,三千铁浮屠!结果呢?”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王程一槊,就把纥石烈铁骨万夫长捅穿了!连人带马!那重甲,在他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
“最后宗望大帅动用了三百斤火药,就在王程脚下爆炸。”
纥石烈老七的眼神变得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地狱般的场景:
“我们都以为他死定了……可他从废墟里走出来了。抱着个女人,身上连块油皮都没破。”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顿:
“你们告诉我,这样的怪物,怎么打?”
死寂。
馆内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独眼汉子才涩声道:“那……那也不能就这么认怂啊!称臣纳贡……咱们女真人的脸往哪搁?”
“脸?”
纥石烈老七冷笑,“命都要没了,要脸有什么用?”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丢下一句话:
“能议和,能换来喘息……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至少,咱们还能活着坐在这里喝酒。”
“而不是像幽州城外那几万弟兄一样……变成京观底下的一堆白骨。”
他走了。
馆内沉默良久。
“妈的!”
独眼汉子猛地摔了酒碗,碎片四溅。
可他没再骂朝廷,只是红着眼睛,又灌了一大口酒。
愤怒吗?
当然愤怒。
可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
当敌人强大到超出认知,连愤怒都显得苍白。
八月初十,会宁府南郊,金国礼宾院。
这里本是接待各国使臣的馆驿,如今却成了软禁宋国废帝赵桓的地方。
比起上京行宫那阴冷的石室,这里的条件好了太多——独立的院落,干净的厢房,甚至还有两名粗使婢女伺候。
可赵桓依旧睡不着。
他躺在铺着厚厚羊毛毡的炕上,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天花板的椽子。
半年了。
从御驾亲征被俘北狩,已经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他从大宋皇帝,变成金国的俘虏,变成“昏德公”,变成牵羊礼上披着血淋淋羊皮的牲口,变成金人宴席上供人取笑的小丑。
无数次,他想过死。
可求死的勇气,总在最后一刻溃散。
然后就是更深的自鄙和绝望。
直到十天前,完颜宗贤从汴梁回来,带来了那个消息——
议和成了。
金国答应送他回去。
那一刻,赵桓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不是装的,是真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几乎昏厥。
半年屈辱,半年非人折磨,终于……要结束了。
“陛下,该用药了。”
门外传来婢女小心翼翼的声音。
赵桓猛地坐起,脸上瞬间堆起卑微讨好的笑容——这是半年囚徒生涯练就的本能。
“进来吧。”
门推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真婢女端着药碗进来。
她叫阿兰,是派来伺候赵桓的两个婢女之一,长相普通,但手脚麻利。
赵桓接过药碗——是安神汤,他这几个月总是噩梦连连,太医给开的。
他小口喝着,眼睛却偷偷瞟着阿兰。
这婢女……这三个月来,对他还算恭敬,至少没有像其他金人那样随意打骂。
“阿兰姑娘,”赵桓喝完药,将碗递还,声音放得很轻,“听说……过几日,我就能南归了?”
阿兰接过碗,点点头:“是,礼部的大人前日来交代了,让给您准备行装。大概……就这三五日吧。”
赵桓的手微微颤抖。
真的。
是真的。
他强压住激动,又问:“那……和我一同回去的,还有谁?”
“听说有二十多位,都是当年从幽州抓来的大臣。”
“好,好……”赵桓喃喃道。
阿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陛下……南归是好事。但这一路上,恐怕不会太平。您……万事小心。”
赵桓一愣,看向阿兰。
这婢女眼中,竟有一丝真诚的担忧。
半年了,这是第一个对他露出这种眼神的金人。
“多谢姑娘提醒。”赵桓郑重道。
阿兰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端着药碗退下了。
房门关上。
赵桓脸上的卑微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混合着狂喜、仇恨和野心的狰狞。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已两鬓斑白,眼窝深陷,脸颊瘦削,额角还有一道当年被金兵用刀鞘抽打留下的疤痕。
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汴梁宫中那个锦衣玉冠、面如冠玉的年轻皇帝模样?
“呵呵……哈哈哈……”
赵桓低笑起来,声音如同夜枭,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回去了……朕终于可以回去了……”
他抚摸着额角的疤痕,眼中迸射出毒蛇般的光芒:
“这半年……这半年朕受的苦,遭的罪,流的血泪……”
“朕会一笔一笔,全都记着!”
他想起了牵羊礼上,完颜宗峻拽着绳子,像牵狗一样牵着他游街;
想起了完颜粘罕的鞭子抽在身上的剧痛;
想起了那些金国贵妇孩童朝他吐口水、扔泥巴的场面……
屈辱!
滔天的屈辱!
“金狗……你们给朕等着。”
赵桓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待朕重整河山,必率大军北上,将你们这些蛮夷……斩尽杀绝!”
“还有……”
他眼神忽然变得复杂,怨恨中掺杂着一丝嫉妒和恐惧:
“王程……”
这个名字,如今是宋国的神话,是他赵桓的……噩梦。
为什么?
为什么王程能在幽州大破金军,而他赵桓却成了俘虏?
为什么王程能受万民敬仰,而他赵桓却成了千古笑柄?
“朕才是皇帝!朕才是真龙天子!”
赵桓对着镜子低吼,面目狰狞:“你王程再厉害,也不过是臣子!是朕的臣子!”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王程会把他这个“太上皇”放在眼里吗?
不会。
赵桓很清楚。
那怎么办?
忍。
就像这半年在金国一样,忍。
“朕能忍半年屈辱,就能再忍半年,五年,甚至十年!”
赵桓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待朕回到汴梁,待朕重掌大权……待朕……”
他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
“所有辜负朕的人,所有看朕笑话的人,所有……比朕强的人……”
“一个……都别想好过!”
“包括你,王程。”
第209章 凯旋而归
八月二十七,汴梁城。
晨光初透,夏末的暑气已悄然消退,空气中弥漫着桂花初绽的甜香。
但今日,这香气被另一种更炽热的气息彻底掩盖——那是万民沸腾的激动与狂热。
自五更天起,朱雀大街两侧便已挤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扶老携幼,翘首北望,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新曹门方向。
孩童骑在父亲肩上,妇人踮着脚尖,老者被搀扶着,连沿街店铺的二楼窗台都挤满了人头。
“来了吗?秦王来了吗?”
“还没呢!听说辰时三刻才到城外!”
“我表哥在禁军当差,说官家亲自带着文武百官去十里亭迎接了!”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荣耀!我活了六十多年,除了咱秦王殿下,从没见过哪个臣子有这般待遇!”
议论声、期盼声、笑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的海。
人群中,几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格外激动。一个身着青衫的瘦高个挥着手臂,唾沫横飞。
“五千破十万!阵斩完颜宗望!古往今来,你们说说,谁能有这般功业?卫青?霍去病?李靖?依我看,都不及秦王!”
旁边一个圆脸书生连连点头:“陈兄所言极是!更难得的是,秦王此番还逼得金国称臣纳贡,归还幽云!
这是自石敬瑭割让燕云以来,一百七十年未有之盛事啊!”
“何止盛事?简直是再造乾坤!”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书生眼眶微红,“我汉家儿郎,终于能挺直腰杆了!”
这样的对话,在人群中处处可闻。
秦王府的女眷们,此刻也站在宣德楼附近的观礼台上。
这是赵佶特赐的恩典,允许王府女眷在此迎接王程。
赵媛媛站在最前方,穿着一身正式的秦王妃冠服——翟衣深青,织金云凤纹,冠上九翚四凤,珠翠盈鬓。
她努力维持着皇家体统,可那双秋水明眸早已雾蒙蒙一片,死死咬着下唇,才不让泪水滑落。
她的手藏在宽大的袖中,紧紧攥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
两个月零七天。
自从王程北上,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夜夜惊梦,不是梦见血火战场,就是梦见王程受伤坠马。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如今,他终于要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还带着不世之功。
“娘娘,您看!”蕊初在她耳边轻声提醒,声音也带着哽咽。
赵媛媛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新曹门方向,烟尘渐起。
紧接着,低沉的号角声划破长空,那是凯旋的乐章!
“来了!秦王凯旋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整个朱雀大街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万胜!秦王万胜!”
“大宋万胜!王爷千岁!”
声浪如潮,震得人耳膜发疼。
赵媛媛踮起脚尖,死死盯着远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杆高达三丈、猩红如血的“王”字帅旗。
旗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的金线绣纹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紧随其后的,是“秦”、“天下兵马大元帅”、“北伐讨逆”等一系列大纛。
然后,便是凯旋的军队。
与出征时的五万大军不同,此番回京的只有五百背嵬精锐。
但正是这些人,经历了北疆血战,浑身散发着百战余生的凛冽杀气。
他们身着玄甲,肩扛长枪,马蹄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震撼的“咚!咚!”声。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风霜之色,眼神锐利,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敌的眼神。
百姓们更加疯狂了。
“看!那就是背嵬军!秦王亲军!”
“天啊,这杀气……隔着这么远我都觉得心慌!”
“废话!人家可是杀了十万金狗的精锐!”
“万胜!万胜!”
无数百姓将准备好的鲜花、彩绸、甚至铜钱拼命往队伍里扔。
几个大胆的孩童想要冲过去,被眼疾手快的父母一把拽回。
在队伍的核心,王程终于出现了。
他今日没有披甲,而是换上了一身特制的玄色亲王常服。
袍服以金线绣着四爪蟠龙,腰束玉带,悬挂佩剑。
胯下依旧是那匹神骏的乌骓马,马鞍旁挂着那杆令人望而生畏的陨星破甲槊。
两个月的北疆征战,让他原本冷峻的面容更添了几分风霜之色。
下颌线条越发硬朗,肤色因日晒而偏深,眼角多了几道浅浅的纹路。
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寒潭,锐利如刀锋。
他端坐马上,目光平视前方,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迎接,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紧抿的唇角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在他的身侧稍后,是四道骑着战马的倩影。
贾探春一身火红骑装,青丝高束,腰佩长剑,英姿飒爽中多了几分沉稳——那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气质。
薛宝钗则是一身淡青色襦裙,外罩同色披风,秀美端庄。
她微微垂眸,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唯有偶尔抬眼看王程背影时,眼中才闪过一丝温柔。
尤三姐依旧是那副泼辣模样,穿着橙红色胡服,腰间双刀,正兴奋地东张西望,享受着这万民瞩目的风光。
而王熙凤……
她穿着一身极其素净的月白色襦裙,外罩深青色半臂,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白玉簪。
与往日荣国府那个珠光宝气、顾盼神飞的琏二奶奶判若两人。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丝锐利。
她挺直脊背坐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侧的百姓,没有笑容,也没有羞涩。
在她身后,一辆青帷小车内,贾惜春静静坐着。
她撩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喧嚣的景象,那张清冷如画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握着帘子的手,微微发颤。
队伍缓缓行至宣德楼前。
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
赵佶身穿十二章衮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一众皇室成员、文武百官的簇拥下,亲自站在御街中央迎接。
这是前所未有之礼——天子出城,亲迎臣子。
“臣王程,叩见陛下!”
王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他身后,五百将士齐刷刷下马跪倒,甲胄碰撞声整齐划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五百人齐声呐喊,声震九霄。
赵佶快步上前,竟亲自弯腰扶起王程。
“爱卿快快请起!”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红光,“爱卿为我大宋立下不世之功,朕……朕都不知该如何赏你了!”
他拉着王程的手,转身面向百官和百姓,高声道:
“诸位臣工!大宋的子民们!”
“你们都看到了!这便是朕的秦王!朕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五千破十万!阵斩完颜宗望!收复幽云!逼得金国称臣纳贡!”
“此等功业,旷古烁今!便是卫霍复生,亦不能及!”
他每说一句,百姓的欢呼声便高一分。
到后来,整个宣德楼前已成了欢乐的海洋。
赵佶看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场面,胸中豪情激荡。
他紧紧握着王程的手,低声道:“爱卿,随朕入宫,朕已在宫中设下盛宴,为你接风洗尘!”
王程躬身:“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带着受宠若惊的谦恭,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平静无波。
皇宫,大庆殿。
这是大宋举行最盛大典礼的殿堂,平日里只有元旦、冬至大朝会,或是皇帝寿辰、册封皇后太子时才会启用。
今日,为了迎接王程凯旋,赵佶特旨在此设宴。
殿内金碧辉煌,七十二根蟠龙金柱撑起高耸的穹顶。
殿中央铺着猩红织金地毯,两侧摆开数百张紫檀案几,文武百官按品级入座。
最上首的御案旁,特设一张稍小的金漆案几,那是给王程的座位——与天子并列,这是人臣极荣。
丝竹声声,歌舞翩翩。
宫娥们身着彩衣,如同穿花蝴蝶般在殿中起舞。
乐师奏着《秦王破阵乐》,那是太常寺连夜改编的曲子,雄壮激昂。
赵佶高坐御案后,满面红光,不时举杯与王程对饮。
“爱卿,尝尝这个,这是江南新贡的鲥鱼,最是鲜美!”
“还有这酒,是朕珍藏二十年的御酒,今日特地开了为你庆功!”
王程一一谢过,举止恭谨得体。
殿中百官,神色各异。
李邦彦、孙傅等文臣,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时不时闪过一丝复杂。
种师道等武将,则大多真心实意地激动,频频向王程敬酒。
酒过三巡,赵佶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秦王王程听旨——”
司礼太监高声唱喏。
王程起身,走到殿中,跪地听旨。
赵佶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圣旨,亲自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王、天下兵马大元帅王程,忠勇盖世,谋略超群。北疆一战,以五千破十万,阵斩敌酋,收复幽云,逼金称臣,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朕心甚慰,特加封秦王为太师,赐九锡,加食邑五千户,黄金万两,绢帛十万匹,田庄二十处。另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其麾下将士,各有封赏。阵亡者抚恤加倍,子嗣荫封!”
“钦此!”
旨意读完,殿内一片寂静。
九锡……
那是人臣所能得到的最高荣宠。古往今来,得九锡者,几乎都……
不少文臣脸色变了变,想要出言劝谏,可看着赵佶那兴奋得发红的脸色,又看了看殿中跪着的那个玄色身影,终究没敢开口。
“臣,谢陛下隆恩!”
王程叩首,声音沉稳。
赵佶亲自走下御案,扶起王程,拍着他的肩膀,朗声笑道:“爱卿不必多礼!这是你应得的!朕还要靠你,保我大宋江山永固呢!”
这话说得亲热,可听在某些有心人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
王程脸上适当地露出感激之色:“陛下厚爱,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好!好!”
赵佶大笑着拉他回到座位,“今日不醉不归!”
宴席继续。
丝竹更欢,歌舞更盛。
王程坐在赵佶身侧,接受着百官一轮又一轮的敬酒。
他酒量极好,来者不拒,脸上始终挂着谦和的微笑。
可那双眼睛,却像深潭般平静,将殿中所有人的神色,一一收在眼底。
第210章 给王熙凤,惜春一个名分
秦王府。
朱漆大门洞开,府中仆役丫鬟跪了一地。
赵媛媛站在最前方,穿着一身正式的王妃冠服,头戴九翟冠,身穿大红织金云凤纹衫,下着深青霞帔。
她努力维持着端庄仪态,但那双秋水明眸早已水光氤氲,死死咬着下唇,才不让泪水滑落。
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赵媛媛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蕊初连忙搀住她。
王程下马,大步走到她面前。
四目相对。
赵媛媛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王爷……”
她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程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然后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赵媛媛彻底崩溃。
她伏在他怀中,放声大哭。
不是王妃,不是帝姬,只是一个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
周围跪着的仆役丫鬟,无不低头垂泪。
鸳鸯、晴雯站在人群稍后。
鸳鸯眼圈通红,却强忍着没哭,只是深深福了一礼。
晴雯咬着嘴唇,一双桃花眼死死盯着王程,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贾迎春和史湘云也来了,两人相互搀扶着,看着这一幕,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王程抱着赵媛媛,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
然后,他松开赵媛媛,却依旧牵着她的手,朝府内走去。
“都起来吧。备宴,今晚阖府同庆。”
当夜,秦王府灯火通明。
正堂摆了三桌。
主桌是王程、赵媛媛、王柱儿夫妇;
次桌是探春、宝钗、尤三姐、王熙凤、惜春;再次是鸳鸯、晴雯、迎春、湘云等人。
菜肴丰盛,酒水甘醇。
王柱儿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和自豪:“二弟!不,王爷!你是不知道,这些日子,咱王家门口,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那些个当官的,送礼的,套近乎的,哎哟,可把我和你嫂子忙坏了!”
他妻子刘氏连忙拉他:“少说两句!王爷刚回来,让他清静清静!”
“不妨事。”
王程举杯,“大哥,嫂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我敬你们一杯。”
“不敢不敢!”
王柱儿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碰杯,“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辛苦!”
赵媛媛坐在王程身边,不时为他布菜,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
她时不时看向探春她们那一桌,看到王熙凤神色间隐隐的落寞,惜春的低眉垂目,心中微动。
酒过三巡,王程开口:“大哥,嫂子,我打算在城南再置办一处宅子,你们搬过去住。那里清净,院子也大。”
王柱儿一愣:“这……这府里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王府往来人多,你们住着不自在。”
王程淡淡道,“新宅子我已经让人看好了,明日就让张成带你们过去看看。”
王柱儿还想说什么,刘氏悄悄踢了他一脚。
“哎,好,都听二弟的。”王柱儿挠挠头。
赵媛媛看向王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王爷这是……要开始整顿内宅了。
接下来的几日,王程几乎都陪着赵媛媛。
或是陪她在花园散步,或是听她抚琴,或是一起用膳说话。夜里也宿在她房中,极尽温柔。
赵媛媛如同泡在蜜罐里,整日眉眼含笑,气色都好了许多。
这日午后,两人在凉亭中对弈。
赵媛媛执白子,王程执黑。
“王爷,”赵媛媛落下一子,轻声开口,“凤姐姐和惜春妹妹的事……你打算如何安置?”
王程手指微顿,抬眼看她。
赵媛媛抿了抿唇:“她们都是可怜人。凤姐姐死了丈夫,惜春妹妹更是差点被送去和亲。如今跟着你回来,没名没分的,终究不好。”
王程放下棋子:“你的意思?”
“给她们一个名分吧。”
赵媛媛认真道,“纳为侧室也好,侍妾也罢,总要有个说法。不然外头那些闲言碎语,能淹死人。”
王程深深看着她:“你不介意?”
赵媛媛笑了,笑容有些苦涩,却无比坦诚:“说完全不介意,那是假话。可我是王妃,是你的正妻。这些事,本就是我该操心的。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沉迷女色的人。你要纳她们,自有你的理由。我信你。”
王程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
“媛媛,谢谢你。”
赵媛媛眼圈一红,摇摇头:“夫妻之间,说什么谢。只是……贾府那边,怕是不好说。
凤姐姐毕竟是琏二爷的未亡人,惜春又是宁国府的姑娘。你要纳她们,贾家的脸面……”
“贾家的脸面,与我何干?”
王程语气淡漠,“不过,既然你提了,我会亲自去一趟。”
赵媛媛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又问:“那……凝香馆那位呢?她怀了你的孩子,总不能一直放在外面。”
提到完颜乌娜,王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的事,我自有安排。你不必操心。”
赵媛媛识趣地不再多问。
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她该插手的。
————
三日后,王程带着厚礼,亲自登门荣国府。
如今的荣国府,早已不复往日繁华。
自贾赦、贾政被革职后,府中门庭冷落。
昔日车马盈门的景象一去不返,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都有些黯淡了。
王程只带了张成、赵虎二人,却依旧让整个贾府如临大敌。
“秦……秦王殿下到——!!”
门房的声音都变了调,连滚爬爬进去通报。
贾政、贾珍等人慌忙迎出,跪在门前。
“草民贾政\/贾珍,叩见秦王殿下!”
王程翻身下马,淡淡道:“起来吧,今日是私访,不必多礼。”
话虽如此,贾政等人哪敢怠慢,恭恭敬敬将王程迎入正堂。
堂内,贾母也在琥珀的搀扶下颤巍巍站着。
她比之前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脸上皱纹深陷,唯有一双眼睛还带着几分昔日的精明。
“老身……参见秦王。”她想要行礼,被王程虚扶住。
“老太太不必多礼,坐吧。”
众人分宾主落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贾政小心翼翼地问:“不知王爷今日驾临,有何吩咐?”
王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本王今日来,是为两件事。”
他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其一,王熙凤如今在本王府中。她夫君贾琏已故,在北疆又历经磨难,本王怜她无依,欲纳她为侧妃。”
“哐当——”
贾赦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瞬间涨红,嘴唇哆嗦着,眼中涌起极致的屈辱和愤怒。
王熙凤!
那是他贾赦的儿媳妇!虽然贾琏死了,可她终究是贾家的人!
王程居然要纳她为妾?!
这简直……简直是奇耻大辱!!
“王爷!”
贾赦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王熙凤乃我贾家之妇!即便琏儿已故,她也该为琏儿守节!王爷此举,恐……恐有违礼法!”
“礼法?”
王程抬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贾赦:“贾琏是怎么死的,需要本王提醒你吗?”
贾赦浑身一僵。
“至于守节……”
王程冷笑,“北疆战场上,是本王的亲兵从金狗手里把她救出来的。若非本王,她早就被凌辱至死,或是成了金国的玩物。那时候,你怎么不提守节?”
“我……”
贾赦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贾政连忙打圆场:“王爷息怒!家兄……家兄是糊涂了!”
他狠狠瞪了贾赦一眼,转向王程时,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王爷能看上凤丫头,是她的福气!也是我贾家的福气!此事……此事我们自然……”
“同意”二字还没说出口,王程又开口了:
“其二,贾惜春。”
他看向贾珍:“本王欲纳惜春为妾。”
“什么?!”
贾珍也呆住了。
惜春……那是他亲妹妹啊!
虽然之前为了救贾蓉,他狠心把她送去和亲,可那是迫不得已!
如今王程居然要纳她为妾?
这……这让他这个做哥哥的脸往哪搁?!
“王爷,”贾珍勉强挤出笑容,“惜春她……她还小,而且之前……之前……”
“之前被你们送去和亲?”
王程替他说完,语气讥诮,“若非本王派人半路截下,她如今早就在金国哪个贵酋的帐中了。
怎么,本王救了她,给她一个安身之所,反倒不如送她去和亲?”
贾珍冷汗涔涔而下:“不……不敢……王爷误会了……”
“本王没误会。”王程放下茶盏,站起身。
他走到堂中,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贾家众人。
“今日来,不是跟你们商量,是告知。”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日后,本王会派人来接她们的嫁妆。至于婚礼,从简,就不必你们操心了。”
他顿了顿,看向贾赦和贾珍,眼神冰冷:
“本王不希望听到任何闲言碎语。若让本王知道,有人在外面乱说话……”
后面的话没说,但那凛冽的杀气,让整个正堂温度骤降。
贾政连忙跪地:“王爷放心!草民等绝不敢多言!”
贾珍也慌忙跪下:“是是是!惜春能伺候王爷,是她的造化!”
只有贾赦还僵站着,浑身发抖,眼中充满了血丝。
王程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马蹄声渐远。
直到彻底听不见,贾赦才猛地爆发出来。
“砰——!!”
他狠狠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他嘶声咆哮,状若疯魔:“王程!你夺我爵位!辱我贾家!如今还要纳我贾家的媳妇和女儿为妾!你这是要彻底踩碎我贾家的脸面啊!!”
“大哥!慎言!”贾政慌忙起身劝阻。
“慎言?我还慎什么言!”
贾赦眼睛赤红,指着贾政的鼻子骂,“都是你!当初非要跟王程攀关系!送什么李玟李琦!结果呢?人家根本看不上!如今倒好,人家直接要纳咱们贾家的女人了!还是两个!!”
他气得浑身发抖:“王熙凤!那是琏儿的媳妇!贾惜春!那是珍儿的亲妹妹!这传出去,我贾家还怎么做人?!”
贾母坐在上首,闭着眼,老泪纵横。
她没说话,只是喃喃道:“造孽……造孽啊……”
贾珍脸色铁青,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何尝不觉得屈辱?
可他能怎么办?
跟王程翻脸?他有那个实力吗?
如今贾家失势,王程如日中天,别说纳惜春为妾,就是纳他贾珍的女儿,他也只能咬牙答应!
“二叔,”贾珍终于开口,“事已至此……认了吧。”
“认了?!”贾赦猛地转身,死死盯着他,“贾珍!那可是你亲妹妹!!”
“那又如何!”
贾珍也爆发了,“当初送她和亲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她哥哥?如今王程要纳她,至少比去金国强!”
他惨笑一声:“咱们贾家如今什么光景,大伯心里没数吗?别说王程要纳惜春,就是要纳我贾珍的老婆,我也得笑着送上门!”
这话说得粗鄙,却道尽了贾家如今的窘迫。
贾赦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瘫坐在椅子上。
他呆呆地看着堂中众人——贾母垂泪,贾政叹气,贾珍颓然,邢夫人、王夫人等人掩面哭泣……
是啊。
贾家……已经不是从前的贾家了。
没了爵位,没了官职,没了靠山。
如今在这汴梁城中,谁还把他们当回事?
王程能亲自登门告知,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若他真要用强,直接把人接走,贾家又能如何?
告官?哪个官敢管秦王的事?
反抗?贾家如今连个像样的护院都请不起。
“哈哈……哈哈哈……”
贾赦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悲凉,如同夜枭啼哭。
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我贾恩侯……我荣国府……竟落到这般田地……”
他喃喃着,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贾政看着兄长这般模样,心中也满是悲凉。
但他知道,贾珍说得对。
事已至此,只能认了。
不仅认,还得笑着认。
第211章 秦王又纳妾了
八月二十七,秦王府。
虽说是“低调纳妾”,可如今的秦王如日中天,莫说纳妾,便是府里多添个使唤丫头,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天刚蒙蒙亮,王府门前的街道便已堵得水泄不通。
各色马车、轿子排成长龙,从门前一直蜿蜒到街尾。
礼单像雪片般飞进王府的账房,唱礼的管事嗓子都喊哑了:
“礼部尚书李大人,贺秦王大喜!赤金如意一对,南海珍珠十斛,蜀锦百匹!”
“枢密院张枢密,贺王爷新禧!前朝名家山水画一幅,紫檀木嵌螺钿屏风一架!”
“郓王殿下,贺王叔大喜!和田玉雕龙凤呈祥摆件,珊瑚树一株!”
……
门房收帖子收得手软,王柱儿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绸袍,站在二门处迎客,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身后跟着几个机灵的小厮,不停地将贵客往园子里引。
王府内张灯结彩,虽不比娶正妃时那般规制森严、遍铺红毡,却也处处透着喜气。
廊下挂着精巧的八角宫灯,树上系着红绸,连水池里的锦鲤都仿佛比往日活泼几分。
花厅里早已摆开数十桌席面。
菜肴未必是山珍海味,却样样精致可口:水晶鹅脯、胭脂鹅肝、火腿炖肘子、酒酿清蒸鸭子……酒是窖藏二十年的梨花白,一开坛,香气便飘出老远。
女眷们被引到后园临水的“揽月轩”。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前院一部分热闹景象,又不至于被男宾冲撞。
赵媛媛今日穿了身杏子红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一件同色绣折枝牡丹的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既不失王妃气度,又透着几分喜庆。
她坐在主位,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应对着前来道贺的诸位夫人小姐。
“王妃真是贤德大度,这般为王爷张罗。”一位尚书夫人抿嘴笑道。
赵媛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张夫人过誉了。凤姐姐和惜春妹妹都是好的,能进府伺候王爷,是她们的福分,也是王府的喜事。”
她说得自然,仿佛这事儿天经地义。
另一位侯夫人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那位凤姑娘,原先可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这……合适吗?”
赵媛媛眼皮都没抬,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侯夫人多虑了。凤姐姐的夫君为国捐躯,她本人又遭了大难,王爷怜她孤苦,给她个安身立命之所,乃是仁义之举。至于那些陈年旧事,如今还提它作甚?”
那侯夫人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不敢再多言。
众女眷交换着眼色,心中各有计较。
有羡慕赵媛媛地位稳固、气度从容的,有暗叹王熙凤和惜春好命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毕竟纳寡妇和罪臣之女为妾,怎么说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可看着赵媛媛这般淡定,再看看前院那些挤破头来送贺礼的达官显贵,谁还敢多嘴半句?
如今的秦王,功高盖世,圣眷正隆。他纳妾,那是风流韵事;
他若不纳,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
西跨院,听雪轩。
这里比别处更安静些,院中几株老桂花开得正盛,甜香袭人。
正房内,王熙凤和惜春已梳妆完毕。
王熙凤穿了一身正红色的遍地金通袖袄,下配石榴红撒花裙。
这颜色照理说妾室不能用,但赵媛媛特准了,说“今日大喜,不必拘泥”。
她脸上薄施脂粉,描了眉,点了口脂,将连日来的憔悴苍白掩去大半。
那双丹凤眼依旧明亮,只是少了往日的精明算计,多了几分沉静,甚至……一丝恍惚。
她对着铜镜,仔细将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凤钗簪进发髻。
手指碰到冰凉的钗身,微微一顿。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盛装打扮,嫁进荣国府,成为琏二奶奶。
那时是何等风光?
十里红妆,宾客盈门,所有人都夸她命好,嫁了个俊俏郎君,进了国公府第。
可后来呢?
丈夫凉薄,婆婆刁难,妯娌算计,为了撑起那个空架子,她机关算尽,陪尽笑脸,累出一身病。
最后,连贾琏都死在了北疆,她成了寡妇……
若不是王程……
王熙凤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酸楚压下去。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清明和决然。
过去那个琏二奶奶,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她是秦王的侧妃,王熙凤。
“凤姐姐,”惜春的声音轻轻响起,“该去给王妃行礼了。”
惜春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绣折枝玉兰襦裙,外面罩着月白底绣缠枝莲的比甲。
她年纪小,这身打扮更显得她清丽脱俗,如同含苞待放的白玉兰。
只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茫。
王熙凤转过身,拉住她的手。
触手冰凉,微微发颤。
“别怕。”
王熙凤低声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王妃是宽厚人,不会为难我们。今日之后,咱们……就有家了。”
“家……”
惜春喃喃重复这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化为一种近乎脆弱的光亮。
她自小没了母亲,父亲贾敬一味好道,哥哥贾珍更是将她当作筹码。
那个所谓的“家”,对她而言,不过是华丽的囚笼。
如今,这个囚笼也不要她了。
可眼前这个曾是她嫂子的女人,拉着她的手,说“有家了”。
惜春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相携走出听雪轩,朝着赵媛媛所在的正院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丫鬟仆役。
众人见了她们,皆敛衽行礼,口称“凤姨娘”、“惜春姨娘”,态度恭谨,并无轻视。
王熙凤挺直脊背,一一颔首回应。
她曾是荣国府的管家奶奶,最懂这些下人的心思。
今日他们恭敬,是因为她们成了王爷的妾室。
若她们自己先露了怯,往后便难立足了。
行至正院“栖梧堂”,赵媛媛已从揽月轩回来,正坐在堂中主位上喝茶。
鸳鸯和晴雯侍立一旁。
鸳鸯依旧沉稳,晴雯今日倒是难得安静,只拿那双桃花眼悄悄打量王熙凤和惜春。
“妾身王熙凤\/贾惜春,给王妃请安。”
两人走到堂中,齐齐跪下,行了大礼。
赵媛媛放下茶盏,温声道:“快起来吧。今日是你们的好日子,不必如此拘礼。”
她示意鸳鸯扶起两人,目光在她们身上打量一番,点点头:“这身打扮很好。凤姐姐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惜春妹妹也出落得越发标致。”
“谢王妃夸赞。”王熙凤垂首道。
惜春也轻声说:“谢王妃。”
赵媛媛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拉起她们的手。
她的手温暖柔软,带着淡淡的玉兰香气。
“既进了王府的门,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她看着两人,眼神真诚,“我知你们过往不易,但既然王爷怜惜你们,给了你们名分,你们便该安下心来,好生过日子。”
顿了顿,她声音更柔和几分:“王爷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也是重情义之人。你们真心待他,他必不会亏待你们。
府里规矩不多,只一条——和睦。姊妹间要互相扶持,莫要生出那些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心思,平白让王爷烦心,也让人看了笑话。”
这话说得委婉,却敲打得明白。
王熙凤心头一凛,连忙道:“王妃教诲,妾身谨记。定当恪守本分,尽心伺候王爷王妃,与姊妹们和睦相处。”
惜春也跟着点头:“惜春记下了。”
赵媛媛满意地笑了笑,从腕上褪下一对羊脂白玉镯子,分别戴在两人手腕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愿你们日后平安顺遂。”
玉镯温润,触手生凉。
王熙凤和惜春再次跪下谢恩。
这一次,王熙凤的眼中终于忍不住泛起水光。
她曾以为,进了王府为妾,免不了要看正妃脸色,受些磋磨。
尤其是她这样尴尬的身份——前夫侄儿是王程麾下将领,自己又曾是他的“嫂子”。
可赵媛媛不仅没有为难她们,反而处处维护,给足了体面。
这份恩情,她记下了。
“好了,快起来吧。”
赵媛媛笑道,“前头宴席快开了,你们也去露个面,见见几位相熟的夫人。晚些时候王爷回来,还有仪式呢。”
---
荣国府,荣禧堂。
与外头的热闹喧嚣截然相反,这里一片死寂。
贾赦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已喝了大半。
他脸色涨红,眼睛布满血丝,盯着桌上那封烫金的请帖——秦王府送来的,客气地邀请贾府“若有暇,可来观礼”。
“观礼……观他娘的礼!”
贾赦猛地将请帖扫落在地,嘶声骂道,“王程那厮!欺人太甚!纳我贾家的媳妇和女儿,还要送帖子来羞辱我们!这是往我们脸上吐唾沫啊!!”
邢夫人瑟缩在一旁,小声劝道:“老爷息怒……好歹、好歹凤丫头和惜春有了归宿,总比……”
“闭嘴!”
贾赦咆哮,“归宿?给人做妾算什么归宿?!我贾家再不济,也是国公之后!
如今却要沦落到把媳妇和女儿送给别人做妾!祖宗的脸都让我们丢尽了!!”
他越说越怒,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酒液洒了一地。
贾政坐在下首,脸色灰败,长叹一声:“大哥,事已至此,再恼也无用。如今这汴梁城中,谁还敢得罪秦王?咱们……认了吧。”
“认?我怎么认?!”
贾赦赤红着眼瞪他,“贾政!那是你侄媳妇!是你亲侄女!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们被王程收了房,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贾政被骂得脸上青红交加,却无力反驳。
他能说什么?
去秦王府要人?他拿什么要?
除了打落牙齿和血吞,他们还能怎样?
贾母由琥珀搀扶着,从内室走出来。
她今日没戴抹额,花白的头发松松挽着,看上去又老了许多。
“都别吵了。”她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还不够丢人吗?”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贾母走到主位坐下,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贾赦身上。
“我知道你心里憋屈。”
她缓缓道,“可如今贾家是什么光景,你不清楚吗?没了爵位,没了官职,连门生故旧都躲着我们走。
王程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莫说纳凤丫头和惜春,就是要纳宝玉屋里的丫头,咱们又能如何?”
贾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与其在这儿发疯,不如想想往后怎么办。”
贾母闭了闭眼,“凤丫头和惜春进了王府,未必是坏事。至少……她们有了倚仗,往后若王府肯照拂一二,贾家或许还能喘口气。”
这话说得现实,却也悲凉。
贾珍在一旁闷声道:“老太太说得是。惜春那丫头……总归是我妹妹,她若能在王府站稳脚跟,往后说不定……”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贾赦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卖女求荣!
他们这是在卖女求荣!!
可这屈辱的话,他竟无法反驳。
因为贾家,真的已经山穷水尽了。
“噗——!”
贾赦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晃了晃,向后倒去。
“老爷!!”
“大哥!!”
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
大观园,怡红院。
贾宝玉独自坐在窗下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南华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外头隐约传来丝竹声和笑闹声——那是秦王府的方向。
今日是凤姐姐和惜春妹妹“出嫁”的日子。
虽说只是纳妾,可终究是离开了这个家,成了别人的人。
宝玉心里堵得慌。
园子里越来越冷清了。
宝姐姐进了王府,成了秦王侧妃;云妹妹也是一样,自从嫁过去,难得回来一次;
探春姐姐和凤姐姐如今也走了,连惜春那么小的妹妹,都……
“二爷。”
袭人端了碗冰糖燕窝进来,见他发呆,轻声劝道,“您多少用些吧。从早上到现在,您都没怎么吃东西。”
宝玉摇摇头,推开碗:“吃不下。”
袭人叹了口气,将碗放在案上,站在他身后,轻轻替他揉着太阳穴。
“二爷是在想凤奶奶和四姑娘?”
“……嗯。”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袭人低声道,“咱们府里如今……凤奶奶和四姑娘能有个去处,总比在家熬着强。我听说,秦王妃待人宽厚,王爷也对她们好,往后日子不会差的。”
这些道理宝玉都懂。
可他就是难受。
那些曾经围着他、叫他“宝兄弟”、“宝二爷”的姐姐妹妹们,一个个都散了,走了,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在园子里吟诗作画,玩笑打闹了。
这个家,这座园子,越来越像一座华丽的坟墓,埋葬着他所有的快乐和念想。
窗外,暮色渐沉。
秦王府的喧嚣似乎更盛了,隐约能听到鞭炮声和欢呼声。
宝玉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
第212章 纳妾之夜
秦王府,华灯初上。
前院的宴席已近尾声,宾客们陆续告辞。
王程今日喝了不少酒,虽不至于醉,脸上也带了三分酒意。
他送走最后几位贵客,在张成、赵虎的陪同下,往后院走去。
“爷,先去哪边?”张成小声问。
按照规矩,纳妾之夜,王爷该先去位份高些的院子——也就是王熙凤那里。
王程脚步顿了顿,却道:“去惜春那儿。”
张成和赵虎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惜春年纪小,又是第一次,难免紧张害怕。
王爷这是怜惜她,怕她独自在陌生的屋子里等得心慌。
听雪轩西厢房,是惜春的住处。
这里布置得清雅素净,窗下摆着琴案,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兰草,多宝格里放着几件古玩玉器,都是赵媛媛让人从库房里挑出来给她添置的。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暖融。
惜春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沿上,双手紧紧攥着裙摆。
她头上还盖着红盖头,眼前一片朦胧的红。
耳朵却格外灵敏,听着外头的动静——丫鬟们走动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笑语,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心跳得像擂鼓。
门“吱呀”一声开了。
脚步声沉稳,一步步走近。
惜春浑身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盖头被轻轻挑起。
烛光有些刺眼,惜春下意识眯了眯眼,才看清站在面前的人。
王程今日穿了身暗红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容越发冷峻。
许是喝了酒,他眼中少了平日里的锐利,多了几分温和。
他看着她,没说话。
惜春慌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王程按住肩膀。
“坐着吧。”
他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有些低哑,“饿不饿?我让人送些吃食来。”
惜春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不知道在表达什么。
王程似乎轻笑了一声,对侍立一旁的丫鬟道:“去取些点心和热茶来。”
“是。”丫鬟悄声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气氛有些微妙。
惜春低着头,盯着自己绣鞋上那对小小的蝴蝶,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对于男女之事,她只有模糊的概念。
嬷嬷教过一些,可那些话像隔着一层纱,听不真切,也记不牢。
“怕吗?”王程忽然问。
惜春身子一颤,轻轻点头,又猛地摇头。
王程抬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指尖带着薄茧,擦过她细嫩的耳廓。
惜春像受惊的小鹿般瑟缩了一下。
“别怕。”王程声音放得更缓,“你是我的女人,我不会伤你。”
这话说得平淡,却奇异地安抚了惜春紧绷的神经。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王程。
烛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轮廓深邃,眉眼如刻。
那双眼睛看着她,没有欲望,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沉静的包容。
“王爷……”惜春怯生生开口,“我……我不会伺候人……”
“不用你伺候。”王程打断她,“做你自己就好。”
做她自己?
惜春茫然。
她自己是什么样?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在荣国府,她是沉默寡言、孤僻冷漠的四姑娘;
在哥哥眼里,她是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在外人看来,她是被家族抛弃的弃子。
她从来不知道,“做自己”该是什么样子。
丫鬟送了点心茶水上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王程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喝点,暖暖身子。”
惜春小口抿着。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茉莉香,顺着喉咙滑下,让她冰凉的手指渐渐有了知觉。
“往后这院子就是你的。”
王程环视四周,“缺什么,想要什么,就跟王妃说,或者直接让丫鬟来找张成。不必拘束。”
惜春点头,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他是在告诉她,这里是她的家,她可以安心住下。
“凤姐姐……”她忽然想起王熙凤,有些不安,“王爷不去凤姐姐那儿吗?”
王程看了她一眼:“今晚陪你。”
惜春抬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王爷……”
王程伸手,拭去她的泪,然后缓缓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怜惜。
惜春起初身子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
她生涩地回应着,双手不知不觉攀上他的肩膀。
红烛摇曳,帐幔轻垂。
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声音带着哭腔:
“王爷……谢谢您……”
谢谢您救了我。
谢谢您给了我名分。
谢谢您……让我知道,原来被人珍视,是这样的感觉。
王程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她。
窗外的月色,温柔地洒进屋里,与烛光交融,映照着帐中交叠的身影。
---
听雪轩正房。
红烛已燃了大半,烛泪堆积。
王熙凤坐在梳妆台前,已卸了钗环,洗净脂粉,只穿一身素白的中衣。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依旧精致,却少了白日里的鲜亮。
平儿轻声问:“姨娘,可要歇了?王爷许是……不过来了。”
王熙凤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片刻,摇摇头:“再等等。”
她不是期待什么。
只是……这是她的新婚之夜,哪怕只是纳妾,她也想等一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外头更鼓响了二更。
王熙凤终于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正要吹熄蜡烛,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沉稳。
门被推开。
王程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
王熙凤怔了怔,连忙起身:“王爷……”
“还没睡?”王程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妾身……以为王爷不来了。”王熙凤垂首道。
王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卸了妆的王熙凤,少了几分白日里的明艳,多了几分柔婉。
烛光下,她的眉眼温顺,颈项白皙,衣领微敞,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
“先去看了惜春。”王程解释,“她年纪小,怕生。”
王熙凤心中一暖。
他能想到惜春会害怕,特意先去安抚,这份细心,让她动容。
“王爷体恤惜春妹妹,是应当的。”她轻声道。
王程没再说话,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
他的目光深邃,带着酒意和一种直白的审视。
王熙凤心跳漏了一拍。
黑风山庄那夜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爆炸的火光,飞溅的碎石,他坚实的怀抱,还有之后山洞里那场改变她命运的修炼……
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
王程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声音低沉:“后悔吗?”
王熙凤摇头,眼神坚定:“不后悔。”
“这条路,不好走。”
“再难,也比从前好。”
王熙凤看着他,“至少,妾身现在能握紧刀,能保护自己,也能……跟着王爷,做些事。”
这话说得坦荡。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喜欢的,就是她这份清醒和坚韧。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惜春那里的温和克制,带着侵略性和占有欲,强势而热烈。
王熙凤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便回应起来。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指尖微微发颤。
衣衫滑落。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摇晃。
王程低头,吻过她的眉眼、鼻尖、唇瓣,一路向下。
“王爷……”
她唤他,声音娇媚入骨,与白日里那个沉稳冷静的侧妃判若两人。
王程动作微顿,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
她眼中水光潋滟,有羞怯,有期待,有依赖,也有一种近乎决然的交付。
床帐摇晃,锦被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歇。
王熙凤瘫软在凌乱的被褥间,浑身汗湿,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王程躺在她身边,手臂依旧环着她的腰。
许久,王熙凤才缓过气来,轻声道:“王爷……该去沐浴吗?”
“不急。”
王程的手指在她光滑的背脊上游走,漫不经心。
王熙凤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和心跳。
这种亲密无间的感觉,让她有些恍惚。
“在想什么?”王程问。
“在想……从前。”王熙凤老实回答,“在荣国府的时候,从没想过会有今天。”
王程沉默片刻,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嗯。”王熙凤应声,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妾身知道。”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王程才起身,唤丫鬟备水。
沐浴更衣后,已是三更天。
王熙凤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重新躺下时,王程将她揽入怀中。
“睡吧。”
这一夜,听雪轩正房的烛火,直到天将破晓才彻底熄灭。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惜春在生物钟的驱使下醒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蜷在王程怀中,他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
她悄悄转过身,想看看王程睡着的样子。
却对上了一双深邃清醒的眼睛。
他早就醒了。
惜春脸一红,慌忙想退开,却被王程按住。
“醒了?”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惜春小声应道。
王程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
“起床吧,该去给王妃请安了。”
两人起身洗漱,丫鬟们鱼贯而入,伺候梳妆。
惜春今日换了身淡粉色的襦裙,梳了简单的双环髻,簪了支珍珠步摇。
她年纪小,这样打扮更显娇嫩。
王程看着她,难得说了句:“很好看。”
惜春耳根都红了。
两人一同走出西厢房,正遇上从正房出来的王熙凤。
王熙凤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对襟褙子,下配月白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昨日赵媛媛赏的那支白玉簪。
她脸上薄施脂粉,气色红润,眉眼间少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婉。
看到王程和惜春一同出来,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正常,上前行礼:“王爷。”
王程点点头:“一起过去吧。”
三人相携往栖梧堂走去。
路上遇到不少丫鬟仆役,皆恭敬行礼,眼神却带着好奇和打量。
王熙凤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
惜春则有些紧张,紧紧跟在王程身边。
栖梧堂内,赵媛媛已经起身,正坐在堂中用早膳。
见三人进来,她放下筷子,笑道:“都来了?坐吧。可用过早膳了?”
王程在主位坐下:“还没。”
赵媛媛立刻吩咐丫鬟添碗筷,又让厨房再加几样小菜。
早膳很简单:小米粥,几样酱菜,水晶包子,酥油卷。
赵媛媛亲自给王程盛了碗粥,又给王熙凤和惜春各夹了个包子:“凤姐姐、惜春妹妹,尝尝这个,小厨房新做的蟹黄包子,味道不错。”
“谢王妃。”两人齐声道。
一顿早膳吃得安静。
赵媛媛不时找些话题说,多是府中琐事,或是问问惜春住得可习惯,王熙凤可缺什么。
气氛倒也融洽。
用完早膳,丫鬟撤下碗碟,换上热茶。
赵媛媛这才正了神色,对王熙凤和惜春道:“既进了门,有些话,我还是要说一说。”
两人连忙坐直身子。
“府里规矩不多,但有几条,需得记住。”
赵媛媛缓缓道,“其一,孝敬长辈,和睦姊妹。王爷虽无父母在堂,但大哥大嫂便是长辈,需得尊敬。”
王熙凤和惜春点头。
“其二,谨守本分,莫生是非。王爷在前朝日理万机,咱们后宅之人,当以安分为要,莫要让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扰了王爷清净。”
“其三,”赵媛媛看向两人,目光温和却坚定,“既是一家人,便要同心同德。王府荣辱,与咱们每个人都息息相关。
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都需记得,咱们先是王府的人,其次才是自己。”
这话说得重,却也实在。
王熙凤肃然道:“王妃教诲,妾身谨记。”
惜春也小声道:“惜春记下了。”
赵媛媛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好了,这些日子你们也累了,回去好生歇着吧。若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两人起身告退。
走出栖梧堂,王熙凤轻轻舒了口气。
惜春跟在她身边,小声问:“凤姐姐,王妃……真的不会为难我们吗?”
王熙凤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少目前看来,不会。王妃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对王府最好。”
她顿了顿,握住惜春的手:“咱们也是。既进了这个门,往后……就好好过日子吧。”
第213章 王府的悠闲时光
九月重阳刚过,汴梁城还沉浸在秋高气爽的惬意中。
秦王府的后花园里,几株百年丹桂开得正盛。
辰时三刻,王程穿着一身天青色云纹直裰,未束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了发,坐在临水的“听雨轩”中。
轩窗大敞,正对着园中那片芙蓉池。
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闲游弋,偶尔激起圈圈涟漪。
对岸的假山石旁,几丛秋菊已绽出嫩黄、淡紫的花苞。
“王爷,墨研好了。”
李玟轻声说道,将一方洮河绿石砚推到王程手边。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襦裙,发髻简单,只簪一支银簪,素净雅致。
李琦则在一旁整理画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纹理细腻如脂。
她动作轻柔,生怕碰坏了纸张的边角。
姐妹俩来王府伺候已有半年,起初战战兢兢,如今已渐渐习惯。
王程待她们温和,从不苛责,只让她们做些研墨、铺纸、整理书册的轻省活计。
闲暇时,甚至允许她们翻阅书房里的藏书。
这对从小读过诗书的姐妹而言,已是莫大的恩典。
王程提起笔,笔尖在砚中饱蘸浓墨。
他今日兴致不错,想画一幅秋景。
笔锋落在纸上,先是勾勒出远山的轮廓——不必精细,只需淡淡几笔,便有了苍茫的意境。
接着是近处的亭台、树木,墨色渐深,笔力遒劲。
李玟在一旁看着,眼中流露出钦佩之色。
她父亲在世时也喜书画,她自幼耳濡目染,能看出好坏。
王爷这笔法,绝非寻常文人那种纤巧工细,而是带着一股沙场征伐的磅礴气韵。
山石如铁,树木如戟,即便是一幅闲适的秋景图,也隐隐透着肃杀之意。
“王爷画得真好。”李琦轻声赞叹。
王程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她:“你也懂画?”
李琦脸一红,垂首道:“略知皮毛。家父在时,收藏过几幅前朝名家的真迹,妾身……民女曾跟着临摹过。”
“既如此,你也画一幅看看。”王程将笔递给她。
李琦一怔,慌忙摆手:“民女不敢……”
“无妨。”王程将笔塞进她手里,“就画这园中景致。”
李琦握着笔,手有些抖。
她偷偷看了一眼王程,见他神色温和,并无戏谑之意,这才稍稍定神。
深吸一口气,她重新铺开一张纸。
笔尖蘸了淡墨,先画芙蓉池的一角。
她画得仔细,池水波纹、水中游鱼、池边垂柳,一一勾勒。
虽无王程那股磅礴气势,却另有一种女儿家的细腻清丽。
王程站在她身侧看着,微微点头。
这时,轩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王爷在这儿呢?”
贾迎春的声音传来。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绣竹叶纹的褙子,下配浅碧长裙,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簪,素雅如水中清荷。
她手里捧着个红木棋盒,见王程在,眼中漾起温柔笑意:“妾身原想找王爷下棋,不想王爷在作画。”
王程看了看她手中的棋盒:“来得正好。画了一会儿,也该歇歇了。”
迎春将棋盒放在轩中的石桌上,李玟已机灵地搬来两个绣墩。
棋盘是紫檀木的,棋子是上好的云子,黑子乌黑透碧,白子温润如玉。
“王爷执黑还是执白?”迎春轻声问。
“今日你执黑吧。”王程在石凳上坐下,“让我看看,这些日子你的棋艺可有长进。”
迎春抿唇一笑,也不推辞,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星位上。
她是真的喜欢下棋。
从前在荣国府时,她就常常独自打谱,只是那时无人与她认真对弈——姐妹们要么不精此道,要么没那个耐心。
倒是进了王府后,王程偶尔会陪她下几盘,虽不说指点,但总能让她有所悟。
两人落子都不快,棋盘上渐渐布开局面。
李玟李琦姐妹侍立一旁,静静看着。
她们不懂棋,却能感受到那种静谧安宁的氛围;
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和着窗外偶尔的鸟鸣;
王爷神色专注,迎春姨娘眉眼温婉……
这样的日子,是她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王爷这步棋……”迎春盯着棋盘,秀眉微蹙,“可是要弃子争先?”
王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看出来了?”
“妾身愚钝,想了许久才明白。”
迎春轻声说,“王爷总是这般,看似退让,实则已在别处布下了杀招。”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能看出这一点,你已进步不小。”
正说着,园中小径上又传来笑语声。
“我就说在这儿呢!”
尤三姐的声音清脆爽朗。
她今日穿了身石榴红骑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用金环固定,整个人明艳如火。
身后跟着史湘云,一身鹅黄襦裙,蹦蹦跳跳的,手里还拿着个蝴蝶风筝。
“王爷!迎春姐姐!”
湘云笑着跑进来,“你们在下棋呀?多没意思!今儿天这么好,该去放风筝才是!”
尤三姐走到石桌旁,看了看棋局,撇嘴道:“又是这些黑白子,看得人头昏。王爷,不如咱们去校场?我新学了一套刀法,您给指点指点?”
王程落下手中白子,抬头看了看她们:“一个要放风筝,一个要比刀,你们倒是会挑时候。”
“王爷~”
湘云撒娇地摇着他的手臂,“整日在屋里多闷呀!您看这天,蓝得像水洗过似的,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候!”
迎春见状,温柔笑道:“王爷去吧,这棋……妾身已经输了。”
王程看了看棋盘——确实,迎春的黑子虽还有余力,但大势已去。
她主动认输,是体贴,也是聪慧。
“也好。”他站起身,“那便去园子里走走。”
一行人出了听雨轩,沿着芙蓉池边的青石小径缓缓而行。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照在水面上,粼粼波光晃得人眼晕。
池边几株垂柳叶子已泛黄,风一吹,便有几片翩然落下。
湘云果然带了风筝来——是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蝴蝶,做工精致,翅膀上还缀着小铃铛,飞起来叮当作响。
“王爷您看!”
她兴奋地拉着线,风筝越飞越高,在湛蓝的天幕上变成一个小小的彩点。
尤三姐却对风筝没兴趣,她从腰间解下双刀——是王程前些日子赏她的,刀身细长,刀鞘上镶着红宝石。
“王爷,您看我这招‘燕子穿云’使得可对?”
说罢,她身形一闪,双刀舞动起来。
刀光如雪,衣袂翩飞,果然如燕子般轻盈迅捷。
只是毕竟习武时日尚短,招式间还有些生涩。
王程看了一会儿,指出几处不足:“手腕再沉三分,下盘要稳。刀是手臂的延伸,不是手在挥刀,而是腰腿之力贯于刀锋。”
尤三姐认真听着,又试了几遍,果然顺畅许多。
“王爷指点得是!”
她收了刀,额上已见细汗,脸上却满是兴奋的红晕。
这时,园子另一头也传来笑语声。
是薛宝钗、王熙凤、贾探春和惜春几人,正从“沁芳亭”那边过来。
她们显然刚聚过,宝钗手里还拿着一卷诗稿。
“远远就听见云妹妹的笑声了。”
宝钗温婉笑道,走到近前,向王程敛衽一礼,“王爷。”
王熙凤、探春、惜春也跟着行礼。
“不必多礼。”王程摆摆手,“你们在做什么?”
“回王爷,”宝钗道,“方才在沁芳亭小聚,随意对了对诗。正巧三妹妹说起,如今园中姊妹多了,不若仿着从前大观园里的规矩,也办个诗社,每月一聚,既可切磋诗文,也能增进情谊。”
探春接口道:“是呢!我想着,咱们园子里如今会诗文的姊妹不少。
宝姐姐才情最高,云妹妹机敏,迎春姐姐虽不多言,但棋艺书画皆通,惜春妹妹画得好,凤姐姐虽不说,可从前在荣国府管家时,那些账簿往来文书,哪样不是井井有条?
便是三姐姐这般爽利人,说不定也有咱们不知道的才情呢!”
她说得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王熙凤在一旁笑道:“三妹妹可别拉扯我。我哪会什么诗文?不过是认得几个字,能看个账本罢了。”
“凤姐姐谦虚了。”
宝钗柔声道,“诗社之事,本为陶冶性情,不为争强好胜。大家在一处,说说笑笑,便是不作诗,品评品评也是好的。”
惜春小声说:“我……我可以画画。”
她近来气色好了许多,虽然依旧话少,但眼中那层冰封的孤寂已渐渐化开。
王府的生活安稳,姊妹们待她和善,王程虽不常去她房里,但每次去总是温和耐心——这让她终于有了一种“家”的踏实感。
王程看着她们兴致勃勃的样子,点头道:“这个主意不错。需要什么,尽管跟王妃说,或者直接让张成去办。”
“谢王爷!”
探春欢喜道,“那咱们就定下了!每月十五,在沁芳亭聚会。不拘诗词书画,大家各展所长。”
湘云放风筝放得累了,收了线跑过来:“我也要入社!虽然我诗作得不好,但可以给你们磨墨铺纸呀!”
“哪用你磨墨?”
尤三姐搂住她的肩,笑道,“有李玟李琦两位妹妹呢!咱们呀,就负责吃茶点,说笑话!”
众人都笑起来。
秋阳正好,园中笑语声声。
王程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宁和。
征战杀伐久了,这般闲适的日子,确实难得。
第214章 宝玉被打
与秦王府的晴日暖阳截然相反,荣国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荣禧堂前的院子,落叶堆积了厚厚一层,也无人打扫。
几个小丫鬟躲在廊下打盹,被管事的婆子看见,骂骂咧咧地赶去干活。
正堂内,贾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本《四书集注》,眉头紧锁。
他穿着半旧的藏青色直裰,领口袖口都已磨损。
自被革职后,他便一直闭门不出,说是“闭门思过”,实则是无颜见人。
可这“思过”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没了官职,没了俸禄,府中开支却一点没少。
老太太要奉养,一大家子人要吃饭,丫鬟仆役要月钱……
各处田庄的租子年年减少,铺子的生意也一日不如一日。
偏偏府里这些人,还改不了往日奢靡的习气。
贾赦那边,虽丢了爵位,可酒照喝,戏照听,前几日还偷偷让人从外头买了个小戏子进来,藏在偏院里。
邢夫人不敢管,只装作不知道。
贾珍更不用说,整日在外头厮混,听说又欠了一屁股赌债。
至于宝玉……
贾政想到这个儿子,胸口就一阵发闷。
“老爷,”王夫人端了盏参茶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看了许久的书,歇歇吧。”
贾政抬眼看了看妻子。
王夫人这些日子也苍老了许多,眼角皱纹深了,鬓边添了白发。
“宝玉呢?”贾政问。
“在……在房里读书呢。”王夫人眼神闪烁了一下。
贾政冷哼一声:“读书?他若真在读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放下书,站起身:“我去看看。”
“老爷!”
王夫人慌忙拦住,“宝玉这几日确实用功了些,方才还说头疼,我让他歇会儿……”
“头疼?”贾政冷笑,“我看他是心里有鬼!”
他不顾王夫人阻拦,大步往怡红院走去。
王夫人急得跺脚,连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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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红院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贾宝玉确实在房里——但不是在读书。
他歪在暖阁的榻上,手里拿着本《西厢记》,正看得入神。
袭人坐在榻边做针线,麝月在一旁剥橘子,秋纹则拿着个小锤子,轻轻给他捶腿。
“二爷,您真该看看书了。”
袭人轻声劝道,“方才太太来说,老爷这些日子心情不好,若查问起功课……”
“知道了知道了。”宝玉不耐烦地摆摆手,“整日就是功课功课,烦不烦?”
他将《西厢记》扔到一边,翻身坐起:“你们说,人活着就是为了考功名、做官吗?像王程那样,打打杀杀,争权夺利,便是好了?”
麝月将剥好的橘子递给他:“二爷怎么忽然说起秦王了?”
“怎么不能说?”
宝玉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含糊道,“如今这府里,谁不在说?说我比不上他,说贾家如今全靠他了……呸!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武夫罢了!”
袭人连忙捂住他的嘴:“二爷慎言!这话若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
宝玉推开她的手,声音却低了些,“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你们是没见过他从前的样子……”
他忽然住了口。
其实他也没真正见过王程“从前”的样子。
那些传闻,多半是从下人口中听来的。
可他就是不服气。
凭什么所有人都拿王程跟他比?
“二爷,”袭人苦口婆心,“如今府里不比从前了。老爷丢了官,大老爷丢了爵位,珍大爷那边也……
您是府里唯一的指望了。您若不用功,往后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
“怎么办?”
宝玉冷笑,“从前琏二哥在时,也没见府里好到哪儿去。如今他死了,倒把担子全压我身上了?”
他越说越气:“父亲整日逼我读书,说让我学学王程。可王程读了多少书?他不就是会打仗吗?我要学他,是不是也该去战场上杀几个人?”
“二爷!”袭人吓得脸都白了。
麝月和秋纹也慌忙跪下来劝。
正闹着,外头忽然传来小丫鬟惊慌的声音:“老爷、老爷来了!”
宝玉脸色一变,慌忙跳下榻,手忙脚乱地去抓书案上的《论语》。
可已经来不及了。
贾政铁青着脸站在门口,将方才屋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暖阁里乱成一团——榻上扔着才子佳人的禁书,橘子皮散了一地,丫鬟们跪的跪,站的站。
宝玉衣衫不整,手里还攥着本没来得及藏好的《西厢记》。
“好……好得很!”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这就是你说的‘用功读书’?!”
王夫人跟在他身后,见状也慌了:“老爷息怒,宝玉他……”
“你闭嘴!”
贾政厉声喝道,“都是你惯的!慈母多败儿!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哪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子?!”
宝玉垂着头,不敢说话。
贾政几步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西厢记》,狠狠摔在地上!
“混账东西!我让你读圣贤书,你就读这些淫词艳曲?!难怪整日跟丫鬟厮混,不思进取!”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袭人几人:“还有你们!一个个不劝主子用功,反倒陪着胡闹!来人!把这三个丫头拖出去,各打二十板子!”
“老爷饶命!”袭人三人吓得连连磕头。
宝玉也慌了,连忙跪下来:“父亲息怒!都是儿子的错,不关她们的事!儿子这就读书,这就读书!”
“读书?你读得进去吗?!”
贾政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看看人家王程!比你大不了几岁,已是亲王之尊,立下不世之功!你再看看你!文不成武不就,整日里就知道在脂粉堆里打滚!”
这话戳中了宝玉的痛处。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涌起不服气的倔强:“父亲何必拿旁人跟儿子比!儿子就是这般性情,读不进那些八股文章,也做不来那些钻营算计!
王程再好,也不过是个武夫,儿子不稀罕!”
“你——!”
贾政没想到他竟敢顶嘴,气得眼前发黑,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宝玉被打得踉跄一下,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
王夫人惊叫一声扑过去:“宝玉!”
“你让开!”
贾政推开她,指着宝玉的手都在抖,“武夫?你不稀罕?你可知道,如今这贾家,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若不是人家可怜,凤丫头和惜春能进王府?若不是人家念旧,你以为咱们还能在这府里安生过日子?!”
他越说越激动,胸中积压多日的怨愤、屈辱、不甘,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你祖父、曾祖父挣下的基业,就要败在你手里了!琏儿死了,蓉儿也死了,珍儿不成器,赦老爷……哼!
如今全家就指望你一个,可你呢?!整日里不是读禁书,就是跟丫鬟胡闹!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对得起我吗?!”
他四下张望,看到门边立着的鸡毛掸子,一把抓过来,劈头盖脸朝宝玉打去!
“我叫你不争气!我叫你顶嘴!我叫你读禁书!”
鸡毛掸子雨点般落下,宝玉抱着头躲闪,可哪里躲得开?
背上、胳膊上瞬间多了几道红痕。
“老爷!别打了!别打了!”王夫人哭着扑上来,死死抱住贾政的胳膊。
袭人三人也哭着求饶。
怡红院里顿时哭喊声一片。
外头的小丫鬟们吓得瑟瑟发抖,有机灵的连忙跑去荣禧堂报信。
贾母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琥珀在一旁轻轻捶腿。
“老太太!不好了!老爷在打宝二爷呢!打得可狠了!”
小丫鬟连滚爬爬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贾母猛地睁开眼:“什么?!”
她挣扎着坐起身,琥珀连忙搀扶。
“快!快去看看!”
等贾母赶到怡红院时,场面已乱得不成样子。
贾政被王夫人和几个婆子拉着,犹自怒骂不休。
宝玉蜷缩在地上,衣衫凌乱,脸上红肿,背上衣衫破了,露出几道渗血的伤痕。
袭人几个丫鬟跪在一旁哭泣,个个脸上挂着泪。
“这是做什么?!造反吗?!”贾母拄着拐杖,重重顿地。
贾政见母亲来了,这才稍稍冷静些,但胸中怒气未消:“母亲!您看看这个孽障!整日里不务正业,读那些淫词艳曲,还顶撞儿子!儿子今日非打死他不可!”
贾母走到宝玉身边,看着他满脸的泪和伤,心疼得老泪纵横。
她转过身,颤抖着手指着贾政:“你……你要打死他,就先打死我!宝玉有什么错?他不过是个孩子!
性子纯良,不喜那些钻营,这也有错吗?!”
“母亲!”
贾政急道,“您不能总这么护着他!他都多大了?还孩子?王程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在战场上杀敌了!”
“你别跟我提王程!”
贾母厉声道,“他是他,宝玉是宝玉!我贾家的子孙,没必要都学那杀伐之人!”
这话说得重,贾政脸色一白。
王夫人趁机劝道:“老爷,宝玉知错了,您就饶了他这回吧。往后……往后我一定严加管教。”
贾政看着满屋子的人——母亲垂泪,妻子哀求,儿子瑟缩,丫鬟哭泣……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颓然松手,鸡毛掸子“啪嗒”掉在地上。
“罢了……罢了……”
他转过身,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你既不愿读书,我也不逼你了。往后这贾家是兴是衰,听天由命吧。”
说完,他踉跄着走出怡红院,再没回头。
贾母搂着宝玉,心疼地抚摸他脸上的伤:“我的儿,疼不疼?”
宝玉靠在她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一半是疼,一半是委屈。
“祖母……孙儿真的……真的读不进去那些书……”
他哽咽道,“父亲总拿我跟旁人比,可孙儿……孙儿就是这样的人啊……”
贾母拍着他的背,长叹一声:“祖母知道,祖母知道。咱们宝玉,是赤子心性,跟那些人不一样。”
可她心里,何尝不焦虑?
贾政说得对,如今这贾家,真的快撑不住了。
只是这些话,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王夫人抹着泪,吩咐袭人:“快去取药来,给二爷上药。”
又对贾母道:“老太太,您也回去歇着吧,这儿有我呢。”
贾母点点头,在琥珀的搀扶下起身。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看屋里——
宝玉伏在王夫人怀里哭泣,袭人正小心地给他上药,麝月秋纹在一旁垂泪。
窗外,秋日惨淡。
这座曾经繁华喧嚣的国公府,如今就像这秋日的光景,一日冷过一日。
贾母闭了闭眼,转身离去。
背影萧索,步履蹒跚。
当夜,秦王府。
王程难得有兴致,让人在园中芙蓉池边的亭子里摆了一桌酒菜。
不是宴客,只是自斟自饮。
秋月如轮,悬在墨蓝天幕上。
月光洒在池面,碎成万点银光。
几盏石灯笼在亭子周围亮着,橘黄的光与清冷的月辉交融。
王程独自坐在亭中,面前一壶梨花白,几碟小菜。
他今日其实有些烦躁。
白日里那份闲适,到了夜晚,便显出几分空虚来。
征战久了,忽然停下来,反倒有些不适应。
朝中那些暗流涌动,他并非不知。
赵佶表面恩宠有加,背地里却已在防着他——赐九锡,加封赏,看似荣耀,实则是捧杀。
还有金国那边,虽签了和约,但完颜吴乞买岂是甘心认输之人?
蒙古诸部蠢蠢欲动,西夏也在观望……
“王爷?”
轻柔的声音传来。
王程抬眼,见薛宝钗端着一碟糕点,正站在亭外石阶上。
她换了身家常的淡青色褙子,未施脂粉,长发松松挽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素净温婉。
“你怎么来了?”王程问。
“妾身见王爷独自在此,想是……心中有事。”
宝钗走进亭子,将糕点放在桌上,“这是小厨房新做的桂花糕,王爷尝尝。”
王程示意她坐下,给她也斟了一杯酒。
宝钗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只有风吹过池面,带来隐隐的水声。
“王爷是在想朝中的事?”宝钗轻声问。
王程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敏锐。”
宝钗抿唇一笑:“妾身愚钝,只是看王爷这几日虽与姊妹们玩笑,但眉间总有一丝郁色。想来……是闲适日子过久了,反倒不习惯了?”
这话说到王程心坎里。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说得对。征战沙场时,想着太平;真太平了,又觉得……无趣。”
宝钗沉默片刻,道:“王爷可知,这世上最难得的,便是‘太平’二字。多少人求而不得,王爷既得了,该珍惜才是。”
“珍惜?”
王程笑了笑,笑容有些讥诮,“宝钗,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这‘太平’底下,藏着多少暗流。今日我在朝中如日中天,明日或许就……”
他没说下去。
宝钗却听懂了。
她垂眸看着杯中酒液,轻声道:“王爷既然知道,就更该保重。您在,这太平就在;您若有失,莫说王府,便是这大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妾身说句僭越的话——王爷如今,已不是为自己活了。”
王程一震,看向她。
月光下,宝钗的脸平静如水,眼神却清澈坚定。
“您有王妃,有我们这些姊妹,有府中上下数百口人,还有……北疆那些将士百姓。”
她缓缓道,“我们都指着您。所以,王爷哪怕心里再烦,面上也要做出闲适的样子来。您越从容,旁人越不敢轻举妄动。”
这话如醍醐灌顶。
王程久久不语。
许久,他才举起酒杯:“敬你一杯。”
宝钗举杯,两人轻轻一碰。
酒入喉,温热中带着辛辣。
“其实……”
宝钗放下酒杯,忽然道,“妾身有时也会想,若没有王爷,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望向池中月影,声音飘忽:“凤姐姐或许已在北疆香消玉殒,惜春妹妹怕是已到了金国,三妹妹还在深闺里做着那些针线女红,云妹妹……或许已随便许了个人家。至于妾身……”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王程听懂了。
薛家败落,她这个薛大姑娘,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嫁个寻常人家,操持家务,碌碌一生。
“所以,”宝钗转过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笑,“王爷给了我们新生。这份恩情,我们姐妹都记在心里。王爷不必觉得孤单,前路再难,我们都陪着您。”
王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聪慧、通透、识大体,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说最恰当的话。
“宝钗,”他唤她的名字,“你很好。”
宝钗脸微微一红,低下头:“王爷过奖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说了些闲话。
多是宝钗在说——说白日里诗社的筹备,说姊妹们的趣事,说园中哪株菊花开了,哪棵桂树香最浓。
她说得轻柔,王程静静听着。
心中的烦躁,竟在这温言软语中渐渐平复。
月已中天。
宝钗起身:“夜深了,王爷早些歇息吧。”
王程点点头,也站起身。
两人并肩走出亭子,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而行。
走到岔路口,宝钗该往西跨院去了。
她停住脚步,敛衽一礼:“王爷,妾身告退。”
王程看着她,忽然道:“今夜,我去你那儿。”
宝钗一怔,脸颊飞起红霞。
她垂下眼帘,轻轻应了声:“是。”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这一夜,芙蓉池边的桂花开得正好,甜香弥漫,醉了整个秋夜。
第215章 林黛玉的为难
荣国府,荣禧堂西厢书房。
夜已深沉,秋风穿过半开的支摘窗,带着萧索的寒意,将案头那盏如豆的油灯吹得明灭不定。
书房里冷冷清清,连个添茶倒水的丫鬟也无。
自被革职思过以来,贾政便不喜人近身伺候,仿佛这份孤寂能稍稍减轻他“失职”的罪愆。
桌上摊着几本账册,是赖大傍晚时分硬着头皮送来的,红笔勾勒的赤字触目惊心。
“唉……”
一声沉重得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贾政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憋闷得厉害。
曾几何时,荣国府是何等气象?
门庭若市,钟鸣鼎食,便是宫里的赏赐也络绎不绝。
可如今呢?
墙垣斑驳,门庭冷落,连亲戚故旧都避之唯恐不及。
这败落的速度,快得让他心惊,更让他无力。
最让他心寒的,是子孙的不肖。
贾赦荒唐,贾珍堕落,贾琏,贾蓉已,……原指望宝玉能读书上进,撑起门楣,可这个孽障……
白日里那一场闹剧又浮现在眼前,宝玉那倔强不服的眼神,那些“不稀罕”、“武夫”的混账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自己那一巴掌打下去,何尝不是打在自己的老脸上?
打的是贾家后继无人的惨淡现实。
“老爷,夜深了,还不歇息吗?”
王夫人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轻轻推门进来。
她同样憔悴了许多,眼下的青影即便在昏黄灯光下也清晰可见。
她将参汤放在贾政手边,看着丈夫灰败的脸色,心中一阵酸楚。
贾政没有动那碗汤,只是哑着嗓子问:“宝玉……怎么样了?”
“上了药,睡下了。袭人守着。”
王夫人低声道,犹豫了一下,“老爷,宝玉他……性子是有些左,但他心地是好的,孝顺,重情义。逼得太紧,反而……”
“反而什么?”
贾政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反而逼得他更叛逆?夫人!你还要护他到几时?!
你看看这个家!看看我们如今的样子!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两年,这荣国府的匾额就该摘下来了!我们这些人,都得流落街头!”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王夫人被他吼得身子一颤,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可宝玉就是读不进那些八股文章,强逼又有何用?”
王夫人拭了拭眼角,“老爷,或许……或许咱们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贾政疲惫地闭上眼。
王夫人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宝玉虽不听咱们的,但有个人……或许能劝得动他。”
贾政倏然睁开眼:“谁?”
“林丫头,黛玉。”
王夫人缓缓道,“您也瞧见了,宝玉素来最听她的话,两人自小一处长大,情分非同一般。
以前在园子里,宝玉胡闹时,也只有黛玉的话他能听进几分。若是让黛玉去劝劝他,晓以利害,或许……比咱们硬逼着有效。”
贾政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让外甥女去劝儿子?
这……似乎有些不合礼数,也有失他身为父亲的威严。
可眼下,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威严?贾家都快没脸了,还要那点虚无的威严作甚?
“黛玉那孩子……身子弱,心思又重,且她毕竟是客居。”贾政有些迟疑。
“正是客居,她才更明白世事艰难。”
王夫人见丈夫意动,连忙道,“老爷,咱们不是逼她,是请她帮忙。黛玉是个聪明剔透的孩子,咱们把家里的难处跟她剖白了说。
她念着老太太的养育之恩,念着和宝玉自小的情分,不会不应的。再说,这也是为了宝玉好,为了这个家好。”
贾政沉默了许久,久到王夫人以为他又要拒绝时,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也罢……死马当活马医吧。明日……你便去潇湘馆,好好跟黛玉说。
切记,态度要恳切,莫要强求,但也……莫要让她觉得此事可推脱。”
王夫人心头一松,连忙应下:“老爷放心,妾身晓得轻重。”
次日,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潇湘馆外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清冷寂寥。
林黛玉拥着一床半旧的锦被,歪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李义山诗集》,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她脸色较往日更加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时不时掩口轻咳两声。
紫鹃在一旁的小火炉上煎着药,药气混合着雨水的湿气,弥漫在空气中。
“姑娘,把这碗燕窝粥喝了吧,早上就没吃几口。”
雪雁端着一只小小的甜白瓷碗进来,轻声劝道。
黛玉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幕:“没胃口,放着吧。”
紫鹃叹了口气,走过来将药罐端下炉子:“姑娘这般不珍重身子,叫老太太知道了,又该心疼了。”
正说着,外头小丫鬟禀报:“二太太来了。”
黛玉微讶,忙要起身相迎,王夫人已带着两个丫鬟,自己打了帘子进来。
“舅母怎么冒着雨来了?快请坐。”黛玉示意紫鹃搬来绣墩。
王夫人在榻边坐下,仔细端详黛玉的脸色,关切道:“瞧着气色不大好,可是夜里又没睡安稳?药按时吃了吗?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跟我说。”
黛玉勉强笑了笑:“劳舅母挂心,不过是老毛病,歇歇就好。府里什么都好,并不缺什么。”
寒暄了几句,王夫人让丫鬟们都退到外间去,只留紫鹃在门口守着。
屋内的气氛,随着闲话的终止,渐渐变得有些凝滞。
王夫人摩挲着腕上的佛珠,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愁容,未语先叹:“唉,玉儿,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舅母也不瞒你。如今咱们府里……是真难了。”
黛玉静静听着,心里已猜到几分。
“你舅舅丢了官,大舅舅没了爵位,珍哥儿那边也是自顾不暇。外头的田庄铺子,年年亏空;府里上下几百口人,每日睁眼便是开销。
中秋节过得寒酸,重阳节更是……连祭祀祖宗的像样祭品都快凑不齐了。”
王夫人说着,眼圈便红了,“这还不算,下人们的月钱拖欠着,人心浮动,偷奸耍滑、夹带私逃的都有了。
再这样下去,怕是……怕是这座国公府的门面,都要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真切的悲凉。
黛玉听着,心中也是一片凄然。
她虽深居简出,但府中境况的日渐萧条,又岂能毫无察觉?
用度的减省,下人私下里的抱怨,姐妹们渐少的聚会和越发简朴的衣着……点点滴滴,都印证着王夫人此刻的话。
“舅母……”黛玉轻声唤道,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王夫人抹了抹眼角,拉住黛玉微凉的手,话锋一转:“这些难处,咬牙或许也能挺一挺。可最让我和你舅舅揪心的,是宝玉。”
黛玉的心微微一紧。
“那孩子,你是知道的。自小聪明灵秀,诗词文章上是有天赋的,老爷从前也常夸他。”
王夫人语气沉重,“可偏偏……心思从不放在科举正途上。以前家里光景好,由着他性子,读些闲书,吟风弄月,也便罢了。
可如今是什么光景?贾家眼看就要败了,他是嫡子,是全家唯一的指望啊!”
她看着黛玉,眼神充满了恳求:“昨日,老爷考问功课,他竟在看些杂书,还顶撞你舅舅,说……说宁愿做个闲人,也不愿学那些钻营。把你舅舅气得……动了家法。”
黛玉一惊:“宝玉挨打了?”
她自然听说了昨日的风波,却不知细节竟如此。
“打得倒不重,可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王夫人的眼泪又落下来,“更痛的是,你舅舅的心寒了。他说,贾家怕是要败在宝玉手里了……玉儿,你说,这可怎么办?”
黛玉默然。
她能说什么?劝宝玉用功?
她何尝不知宝玉的脾性?
那是个视科举功名如粪土,只愿活在诗词情谊世界里的痴人。
可王夫人说得也对,今时不同往日……
“舅母,宝玉他……或许需要些时日。”黛玉斟酌着词句。
“时日?贾家等不起了啊!”
王夫人握住黛玉的手紧了紧,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玉儿,如今满府里,宝玉就肯听你的话。
你俩自小一处长大,知根知底,你的话,他总能听进去几分。舅母今日来,是厚着脸皮求你,求你……去劝劝宝玉吧!”
黛玉怔住了,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舅母,这……这如何使得?我……”
“玉儿!”
王夫人急切地打断她,竟起身,作势要跪下去,“算舅母求你了!看在你母亲、看在外祖母疼你一场的份上!
劝劝他,哪怕就劝他收收心,好歹读几本正经书,应付了眼前的难关!否则……否则这个家,真要散了!”
黛玉慌得连忙起身搀扶,奈何力气不济,自己也跟着晃了晃。
紫鹃在门口看得心惊,却不敢进来。
“舅母快别这样!折煞玉儿了!”
黛玉的声音带着慌乱的颤音。
王夫人这一跪,将她逼到了墙角。
她寄人篱下,受贾母深恩,如今贾家有难,王夫人以长辈之尊如此相求,她如何能硬起心肠拒绝?
可劝宝玉……那无异于去触碰他们之间最敏感、最不愿触及的禁区。
王夫人被扶着重新坐下,泪水涟涟:“玉儿,你就当帮帮宝玉,帮帮这个家。哪怕……哪怕只是试试?你是个明白道理的,比我们会说。
告诉他,不求他立刻高中,只求他别再浑浑噩噩,担起他该担的责任。
就算……就算是为了他日后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钱,为了……为了他在意的人,将来不至于跟着受苦。”
最后一句,说得含糊,却又意有所指,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黛玉一下。
她苍白着脸,看着王夫人哀戚恳求的面容,拒绝的话在喉头滚了又滚,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我试试吧。”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王夫人大喜过望,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舅母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你放心,只是劝劝,成与不成,舅母都记着你的好!”
又叮嘱了几句好生休养,王夫人才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依旧沉重的心情离去。
潇湘馆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雨打竹叶的沙沙声。
黛玉独立窗前,望着迷蒙的雨雾,只觉得胸口愈发窒闷,一股熟悉的腥甜之气隐隐上涌。
劝宝玉?她该如何开口?
那些仕途经济、光宗耀祖的话,从来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要避开的话题。
一旦触及,那层脆弱而美好的纱幔,便会被无情撕开。
第216章 连你也不懂我
午后,雨势渐歇,天色依旧阴沉。
黛玉带着紫鹃,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路,来到怡红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往日嬉闹的丫鬟们似乎都刻意放轻了手脚。几
盆残菊在秋风中瑟瑟,更添凄清。
袭人正坐在廊下做针线,见黛玉来了,连忙起身迎上来,脸上带着忧色和几分不自然:“林姑娘来了,快请进。二爷刚醒,正躺着呢。”
黛玉微微颔首,轻声问:“伤……可好些了?”
“上了药,肿消了些,只是还疼,行动不便。”
袭人引着黛玉往里走,压低声音,“二爷心情不好,姑娘……多担待。”
黛玉心下了然,点了点头。
暖阁里,贾宝玉正面朝里侧躺着,听见脚步声,闷声道:“说了我不吃,拿出去。”
“宝玉,是我。”黛玉轻声开口。
贾宝玉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他半边脸颊的红肿未完全消退,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和委屈。
看到黛玉,他眼中先是一亮,随即那光亮又黯淡下去,掺杂了复杂的神色。
“林妹妹……你怎么来了?”
他撑着想要坐起,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咧了咧嘴。
黛玉忙上前半步:“快别动。”
她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紫鹃和袭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到了外间。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窗外的光透过茜纱窗,淡淡地映在黛玉苍白的脸上,有种琉璃般的易碎感。
宝玉看着她,心里的委屈和烦闷忽然找到了出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还疼吗?”
黛玉先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他脸颊的红痕上。
宝玉摇摇头,又点点头,闷声道:“疼,但心里更堵得慌。”
他看向黛玉,眼中带着孩子般的依赖和寻求认同的渴望,“林妹妹,你说,人活着就非得去考那劳什子功名,做那禄蠹吗?父亲骂我不思进取,说我不如这个不如那个……
可我读《庄子》,看《西厢》,觉得那里的道理、那里的情意,比四书五经真切多了!为什么他们就不懂?”
黛玉听着他熟悉的、带着愤懑的倾诉,心中酸楚更甚。
这些话,她过去听了无数遍,每次都会顺着他的意,说些“清净无为”、“性情中人”的话来宽慰。
可今天,她不能再那样说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眸,避开宝玉灼灼的目光,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宝玉……今时不同往日了。有些事,或许……或许也得变一变。”
贾宝玉一愣,脸上的神情慢慢凝固:“林妹妹,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黛玉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恳切:“舅舅和舅母的难处,你也知道。府里如今艰难,你是嫡子,将来……总要担起责任的。
读些正经书,学些经济之道,未必就是禄蠹。便是为了……为了不让舅舅舅母再如此忧心,为了这个家能支撑下去,暂时收收心,试一试,不好吗?”
这些话,一字一句,从黛玉口中说出,仿佛耗尽了她的力气。
她不敢看宝玉的眼睛,只觉得胸口那股腥甜之气翻涌得更厉害了。
贾宝玉呆呆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般。
他脸上的委屈、依赖、寻求安慰的神情,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失望,最后凝成一种冰冷的、被背叛的愤怒。
“林妹妹……”
他的声音沙哑了,“连你……也来跟我说这些?你也觉得我该去学那些沽名钓誉、钻营算计的勾当?”
“我不是……”
黛玉急急想解释,却又被王夫人那哀戚的面容和“家要散了”的话语堵了回去,只能苍白地重复。
“我是说,世事艰难,有时候……不得不……”
“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不得不去做自己厌恶的事?”
贾宝玉猛地打断她,因为激动,脸颊的红肿似乎更明显了,“林黛玉!我以为你是懂我的!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劝我功名利禄,唯独你不该!
你不是最讨厌那些俗套,最珍惜真心真性的吗?怎么如今,你也变了?变得和宝姐姐、和袭人、和我父亲母亲一样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受伤的尖锐。
外间的袭人和紫鹃听得心惊肉跳,却又不敢进来。
黛玉被他吼得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强撑着扶手才没倒下去。
心口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疼得她几乎窒息。
变了吗?是她变了吗?
还是这冷酷的世道,逼得人不得不变?
“宝玉……你冷静些。”
她的声音虚弱而颤抖,“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或许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妥协?可以委曲求全?”
贾宝玉红着眼睛,胸中积压的对父亲、对家族、对整个世俗的怨愤,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全都冲着眼前这个他以为最不会伤害他的人倾泻而出。
“林黛玉,我看错你了!你原来也不过是个劝人走‘正道’的俗人!你和他们一样,根本不懂我!根本不懂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懂你?”
黛玉终于也被激起了真火,一股悲愤冲上心头,压下了喉间的腥甜,苍白的脸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
“是!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可以眼睁睁看着外祖母日夜忧心,看着舅舅心力交瘁,看着这个家摇摇欲坠,却还能心安理得地躺在你的‘情’与‘性’里!
贾宝玉,你口口声声说厌恶俗世,可你这怡红院里的锦衣玉食,丫鬟环绕,哪一样不是这‘俗世’供给的?你厌恶的,不过是需要你付出代价的那部分罢了!”
这番话,犀利如刀,直刺要害。
不仅宝玉愣住了,连黛玉自己说完,都有些恍惚。
这是她心里埋藏已久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吗?
贾宝玉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不顾背上的疼痛,指着门口,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
“你走!林黛玉,你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我再也不要听你说这些混账话!”
黛玉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嫌恶和驱逐,最后一点支撑的气力也消散了。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紫鹃慌忙进来扶住她。
“好……我走。”
黛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愤怒、陌生得让她心寒的少年,转过身,任由紫鹃搀扶着,一步步走出怡红院。
秋风卷起落叶,扑打在她们身上。来时的那条路,回去时,仿佛变得格外漫长而寒冷。
回到潇湘馆,黛玉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咳在雪白的帕子上,晕了过去。
潇湘馆内顿时乱作一团。
而怡红院里,贾宝玉怔怔地坐在床上,看着黛玉消失的方向,方才的暴怒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巨大的茫然和刺痛。
他忽然抬起手,狠狠砸向床板,一下,又一下,直到手背红肿破皮。
“为什么……连你也……”
他喃喃着,将脸埋进锦被中,肩膀微微耸动起来。
秋雨,不知何时又悄然而至,渐渐沥沥,敲打着大观园里每一个角落,也敲打在两颗原本亲近、此刻却骤然疏远、各自伤痕累累的年轻心灵上。
那层从未言明却彼此心照的薄纱,被现实与责任的罡风,撕开了一道再也难以愈合的裂痕。
第217章 林黛玉一病不起
自那日从怡红院回来咳血昏厥,林黛玉便一病不起。
潇湘馆内终日弥漫着浓重药味,混合着秋雨带来的潮湿霉气,压得人透不过气。
竹影在窗纱上摇晃,从前是诗意的点缀,如今却像鬼影幢幢,平添几分凄凉。
黛玉躺在床榻上,锦被下的身子单薄得像一片秋叶。
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颧骨处因低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眼睛半阖着,眼神空茫地望着帐顶绣着的折枝梅花。
那是刚进府时贾母特意让绣娘绣的,寓意“寒梅傲雪”,如今看来,只觉讽刺。
“姑娘,该喝药了。”
紫鹃端着药碗坐在床边,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黛玉眼睫颤了颤,却未应声。
雪雁在一旁偷偷抹泪。
这已经是今日第三碗药了,前两碗热了又热,姑娘只勉强喝了几口便全吐了出来。
大夫来了三四位,个个摇头,说是“忧思过甚,肝郁气结,心血耗损”,开了方子,却不见起色。
“姑娘,您就喝一口吧……”
紫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算为了老太太,为了……为了您自己……”
黛玉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紫鹃脸上。
那双曾含烟笼雾、灵气逼人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烬,黯淡无光。
她艰难地启唇,声音细若游丝:“喝了……又如何呢?”
“姑娘!”
紫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您别说这样的话!您一定会好的!等您好了,咱们……咱们再去园子里看菊花,您不是最爱那盆‘绿水秋波’吗?今年开得可好了……”
黛玉轻轻摇了摇头,闭上眼。
她不想看什么菊花,不想听什么安慰。
胸口那团淤塞的痛楚仿佛生了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提醒着她那日怡红院里的一切。
宝玉眼中的愤怒、失望、嫌恶,还有那些刀子般的话。
“我看错你了!”
“你原来也不过是个劝人走‘正道’的俗人!”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她以为自己可以承受,可以为了报恩、为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去当那个恶人。
可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些话从宝玉口中说出时,会带来怎样毁灭性的伤害。
原来在他心里,她终究和那些“劝人走正道”的世人无异。
原来他们之间那些心灵相通的瞬间,那些无需言说的懂得,如此不堪一击。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黛玉蜷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
紫鹃慌忙放下药碗,轻拍她的背。
雪雁递过痰盂,只见那雪白的瓷盂里,赫然又是一小滩刺目的鲜红。
“血!又咳血了!”雪雁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紫鹃的心沉到了谷底。前两日还只是痰中带血丝,今日竟……
“快去禀告老太太!再请大夫!”
她强自镇定地吩咐,手却在发抖。
黛玉咳完了,无力地瘫回枕上,呼吸微弱急促,额上沁出冷汗。
她看着帐顶,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凄楚得让人心碎。
“紫鹃……”她唤道,声音气若游丝。
“姑娘,我在。”紫鹃握住她冰凉的手。
“若我……若我不在了,你把我的那些诗稿……都烧了吧。”
黛玉的眼神飘向窗边书案上那摞厚厚的稿纸,“还有那块帕子……一起烧了。干干净净的,好。”
“姑娘!您胡说什么!”
紫鹃的眼泪决堤般涌出,“您不能这么想!您会长命百岁的!等您好了,咱们还要……”
“好了又如何呢?”
黛玉打断她,眼神空洞,“这园子……这府里……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压抑着怒气的嗓音:
“林妹妹呢?我要见她!”
是贾宝玉。
贾宝玉闯进潇湘馆时,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郁气和烦躁。
他这两日也不好过。
前日与黛玉争吵后,他先是愤怒,继而茫然,夜深人静时,那些伤人的话反反复复在耳边回响,搅得他寝食难安。
他后悔吗?有一点。
可他更气——气黛玉居然也来劝他读书,气这世上最后一个懂他的人都“变了”,气自己无处发泄的憋闷。
今早去给贾母请安,又听王夫人唉声叹气说起黛玉病重,话里话外仍是“你若早些懂事,何至于此”。
那股邪火“噌”地又窜了上来——病了?
是真病,还是……还是故意装病来逼他?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像毒藤般疯长。
是啊,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劝他读书之后就病了?
还病得如此“及时”?
从前她也常生病,可哪次不是吃几服药就好了?
这次闹得满府皆知,连老太太都惊动了……
“宝二爷,姑娘刚服了药睡下,您……”紫鹃迎到外间,试图阻拦。
贾宝玉却一把推开她,径直往里闯:“我偏要见她!我有话要问她!”
“二爷!姑娘真的病着,受不得刺激!”紫鹃急得去拉他的衣袖。
“刺激?”
贾宝玉冷笑,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我看她是心里有鬼!装病躲着我是吧?好,那我就当面问个清楚!”
他冲进内室,掀开珠帘。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床榻上,黛玉拥被躺着,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
看到是他,那双黯淡的眸子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贾宝玉看到她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心里先是咯噔一下——这似乎……不像是装的。
可那点怜惜很快被更汹涌的怨愤淹没了。
装!一定是装得更像了!
他几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讥诮:“林妹妹这病,来得可真是时候。”
黛玉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无话可说了?”
贾宝玉见她沉默,心头火起,“那日不是挺能说的吗?劝我读书,劝我上进,劝我担起责任——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怎么如今倒成了这副模样?”
“宝玉……”
紫鹃冲进来,眼泪汪汪,“姑娘是真的病了!咳血都咳了两日了!您怎么能这么说她!”
“咳血?”
贾宝玉一怔,目光落在床边痰盂里未来得及倒掉的、带着血丝的痰迹上。
心猛地一揪,可嘴上却不肯服软,“谁知道是真的假的?为了逼我就范,你们主仆什么做不出来?”
“你——!”
紫鹃气得浑身发抖,“宝二爷!您摸着良心说!姑娘这些年待您如何?她何曾有过半分虚情假意?
如今她病成这样,您不说关心体恤,反倒跑来这般诛心!您……您还是人吗?!”
雪雁也哭道:“二爷,姑娘这几日米水未进,药都喝不下去,人都瘦脱形了……您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冤枉她……”
贾宝玉被两个丫鬟哭骂着,脸上青红交加。
他何尝不知自己过分?
可那股邪火憋在胸口,不发泄出来就要炸了。
他看着黛玉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这个一动不动、仿佛随时会消散的人,还是那个会和他斗嘴、和他共读《西厢》、葬花时泪光点点的林妹妹吗?
“好……好……”
他连连点头,声音因复杂的情绪而颤抖,“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我认了!是我逼病了你,是我害了你!行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罐破摔的决绝:
“你不是想让我读书吗?想让我考功名吗?好!我去!从今日起,我就悬梁刺股、凿壁偷光!
我去读那些八股文章,去学那些经济之道!我去做你们眼里的‘正经人’!这样你满意了吧?林黛玉,你满意了吧?!”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箭,狠狠射向床榻上那个虚弱的人。
黛玉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那种彻底的沉默和放弃,比任何激烈的回应都更让贾宝玉心慌。
“你说话啊!”
他吼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你不是最会说话的吗?你不是才情冠绝大观园吗?怎么现在哑巴了?装可怜给谁看?!”
“够了!”
一声苍老的怒喝从门口传来。
贾母在琥珀和王夫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在门口。
老太太脸色铁青,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宝玉!你给我滚出去!”
“祖母……”
贾宝玉回头,看到贾母怒不可遏的脸,还有王夫人惨白惊慌的神色,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滚!”
贾母指着门口,手都在抖,“立刻!马上!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踏进潇湘馆半步!”
贾宝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祖母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愤怒,再看看床上仿佛已经没了生气的黛玉,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悔意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踉跄后退两步,最后看了黛玉一眼——她依旧闭着眼,泪痕未干,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我……”
他哑声想道歉,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更伤人的,“好……我走……我这就去读书……如你们所愿……”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潇湘馆。
第218章 求王爷救救我家姑娘
贾宝玉那一闹,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黛玉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
当夜,她发起了高烧,意识模糊,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剧烈咳嗽,痰中带血越来越多。
潇湘馆里灯火通明,丫鬟们进进出出,端水送药,人人脸上都带着惶急。
贾母守了半夜,被王夫人劝着回去歇息,可回去也睡不着,天未亮就又来了。
王夫人亲自煎药,邢夫人、李纨等人也来探望,可看着黛玉那气若游丝的模样,都是摇头叹息。
大夫又请了几位,有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也有京城有名的名医。
诊脉后,说法大同小异:“忧思伤脾,郁怒伤肝,气血两亏,心脉受损……病根已深,非寻常药石可速效。”
开了方子,无非是些人参、茯苓、当归、白芍等补气养血、疏肝解郁的药。
药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不见起色。
紫鹃和雪雁日夜轮守,眼睛都哭肿了。
看着姑娘一日日消瘦下去,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她们的心像被放在油锅里煎。
“这样下去不行……”紫鹃擦干眼泪,对雪雁道,“得想别的法子。”
“还能有什么法子?”雪雁啜泣,“最好的大夫都请了……”
紫鹃咬着嘴唇,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身影——那个在荣国府最危急时刻出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
“或许……有一个人可以。”她低声说。
“谁?”
“秦王,王程。”
紫鹃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你可还记得,当初府里那么大的祸事,老爷他们都以为要完了……他一定有办法!他连二姑娘中毒都能治,连金国十万大军都能破,姑娘这病……或许他有法子!”
雪雁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是……咱们怎么见得到秦王?王府门禁森严,咱们只是丫鬟……”
“去找宝姑娘!”
紫鹃下定决心,“宝姑娘如今是秦王的侧妃,她心善,又和姑娘有旧日情分。咱们去求她,她不会不管的!”
两人商量定,紫鹃让雪雁和春纤好生照看黛玉,自己匆匆换了身衣裳,从角门出了荣国府,往秦王府方向去了。
秦王府,西跨院“蘅芜苑”。
薛宝钗正在查看这个月的账目。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浅碧色襦裙,未戴贵重首饰,只簪了支白玉簪,显得清爽利落。
手边摆着算盘和账册,她看得仔细,不时提笔勾画。
莺儿在一旁伺候着,轻声禀报些琐事:“……听雪轩那边,凤姨娘说想要些厚实的料子做冬衣,给惜春姨娘也备上;探春姨娘前日要的兵书,张管事已经寻到了,下午就送来;
三姑娘昨儿在校场练刀,不小心划破了手,已请医官看过了,无大碍……”
宝钗点头记下,正要说话,外头小丫鬟禀报:“姨娘,荣国府潇湘馆的紫鹃姑娘求见,说是有急事。”
宝钗一怔。
紫鹃?黛玉身边的贴身丫鬟?
她放下笔:“快请进来。”
紫鹃跟着丫鬟进来,一见宝钗,未语泪先流,“噗通”跪倒在地:“宝姑娘……不,薛姨娘!求您救救我家姑娘!”
宝钗连忙起身搀扶:“快起来,慢慢说。林妹妹怎么了?”
紫鹃哽咽着将黛玉如何病重、如何咳血、大夫如何束手无策、
宝玉如何大闹刺激等事一一说了,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姑娘如今就剩一口气吊着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恐怕撑不了几日了!奴婢实在没办法了,才斗胆来求您!
求您看在旧日情分上,请秦王……请王爷想想办法!王爷神通广大,一定有法子的!”
宝钗听完,脸色凝重起来。
黛玉病重她是知道的,前两日还派人送了些补品过去,却没想到已严重到这个地步。
宝玉那番混账话……唉,那个痴儿,终究是把双刃剑,伤人也伤己。
“你先别急。”宝钗温声安抚,“林妹妹的事,我不会不管。只是王爷……”
她顿了顿。
王程的性子她了解,看似冷硬,实则重情。
黛玉虽与他交集不多,但毕竟是贾家表亲,又是那般才情品貌的女子,他应当不会坐视不理。
只是他如今身份不同,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贸然插手贾府内宅之事,恐惹闲话。
但……人命关天。
“你稍候片刻。”
宝钗对紫鹃道,又吩咐莺儿,“去请探春姨娘和凤姨娘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贾探春和王熙凤都来了。
听闻黛玉病危,两人都是大惊失色。
“这个宝玉!真是混账透顶!”
探春气得眼圈发红,“林姐姐那般身子,如何经得起他这般刺激!”
王熙凤蹙眉道:“现在说这些无益。关键是救人。宝丫头,你的意思是……”
“我想,咱们姐妹一同去求王爷。”
宝钗沉声道,“林妹妹毕竟与咱们有旧,王爷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况且,以王爷之能,或许真有起死回生之法。”
三人计议已定,便一同往王程所在的外书房去。
书房里,王程刚听完张成关于北疆军情的禀报——金国虽表面臣服,暗地里却小动作不断;
蒙古诸部也有异动。
他正对着地图沉思,见宝钗三人联袂而来,微感诧异。
“王爷。”三人敛衽行礼。
“何事?”王程放下手中朱笔。
宝钗上前一步,将黛玉病重、紫鹃求助之事简要说了,末了道:“……林妹妹才情品貌,天下少有。如今遭此劫难,实在令人痛心。妾身等斗胆,恳请王爷……施以援手。”
探春也道:“王爷,林姐姐虽与您交集不多,但她……她真的是极好的人。从前在园子里,她教我们作诗,帮我们解围,心思玲珑剔透,从无害人之心。求您……救救她吧!”
王熙凤虽与黛玉不算亲近,但此刻也道:“王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林姑娘是老太太的心头肉,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太太怕是……也撑不住了。”
王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黛玉……那个在荣国府厅堂上,面对他滔天杀意还能镇定自若、以迎春为切入点劝他息怒的少女。
清冷如竹,聪慧剔透,确有风骨。
他记得她那日的眼神——清澈,坚定,不卑不亢。
这样一个女子,若就此香消玉殒,确实可惜。
片刻,他抬眼,看向三人,只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
紫鹃在蘅芜苑焦急等待,见宝钗三人回来,连忙迎上去:“薛姨娘,王爷……王爷怎么说?”
宝钗看着她期盼又害怕的眼神,心中不忍,柔声道:“王爷说‘知道了’。紫鹃,你先回去,好生照顾林妹妹。王爷既知道了,必不会袖手旁观。”
“可是……可是王爷没说什么时候去?用什么法子?”紫鹃急道。
王熙凤拍拍她的肩:“紫鹃,王爷行事自有章法。他既应了,便会有安排。你且安心回去,等消息便是。”
紫鹃将信将疑,可眼下也别无他法,只能千恩万谢地回了潇湘馆。
接下来的两日,黛玉的病情愈发沉重。
高烧不退,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时也只是望着帐顶流泪,不言不语。
喂进去的药和米汤,大半都吐了出来。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贾母日夜守在床边,老泪纵横:“我的儿……你可不能抛下外祖母啊……你若走了,叫我这把老骨头怎么活……”
王夫人也愧疚不已,若非她让黛玉去劝宝玉,何至于此?
她亲自端汤喂药,衣不解带,可看着黛玉日渐微弱的呼吸,心中也是绝望。
贾宝玉被禁足在怡红院,起初还赌气,可听到黛玉病危的消息一次次传来,终于慌了。
他几次想冲去潇湘馆,都被袭人等人死死拦住。
“二爷!您不能再去了!老太太说了,您再去,她就……她就没您这个孙子了!”袭人哭着劝。
“我要去道歉!我要去看林妹妹!”
贾宝玉红着眼睛嘶吼,“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让我见她一面!就一面!”
“您现在去,只会更刺激林姑娘!”
麝月也劝,“二爷,您若真为林姑娘好,就……就安生待着吧。等林姑娘好些了,再去赔罪不迟。”
“等她好些?”贾宝玉颓然瘫坐在地,双手捂住脸,“她若……若好不了了呢?我……我都做了什么啊……”
悔恨像钝刀子,一刀刀割着他的心。
那些伤人的话,那些自以为是的愤怒,如今都化作最锋利的刃,反噬自身。
他想起黛玉从前的好,想起他们一起葬花、一起读诗、一起在桃花树下嬉笑的时光……
那些鲜活明媚的画面,与如今潇湘馆里死寂的药味和病气,形成残酷的对比。
黛玉已昏迷了大半日,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太医诊脉后,摇头叹息,悄悄对贾母说:“老太太……准备后事吧。”
贾母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紫鹃、雪雁等丫鬟跪在床边,哭成泪人。
第219章 王程要强娶林黛玉
九月初九,重阳刚过。
潇湘馆外的竹林在暮色里褪成一片暗沉沉的墨绿,竹叶在渐起的夜风中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馆内却安静得可怕,只有药炉上偶尔传来的“噗噗”沸声,和里间断续的、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咳嗽。
紫鹃守在黛玉床前,手里攥着块湿帕子,眼睛早已哭得红肿如桃。
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姑娘的呼吸一次比一次轻,一次比一次短,像是随时会断线的风筝。
太医晌午来瞧过,连方子都没开,只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准备后事吧。
贾母午后昏厥了一回,被琥珀硬扶回荣庆堂歇着,临走前攥着紫鹃的手,老泪纵横。
“我的儿……我的玉儿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王夫人坐在外间椅子上,手里捻着佛珠,嘴唇翕动着念经,可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里间那架绣着折枝梅的屏风,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愧疚、焦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可能到来的“解脱”的隐秘期盼。
邢夫人、李纨都在,屋里挤满了人,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爆芯声。
空气里药味、熏香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病榻的沉闷气息,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这死寂得让人窒息的时刻——
“秦王殿下到——!!”
一声拖着长腔、因激动而变调的通报,像块投入古潭的巨石,骤然炸开了潇湘馆凝滞的空气!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王?王程?
他怎么会来?他怎么肯来?
紫鹃第一个反应过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腾”地站起身,却又腿软得晃了晃。
雪雁慌忙扶住她。
脚步声已到了院中,沉稳,有力,不疾不徐,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也踏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掀开。
王程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玄色暗云纹的箭袖常服,腰束革带。
高大的身影甫一出现,原本就局促的屋内更显逼仄,那股久居人上的威势,无需刻意,便弥漫开来。
屋里众人,除了病榻上的黛玉,全都慌忙起身,敛衽的敛衽,作揖的作揖,乱成一团。
“参见秦王殿下!”
王程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贾政身上,只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投向里间床榻的方向:“病人何在?”
紫鹃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在、在里面!王爷,求您救救我家姑娘!”
王程不再多言,径自走向里间。
贾政慌忙在前引路,王夫人、邢夫人等女眷下意识想回避,却又不敢擅动,只得低着头退到屏风边缘。
烛光摇曳。
王程终于看到了榻上的林黛玉。
只一眼,他素来冷硬平静的眸子里,也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讶异。
太瘦了。
锦被之下,几乎看不出起伏,只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露在外面。颧骨因消瘦而微微凸起,眼窝深陷,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圈浓重的阴影。
嘴唇干裂,失了血色,只有急促而微弱的呼吸,证明这具躯壳里还残存着一丝生机。
与她从前那清冷灵秀、顾盼神飞的模样,判若两人。
王程走到床边,伸出手,很自然地探向黛玉的腕脉。
他的动作并不像大夫那般轻柔,却干脆利落,指尖准确地按在寸关尺上。
指尖传来的脉搏,微弱、紊乱、时快时慢,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确实是忧思郁结、心血耗竭、五脏俱损的危症。
普通药石,怕是难有回天之力了。
屋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王程的手和脸,试图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紫鹃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贾政额头渗出细汗。
王程诊了片刻,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过寸许见方的紫檀木小盒。
盒子打开,里面衬着明黄的软绸,绸上静静躺着一粒龙眼大小、色泽莹润如琥珀的丹丸。
丹丸表面隐隐有流光转动,一股极其清淡、却又沁人心脾的异香悄然散开,瞬间冲淡了屋内浓重的药味。
“这是……”贾政忍不住低声问。
“扶她起来。”王程没解释,只对紫鹃道。
紫鹃连忙上前,和雪雁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黛玉上半身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黛玉无知无觉,头软软地垂着。
王程捏开黛玉的下颌,将那颗丹丸放入她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甚至无需喂水。
他指尖在她喉间某处轻轻一点,众人便见黛玉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王程退开两步,负手而立,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
烛火“噼啪”。
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
“咳……咳咳……”
一阵虽然轻微、却明显比之前有力的咳嗽声响起!
黛玉的胸口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原本死灰般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色。
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骇人的死白。
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有些吃力地转动,扫过床边围着的众人,最后,落在了那个最陌生的、高大的玄色身影上。
四目相对。
黛玉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像是认出了来人,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程,那双曾经灵气逼人、此刻却依旧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没有惊慌,没有畏惧,甚至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近乎超脱的平静,和一丝淡淡的、了然的疲倦。
她知道是他来了。
也知道,他带来的“好转”,恐怕代价不菲。
王程看着她那双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这女子,到了这般地步,神智竟还如此清醒通透。
“姑娘!姑娘您醒了!”
紫鹃喜极而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您感觉怎么样?可好些了?”
黛玉的目光从王程身上移开,看向紫鹃,极轻极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她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别急着说话,好好养着。”
王程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比方才多了点什么,“这丹药能暂时稳住你的心脉元气,但治标不治本。”
这话说得很直白,屋里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黛玉却仿佛听懂了,又缓缓闭上了眼睛,只是那微微颤动的长睫,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紫鹃刚升起的欢喜,瞬间又被这话浇熄了大半,心沉沉地坠下去。
治标不治本……那该怎么办?
王程不再看黛玉,转身朝外走去:“贾大人,借一步说话。”
潇湘馆外的小庭院,月色清冷。
几竿修竹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随风晃动。
秋虫在角落断断续续地鸣叫,更添寂寥。
王程负手站在一株老桂树下,背对着跟上来的贾政。
张成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几步外的阴影里,沉默如山。
贾政搓着手,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小心翼翼的谄笑,躬着身子:“今日多亏王爷驾临,赐下灵药,玉儿才……才得以暂缓危情。王爷大恩大德,下官……草民没齿难忘!”
他差点又习惯性自称“下官”,连忙改口,心中更是苦涩。
王程缓缓转过身,月光照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看不清神情。
“贾大人,”他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林姑娘的病,我能治。”
贾政心头一喜,刚要道谢,却听王程继续道:
“不止能治,我还能让你官复原职。”
“什……什么?”
贾政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官复原职?这……这可能吗?
他因为王子腾、秦桧案被牵连革职,虽不算重罪,但也是太上皇亲自下的旨意。
王程虽权势滔天,可……
惊喜之后,是更深的不安和警惕。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他懂。
王程抛出如此诱人的条件,所图必然不小。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试探着问:“王爷……王爷隆恩,草民感激不尽。只是……不知王爷有何吩咐?但凡草民能做到,定当……”
“条件只有一个。”
王程打断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贾政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贾政的心提了起来。
王程缓缓吐出那句话:
“林黛玉,入王府,做我王程的女人。”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贾政耳边炸响!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程,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林黛玉……入王府……做他的女人?
这……这怎么可能?!
黛玉是他的外甥女,是老太太的心头肉,是……是宝玉的……
虽说如今黛玉父母双亡,寄居贾府,婚姻大事可由他这个舅舅做主。
可……可王程是什么人?
是秦王妃已有数位侧妃的亲王!
黛玉若进去,顶天了也就是个侧妃,甚至可能连侧妃的名分都没有,只是个侍妾!
这跟把黛玉卖了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黛玉和宝玉……府里上下谁看不出些苗头?
虽未挑明,可那是老太太默许的、心照不宣的事啊!
“王……王爷……”
贾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玉儿她……她是草民的外甥女,自幼体弱,性子孤高,恐……恐难适应王府规矩。且她与宝玉……”
“贾大人,”王程再次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本王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向前迈了一步,贾政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
“林黛玉的病,除了我,天下无人能治。她撑不过五日。”
王程的声音清晰得残忍,“而你贾家的败落,已非一日之寒。若无外力,三年之内,这荣国府的匾额,怕是要换成别姓。”
贾政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王程的话,像两把锋利的刀,一把架在黛玉脖子上,一把抵在贾家咽喉。
“本王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王程不再看他,转身朝院外走去,只丢下最后一句话,“三日后,若应了,林黛玉入府,你的官职,不日可复。若不应……”
他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月光下,那轮廓冷硬如刀削。
“便当本王今日,不曾来过。”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张成,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潇湘馆院门外。
马蹄声很快响起,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汴梁城深沉的夜色中。
第220章 贾府的反应
贾政呆呆地站在原地,秋风吹过,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只觉得遍体生寒,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扶着旁边冰冷的石桌,慢慢滑坐到石凳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王程那几句话,如同魔咒般反复回响。
救黛玉,复官职……代价是,送出黛玉。
这交易,烫手,却诱人得可怕。
王程离去的马蹄声还未彻底消散,潇湘馆内的众人已隐约听到了外间断续的对话。
虽听不真切,但“入王府”、“做女人”、“三天时间”这几个词,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惊涛骇浪。
紫鹃正小心地给黛玉喂着温水,闻言手一抖,碗里的水洒出来些许。
她慌忙用帕子去擦,抬头看向姑娘,却见黛玉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正静静望着床帐顶,眼神空茫,唇角却似乎极细微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悲凉得让人心碎。
外间,王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邢夫人倒吸一口凉气,用手捂住了嘴。
贾政失魂落魄地走进来,脸色灰败,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屏风后黛玉的方向。
“老爷……”王夫人颤声唤道。
贾政摆了摆手,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长长地、痛苦地叹息了一声。
无需多问,众人从他的神态,已然明白了一切。
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荣国府每一个角落。
荣禧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贾母被重新请了过来,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攥着拐杖。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惊怒、悲痛、挣扎,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疲惫。
贾赦、贾政、贾珍、邢夫人、王夫人、李纨……能到场的都到了。
宝玉依旧被拘在怡红院,袭人等人得了严令,死死看着,不许他出来。
“都说说吧。”贾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贾赦猛地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贾政脸上:
“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王程那厮!欺人太甚!趁火打劫!这是要绝我贾家的后路,打我贾家的脸啊!
林丫头是谁?是我贾家的外甥女!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他王程想纳就纳?他以为他是谁?!皇帝选妃还得下道旨意呢!他这是明抢!”
他气得浑身发抖,在堂内来回踱步,靴子重重踏在地面上:“不行!绝对不行!我贾家便是饿死、穷死、败光!也绝不做这卖女求荣的勾当!
传出去,我贾恩侯还要不要做人了?!列祖列宗的脸都要被我们丢尽了!”
他吼得声嘶力竭,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头的恐惧和屈辱。
邢夫人缩在椅子里,小声嘀咕:“话是这么说……可……可眼下这光景……林丫头的病,老爷的官……若真能成,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声音越说越小,在贾赦凶狠的瞪视下住了口。
“两全其美?”
贾赦冷笑,“美个屁!那是把林丫头往火坑里推!王程是什么人?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他府里女人还少吗?
林丫头那身子骨,那性子,进去了能有几天好日子过?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政老爷,你就忍心把你亲外甥女送去给人作践?!”
贾政被骂得抬不起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讷讷道:“我……我也不愿……可王爷说,玉儿的病,只有他能治……且……且咱家如今……”
“治病?他那是要挟!”
贾赦打断他,“拿捏着玉儿的命,拿捏着咱家的前程,逼咱们就范!卑鄙!无耻!政老爷,你读书读傻了?连这都看不出来?!”
贾政被他逼问得哑口无言,只是痛苦地摇头。
王夫人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暴怒的贾赦,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上,她知道这或许是拯救贾家、也是救黛玉的唯一机会。
黛玉那病,眼见是不成了,若王程真能治好,起码人能活下来。
老爷若能官复原职,贾家就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可情感上……那毕竟是黛玉,是她看着长大的外甥女,更是宝玉的……
她悄悄看了一眼贾母。
老太太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可那紧紧攥着拐杖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贾珍咳嗽一声,开口道:“二叔息怒。此事……确是为难。侄儿说句实在话,咱们贾家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可讲?还有什么后路可退?”
他语气颓然,“蓉儿已经死了,我……我如今也是一屁股烂账。若是三叔能复官,家里好歹有个支撑。至于林妹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进了王府,虽是侧室,可那是秦王啊!当朝第一权贵!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门路。
林妹妹进去了,未必就是受苦。说不定……比在咱家这破落户里强。”
“放你娘的狗屁!”
贾赦怒骂,“贾珍!那是你妹妹!你就这么说?!”
李纨看不过去,出声道:“大老爷,珍大哥哥,都少说两句吧。此事关系林姐姐终身,关系咱家前程,不是吵骂能解决的。关键还得看……看林妹妹自己怎么想,看老太太如何决断。”
她看向贾母,“祖母,您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贾母身上。
贾母缓缓睁开眼,那双看尽沧桑的眼里,此刻盛满了沉痛的挣扎。
她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子孙——愤怒的贾赦,痛苦的贾政,现实的邢夫人,纠结的王夫人,颓唐的贾珍,沉默的李纨,还有那几个或惊慌或悲戚的孙女……
最后,她的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了潇湘馆的方向,望向了那个奄奄一息、命运却要被摆上交易台的外孙女。
良久,苍老嘶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在寂静的荣禧堂内响起:
“都……散了吧。让老身……再想想。”
这一夜,荣国府无人安眠。
怡红院里,贾宝玉隐约听到了风声,疯了一般要往外冲,被袭人、麝月、秋纹、碧痕四个大丫鬟合力死死抱住。
“二爷!您不能去!老太太、太太吩咐了,绝不能放您出去!”
袭人哭喊着,头发散了,衣裳乱了。
“放开我!我要去见林妹妹!我要去问清楚!他们不能!不能把她送给王程!”
贾宝玉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力气大得惊人,几个丫鬟几乎按不住他。
“二爷!您冷静点!事情还没定呢!”
麝月也哭道,“您这样闹,只会让老太太、太太更生气,让事情更糟啊!”
“更糟?还能怎么糟?!”
宝玉嘶吼,“林妹妹都要被送走了!送给那个……那个煞星!你们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林妹妹去了还能活吗?!”
他想起王程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关于他杀伐决断、战场修罗的种种传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挣扎间,他忽然瞥见案头那本《西厢记》,想起从前和黛玉共读时的时光,想起她嗔怪的眼神,想起她葬花时的泪眼……
那些美好得如同琉璃般易碎的过往,与眼前这残酷的现实激烈碰撞。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袭人的衣襟上,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二爷!”
“快!快去请太医!”
怡红院里顿时又是一片大乱。
荣庆堂,贾母独自坐在暖阁里,对着摇曳的烛火,一夜未眠。
琥珀在一旁默默垂泪,却不敢劝。
“琥珀啊,”贾母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老太太……”琥珀哽咽。
“当年,我把玉儿接来,是想给她最好的,是想让她和宝玉……亲上加亲。”
贾母眼中泪光闪烁,“可我没想到,贾家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我更没想到,宝玉他……他担不起啊。”
她长长叹息,那叹息里是无尽的悔恨和苍凉:“如今,玉儿的命,贾家的路,都攥在别人手里。我若不应,玉儿五日之内必死,贾家三年之内必亡。
我若应了……便是把玉儿推进了另一个火坑,也寒了宝玉的心,更对不起我那早逝的女儿女婿……”
两行浑浊的老泪,终于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我这把老骨头,怎么就这么难啊……”
潇湘馆内,比别处更静。
黛玉服了那丹药后,精神竟好了许多,虽依旧虚弱,却能勉强说几句话,进些清淡的粥水。
紫鹃和雪雁喜出望外,小心伺候着。
夜深人静时,黛玉让其他人都出去,只留紫鹃在身旁。
“紫鹃,”她靠在枕上,声音轻得像羽毛,“外头……是不是在议我的事?”
紫鹃手一抖,差点打翻药碗,强笑道:“姑娘说什么呢,您好生养病要紧,别胡思乱想。”
黛玉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你别瞒我。秦王那样的人,岂会无缘无故来救我?他必是开了条件的。”
紫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到床边:“姑娘……他们……他们是要……”
她说不下去,只是哭。
黛玉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动作迟缓而无力。
“是让我进王府,对吗?”她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紫鹃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姑娘,您……您怎么……”
“猜的。”
黛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空茫,“贾家如今,还有什么能入他眼的?除了我这个病秧子,还能有什么值得他出手交易?”
“姑娘,您别这么说……老太太,二老爷他们……还没定呢。”紫鹃泣道。
“定不定,有何区别?”
黛玉轻轻摇头,唇角那丝悲凉的笑意更深了,“我的命,如今捏在别人手里。贾家的前程,也系于此。祖母便是再疼我,又能如何?她身后是整个贾家。”
她闭上眼,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紫鹃,我累了。真的累了。”
这深宅大院的倾轧,这无法自主的命运,这注定无望的情愫……都太累了。
或许,那个冰冷的王府,那个杀伐果断的秦王,对她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
至少,不用再面对宝玉那失望愤怒的眼神,不用再承受这份沉重而无望的期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涌起更深的自嘲和悲凉。
第221章 我答应
九月十五,午后。
荣禧堂内的熏香早已燃尽,却无人想起更换。
那沉水香的余韵混着秋日的潮气,在雕梁画栋间凝成一种腐朽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贾政第三次端起茶盏,又第三次放下。
杯中的雨前龙井早已凉透,碧绿的茶叶沉在杯底,像一颗颗凝固的泪。
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贾赦——这位兄长今日罕见地沉默,只盯着地面青砖的缝隙,仿佛能从那里看出条生路来。
“大哥……”贾政声音干涩,“您看……”
“我看?”
贾赦猛地抬头,眼睛布满血丝,那点强撑的愤怒此刻只剩下被现实碾碎的颓唐,“我还能怎么看?政老二,你心里不早就有了决断么?”
贾政被噎得脸色发白。
坐在下首的贾珍咳嗽一声,搓着手低声道:“二叔,三叔,说句不中听的……咱们如今,还有得选么?”
他这话像把钝刀子,剖开了最后那层遮羞布。
邢夫人捏着帕子,偷眼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手里捻着佛珠,珠子转得飞快,嘴唇翕动,却不知念的是什么经。
她的目光落在屏风上那幅《松鹤延年》的绣品上——那是元春刚封妃时,宫里赏下来的。
如今松枝依旧苍劲,仙鹤依旧翩跹,可贾家……早已不是当年的国公府了。
“珍儿说得是。”
一直沉默的贾母忽然开口。
她今日穿了身深紫色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那顶镶嵌东珠的抹额。
可无论多么用心的装扮,都掩不住她眼底那层深重的疲惫和……认命。
“老太太……”贾赦还想说什么。
贾母摆了摆手,那动作缓慢而沉重:“昨夜,我让人悄悄请了太医院的李院判来。他给玉儿诊过脉后,只说了九个字。”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油尽灯枯,非人力可挽’。”
堂内一片死寂。
“秦王那颗丹药,能让玉儿多撑几日。”
贾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可李院判说,那丹药霸道,若五日内无真正续命之法,药效一过,便是……便是回光返照,神仙难救。”
王夫人的佛珠停了。
她闭上眼,两行泪无声滑落。
贾政猛地站起身,踉跄走到贾母面前,“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儿子不孝!儿子无能!让母亲这般年纪,还要为这些事操心受罪!儿子……儿子枉为人子啊!”
他哭得浑身颤抖,那哭声里有多少是对黛玉的愧疚,有多少是对自身无能的愤恨,又有多少是对这残酷现实的屈服,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贾赦别过脸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想起贾琏,想起那个死在北疆、连尸骨都没能找回的儿子。
若琏儿还在……若贾家还是从前的贾家……
可没有如果。
贾母看着跪在脚下的儿子,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贾政花白的鬓角:“起来吧……起来。这事,不怪你。”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衰败味道:“去告诉秦王……我们……应了。”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贾母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整个人佝偂下去。
琥珀慌忙上前搀扶,却感觉到老太太的手冰凉得吓人。
“但是,”贾母忽然又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最后一抹锐利,“玉儿进府,不能是妾。我要她……至少是侧妃。”
贾政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侧妃虽仍是妾,却是有品级、上玉牒的,比寻常侍妾尊贵太多。
这是老太太能为黛玉争的,最后一点体面。
“儿子……明白。”贾政哑声应下。
贾母点点头,不再说话,只疲惫地挥了挥手。
众人默默退出荣禧堂。
秋风吹过廊下,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终无力地落在积了灰的石阶上。
王夫人踏进潇湘馆时,已是申时三刻。
秋日的夕阳斜斜照进院子,将那几竿修竹的影子拉得老长,斑驳地映在窗纱上。
馆内依旧弥漫着药味,却比前两日淡了些许——紫鹃按照王程留下的一张食补方子,正小心地在小火炉上煨着冰糖燕窝粥。
黛玉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手里拿着一卷《庄子》。
她今日气色好了许多,脸上虽仍无血色,却不再是那种骇人的死白。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起眼,见是王夫人,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黯。
“舅母来了。”她轻声说,将书卷放下。
王夫人走到床边,在紫鹃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她仔细打量着黛玉,目光在她依旧消瘦却有了些生气的脸上停留片刻,心中那点愧疚又被更强烈的“迫不得已”压了下去。
“玉儿今日可好些了?”王夫人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柔和。
“托舅母的福,好些了。”黛玉的回答客气而疏离。
紫鹃端了茶来,又悄悄退到外间。
她知道,有些话,她不该听。
王夫人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半晌,才叹道:“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不让长辈操心。可偏偏……身子骨不争气。”
黛玉静静看着她,没接话。
“你病这些日子,老太太急得几夜没合眼,你舅舅也是食不知味。”
王夫人说着,眼圈适时地红了,“咱们府里如今……你是知道的。自你大舅舅丢了爵位,你舅舅革了职,家里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她开始细数那些难处:田庄的歉收,铺面的亏损,下人的月钱,亲戚的疏远……
桩桩件件,都是实话,却经她这般带着哭腔、刻意渲染地说出来,便成了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巨石。
“……前儿重阳,按旧例该摆酒宴客的,可你看看,咱们连像样的席面都置办不起,只能闭门谢客。你琏二嫂子走了,珍大嫂子也……唉,这一大家子,如今就剩个空架子了。”
黛玉依旧沉默,只是握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王夫人见她神色松动,趁热打铁:“这些也就罢了,咬咬牙总能过去。可最让我和你舅舅揪心的,是宝玉。”
她提到宝玉,眼泪终于落下来,“那孩子你是知道的,从小被宠坏了,心思从不放在正途上。
如今家里这般光景,他是嫡子,本该担起责任的,可他……他整日里还是那些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半分长进也无!”
她擦着泪,声音哽咽:“前些日子为着劝他读书,你舅舅气得动了家法,他也浑不在意。
玉儿,你说……这样的宝玉,将来怎么撑得起这个家?等他父亲……等我……我们都不在了,他可怎么办?这一大家子人,可怎么办?”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母亲对不成器儿子的绝望、对一个家族未来的担忧,表现得淋漓尽致。
若换做从前,黛玉或许会心软,会跟着难过,会想去劝慰宝玉。
可如今……
她只是静静看着王夫人流泪,看着这位向来端庄持重的二舅母,此刻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最真实、也最残忍的算计。
王夫人哭了一阵,见黛玉依旧不语,心中有些发急。
她握住了黛玉冰凉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
“玉儿,舅母知道,你是个聪慧剔透的孩子。有些话,舅母也不瞒你。如今……如今咱们府里,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若再没有转机,怕是用不了两年,这荣国府的匾额就得摘下来,咱们这些人……都得流落街头。”
她看着黛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天无绝人之路。秦王……秦王殿下他,愿意拉咱们一把。”
终于说到正题了。
黛玉心中那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熄灭。
“秦王殿下身份尊贵,功高盖世,待人也宽厚。”
王夫人的语气变得热切起来,“你宝姐姐、探春妹妹、迎春妹妹、惜春妹妹,还有云丫头,不都嫁过去了吗?
我听说,她们在王府里过得极好,王爷待她们都温柔体贴,不曾有半分委屈。王妃也是贤德大度之人,从不为难姊妹。”
她将秦王府描绘成一个温暖、和睦、尊贵的天堂,仿佛只要踏进去,便能摆脱所有苦难,获得新生。
“玉儿,你如今这病……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只有秦王能治。”
王夫人握紧了黛玉的手,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你进了王府,不仅病能治好,往后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更重要的是……你这是在帮贾家,在帮老太太,在帮宝玉啊!”
她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那句话:“你舅舅若能因此官复原职,咱们家就有救了!宝玉……宝玉将来也能有个倚仗!玉儿,你这是在救咱们全家!”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用她的终身,去换贾家的前程,去换宝玉的未来。
黛玉看着王夫人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那双充满期待和恳求的眼睛,忽然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她想起初进贾府时,这位二舅母拉着她的手,温柔地说“把这里当自己家”;
想起这些年,她虽不算亲近,却也从未苛待过她;
想起宝玉胡闹时,她总是无可奈何地叹气,却从不肯真正严厉管教……
原来所有的好,所有的情分,在家族利益面前,都是可以轻易舍弃的筹码。
“舅母,”黛玉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别说了。”
王夫人一怔。
黛玉缓缓抽回自己的手,那动作很慢,却很坚决。
她抬起眼,看向王夫人,那双曾经灵气逼人、此刻却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底心死后的空茫。
“我答应。”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王夫人心上。
王夫人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更多劝说、更多许诺,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没想到……没想到黛玉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如此……平静。
“玉儿,你……你真的愿意?”她迟疑地问。
“愿意。”黛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悲凉得像秋霜,“只是,请舅母转告外祖母和舅舅——”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残忍:
“我林黛玉今日应下这门亲事,从今往后,生是秦王府的人,死是秦王府的鬼。我与荣国府……恩断义绝,再不亏欠。”
王夫人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
恩断义绝……再不亏欠……
这话说得何其决绝!
是要将这些年贾府的养育之恩,她母亲的骨血情分,全都一笔勾销么?
“玉儿,你……你何必说这样的话……”
王夫人声音发颤,“老太太她……她是真心疼你的……”
“真心?”
黛玉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眼神飘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若真有几分真心,便不会让我去做这个交易。”
她不再看王夫人,重新拿起那卷《庄子》,淡淡道:“舅母请回吧。三日后,王府来迎便是。”
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王夫人僵坐在那里,看着黛玉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外甥女,此刻陌生得可怕。
那层清冷孤高的外壳下,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决绝。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踉跄着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潇湘馆。
直到王夫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黛玉才缓缓放下书卷。
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瘦削的手指,看着手腕上那支母亲留下的、已有些褪色的羊脂玉镯。
许久,一滴滚烫的泪,终于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母亲……”她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哽咽,“女儿……终究还是辜负了您的期望。”
没能守住那份纯粹的情,也没能守住林家女儿最后的骄傲。
窗外,秋风呜咽,竹影摇动。
第222章 一旦转身,便是永诀
王夫人从潇湘馆出来后,径直去了荣禧堂。
贾政正在堂中焦急踱步,见她进来,连忙问:“如何?玉儿她……”
“答应了。”王夫人哑声道,脸色依旧苍白。
贾政先是一喜,随即注意到她的异样:“答应了是好事,你怎么……”
“她说,”王夫人打断他,声音干涩,“从今往后,与贾家恩断义绝,再不亏欠。”
贾政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恩断义绝……再不亏欠……
这话像把刀子,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想起林如海临终前的托付,想起这些年对黛玉虽不算无微不至、却也尽了心的照顾,想起老太太对她的疼爱……
如今,竟要落得个“恩断义绝”的下场么?
“她……她真是这么说的?”贾政的声音发颤。
王夫人点头,颓然坐下:“老爷,咱们……是不是做错了?”
贾政沉默许久,才苦笑道:“错?或许吧。可咱们……还有别的选择么?”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烛火在沉默中噼啪作响。
而此刻,怡红院里,早已闹翻了天。
贾宝玉不知从哪个小丫鬟嘴里听来了风声——说是林姑娘要嫁去秦王府了,三日后便过门。
起先他不信,抓着袭人追问:“你听谁胡说的?林妹妹怎么会嫁去秦王府?她病得那么重,嫁什么人?”
袭人支支吾吾,不敢看他。
“你说啊!”宝玉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是不是真的?是不是?!”
“二爷……”袭人眼泪掉下来,“您……您别问了……”
她这反应,无异于默认。
贾宝玉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推开袭人,疯了似的往外冲:“我要去问林妹妹!我要去问她!她不会答应的!她不会的!”
“二爷!不能去啊!”
袭人扑上去抱住他的腿,“老太太吩咐了,绝不能放您出这个院子!”
麝月、秋纹、碧痕也冲上来,四个丫鬟死死拦住他。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宝玉拼命挣扎,目眦欲裂,“我要去见林妹妹!我要去问清楚!她不能嫁!她不能嫁给王程!那是……那是……”
他想说“那是煞星”,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更深的恐惧和绝望。
那个男人,那个只用一个眼神就能让父亲颤抖、让贾家俯首的男人。
林妹妹嫁过去……会怎么样?
她会哭吗?她会害怕吗?她会……恨他吗?
恨他这个没用的人,恨他保护不了她,恨他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二爷!您冷静点!”
袭人哭着劝,“这事……这事已经定了!林姑娘她……她自己也答应了!”
“她答应?”
宝玉猛地停下挣扎,眼睛死死盯着袭人,“你说什么?她答应?她怎么可能答应?!”
“是真的……”袭人泣不成声,“太太方才从潇湘馆回来,说林姑娘亲口应下的……”
轰——!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碎了。
贾宝玉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许久,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越来越高,越来越癫狂,笑到后来,已是满脸泪水。
“她答应……她竟然答应……哈哈哈……好!好得很!”
他猛地转身,抄起手边最近的一只青瓷花瓶,狠狠砸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水渍和残花洒了一地。
“二爷!”丫鬟们惊叫。
贾宝玉却不管不顾,又抓起博古架上的一尊玉雕、一只铜鼎、几卷字画……凡是能砸的,全都往地上摔!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只能用最暴力的方式,发泄心中无处可去的愤怒、绝望和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要逼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嘶吼着,声音凄厉,“你们都是刽子手!都是!祖母是!父亲是!母亲也是!你们杀了林妹妹!你们杀了她!”
“二爷!别说了!”
袭人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这话传出去,您还要不要活了!”
“活?我还活什么?!”
宝玉红着眼睛瞪她,“林妹妹都要没了!我还活着做什么?!你们不如连我一起杀了!
一起送去秦王府!让我去给王程做小厮!让我去看着他怎么糟蹋林妹妹!”
这话说得太过,连麝月都吓得捂住了嘴。
院外的婆子听见动静,慌忙去禀报贾政。
等贾政铁青着脸赶到怡红院时,屋里已是一片狼藉。
满地都是瓷片、碎纸、倾倒的家具,几个丫鬟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贾宝玉则瘫坐在废墟中央,衣衫凌乱,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
“孽障!”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宝玉缓缓转过头,看着父亲,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惨淡得令人心寒:“父亲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么?是不是也要把我捆了,送去秦王府换前程?”
“你——!”
贾政扬起手,可看着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这一巴掌终究没打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和……愧疚。
“从今日起,你给我待在怡红院,哪儿也不许去。”
贾政的声音冷硬,“若敢踏出院子一步,我便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不再看宝玉,转身对跟来的管事吩咐:“多派几个人守着,三日内,不许二爷出这个门。若有闪失,唯你们是问!”
“是!”管事连忙应下。
贾政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废墟中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拂袖而去。
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贾宝玉坐在满地狼藉中,听着那锁链碰撞的声响,忽然想起多年前,他和黛玉一起被关在梨香院偷喝酒的情景。
那时她怕黑,他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有我在”。
可如今呢?
他连走出这个院子的能力都没有,更别说去保护她了。
“林妹妹……”他喃喃着,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原来这世上最痛的不是得不到,而是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被夺走,自己却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秋月如钩,冷冷地照着一地破碎的瓷片,和那个在废墟中哭泣的少年。
短短三日,却像是三年那般漫长。
荣国府里气氛诡异。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潇湘馆和怡红院成了两座孤岛,一个静得可怕,一个封得死紧。
贾母病倒了,说是“偶感风寒”,可谁都知道,那是心病。
琥珀日夜守在床边,老太太昏睡时常常唤着“敏儿”、“玉儿”,醒来后却只望着帐顶发呆,一句话也不说。
贾政闭门不出,连书房都不去了,整日坐在荣禧堂里,对着祖先的牌位发呆。
王夫人除了侍疾,便是佛堂,念经的时间比以往长了一倍。
贾赦倒是反常地安静,不再骂骂咧咧,只每日关在房里喝酒,喝醉了便睡,睡醒了再喝。
而潇湘馆内,却是另一种死寂。
黛玉的病在王程那颗丹药的支撑下,稳住了。
她能下床走动了,能多吃些东西了,甚至能坐在窗前看一会儿书。
可她的话却越来越少。
紫鹃和雪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敢提“王府”,不敢提“三日后”,甚至不敢提“贾家”。
她们只是变着法子做她爱吃的菜,寻她爱看的书,说些园子里的闲话。
可黛玉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连笑都很少。
第三日黄昏,黛玉忽然开口:“紫鹃,把我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找出来。”
紫鹃一愣:“姑娘,您要出门?”
“不出门。”黛玉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明日……总要穿得体面些。”
紫鹃鼻子一酸,连忙转身去翻箱笼。
那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是去年秋天新做的,姑娘只穿过一次,说是颜色太鲜亮。
可如今翻出来,才发觉那颜色其实素雅得很,只是姑娘从前偏爱更淡的月白、浅碧罢了。
雪雁悄悄抹了把泪,去打水给黛玉沐浴。
热气氤氲中,黛玉坐在浴桶里,任由温热的水包裹着消瘦的身体。
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苍白的倒影,忽然伸手,缓缓抚过锁骨下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幼时生病,母亲日夜照料时留下的痕迹。
母亲……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
浴后,紫鹃为她擦干头发,细细梳通。
黛玉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眉眼依旧、却仿佛一夜之间褪尽所有少女稚气的自己。
“姑娘,要上些胭脂么?”紫鹃轻声问,“您脸色太白了。”
黛玉摇摇头:“不必。”
她拿起梳子,自己将长发挽起,梳成一个简单的髻,只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
没有戴耳坠,没有戴镯子,甚至连那支母亲留下的玉镯,也褪下来,放进了妆匣最底层。
“姑娘,那镯子……”紫鹃欲言又止。
“不戴了。”黛玉淡淡道,“从今往后,林家女儿的东西,都收起来吧。”
紫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这一夜,黛玉睡得很早,却睡得很浅。
梦中纷乱,一会儿是母亲温柔的笑脸,一会儿是宝玉愤怒的眼睛,一会儿是王夫人恳切的泪水,最后,都化作了那双深邃冰冷的、属于秦王的眼睛。
她惊醒时,天还未亮。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秋雨敲打着竹叶,像是谁的哭泣。
紫鹃听见动静,点亮蜡烛进来:“姑娘,还早呢,再睡会儿吧。”
“睡不着了。”黛玉坐起身,“什么时辰了?”
“刚过寅时。”紫鹃扶她起来,为她披上外衣,“离王府来迎……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黛玉走到窗前,推开窗。
冰凉的雨丝随风飘进来,打在她脸上,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院中的竹林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墨绿的影子,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初进贾府那日,也是这样的秋雨。
外祖母搂着她哭,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
那时她六岁,抓着母亲留下的玉佩,心里怕极了。
如今她十六岁,依旧抓着那枚玉佩,心里却空了。
“紫鹃,”她轻声开口,“这些年,辛苦你了。”
紫鹃“噗通”跪下来,抱住她的腿,泣不成声:“姑娘……您别这么说……是奴婢没用……是奴婢护不住您……”
黛玉弯腰,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母亲摸她的头那样。
“不怪你。”她的声音很轻,却有种奇异的平静,“这世道如此,谁又能护得住谁呢?”
天光渐亮,雨势渐小。
荣国府的大门在辰时初刻缓缓打开。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宾客盈门,甚至连鞭炮都没有一挂。
只有几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门前,几个王府的嬷嬷和侍卫垂手而立,安静得近乎肃穆。
贾政、王夫人站在门内,脸色灰败。
贾母没有来,说是“病得起不了身”。
黛玉穿着那件藕荷色褙子,外面罩了件月白绣竹叶的披风,由紫鹃搀扶着,一步步走出潇湘馆,走过抄手游廊,走过垂花门,走向那扇缓缓打开的朱漆大门。
她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走到大门口时,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十年的国公府。
飞檐斗拱,朱栏画栋,在秋雨的洗刷下,显出一种褪了色的、颓败的华丽。
然后,她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渐行渐远。
贾政站在门前,望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胸口一闷,喉头腥甜。
他强忍着咽下去,转身时,脚步踉跄了一下。
王夫人扶住他,两人相顾无言,唯有秋雨潇潇,将门前那对石狮子洗得发亮,映出两张苍白而疲惫的脸。
而怡红院里,贾宝玉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按在床上,嘴里塞了布团,只能发出困兽般的“呜呜”声。
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直到那辘辘的车轮声彻底消失,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
眼角,一滴泪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秋雨依旧下着,洗刷着这座百年国公府的每一片瓦,每一块砖,仿佛要将这十日来的所有挣扎、算计、泪水与决绝,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是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弥合。
有些离别,一旦转身,便是永诀。
第223章 侧妃林黛玉
九月十五,巳时三刻。
秋雨绵绵,如泣如诉,将整座汴梁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中。
秦王府所在的崇明街上,却另有一番景象——朱漆大门洞开,檐下悬着崭新的八角宫灯,灯罩上描着金色的并蒂莲,在雨幕中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门前青石地砖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侧整肃而立的王府侍卫玄甲上的暗光。
没有震天的鞭炮,没有喧哗的锣鼓,甚至连寻常纳妾时该有的宾客车马也未见几辆。
这场“喜事”办得异常低调,却又处处透着不容忽视的郑重。
那宫灯是内务府特制的规制,那侍卫是亲军“背嵬”中精选的锐卒,那敞开的大门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秦王纳妃,纵使低调,也绝非儿戏。
几辆青帷马车在细雨中缓缓驶来,车轮碾过湿润的石板,发出辘辘的闷响。
为首的马车停下,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张成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门前,对早已候在那里的王府总管低声说了几句。
总管点头,转身对门内打了个手势。
几乎同时,王府中门内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伴着爽朗的笑语:
“可算来了!让我好等!”
王熙凤带着几个丫鬟婆子,从影壁后转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织金牡丹纹的褙子,下配藕荷色马面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这一身打扮,鲜艳而不失庄重,既符合侧妃身份,又透着她一贯的精明利落。
脸上薄施脂粉,气色红润,眉眼间那股子泼辣劲儿又回来了——不,比在荣国府时更添了几分从容与底气。
她走到马车前,亲手打起车帘,笑容满面:“林妹妹,一路辛苦了,快下来吧。”
车内,黛玉正由紫鹃搀扶着准备下车。
她抬眼看向王熙凤,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眼前这个神采飞扬、顾盼生辉的女子,哪里还有半分之前在荣国府时的憔悴?
分明又是当年那个在荣国府里呼风唤雨、八面玲珑的琏二奶奶了。
“凤姐姐。”
黛玉轻声唤道,扶着紫鹃的手下了车。
秋雨微凉,打在她身上那件月白绣竹叶的披风上,晕开细小的水渍。
她脸色依旧苍白,只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眉眼间那股清冷孤高的气质,在王府门前的暖光与喜庆装饰映衬下,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王熙凤却像是没察觉一般,亲热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接过丫鬟递来的油纸伞,亲自为她遮雨:“瞧瞧,这雨下得真是时候,说是‘洗尘’呢!妹妹快随我进去,外头凉,仔细身子。”
她的声音清脆爽朗,在雨声中格外清晰,言语间那股子热络劲儿,仿佛黛玉不是被“送来”的,而是她真心实意请来的贵客。
黛玉任她挽着,脚步有些虚浮。
紫鹃和雪雁紧跟在后,两个丫鬟手里捧着简单的包袱——那是黛玉从潇湘馆带出的全部家当,统共不过几件换洗衣物、几卷诗书、一方旧砚。
一行人穿过王府大门。
门内庭院开阔,青石板路两侧种着郁郁葱葱的松柏,虽是秋日,依旧苍翠。
雨丝斜斜飘落,在屋檐下挂起一道晶莹的水帘。
远处的亭台楼阁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气派非常。
王熙凤一边走,一边笑吟吟地介绍:“妹妹瞧,这边是前院,王爷日常会客、议事都在那儿。咱们往西走,过了这道月洞门,就是内院了。”
她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一片楼阁,“那儿是王妃住的‘栖梧堂’,旁边是宝丫头住的‘蘅芜苑’,探春住‘秋爽斋’,我住‘听雪轩’,云丫头和惜春妹妹挨着住‘暖香坞’和‘藕香榭’。
王爷给妹妹安排的院子叫‘竹韵阁’,就在我那儿后头,清静得很,院里种了好些竹子,我想着你必定喜欢。”
她说得又快又清楚,字字句句都透着周到体贴。
紫鹃和雪雁跟在后面,听着这些安排,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至少,这位昔日的琏二奶奶,看起来是真心想照顾姑娘的。
黛玉默默听着,目光扫过那些雕梁画栋、曲径回廊。
这里的一切都如此陌生,如此……堂皇。
与潇湘馆的清幽雅致截然不同,这里的富贵气象是扑面而来的。
她忽然想起宝玉曾说的“富贵闲人”——如今,她竟也要困在这“富贵”之中了么?
“凤姐姐费心了。”她轻声说。
“这有什么费心的?”
王熙凤笑道,“咱们姊妹能在一处,是天大的缘分。往后妹妹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王爷和王妃都是宽厚人,只要咱们安分守己,日子不会难过的。”
她说这话时,眼神真诚,语气恳切。
经历了生死劫难,又在这王府中重获新生,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安分守己”四个字的分量——这不是屈服,而是生存的智慧。
说话间,已到了竹韵阁。
这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门前果然种着一丛翠竹,在秋雨中青翠欲滴。
院门是月亮门,门上挂着块匾额,写着“竹韵”二字,笔力遒劲,颇有风骨。
院中三间正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廊下挂着崭新的竹帘,窗上糊着雨过天青的窗纱。
王熙凤引着黛玉进了正房。
屋内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多宝格里摆着些书籍、瓷器,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靠窗处设着一张书案,文房四宝俱全。
里间是卧房,床上铺着崭新的锦被,帐子是雨过天青的软烟罗。
“这儿原先空着,王妃特意让人重新布置了。”
王熙凤笑道,“被褥帐幔都是新做的,熏过兰草香。妹妹瞧瞧,可还缺什么?”
黛玉环视一周,轻轻摇头:“很周全,谢王妃和凤姐姐。”
“那就好。”
王熙凤拉着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又吩咐跟来的婆子丫鬟,“去把姑娘的行李安置好,再去小厨房说一声,午膳做些清淡滋补的送来。”
众人应声退下,屋里只剩下王熙凤、黛玉和紫鹃雪雁。
王熙凤这才敛了笑容,认真看着黛玉,低声道:“妹妹,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可咱们毕竟姊妹一场,我还是要嘱咐你几句。”
黛玉抬眼看向她。
“王府不比荣国府。”
王熙凤声音压得很低,“这里规矩大,耳目也多。王爷虽看着冷,实则重情义,你真心待他,他必不会亏待你。
王妃是宫里出来的帝姬,最重规矩体统,但只要咱们守礼,她也不会为难。其他姊妹……宝丫头沉稳,探春爽利,云丫头活泼,惜春安静,都是好相处的。”
她顿了顿,握住黛玉微凉的手:“妹妹,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既来之,则安之。
这王府虽然也是牢笼,却比荣国府那个快塌了的牢笼,坚固得多,也……温暖得多。”
这话说得掏心掏肺,黛玉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楚。
她反握住王熙凤的手,轻声道:“凤姐姐,我明白。”
王熙凤点点头,又恢复了爽朗的笑容:“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先歇着,梳洗梳洗。晚些时候,我让厨房送些点心来。晚上……”
她顿了顿,“王爷或许会过来。妹妹别怕,王爷是明白人。”
说完,她起身告辞,带着丫鬟婆子离开了竹韵阁。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秋雨敲打着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
紫鹃和雪雁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几件衣裳、几本书。
两人动作很轻,不时偷眼看坐在窗边的黛玉。
姑娘自下车后就没什么表情,此刻更是静得像一尊玉雕。
她望着窗外雨中摇曳的竹影,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姑娘,”紫鹃小心翼翼地问,“可要换身衣裳?这披风有些潮了。”
黛玉收回目光,轻轻点头。
雪雁连忙去开箱笼,拿出那件藕荷色褙子。
紫鹃服侍她脱下披风,换上干净衣裳,又为她重新梳了头——依旧是简单的发髻,只簪那支素银簪子。
梳洗完毕,黛玉坐在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李义山诗集》。
书是新的,纸墨清香,翻开第一页,便是那首《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她轻声念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将她的吟诵声彻底淹没。
午膳送来时,是四样精致小菜:清炖乳鸽、芙蓉鸡片、胭脂鹅脯、素炒芦笋,还有一盅冰糖燕窝粥。
紫鹃伺候黛玉用了些,见她胃口依旧不佳,也不敢多劝。
午后雨势渐小,天色却依旧阴沉。
竹韵阁里静悄悄的,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流逝,黄昏降临。
秦王府前院,花厅里灯火通明。
虽说是“低调纳妾”,可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厅中摆了七八桌席面,请的都是王府近臣、亲信将领,以及几位与王府交好的宗室勋贵。
人数不多,却个个身份不低。
王程坐在主位,今日穿了身暗红色云纹常服,未着王袍,却依旧气势逼人。
他神色平静,举杯与众人对饮,言语间多是谈论北疆军务、朝中局势,绝口不提今日“纳妃”之事。仿佛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聚会。
“王爷,听说金国那边又不安分了?”
说话的是老将陈琦,他如今在兵部挂职,消息灵通。
王程放下酒杯,淡淡道:“完颜吴乞买岂是甘心认输之人?表面称臣,暗地里却在联络蒙古诸部。
前日岳飞截获密信,克烈部王汗已答应出兵三万,骚扰云州边境。”
“这些蛮子!”
陈琦怒道,“就该再打过去,打到他们会宁府,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不急。”
王程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如今寒冬将至,不宜用兵。让他们先闹腾,待来年春暖,再收拾不迟。”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
众人听着,心中大定——有王爷在,北疆便稳如泰山。
另一桌,于伏念正与几位文官低声交谈。
这位老臣如今是王府首席幕僚,深得王程信任。
酒过三巡,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王府各处挂起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整座府邸映照得如同白昼。
后院的竹韵阁也不例外——廊下挂起了四盏绢纱宫灯,暖黄的光透过雨过天青的窗纱,在屋内投下柔和的光晕。
黛玉已换了身衣裳——是王熙凤傍晚时派人送来的一套崭新的衣裙:
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外罩浅碧色薄绸比甲。
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针脚细密,款式雅致,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紫鹃为她重新梳了头,这次梳了个略显正式的双环髻,簪了支点翠蝴蝶簪——也是王熙凤送来的。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唇上的胭脂也掩不住那股病弱之气。
“姑娘……”
紫鹃看着镜中的黛玉,眼圈又红了,“您……您真美。”
黛玉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扯了扯嘴角。
美么?不过是一具即将凋零的皮囊罢了。
外头传来更鼓声,已是戌时三刻。
雪雁从外间进来,小声道:“姑娘,前头宴席好像散了。王爷……王爷往这边来了。”
屋内气氛骤然一紧。
紫鹃和雪雁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紧张和担忧。
她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黛玉——姑娘身子这么弱,今晚……可怎么熬得过去?
黛玉却异常平静。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色中摇曳的竹影,轻声道:“该来的,总会来。”
话音未落,院外已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王程走进竹韵阁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却清明如常。
他今日饮了不少,却无半分醉意——这点酒,对他来说与喝水无异。
紫鹃和雪雁早已跪在门边,见他进来,连忙叩首:“奴婢参见王爷。”
王程“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屋内。
陈设雅致,干净整洁,书案上还摊着一本诗集,显然主人方才在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窗边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黛玉转过身,敛衽行礼:“妾身林氏,参见王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却无半分娇媚,只有一种清冷的、疏离的客气。
王程走到桌边坐下,淡淡道:“起来吧。”
黛玉直起身,却未抬头,只垂眸看着地面。紫鹃和雪雁也站起来,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许久,王程才开口:“既进了王府,往后便安心住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府中规矩不多,只一条——安分守己,莫生是非。”
黛玉轻轻应道:“是,妾身谨记。”
“你身子弱,”
王程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好生将养。需要什么,跟王妃说,或让丫鬟去找张成。”
“谢王爷关怀。”
又是一阵沉默。
王程不再说话,只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茶盏,慢慢喝着。
茶是雨前龙井,清香扑鼻。
他喝得很慢,仿佛在品味,又仿佛在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
更漏滴滴答答,每一声都敲在紫鹃和雪雁紧绷的心弦上。
两个丫鬟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悄悄抬眼看向黛玉——姑娘依旧垂眸站着,背挺得笔直,可那单薄的身子在烛光下,仿佛随时会倒下。
终于,王程放下茶盏,站起身。
“时辰不早了,脱衣服,歇息吧。”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屋内。
紫鹃和雪雁浑身一颤,几乎同时“噗通”跪倒在地!
“王爷!”
紫鹃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姑娘……姑娘身子虚弱,今日又车马劳顿,实在……实在经不起……求王爷开恩,让姑娘好生歇息一夜吧!”
雪雁也连连磕头:“王爷,姑娘前几日还咳血,今日才稍好些……求王爷怜惜!奴婢……奴婢愿代姑娘伺候王爷!”
她们哭得梨花带雨,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这是她们能想到的、唯一能保护姑娘的办法——用自己卑微的身子,去换姑娘一夜安宁。
黛玉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丫鬟,眼圈红了。
她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
王程看着地上痛哭哀求的两个丫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寒冰,“自作主张?”
屋内温度骤降。
紫鹃和雪雁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忘了,只僵跪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
王程的目光转向黛玉,眼神锐利如刀:“本王让你们脱衣服,没听见吗?”
这话说得直白而冷酷,不带半分温情。
第224章 彻夜难眠
黛玉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她抬眼看向王程,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不带丝毫情绪的眸子,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熄灭。
原来……终究逃不过。
她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紫鹃,雪雁,”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起来吧。按王爷吩咐做。”
“姑娘……”紫鹃泪如雨下。
“起来。”黛玉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两个丫鬟哭着站起身,颤抖着手,开始为黛玉解衣带。
她们的动作很慢,每解开一个扣子,眼泪就掉下一串。
那件月白色襦裙的系带,仿佛有千斤重。
外衫褪去,露出里面浅碧色的中衣。
中衣褪去,是素白色的亵衣。
最后,亵衣的带子被解开,滑落在地。
烛光下,一具苍白瘦削到近乎嶙峋的身体显露出来。
肩骨凸起,锁骨深陷,胸前只有微微的起伏,肋骨根根可见。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唯有腰间束着的那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肚兜,勉强遮住最后一点羞怯。
黛玉站在那里,浑身微微颤抖。
秋夜的凉意透过窗纱渗进来,激起一层细小的粟粒。
她紧紧闭着眼,泪水无声流淌,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将那藕荷色的肚兜染深了一小块。
屈辱,绝望,心死。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不像个人,倒像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或是一头待宰的羔羊。
紫鹃和雪雁跪在一旁,捂着脸痛哭,不敢再看。
王程的目光在那具瘦弱的身体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太瘦了,瘦得让人怀疑一阵风就能吹倒。
“出去。”他开口,声音依旧冰冷。
紫鹃和雪雁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黛玉,又看向王程,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她们若出去了,姑娘怎么办?
“本王不想说第二遍。”王程的声音更冷。
两个丫鬟浑身一颤,终是不敢违抗,哭着磕了个头,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屋内只剩下王程和黛玉两人。
红烛高烧,光影摇曳。
黛玉依旧闭着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更深的屈辱。
她能感觉到王程走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一种独特的、属于男性的气息。
她死死咬着唇,准备承受一切。
然而——
预料中的触碰并未到来。
一双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贴上了她的后背。
掌心带着薄茧,触感粗糙,却异常沉稳。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的气息,从掌心涌入她的体内!
那气息温和而浩大,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原本郁结在胸口的闷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揉开;
冰凉的手脚,渐渐有了暖意;
甚至连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弱,似乎也被这股暖流冲刷得淡了些。
黛玉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这是……
“闭目凝神,莫要抗拒。”
王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是那种平淡的、不带情绪的语气,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冰冷。
黛玉下意识地照做。
她闭上眼,努力放松身体,感受着那股暖流在体内运行。
那气息像是有了生命,沿着某种玄妙的路线缓缓流转,温养着她近乎枯竭的经脉,滋润着她受损的心肺。
时间一点点流逝。
烛泪堆积,红烛燃去了大半。
黛玉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那股常年盘踞在心口的、让她喘不过气的淤塞感,正在一点点消散;
冰凉的手脚渐渐温热;
甚至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原来……原来他所谓的“脱衣服”,竟是为了运功疗伤?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错愕,有茫然,有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还有……深深的羞愧。
她方才竟那样想他……
半个时辰后,王程缓缓收功,双掌离开她的后背。
黛玉身子晃了晃,连忙扶住旁边的桌子站稳。
她感觉到,自己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油尽灯枯的感觉。
体内仿佛重新注入了生机。
她转过身,看向王程。
他脸上带着些许疲惫,额上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动作利落。
“往后每日亥时,我会过来为你疗伤。”
王程开口,声音有些低哑,“约需一月,方能根治。”
黛玉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王程却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把衣服穿好,莫要着凉。”
说完,他推门而出,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房门重新关上。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光影,和黛玉急促而混乱的心跳声。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藕荷色肚兜,看着地上散落的衣衫,忽然觉得脸颊烧得厉害。
方才那半个时辰里,她竟一直……一直这般模样?
“姑娘!”
紫鹃和雪雁冲了进来。
两人显然一直守在门外,此刻脸上还挂着泪痕,眼中满是担忧和恐惧。
可当她们看到黛玉完好无损地站在屋里,气色甚至比之前好了许多时,都愣住了。
“姑娘,您……您没事吧?”
紫鹃小心翼翼地问,目光在黛玉身上扫过。
黛玉连忙抓起地上的中衣披上,脸颊绯红,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没事。”
“王爷他……”雪雁欲言又止。
“王爷是来为我疗伤的。”
黛玉轻声说,将那件月白色襦裙也捡起来穿上。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困惑。
疗伤?
那样气势汹汹地让脱衣服,竟是疗伤?
可看着姑娘确实气色好转,她们也不敢多问,只连忙上前帮黛玉穿好衣裳,又为她倒了杯热茶。
黛玉捧着温热的茶盏,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五味杂陈。
方才那半个时辰,她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个男人沉稳的呼吸,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与她想象中的粗暴、屈辱截然不同。
他甚至连碰都没有碰她一下,只是运功疗伤,完成后便离开了。
难道……他真的只是想救她?
这个念头让黛玉心中涌起一股更深的茫然。
若真是如此,那她之前的绝望、屈辱,还有紫鹃雪雁的苦苦哀求……都成了什么?
一场误会?一场自以为是?
她忽然想起王熙凤说的那句话:“王爷是明白人。”
或许……她真的误会他了?
王程离开竹韵阁后,并未回自己的主院,而是转身朝西跨院另一处院落走去。
夜已深,秋雨不知何时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桂花香。
王府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晕。
他脚步很快,不多时便到了“暖香坞”前。
这是尤三姐的住处。
院门虚掩着,里头还亮着灯。
王程推门而入,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正房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在对镜梳妆。
听见脚步声,人影动作一顿,随即传来尤三姐惊喜的声音:“王爷?!”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尤三姐探出身来。
她显然刚沐浴过,只穿着一件杏子红绣缠枝蔷薇的寝衣,外头松松披了件同色薄纱罩衫。
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珠。
脸上未施脂粉,却因热气蒸腾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眉眼间那股泼辣劲儿在灯光下,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妩媚。
“王爷怎么来了?”
她快步迎上来,眼中闪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不是说今晚去竹韵阁么?”
王程走进屋,反手关上门:“去过了。”
尤三姐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王爷这是从林姑娘那儿过来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也不多问,只笑道:“那王爷可用过晚膳了?妾身让小厨房备些宵夜?”
“不必。”王程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尤三姐走到他身后,很自然地伸手为他揉捏肩膀。
她的手法不算精妙,力道却恰到好处,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道和控制。
“王爷累了吧?”她轻声问,“林妹妹那边……可还顺利?”
王程闭着眼,任由她揉捏,只“嗯”了一声。
尤三姐也不再多问。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王爷既然不说,她便不问。
揉了一会儿,她忽然俯身,凑到王程耳边,吐气如兰:“王爷……今晚,让妾身伺候您吧?”
声音娇媚,带着毫不掩饰的挑逗。
王程睁开眼,侧头看她。
烛光下,尤三姐的脸近在咫尺。那双往日里总是闪着泼辣光芒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再往下,是若隐若现的、饱满的曲线。
与方才竹韵阁里那个苍白瘦弱、仿佛一碰就碎的林黛玉,截然不同。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暗色。
他伸手,揽住尤三姐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带进怀里。
尤三姐娇呼一声,顺势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吃吃笑道:“王爷……”
她的声音又软又媚,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糯,却又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大胆和野性。
这是在北疆战场上磨炼出来的,生死都见过了,还有什么好矜持的?
王程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热烈而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尤三姐热情地回应着,手臂收紧,身子紧紧贴着他。
衣衫一件件滑落。
杏子红的寝衣,藕荷色的肚兜,月白的亵裤……散落一地。
尤三姐比林黛玉丰腴得多,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触手温软滑腻,充满弹性。
她也不像黛玉那般羞涩僵硬,反而极为主动,使出了浑身解数取悦身上的男人。
床帐剧烈摇晃,锦被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歇。
尤三姐瘫软在凌乱的被褥间,浑身汗湿,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她脸上带着餍足的红晕,眼中水光迷蒙,嘴角噙着笑。
王程躺在她身边,呼吸平稳,额上带着薄汗。
尤三姐侧过身,将脸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满足地叹了口气。
“王爷……”她轻声唤道。
“嗯?”
“林妹妹她……”尤三姐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身子可还好?”
王程沉默片刻:“死不了。”
三个字,冷淡而直接。
尤三姐却听出了别的意思——王爷既然说“死不了”,那便是会救她。
她心中了然,也不再追问,只轻笑道:“那便好。林妹妹也是个可怜人。”
王程没说话,只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尤三姐靠在他怀里,闭上眼,很快沉沉睡去。
王程却睁着眼,望着帐顶,许久未眠。
他想起方才在竹韵阁,林黛玉闭着眼流泪的模样;
想起她那瘦得硌手的肩骨;
想起她体内近乎枯竭的经脉;
也想起她睁开眼时,那双沉静如古井、却带着一丝震惊和茫然的眸子。
与怀里这个热情如火、生命力旺盛的尤三姐,截然不同。
一个是需要精心呵护、稍有不慎便会凋零的幽兰;
一个是生命力顽强、在哪儿都能扎根生长的野蔷薇。
而他……
王程闭上眼,不再去想。
窗外,秋风又起,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夜色深重,万籁俱寂。
唯有竹韵阁里,黛玉依旧坐在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久久无法入眠。
紫鹃和雪雁劝了几次,她只摇头,说“睡不着”。
是啊,如何睡得着?
这一日,从荣国府到秦王府,从潇湘馆到竹韵阁,从绝望屈辱到错愕茫然……
太多的情绪,太多的转折,让她心乱如麻。
她想起王程掌心传来的那股温热真气;想起他额上的汗珠;
想起他离开时那句“把衣服穿好,莫要着凉”……
也想起紫鹃雪雁跪地哀求时,他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
这个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冷酷?温柔?霸道?体贴?
她分不清。
或许,就像这秋夜的天气,时而冷雨凄凄,时而微风习习,变幻莫测,难以捉摸。
“姑娘,寅时了,您快歇会儿吧。”紫鹃又一次轻声劝道。
黛玉终于收回目光,轻轻点头。
她躺到床上,盖上锦被。
被褥是新的,带着阳光和兰草的香气,柔软舒适。
可她依旧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王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平静,冰冷,却又在运功疗伤时,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专注。
良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梦中,依旧是潇湘馆的竹影,是荣国府的秋雨,是宝玉愤怒而绝望的眼神……
还有,一双温热的手掌,贴在背上,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意。
秋夜深重,寒意渐浓。
第225章 林黛玉的惊讶
次日,卯时三刻。
秋雨过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冽。
竹韵阁窗外的竹林经过一夜雨水的洗涤,青翠欲滴,叶尖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烁着微光。
林黛玉从沉睡中醒来,睁开眼的瞬间,竟有些恍惚。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胸口发闷、呼吸艰难,也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无力。
相反,身体里暖洋洋的,像是冬日里晒了许久太阳,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久违的轻快。
她慢慢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依旧苍白瘦削,但指尖不再是那种冰凉的青白色,而是泛着淡淡的、健康的粉晕。
“姑娘醒了?”
紫鹃听见动静,端着铜盆走进来。当她看到黛玉的脸色时,惊喜地“呀”了一声,“姑娘,您……您的气色好多了!”
雪雁也跟进来,凑到床边仔细看,眼睛亮晶晶的:“真的!脸颊都有血色了!”
黛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温润,确实不再是从前那种冰凉的、毫无生气的触感。
她想起昨夜王程那双贴在自己背上的手,那股温热的暖流……
“伺候我梳洗吧。”她轻声说,声音也比往日清亮了些,“该去给王妃请安了。”
紫鹃和雪雁连忙应声,一个去打热水,一个去开箱笼取衣裳。
洗漱完毕,黛玉坐在妆台前。
镜中的女子依旧眉目清冷,但那双曾经黯淡无光的眸子,此刻却多了几分神采。
苍白的唇色被晨光一照,竟透出淡淡的珊瑚色。
“姑娘今日穿这件吧。”
紫鹃拿出一套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色薄绸褙子,“王妃是宫里出来的帝姬,最重规矩,咱们穿得素雅些,总不会出错。”
黛玉点点头。
这套衣裳是昨日王熙凤送来的几套新衣之一,料子、做工都是上乘,款式也大方得体。
紫鹃为她梳了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点翠的兰花簪。
妆容更是极淡,只薄薄敷了一层珍珠粉,点了些口脂。
“姑娘真好看。”雪雁在一旁赞叹,“这气色一好,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黛玉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五味杂陈。
从前在荣国府时,她也常揽镜自照,那时镜中人眉眼间总笼着一层轻愁,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烟云。
而如今……虽依旧清瘦,却有了几分实实在在的生机。
“走吧。”她站起身。
栖梧堂在王府内院的正中,是秦王妃赵媛媛的居所。
院落比竹韵阁大了许多,门前种着几株高大的梧桐,此时叶子已半黄,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黛玉带着紫鹃来到院门前,早有守门的婆子笑着迎上来:“可是林姑娘?王妃一早便吩咐了,姑娘来了直接请进去。”
说着,引着黛玉进了院子。
栖梧堂的庭院布置得极雅致,不像寻常王府那般堆砌假山奇石,反而种了许多花草。
此时秋菊开得正好,黄的金灿,白的如雪,紫的似霞,在晨露中娇艳欲滴。
正房门口,两个穿着水绿色比甲的小丫鬟打起帘子,里头传来轻柔的说话声。
黛玉走进堂屋,只见屋内陈设华贵而不失雅致。
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雕花罗汉榻,榻上铺着猩红锦褥,一个年轻女子端坐其上,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账册。
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鹅黄色绣金凤穿牡丹的宫装,头上梳着高高的凌云髻。
眉眼端庄秀丽,皮肤白皙细腻,通身一股子皇家贵女的雍容气度。
这便是秦王妃赵媛媛了。
黛玉敛衽行礼:“妾身林氏,给王妃请安。”
赵媛媛放下账册,抬眼看来。
她的目光温和而清明,将黛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嘴角扬起得体的微笑:“林妹妹快请起。坐下说话。”
早有丫鬟搬来绣墩,放在榻前。
黛玉谢过,侧身坐了半边。
“昨夜睡得可好?”赵媛媛声音温柔,“竹韵阁那边还缺什么?尽管跟我说。”
“一切都好,谢王妃关怀。”黛玉轻声应道。
这时,一个穿着藕荷色襦裙的丫鬟端着茶盘进来,正是赵媛媛的贴身侍女蕊初。
她将茶盏放在黛玉手边的小几上,又捧起另一盏,恭恭敬敬地奉给黛玉。
黛玉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茶盏,重新跪下:“妾身林氏,给王妃敬茶。”
这是规矩——侧妃入门第二日,要给正妃敬茶,以示尊卑。
赵媛媛接过茶盏,揭开盖子,轻轻抿了一口,含笑道:“妹妹有心了。”
她放下茶盏,从腕上褪下一对碧玉镯子,递到黛玉面前:“这对镯子,是我嫁入王府时母后赐的。今日赠予妹妹,愿妹妹在王府平安喜乐,与姊妹们和睦相处。”
黛玉双手接过。那镯子通体碧绿,水头极好,触手温润,一看便知是宫里的好东西。
“谢王妃厚赐。”她再次行礼。
“快起来吧。”
赵媛媛示意蕊初扶起黛玉,温声道,“既入了王府,往后便是一家人了。妹妹身子弱,要好生将养。
我已吩咐过厨房,每日给你单独做些药膳补身。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只管开口。”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王爷日理万机,前朝事务繁忙,咱们后宅之人,当以安分为要,莫要让王爷为内宅之事烦心。
姊妹间要互相扶持,莫生嫌隙。如此,王爷在前头才能安心。”
这话说得委婉,却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安分守己,和睦相处,别给王爷添乱。
黛玉垂眸应道:“妾身明白,定当谨记王妃教诲。”
赵媛媛满意地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多是问黛玉平日喜好、可习惯北方气候等等。
态度始终温和得体,既不失王妃威仪,又透着几分亲和。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黛玉告退出来。
走出栖梧堂,她才轻轻舒了口气。
这位秦王妃,果然如凤姐姐所说,是个端庄大气、明事理的人。
至少表面看来,不会刻意刁难。
紫鹃跟在她身后,小声说:“王妃待姑娘真和气。”
黛玉点点头,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
回到竹韵阁时,已是辰时三刻。
黛玉刚踏进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声。
“林妹妹可算回来了!我们等了好一会儿呢!”
史湘云的声音最先传来。
紧接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正房里蹦出来,正是湘云。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绣折枝海棠的襦裙,头发梳成双环髻,簪着几朵小小的珠花,整个人活泼得像只小黄莺。
“云妹妹?”黛玉有些意外。
“不止我呢!”
湘云上前挽住她的手臂,笑嘻嘻地往屋里拉,“宝姐姐、凤姐姐、三姐姐、二姐姐、四妹妹……大家都来了!”
果然,一进正房,屋里已坐满了人。
薛宝钗穿着淡青色绣竹叶纹的褙子,端庄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见黛玉进来,温和一笑:“林妹妹回来了。”
王熙凤坐在她对面,一身海棠红的衣裳,正磕着瓜子,见她进来,招手笑道:“快来坐!我们正说起你呢!”
贾探春坐在另一侧,穿着藕荷色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
她身边坐着迎春和惜春——迎春依旧是那副温柔安静的模样,惜春则低着头,手里摆弄着一块帕子。
尤三姐也来了,她身边还坐着个与她有七八分相似、却更温婉几分的女子,正是尤二姐。
此外,李玟、李琦姐妹也在,两人穿着素净的衣裳,安静地坐在角落。
晴雯和鸳鸯站在一旁,晴雯那双桃花眼好奇地打量着黛玉,鸳鸯则是一贯的沉稳。
更让黛玉惊讶的是,薛宝琴竟然也在——她穿着杏子红绣折枝梅的襦裙,正和湘云低声说笑。
“这……怎么大家都来了?”黛玉有些无措。
“自然是来看你的!”
史湘云拉着她在主位坐下,“林姐姐,你可不知道,昨儿听说你进府,我们都想来看你,可凤姐姐说你要歇息,硬是拦着不让。
今儿一早,我们就约好了,等你去给王妃请过安,便一齐来瞧你!”
王熙凤啐道:“就你话多!林妹妹身子弱,昨日车马劳顿的,不让她好生歇着,难不成还陪你们闹?”
薛宝钗柔声道:“凤姐姐说得是。不过今日看妹妹气色,倒比昨日好了许多。”
她仔细打量黛玉,点头,“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清亮些。王爷的医术,果然高明。”
黛玉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劳各位姐姐妹妹记挂。”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记挂不记挂的。”
尤三姐爽朗道,“林妹妹,往后咱们常在一处说话、练武、放风筝,保管你身子一日好过一日!”
惜春这时抬起头,小声说:“林姐姐,我……我给你带了幅画。”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卷轴,展开来,是一幅水墨竹石图。
画中的竹子清瘦挺拔,石头嶙峋有致,笔法虽还稚嫩,却自有一股灵气。
“这是……潇湘馆的竹子?”黛玉一眼认出。
惜春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我想着……林姐姐或许会想家,便画了这个。虽画得不好……”
“画得很好。”
黛玉接过画轴,指尖轻轻拂过画面,“谢谢你,四妹妹。”
惜春眼圈微红,低下头去。
迎春柔声道:“林妹妹,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下。咱们姊妹在一处,互相照应着,日子不会难过的。”
探春也道:“正是!林姐姐,你不知道,咱们在这儿可比在荣国府自在多了!
王妃宽厚,王爷……王爷虽看着冷,实则重情义。只要咱们守规矩,没人会为难咱们。”
她说着,指了指窗外:“你看这园子,比大观园还大呢!往后咱们每月十五开诗社,就在沁芳亭,你定要来的!”
黛玉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听着她们关切的话语,心中那股离乡背井的凄凉,竟被冲淡了许多。
是啊,宝姐姐、凤姐姐、三妹妹、云妹妹、二姐姐、四妹妹……这些曾经在大观园里一起吟诗作画、玩笑打闹的姊妹,如今又聚在一处了。
虽然地方换了,身份变了,可这份情谊,似乎还在。
“林姐姐,你尝尝这个!”
史湘云从桌上拿起一碟糕点,献宝似的递到黛玉面前,“这是小厨房新做的桂花糕,用的是今年新开的金桂,可香了!”
黛玉接过一块,小口尝了尝。
甜而不腻,软糯适口,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好吃。”她轻声道。
“是吧!”湘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就说林姐姐会喜欢!”
王熙凤笑道:“你这丫头,就知道吃!林妹妹才用了早膳,哪吃得下这么多?”
“吃不下就放着嘛!”
湘云不以为意,又拿起一块递到黛玉嘴边,“林姐姐再尝尝这个,玫瑰酥!”
黛玉被她逗得无奈,只得又咬了一小口。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薛宝钗看着黛玉脸上那抹难得的、真实的笑意,心中也松了口气。
她温声道:“林妹妹能安下心来,咱们就放心了。往后日子还长,慢慢来。”
尤三姐插嘴道:“就是!林妹妹,等你身子好些,我教你练武!强身健体,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你可别!”
王熙凤笑骂,“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别把林妹妹带沟里去!”
“我怎么就是三脚猫了?”
尤三姐不服,“王爷都说我进步快呢!”
“王爷那是哄你!”
“才不是!”
两人斗起嘴来,屋里更是热闹。
晴雯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抿嘴笑。
她悄悄对鸳鸯说:“你瞧,林姑娘笑起来多好看。从前在荣国府时,难得见她这般开怀。”
鸳鸯点头,眼中也带着笑意:“是啊。这儿……比那儿好。”
李玟、李琦姐妹安静地坐着,脸上也挂着温和的笑。
她们虽与黛玉不熟,但见这位新来的姨娘气度不凡,姊妹们又都待她亲厚,心中也替她高兴。
薛宝琴则是第一次见黛玉,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才情冠绝大观园”的表姐。
只见她虽病弱,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与宝姐姐的端庄、凤姐姐的精明、湘云姐姐的活泼都不同,像一株空谷幽兰,让人见之忘俗。
第226章 颓废的贾宝玉
说笑间,时辰过得飞快。
转眼已近午时。王熙凤看了看天色,起身道:“行了,咱们也闹了半日了,让林妹妹好生歇着吧。改日再来。”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史湘云临走前还拉着黛玉的手:“林姐姐,我明日再来找你玩!”
“好。”黛玉含笑点头。
送走众人,竹韵阁重新安静下来。
紫鹃和雪雁一边收拾茶具,一边忍不住抹眼泪——是欢喜的泪。
“姑娘,”紫鹃哽咽道,“看到您今日这样,奴婢……奴婢真高兴。”
雪雁也点头:“宝姑娘她们待姑娘真好。还有王妃……奴婢方才在栖梧堂外头等着,听见里头说话,王妃真是和气。”
黛玉坐在窗边,望着院中那丛青翠的竹子,心中百感交集。
是啊,这里……似乎真的不错。
王妃宽厚,姊妹亲善,王爷……虽看不透,但至少昨夜,他没有伤害她,反而救了她。
或许,如凤姐姐所说,这王府虽然也是牢笼,却比荣国府那个快塌了的牢笼,坚固得多,也温暖得多。
她轻轻抚摸着惜春送的那幅画,画上的竹子挺拔不屈,在岩石间顽强生长。
或许……她也能如这竹子一般,在这里,找到新的生机。
与秦王府竹韵阁的温馨热闹截然相反,荣国府怡红院里,却是一片死寂颓唐。
贾宝玉趴在床上,背上的伤痕还在作痛,可这痛比起心里的痛,简直微不足道。
他从昨夜醉到今晨,醒来时头痛欲裂。
“袭人……”他哑声唤道。
守在床边的袭人连忙端来温水,扶他起来喝。
宝玉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袭人的手:“林妹妹……林妹妹呢?她是不是已经……”
袭人手一抖,碗里的水洒出来些。
她低下头,不敢看宝玉的眼睛,只小声说:“二爷,您……您别问了。”
“我问你林妹妹呢!”宝玉声音拔高,眼中布满血丝。
“林姑娘……林姑娘昨儿一早就被王府接走了。”
“接走了……”宝玉喃喃重复,忽然惨笑一声,“接走了……好,好……”
他猛地推开袭人,踉跄着下床,连鞋也不穿,赤脚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他望着潇湘馆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竹影依旧,可人已经不在了。
“她走时……可曾说什么?”他背对着袭人,声音嘶哑。
袭人跪在地上,泣道:“林姑娘……林姑娘什么也没说。只是……只是走之前,让紫鹃把她的诗稿都烧了。”
“烧了?”宝玉猛地转身,“都烧了?”
“是……都烧了。”袭人哭着说,“连那块帕子……一起烧了。”
宝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诗稿烧了……帕子也烧了……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念想,是她这些年所有的心事、所有的情意。
她竟……一把火都烧了。
是要彻底断了吗?
断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哈哈哈……”
宝玉又笑起来,笑声凄厉,“烧得好!烧得好!烧了干净!烧了……就再也不用想了!”
他忽然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状若疯魔:“反正……反正她也不要了!反正她去了秦王府,做了秦王的女人!反正……反正她心里已经没有我了!”
“二爷!”
袭人哭着抱住他的腿,“您别这样!您这样……林姑娘知道了,会更难过的!”
“她难过?”
宝玉低头看着她,眼中满是讥诮,“她怎么会难过?她现在可是秦王的侧妃!
锦衣玉食,仆役成群!比在咱们这破落户里强多了!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二爷!”
麝月也跪下来,“您不能这么说林姑娘!她……她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
宝玉冷笑,“谁逼她了?谁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了?是她自己答应的!是她自己要去的!”
他越说越激动,抄起手边一个笔洗,狠狠砸在地上!
“砰——!”
青瓷碎片四溅,墨汁洒了一地。
“你们都是帮凶!”
他指着袭人、麝月,还有闻声赶来的秋纹、碧痕,“你们一个个的,都劝我读书,劝我上进!现在好了!林妹妹被逼走了!你们满意了?!”
“二爷,我们没有……”秋纹哭着辩解。
“没有?”
宝玉红着眼睛,“没有你们为什么拦着我?为什么不让我去见她?为什么看着她被送走?!”
他忽然想起昨日被婆子按在床上,嘴里塞着布团,眼睁睁听着马车声远去的情景。
那股屈辱、无力、愤怒,再次涌上心头。
“都是废物!”
他嘶吼,“我也是废物!我连保护她都做不到!我算什么男人?!”
他抓起桌上的砚台,又要砸,被麝月扑上来死死抱住。
“二爷!求您了!别砸了!”
麝月哭喊,“这屋里能砸的,都快被您砸光了!再砸……再砸老太太、太太那边该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
宝玉挣脱她,冷笑,“反正这个家也要完了!反正我也要完了!砸光了干净!大家一起完蛋!”
说着,他转身又去抓博古架上的东西——一尊白玉观音,一只青铜香炉,几卷字画……
“二爷!那是老太太赏的!”
“二爷!那是老爷珍藏的!”
丫鬟们哭着阻拦,可哪里拦得住发了疯的宝玉?
他像是要把心中所有的痛苦、愤怒、绝望,都发泄在这些死物上。
屋里顿时又是一片狼藉。
碎瓷、断木、撕烂的字画……满地都是。
宝玉砸累了,喘着粗气站在废墟中,看着满屋的狼藉,忽然觉得一阵空虚。
砸了又如何?
砸了,林妹妹也回不来了。
砸了,这个家也还是那个快塌了的家。
砸了,他还是那个没用的贾宝玉。
他颓然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林妹妹……”他喃喃着,声音哽咽,“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对不起你……”
袭人跪爬过来,抱住他,泣不成声:“二爷……二爷您别这样……您要保重身子啊……林姑娘……林姑娘她一定也希望您好好的……”
“好好的?”
宝玉抬起头,泪流满面,“没有她,我怎么好好的?”
他看着袭人,看着麝月,看着这满屋的狼藉,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笑,那么可悲。
曾经,他是荣国府最受宠的宝二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曾经,他和大观园里的姊妹们吟诗作画,玩笑打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曾经,他和林妹妹两小无猜,心意相通,以为终有一天会……
可如今呢?
姊妹们散的散,嫁的嫁。
林妹妹成了别人的妾室。
荣国府快败了。
而他,除了会砸东西、会哭、会醉,还会什么?
“废物……”他喃喃着,将脸埋进掌心,“我真是个废物……”
窗外,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贴在窗棂上,瑟瑟作响。
怡红院里,哭声、劝慰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而远处的秦王府,竹韵阁中,黛玉正坐在窗边,安静地看书。
紫鹃和雪雁在廊下小声说话,脸上带着笑。
两个世界,两种光景。
一个在秋风中颓败,一个在秋阳里新生。
第227章 多谢王爷
戌时二刻,秋月如钩。
竹韵阁内烛火通明,紫鹃刚为黛玉铺好床褥,窗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规律,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王爷来了。”
紫鹃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却也有一丝期待。
黛玉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
她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绣竹叶纹的寝衣,外罩月白薄绸褙子,长发松松绾着,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
比起昨日的苍白惊惶,今日的她神色平静许多,只是指尖仍有些微颤。
王程推门而入时,身上带着秋夜的微凉。
“王爷。”黛玉敛衽行礼。
王程“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气色好些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黛玉心中一动。
她昨日服药疗伤后,确实感觉身体轻快许多,今日晨起时甚至能多走几步路而不喘。
“谢王爷赐药疗伤。”她轻声道。
王程走到桌边,自行倒了杯茶:“不必谢。既进了王府,便是我的人,我自会保你无恙。”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霸道,却奇异地让黛玉感到一丝安心。
至少……他不会让她死。
紫鹃和雪雁侍立一旁,比起昨日的惊恐,今日两人眼中多了几分期盼。
她们亲眼见到姑娘好转,对王爷的医术已深信不疑。
“时辰到了。”
王程放下茶盏,看向黛玉,“昨日教你的吐纳之法,可还记得?”
黛玉点头。
昨日疗伤时,王程曾让她配合呼吸,她虽不懂武学,却也勉强记下了。
“那便开始吧。”
依旧是昨日的过程,却比昨日顺利许多。
黛玉主动褪去外衣,只着寝衣,走到床边坐下。
她的动作虽仍有些僵硬,却不再像昨日那般绝望颤抖。
当寝衣滑落时,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王程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背。
温热的气息再次涌入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流淌。
这一次,黛玉不再抗拒,而是努力按照昨日所教,配合着那股暖流的节奏呼吸。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暖流比昨日更顺畅,在她体内运行的路线也更清晰。
所过之处,郁结的经脉像是被温水化开的寒冰,一点点舒展、通畅。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王程闭目凝神,额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黛玉则能感觉到,自己冰凉的手脚越来越暖,胸口那股常年盘踞的憋闷感,正一点点消散。
半个时辰后,王程收功。
黛玉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里。
她试着深吸一口气——竟然没有咳嗽,也没有往常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感觉如何?”王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疲惫。
“好多了。”
黛玉转身,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彩,“胸口不闷了,呼吸也顺畅许多。”
她说完这话,才意识到自己此刻依旧只着寝衣,连忙抓起旁边的外衣披上,脸颊飞起红霞。
王程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喝点水。真气运行后,体内津液消耗,会口渴。”
黛玉双手接过水杯,小口啜饮。
温水流过喉咙,带来舒适的滋润感。
“谢王爷。”
她放下水杯,抬眼看着王程,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感激,“若非王爷出手,妾身恐怕……”
“我说了,不必谢。”
王程在她对面坐下,神色依旧平淡,“你的病根在心,郁结不散,药石难医。我能用真气疏通经脉,温养脏腑,但真正要痊愈,还需你自己看开。”
这话说得直接,却也点出了症结所在。
黛玉垂下眼帘,轻声道:“王爷说的是。只是……有些事,不是说看开就能看开的。”
“那便不想。”
王程看着她,“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多想无益。你既来了王府,便该往前看。”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温和了些:“这府里姊妹众多,王妃宽厚,你若愿意,多与她们走动走动,说说话,散散心,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黛玉闻言,想起今日众姊妹来看她的热闹场景,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点点头:“今日宝姐姐、凤姐姐她们都来了,说了许多话。”
“那就好。”
王程站起身,“明日继续。约需一月,你的病便能根治。届时你想读书、作诗、画画,皆可随心。”
他说完,转身欲走。
“王爷。”黛玉忽然开口唤住他。
王程回头。
黛玉站起身,敛衽深深一礼:“王爷救命之恩,黛玉铭记在心。日后……定当谨守本分,不辜负王爷期望。”
这话说得诚恳。
她虽依旧无法完全放下过去,但至少,她愿意试着向前走了。
王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片刻,道:“早些歇息。”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黛玉站在门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人……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他冷酷,却会在她病重时出手相救;
他霸道,却会在疗伤时顾及她的感受;
他话少,却句句点在关键处。
“姑娘,”紫鹃走过来,眼中含着泪光,“王爷待您真好。奴婢今日看您气色,比在荣国府时好多了。”
雪雁也连连点头:“是啊姑娘,您方才转身时,脸上都有血色了!奴婢好久没见您这样了!”
黛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温润许多。
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仔细端详——镜中人眉眼依旧清冷,但那双眼睛不再死气沉沉,而是有了些许神采。
苍白的唇也有了淡淡的血色。
“真的……好多了。”
她轻声说,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一夜,黛玉睡得很沉。
没有噩梦,没有咳嗽,没有半夜惊醒。
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身心都得到了久违的放松。
次日清晨,她是被鸟鸣声唤醒的。
睁开眼睛时,天光已大亮。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床前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坐起身,深深吸了口气——清新,顺畅,带着竹叶的清香。
“姑娘醒了?”
紫鹃端着铜盆进来,见黛玉已自行坐起,惊喜道,“姑娘今日气色更好了!”
雪雁跟进来,手里捧着衣裳:“姑娘快看,外头天气可好了,园子里的菊花都开了,黄灿灿的一片!”
黛玉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竹韵阁外的竹林青翠欲滴,远处的园子里,果然可见大片大片的金黄——是秋菊开了。
她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替我梳洗吧。”
她转身,声音轻快,“今日……想去园子里走走。”
同一日,荣国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辰时刚过,一骑快马停在荣国府门前。
马上骑士身着宫装,手持明黄卷轴,高声道:“圣旨到——贾政接旨!”
门房慌忙通报,不一会儿,贾政、贾赦、贾珍等人连滚爬爬地迎出来,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员外郎贾政,前因北疆战事牵连,暂行革职思过。今查其所犯非重,且思过期间深自反省,颇有悔悟。
着即官复原职,仍任工部员外郎,望其勤勉任事,不负皇恩。钦此!”
圣旨读完,贾政呆立当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官复原职……真的官复原职了!
“贾大人,接旨吧。”
宣旨太监笑眯眯地将圣旨递过来。
贾政颤抖着双手接过,重重磕头:“臣……臣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太监离去,荣国府门前瞬间炸开了锅。
“老爷官复原职了!老爷官复原职了!”下人们奔走相告,个个喜形于色。
贾政捧着圣旨,老泪纵横。
他看向身旁的贾赦,声音哽咽:“大哥……咱们……咱们贾家有望了!”
贾赦脸色复杂,既为兄弟高兴,心中却又有股说不出的憋闷——这官职,是用黛玉换来的啊。
但很快,喜悦便淹没了那点复杂情绪。
不到一个时辰,荣国府门前便车马盈门。
“吏部张大人到——贺贾大人官复原职!”
“户部李大人到——贺贾大人重沐皇恩!”
“忠顺王府长史到——奉王爷之命,贺贾大人!”
“北静王府……”
昔日门可罗雀的荣国府,瞬间又热闹起来。
各色马车轿子排成长龙,贺礼一车车往里送,唱礼的管事嗓子都喊哑了。
荣禧堂内,贾政穿着崭新的官服,红光满面,与来访宾客寒暄应酬。
王夫人、邢夫人等女眷在后堂招待各家夫人,脸上堆着笑,心里却五味杂陈。
“贾大人真是深藏不露啊!”
一位侍郎拍着贾政的肩膀,“秦王殿下亲自保举,这份面子,满朝文武谁有?”
“是啊是啊,”另一位尚书接口,“贾大人有秦王这座靠山,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岂止前程?”
又有人压低声音,“我听说,秦王对府上那位新纳的林侧妃极为看重,特意请了太医日日诊治。贾大人,您这可是攀上了真龙啊!”
贾政听着这些奉承话,心中既得意又酸楚。
他连连拱手:“诸位大人过奖了,过奖了……”
后堂里,几位夫人围着王夫人,话里话外也都是打探:
“听说府上那位林姑娘,如今是秦王的宠妃?哎呀,真是好福气!”
“王妃待她如何?可还和睦?”
“我听说秦王为了给她治病,连御医都请了,可是真的?”
王夫人强笑着应对,心中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黛玉在王府过得好,她本该高兴,可一想到这“好”是用什么换来的,便觉得胸口发堵。
更让她揪心的是宝玉。
第228章 墙内温暖如春,墙外秋风萧瑟
怡红院里,贾宝玉独自坐在窗前,对外头的喧闹充耳不闻。
袭人端了饭菜进来,轻声道:“二爷,用些饭吧。老爷官复原职了,府里正摆宴呢,您……”
“我不去。”
宝玉打断她,声音嘶哑,“他们摆他们的宴,与我何干?”
“二爷……”
袭人眼泪又掉下来,“您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宝玉转过头,看着她:“袭人,你说……林妹妹现在在做什么?”
袭人语塞。
“她一定在哭吧?”
宝玉喃喃道,“在那个冰冷的王府里,对着那些陌生的人,她一定很害怕,很伤心……”
他忽然站起身:“不行,我要去见她!我要告诉她,我会救她出来!我一定会救她出来!”
“二爷!”
袭人死死拉住他,“您不能去!王府守卫森严,您进不去的!”
“进不去也要进!”
宝玉眼中闪过偏执的光,“我就是闯,也要闯进去!”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被闻声赶来的麝月、秋纹等人合力拦住。
正闹着,外头传来贾政的怒喝:“孽障!你又发什么疯?!”
贾政铁青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小厮。
他今日饮了不少酒,脸色通红,眼中却满是怒意。
“父亲……”宝玉怔住。
“我告诉你!”
贾政指着他鼻子,“林丫头如今是秦王的侧妃,与你再无瓜葛!你若再敢胡闹,我便打断你的腿,把你关到祠堂里去!”
“父亲!”
宝玉眼眶通红,“林妹妹是被逼的!她是被你们逼的!”
“逼?”
贾政冷笑,“是她自己答应的!是她自己要去的!再说了,她现在在王府过得好着呢!
秦王待她如珠如宝,太医日日诊治,比在咱们这破落户里强多了!”
“你胡说!”
宝玉嘶吼,“林妹妹不会的!她不会甘心做别人的妾室!她一定在受苦!一定在哭!”
“受苦?”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我告诉你,今日宫中传来消息,秦王为了给林丫头治病,亲自运功疗伤,连御医都惊动了!这是受苦?这是天大的福气!”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宝玉心里。
亲自运功疗伤……秦王……对林妹妹……
他眼前一黑,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桌子才站稳。
“不……不可能……”
他喃喃道,“林妹妹不会让他碰的……不会的……”
“会不会,都与你无关了。”
贾政冷冷道,“从今往后,你给我老实待在怡红院,再敢闹事,家法伺候!”
说完,他拂袖而去。
宝玉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袭人哭着跪在他脚边:“二爷,您就认了吧……林姑娘她……她已经走了……”
“走了……”宝玉喃喃重复,忽然惨笑一声,“是啊,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再无声息。
九月十五,秦王府沁芳亭。
秋阳正好,园中菊花开得绚烂。
黄的金灿,白的如雪,紫的似霞,在阳光下层层叠叠,美不胜收。
亭中早已布置妥当。长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文房四宝俱全。
四周摆着几张桌椅,桌上放着各色茶点、瓜果、蜜饯。
史湘云最先到,穿着一身鹅黄襦裙,蹦蹦跳跳地跑进亭子:“我可来早了!今儿我是第一个!”
“谁说你第一个?”
王熙凤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褙子,神采飞扬,“我早就在这儿候着了!”
接着,薛宝钗、贾探春、迎春、惜春、尤三姐、尤二姐、李玟、李琦等人陆续到来。
最后到的,是林黛玉。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绣竹叶纹的褙子,外罩浅碧色比甲,长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只簪一支白玉簪。
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的郁气已散了大半,整个人透着一股清灵之气。
“林姐姐来了!”
史湘云欢喜地迎上去,“快来看,我带了上好的澄心堂纸,还有徽墨!”
黛玉含笑点头,随她走进亭子。
众人见她气色好转,都真心为她高兴。
薛宝钗柔声道:“妹妹今日气色更好了,看来王爷的医术果真高明。”
“是啊,”王熙凤接口,“我昨日去竹韵阁,见妹妹都能在院里散步了,真叫人欢喜。”
黛玉轻声道:“多亏王爷诊治,也多谢各位姐姐妹妹记挂。”
“谢什么,”尤三姐爽朗道,“咱们是一家人!今儿诗社重开,林妹妹可得露一手!”
说话间,薛宝琴也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杏子红襦裙,娇俏可人,一进亭子便笑道:“我来迟了,该罚该罚!”
“罚你作诗一首!”史湘云笑道。
众人笑闹一阵,诗社正式开始。
今日的题目是“菊”,不限韵,不拘体,各凭才情。
薛宝钗最先成诗,是一首七律,雍容大气;
探春写了一首五言,英气逼人;
湘云才思敏捷,一挥而就,是一首活泼的绝句;
迎春默默写了首小令,温柔含蓄;
惜春则画了一幅菊石图,题了句诗。
轮到黛玉时,她提笔沉吟片刻,在宣纸上缓缓写下: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字迹清秀飘逸,诗意孤高含蓄,既咏菊,又抒怀。
“好诗!”
薛宝钗赞叹,“‘孤标傲世偕谁隐’,这句最妙,既写菊之品格,又抒己之怀抱。”
探春也点头:“林姐姐的诗,总是这般清奇脱俗。”
史湘云凑过来看,拍手笑道:“我就说林姐姐才情第一!这诗比我们作的都强!”
黛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不过是胡乱写的,让各位见笑了。”
“哪里是胡乱写的!”
王熙凤虽然不懂诗,却也看得出好坏,“这诗写得真好,回头我让人裱起来,挂在竹韵阁里!”
众人说笑着,又品评了一阵,便移步到亭外赏菊。
园中菊花品种繁多,有龙脑、金芍药、玉芙蓉、胭脂点雪……姹紫嫣红,香气袭人。
史湘云最是活泼,拉着黛玉一处处看:“林姐姐你看,这株‘绿水秋波’开得多好!我记得你从前在潇湘馆也种过?”
黛玉点头,轻抚花瓣:“是种过,只是北地气候不同,开得不如江南好。”
“如今在王府,有花匠精心照料,定能开得好。”
薛宝钗温声道,“妹妹若喜欢,我让花匠移几株到竹韵阁去。”
“谢宝姐姐。”黛玉心中温暖。
众人赏花、说笑、品茶,不知不觉已近午时。
王熙凤吩咐丫鬟摆上午膳——不是正经宴席,而是各色精致小菜:蟹黄包子、火腿酥饼、胭脂鹅脯、清炖乳鸽……还有新酿的桂花酒。
“今儿高兴,咱们都喝一杯!”尤三姐率先举杯。
众人笑着举杯相碰。
黛玉本不能饮酒,但今日高兴,也小酌了一口。
桂花酒香甜温润,入口柔和,她竟未咳嗽。
“妹妹能饮酒了!”紫鹃在一旁惊喜道。
雪雁也连连点头:“王爷的医术真是神了!”
黛玉自己也觉惊喜。
从前她连闻酒气都会咳嗽,今日竟能饮下一小口而无恙。
众人见她好转,更是欢喜,席间笑语不断。
而此刻,秦王府高墙之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贾宝玉不知何时溜出了荣国府,独自一人来到秦王府所在的崇明街。
他站在街角,望着那座巍峨的王府,心中一片凄惶。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侍卫肃立,甲胄森严。
往来车马皆是达官显贵,递帖子、送贺礼的人络绎不绝。
他想进去,却连靠近都不能。
王府侍卫目光如电,远远便盯住了他。
“这位公子,请留步。”一名侍卫上前拦住,“王府重地,闲人勿近。”
“我……我想见林侧妃。”宝玉声音干涩,“我是她……表哥。”
侍卫打量他一眼,神色冷淡:“侧妃不见外客。公子请回。”
“我只见一面,只说几句话……”宝玉哀求。
“不行。”
侍卫斩钉截铁,“王爷有令,侧妃静养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公子若再纠缠,休怪我等无礼。”
说着,手已按在刀柄上。
宝玉后退两步,脸色惨白。
他退到街对面,找了一处角落蹲下,痴痴地望着王府大门。
心中想着:林妹妹一定在里面受苦,一定在哭,一定在盼着他来救她……
可他不知道,此刻的林黛玉,正在沁芳亭与姊妹们饮酒赏花,脸上带着久违的、真心的笑意。
更不知道,她昨夜睡得安稳,今晨气色红润,甚至能饮下一小口酒而不咳。
他只凭着自己的想象,勾勒出一幅凄惨的画面:黛玉独坐空房,以泪洗面,被冷落,被欺凌……
“林妹妹……”
他喃喃着,眼泪无声滑落,“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而墙内,诗社已散,众人各自回院。
黛玉由紫鹃搀扶着,慢慢走回竹韵阁。
秋阳暖暖地照在身上,园中菊香阵阵,她只觉得身心舒畅。
“姑娘今日真高兴。”紫鹃笑道,“奴婢好久没见您这样笑了。”
黛玉点头:“是啊……好久没这样了。”
她想起从前的诗社,在大观园的藕香榭、凹晶馆……那时虽也热闹,但总笼罩着一层说不清的愁绪。
而今日,在秦王府的沁芳亭,她竟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快乐。
或许……这里真的可以是她的新生之地。
回到竹韵阁,黛玉在书案前坐下,提笔将今日的诗又抄录了一遍。
字迹娟秀,墨香淡淡。
“姑娘要裱起来吗?”雪雁问。
“先收着吧。”黛玉轻声道,“往后……或许可以集一册诗稿。”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紫鹃和雪雁都愣住了——姑娘从前从不说“往后”,仿佛随时准备着凋零。
而今日,她竟开始想“往后”了。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眼中都涌出欢喜的泪光。
当晚,王程如约而至。
疗伤过程比昨日更顺利。
黛玉已能熟练配合真气运行,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暖流在体内循环的路线。
结束后,王程看着她红润些的脸色,点头:“明日可以试着在园中多走一刻钟,活动筋骨,但不可过劳。”
“是。”
黛玉应下,犹豫片刻,轻声道,“王爷……今日诗社,妾身作了一首诗。”
“哦?”王程挑眉,“念来听听。”
黛玉便将那首咏菊诗轻声念了一遍。
王程静静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孤标傲世偕谁隐’……好句。你有此才情,不该埋没。”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里有些养心丹,每日一粒,温水送服,可助你固本培元。”
黛玉双手接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谢王爷。”
王程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黛玉握着那瓷瓶,在窗边站了很久。
秋月清冷,竹影摇动。
墙内温暖如春,墙外秋风萧瑟。
第229章 带林黛玉出门
连续几日的秋雨终于停歇。
碧空如洗,阳光灿烂却不灼人,透过竹韵阁半开的支摘窗,洒下满室暖融融的金辉。
林黛玉坐在窗下书案前,手里捏着一管狼毫小楷,正临着一帖前朝的簪花小楷。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浅水绿绣折枝玉兰襦裙,外罩月白薄绸半臂,乌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只斜簪一支素银点翠的兰花簪。
阳光恰好落在她半边脸上,映得肌肤莹润,透出久违的、健康的淡淡红晕。
那双曾经总是笼着轻愁烟雨的眸子,此刻沉静清亮,专注地落在笔尖与纸面。
紫鹃在一旁轻轻研墨,嘴角噙着笑意,时不时抬眼看看自家姑娘。
雪雁则蹲在廊下,用小泥炉咕嘟咕嘟地煨着冰糖燕窝,香甜的气息丝丝缕缕飘进来。
“姑娘这字越发进益了!”
紫鹃轻声赞道,“这笔力,比从前在潇湘馆时还稳当些。”
黛玉闻言,笔尖微顿,抬起眼,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切的弧度:“是吗?许是……心静了些。”
她说的是实话。
自那日诗社之后,又连续接受了王程几日的真气疗伤,她不仅身体一日好过一日,连那颗多年来如同浸在冰水、悬在深渊的心,似乎也渐渐被这股持续的、温厚的暖意烘得松动了些。
夜里不再惊梦,白日里也能真正静下心来看看书、写写字,甚至偶尔,会对着窗外那丛青竹,生出几分“活着也挺好”的念头。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微微讶异。
脚步声在院中响起,沉稳有力。
紫鹃和雪雁立刻放下手中活计,迎到门边。
黛玉也搁下笔,站起身来。
王程走了进来。
“王爷。”黛玉敛衽行礼。
“嗯。”
王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看到她比前几日更显红润的气色,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今日感觉如何?”
“回王爷,妾身觉着身上松快许多,晨起还在院中走了两圈。”
黛玉轻声回答,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汇报般的乖顺。
“不可过劳。”
“是,妾身记下了。”
王程喝了口茶,目光扫过她书案上临摹的字帖和一旁写满簪花小楷的宣纸,忽然道:“前两日,听你与史湘云说话,提起想去城外寺庙祈福?”
黛玉微微一怔。
那是前几日史湘云来竹韵阁玩,叽叽喳喳说起城外卧佛寺的秋景如何好,香火如何盛。
又说起往年在家时,秋日里常随长辈去寺庙上香祈福。
黛玉当时听着,不过是随口应和了一句“若能去看看也好”,带着几分对昔日金陵秋日光景的遥远追忆,也有一丝对如今“新生”的、隐晦的祈愿。
她没想到……王程竟记得。
“是……妾身当时只是随口一提。”
她垂下眼帘,心中有些微的慌乱,也不知是怕他嫌自己多事,还是别的什么。
“想去便去。”
王程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无波,“今日天气晴好,正好出门。你去准备一下,稍后出发。”
黛玉愕然抬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不耐,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能容纳她所有微小愿望的坦然。
一股陌生的暖流,倏地撞进心口,比他那温养经脉的真气更让她无措。
“王爷……政务繁忙,不必为妾身……”她下意识地想推拒。
“无妨。”王程打断她,“卧佛寺不远,半日即可往返。让湘云陪你同去,她也念叨了几次。”
这份突如其来的、近乎纵容的“记得”与“兑现”,让黛玉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曾以为,进了王府,便是画地为牢,再难见外头天光。
可他竟肯带她出去,去寺庙,去她无意间提及的地方。
“谢……谢王爷。”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下头,掩去眼中骤然泛起的酸涩水光。
这份体贴,比任何珍宝赏赐,更熨帖她千疮百孔的心。
王程没再说什么,只道:“半个时辰后,府门外见。”便转身离去。
他一走,紫鹃和雪雁立刻欢喜地围上来。
“姑娘!王爷要带您去卧佛寺!”
雪雁兴奋得小脸发红,“奴婢听说那里的银杏树可大了,秋天叶子金黄金黄的,像铺了满地金子!”
紫鹃则更稳重些,但眼中也满是欣慰:“王爷真是有心了。姑娘,快,奴婢给您重新梳妆,换身出门的衣裳!得穿得庄重些,毕竟是去寺庙呢!”
黛玉被两个丫鬟簇拥着,坐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苍白、却已有了生气的脸,心中那点暖意,渐渐化开,变成一种踏实而微甜的平静。
半个时辰后,秦王府侧门。
车马已备好,并不张扬。
一辆宽敞的青帷锦帘马车,由两匹神骏的枣红马拉着。
车前是四名寻常护卫打扮的背嵬亲兵,虽未着甲,但那挺拔的身姿和锐利的眼神,依旧能看出不凡。
张成牵着王程的乌骓马候在一旁。
史湘云也到了,穿着一身鹅黄绣折枝海棠的骑装,头发束成利落的马尾,用金环固定,正兴奋地跟王程说着什么。
见黛玉出来,立刻蹦跳着迎上来:“林姐姐!你可算来了!咱们快走吧!”
黛玉今日依紫鹃的建议,穿了身稍显正式的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褙子,下配月白长裙。
外头罩了件浅碧色薄绸披风,发髻梳得整齐,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既不失侧妃体面,又不过分招摇。
她被紫鹃和雪雁搀扶着上了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设着软垫,角落还固定着一个小巧的暖炉,温暖舒适。
王程翻身上马,简短的命令:“出发。”
车马缓缓启动,驶出王府所在的街巷,融入汴梁城秋日上午的市井人流。
马车帘子被湘云好奇地掀起一角,街市的喧嚣立刻涌了进来——叫卖声、谈笑声、车轮声、马蹄声,还有各种食物、香料混杂的气息。
久违的人间烟火气,让黛玉有些恍惚。
她透过缝隙,看着外面匆匆而过的行人、林立的店铺、飘扬的酒旗……这一切,离她似乎已经很远,又仿佛触手可及。
史湘云在一旁叽叽喳喳:“林姐姐你看,那家胭脂铺子新出了桂花头油!回头咱们让凤姐姐差人买些试试!
……呀,那是卖糖人的!可惜在车上,不然定要买一个孙猴子!”
紫鹃和雪雁也挤在窗边,看得津津有味。
黛玉安静地听着、看着,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这样的热闹与生机,是在深宅大院里感受不到的。
她偶尔抬眼,透过车窗,能看到前方马背上那个挺拔的背影。
他策马徐行,并不急于赶路,偶尔侧头与张成低声交代几句。
有他在前,仿佛所有的喧嚣与未知,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只剩下安稳。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车马驶出王府不久,荣国府怡红院的一个小厮,便得了信儿,连滚爬爬地跑回去报信了。
“二爷!二爷!打听到了!”
小厮气喘吁吁,“秦王府的车马出城了!往西边卧佛寺方向去的!车上坐的……坐的好像就是林姑娘!”
正躺在床上目光空洞望着帐顶的贾宝玉,猛地坐起身,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混合着狂喜、急切与某种病态的偏执。
“你说什么?!林妹妹出城了?去卧佛寺?当真?!”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看见的!秦王骑马在前,后面跟着马车,还有史大姑娘也骑着马呢!”
“备马!快给我备马!”
贾宝玉几乎是吼出来的,胡乱套上外衫就要往外冲。
他脚步虚浮,眼窝深陷,但那股执念支撑着他,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袭人、麝月等人慌忙阻拦:“二爷!您不能去啊!老爷知道了……”
“滚开!”
贾宝玉猛地推开袭人,眼中血丝密布,“谁拦我,我就跟谁拼命!林妹妹就在那儿!我要去见她!我一定要去见她!”
他如同疯魔一般冲出怡红院,府里下人见他这般模样,竟一时无人敢硬拦。
贾宝玉冲到马厩,胡乱牵了一匹马,翻身而上,狠狠一抽马鞭,便朝着西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声急促,踏碎了荣国府门前死寂的空气,也踏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理智。
他只想着:林妹妹就在前面,他要去救她,带她离开那个牢笼!
至于后果?他早已不想,也不愿想了。
卧佛寺坐落于汴梁城西十余里处的翠微山麓,掩映在一片参天古木之中。
时值深秋,寺前几株巨大的银杏树已是满树金黄,秋风拂过,扇形叶片纷纷扬扬洒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宛如铺就一条璀璨的金毯。
车马在山门外停下。
早有知客僧得了王府提前递来的消息,恭敬地迎了出来,引着众人从侧门清净处入寺,避开了一般香客。
王程下马,将缰绳交给张成,对迎上来的知客僧微微颔首:“有劳师傅,清净处上香即可,不必惊扰他人。”
“王爷请随小僧来。”知客僧合十行礼,在前引路。
黛玉由紫鹃和雪雁搀扶着下了马车。
脚踏在松软微凉的银杏叶上,发出沙沙轻响。
她抬首望去,只见古寺飞檐斗拱,掩映在金黄与苍翠之间,悠远的钟声隐隐传来,瞬间涤荡了城中带来的最后一丝浮躁。
史湘云也跳下马,深吸一口气,赞叹道:“真好看!比咱们家庙里的银杏还大!”
王程走在最前,步伐不疾不徐。
黛玉跟在他身后稍侧,紫鹃雪雁一左一右扶着。
史湘云则活泼地东张西望,时不时蹲下捡起一片完美的银杏叶。
四名亲兵分散在左右,沉默而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知客僧将他们引至大雄宝殿侧面一处相对僻静的偏殿。
殿内供奉着观音,香案整洁,蒲团干净。
“王爷,妾身去上柱香。”黛玉轻声道。
“去吧。”
王程站在殿外廊下,负手望着庭院中的古树,并未进去。
他虽杀伐果断,但对神佛之事,似乎保持着一种疏离的尊重,或者说,他更信自己手中的力量。
黛玉在紫鹃的搀扶下,步入殿中。
雪雁忙去取了香烛。
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
她心中并无太多具体的祈求,只是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安宁与外出中,感念着生命的转机,默默祝祷逝去的父母安息,也愿……愿这眼前得来不易的安稳,能长久一些。
史湘云也装模作样地拜了拜,然后便拉着雪雁,说要去后面看那棵据说有千年树龄的罗汉松。
紫鹃陪黛玉上完香,扶她起身。
黛玉觉得殿内有些气闷,便道:“去廊下透透气吧。”
两人刚走出殿门,还没看清廊下王程的身影,旁边月洞门里忽然急匆匆跑出一个人来,差点与紫鹃撞个满怀!
“哎哟!”
那人是个香客打扮的中年妇人,挎着香篮,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没瞧见……”
紫鹃下意识侧身护住黛玉,正要说话,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月洞门外,银杏树后,一个熟悉到让她心惊肉跳的身影正死死盯着这边——是贾宝玉!
第230章 昨日死
宝二爷?!!
紫鹃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找来的?!他想干什么?!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姑娘好不容易才有了安稳日子,气色一天天好起来,王爷待姑娘也算上心……若是宝二爷此刻冲出去,闹将起来,触怒了王爷,那一切就都完了!
姑娘会被连累,她们这些下人更不会有好下场!
不能让他见姑娘!绝对不能!
紫鹃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冲了过去,在贾宝玉即将走出回廊、暴露在银杏树下的视线中时,死死拦在了他面前!
“宝二爷!”
她压低声音,声音因极致的紧张而发颤,脸上血色褪尽,“您……您怎么在这儿?!快走!赶紧走!”
贾宝玉猝不及防被拦住,先是一惊,待看清是紫鹃,立刻激动起来,伸手就要推开她:“紫鹃!是你!让我过去!我要见林妹妹!我有话要问她!”
“二爷!不能去!”
紫鹃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死死挡住去路,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求您了!快走吧!别在这儿!姑娘……姑娘现在很好!您别去打扰她!”
“很好?”
贾宝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布满血丝,“她在那个煞星的王府里,怎么可能很好?!紫鹃,你是不是被他们威胁了?
是不是他们逼你这么说的?!林妹妹一定在受苦!一定在哭!我要带她走!”
他说着又要往前冲。
紫鹃“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抱住贾宝玉的腿,仰起泪流满面的脸,声音哀切到了极点:“二爷!奴婢求您了!您醒醒吧!姑娘真的过得很好!
王爷……王爷请了最好的大夫,亲自为姑娘疗伤,姑娘如今气色好多了,都能出来走动了!
奴婢日日伺候在侧,看得真真切切!姑娘现在吃得下,睡得好,脸上也有笑了!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她字字泣血,只想唤醒眼前这个执迷不悟的少年:“二爷,您想想从前在府里!姑娘病成什么样了?太医都说没救了!
是王爷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啊!您若真为姑娘好,就该盼着她安康喜乐,而不是……而不是再来搅扰她啊!”
贾宝玉被她哭得怔住,可心中的执念太深,他拼命摇头:“不……我不信!林妹妹不会甘心待在那里的!她一定是被逼的!
她心里一定还念着我!紫鹃,你让我过去,我只问一句,只听她亲口说一句!”
“二爷!”
紫鹃见他油盐不进,又急又怕,回头望了一眼银杏树的方向,生怕姑娘发现,只能压低声音,带着绝望的妥协。
“好……好!您不信,奴婢让您看一眼!就远远看一眼!看完您就死心,立刻离开,行吗?
算奴婢求您了!您再闹下去,惹恼了王爷,不仅您自己没好果子吃,姑娘也会被您连累的啊!您忍心吗?!”
贾宝玉看着紫鹃眼中深切的恐惧和哀求,又想到山门外那个冰冷的身影,终于被最后那句话触动。
他可以不为自己想,却不能不顾及林妹妹的安危……
“……好。”
他哑声道,声音干涩,“我就远远看一眼。”
紫鹃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拉着他悄悄退到回廊另一侧一处茂密的竹子后面。
这里角度刁钻,能隐约看到银杏树下的人,却不易被察觉。
贾宝玉屏住呼吸,透过竹叶的缝隙,急切地望过去。
金色的银杏树下,那个纤细的身影正微微仰着头,看着满树金黄。
她穿着一身藕荷与月白相间的衣裙,外罩的披风质地柔软,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让贾宝玉如遭雷击的是她的脸。
那不是他想象中苍白憔悴、泪痕斑斑的脸。
那张清丽的脸上,虽然依旧有些病后的清瘦,却肤色润泽,唇瓣甚至泛着淡淡的珊瑚色。
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她微微眯起的眼中,带着一种久违的、平和而舒缓的神情。
她正侧耳听着身旁史湘云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然后,唇角轻轻弯起,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那笑容,轻松,宁和,甚至……带着一丝愉悦。
贾宝玉呆呆地看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这……这是他的林妹妹吗?
那个多愁善感、终日以泪洗面、与他心意相通、憎恶富贵权势的林妹妹?
她怎么……怎么能笑得出来?
在秦王府那样的地方,在秦王那样的人身边?
就在这时,黛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回廊这边。
贾宝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想躲,却见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喜的物事,很快便转开了视线。
她的目光,投向山门的方向。
然后,贾宝玉看到了让他心胆俱裂的一幕。
只见黛玉略一沉吟,竟主动朝着山门外走去。
史湘云和两个丫鬟连忙跟上。
贾宝玉鬼使神差地,也悄悄挪动位置,透过竹丛和殿宇的缝隙,看向山门外。
古柏下,王程已站起身。
黛玉走到他面前,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真切,但贾宝玉看到她微微拢了拢披风。
接着,他便看到王程极其自然地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墨色大氅,手臂一展,稳稳地披在了黛玉肩头。
动作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黛玉没有躲闪,甚至微微仰头,对王程说了句什么。
隔得太远,看不清她具体神情,但那个侧影,显得异常温顺。
王程似乎也回了句话,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虚扶了一下黛玉的胳膊,引着她朝马车走去。
史湘云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两人并肩而行,一个玄衣冷峻,一个淡雅清丽,墨色大氅裹着纤细的身影,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体。
“轰——!”
贾宝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所有他坚信不疑的东西——林妹妹的被迫、痛苦、等待、对他的情意——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和谐”的画面击得粉碎!
她气色红润,她展露笑颜,她接受他的披风,她与他并肩同行……
哪里有一丝一毫被迫的痕迹?
哪里有一丁点痛苦的影子?
原来……紫鹃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她真的过得很好。
好到……可以对着别人笑,可以接受别人的庇护,可以……彻底忘了他。
一股冰冷的、灭顶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比知道她被送走时更痛,比想象她在受苦时更凉。
那是一种信仰崩塌、整个世界被掏空的虚无和剧痛。
他死死攥着身旁的竹子,指甲折断,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胸口像被掏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啸着穿过,带走所有温度。
紫鹃看着宝玉瞬间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死寂的脸,心中又痛又急,低声道:“二爷……您……您看到了?姑娘真的……您快走吧!趁王爷还没发现!”
贾宝玉像是没听见,依旧死死盯着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他们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再也看不见。
“二爷!”紫鹃急得跺脚。
贾宝玉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紫鹃。
那双曾经灵动含情的眼睛,此刻一片灰败,没有任何神采,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死寂。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踉跄着转身,像个失了魂的偶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来时的角门走去,背影佝偻而摇晃。
紫鹃看着他离去,心中五味杂陈,有解脱,有心痛,更有无尽的担忧。
她不敢久留,连忙整理了一下情绪,快步往回走,生怕姑娘起疑。
马车上,气氛与来时略有不同。
史湘云依旧叽叽喳喳说着寺里的见闻,黛玉却有些沉默,只偶尔应和一声,目光不时飘向车窗外。
紫鹃和雪雁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忐忑。
方才姑娘突然说冷,要去山门外寻王爷,她们便觉得有些突兀。
紫鹃更是心知肚明,姑娘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马车平稳行驶,离净慈寺越来越远。
一直闭目养神的王程,忽然在摇晃的车厢中,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真的不去见一面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
车厢内瞬间一静。
史湘云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紫鹃和雪雁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脸色发白。
黛玉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缓缓抬眸,看向对面那个神色平淡的男人。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贾宝玉跟来了,知道紫鹃拦住了他,甚至……可能知道她方才那突兀的“冷”和靠近,是故意做给谁看的。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只在此刻,轻描淡写地问出这一句。
是试探?还是……给她选择?
黛玉迎上王程平静无波的目光,那目光深处,似乎有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却并无怒意,也无逼迫。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小心思,在他面前,或许从一开始就无所遁形。
心中那最后一丝因为“利用”了他而升起的细微愧疚,也消散了。
这本就是一场心照不宣。
她轻轻放下茶杯,指尖抚过肩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凛冽气息的墨色大氅,垂下眼帘,声音清冽而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然:
“不必了。”
顿了顿,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王程,补充道,仿佛是在解释,也像是在表明态度:
“妾身如今是王爷的侧妃。见外男,于礼不合,于情……亦无必要。”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磬轻击,在车厢内回荡,也敲在了她自己心上。
是的,昨日死。
那个属于潇湘馆、属于大观园、属于眼泪和诗稿、属于木石前盟的林黛玉,已经死在了荣国府送她出来的那个秋雨清晨。
如今活着的,是秦王府竹韵阁的林侧妃。
王程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沉静而坚定的清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史湘云眨巴着眼睛,看看王程,又看看黛玉,隐约明白了什么,聪明地闭上了嘴,只悄悄握了握黛玉微凉的手。
紫鹃和雪雁大大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看向黛玉的目光,充满了敬佩和释然。
姑娘……是真的走出来了。
马车辘辘,碾过郊外的官道,朝着汴梁城的方向驶去。
车外秋景如画,车内一片安宁。
那件墨色大氅妥帖地包裹着黛玉单薄的身躯,隔绝了秋日的微凉。
而净慈寺外,贾宝玉失魂落魄地爬上那辆青布小车,对车夫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回府。”
马车启动,与王府的车驾背道而驰,越来越远。
一个驶向秋阳温煦的归途,一个奔向暮色沉沉的来路。
古寺银杏依旧灿烂,山门古柏依然苍翠,见证了这一场无声的告别,和两颗心各自沉入的不同深潭。
从此,墙里墙外,天上人间,再不相干。
第231章 史湘云打抱不平
马车驶入汴梁城南门时,已是未时三刻。
朱雀大街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说笑声交织成一片繁华喧闹的市井交响。
史湘云早已撩开车帘一角,兴致勃勃地瞧着外头的热闹。
她那双灵动的眸子左顾右盼,时而为杂耍艺人的绝技拍手,时而因糖画摊子上的龙凤图案惊叹,活脱脱一只飞出笼子的小雀儿。
“林姐姐快看!那捏面人的手可真巧,竟能捏出关二爷单刀赴会的架势!”
黛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艺人坐在街角,手指翻飞间,一团彩面便渐渐有了眉眼盔甲的轮廓。
她唇角微弯,轻声道:“确实精巧。”
正说着,马车忽然缓了下来。
前头传来一阵异常的喧哗声,夹杂着哭喊、怒骂和什么东西被掀翻的碎裂声。
“怎么回事?”王程在车外勒住乌骓马,沉声问道。
张成策马上前查看片刻,回来禀报:“爷,前头十字街口,像是有人闹事。围了好些百姓,车马过不去了。”
史湘云一听“闹事”,眼睛更亮了,半个身子都探出车窗:“在哪儿呢?我瞧瞧!”
黛玉轻轻拉住她的衣袖:“云妹妹,当心些。”
这时,前头的哭喊声愈发清晰起来,是个苍老的声音在哀告:“这位爷……行行好……小老儿就指着这摊子过活……您高抬贵手……”
紧接着是一个流里流气的男声,嚣张跋扈:“老东西!爷在你这儿吃碗馄饨是看得起你!还敢跟爷要钱?我看你这摊子是不想摆了!”
“可……可您这都连着三天了……小本生意,实在……”
“呸!给脸不要脸!”
“哐当——!”
又是一阵碗碟碎裂声,夹杂着老人的痛呼和周围百姓压抑的惊呼。
史湘云听得柳眉倒竖,攥紧了拳头:“光天化日,竟有这等泼皮无赖!”
她回头看向王程,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王爷!咱们去看看好不好?那老丈太可怜了!”
黛玉微微蹙眉,低声道:“云妹妹,市井纷争,自有官府处置。咱们身份特殊,不宜……”
“可官差还没来呀!”
湘云急道,“等他们来了,那老丈的摊子早被掀了!”
她说着,又眼巴巴望向王程,那模样像极了讨食的小狗。
王程端坐马上,神色平淡地看着前方拥堵的人潮,又瞥了眼湘云那副“让我去让我去”的急切模样,忽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想去?”他问。
“想!”湘云点头如捣蒜。
“那就去。”王程的语气随意,“不闹出人命就行。”
这话一出,不仅黛玉愣住了,连紫鹃、雪雁都诧异地睁大了眼。
史湘云却是大喜过望,欢呼一声:“谢王爷!”
话音未落,她已经利落地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云妹妹!”
黛玉下意识想唤住她,可湘云已经像只小黄莺般,灵巧地挤进了围观的人群。
黛玉转头看向王程,眼中满是意外与不解。
那可是他的侧妃啊!
堂堂秦王侧妃,当街与人动手?
传出去成何体统?
便是最不拘小节的武将之家,也断不会让女眷这般抛头露面、介入市井争斗。
他不但不制止,反而……鼓励?
王程感受到她的目光,侧过头,对上她那双写满困惑的明眸。
“觉得不妥?”他问。
黛玉迟疑片刻,轻声道:“云妹妹毕竟是王府女眷,这般……恐惹非议。”
“非议?”
王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本王的女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须在意他人议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湘云消失的方向,语气里竟有几分难得的赞许:“湘云性子率真,嫉恶如仇,这没什么不好。总比那些扭扭捏捏、表面端庄背地算计的强。”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黛玉心中微微一震。
她忽然想起在荣国府时,那些繁文缛节、那些“女子当如何如何”的规训。
莫说当街打抱不平,便是多走几步路、多说几句话,都可能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可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权倾朝野的秦王,竟能说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样的话来。
是真的与众不同?
还是……他只是对湘云格外纵容?
复杂的情绪在黛玉心头翻涌。
有一丝羡慕,羡慕湘云可以这般恣意;
有一丝触动,为王程这份超脱世俗的眼光;
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原来这世上,真有女子可以活得这般痛快。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车窗外,目光追寻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
十字街口,馄饨摊前早已一片狼藉。
木桌被掀翻在地,碗碟碎裂,汤汁四溅。
一个头发花白、约莫六十岁的老汉瘫坐在泥水里,额角破了个口子,鲜血混着污水往下淌,脸上又是泪又是血,看着凄惨可怜。
他怀里还死死护着个破旧的木钱匣,里头零零散散几枚铜板。
对面站着三个泼皮。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脸横肉,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绸衫,敞着怀,露出胸前一撮黑毛。
他双手叉腰,一脚踩在翻倒的长凳上,斜睨着地上的老汉,嘴里不干不净:“老不死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爷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从今往后,你这摊子,爷想来吃就来吃,想拿就拿!敢再说半个‘不’字,爷打断你的狗腿!”
他身后两个跟班也跟着起哄:“听见没?牛爷可是兵马司刘指挥使的小舅子!在这南城一片,谁敢不给牛爷面子?”
围观的百姓敢怒不敢言,个个缩着脖子,只敢小声议论:
“又是这牛三!专欺压这些小本生意的!”
“那刘指挥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纵容小舅子这般胡作非为!”
“唉,王老汉可怜啊,老伴卧病在床,就靠这摊子过活……”
“小声点!别让他们听见!”
正说着,人群忽然被拨开一道缝。
“让一让!让一让!”清脆的女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鹅黄衣衫的少女挤了进来。
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明眸皓齿,梳着利落的马尾,虽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勃勃英气。正是史湘云。
她一眼就看见瘫坐在泥水里的王老汉,又扫过满地狼藉和那三个嚣张的泼皮,柳眉一竖,杏眼圆睁:“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们竟敢这般欺压良善!”
那牛三正得意呢,忽然听见个娇滴滴的女声,先是一愣。
待看清是个容貌娇俏的少女,顿时眼睛亮了,上下打量着她,嘴里啧啧有声。
“哟!这是哪儿来的小娘子?长得可真水灵!”
他那两个跟班也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小娘子,这没你的事儿,赶紧回家绣花去!”
“就是!要不……陪牛爷喝两杯?爷保你吃香喝辣!”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围观百姓都替这少女捏了把汗。
有胆小的妇人已经悄悄往后缩,生怕惹祸上身。
史湘云却是气笑了。
她自小在史侯府长大,虽不算顶尖权贵,可也是勋爵之家,何曾被人这般当街调戏过?
后来进了秦王府,更是被王程宠着护着,连句重话都没听过。
此刻听这些泼皮满嘴污秽,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放肆!”
她娇叱一声,声音清亮,竟带了几分杀气,“本姑娘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教训教训你们这些渣滓!”
“哎哟!小娘子还挺辣!”
牛三不但不怕,反而更来劲了,搓着手就往前凑,“爷就喜欢辣的!来,让爷摸摸……”
他话音未落,史湘云已经动了。
王府马车里,黛玉紧张地攥紧了帕子。
虽然知道湘云跟着王程学过武艺,可对方是三个成年男子……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她彻底愣住了。
只见史湘云身形如电,众人几乎没看清她如何动作,她已经闪到牛三身前。
左手一探,精准地扣住牛三伸过来的咸猪手,顺势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啊——!!!”
牛三杀猪般的惨叫响彻长街。
他那只右手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腕骨被生生拧断了!
这还没完。
史湘云扣着他的手腕往下一压,右膝顺势抬起,狠狠撞在他小腹上!
“呃!”
牛三眼珠子都凸出来了,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整个人虾米般蜷缩下去。
他那两个跟班这才反应过来,怪叫着扑上来。
“臭娘们!敢动牛爷!”
一个挥拳砸向湘云面门,另一个从侧面去抱她的腰。
湘云冷笑一声,不躲不避,左手松开牛三,化掌为刀,劈在正面那泼皮的手腕上。
又是“咔嚓”一声,那泼皮惨叫着抱着手腕倒退。
同时她腰身一拧,右腿如鞭子般横扫,精准地踢在侧面那泼皮的膝盖侧方。
“噗通!”
那泼皮只觉得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电光石火间,三个泼皮全躺下了。
一个捂着手腕惨叫,一个抱着膝盖打滚。
最惨的是牛三,蜷在地上,左手捂着肚子,右手无力地耷拉着,额头上冷汗涔涔,看向湘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长街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围观百姓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鹅黄衣衫的少女。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叉着腰,下巴微扬,阳光下,那张娇俏的脸上满是“本姑娘很厉害吧”的得意。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打得好!”
人群瞬间沸腾了!
“姑娘好身手!”
“为民除害啊!”
“这些泼皮早该收拾了!”
喝彩声、掌声响成一片。
有几个被牛三欺压过的摊贩,甚至激动得眼眶发红。
王老汉颤巍巍地爬起来,就要给湘云下跪:“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湘云连忙扶住他:“老丈快别这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应该的!”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王老汉手里:“这银子您拿着,治伤,重新置办摊子。以后他们若再敢来,您就去秦王府……呃,就去报官!”
她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
王老汉握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老泪纵横,又要下跪,被湘云死活拦住了。
黛玉在马车里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看见湘云脸上那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看见她扶起老丈时眼中的真诚,看见周围百姓看向她时那感激、敬佩的目光……
这样鲜活,这样痛快。
原来女子也可以这样活着。
不必困于深宅,不必谨言慎行,不必在乎那些“该与不该”。
可以凭本心行事,可以快意恩仇,可以……被需要,被感激。
她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就在众人欢呼时,街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
“让开!都让开!兵马司办案!”
十余名穿着皂衣的官差挤开人群,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班头,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牛三一见来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爬起来,哭喊道:“刘班头!刘班头救命啊!这臭娘们当街行凶!你看她把我们打的!”
那刘班头一看牛三那惨样,又瞥了眼地上躺着的两个泼皮,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是兵马司指挥使刘能的心腹,自然认得这位指挥使的小舅子。
平日里没少收牛三的好处,帮他平过不少事。
“好大的胆子!”
刘班头瞪着史湘云,“光天化日,竟敢当街伤人!给我拿下!”
官差们应声就要上前。
围观的百姓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忍不住喊道:“班头!是牛三他们先欺压王老汉!这位姑娘是见义勇为!”
“是啊!牛三他们白吃白喝还砸摊子!”
刘班头眼睛一瞪:“少废话!有什么话,回衙门再说!动手!”
两个官差已经伸手去抓湘云的肩膀。
湘云柳眉一竖,正要发作——
“且慢。”
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响起。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所有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立着一匹神骏的乌骓马。
马背上,一个玄衣男子端坐着,面容冷峻,目光如寒潭深水。
他并未刻意释放气势,可那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气场,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刘班头也算见过些世面,一看这架势,心里先咯噔一下。
但他仗着背后有指挥使撑腰,又看对方只有寥寥数人,便强作镇定,拱手道:“这位公子,兵马司办案,还请行个方便。”
王程没理他,只看向史湘云:“玩够了?”
湘云吐了吐舌头,跑回马车边:“王爷,他们不讲理!”
这一声“王爷”,如同惊雷炸响!
刘班头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他身后的官差更是脸色煞白,有几个已经哆哆嗦嗦地往后退。
汴梁城里,能被称作“王爷”的年轻男子,还能有谁?!
除了那位刚刚北伐大捷、权倾朝野的秦王王程,还能有谁?!
刘班头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猛地想起,最近确实有传闻,说秦王有一位史姓侧妃,性子活泼,颇得宠爱……
再看向那鹅黄衣衫的少女——容貌娇俏,气质不凡,方才那身手……绝非寻常女子!
完了!
刘班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卑职该死!卑职有眼无珠!不知是王妃驾到!卑职该死!”
他身后那些官差也齐刷刷跪了一地,个个抖若筛糠。
牛三和他那两个跟班彻底傻了。
牛三甚至忘了手腕的剧痛,呆呆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差,又看看马车边那个玄衣男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秦……秦王?
那个杀金兵如割草、阵斩完颜宗望的杀神?
那个连太上皇都要礼让三分的权臣?
自己……刚才调戏了他的侧妃?
牛三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他那两个跟班也瘫软在地,裤裆处湿了一片——竟是吓失禁了。
王程这才淡淡开口:“你是刘能的人?”
刘班头头磕得更响了:“是……是……卑职是刘指挥使麾下南城班头刘全……”
“刘能的小舅子当街欺压百姓,强抢财物,调戏女眷。”
王程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你这个班头,非但不秉公执法,反而要拿见义勇为之人。刘能就是这样教你们办事的?”
刘班头吓得魂飞魄散,连连道:“卑职知错!卑职知错!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把人带走。”
王程不再看他,只对张成吩咐道,“告诉刘能,让他自己看着办。若办不好,这指挥使的位置,换个人坐。”
“是!”
张成领命,上前一把拎起瘫软的刘班头。
刘班头哪里敢反抗,连连道:“卑职明白!卑职一定如实禀报指挥使!一定严惩牛三!”
那些官差也手忙脚乱地抬起晕倒的牛三和瘫软的两个泼皮,逃也似的离开了。
围观的百姓这才反应过来,顿时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秦王千岁!”
“王妃为民除害!”
“王爷英明!”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许多人激动地跪地磕头,看向马车方向的目光充满了崇敬。
史湘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兴奋和自豪。
她看向王程,眼睛亮晶晶的,像只求表扬的小狗。
王程对她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只三个字,却让湘云笑开了花。
她蹦蹦跳跳地回到马车上,一坐下就拉着黛玉的手,叽叽喳喳地说:“林姐姐你看见没?那个牛三,手腕一拧就断了!还有那个班头,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哈哈哈……”
黛玉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心中那点担忧渐渐散去,化作一丝温柔的笑意。
“看见了。”她轻声道,“云妹妹很厉害。”
马车重新启动,穿过依旧热情欢呼的人群。
车帘落下,将外头的喧嚣隔绝。
车厢里,湘云依旧兴奋地说着方才的打斗细节,比手画脚,眉飞色舞。
“……那个泼皮还想抱我的腰,哼!我一脚就踢他膝盖上!你是没看见他那表情……”
黛玉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车窗的方向——虽然车帘已放下,但仿佛还能看见外头那个玄衣端坐的身影。
“林姐姐,”湘云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吗,方才王爷让我去的时候,我心里可紧张了!生怕打不过,给王府丢脸……”
“王爷既让你去,自是信你。”黛玉轻声道。
“是啊!”
湘云用力点头,眼中满是崇拜,“王爷跟别人都不一样!他从不说什么‘女子该怎样怎样’,我想练武他就教,我想出门他就带,我想打抱不平……他就让我去!”
她说着,握住黛玉的手,认真道:“林姐姐,我觉得咱们能进王府,真是天大的福气。真的。”
黛玉心中微微一动。
她看向湘云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那里没有丝毫的虚伪或讨好,只有纯粹的欢喜和感激。
福气吗?
若是半月前,有人告诉她,给人做侧妃是“福气”,她定会嗤之以鼻,甚至觉得是羞辱。
可如今……
她想起王府里宽厚端庄的王妃,想起亲切友善的众姊妹,想起每日准时来为她疗伤、话不多却事事周到的王程,想起今日长街上,他纵容湘云、震慑官差的那份从容与霸气……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本王的女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须在意他人议论。”
那样理所当然,那样……护短。
黛玉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林姐姐?”湘云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黛玉回过神来,轻声道:“云妹妹说得是。”
至少在这里,她可以安心养病,不必担心哪天被当作交易的筹码送出去。
至少在这里,姊妹们真心相待,没有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
至少在这里……那个男人,给了她们一片相对自由的天空。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湘云说累了,靠在黛玉肩上,不一会儿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竟是睡着了。
黛玉轻轻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又拿过一旁的薄毯为她盖上。
做完这些,她独自望着晃动的车帘出神。
今日所见所闻,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活法。
原来女子,也可以这样痛快地活着。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些锁在潇湘馆箱底的诗稿,那些悲春伤秋、自怜自艾的句子。
若是从前,她定会为今日之事赋诗一首,感慨世道不公,哀叹女子命运。
可如今,她竟觉得那些情绪有些……矫情了。
不是世道变了,是她遇见的人不同了。
第232章 秋夜情
疗伤结束的余韵仍在室内弥漫,那股暖流似乎还萦绕在四肢百骸。
黛玉见王程拭过汗,将帕子递还,又转身欲走,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王爷请留步。”
王程脚步一顿,回身看她,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黛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屋内靠墙的那口樟木箱子。
箱子是紫鹃前几日才收拾出来的,里面多是王府新置的物件,但也有一两样是她从潇湘馆带出的、为数不多的旧物,以及……她这几日悄悄赶工的东西。
她打开箱子,从最上层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墨绿色物事。
料子厚实柔软,是前几日王熙凤送来的几匹冬日衣料之一,说是北地特产的厚绒缎,最是保暖防风。
她当时摸了摸,觉得这墨绿色沉稳大气,与他常穿的玄色、墨色很相配,心中便起了念头。
此刻,她捧着那件物事,走回王程面前,微微垂首,脸颊染上薄红。
“妾身……这几日闲着,见天渐凉了,便……便缝制了这件披风。手艺粗陋,恐入不得王爷的眼,但……总是一份心意。谢王爷连日来为妾身耗费心力疗伤。”
她说着,将手中之物展开——是一件墨绿色绒缎面、内衬柔软灰鼠皮的披风。
款式简洁,没有过多纹饰,只在领口和系带处用同色丝线绣了极简约的云纹滚边。
针脚细密匀称,能看出缝制者的用心。
王程的目光落在披风上,又缓缓移到黛玉低垂的、泛着红晕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让黛玉的心提了起来。
是不是……太唐突了?
太不自量力了?
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会稀罕她这粗浅的手艺?
或许,他根本不屑……
就在她几乎要将披风收回,用道歉掩饰尴尬时,王程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度和薄茧。
他没有直接接过披风,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捧着披风边缘的手。
黛玉浑身一颤,下意识想缩回,却被他稳稳握住。
他的手心温热,甚至有些烫,与她微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那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让她心跳骤然失序。
“你缝的?”王程开口。
“……是。”
黛玉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蚋,“妾身闲来无事……”
“手伸出来。”
黛玉怔了怔,不明所以,却还是顺从地,将那只没被他握住的手,也微微伸前。
王程松开握着她手背的手,转而轻轻托起她的左手手腕,目光落在她指尖。
那几根纤纤玉指的指腹上,果然能看到几点极淡的、新愈合的细小针眼,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为了赶制这件披风,在身体尚未完全康复的情况下,她定是熬了夜,吃了苦头。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讶异,有动容,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柔软。
他从未收到过这样的礼物。
战场上,部下敬他畏他,送上的是兵刃甲胄、奇珍异宝;
朝堂上,官员们巴结奉承,送来的是古玩字画、金银玉器;
即便是府里的女眷,也多是按例制备,或是精巧华美,却少了几分这样的……亲手为之的心意。
尤其,是来自眼前这个曾经清冷孤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
“费心了。”
他低声道,这三个字比往常任何赏赐或赞扬都更显分量。
他接过披风,入手厚实温暖,针脚确实匀净。
他展开,很自然地披在自己肩上。
披风尺寸刚好,墨绿色衬得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许,灰鼠皮的柔光在烛火下流转。
黛玉见他披上,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涌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她见他只是随意披着,系带未系,便鼓起勇气,上前半步,仰起脸,轻声道:“妾身……帮王爷系上?”
王程低头看她。
她脸颊的红晕未退,眼中却没了先前的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和认真。
那双曾盛满忧愁与诗意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映着烛光和他的倒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张开手臂,默许了。
黛玉深吸一口气,抬起微微发颤的手,去整理他肩头的披风褶皱,然后绕到他身前,去系那两根同色的丝绦系带。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指尖偶尔不经意触到他胸前冰凉的金属扣饰或温热的衣料,便如触电般轻轻一颤。
系带打了个简单的结,并不十分完美,但她已经尽力了。
做完这一切,她后退一小步,抬起眼,想看看是否妥帖。
就在她抬眼的瞬间,王程忽然动了。
他长臂一伸,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那具单薄却已不再冰冷的身子带入了怀中。
“啊……”
黛玉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他坚实的胸膛。
披风的厚绒缎面料摩挲着她的脸颊,混合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将她瞬间包裹。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一下,又一下,震得她耳膜发麻,脑中一片空白。
王程低头,看着怀中人惊慌失措、如小鹿般睁大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她苍白的脸颊此刻布满红霞,唇瓣微微张开,气息紊乱。
这种全然不同于往日清冷疏离的娇羞模样,竟让他心头莫名一荡。
他没有给她更多反应的时间,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温热而短暂的吻。
黛玉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记了。
额头上那一点温热,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她全身的血液。
羞赧、慌乱、无措……还有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悸动,齐齐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想推开他,手抵在他胸前,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王程没有继续,只是保持着拥她入怀的姿势,手臂收得有些紧,仿佛想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轻微颤抖,单薄,却不再像最初那样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这些日子的疗养,让她身上终于有了一些暖意和生机。
良久,王程才缓缓松开手臂,但并未完全放开她,仍虚虚地环着她的腰。
黛玉得了自由,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心跳如擂鼓,方才被他吻过的额头,那一点肌肤也灼热异常。
“披风很好。”
王程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本王很喜欢。”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不可闻。
王程看着她这副羞怯难当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他知道,今夜到此为止了。
她的身体刚有起色,不宜再受刺激。
他松开手,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黛玉却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意味:“王爷……”
王程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黛玉咬着下唇,似乎内心挣扎了片刻,终于抬起头,目光却不敢与他对视。
只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声音带着歉疚和一丝恳求。
“妾身……妾身自知身子未愈,无法……无法侍奉王爷周全。每每念及王爷辛劳,心中……甚是愧疚不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紫鹃和雪雁……自小跟着妾身,忠心耿耿,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如今妾身既入王府,她们……她们也是王爷的人。”
她鼓起勇气,抬起眼帘,看向王程,眼中水光潋滟,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妾身斗胆……恳请王爷,今夜……让紫鹃和雪雁代妾身伺候王爷吧。她们……她们都是清白懂事的丫头,定会尽心尽力。
如此……妾身心中也能稍安。也算……给她们一个名分,哪怕只是侍妾……她们跟了妾身一场,妾身也想……为她们争一争。”
这番话,她说得断断续续,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眼神躲闪,显然对于主动提出这样的事,感到极度的羞耻和难堪。
但她还是说完了,说完后,便深深低下头去,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有两个心思,正如她所想。
一是真觉得王程连日为她疗伤,耗费心神,自己却因身体无法尽到侍妾的本分,心存歉疚。
二是,紫鹃雪雁与她名为主仆,实如姐妹,在这深宅之中,若能有个侍妾的名分,将来也有了依靠,不至于永远为人奴婢,命运飘零。
她既已决定在王府安身,便也想为这两个最贴心的人谋划一二。
王程愣住了。
他确实没想到黛玉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以她的性子,清高孤洁,从前连宝玉稍显亲密的举动都会避忌,如今竟主动提出让贴身侍女侍寝?
这其中的转变和心思,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七八分。
歉疚或许有之,但更多……怕是替那两个丫鬟打算。
他看着黛玉低垂的、通红的脸颊和轻轻颤抖的睫毛,心中那点讶异渐渐化开,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开始为他着想,也开始学着在这王府的规则里,为她在意的人争取。
这是一种笨拙的,却带着她特有清傲的“讨好”和“经营”。
“你确定?”王程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黛玉用力点头,依旧不敢抬头:“求王爷……成全。”
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王程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扭捏之人,府中女眷不少,多两个侍妾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紫鹃雪雁确实是本分忠心的丫头,容貌也清秀。
“她们可愿意?”
他问,目光投向一直安静侍立在门边、此刻却已惊得目瞪口呆、脸色绯红的紫鹃和雪雁。
黛玉这才想起还未问过她们本人,连忙转头,用眼神询问,带着鼓励和恳求。
紫鹃和雪雁早在黛玉拿出披风时就看呆了,后来见王爷拥住姑娘亲吻,更是羞得低下头不敢再看。
此刻突然被点名,听到如此石破天惊的安排,两个丫鬟脑子“轰”的一声,瞬间空白。
愿意吗?
自然是……愿意的。
且不说王爷是何等人物,何等权势,单看他待姑娘的这份用心,便知绝非冷酷无情之人。
若能成为王爷的侍妾,哪怕是身份最低微的,也从此脱离了奴婢籍,成了半个主子,将来终身有靠。
更重要的是,她们可以继续留在姑娘身边,名正言顺地照顾她,与她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两个丫鬟的脸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心跳如狂,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羞涩、慌乱,以及……深藏的期盼。
紫鹃到底年长些,稳了稳心神,拉着还在发懵的雪雁,一起走上前,在王程面前盈盈跪倒。
“奴婢……”
紫鹃的声音发颤,却努力说得清晰,“奴婢愿意。能伺候王爷,是奴婢天大的福分。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侍奉王爷和姑娘。”
雪雁也跟着磕头,声音细弱却坚定:“奴婢……奴婢也愿意。谢姑娘恩典,谢王爷垂怜。”
王程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丫鬟,又看看一旁紧张期待地望着他的黛玉,终于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依你。”
他对黛玉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名分之事,明日让王妃安排。”
他又看向紫鹃雪雁:“起来吧。跟本王来。”
说着,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墨绿色的披风在他身后划过一道沉稳的弧度。
紫鹃和雪雁连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
她们看向黛玉,眼中情绪复杂,有感激,有羞涩,也有即将面对未知的紧张。
黛玉对她们轻轻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去吧,好好的。”
两个丫鬟眼圈微红,对她行了一礼,然后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跟着王程高大挺拔的背影,走出了竹韵阁的房门。
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黛玉一人,和跳跃的烛火。
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秋夜的凉风带着竹叶的清香吹进来,拂在她滚烫的脸颊上,稍稍驱散了那股燥热。
她望着王程和两个丫鬟身影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有松了口气的释然,有对紫鹃雪雁未来的祝福,也有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怅然若失。
但很快,她便摇了摇头,将那些莫名的情绪压下。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也是她能为紫鹃雪雁谋的最好的出路。
————
王程并未带紫鹃和雪雁去自己的主院,而是就近在竹韵阁附近的一处闲置厢房安置。
这里平日无人居住,但日日有丫鬟打扫,干净整洁。
屋内已掌灯,暖黄的烛光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紫鹃和雪雁垂手立在门内,脸颊烫得厉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方才一路走来,夜风吹在脸上,也吹不散那满心的羞涩与紧张。
王程解下身上那件新得的披风,仔细搭在衣架上,然后转身,看向局促不安的两个丫鬟。
他的目光平静,并无狎昵,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不必紧张。”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既是你们姑娘的意思,也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今夜之后,自会有你们的名分。”
这话说得直接,却也给了承诺。
紫鹃和雪雁心中一定,慌乱稍减。
紫鹃毕竟年长些,鼓起勇气上前一步,福身道:“谢王爷恩典。奴婢……奴婢们定当尽心伺候。”
雪雁也连忙跟着行礼。
王程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伺候笔墨吧。”
这并非她们预想中的开场,却让两人都松了口气。
紫鹃连忙上前研墨,雪雁则小心地为王程斟茶。
王程并未处理什么紧要公文,只随手拿了本兵书翻阅,偶尔提笔批注几句。
屋内一时只剩下研墨的沙沙声、书页翻动的轻响,以及烛火偶尔的噼啪。
这份宁静,奇异地安抚了两个丫鬟紧绷的神经。
时间悄然流逝。
更漏指向亥时末。
王程放下书,揉了揉眉心,似有些倦意。
紫鹃见状,连忙低声问:“王爷,可要安置了?”
王程抬眼看向她,又看了看一旁同样紧张的雪雁,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过程,对于两个未经人事的少女而言,羞涩远大于其他。
她们红着脸,抖着手,伺候王程宽衣。
当那身玄色常服褪下,露出里面结实精悍躯体时,两人都看得面红耳赤,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膛。
王程倒是坦然,任由她们服侍。
他的身材是常年征战淬炼出的完美,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却不夸张,每一处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床帐被放下,遮住了内里的春光。
烛火透过帐幔,映出里面交叠晃动的朦胧身影。
这一夜,对紫鹃和雪雁而言,是身份转变的开始,更是对未来模糊却真切的期盼。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歇。
窗外,月已西沉。
秋夜深沉,万籁俱寂。
第233章 赵桓来访
十月的汴梁,秋意已深。
秦王府门前那对石狮子威严依旧,只是檐下挂着的几盏红纱灯已换成了防风防雨的牛皮灯笼,昭示着季节的更替。
辰时三刻,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王府侧门外停下。
车帘掀起,先下来一个穿着灰布棉袍、头戴毡帽的老仆。
他手脚麻利地从车里搬下两个红漆木箱,又转身搀扶车内之人。
赵桓从车上下来时,裹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头上戴着同色的暖耳,整个人看起来比数月前胖了些,脸色却依旧蜡黄。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下车时还踉跄了一下,被老仆及时扶住。
“爷,小心脚下。”老仆低声道。
赵桓站稳后,抬头看向秦王府那巍峨的侧门,眼神复杂。
门房处早有管事迎上来——是张成手下的一个年轻管事,姓周,二十出头,办事却极稳妥。
“见过……赵老爷。”
周管事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疏离,刻意避开了“太上皇”这个尴尬称呼。
赵桓脸上堆起笑容,连连拱手:“不敢当不敢当。劳烦周管事通禀一声,就说……赵某求见秦王,特地来谢王爷的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周管事侧身让开:“王爷早有吩咐,赵老爷来了直接请进。请随我来。”
赵桓连忙道谢,又示意老仆将那两个箱子抬上。
箱子颇沉,老仆一人抬一个有些吃力,周管事见状,招呼两个门房小厮帮忙。
一行人穿过侧门,绕过影壁,沿着游廊往内院走去。
秦王府内,秋色正浓。
廊外的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紫红,各色纷呈。
几株晚桂尚有余香,在清冷的空气中幽幽浮动。
赵桓低着头,目光却悄悄打量着四周。
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无不精致气派。
往来仆役丫鬟,步履轻快,神色从容,显然规矩严明却又非死气沉沉。
他想起自己曾经的皇宫——奢华有余,却总少了这份井然有序的生气。
更让他心惊的是,一路走来,遇见的侍卫不多,但个个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即使在王府内院,依旧保持着军人的警觉。
这哪里是寻常王府?分明是一座兵营!
赵桓心头那根刺,又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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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听涛轩。
这是王程日常会客的一处水榭,临着一方不大的池塘,此时残荷未尽,几尾红鲤在枯叶间游弋。
王程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同色大氅,正负手立于窗前,看池中游鱼。
张成快步进来,低声道:“爷,赵桓到了,带着两个箱子。”
王程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他进来吧。箱子不必抬进来,你验过就是。”
“是。”
片刻后,赵桓被引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哽咽:“赵桓拜见秦王殿下!谢王爷救命之恩!”
这一揖,几乎要将腰弯折。
王程上前两步,虚扶一把:“赵公不必多礼。请坐。”
他称呼“赵公”,既非“陛下”,也非“太上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桓直起身,眼眶已经红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才在客位上小心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
周管事奉上茶点,退至门外。
“王爷……”
赵桓端起茶盏,手微微发抖,“我这条命,是王爷给的。若非王爷在北疆浴血奋战,逼得金国议和,朕……我怕是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他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是真哭——想起在金国受的那些屈辱,如何能不哭?
“赵公言重了。”王程语气平淡,“议和乃是朝廷决策,本王不过尽武将本分。”
“不!不不不!”
赵桓连连摇头,情绪激动,“我心里清楚!金人岂是轻易肯放人的?若非王爷杀得他们胆寒,他们怎会松口?王爷这是……这是救了我一命啊!”
他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脸,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平复。
“我今日来,一是谢恩,二是……请罪。”
他站起身,又要行礼,被王程抬手制止。
“赵公这是何意?”
赵桓红着眼眶,声音凄楚:“我昏聩无能,丧师辱国,致使陛下蒙尘,江山动荡……本应万死以谢天下!
可……可陛下仁慈,念在血脉亲情,只让我闭门思过……每每思之,痛彻心扉!”
他捶打着胸口,涕泪横流:“我知道,朝中不少人……包括王爷您,怕是都瞧不起我这个废物。我不敢辩驳,只求王爷……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日后王爷但有所命,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悔恨交加、只想苟活余生的废帝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王程静静看着他表演,待他哭得差不多了,才缓缓道:“赵公既已归来,往事不必再提。好生将养身体,安度余生便是。朝廷……自有法度。”
这话听起来是安慰,实则划清了界限——你安分过日子,别想别的。
赵桓如何听不出来?
他心中暗恨,脸上却愈发卑微:“是是是,王爷教训的是。我不敢再有他想,只求……只求能偶尔来向王爷请教,聆听教诲,便是天大的福分了。”
说着,他指了指门外:“知道王爷什么都不缺,但……总是一份心意。那两箱子里,一箱是我从前收藏的几件古玩字画,不值什么,但都是真品;另一箱是上好的老山参和鹿茸,给王爷补补身子。王爷为国操劳,千万保重啊!”
他眼中满是“真诚”的关切。
王程点了点头:“赵公有心了。”
接下来,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赵桓绝口不提朝政军事,只问王程在北疆可习惯,夸赞王府气派,又说自己如今每日抄经念佛,为阵亡将士祈福云云。
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约莫两刻钟后,赵桓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又深深一揖:“王爷保重……改日再来请安。”
王程送到听涛轩门口,便停步:“张成,送赵公。”
“是。”
张成引着赵桓往外走。
直到走出王府侧门,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赵桓脸上那卑微讨好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屈辱、怨恨和阴冷的狰狞。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胸膛起伏。
方才在王府里,每一刻都是煎熬。
看着王程那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赵桓只觉得自己的所有伪装都无所遁形。
“王程……”他喃喃自语,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今日的威风,他日……朕必百倍奉还!”
马车缓缓驶离秦王府,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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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延福宫。
这是赵佶常住的一处宫苑,比起大庆殿的庄严,更显清雅闲适。
此时已近午时,赵佶刚用过午膳,正由两个美貌宫女伺候着漱口净手。
他穿着常服,外罩一件绣着松鹤延年的绛紫色锦袍,气色红润,眉眼间依旧是那股子风流天子的闲适。
只是细看之下,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警惕。
“陛下,赵……赵桓求见。”内侍梁师成低声禀报。
赵佶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让他进来吧。”
“是。”
片刻后,赵桓低着头,快步走进来,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儿臣赵桓,叩见陛下!”
赵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这是他的长子,曾经的大宋皇帝,如今却成了这副德行。
“起来吧。”他挥挥手,示意宫女退下,“赐座。”
赵桓谢恩,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依旧只坐半边。
“身体可好些了?”赵佶问,语气还算温和。
“托父皇洪福,好多了。”赵桓连忙道,“儿臣今日……去了一趟秦王府。”
赵佶眉梢微动:“哦?去做什么?”
“谢恩。”赵桓低下头,“若非秦王,儿臣回不来。这份恩情,总要当面谢过。”
他说得诚恳,赵佶点了点头:“是该如此。王爱卿确是我大宋的柱石。”
“是,秦王功高盖世,天下皆知。”
赵桓附和道,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只是……父皇,儿臣在秦王府,所见所闻,心中……着实有些不安。”
赵佶喝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不安什么?”
赵桓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陛下,秦王府的规制……已远超亲王。府中侍卫,皆是百战精锐,眼神凶悍,不似家仆,倒像野战之兵。
往来仆役,规矩森严,令行禁止,这哪里是王府?分明是……小朝廷啊!”
他观察着赵佶的神色,继续道:“儿臣还听说,北疆诸将,只知有秦王,不知有朝廷。
幽云十六州的官员任免,钱粮调度,皆由秦王一言而决。这……这岂是臣子该有的权力?”
赵佶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些事,他何尝不知?
只是王程势大,又刚立下不世之功,他不好发作罢了。
“王爱卿忠心为国,这些……都是为了北疆稳定。”赵佶淡淡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陛下!”
赵桓忽然跪倒在地,叩首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古往今来,功高震主者,又有几个……不起异心?”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陛下,儿臣不是要离间君臣,实在是……担忧社稷啊!秦王如今如日中天,军中威望无人能及,若他真有二心……谁能制之?”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赵佶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他这些日子,何尝不是夜夜辗转,担心此事?
王程太强了。
强到让他这个皇帝,都感到不安。
第234章 李师师
功高震主,这是每个皇帝都忌讳的。
更何况,王程的“功”,已经高到让他这个皇帝都感到压力。
朝中不是没有大臣上疏,或明或暗地提醒他要提防王程。
但赵佶不敢动。
一来,王程确实有大功于国,若贸然动手,恐失人心,寒了将士的心。
二来……他怕。
他亲眼见过王程在汴梁城下,一槊破甲的威势。
那样的人,若真反了,谁能挡得住?
“王爱卿……不是那样的人。”
赵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若真有异心,当初金军围城时,大可以袖手旁观,甚至……与金人勾结。可他力挽狂澜,救了汴梁,也救了朕。”
这话像是在说服赵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陛下!”
赵桓膝行几步,抓住赵佶的衣摆,泪流满面,“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当初王程羽翼未丰,需要倚仗朝廷。如今他大权在握,北疆尽在掌握,还需倚仗谁?”
他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陛下,儿臣在北地时,曾听金人议论。他们说……王程在幽州,私自铸钱,囤积粮草,训练新军,其志恐不在小啊!”
这话半真半假。
王程确实在整顿北疆军政,铸钱、屯粮、练兵都是真的——但那是为了抵御金国和蒙古,为了巩固边防。
可在赵桓口中,却成了“图谋不轨”的证据。
赵佶的手指猛然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赵桓,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可有证据?”
赵桓心中狂喜——皇帝动摇了!
但他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儿臣……儿臣也是听金人议论,并无实证。可是陛下,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即便王程如今无反心,可权势至此,谁能保证他日不会生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父皇若是不放心,何不……试探一二?”
“试探?”赵佶眯起眼睛,“如何试探?”
赵桓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儿臣听说,王程好美色。府中虽已有不少女眷,但男人嘛,尤其是手握大权的男人,哪有不贪新鲜的?”
“陛下何不……送他一个美人?一来,以示恩宠,安抚其心。二来……这美人若是陛下的人,岂不是能帮陛下看着王程?”
赵佶眉头紧锁:“送美人?寻常女子,怕是入不了他的眼。王府里那些,哪个不是绝色?”
“寻常女子自然不行。”
赵桓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但若是……李师师呢?”
“李师师”三个字如同惊雷,在赵佶耳边炸响!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你……你说什么?!”
李师师。
那个曾经名动汴京、让他这个皇帝都为之倾心的绝代佳人。
“陛下息怒!”
赵桓连忙磕头,“儿臣知道,师师姑娘与陛下……有旧情。可正因如此,才更合适啊!”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陛下请想,李师师是何等女子?才貌双绝,名动天下!当年陛下何等宠爱她?这样的女子,哪个男人能不心动?”
“王程若收了,说明他确实好美色,且对陛下并无太多敬畏——连陛下曾经的女人都敢要,其心可知!”
“王程若拒收,那更好——说明他心中有鬼,不敢接受陛下的‘恩赐’!”
赵桓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更何况,若李师师真是陛下的人,进了秦王府,便是陛下安在王程枕边的一双眼睛、一对耳朵!王程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陛下的掌握!”
赵佶呆呆地站在那里,脑中一片混乱。
理智告诉他,这计策太毒,也太冒险。
李师师若真进了秦王府,万一被王程识破,或者她反被王程收服……
可情感上,他又不得不承认,赵桓说得有道理。
王程的权势,已经让他寝食难安。
他需要一双眼睛,需要确认王程是否忠诚。
而李师师……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聪明,懂得察言观色,也懂得如何取悦男人。
更重要的是,她曾经属于他赵佶。
这种微妙的“归属感”,让赵佶在愤怒之余,竟也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若是李师师真能帮他监视王程,那岂不是说明,他这个皇帝,依然掌控着一切?
赵佶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他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此事……你去办。务必小心,绝不能让人知道,是朕的意思。”
“儿臣明白!”赵桓重重磕头,眼中闪过狂喜。
成了!
只要李师师进了秦王府,他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至于李师师会不会真的帮赵佶监视王程……
赵桓心中冷笑。
那个女人,当年能周旋于皇帝、权贵、文人之间,游刃有余,岂是省油的灯?
她要的,从来都是生存,是利益。
只要给她足够的筹码,她可以帮赵佶,也可以帮……他赵桓。
马车驶出皇宫时,已是申时末。
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要压到屋顶。
赵桓靠在车壁上,嘴角始终挂着一抹阴冷的笑意。
李师师……
那个曾经让他这个皇帝都只能远远仰望的女人。
如今,却要成为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真是……讽刺啊。
不过,没关系。
等他重新掌权,等他除掉王程,等他坐上那个位置……
天下美人,都是他的。
包括李师师。
包括……王程府里那些绝色。
赵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燃起贪婪而疯狂的光芒。
十月的汴梁,夜幕降临得早。
戌时刚过,街上已行人稀少。唯有樊楼一带,依旧是灯火通明,笑语喧哗。
李师师的小院,在樊楼后街一处僻静的巷子里。
青砖黛瓦,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两盏素纱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院内正房,烛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廊下。
屋里燃着银炭,暖意融融。
李师师穿着一身月白绣兰草的襦裙,外罩浅碧色薄绸比甲,正坐在琴案前调弦。
她今年已二十有七,在这个时代,算是“老”了。
但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柳眉杏眼,琼鼻朱唇,肌肤在烛光下莹润如玉,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经年风尘洗净后的淡然与……孤寂。
丫鬟燕儿端着一碗冰糖燕窝进来,轻声道:“姑娘,歇会儿吧,您都弹了一个时辰了。”
李师师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
她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带着寒意涌进来,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燕儿,你说……人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轻声问,像是自问,又像是在问丫鬟。
燕儿愣了愣,不知如何回答。
李师师也不指望她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掠过一丝迷茫。
她曾是京城最红的歌妓,王孙公子一掷千金只为听她一曲。
后来得了官家青睐,更是风光无限,连宰相都要对她客客气气。
可如今呢?
官家有了新欢,来得越来越少。
那些曾经巴结她的人,也渐渐散去。
这座小院,像一座华美的牢笼,将她困在这里,一日日老去。
“姑娘……”燕儿小心翼翼地道,“听说……秦王殿下回京了。”
李师师回过神,淡淡道:“哦。”
“姑娘不见见吗?”
燕儿试探道,“秦王如今可是咱们大宋第一功臣,权势滔天。若是他能庇护姑娘……”
“燕儿。”李师师打断她,语气平静,“我累了。不想再招惹这些是非。”
她关上了窗,走回琴案前,手指轻轻抚过琴身。
“这世间男子,无非是贪图美色。今日宠你,明日便可弃你。官家如此,秦王……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看透世情的凉薄。
第235章 你只是棋子
十月十二,夜。
樊楼后街那处僻静小院,青砖黛瓦在秋夜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清冷。
屋内银炭烧得正暖,李师师穿着一身月白寝衣,外罩浅碧色薄绸褙子,正坐在梳妆台前,用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及腰长发。
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只是眼角已有了极淡的细纹。
“姑娘,歇了吧。”丫鬟燕儿端来安神茶,轻声道,“都亥时三刻了。”
李师师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望着镜中的自己出神。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咚咚咚”,三声,不疾不徐,却带着官家特有的节奏。
李师师手中的梳子一顿。
燕儿脸色微变:“这么晚了,会是谁?”
“去开门吧。”
李师师放下梳子,起身走到外间,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披上,“多半是宫里的人。”
她的声音平静,心里却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燕儿快步去开门。
门开处,果然是两个穿着内侍服饰的太监,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李师师认得——是延福宫的副总管,姓陈,当年她得宠时,这陈公公没少收她的好处。
“陈公公?”
李师师迎上前,脸上已挂起得体的浅笑,“这么晚了,可是官家有什么吩咐?”
陈公公却没像往日那样堆起谄媚的笑,而是面色肃然,微微躬身:“李姑娘,接旨吧。”
李师师心头一跳。
接旨?
这深更半夜,非年非节,接什么旨?
但她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衫,在堂中跪了下来。
燕儿也慌忙跟着跪下。
陈公公展开一卷明黄绢帛,清了清嗓子,用那种特有的、尖细而拖长的调子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氏师师,才貌双全,性行淑均,侍奉朕躬多年,克尽厥职。
今秦王王程,功在社稷,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特赐李氏予秦王为侍妾,以彰恩宠,以慰功臣。望尔尽心侍奉,恪守妇道,勿负朕望。钦此。”
死寂。
李师师跪在地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她……被赏赐给了秦王?
像一件物品,一件玩物,一件……棋子?
“李姑娘,接旨吧。”
陈公公的声音将她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李师师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微微颤抖:“陈公公……这……这是官家的意思?”
“自然是官家的意思。”
陈公公将圣旨卷起,递到她面前,“李姑娘,这是天大的恩典。秦王如今是我大宋第一功臣,您跟了他,往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快接旨谢恩吧。”
恩典?
李师师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仿佛看着一道催命符。
官家……赵佶,那个曾经对她山盟海誓、许她一世荣华的男人,如今却亲手将她送给另一个男人。
就因为她“老了”,没用了,所以最后一点价值,就是作为棋子,安插到权臣身边?
“姑娘……”
燕儿在一旁轻轻碰了碰她,眼中满是担忧。
李师师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卷圣旨,额头触地,声音干涩:“民女……接旨。谢陛下隆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陈公公满意地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是官家赏赐的,让姑娘添置些衣裳首饰。”
说完,他不再多留,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
李师师还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卷圣旨。
燕儿上前扶她:“姑娘,起来吧,地上凉……”
李师师没动。
许久,她才缓缓站起身,走到桌边,将圣旨放在桌上,然后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姑娘!”
燕儿惊叫,扑过去抓住她的手,“您这是做什么?!”
李师师脸上迅速浮起红印,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是惨笑着,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算什么?啊?燕儿,我算什么?”
她声音嘶哑,带着崩溃的哭腔,“当年他说,我是他最心爱的人,是他在这冰冷宫墙外唯一的慰藉……如今呢?如今我成了什么?一件礼物?一枚棋子?”
她指着那卷圣旨,浑身颤抖:“他把我送人!送给王程!”
“姑娘,别这么说……”
燕儿也哭了,紧紧抱住她,“秦王……秦王也许不会为难姑娘的。听说他待府中女眷都不错……”
“不错?”李师师凄然一笑,“燕儿,你太天真了。王程那样的人,会真心待一个皇帝赏赐的、明显是眼线的女人吗?我在他府里,只会生不如死!”
她跌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要么,我替他监视王程,将来事情败露,王程不会放过我。要么,我不替他监视,官家不会放过我。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燕儿跪在她脚边,哭得说不出话。
主仆二人就这样在深夜里相对流泪,直到烛火将尽。
最后,李师师擦干眼泪,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既然逃不掉……那就去吧。”
她看着镜中红肿的眼睛,轻轻抚摸脸上的掌印。
“王程……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样。”
————
十月十三,午后。
秦王府前院书房。
王程正在看岳飞从云州送来的密报——克烈部果然开始骚扰边境,小股骑兵不断试探,都被岳飞率军击退。
“王爷,郓王殿下来了。”张成在门外禀报。
王程放下密报,略一沉吟:“请到花厅。”
“是。”
花厅里,赵楷已等候片刻。
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云纹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皇子模样。
只是眉宇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色。
“王兄。”
见王程进来,赵楷起身拱手,笑容真挚。
“殿下请坐。”
王程还礼,在主位坐下,“殿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一是来给王兄道喜。”
赵楷笑道,“听说前几日王兄新纳了一位才貌双全的林侧妃?可惜那日我不在京中,未能亲来贺喜。”
“小事,不敢劳烦殿下。”王程淡淡道。
“二来……”
赵楷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在斟酌言辞,“有件风雅事,想邀王兄同乐。”
“哦?”王程抬眼看他。
赵楷放下茶盏,笑容变得有些暧昧:“王兄可还记得李师师?”
王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李师师,他自然知道。
当年名动汴京的花魁,赵佶的“红颜知己”,这些年在樊楼后街深居简出,几乎成了传说。
“略有耳闻。”王程语气平淡。
“师师姑娘……”
赵楷叹了口气,神色复杂,“这些年,其实过得并不如意。父皇……去得少了。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的。”
他看向王程,眼中带着试探:“前几日,师师姑娘托人带话给我,说……她对王兄仰慕已久。
王兄在北疆的赫赫战功,她每听闻,都心潮澎湃,恨不能亲见王兄风采。”
王程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赵楷继续道:“她说,若王兄不弃,想请王兄过府一叙,她愿为王兄抚琴一曲,以表倾慕。”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李师师想勾搭王程。
王程心中冷笑。
这戏码,未免太拙劣。
但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师师姑娘……为何突然……”
“美人爱英雄,自古皆然。”
赵楷笑道,“王兄如今是我大宋第一英雄,师师姑娘心生仰慕,再正常不过。王兄若是有意,不如……今晚就去见见?”
他压低声音:“师师姑娘虽然年纪稍长,但风韵犹存,才情更是冠绝汴京。这样的女子主动邀约,王兄若拒绝,岂不是辜负美人一片心意?”
王程看着赵楷眼中那抹期待与算计,心中明镜似的。
这是试探。
赵佶和赵桓的试探。
看他王程,敢不敢碰皇帝“曾经的女人”。
若他不敢,说明他心中有鬼,对皇权还有敬畏。
若他敢……那就有好戏看了。
“既然师师姑娘盛情相邀,”
王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王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今晚,便去叨扰一番。”
赵楷眼中闪过喜色:“好!那我这就去回复师师姑娘,让她好好准备!”
“有劳殿下。”
送走赵楷,张成和赵虎从屏风后转出。
“爷,这分明是个圈套!”
张成急道,“李师师是什么人?官家从前最宠的女人!郓王突然来牵这个线,背后必有蹊跷!”
赵虎也道:“爷,咱们刚从北疆回来,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时候去见李师师,不是授人以柄吗?”
王程放下茶盏,目光平静:“你们以为,我不去,他们就会放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萧瑟的秋景。
“赵佶疑我,不是一日两日了。赵桓更恨我入骨。他们送李师师来,无非两个目的:一是试探我的态度,二是安插眼线。”
他转身,看向两个心腹:“我若断然拒绝,他们会觉得我心虚,觉得我刻意与皇帝‘划清界限’,猜忌只会更深。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可是爷……”
张成还是担心,“那李师师万一真是官家的人……”
“是又如何?”
王程冷笑,“进了秦王府,就是我的人。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我倒要看看,一个女子,能翻起什么浪。”
他眼中闪过寒光:“更何况,赵佶越是猜忌,越说明他怕了。他怕我功高震主,怕我尾大不掉。既然如此……我何不顺他的意?”
张成和赵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王爷这是要……反将一军。
第236章 李师师入王府
戌时三刻,樊楼。
虽已入秋,但樊楼的夜依旧热闹。
楼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笑语喧哗。
王程只带了张成一人,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后门直接进了李师师的小院。
院内已精心布置过。
廊下挂起了崭新的红纱宫灯,院子里摆了几盆开得正盛的菊花,金黄灿烂。
正房窗棂上糊着新换的雨过天青窗纱,透出温暖的烛光。
燕儿早在门口等候,见王程下车,连忙上前行礼:“奴婢燕儿,见过秦王殿下。姑娘已在屋内等候多时了。”
王程“嗯”了一声,迈步进门。
屋内暖香浮动。
银炭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李师师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她穿着一身胭脂红绣折枝梅的襦裙,外罩月白撒花薄绸比甲。
这颜色极艳,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头发梳成时兴的堕马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平添几分慵懒风情。
她正坐在琴案前调弦,见王程进来,连忙起身,盈盈一拜:“民女李师师,参见秦王殿下。”
声音娇柔婉转,如同莺啼。
王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淡淡道:“师师姑娘不必多礼。”
李师师抬起头,眼波流转,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名震天下的男人。
他今日未穿朝服,只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墨色大氅。
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眼深邃,那双眼睛尤其慑人——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这就是王程。
那个五千破十万、阵斩完颜宗望、逼得金国称臣纳贡的秦王。
李师师心头一颤。
这样的男人,太危险。
但事已至此,她已无退路。
“殿下请坐。”
她敛去心中杂念,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倾慕与羞涩,“燕儿,上茶。”
王程在客位坐下,目光扫过屋内陈设。
雅致,却不奢华。
琴棋书画俱全,显见主人是个才女。
“听闻师师姑娘琴艺冠绝汴京,”
王程开口,语气平淡,“不知今日,本王是否有幸聆听?”
李师师在琴案后坐下,纤指轻抚琴弦,抬眸看他,眼中含着笑意:“殿下想听什么曲子?”
“姑娘随意。”
李师师略一沉吟,指尖拨动。
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是《高山流水》。
她弹得很用心,指法娴熟,琴音时而高亢如登险峰,时而潺潺如临溪水。
烛光映照着她专注的侧脸,那份投入,倒有几分真意。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李师师抬眼看向王程,眼中带着期待:“殿下觉得如何?”
“好琴艺。”王程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可惜,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李师师心中一紧。
他听懂了。
这首曲子,既是展示才艺,也是试探——她李师师,能否成为他的“知音”?
“殿下说的是。”
她轻叹一声,起身走到王程身侧的茶案前,开始煮茶。
动作优雅,行云流水。
“民女这些年,深居简出,看似清闲,实则……寂寞。”
她一边烹茶,一边轻声细语,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幽怨,“这汴京城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可真心人……又有几个?”
她将烹好的茶双手奉给王程,抬眼看他,眼波盈盈:“直到听闻殿下的事迹。五千破十万,收复幽云,逼金称臣……每一样,都让民女心潮澎湃。那时便想,若能见殿下一面,此生无憾。”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配合着她绝美的容颜和楚楚动人的神态,寻常男人怕是早已心动。
王程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淡淡道:“姑娘过誉了。本王不过尽武将本分。”
李师师在他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既显亲昵又不失分寸。
她身上淡淡的兰香飘来,混合着茶香,在暖融融的屋内弥漫。
“殿下可知,”
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民女虽在深闺,却也听到些风声。朝中……似乎有人对殿下颇有微词。”
王程抬眼看向她:“哦?”
李师师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仿佛毫无心机:“具体是谁,民女也不知。只是隐约听说,有人觉得殿下功高震主,权势太大,恐非社稷之福。”
她顿了顿,观察着王程的神色,见他依旧平静,才继续道:“民女听了,心中愤懑。殿下为大宋立下不世之功,那些人不说感恩,反而猜忌,真是……令人心寒。”
王程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姑娘这是在替本王抱不平?”
“民女只是觉得不公。”
李师师垂下眼帘,长睫轻颤,“像殿下这样的英雄,本该受万民敬仰,朝堂礼遇,而不是……被小人构陷。”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衣襟随之敞开些许,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殿下!”
她声音越发轻柔,带着蛊惑,“在这汴京城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殿下虽武功盖世,可朝堂上的事……有时不是刀剑能解决的。”
王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那双秋水明眸中盛满了“真诚”的关切。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的一缕碎发。
李师师浑身一颤,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却没有躲闪,反而抬起眼,含羞带怯地看着他。
“姑娘说得对。”
王程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朝堂上的事,确实复杂。所以……姑娘愿意帮本王吗?”
李师师心中狂跳。
他上钩了?
她强压住激动,柔声道:“民女一介女流,能帮殿下什么?不过……若殿下不弃,民女愿尽绵薄之力。这汴京城里,民女还有些旧识,消息也算灵通……”
“那就好。”
王程站起身,“天色不早,本王该回去了。”
李师师一愣。
这就走了?
她准备了这么久,使尽浑身解数,他就这么……走了?
“殿下……”
她连忙起身,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不舍,“不再坐坐吗?民女……还未与殿下好好说话。”
王程走到门口,回头看她,目光深邃:“来日方长。”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离去。
李师师呆呆地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心中一片茫然。
他……到底什么意思?
接受了她的“投诚”,却又如此冷淡?
燕儿从侧间出来,小声道:“姑娘,秦王殿下他……”
“我看不透他。”
李师师跌坐在椅子上,神情疲惫,“他好像什么都明白,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她闭上眼,想起王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惊艳,没有欲望,没有动摇。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这样的男人,太可怕了。
十月十五,晨。
秦王府正堂。
王程刚用完早膳,宫里传旨的太监就到了。
这次来的阵仗不小,领头的是内侍省都知梁师成本人,身后跟着八个小太监,捧着各色赏赐——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琳琅满目。
“秦王王程接旨——”
梁师成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堂中回荡。
旨意内容与给李师师的那份大同小异,无非是夸赞王程功高,特赐美人以慰功臣,望他善待云云。
念完旨,梁师成堆起笑脸:“王爷,官家说了,李姑娘跟了他多年,最是贴心懂事。如今赐予王爷,还望王爷怜惜。”
王程接过圣旨,神色平静:“臣,谢陛下隆恩。”
梁师成见他如此淡然,心中诧异,面上却笑得更加灿烂:“那……咱家这就去樊楼接李姑娘?”
“有劳梁都知。”
送走宫里的人,张成和赵虎从屏风后转出,脸色都不好看。
“爷,这分明是往咱们府里安钉子!”
赵虎急道,“那李师师是什么人?官家的旧宠!她进了府,咱们的一举一动,不全在官家眼皮子底下了?”
张成也道:“爷,要不要想个办法推了?就说……就说王妃善妒,不好纳妾?”
王程将圣旨随手放在桌上,淡淡道:“推?怎么推?抗旨不遵?”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开始落叶的梧桐。
“赵佶既然出了这招,就是铁了心要试探我。我若推拒,他反而会更加猜忌——连他赏赐的美人都不要,是不是心里有鬼?是不是要跟他划清界限?”
他转身,看向两个心腹:“不如坦然接受。李师师进了王府,就是我的人。是监视,还是投诚,由不得她选择。”
“可是爷……”
张成还是担心,“万一她在府里兴风作浪……”
“她不敢。”王程眼中闪过寒光,“除非,她想死。”
张成和赵虎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他们相信王爷的判断。
午时,李师师被一顶小轿抬进了秦王府侧门。
没有鼓乐,没有仪式,安静得仿佛只是接进一个普通的侍妾。
她被安置在内院一处叫“听雨轩”的小院,离王程的主院不远不近,位置颇为微妙。
燕儿跟着来了,主仆二人站在陌生的院子里,看着来来往往表情漠然的王府丫鬟婆子,心中都涌起一股寒意。
这里,和樊楼那个小院,完全是两个世界。
“姑娘……”燕儿小声说,“咱们以后……”
“既来之,则安之。”李师师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她看向主院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王程……
————
延福宫。
赵佶坐在暖阁里,手里把玩着一块和田玉镇纸,神色凝重。
梁师成垂手站在下首,低声禀报:“……秦王接了旨,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李姑娘也已接进王府,安置在听雨轩。”
“他……没说什么?”赵佶问。
“只说谢陛下隆恩,再无他言。”
赵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镇纸,眼中神色变幻。
王程的反应,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不安。
若是寻常臣子,接到皇帝赏赐美人,尤其是李师师这样特殊的美人,要么惶恐推拒,要么欣喜若狂。
可王程,两种都不是。
他就那么平静地接受了,仿佛接下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件普通的赏赐。
这种态度,让赵佶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父皇。”
赵桓从屏风后转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秦王这般反应……怕是根本没把父皇的赏赐放在心上啊。”
赵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桓继续道:“儿臣听说,秦王在府中说一不二,威严极重。李师师进了秦王府,怕是……难有什么作为。”
“你的意思是,这步棋走错了?”赵佶声音微冷。
“儿臣不敢。”赵桓连忙躬身,“只是……秦王此人,深不可测。寻常手段,怕是奈何不了他。”
赵佶沉默许久,才缓缓道:“那就再等等看。李师师……不是寻常女子。”
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眼中闪过一抹阴鸷。
“朕倒要看看,王程能把这场戏,演到什么时候。”
赵桓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成了。
只要李师师进了秦王府,他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就该进行下一步了。
王程,你等着。
这汴京城的水,深着呢。
第237章 李师师的选择
戌时三刻,秋雨渐密。
秦王府内院,听雨轩的窗纸透出暖黄光晕,在雨夜中格外醒目。
屋内银炭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湿寒。
李师师站在铜镜前,燕儿正为她整理最后一缕鬓发。
镜中女子穿着海棠红绣金丝牡丹的抹胸襦裙,外罩一件轻薄如烟的月白蝉翼纱褙子。
这身打扮既保留了风尘女子的妩媚,又不过分艳俗。
抹胸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雪白肌肤,纱褙子却将春光掩得若隐若现,引人遐思。
“姑娘,这样……会不会太……”燕儿有些迟疑。
“太什么?”
李师师对着镜子,将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斜插进堕马髻,“太像勾引?”
她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自嘲:“我本就是被送来做这个的。若不使出浑身解数,怎么对得起官家‘厚爱’?”
燕儿咬了咬唇,低声道:“可是秦王殿下……奴婢听说,他可不是寻常男子。”
“正因为不寻常,才要更用心。”
李师师站起身,在镜前转了个身。
烛光下,薄纱轻扬,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
虽已二十七岁,但常年精心保养,肌肤依旧细腻紧致,腰肢纤细,胸臀曲线却饱满动人。
这是一种熟透了的、带着阅历风韵的美,比青涩少女更具诱惑。
“去外面候着吧。”
她轻声道,“若秦王来了,不必通传,直接请他进来。”
“是。”
燕儿退下后,李师师走到琴案前,纤指随意拨弄琴弦,奏出一段《凤求凰》。
琴声缠绵悱恻,在雨夜中飘散。
她边弹边想心事。
赵佶那封圣旨,像一道枷锁将她牢牢锁死。
那个男人,曾经对她说过最美的情话,许过最动人的诺言,如今却亲手将她推入火坑。
不,不是火坑。
是更可怕的——权力的棋盘。
她在樊楼这些年,见惯了权贵倾轧。
王程这样的男人,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注定是皇帝猜忌的对象。
而她,成了试探他的棋子,也是监视他的眼线。
若她做得好,替赵佶掌控了王程,将来或许能得个“安度晚年”的结局。
若做得不好……
李师师琴音一颤。
下场恐怕比在樊楼老去更惨。
所以今晚,她必须成功。
必须让王程对她产生兴趣,至少……不排斥她的接近。
琴声渐缓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
李师师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琴弦上划过最后一个颤音,然后起身,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倾慕与羞涩的笑容。
门被推开。
王程一身玄色常服,肩头披着墨色大氅,站在门口。他没带随从,独自一人。
秋雨打湿了他鬓角几缕发丝,更衬得那张冷峻面容棱角分明。
烛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地上,几乎笼罩了整个门框。
“妾身参见王爷。”李师师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婉转。
王程迈步进屋,反手关上门。
“起来吧。”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李师师起身,抬起眼,目光如水般望向他:“王爷冒雨前来,妾身心中既欢喜又不安。欢喜的是能得王爷眷顾,不安的是让王爷受这风雨之苦。”
说着,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手去接王程解下的大氅。
这个动作她做得极其熟练,手指轻轻拂过王程的手背,触感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
王程任由她接过披风,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那身海棠红襦裙在烛光下鲜艳夺目,薄纱褙子下的肌肤若隐若现。
她微微低头时,脖颈曲线优美,发间金簪轻晃,散发出成熟女子特有的风情。
“姑娘费心了。”王程淡淡道,走到桌边坐下。
李师师将披风仔细搭在衣架上,转身时已端来一盏热茶:“这是妾身亲手煮的雨前龙井,王爷尝尝可还合口?”
她俯身奉茶时,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和深深的沟壑。
这个角度拿捏得极好——既能让王程看到春光,又不显得刻意放荡。
王程接过茶盏,指尖与她的手指轻轻触碰。
李师师像是被烫到般,手指微微一颤,脸颊适时泛起红晕,眼波流转间带着羞怯,却又大胆地迎上他的目光。
“王爷……”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怯意,“妾身能入王府,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这些日子,每每想起,都觉得像是在梦中。”
她在王程身侧的绣墩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
“妾身少时家道中落,沦落风尘,看似风光,实则如浮萍无依。”
她轻声细语,眼中适时蒙上水雾,“那些王孙公子,嘴上说着倾慕,心里……不过是贪图美色。今日宠你,明日便可弃你。”
她抬眼看向王程,目光真诚:“直到听闻王爷的事迹。五千破十万,收复幽云,逼金称臣……每一样,都让妾身心潮澎湃。那时便想,这世间竟有如此顶天立地的英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柔了些:“所以当陛下……当官家说要将妾身赐予王爷时,妾身心中其实是欢喜的。能伺候王爷这样的英雄,是妾身之幸。”
这番话她说得情真意切,配合着楚楚动人的神态和绝美的容颜,寻常男人怕是早已心动。
王程静静听着,手中茶盏缓缓转动。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雨声。
许久,王程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除了这些,你就没有其他要说的吗?”
李师师心头猛地一跳。
她抬眼看向王程,对上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惊艳,没有欲望,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看穿了。
看穿了她所有的表演,所有的算计。
李师师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透的慌乱。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继续周旋,却发现喉咙发干。
王程将茶盏放在桌上,站起身:“既然姑娘无话可说,本王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李师师心中瞬间涌起巨大的恐慌。
不能让他走!
若今夜他就这样离开,明日整个秦王府都会知道——新来的李姨娘不得王爷欢心,第一次侍寝就被冷落。
那她在王府的日子,将举步维艰。
更重要的是,她无法向赵佶交代。
一个连侍寝都失败的眼线,还有什么价值?
“王爷请留步!”
李师师急声喊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王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神淡漠:“姑娘还有事?”
李师师站起身,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看着王程,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赌一把。
只能赌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来。
“妾身……有话要说。”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但请王爷……先恕妾身无罪。”
王程走回桌边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吧,本王听着。”
李师师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方才的娇媚,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恐惧和决然的神色。
“王爷明察秋毫,妾身……不敢隐瞒。”
她咬了咬唇,声音干涩,“妾身入王府,确是奉了……奉了官家之命。”
她将赵佶如何下旨,赵桓如何牵线,陈公公如何传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官家的意思,是让妾身……留意王爷的动向,尤其是……王爷与北疆将领的往来,王府宾客的名单,还有……王爷对朝政的态度。”
她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仔细观察王程的反应。
可王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妾身知道,这是死罪。”
李师师眼中涌出泪水,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恐惧,“可妾身一介女流,圣旨当前,岂敢不从?若不答应,便是抗旨不遵,同样是死路一条。”
她跪行几步,来到王程脚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王爷,妾身今夜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王程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为何要告诉本王?”
李师师惨然一笑:“因为妾身想明白了。替官家做事,无论做得好与不好,下场都不会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凄楚:“做得好,王爷迟早会察觉,到时不会放过妾身。做得不好,官家不会放过妾身。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她抓住王程的衣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若妾身投靠王爷,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妾身如今是王爷的女人,王府就是妾身的家。王爷若肯护着妾身,妾身便有了活路。”
王程目光深邃:“你就这么相信,本王会护你?”
“妾身不信。”
李师师摇头,眼泪滑落,“但妾身没得选。赌一把,或许能活。不赌,必死无疑。”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绝望中的希望:“王爷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行事光明磊落。妾身愿意赌,赌王爷不会亏待一个真心投靠的女人。”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雨声更大了,敲打着窗棂,像是催促着某个决定。
许久,王程弯下腰,伸手托起李师师的下巴。
他的手指温热有力,迫使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你很聪明。”
王程淡淡道,“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实话。”
李师师眼中闪过喜色:“王爷……信妾身?”
“本王信你的选择。”
王程松开手,“从今往后,你就是秦王府的李姨娘。该有的体面,本王会给你。该守的规矩,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官家那边……该报什么,不该报什么,你心里有数。若让本王发现你有二心——”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眼中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李师师浑身一颤,连忙叩首:“妾身明白!妾身既已选择王爷,便绝无二心!从今往后,妾身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
王程点了点头,神色稍缓:“起来吧。”
李师师如蒙大赦,站起身时腿还有些发软。
她看着王程,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下。
赌赢了。
至少暂时赢了。
“王爷……”
她拭去眼泪,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次少了刻意,多了几分真实,“夜深了,妾身伺候王爷安置吧。”
王程看着她。
烛光下,她眼角还挂着泪珠,脸颊却已泛起红晕。
那身海棠红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薄纱褙子下的曲线若隐若现。
确实是个尤物。
“好。”王程站起身。
第238章 天生尤物
李师师心中欢喜,上前为他宽衣。
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灵巧地解开衣带,褪去外袍。
当那身玄色常服滑落,露出里面结实精悍的躯体时,李师师脸上泛起红晕,眼中却闪过惊艳。
王程的身材是她见过最好的——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却不夸张,每一处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那是常年征战淬炼出的体魄,与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截然不同。
“王爷……”
她轻声唤道,手指抚上他的胸膛,触感温热坚硬。
王程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入怀中。
李师师顺势偎依在他胸前,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抬起头,眼波盈盈地望着他,然后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柔,带着试探的意味。
王程没有拒绝,反而搂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李师师心中一动。
她毕竟是风月场中的老手,知道如何取悦男人。
她的吻从轻柔渐渐变得热烈,舌尖灵巧地探入,手上动作也不闲着,轻轻抚过王程的后背,感受着那坚实的肌肉线条。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李师师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
她拉着王程的手,引着他走向里间的床榻。
床帐是浅粉色的软烟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暧昧。
床铺上铺着崭新的锦被,熏过淡淡的兰草香。
李师师先上了床,跪坐在锦被上,伸手为王程解开里衣的系带。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诱惑。
每解开一个结,都会抬眼看看王程,眼中带着羞怯又大胆的笑意。
当最后一件里衣褪去,王程完全展露在她面前时,李师师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
那具身体……太完美了。
结实的胸肌,线条分明的腹肌,还有……
她的脸颊更红了。
王程俯身上床,将她压在身下。
李师师顺从地躺倒,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仰头再次吻上他。
这一次,王程掌握了主动。
他的吻强势而霸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大手探入她的衣襟,轻易解开了襦裙的系带。
海棠红的衣裙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和绣着鸳鸯的藕荷色肚兜。
李师师喘息着,任由他动作。
烛光下,她的身体完全展露。
肌肤莹白如雪,曲线玲珑有致,饱满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腰肢纤细,双腿修长。
确实是尤物。
王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俯身,吻上她的脖颈。
李师师发出一声轻吟,身体微微颤抖。
她的手在他背上游走,感受着那坚实的肌肉,然后缓缓向下……
她确实很会。
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触碰,都恰到好处。
她知道男人喜欢什么,知道如何撩拨,如何取悦。
床帐摇曳,烛火晃动。
她的身体柔软如水,却又热情似火,每一个反应都恰到好处地撩动着男人的欲望。
王程确实很享受。
这个女人和府里其他女眷不同。
赵媛媛矜持端庄,薛宝钗温婉含蓄,贾探春英气爽利,尤三姐泼辣直接,林黛玉清冷脆弱,王熙凤精明强势……
而李师师,是纯粹的风情万种。
她懂得如何展现自己的美,如何激发男人的欲望,如何让这场欢爱变得极致享受。
当风暴终于停歇时,两人都已大汗淋漓。
李师师偎依在王程怀中,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尚未平复的心跳。
“王爷……”她轻声唤道。
“嗯。”
“妾身……伺候得可还好?”
王程低头看她,伸手拂开她额前汗湿的发丝:“很好。”
李师师笑了,那笑容真实而妩媚。
她撑起身子,俯视着王程,手指在他胸膛上轻轻画圈:“那……王爷以后可要常来听雨轩。妾身还有很多……本事,没让王爷见识呢。”
这话说得直白又撩人。
王程握住她作乱的手:“睡吧。”
李师师顺从地躺回他怀中,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这一夜,她赌赢了。
不仅保住了命,还在秦王府站稳了第一步。
至于以后……
她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雨声。
走一步,看一步吧。
————
次日清晨,雨已停歇。
天色将明未明,听雨轩内还弥漫着昨夜欢爱后的暖昧气息。
李师师先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身旁还在熟睡的男人。
睡着时的王程,少了平日的冷峻威严,多了几分平和。
李师师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他。
她赤足下床,从衣架上取下寝衣披上,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中的女子云鬓散乱,眼角带着慵懒的春意,脖颈和胸前还有昨夜留下的点点红痕。
她轻轻抚摸那些痕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王程似乎和其他男人不一样,他不是贪图她的美色——至少不只是贪图美色。他能看穿她的算计,能洞悉她的心思,却依旧接纳了她的投诚。
这是一种危险的、却又令人安心的矛盾。
李师师对着镜子,仔细梳理长发。
这时,身后传来动静。
她回头,见王程已坐起身,正看着她。
“王爷醒了?”李师师连忙起身,走到床边,“妾身伺候王爷更衣。”
王程“嗯”了一声,任由她服侍。
李师师的动作很熟练,为他穿上里衣、中衣,系好衣带。
当她要为他披上外袍时,王程却摆了摆手。
“不必了,本王回主院更衣。”
李师师手一顿,随即笑道:“是。那妾身为王爷梳头?”
这次王程没有拒绝。
他坐在妆台前,李师师站在他身后,拿起玉梳为他梳理长发。
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偶尔拂过他的头皮,带来舒适的触感。
“王爷的发质真好。”她轻声道,“又黑又亮。”
王程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镜中那个专注为他梳头的女子。
“你梳头的手艺不错。”
“妾身少时学过。”
李师师笑道,“那时候嬷嬷说,女子不仅要貌美,更要懂得如何伺候人。梳头、按摩、烹茶、抚琴……样样都要精。”
她说着,手指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压:“王爷昨夜劳累,妾身为您按按,可好?”
王程闭上了眼睛。
李师师的手指很柔软,力度却恰到好处。
她从太阳穴按到后颈,再按到肩背,每一处都精准地按在穴位上。
确实很舒服。
“你跟谁学的按摩?”王程问。
“樊楼里有位老嬷嬷,以前是宫里的女官,最擅长这些。”
李师师一边按一边说,“她说,男人在外拼搏,回家后最需要的就是放松。女子若能伺候得好,便是最大的本事。”
王程没说话,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时刻。
约莫一刻钟后,他睁开眼:“够了。”
李师师停手,为他束好发,戴上玉冠。
“王爷,早膳已在外面备好了。”她轻声道,“妾身陪王爷用些?”
“不用了。”王程站起身,“你自用吧。今日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李师师连忙跟上:“妾身送王爷。”
送到院门口,王程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记住昨晚说的话。”
李师师心中一凛,郑重道:“妾身铭记在心,绝不敢忘。”
王程点了点头,大步离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李师师长长舒了一口气。
燕儿从旁边走过来,小声道:“姑娘,王爷他……”
“他信我了。”李师师转身回屋,“至少暂时信了。”
“那真是太好了!”燕儿欢喜道。
李师师却没那么乐观。
王程这样的人,岂会轻易相信一个曾经是皇帝眼线的女人?
昨夜的表态,不过是第一步。
接下来,她还需要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忠诚。
“燕儿,准备纸笔。”她吩咐道。
“姑娘要写信?”
“写给官家。”李师师在桌边坐下,“总得……报个平安。”
她提笔,斟酌着词句。
这封信不能写得太敷衍,否则赵佶会起疑。
但也不能写得太详细,否则会触怒王程。
分寸的拿捏,至关重要。
最终,她只写了寥寥数语——
“妾身已入王府,王爷待妾身温和。昨夜侍寝,一切安好。王府规矩森严,妾身初来乍到,尚需时日熟悉。若有消息,自当禀报。”
既汇报了情况,又没透露任何实质内容。
将信装好封蜡,李师师交给燕儿:“找机会送出去,要小心。”
“是。”
做完这一切,李师师走到窗前,看着渐渐亮起的天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在秦王府的生活,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但至少,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第239章 走一步,看一步
王程回到主院时,薛宝钗已在厅中等候。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织金缠枝莲纹褙子,下配月白马面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一支点翠蝴蝶簪,端庄娴雅。
“王爷。”见王程进来,她起身行礼。
“坐。”
王程在主位坐下,“这么早过来,有事?”
薛宝钗重新坐下,语气温和:“妾身来请示,李姨娘那边的份例该如何安排?还有,要不要拨几个丫鬟婆子过去?听雨轩如今只有燕儿一人伺候,怕是忙不过来。”
王程端起丫鬟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按侧妃的份例给。丫鬟婆子……你看着安排,挑几个本分的。”
薛宝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侧妃的份例?
李师师只是一个侍妾,按规矩只能享受侍妾的待遇。
侧妃的份例,那可是仅次于正妃的。
“王爷,这……恐怕不合规矩。”她委婉提醒,“李姨娘毕竟是……”
“毕竟是官家赐的。”
王程接话,“份例给足了,面子上才好看。至于规矩……秦王府的规矩,本王说了算。”
薛宝钗明白了。
王爷这是要做给外面看——皇帝赏赐的美人,他欣然接受,并且厚待。
既是给皇帝面子,也是彰显王府的气度。
“妾身明白了。”
她点头,“那今日便按侧妃的份例送去。丫鬟婆子,妾身会挑四个伶俐的过去——两个贴身伺候,两个负责洒扫。”
“嗯。”王程放下茶盏,“还有事?”
薛宝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王爷,李姨娘的身份特殊,府中难免有些议论。妾身会约束下人,但……有些人,妾身怕是管不到。”
她指的是府里其他女眷。
王程明白她的意思。
李师师是皇帝旧宠,如今入府为妾,赵媛媛、贾探春、尤三姐她们,心里难免会有想法。
“王妃那边,本王会去说。”
王程道,“其他人……你该管的要管。若有人不服,让她们来见本王。”
这话给了薛宝钗底气。
“是,妾身知道了。”
薛宝钗告退后,王程在厅中坐了片刻,然后起身往栖梧堂走去。
栖梧堂是赵媛媛的住处,位于王府中轴线东侧,是除了王程的主院外,最大最气派的院落。
王程到时,赵媛媛刚用过早膳,正由蕊初陪着在院中赏菊。
秋雨初歇,院中几盆金丝皇菊开得正盛,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王爷?”见王程进来,赵媛媛惊喜地迎上前,“您怎么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宫装,发髻上簪着象征秦王妃身份的九翚四凤冠,雍容华贵。
王程握住她的手:“来看看你。昨夜睡得好吗?”
赵媛媛脸一红,轻声道:“还好。王爷昨夜……在听雨轩?”
“嗯。”
王程坦然承认,“官家赐的人,总要给些体面。”
赵媛媛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她挽着王程的手臂,柔声道:“妾身明白。李姨娘……妾身会善待她的。只是王爷,她毕竟是官家……”
“我知道。”
王程打断她,“所以你要多留个心眼。王府内院的事,交给你和宝钗。李师师那边,面上要过得去,但不必太亲近。”
赵媛媛心中一动。
王爷这话的意思是……李师师不可信?
“妾身明白了。”她郑重道,“会小心行事的。”
王程点了点头,陪她在院中走了走,说了些闲话,便离开了。
看着王程离去的背影,赵媛媛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娘娘,”蕊初轻声道,“王爷对您还是上心的。这一大早就过来看您……”
“上心?”赵媛媛苦笑,“他是来提醒我,要我提防李师师。”
她走到一盆金菊前,伸手抚过花瓣。
“李师师……当年名动汴京的绝代佳人,连父皇都为之倾倒。如今入了王府,怕是要掀起波澜了。”
蕊初低声道:“娘娘是正妃,她不过是个侍妾,再怎样也越不过您去。”
“正妃?”赵媛媛摇头,“在这秦王府,正不正妃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的心。”
她想起昨夜,王程宿在听雨轩。
虽然知道那是政治需要,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泛酸。
“走吧,去蘅芜苑。”赵媛媛转身,“宝丫头那边,得通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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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蘅芜苑。
薛宝钗正在看账本,莺儿在一旁伺候笔墨。
“姑娘,李姨娘那边的份例已经送去了。”
莺儿禀报,“按侧妃的规格,四季衣裳各四套,首饰头面两套,月例二十两。丫鬟婆子也挑好了,都是老实本分的。”
薛宝钗头也不抬:“知道了。人送过去时,可说了什么?”
“李姨娘很客气,还赏了荷包。”
莺儿道,“不过……奴婢看她那气色,昨夜怕是……”
薛宝钗手中的笔顿了顿。
她自然明白莺儿的意思。
李师师昨夜侍寝,今晨王府就按侧妃的份例厚待,这其中的意味,明眼人都懂。
“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薛宝钗淡淡道,“李姨娘是王爷的人,咱们做下人的,做好本分便是。”
“是。”莺儿连忙应道。
这时,外头丫鬟通报:“王妃娘娘来了。”
薛宝钗连忙起身相迎。
赵媛媛带着蕊初进来,两人互相见礼后,在厅中坐下。
“宝妹妹在看账?”赵媛媛看了眼桌上的账本。
“是,正好看到九月府中用度的明细。”
薛宝钗让莺儿收走账本,奉上茶点,“王妃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赵媛媛喝了口茶,轻叹一声:“还不是为了李姨娘的事。”
她将王程早上的话转述了一遍,末了道:“王爷的意思很明白,李师师不可全信。咱们面上要过得去,但心里得提防。”
薛宝钗点头:“妾身明白。今早王爷也吩咐了,按侧妃的份例给。妾身已照办了。”
“你办事,我放心。”
赵媛媛握住她的手,“只是宝妹妹,咱们姊妹在这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李师师来了,府里怕是不会太平了。”
薛宝钗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姐姐放心,有王爷在,有咱们姊妹同心,任谁也掀不起大浪。”
话虽这么说,两人心中却都明白。
李师师的到来,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已经开始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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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
李师师看着送来的四季衣裳和首饰头面,心中百感交集。
侧妃的份例。
王程果然说到做到,给了她足够的体面。
“姨娘,这些衣裳料子真好。”
燕儿抚摸着那匹云锦,眼中满是欢喜,“这颜色也衬您。”
李师师拿起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在手中把玩。
这支步摇做工精致,点翠的颜色鲜艳欲滴,一看就是上品。
“王爷厚待,咱们更要谨言慎行。”
她放下步摇,对燕儿道,“新来的丫鬟婆子,你多留意着。谁勤快,谁偷懒,谁爱嚼舌根,都要心里有数。”
“是。”燕儿应道,“奴婢会盯着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李姨娘,尤姨娘来了。”
尤姨娘?
李师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尤三姐。
“快请。”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起身相迎。
尤三姐穿着一身石榴红骑装改良的裙装,头发高高束起,插着一支金镶玉簪子,英姿飒爽中带着妩媚。
她一进来,就上下打量李师师,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你就是李师师?”
尤三姐开门见山,“果然名不虚传,真是个美人胚子。”
李师师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笑着行礼:“尤姨娘过奖了。妾身初来乍到,还未去拜见各位姐姐,倒劳烦尤姨娘先来了。”
“什么拜见不拜见的。”
尤三姐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咱们府里没那么多规矩。我听说你来了,就过来瞧瞧。”
她说着,又仔细看了看李师师:“听说你以前是官家身边的人?”
这话问得直接,李师师心中微紧,面上却依旧带笑:“是。蒙官家不弃,在樊楼时多得照拂。”
“哦——”
尤三姐拉长了声音,眼中闪过狡黠,“那你怎么又到王府来了?”
李师师笑容不变:“官家体恤王爷辛劳,特赐妾身伺候王爷。这是妾身的福分。”
“福分?”尤三姐挑眉,“我看是麻烦吧。”
李师师笑容僵了一下。
尤三姐却像是没看见,自顾自说道:“你这样的身份,进了王府,不知多少人盯着呢。王妃那边,宝姐姐那边,还有探春那丫头……怕是都没睡好觉。”
她站起身,走到李师师面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说话直,你别介意。在这王府里,想要过得好,光靠王爷的宠爱不够,还得有姐妹帮衬。”
李师师看着她,眼中闪过讶异。
尤三姐这话……是在示好?
“尤姨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尤三姐直起身,恢复了大嗓门,“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我尤三姐最看不得有人欺负女人——哪怕你是官家送来的。”
说完,她摆摆手:“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来去如风。
李师师站在厅中,看着尤三姐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尤三姐……似乎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姑娘,”燕儿小声道,“这位尤姨娘,看着倒是爽快人。”
“爽快?”李师师摇头,“能在这王府立足的女人,哪有简单的。”
她走回内室,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秦王府的水,果然很深。
王妃赵媛媛,端庄雍容,是正室。
薛宝钗,温婉精明,掌管家务。
贾探春,英气果决,有军职在身。
尤三姐,泼辣爽直,却也不乏心机。
还有那位林黛玉,虽然病弱,却是王爷亲自从荣国府接来的,听说极为看重。
而她李师师,顶着“皇帝旧宠”的身份,看似风光,实则步步危机。
“燕儿,”她轻声道,“从今日起,咱们要更加小心。这王府里,一言一行,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是。”燕儿郑重应道。
李师师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抚摸脸颊。
二十七岁了。
在风月场中,这已是“老”的年纪。
可在这秦王府,她的“争斗”,才刚刚开始。
————
延福宫。
赵佶看着李师师送来的信,眉头紧锁。
信很短,内容也很空泛,只说“一切安好”,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消息。
“她就写了这些?”赵佶问跪在下首的陈公公。
“回官家,就这些。”
陈公公低声道,“送信的小太监说,李姑娘……李姨娘很谨慎,写完后还特地嘱咐,若是信丢了或被人截了,也不会惹麻烦。”
赵佶将信纸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王程接纳了李师师,并且给了侧妃的待遇——这个消息他早知道了。
秦王府里有他的眼线,虽然进不了核心,但这种表面消息还是能传出来的。
可这恰恰让他更加不安。
王程的反应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正常。
若他推拒,说明心中有鬼。
若他欣喜若狂,说明贪图美色。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得体”的方式——欣然接受,厚待赏赐,给足了皇帝面子。
这种滴水不漏的反应,让赵佶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桓儿呢?”他问。
“殿下在偏殿候着。”梁师成连忙道。
“叫他进来。”
片刻后,赵桓快步走进来,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赵佶将李师师的信递给他,“你看看。”
赵桓接过,快速浏览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李师师这是什么意思?敷衍了事?”
“她不敢不敷衍。”
赵佶冷笑,“王程不是傻子,她若真敢传递消息,怕是活不过三天。”
赵桓将信放下,迟疑道:“父皇,那咱们这步棋……是不是走错了?”
“走没走错,现在说还为时过早。”
赵佶站起身,走到窗前,“李师师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该怎么选。如今她刚进王府,自然要小心谨慎。等站稳了脚跟……”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赵桓眼中闪过喜色:“父皇的意思是,李师师暂时蛰伏,等取得王程信任后,再……”
“朕什么都没说。”
赵佶打断他,“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也不要再插手了。”
“是。”赵桓连忙应道。
但他心中却另有打算。
李师师这颗棋子,既然已经布下,就不能白费。
王程……
赵桓眼中闪过阴冷的光芒。
北疆的功劳再大,也大不过君臣名分。
这大宋的天下,终究是赵家的。
---
秦王府,听雨轩。
李师师站在窗前,看着渐渐暗下的天色。
燕儿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姑娘,信送出去了。”
“嗯。”李师师淡淡应了一声。
“姑娘,”燕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咱们真的……要替官家做事吗?”
李师师回头看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你觉得呢?”
燕儿咬了咬唇:“奴婢觉得……王爷待姑娘不错。若是背叛王爷,将来……”
“将来不会有好下场。”李师师接话,“所以,咱们谁也不替。”
她走回桌边坐下,轻声道:“燕儿,你记住。在这王府里,咱们唯一要效忠的,就是王爷。
官家那边……应付过去就是了。真到了要选择的时候,你知道该选谁。”
燕儿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李师师看着跳跃的烛火,心中却并不轻松。
应付?
谈何容易。
赵佶不是好糊弄的,王程更不是。
她就像走在悬崖边的钢丝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至少现在,王程还愿意护着她。
这就够了。
夜深了。
李师师吹熄烛火,躺在床上。
窗外秋风萧瑟,吹得落叶沙沙作响。
她闭上眼,想起昨夜王程的体温,想起他有力的臂膀,想起他深邃的眼睛。
那个男人……
或许,投靠他,真的是正确的选择。
至少,他比赵佶更有担当。
李师师翻了个身,渐渐沉入梦乡。
而在王府另一处,王程的主院里,烛火还亮着。
王程站在书房窗前,手中拿着一份密报。
是岳飞从云州送来的。
克烈部的骚扰越来越频繁,显然是在试探宋军的底线。
“王爷,”张成低声道,“岳将军请示,要不要反击?”
王程将密报放在桌上,淡淡道:“告诉岳飞,小股骚扰,击退即可。不要追击,暂时不要扩大事端。”
“是。”
“还有,”王程转身,“派人盯着听雨轩。李师师的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我。”
张成愣了一下:“王爷不信她?”
“信与不信,要看她的表现。”
王程目光深邃,“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但聪明人,往往也最容易自作聪明。”
张成明白了:“属下会派人盯着的。”
王程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程走到地图前,看着北疆那片广袤的土地。
金国,蒙古,西夏……
外患未平。
朝中,赵佶,赵桓,还有那些文臣……
内忧又起。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240章 秦桧等人出狱
十月的汴梁,晨霜已降。
定王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赵桓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锦袍,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
他的脸色比刚从北地回来时好了许多,两颊有了些肉,只是眼下的青黑依旧明显——那是夜夜难眠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亮得有些骇人,像是黑暗中燃烧的两簇鬼火。
“殿下。”门外传来恭敬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藏蓝色棉袍、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是赵桓的心腹幕僚,姓周名砚,原是翰林院的一个七品编修,一直郁郁不得志,如今被赵桓暗中收拢。
“事情办得如何?”赵桓没有抬头,依旧把玩着玉佩。
周砚躬身道:“回殿下,都打点妥当了。秦桧、王子腾等十七位大臣的案卷,属下都已仔细看过。
按律,王子腾丧师辱国,致使陛下蒙尘,本是死罪;秦桧蛊惑圣心,贻误军机,也该秋后问斩。其余人等,或流或贬,轻重不一。”
赵桓的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摩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死罪?流放?那都是王程在的时候定的。”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阴冷的光:“如今王程回了汴梁,看似风光无限,实则……父皇心里那根刺,已经扎得够深了。”
周砚小心翼翼道:“殿下的意思是……”
“这些人,不能死。”
赵桓将玉佩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至少现在不能死。他们活着,对我有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凋零的秋景。
“周砚,你说说,这些人有什么共同点?”
周砚略一思索,低声道:“他们都是……当年反对王程北伐,或是与王程有旧怨的人。秦桧曾多次在朝中攻讦王程拥兵自重;
王子腾更是与王程在兵权上争得你死我活;还有那几个御史,没少上疏弹劾王程……”
“不错。”
赵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笑容,“他们都恨王程。恨他功高震主,恨他夺了他们的权,恨他让他们身败名裂。”
他走回书案前,手指敲击着桌面:“你说,如果我把这些人救出来,他们会感激谁?”
“自然是殿下。”
周砚眼中闪过明悟,“殿下救了他们的命,他们便是殿下的人了。”
“不只是感激。”
赵桓眼中算计更深,“他们会把对王程的恨,转移到对我的忠心上来。这些人虽然败了,但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有了他们,我才能在朝中重新立足。”
周砚迟疑道:“可是殿下,要救这些人,就得让陛下改判。这……恐怕不易。
王程如今如日中天,陛下虽然猜忌他,但也倚重他。贸然为他昔日的政敌翻案,会不会……”
“所以不能‘翻案’。”赵桓打断他,“要‘求情’。”
“求情?”
赵桓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缓缓道:“我要去见父皇,把北疆战败的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周砚愣住了。
赵桓看着他,笑容苦涩中带着决绝:“就说,是我昏聩无能,是我轻敌冒进,是我听信谗言,才导致大军溃败,自己被俘。
秦桧、王子腾他们,不过是遵命行事,罪不至死。”
“这……”
周砚震惊道,“殿下,这岂不是自毁名声?您刚回京,正是要重塑形象的时候……”
“名声?”
赵桓嗤笑一声,“我还有什么名声?牵羊礼都行过了,天下谁不知道我是个没骨气的皇帝?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他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但这样,我就能救下这些人。而且,我还能给父皇一个‘理由’——一个可以牵制王程的理由。”
周砚不解:“理由?”
赵桓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你想想,如果我告诉父皇:秦桧、王子腾这些人虽然无能,但他们与王程有旧怨。
如今王程权势滔天,北疆将领只知秦王不知朝廷,若是朝中连一个能牵制他的人都没有,将来……”
他没有说完,但周砚已经明白了。
好毒的计策!
看似是为罪臣求情,实则是给皇帝递刀子——一把可以制衡王程的刀。
既救了人,收了心,又给了皇帝一个“正当”的理由来释放这些王程的政敌。
一箭三雕。
“殿下高明。”周砚由衷叹服,“只是……陛下会信吗?”
赵桓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但很快被狠厉取代:“不信也得信。因为这是父皇现在最需要的——一个能制衡王程的借口。
他心里怕王程,怕得要死,但又不敢明着动手。我给他这个台阶,他一定会下。”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备车,我要进宫。”
巳时三刻,延福宫暖阁。
赵佶穿着一身常服,外罩绛紫色绣金线蟠龙纹的鹤氅,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一卷《道德经》,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眉头微锁,显然心思不在书上。
“官家,定王殿下求见。”梁师成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
赵佶回过神,放下书卷:“让他进来。”
片刻后,赵桓低着头快步走进来,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儿臣赵桓,叩见父皇。”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哽咽,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赵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这是他的长子,曾经的大宋皇帝,如今却成了这副德行。
“起来吧。”他挥挥手,“赐座。”
赵桓谢恩,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依旧只坐半边,腰背微躬,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赵佶问,语气还算温和。
赵桓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父皇,儿臣……儿臣这些日子闭门思过,每每想起北疆之事,便痛彻心扉,夜不能寐。”
他声音颤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儿臣思来想去,觉得……觉得对不起父皇,对不起大宋,更对不起那些因儿臣而获罪的大臣。”
赵佶眉头一挑:“哦?此话怎讲?”
赵桓“噗通”一声又跪下了,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父皇!北疆之败,罪在儿臣一人!”
他声泪俱下,“是儿臣轻敌冒进,是儿臣不听忠言,是儿臣贪功心切,才导致大军溃败,致使父皇……致使陛下蒙尘!”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中充满了悔恨:“秦桧、王子腾他们,不过是遵儿臣之命行事。
他们劝过,谏过,是儿臣一意孤行!如今他们身陷囹圄,或判死罪,或判流放,儿臣……儿臣心中实在难安啊!”
赵佶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岂会不知?
赵桓是什么性子,他这个做父亲的再清楚不过——懦弱、多疑、耳根子软。
北疆之败,秦桧、王子腾这些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但赵桓现在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赵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秦桧、王子腾他们,罪不至死?”
赵桓连连磕头:“儿臣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只是觉得,他们虽有罪,但罪不致死。况且……”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赵佶的脸色,才继续道:“况且如今王程权倾朝野,北疆尽在其掌握。朝中若是连几个能……能与他分庭抗礼的人都没有,只怕……只怕将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的边缘,眼中神色变幻。
赵桓这话,戳中了他心中最深的忧虑。
王程太强了。
强到让他这个皇帝都感到不安。
五千破十万,阵斩完颜宗望,逼金国称臣纳贡……这样的功绩,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如今王程回京,看似恭顺,可那份平静之下,藏着怎样的心思,谁又知道?
那样的人,若真反了,谁能挡得住?
所以赵桓这个提议……
赵佶心中一动。
秦桧、王子腾这些人,虽然无能,虽然可恨,但他们与王程有旧怨。
若是放出来,放在朝中,确实能起到牵制的作用。
至少,能让王程有所顾忌。
“你先起来。”赵佶开口道。
赵桓心中狂喜——有戏!
但他面上依旧悲戚,颤巍巍地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赵佶看着他,许久,才缓缓道:“你的意思,朕明白了。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朕还需斟酌。”
他顿了顿,又道:“王程如今是太师,赐九锡,地位尊崇。要赦免他的政敌,总得……问问他本人的意思。”
赵桓心中一紧。
问王程?
那岂不是……
但他不敢多言,只能躬身道:“父皇圣明。儿臣……全听父皇安排。”
次日午后,秦王府。
王程正在前院演武场练槊。
陨星破甲槊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破空声。
槊尖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命中悬挂在木桩上的铜钱方孔;
每一次横扫,都能将碗口粗的木桩拦腰斩断。
张成和赵虎站在场边,看得目不转睛。
“爷的功夫,又精进了。”赵虎低声道。
张成点头:“北疆那一战,爷是杀出来的。战场上悟出的东西,比在演武场练十年都有用。”
正说着,一名亲兵快步走来:“王爷,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王程收槊而立,面不改色,只是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更衣。”
两刻钟后,王程已换上一身亲王常服,乘坐马车前往皇宫。
延福宫暖阁内,赵佶已经等候多时。
“臣王程,参见陛下。”王程躬身行礼。
“爱卿免礼。”赵佶笑容满面,亲自上前扶起他,“快坐,快坐。”
王程谢恩,在客位坐下。
宫女奉上茶点,赵佶挥退左右,暖阁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爱卿回京也有些日子了,可还习惯?”赵佶关切地问。
“谢陛下关心,一切都好。”王程语气恭谨。
赵佶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在斟酌言辞。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爱卿,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陛下请讲。”
赵佶放下茶盏,轻叹一声:“是关于秦桧、王子腾那些人的。”
王程眼神微动,但脸上依旧平静。
赵佶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昨日桓儿进宫,痛哭流涕,说北疆之败全是他一人之过,秦桧、王子腾他们不过是遵命行事,罪不至死。他求朕……从轻发落。”
暖阁内一时寂静。
王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赵佶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越发不安。
这个王程,太沉得住气了。
“爱卿觉得呢?”
他忍不住追问。
王程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赵佶,目光清澈平静:“陛下是君,臣是臣。如何处置罪臣,自有陛下圣裁,臣不敢妄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佶心中暗骂“老狐狸”,面上却堆起笑容:“爱卿不必拘礼。你是我大宋的柱石,朕最倚重的臣子,你的意见,朕自然要听。”
王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陛下既然问起,臣只能说……秦桧、王子腾等人,丧师辱国,致使陛下蒙尘,按律当斩。”
赵佶心中一紧。
但王程话锋一转:“不过,郓王殿下既然亲自求情,将责任揽于己身,可见其悔过之心。陛下若念在父子之情,从轻发落,也……无可厚非。”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切,全凭陛下圣断。”
赵佶愣住了。
他设想过王程的各种反应——愤怒反对,冷漠拒绝,甚至据理力争。
却没想到,王程会如此……淡然。
仿佛那些人放与不放,都与他无关。
这种态度,比激烈的反对更让赵佶不安。
因为这说明,在王程眼中,秦桧、王子腾这些人,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爱卿……真的不介意?”赵佶试探道,“朕听说,他们与你素有旧怨。”
王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陛下,臣在意的是大宋的江山社稷,是北疆的安宁。至于朝中个人的恩怨……不值一提。”
他站起身,躬身道:“若陛下没有其他吩咐,臣就先告退了。”
赵佶张了张嘴,最终挥挥手:“爱卿去吧。”
看着王程离首挺胸离去的背影,赵佶坐在暖炕上,许久没有动弹。
王程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不值一提……”
好一个不值一提。
赵佶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种感觉,就像你全力打出一拳,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是打在了铁板上,对方纹丝不动,你自己却震得手臂发麻。
王程的底气,太足了。
足到根本不在乎朝中多几个政敌。
足到敢坦然面对皇帝的试探。
“梁师成。”赵佶忽然开口。
“奴婢在。”梁师成从屏风后转出。
“拟旨。”
赵佶闭上眼睛,声音疲惫,“秦桧、王子腾等十七人,罪本当诛。然郓王赵桓上表请罪,自揽其责,其情可悯。
朕念其多年侍奉之功,特旨从轻发落:秦桧、王子腾革职削爵,贬为庶民,余者各有惩处,即日释放。”
梁师成愣住了:“官家,这……”
“拟旨吧。”赵佶摆摆手,不想多说。
“是。”
梁师成退下后,赵佶独自坐在暖阁中,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他放了秦桧、王子腾。
不是因为相信赵桓的鬼话,也不是真的想用这些人牵制王程。
而是……他想看看。
看看王程到底有多深的底牌。
十月二十,午时。
汴梁城西,天牢。
深秋的阳光透过高墙上狭窄的窗洞,在阴暗潮湿的通道中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腐臭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绝望气息。
秦桧蜷缩在牢房最角落的草堆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囚衣。
头发蓬乱如草,胡子拉碴,脸上满是污垢,只有那双眼睛还偶尔转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半年了。
从春到秋,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已经待了整整半年。
每一天,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他想起自己曾经的辉煌——礼部侍郎,天子近臣,多少人巴结奉承,门庭若市。
他想起北疆那些日子——完颜宗望的赏识,赵桓的倚重,运筹帷幄,指点江山。
然后,一切都毁了。
毁在王程手里。
那个杀神,那个魔鬼,那个……他做梦都想撕碎的人。
“王程……”秦桧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如同破锣。
他恨。
恨王程毁了他的前程,毁了他的一切。
更恨的是,王程如今风光无限,而他秦桧,却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
秋后问斩。
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
算算日子,也就这两个月了。
秦桧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肮脏的脸颊滑落。
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就在此时,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沉重,整齐,是狱卒的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
秦桧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又要提审了?
这半年,他已经被提审过无数次。
刑部的,大理寺的,御史台的……每个人都想从他嘴里挖出点东西,好去讨好王程。
他咬紧牙关,什么都没说。
不是他骨头硬,而是他知道——说了,死得更快。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他的牢房前。
“哗啦——”
铁锁被打开。
秦桧惊恐地抬起头,看见两个狱卒站在门外,手里……没有刑具。
“秦桧,出来。”一个狱卒冷声道。
“去……去哪里?”秦桧声音发颤。
“少废话,出来就是了。”
秦桧挣扎着爬起来,腿脚因为长期蜷缩而麻木,险些摔倒。
他踉跄着走出牢房,被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架着,朝着通道外走去。
阳光。
久违的阳光。
当秦桧被架出天牢大门时,刺眼的阳光让他瞬间闭上了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好一会儿,他才适应了光亮,缓缓睁开眼。
天牢外停着几辆破旧的马车,车上已经坐着几个人——王子腾、还有几个曾经的同僚。
他们都和他一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眼中都闪烁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狂喜。
“秦兄!”
王子腾从车上跳下来,踉跄着扑过来,抓住秦桧的手臂,“我们……我们被放了!”
秦桧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那些狱卒,再看看头顶湛蓝的天空。
“放……放了?”
他喃喃道,仿佛听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圣旨下了!”
王子腾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定王殿下亲自向陛下求情,把北疆战败的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陛下开恩,把我们……把我们放了!”
秦桧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晕过去。
他死死抓住王子腾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真……真的?”
“千真万确!”
旁边一个曾经的大臣也凑过来,泪流满面,“秦大人,我们……我们活下来了!”
活了。
真的活了。
秦桧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放声大哭。
那哭声嘶哑难听,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哀嚎,却充满了死里逃生的狂喜。
半年了。
每一天都在等死。
如今,终于……活下来了。
哭了好一阵,秦桧才被王子腾搀扶着站起来。
“秦兄,先上车。”
王子腾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几辆破旧的马车缓缓驶离天牢,朝着汴梁城内而去。
车上,秦桧渐渐平静下来。
他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虽然只过去了半年,却恍如隔世。
第241章 赵桓收买人心
荣国府,荣禧堂。
贾政正在与清客詹光、程日兴等人谈论诗词,忽见赖大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满是喜色:
“老爷!大喜!大喜啊!”
贾政皱眉:“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什么喜事?”
赖大喘了口气,压低声音:“王……王子腾大人,被放出来了!”
“什么?!”
贾政猛地站起,手中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詹光、程日兴等人也惊呆了。
王子腾?
那个半年前被打入天牢、定了死罪的王子腾?
“千真万确!”
赖大激动道,“小的亲眼看见,王大人从刑部大牢出来,虽然形容憔悴,但确实是活着出来了!
还有秦桧秦大人,也一起放了!”
贾政呆了半晌,突然仰天大笑:“天不亡我贾家!天不亡我贾家啊!”
他笑得老泪纵横。
这半年,贾家太难了。
贾琏、薛蟠战死,贾蓉被俘,爵位被夺,官职被革。
虽然靠着送李玟、李琦给王程,勉强保住了家业,可门庭冷落,往日那些巴结的亲戚朋友都躲得远远的。
如今王子腾出来了——那是王夫人的兄长,是贾家的姻亲,更是朝中曾经的重臣!
有他在,贾家就有了靠山!
“快!快去告诉太太!”
贾政急声道,“再去库房备礼,要厚礼!明日一早,我要亲自去王府拜见!”
“是!是!”赖大连声应着,转身就跑。
消息很快传遍了荣国府。
王夫人正在佛堂念经,听说兄长被赦免,手中佛珠“哗啦”散了一地。
她怔了半晌,突然哭出声来:“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啊!”
周瑞家的在一旁抹泪:“太太,这是天大的喜事!王家有救了!咱们贾家也有救了!”
王夫人擦干眼泪,脸上重新有了光彩:“快,去把宝玉叫来!还有,让厨房准备,今晚加菜!”
相比王夫人的狂喜,贾赦的反应却复杂得多。
他在自己院里听说王子腾被放出来,先是一愣,随即冷哼:“出来了又怎样?一个败军之将,还能翻天不成?”
邢夫人小心翼翼道:“老爷,王子腾毕竟是……”
“是什么?”
贾赦打断她,眼中闪过嫉妒,“他出来了,难道还能比我强?我只是丢了爵位!他王子腾现在连官都不是了!”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也清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王子腾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无数。
就算丢了官,人脉还在。
贾家若能攀上这棵大树,说不定……
“去,准备一份礼。”贾赦不情不愿地吩咐,“不用太厚,过得去就行。”
“是。”邢夫人应道。
————
秦王府,黛玉也听说了。
紫鹃一边为她梳头,一边絮叨:“听说王大人瘦得不成人形,在天牢里吃了不少苦。如今出来了,怕是……”
黛玉看着镜中的自己,神色平静。
王子腾出来,与她何干?
她如今是秦王府的人,与荣国府、与王家,早已断了干系。
“紫鹃,”她轻声道,“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紫鹃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姑娘。奴婢记住了。”
是啊,姑娘现在是秦王府的林侧妃。
那些前尘往事,该放下了。
————
十月廿五,夜。
王子腾府邸。
虽然被赦免,可府里依旧萧条。
值钱的东西都被抄没了,剩下的家具也多是破旧不堪。
王福点了两盏油灯,勉强照亮正堂。
王子腾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虽然还是瘦骨嶙峋,但总算有了些人样。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叶是最便宜的粗茶,可对他来说,已是久违的享受。
“老爷,”王福低声道,“今日来了好几拨人。贾家、史家、薛家都派人送了礼,说是明日要来拜见。”
王子腾点点头,没什么表情。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这半年,他在天牢里等死,那些亲戚朋友,有几个来看过他?
如今他出来了,倒都凑上来了。
“还有……”
王福犹豫了一下,“定王殿下派人传话,说……说改日要来拜访。”
定王赵楷?
王子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知道了。”他淡淡道,“礼都收下,登记在册。至于人……明日再说。”
正说着,门外传来叩门声。
王福去开门,很快又匆匆回来,脸色古怪:“老爷,是……是秦桧秦大人,还有几个一起放出来的大人。”
王子腾放下茶盏:“请他们进来。”
片刻后,秦桧和另外五六个人走了进来。
都是天牢里的难友,个个形容憔悴,但眼睛里都重新有了光彩。
客厅里,秦桧与王子腾相对而坐。
“子腾兄,此番真是……恍如隔世。”
秦桧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仍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王子腾叹了口气,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谁能料到,你我还能有对坐饮茶的今日。天牢之中,每度一日,便如在地狱边缘行走一遭。若非……”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若非定王殿下,你我此时,只怕已是枯骨一堆。”
提及赵桓,秦桧眼中立刻迸发出强烈的光彩,混杂着感激与某种灼热的期盼。
“殿下大恩,形同再造。若非殿下仗义执言,力挽狂澜,你我便是有十条命,也填不进那北疆的窟窿,更逃不过王程那厮的赶尽杀绝。”
说到“王程”二字,他语气陡然阴冷,怨毒之色几乎掩藏不住。
王子腾抬手示意他稍安,目光警惕地扫过紧闭的门窗,这才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
“秦兄所言极是。殿下于我等,恩同父母。只是……”
他眼中闪过老练的算计,“殿下为何甘冒风险,救我等于必死之境?秦兄可曾细思?”
秦桧不是蠢人,闻言神色一凛,沉吟片刻,哑声道:“子腾兄的意思是……殿下有所需?”
“正是。”
王子腾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殿下初回汴京,看似有陛下眷顾,实则根基浅薄,羽翼未丰。
朝中衮衮诸公,多少是真心依附?多少是观望骑墙?殿下……需要自己人。”
秦桧心中豁然开朗,一股热流伴随着强烈的求生欲与权力欲涌遍全身。
是了,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各取所需的联盟。
赵桓给了他们第二条命,一个重来的机会;
而他们要付出的,是绝对的忠诚,是未来可能的权柄与助力。
“而且,”王子腾的声音几不可闻,如同毒蛇吐信,“你我都清楚,是谁将我们逼至如此境地。王程……他如今权倾朝野,陛下赐其九锡,俨然已是无冕之王。
殿下若要稳固地位,乃至更进一步,王程便是最大的绊脚石。而我们……”
他盯着秦桧,一字一顿,“与王程有不共戴天之仇。”
最后几个字,彻底点燃了秦桧心中压抑已久的毒火。
王程!
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灵魂最痛处。
家破人亡,身陷囹圄,尊严扫地……一切皆源于此人!
“我明白了。”
秦桧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眼神变得锐利而阴狠,“从今往后,我秦桧的身家性命,前程未来,尽系于定王殿下之手。殿下要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至于王程……”
他冷笑一声,未尽之言中满是刻骨的恨意。
王子腾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说,门外传来老仆恭敬的声音:“老爷,秦爷,定王殿下驾到。”
两人霍然起身,迅速整理衣袍,快步迎至院门。
只见赵桓仅带着两名便装侍卫,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青灰色锦袍,脸上带着和煦如春风的笑容,正负手而立,打量着这处清静小院。
“臣等参见殿下!”
秦桧、王子腾抢步上前,撩衣便要行大礼。
“免礼免礼!”
赵桓疾步上前,一手一个,稳稳托住他们的手臂,不让他们跪下去,“二位受苦了,快快请起。私下相见,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他言辞恳切,目光在两人脸上细细扫过,适时地流露出真挚的痛惜与歉疚:“看到卿家形容清减,本王……心中实在难安。北疆之事,本王难辞其咎,每每思之,夜不能寐。
累及诸位忠良蒙冤受屈,实乃本王之过。”
说着,眼中竟似泛起一层水光。
秦桧见状,心头一酸,数月来的恐惧、委屈、绝望仿佛找到了宣泄之口,眼圈瞬间红了,哽咽道。
“殿下何出此言!若非殿下明察秋毫,力挽狂澜,臣等早已是刀下冤魂!殿下救命之恩,恩同再造,臣等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从今往后,臣秦桧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臣王子腾,亦愿为殿下肝脑涂地!”王子腾紧随其后,深深拜下。
“愿为殿下效死!”
院内其他几位同样被救出的官员也齐声表态,声虽不大,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赵桓似乎被这场面感动,连连点头,亲手将秦桧、王子腾扶起,又示意众人起身。
“得卿等如此,本王何幸!”他叹道,“过往阴霾,且让它散去。如今首要之事,是请诸位好生将养,恢复元气。
本王虽不才,定会竭尽全力,为诸位周旋,盼能早日……助诸位重返朝堂,再展抱负。”
“官复原职”的希望如同黑暗中的明灯,瞬间照亮了所有人晦暗的眼眸。
他们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再次拜谢:“谢殿下隆恩!殿下厚爱,臣等必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赵桓又温言抚慰良久,询问各人起居可有短缺,身体可有不适,关怀备至,令人如沐春风。
足足小半个时辰后,他才以不打扰众人休息为由,告辞离去。
临行前,又再三嘱咐秦桧、王子腾保重身体,来日方长。
送走赵桓的马车消失在巷口,秦桧与王子腾回到温暖的正厅,对视一眼,刚才面对赵桓时的激动感激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冷静与算计。
“秦兄,”王子腾斟上两杯热茶,低声道,“殿下之意,你我已明了。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秦桧端起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厉色:“首要自是向殿下表足忠心。礼物需精心准备,既要显诚意,又不能过于奢华惹眼。言辞更要恳切……至于王程,”
他指节微微用力,“来日方长。待我等站稳脚跟,重返朝堂,再与他慢慢计较不迟。”
王子腾点头:“正当如此。陛下既已准我等出狱,殿下又有意扶助,复起只是时机问题。眼下且静观其变,暗中积蓄。贾府那边……”
他略一沉吟,“或许也可走动一二,毕竟同气连枝。”
秦桧冷哼:“贾赦贾政?两个丢爵的废物,能济得甚事?不过,聊胜于无,多个耳目也好。”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寒风掠过巷陌,卷起零星枯叶。
宅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将一室密谋与野心,悄然包裹。
————
秦王府,主院书房。
张成将天牢放人的消息禀报给王程时,王程正在看一份北疆的军报。
“爷,秦桧、王子腾他们,昨日上午被放了。”
王程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张成等了等,见他没有下文,忍不住道:“爷,这些人出来,怕是会对爷不利。要不要……”
“不必。”
王程放下军报,抬眼看向他,“几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
张成心中一凛,不再多言。
王程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落叶的梧桐。
赵桓的动作,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个废物皇帝,终于开始为自己谋算了。
放秦桧、王子腾出来,一来收买人心,二来牵制他王程。
算盘打得不错。
可惜,赵桓不明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算计都是徒劳。
秦桧?王子腾?
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
之前手握重权时,尚且被他王程打得一败涂地。
如今成了庶民,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至于赵桓……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个在牵羊礼上尿裤子的废物,也配跟他斗?
“张成。”他忽然开口。
“属下在。”
“派人盯着赵桓,还有秦桧、王子腾他们。”
王程淡淡道,“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
张成退下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
听雨轩。
李师师也听到了消息。
燕儿从外面打探回来,低声禀报:“姑娘,秦桧、王子腾他们被放了。说是定王殿下求的情。”
李师师正在绣花,闻言手指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一滴血珠。
她将手指含在口中,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秦桧、王子腾出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桓开始行动了。
意味着朝中的平衡,要被打破了。
也意味着……她这个“眼线”,处境更加微妙了。
“姑娘,”燕儿担忧道,“这些人出来,会不会对王爷不利?咱们……”
“咱们什么也做不了。”李师师放下绣绷,轻叹一声,“只能看着。”
她走到窗前,望着主院的方向。
王程会怎么应对?
以他的性子,怕是根本不在乎吧。
那种绝对的自信,那种睥睨一切的气势……
李师师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既畏惧,又……安心。
跟着这样的男人,至少不用担心被轻易牺牲。
“燕儿,”她轻声道,“以后少打听这些事。咱们在王府,就做好本分。”
“是。”
李师师重新坐回绣架前,拿起针线,却再也绣不下去了。
秦桧、王子腾出来了。
赵桓开始行动了。
这汴京城,又要起风了。
第242章 王程的决策
十月的最后一天,清晨的霜格外重。
秦王府主院书房内,铜炭盆烧得正旺,将深秋的寒意隔绝在雕花窗棂之外。
王程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目光沉沉地扫过云州、应州那片广袤土地。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书房内只点了一盏青铜鹤形灯,昏黄的光晕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爷,岳飞将军的密报。”
张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函。
他的靴底沾着晨露,显然是一夜未歇。
王程接过,并未立即拆看,指尖在火漆印上摩挲片刻——那是岳飞特有的暗记,一只振翅欲飞的雄鹰。
“赵桓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张成压低声音:“昨夜定王府宴请秦桧、王子腾等十七人,直到子时才散。
席间赵桓多次提及北疆战事,言语间……颇有怨怼。秦桧更是几度落泪,说自己半生功业,尽毁于王爷之手。”
王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怨怼?”他轻笑一声,“他们倒是会选词。”
拆开密函,快速浏览。
纸上是岳飞刚劲有力的笔迹——
“克烈部王汗遣其子桑坤,率骑兵八千,于十月廿五夜袭云州北境马场,掠战马三百余匹,杀守军四十七人。
末将已率背嵬军三千追击,斩首五百,夺回战马二百。桑坤败退往北五十里,于野狐岭扎营。据探,塔塔儿部亦有异动,其首领铁木真兀格与桑坤密会三次……”
王程的目光在“铁木真兀格”这个名字上停留片刻。
这个时空的蒙古诸部,尚未统一,但已初露峥嵘。
克烈部、塔塔儿部、乃蛮部……这些草原狼群,正趁着金国新败、大宋尚未完全掌控北疆的空隙,蠢蠢欲动。
“爷,要不要给岳将军增兵?”张成问。
王程将密函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凛冽的寒意:“既然赵桓和秦桧他们想玩,本王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张成精神一振。
“传令岳飞,”王程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准其‘便宜行事’。克烈部既敢犯境,当予以重击,不必再畏首畏尾。但记住——”
他笔锋一顿,抬眼看向张成,眼中寒光乍现:“打,要打得狠,打得疼。但不要灭其部。留着他们,让金国看看,也让朝中某些人看看,北疆……离了本王,会是什么样子。”
张成瞬间明白了王爷的深意。
这是要借蒙古诸部的刀,既震慑金国,也让汴京城里那些以为北疆已定、可以高枕无忧的人清醒清醒——边患从未平息,秦王也从未可缺。
“属下明白!”
张成接过王程写好的手令,小心收好,“那朝中这边……”
“让他们闹。”
王程重新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汴梁的位置,“秦桧、王子腾这些人,现在放出来,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话音刚落,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赵虎那粗豪中带着压抑不住兴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爷!爷!大喜!天大的喜事!”
王程眉头微皱:“进来说话。”
门被推开,赵虎几乎是冲了进来,一张黑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是王妃赵媛媛身边的蕊初,另一个是迎春身边的绣橘。
两个丫鬟也都满脸喜色,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又笑。
“爷!”
赵虎扑通一声跪倒,声音都在发颤,“王妃娘娘……王妃娘娘有喜了!”
王程手中刚刚端起的茶盏,微微一顿。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张成瞪大眼睛,赵虎咧着嘴傻笑,两个丫鬟紧张又期待地看着王程。
“你说什么?”
王程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若是细听,能察觉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蕊初上前一步,福身行礼,声音带着哭腔和笑意:“回王爷,王妃娘娘今晨身子不适,请了太医来诊脉。
太医说……说娘娘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脉象平稳,一切都好!”
几乎是同时,绣橘也急忙开口:“还有我们姑娘!迎春姨娘今晨也请了太医,诊出……诊出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双喜临门。
王程站在原地,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书房窗外的晨光,恰好在这一刻突破云层,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也落在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
他缓缓放下茶盏。
“张成,”他开口,声音比往常柔和了些许,“你去库房,挑些上好的补品、衣料,送到栖梧堂和缀锦楼。
再让人去宫里递个话,就说……王妃有喜,本王今日不进宫了。”
“是!”
张成响亮地应了一声,快步退下。
赵虎还跪在地上傻笑,王程看了他一眼:“你也去帮忙。”
“哎!”赵虎爬起来,咧着嘴跑了。
书房里只剩下王程和两个丫鬟。
蕊初和绣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王爷虽然面上不显,但她们伺候主子久了,能感觉到,王爷是高兴的。
“王爷,”蕊初小心翼翼道,“娘娘这会儿在栖梧堂,太医嘱咐要静养,但娘娘说……想见见您。”
绣橘也连忙道:“我们姑娘也是,一直在等王爷……”
王程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本王稍后就到。”
“是。”
两个丫鬟退下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王程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叶已落尽的梧桐。
晨光愈发明亮,将枝桠的影子拉得细长。
赵媛媛有孕了。
迎春也有孕了。
这确实……是喜事。
他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正在缓缓蔓延。
不是战场上杀敌立功的快意,不是朝堂上运筹帷幄的算计,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属于“人”的喜悦。
在这个世界,他再次有了血脉相连的牵绊。
不止一个。
王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平日的深邃冷静,只是那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第243章 双喜临门
栖梧堂内,炭火烧得比往日更旺。
赵媛媛靠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盖着一床崭新的锦被。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云纹软绸寝衣,外罩同色薄棉比甲,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却泛着淡淡的、健康的红晕。
她的手,正不自觉地抚着小腹。
那里还平坦,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太医确凿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娘娘脉象滑而有力,如珠走盘,确是喜脉无疑。已有一个多月,胎象稳固。”
她有孩子了。
和王程的孩子。
赵媛媛的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那笑意是从心底漾出来的,藏不住,也不想藏。
蕊初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自家娘娘这副模样。
她鼻子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娘娘嫁入王府大半年,虽然王爷待娘娘敬重有加,可这子嗣之事,终究是悬在心头的大事。
如今好了,一切都好了。
“娘娘,王爷说稍后就到。”
蕊初轻声道,“张总管已经送了好些补品衣料过来,库房那边也开了,说是王爷吩咐,娘娘需要什么,只管去取。”
赵媛媛点点头,目光却一直望着门口。
她在等他。
虽然知道他一定会来,可还是忍不住期盼,期盼他能早点来,期盼他能……像寻常丈夫得知妻子有孕时那样,露出欣喜的表情。
哪怕只是一点点。
脚步声就在这时响起。
沉稳,有力,不疾不徐,是王程特有的步伐。
赵媛媛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门帘被掀起,王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肩头却沾染了些许晨露的湿意,显然是匆匆赶来,未及更衣。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赵媛媛身上。
四目相对。
赵媛媛看见,他素来冷峻的眉眼,在这一刻,似乎柔和了些许。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软的情绪。
“王爷。”她轻声唤道,想下炕行礼。
“别动。”王程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太医说了,要静养。”
他的手温热有力,隔着薄薄的寝衣,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赵媛媛顺势坐回去,仰脸看他,眼中水光盈盈:“王爷……您都知道了?”
“嗯。”
王程在炕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他的手心有些粗糙,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可此刻握住她的力道,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赵媛媛摇摇头,唇角笑意更深:“没有不适。就是今晨有些反胃,才请了太医……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喜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女子特有的羞涩和期盼:“王爷……高兴吗?”
王程看着她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高兴。”他回答得简短,却肯定。
赵媛媛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入了星子。
她反握住王程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妾身……妾身也很高兴。这是王爷的第一个孩子,妾身定会小心,定会让他平安降生。”
“也是你的第一个孩子。”
王程抬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辛苦你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赵媛媛的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太欢喜了。
欢喜到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能化作泪水。
王程怔了一下,伸手拭去她的泪:“哭什么?”
“妾身……妾身是太高兴了。”
赵媛媛抽噎着,却还在笑,“王爷待妾身这样好,如今又有了孩子……妾身只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王程沉默片刻,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赵媛媛依偎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温暖和安心包裹。
这是她的丈夫。
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实的依靠。
“王爷,”许久,赵媛媛轻声开口,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忧虑,“外头……是不是不太平?妾身听说,秦桧、王子腾他们被放出来了,还有北疆……”
王程低头看她:“这些事,你不必操心。”
“可是妾身担心。”
赵媛媛抬起头,眼中满是纠结,“妾身是父皇的女儿,可如今更是王爷的妻子。父皇他……他猜忌王爷,妾身知道。妾身夹在中间,实在……”
她说不下去了。
一边是生身父亲,一边是丈夫和未出世的孩子。
这种两难的境地,让她这些日子夜夜难眠。
王程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赵媛媛,你听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你嫁入秦王府,便是秦王府的人。你的家在这里,你的丈夫在这里,你未来的孩子也在这里。至于宫中……”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赵佶是你的父亲,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但他更是大宋的皇帝。
而本王,是大宋的秦王,是北疆的统帅。君臣之间的事,自有君臣的法度。你不必为难,也不必选边站。”
赵媛媛怔怔地看着他。
“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王程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安心养胎,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其他的,交给本王。”
这话像是一道赦令,瞬间卸下了赵媛媛心头沉甸甸的负担。
是啊。
她是赵佶的女儿,可她更是王程的妻子。
如今,她腹中有了王程的骨肉,这才是她最该珍视、最该守护的。
“妾身明白了。”
她重重点头,眼中重新漾开温柔的笑意,“妾身会好好的,孩子也会好好的。王爷……您也要保重。”
王程“嗯”了一声,松开她,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太医说,要多久才能显怀?”他问,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好奇。
赵媛媛脸一红:“大概……四五个月吧。太医说了,前三个月最是要紧,要小心养着。等满了三个月,胎坐稳了,便好些。”
王程点点头,像是记下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赵媛媛在说,王程在听。
她说起太医的嘱咐,说起想给孩子做些什么小衣裳,说起今晨得知有孕时又惊又喜的心情……
王程始终耐心听着,偶尔回应一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透过窗纱洒进来,将整个栖梧堂照得暖融融的。
这一刻,没有朝堂的算计,没有北疆的烽火,只有一对即将为人父母的夫妻,分享着生命延续的喜悦。
第244章 好好养胎
从栖梧堂出来,已近巳时。
王程走在通往缀锦楼的回廊上,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卷起廊下的落叶。
他肩头的晨露早已干了,玄色衣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缀锦楼在王府西侧,比栖梧堂小些,却更显清幽。
院中种了几丛翠竹,此时虽已入秋,却依旧青翠挺拔。
王程到时,绣橘正端着一碗药膳从厨房出来,见他来了,连忙行礼:“王爷。”
“你们姑娘呢?”
“在屋里躺着呢。”绣橘小声道,“太医说姑娘身子弱,前三个月要特别小心,最好卧床静养。”
王程点点头,迈步进屋。
屋内炭火也烧得旺,暖意扑面而来。
迎春正半靠在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手里拿着一件未做完的小衣裳。
是极柔软的细棉布,嫩黄色的,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
她显然没料到王程会这么快过来,听见脚步声抬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下床。
“别动。”王程快走几步,按住她。
迎春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性子本就温顺怯懦,在王程面前更是拘谨。
此刻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心中欢喜,却又忐忑——王爷会不会喜欢这个孩子?
“王爷……”她小声唤道,手指攥紧了手中的小衣裳。
王程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迎春比赵媛媛更瘦弱些,脸色也苍白些。
但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母性的柔光。
她的手紧紧护着小腹,那是一种本能的保护姿态。
“太医来看过了?”王程问。
“看过了。”
迎春点头,声音细细的,“说是有一个月了……胎象还算稳,只是妾身身子弱,要好生将养。”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眼看向王程,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王爷……您高兴吗?”
同样的问题,赵媛媛问时是温柔中带着自信,迎春问时,却是怯怯中藏着不安。
王程心中微叹。
这个女子,自入府以来,始终是这样小心翼翼,仿佛一朵在墙角静静开放的花,不敢奢求太多阳光雨露。
“高兴。”
他回答,语气比面对赵媛媛时更柔和了些,“你身子弱,更要仔细。需要什么,就跟宝钗说,或者让司棋她们直接去找张成。”
迎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像是阴霾天空忽然透进一束阳光。
“谢王爷关心。”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妾身……妾身会小心的。一定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王程伸手,接过她手中那件未做完的小衣裳。
针脚细密匀称,能看出缝制者的用心。
嫩黄色的布料柔软温暖,上面绣的云纹虽然简单,却透着一种朴素的祝福。
“手艺不错。”他道。
迎春脸更红了:“妾身闲着无事,就想着……先做些准备。
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就选了这嫩黄色,男女都合适……”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觉得自己话太多了。
王程将小衣裳放回她手中:“慢慢做,不急。先把身子养好。”
“嗯。”迎春用力点头。
两人沉默了片刻。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屋内炭火噼啪。
“王爷,”迎春忽然小声开口,“妾身听说……王妃娘娘也有了身孕?”
王程看她一眼:“嗯。”
迎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温柔取代:“那真是……双喜临门。王妃娘娘是正妃,她先生下嫡子,是王府的福气。妾身……妾身会安安分分的,绝不给王爷和王妃添麻烦。”
她说得真诚,可那低垂的眼睫下,终究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同为女子,同为母亲,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得到父亲更多的重视?
王程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锦被上的手。
迎春浑身一颤,惊讶地抬眼看他。
“你也是本王的女人,你腹中的也是本王的孩子。”
王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必妄自菲薄。好好养胎,平安生产,便是你对本王、对王府最大的功劳。”
这话像是一剂定心丸,瞬间抚平了迎春心中所有的不安和忐忑。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释然,是感动。
“妾身……妾身知道了。”
她哽咽着,反手紧紧握住王程的手,“妾身一定……一定不会让王爷失望。”
王程点了点头,松开手,起身。
“好好休息,本王晚些再来看你。”
“恭送王爷。”
走出缀锦楼,秋日的阳光正好。
王程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深深吸了一口气。
两个女人,两种性格,两份期待。
但那份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和小心翼翼,却是相同的。
“爷。”
张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低声道,“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听闻王妃有喜,特赐下赏赐。还有……定王殿下也送了贺礼。”
王程收回思绪,眼中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知道了。贺礼收下,按例回礼。至于陛下赏赐的东西……仔细查验后,再送入栖梧堂。”
“是。”
张成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秦桧和王子腾,今日一早去了御史台,见了几个旧识。
具体说了什么还不知,但咱们的人说,他们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王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让他们去。跳得越高,摔得越疼。”
他转身,朝着前院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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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栖梧堂。
赵媛媛靠在暖炕上,手中拿着一支赤金点翠凤钗把玩——这是方才宫里送来的赏赐之一,据说是她母妃当年的旧物。
蕊初在一旁轻声道:“娘娘,陛下还赐了好些补品,奴婢都让人收进库房了。要不要现在用些燕窝?”
赵媛媛摇摇头,将凤钗放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高大的梧桐树上。
“蕊初,”她轻声道,“你说……父皇这个时候赏赐,是真的为我高兴,还是……做给王爷看的?”
蕊初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赵媛媛苦笑一声:“我既盼着是前者,又知道多半是后者。”
她抚着小腹,眼中神色复杂。
这个孩子,来得是时候,也不是时候。
是时候,是因为这是她和王程感情的纽带,是她在王府立足的根本。
不是时候,是因为朝局微妙,父皇猜忌王爷,这孩子……将来会不会成为某种筹码?
“娘娘别多想。”
蕊初劝道,“您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王爷对您这样好,一定会护着您和小主子的。”
赵媛媛点点头,眼中重新漾开温柔。
是啊。
王程说过,让她安心。
那她便安心。
至于父皇那边……
她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从她穿上嫁衣、踏入秦王府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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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王府,书房。
赵桓看着桌上那份礼单——是他让人送去秦王府的贺礼,价值不菲,姿态做足。
“殿下,”周砚低声道,“秦王府收下了,也回了礼。不过……很寻常,就是按例。”
赵桓冷笑一声:“王程倒是沉得住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双喜临门……真是好福气啊。正妃有孕,侧妃也有孕。这秦王府,是要开枝散叶了。”
周砚小心道:“殿下,这是好事。王府子嗣昌盛,陛下也会高兴……”
“高兴?”赵桓打断他,眼中闪过阴冷,“父皇是高兴,可本王高兴不起来。”
他转身,盯着周砚:“王程有了嫡子,地位就更稳固了。将来若是……若是他真有异心,这天下,是不是要改姓王了?”
周砚吓得脸色一白:“殿下慎言!”
赵桓也知道自己失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嫉恨。
“秦桧和王子腾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已经联络了御史台几位大人,还有兵部、吏部的几个旧识。”
周砚低声道,“他们答应,会在合适的时机上疏……提一提北疆兵权过重之事。”
赵桓点点头,眼中算计更深。
“不急,慢慢来。王程如今如日中天,硬碰硬不行。得一点一点,把他的根基挖空。”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敲击着桌面:“北疆那边……克烈部不是闹得正欢吗?让咱们的人,在朝中提一提,就说……秦王回京后,北疆防务松懈,才让蛮夷有机可乘。”
周砚眼睛一亮:“殿下高明!这是阳谋,就算陛下知道是咱们在背后推动,也无可指摘——毕竟,边患是实情。”
赵桓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王程,你不是能打吗?本王就让你看看,这朝堂上的刀,比战场上的更锋利。”
第245章 难得清闲
十一月的汴梁,寒意已透骨。
秦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栖梧堂和缀锦楼早早烧起了地龙,炭盆里银炭日夜不熄,将深秋最后一丝湿冷隔绝在外。
檐下挂起了厚厚的棉帘,窗纸也糊上了防风防寒的油绢。
自打赵媛媛和迎春双双有孕,王程留在王府的时间明显多了。
晨起,他常先去栖梧堂。
赵媛媛孕吐反应渐重,晨起总要折腾一番。
王程若在,便会坐在床边,亲自递过温水漱盂。
他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生硬,但那份沉默的陪伴,却让赵媛媛心中暖融。
这日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栖梧堂内室,赵媛媛刚吐过一轮,脸色苍白地靠在引枕上。
王程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蜂蜜水。
“王爷……”
赵媛媛接过水盏,抿了一小口,勉强压下喉头的酸涩,“您不必日日这么早过来。妾身这里有蕊初她们伺候,您……您该多歇歇。”
王程没说话,只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不烫,只是有些虚汗。
“太医开的安胎药,按时喝了?”他问。
“喝了。”赵媛媛点头,“只是那药苦,喝了更想吐……”
“让膳房做些酸甜口的点心备着。”
王程转头对蕊初吩咐,“山楂糕、梅子糖,备些在屋里。再让太医改改方子,看能不能换几味药。”
“是。”蕊初应声退下。
赵媛媛看着他冷峻侧脸上那抹难得的细致,心中微动,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王爷待妾身这样好,妾身……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王程反手握了握她的手:“你是本王的王妃,何须报答。”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赵媛媛眼圈微红。
自她有孕以来,王程虽依旧话少,但那些细微处的关照,她都能感受到——夜里她翻身,他会醒,问她是否不适;
膳房送来的吃食,他总会先尝一口,怕不合口味;
太医每次来请脉,他必亲自过问……
这些,都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心意。
“王爷,”她靠在他肩头,轻声道,“这几日外头是不是又冷了?您出门要多添件衣裳。”
“嗯。”
“妾身昨儿梦见……梦见一个男孩,长得像您,眼睛特别亮。”
赵媛媛声音轻柔,带着憧憬,“在梦里,他喊妾身娘亲,喊您父王……”
王程低头看她:“男孩女孩都好。”
赵媛媛笑了:“妾身知道。只是……若是男孩,将来能像王爷一样,顶天立地,保家卫国。
若是女孩,妾身就教她琴棋书画,让她做汴京最幸福的小郡主。”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直到天色大亮。
王程起身:“你再睡会儿,本王去缀锦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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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锦楼比栖梧堂更安静。
迎春身子本就弱,孕后更是嗜睡,往往要到辰时末才醒。
王程来时,绣橘正轻手轻脚地在廊下煎药。
“王爷。”绣橘连忙行礼。
“你们姑娘醒了?”
“还没呢。太医说姑娘体虚,多睡些对胎儿好。”
王程点点头,推门进屋。
屋内暖香浮动,是安神香混合着药味。
迎春侧卧在床榻上,睡得正沉。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总是挥之不去的怯意,在睡梦中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恬静的柔和。
王程在床边坐下,静静看着她。
这个女子,像一株柔弱的藤蔓,需要依附才能生存。
但如今,她腹中孕育着新的生命,那纤细的身体里,正迸发着惊人的韧性。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迎春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王爷……”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沙哑,看见王程,连忙要起身。
“躺着。”王程按住她,“感觉如何?”
“好多了。”
迎春露出浅浅的笑意,“这几日胃口好些,太医开的药膳也能吃下些。就是……还是容易乏。”
“乏就多睡。”
王程伸手,探了探她手腕的脉——这个动作他做得越来越熟练,虽不懂医术,但能大致感觉气血的强弱。
迎春任由他握着,脸颊微红:“王爷今日……不忙吗?”
“不忙。”
其实朝中怎会无事?
秦桧、王子腾那些人,这几日动作频频,朝堂上暗流涌动。
但王程有意淡化自己的存在,除了必要的军务,其余一概不理。
他要让那些人跳,跳得越高越好。
“那……王爷陪妾身说说话?”迎春眼中闪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
迎春便说起这两日做的针线——她给未出世的孩子做了双虎头鞋,针脚细密,绣工精致。
又说起昨儿梦见一片桃花林,孩子在花丛中奔跑……
她说得细细碎碎,王程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将两人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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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栖梧堂和缀锦楼,王程也会去竹韵阁。
林黛玉的身子在他持续的内力温养下,已好了许多。
虽仍比常人弱些,但不再动不动咳血,脸上也有了血色。
这日午后,王程来时,黛玉正坐在窗边看书。
她穿着一身月白绣竹叶的襦裙,外罩浅碧色薄棉比甲,头发松松挽着,只簪一支素银簪子。
阳光洒在她身上,将那清冷眉眼镀上一层柔光,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王爷。”见他进来,黛玉放下书,起身行礼。
“坐着。”王程在她对面坐下,“在看什么?”
“李义山的诗集。”
黛玉将书递给他看,“‘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写得好。”
王程接过书,扫了一眼:“喜欢他的诗?”
“嗯。”黛玉点头,“他的诗哀而不伤,艳而不俗。只是……太过凄清了些。”
她说着,抬眼看向王程:“王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你。”王程将书放下,“气色好多了。”
黛玉唇角微弯:“托王爷的福。紫鹃说,妾身这几日都能在院里走一刻钟,也不觉得累了。”
“慢慢来,不急。”
两人说着话,紫鹃端了茶点进来——是刚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带着淡淡清香。
王程尝了一块:“手艺不错。”
“是紫鹃做的。”
黛玉轻声道,“她跟膳房的嬷嬷学了几样点心,说是……说是王爷若来了,总得有样拿得出手的。”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羞涩。
王程看她一眼:“你教的?”
黛玉摇头:“妾身不善庖厨。只是……紫鹃有心。”
正说着,雪雁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手炉:“姑娘,该暖手了。”
那手炉是黄铜的,外面套着藕荷色锦缎套子,绣着几竿翠竹——显然是黛玉的手艺。
王程接过手炉,试了试温度,才递给黛玉:“天冷了,多注意。”
“谢王爷。”
黛玉接过手炉,指尖与他轻轻触碰,微微一顿。
这些日子,王程来得不算频繁,但每次来,总能让她感受到一种不动声色的关怀。
不是甜言蜜语,不是轰轰烈烈,而是细水长流的温存。
这种温存,让她那颗在潇湘馆里冻僵了的心,渐渐回暖。
“王爷,”她忽然开口,“妾身……前几日做了个香囊。”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青色锦缎香囊,上面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细密,清雅别致。
“里面装了安神的药材,太医说对睡眠好。”
她将香囊递给他,声音很轻,“王爷若是不嫌弃……”
王程接过,香囊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和淡淡的药草清香。
“费心了。”
他将香囊收进袖中,动作自然。
黛玉看着,心中那点忐忑散去,化作一丝淡淡的欢喜。
---
至于薛宝钗的蘅芜苑,王程去得也勤。
与赵媛媛的温柔、迎春的怯懦、黛玉的清冷不同,薛宝钗始终是那副端庄稳重的模样。
即便王程来,她也多是汇报府中事务——哪处房屋要修缮,哪处用度要调整,年节如何安排……
这日王程来时,她正在看腊月的采买单子。
“王爷。”见他进来,薛宝钗放下单子,起身行礼。
“坐。”王程在主位坐下,“在看什么?”
“腊月的采买。”
薛宝钗将单子递给他,“今年天冷得早,炭火要比往年多备三成。还有年下的赏赐,各府往来的礼品……”
她说得井井有条,王程听着,偶尔点头。
“你办事,本王放心。”他道。
薛宝钗微微一笑:“这是妾身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又道:“王妃和迎春妹妹那边,妾身已让膳房每日单独备膳,太医开的药膳方子也送过去了。
林妹妹那儿,炭火和补品都是加倍的。李姨娘那边……按侧妃的份例,也都妥当了。”
她说得周全,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浅笑。
但王程能感觉到,那笑容背后,有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辛苦你了。”他道。
薛宝钗摇头:“不辛苦。王府和睦,妾身也安心。”
话虽如此,但她看着王程时,眼中那抹复杂的神色,终究没能完全掩饰。
王程看在眼里,却没点破。
有些事,需要时间。
---
听雨轩那边,王程也偶尔会去。
李师师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从不过分张扬。
王程来时,她便弹琴煮茶,说些风月闲话;
王程不来,她便安分待在院里,做做针线,看看书。
这日晚间,王程去时,她正在抚琴。
琴声淙淙,是一曲《汉宫秋月》,弹得哀婉缠绵。
“王爷。”
见他进来,李师师停下琴,起身相迎。
她今日穿了身胭脂红绣金线牡丹的寝衣,外罩同色薄纱褙子,烛光下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在弹琴?”王程在琴案旁坐下。
“闲着无事,打发时间。”
李师师在他身侧坐下,纤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王爷想听什么?”
“随意。”
李师师便重新调弦,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这次曲风明快许多,指尖流淌出的音符,像是月下江波,粼粼生光。
一曲终了,她抬眼看向王程:“王爷近日似乎清闲了许多。”
“嗯。”
“外头……可是又冷了?”
她试探道,“妾身听说,朝中这几日不太平静。”
王程看她一眼:“听谁说的?”
李师师心中一紧,面上笑容不变:“燕儿出去采买时,听街上人议论的。说秦桧秦大人、王子腾王大人他们,这几日频频出入各府,像是……有什么动作。”
她说着,观察王程的神色。
王程面色平静:“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李师师松了口气。
看来王爷心中有数。
她起身,为王程斟茶:“王爷胸有成竹,妾身就放心了。只是……还是要小心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王程接过茶盏:“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是。”李师师乖巧应道。
她知道,王程给她体面,给她庇护,但也划清了界限——朝堂的事,她不能插手,也不该打听。
这样也好。
至少,她是安全的。
第246章 发难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王程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王府,陪赵媛媛,看迎春,与黛玉说话,听宝钗汇报事务,偶尔也去其他几位侧妃那儿坐坐。
朝堂上,他的存在感越来越低。
除了必要的军务奏报,他几乎不再发表意见。
早朝时,他常常站在武将班列首位,垂眸静立,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这种沉默,给了秦桧、王子腾他们一种错觉——王程是不是怕了?
是不是知道朝中风向不对,所以选择退避?
这个错觉,让他们越发猖狂。
————
定王府,书房炭火熊熊。
秦桧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锦缎棉袍——这是赵桓前日赏的,料子上乘,做工精细,穿在身上暖意融融。
但他脸上却没有半分暖色,只有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亢奋的阴沉。
“殿下,时机到了。”
他压低声音,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秦王这些时日,除了进宫谢恩那日,几乎足不出户。
整日不是陪王妃,便是看顾那个有孕的侧妃。朝中已有议论,说他‘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赵桓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个珐琅彩手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倒是会享福。”
“何止享福。”
王子腾在一旁接口,他比秦桧胖了些,脸上有了肉,但那双眼睛里的怨毒却更浓了。
“李纲那老东西,前日在工部公然说‘秦王功在社稷,当享清福’。听听,这是什么话?好像这大宋离了王程,就转不动了似的!”
周砚站在下首,小心补充:“咱们的人已联络了御史台七位御史,还有吏部、兵部的几位大人。
李纲去年修黄河堤坝时,工部账目上有三万两银子对不上;何盛前月在京畿练兵,纵容部下滋扰百姓,有苦主按了手印的状纸;
南安郡王更不用说了——他那个小儿子上月强占民田,打伤佃户,人证物证俱全。”
赵桓放下手炉,眼中精光闪烁:“这些罪名……可够分量?”
“足够让他们丢官罢职!”
秦桧咬牙道,“李纲是王程在朝中最得力的文臣,何盛是他一手提拔的武将,南安郡王虽然没实权,但在宗室里声望颇高。剪除了这几个人,王程在朝中的羽翼就断了一半!”
“对了,还有枢密使李斌。”
赵桓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庭院里,几株老梅已结了小小的花苞,在寒风中瑟瑟。
“那就……动手吧。”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狠劲,“明日大朝会,本王要看看,王程怎么接招。”
————
十一月初六,寅时三刻。
天色漆黑如墨,只有皇城方向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
百官的车马在御街两侧排成长龙,车辕上挂着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照亮了一张张或肃穆、或困倦、或隐含着兴奋的脸。
秦王府的马车停在最前方——这是亲王的特权。
王程穿着一身玄色亲王朝服,外罩墨色貂裘大氅,从马车上下来时,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敬畏,有探究,也有掩饰不住的算计。
他神色平淡,朝殿前广场走去。
玄色朝服上金线绣制的四爪行龙在灯笼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秦王殿下。”有人上前行礼,是李纲。
这位老臣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官服,头戴乌纱,虽已年过六旬,但腰背挺直,眼神清亮。
只是眉心处有一道深深的竖纹——那是连日熬夜查账留下的痕迹。
王程微微颔首:“李相气色不大好。”
李纲苦笑:“黄河几处险工要赶在封冻前加固,工部连着熬了好几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近日朝中……有些动静。”
“本王知道。”王程淡淡道,“跳梁小丑,不必理会。”
李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
深冬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众人缩着脖子,踩着脚,口中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宫灯下缭绕。
秦桧和王子腾站在文官队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今日,是他们发难的日子。
这些日子,他们可没闲着。
秦桧利用昔日在礼部的关系,联络了一批对王程不满的文官;
王子腾则通过旧部,搜集了李纲、李斌、南安郡王等人“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纵容部下扰民”等“罪证”。
虽然这些“罪证”大多牵强附会,甚至纯属捏造,但重要的是风向——只要有人带头弹劾,自然会有一群人跟进。
“铛——铛——铛——”
景阳钟响,宫门缓缓打开。
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分列两班。
王程依旧站在武将首位,一身亲王蟒袍,外罩玄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目光平静地看着御座方向。
赵佶在梁师成的搀扶下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山呼。
“平身。”赵佶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昨夜没睡好。
近来朝中暗流涌动,他岂会不知?
秦桧、王子腾的动作,他看在眼里;王程的沉默,他也看在眼里。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太监拖长了声音。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御史中丞张汝舟出列了。
“臣有本奏!”
他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弹劾兵部尚书李纲、枢密副使李斌、南安郡王水溶等七人,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纵容部下扰民,其罪当诛!”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李纲?李斌?南安郡王?
这可都是朝中重臣,而且……都与秦王王程交好。
这是要剪除秦王的羽翼啊!
赵佶眼皮跳了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张爱卿,可有证据?”
“有!”
张汝舟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章,双手呈上,“此为罪证七十三条,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请陛下过目!”
梁师成走下御阶,接过奏章,呈给赵佶。
赵佶翻开,快速浏览。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罪证”,看似详实,实则漏洞百出。
有些是陈年旧账,有些是牵强附会,还有些……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但他没说话。
他在等王程的反应。
王程依旧垂眸静立,仿佛没听到张汝舟的话,也没看到那份奏章。
“陛下!”
又一个御史出列,“臣附议!李纲等人恃宠而骄,目无法纪,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
“臣亦附议!”
“臣附议!”
短短片刻,竟有十余名官员先后出列,纷纷弹劾李纲等人。
声势浩大,矛头直指王程一系。
李纲站在文官队列中,脸色铁青,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他知道,今日这场戏,主角不是他。
南安郡王水溶站在宗室队列,嘴角噙着一抹冷笑——这些跳梁小丑,还真以为能扳倒秦王?
殿内气氛越来越凝重。
赵佶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秦王。”
王程出列:“臣在。”
“张御史所奏,你怎么看?”赵佶看着他,目光深邃。
这是把难题抛给了王程。
若王程为李纲等人辩护,那就是“结党营私”坐实;
若王程不辩护,那就是默许,寒了追随者的心。
好一招借刀杀人。
满殿目光都聚焦在王程身上。
秦桧和王子腾眼中闪过得意——看你如何应对!
王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赵佶对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陛下是君,臣是臣。如何处置,自有陛下圣裁。臣,不敢妄议。”
又是这句话!
赵佶心中一堵。
这王程,油盐不进!
“哦?”
赵佶挑眉,“李纲、李斌皆是你的旧部,南安郡王更是与你交好。他们若真有罪,你就没有一点看法?”
王程沉默片刻,道:“若他们真有罪,自当按律处置。若无罪……相信陛下,也不会冤枉忠臣。”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包庇,也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将皮球又踢了回来——陛下您看着办,是忠是奸,您说了算。
赵佶脸色沉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得难受。
“陛下!”
张汝舟见状,再次开口,“秦王此言,看似公允,实则包庇!
李纲等人罪行昭昭,证据确凿,岂能因是旧部就网开一面?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李纲等人收监问罪!”
“臣附议!”
“臣附议!”
附和声再起。
秦桧和王子腾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喜色——风向对了!
赵佶看着殿下群情激奋的官员,又看看沉默不语的王程,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在权衡。
若是顺势拿下李纲等人,确实能削弱王程的势力。
但……北疆不稳,蒙古诸部虎视眈眈,这时候动王程的人,会不会……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
“报——!!!”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殿外传来!
“陛下!边关急报!!西夏联合克烈部、塔塔儿部,发兵十五万,大举犯边!云州、应州告急!
岳将军血战三日,伤亡惨重!请求朝廷即刻发兵救援!!!”
第247章 臣不敢妄言
死寂。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赵佶,包括秦桧、王子腾,包括那些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御史,全都呆住了。
边关……告急?
十五万敌军?
西夏和蒙古联军?
这……这怎么可能?!
王程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跳啊。
怎么不跳了?
“你……你说什么?!”
赵佶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再说一遍!”
那信使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眼中布满血丝:“陛下!十月廿八,西夏大将鬼名令公率八万铁骑出兴庆府,北上与克烈部桑坤、塔塔儿部铁木真兀格汇合,联军十五万,于十一月初三猛攻云州!
岳将军率背嵬军死守,血战三日,伤亡过半!云州城……岌岌可危啊陛下!”
他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每说一句,殿内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十五万联军!
云州告急!
岳飞伤亡过半!
这任何一个消息,都足以让大宋朝野震动!
赵佶腿一软,跌坐回龙椅,脸色惨白如纸。
他刚刚还在想着如何制衡王程,如何削弱秦王的势力……可现在,边关烽火连天,大宋最精锐的背嵬军都快打光了!
若是云州失守,西夏和蒙古联军长驱直入,那……
赵佶不敢想下去。
“陛下!”
兵部尚书李纲再也忍不住,出列急奏,“云州乃北疆门户,万不可失!请陛下即刻下旨,调兵增援!”
“调兵?”
一个御史下意识反驳,“调哪里的兵?禁军要拱卫京师,不能动!各地厢军……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难道眼睁睁看着云州沦陷吗?!”李纲怒目而视。
殿内顿时乱成一团。
刚才还义愤填膺弹劾李纲的那些官员,此刻全都哑了火。
有的脸色惨白,有的额头冒汗,有的眼神闪烁——边关真打起来了,他们那些“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的罪名,还重要吗?
秦桧和王子腾站在人群中,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边关会在这个时候出事!
这……这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一样!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王程。
王程依旧垂眸静立,仿佛眼前这场慌乱与他无关。
但秦桧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肃静!”赵佶终于回过神,厉声喝道。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赵佶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程身上:“秦王。”
“臣在。”
“边关之事,你怎么看?”赵佶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程抬起头,目光平静:“陛下,军国大事,当由陛下与诸位大人商议。臣……不敢妄言。”
又是“不敢妄言”!
赵佶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打太极!
“秦王!”
他强压怒火,“你曾久镇北疆,熟悉边事。如今云州告急,朝廷该如何应对,你总该有想法吧?”
王程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陛下既然问起,臣只能说……云州不能失。失了云州,北疆门户洞开,西夏、蒙古联军可直下太原,威胁汴京。”
“那该如何?!”
“调兵。”
王程语气平淡,“太原府尚有驻军三万,真定府两万,可急调往云州。另,令河北、河东诸路厢军集结,以为后援。”
“那……谁为将?”赵佶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调兵容易,选将难。
朝中武将,能独当一面的本就不多。
岳飞已在云州,如今伤亡惨重,显然不能再指望他独立支撑。
那么,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王程身上。
还能有谁?
除了秦王王程,谁有能力、有威望统领大军,抵御十五万联军?
赵佶脸色变幻不定。
他刚刚还在纵容秦桧等人弹劾王程的党羽,现在却要倚仗王程去救边关……
这脸打得,啪啪作响。
“陛下!”
秦桧忽然出列,急声道,“秦王虽有战功,但如今北疆局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臣以为……当另选良将!”
“另选良将?”
李纲冷笑,“秦大人觉得,朝中还有哪位将军,能比秦王更熟悉北疆,更能震慑蛮夷?”
秦桧一滞。
王子腾连忙帮腔:“陛下!秦王乃国之柱石,当坐镇中枢,统筹全局!岂能轻赴险地?臣举荐禁军统领刘光世,可率军北上……”
“刘光世?”
南安郡王嗤笑一声,“王大人是嫌云州丢得不够快吗?刘将军去年剿匪,三千对五百,差点全军覆没。让他去对付十五万联军?”
王子腾老脸涨红,却说不出话。
殿内又陷入尴尬的沉默。
赵佶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臣子,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何尝不知道,此刻唯有王程能解边关之危?
可是……
“陛下。”
王程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臣近日身体不适,太医嘱咐需静养。北疆之事……臣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身体不适?
静养?
满殿官员全都愣住了。
秦桧和王子腾更是瞪大了眼睛——王程这是……要撂挑子?!
赵佶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秦王!”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国难当头,你……”
“陛下。”
王程打断他,躬身行礼,“臣确实力不从心。况且,朝中既有秦大人、王大人等忠臣良将,又有刘光世将军这般勇武之士,何愁边关不定?臣……先行告退。”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玄色大氅在身后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秦王!!!”赵佶猛地站起,声音都变了调。
但王程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满殿文武,眼睁睁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一步步走出大庆殿,消失在晨光中。
死寂。
许久,赵佶才颓然坐下,脸色灰败。
他知道,王程这是生气了。
气他纵容秦桧等人弹劾李纲,气他方才的试探和逼迫。
现在,边关告急,王程却撂了挑子……
这烂摊子,谁来收拾?
“陛下!”
李纲急声道,“云州危在旦夕,请陛下速做决断!”
赵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传旨……”
他声音沙哑,“擢秦王王程为北伐大元帅,节制北疆诸路军马,即日率军北上,驰援云州!”
“陛下!”秦桧还想说什么。
“闭嘴!”赵佶厉声喝道,眼中寒光乍现,“谁再敢多言,以扰乱军心论处!”
秦桧浑身一颤,不敢再说话。
赵佶站起身,看着殿下众臣,一字一顿:“至于李纲、李斌等人之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边关军务!退朝!”
说完,他拂袖而去。
留下满殿官员,面面相觑。
秦桧和王子腾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他们精心策划了半个月,眼看就要成功了……却被一纸边关急报,全毁了!
而且,王程这一走,不仅没被削弱,反而被加封为“北伐大元帅”,节制北疆所有兵马!
这……这算什么?!
偷鸡不成蚀把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不甘。
第248章 赵桓要负荆请罪
午时三刻,郓王府书房。
厚重的棉帘将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铜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屋内那股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
赵桓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攥着一只青瓷茶。
“废物!都是废物!”
“砰——”
茶盏终于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碎裂的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汤泼洒在猩红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褐色的污迹。
“十五万联军?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本王即将得手的时候打?!”
赵桓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如血,胸膛剧烈起伏,“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分明是王程那厮的阴谋!
他故意引西夏和蒙古来攻,好逼父皇重新倚重于他!”
他越想越觉得如此,一股邪火直冲顶门,抓起案上的砚台就要往地上砸。
“殿下息怒!”
秦桧和王子腾几乎是同时出声。
秦桧快步上前,伸手欲拦,却又不敢真的触碰赵桓,只得躬身劝道:“殿下,此时动怒无益。
纵然此事有蹊跷,可边关告急是实情,陛下已经下旨让王程领兵……木已成舟啊!”
“木已成舟?”
赵桓冷笑,手中的砚台终是重重放下,发出一声闷响,“本王苦心经营半月,联络御史,搜集‘罪证’,眼看就要将李纲那些人扳倒,剪除王程的羽翼……如今全完了!
非但没扳倒,父皇还加封他为‘北伐大元帅’,节制北疆所有兵马!这算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越说越气,额角青筋暴起,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靴子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子腾站在一旁,老脸上满是苦涩。
他比赵桓更憋屈。
半年前,他还是堂堂枢密使,统帅大军,何等风光?
就因为一场败仗,被王程踩在脚下,沦为阶下囚,受尽屈辱。
好不容易被赵桓救出来,本想借着弹劾王程党羽的机会东山再起,谁知……
“殿下,”王子腾哑着嗓子开口,“老臣也觉得此事太过蹊跷。岳飞是何等人物?在北疆这半年,剿灭金国残寇无数,连克烈部王汗都忌惮他三分。
怎么突然就被十五万联军打得‘伤亡过半’、‘岌岌可危’?这不合常理!”
秦桧眼中闪过精光,接话道:“王大人说得对。岳飞用兵稳健,即便敌众我寡,也绝不会轻易溃败。这急报……恐怕有夸大之嫌。”
“夸大?”
赵桓停下脚步,转身盯着他,“你的意思是,岳飞和王程串通好了,故意夸大敌情,好让王程重新掌兵?”
“老臣不敢断言。”
秦桧谨慎道,“但时机太过巧合,不得不疑。”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
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透过窗纸洒进来,将三人身影拉得细长扭曲。
许久,赵桓才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脸上的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阴郁。
“就算知道是阴谋,又能如何?”
他声音沙哑,“边关告急的急报是实打实的,父皇已经信了,满朝文武都信了。
现在王程是‘北伐大元帅’,手握北疆兵权,咱们还能拿他怎样?”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只觉得浑身无力。
那种感觉,就像你费尽心思挖了个陷阱,眼看着猎物就要掉进去,猎物却突然变成猛虎,反过来将你逼到绝境。
挫败。
深深的挫败。
秦桧和王子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甘。
他们不甘心啊!
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好不容易看到扳倒王程的希望,却功亏一篑,反而让王程的权势更上一层楼!
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又沉默了片刻。
秦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殿下,其实……换个想法,这未尝不是个机会。”
“机会?”
赵桓睁开眼,皱眉看他,“什么机会?王程权势更盛的机会?”
“不。”秦桧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是王程离开汴京的机会。”
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殿下请想,王程为何能在朝中呼风唤雨?除了战功,更重要的是他人在汴京,能随时面圣,能结交朝臣,能掌控局面。
可一旦他离京北上,去了几千里外的北疆……”
秦桧顿了顿,眼中算计更深:“这汴京城里,还有谁能掣肘殿下?陛下身边,还有谁能与殿下争宠?朝堂之上,还有谁能阻挡殿下培植势力?”
赵桓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
王程再厉害,也是人。
他去了北疆,就不可能再像在汴京时那样,事事插手,处处掌控。
而自己……
赵桓坐直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秦桧见他心动,继续道:“而且,王程这一走,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这么长时间,足够咱们做很多事了——拉拢朝臣,安插亲信,掌控禁军,甚至……影响陛下。”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是在耳语:“殿下别忘了,陛下如今最倚重的是谁?是王程。
可王程若长期不在京中,陛下身边总得有人分忧。这个人,除了殿下您,还能有谁?”
赵桓呼吸微微急促。
秦桧这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他赵桓是什么人?
曾经的皇帝!
虽然被俘退位,虽然受尽屈辱,可他骨子里流的依然是赵家的血,依然有资格、有能力争夺那个位置!
父皇如今身体尚可,可谁知道能撑多久?
若能趁王程不在的这段时间,重新获得父皇信任,重新在朝中培植势力……
赵桓眼中燃起野心的火焰。
但很快,他又皱起眉头:“话虽如此,可王程走之前,父皇已经对他心生愧疚。若本王此时再有什么动作,惹恼了父皇……”
“所以不能‘有动作’。”
秦桧打断他,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反而要‘示弱’,要‘请罪’。”
“请罪?”赵桓一愣。
“对。”秦桧点头,一字一顿,“负荆请罪。”
书房内再次安静。
王子腾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
赵桓却还没反应过来:“负荆请罪?向谁请罪?”
“向王程。”
秦桧缓缓道,“殿下亲自去秦王府,背负荆条,跪地请罪。就说北疆战败,全是殿下之过,连累秦大人、王大人等忠臣蒙冤。如今边关再起烽烟,殿下恳请秦王以国事为重,领兵北上,拯救万民于水火。”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为国为民。
赵桓却听得脸色变幻不定。
负荆请罪?
向王程下跪?
这……
他赵桓虽然失了帝位,可依然是太上皇,是定王!
让他向一个臣子下跪,这脸往哪搁?
“秦大人,”赵桓声音发冷,“你是要本王……颜面扫地?”
“非也。”秦桧躬身,“老臣是要殿下‘以退为进’。”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殿下请想,您这一跪,跪的是谁?表面上是跪王程,实则是跪给陛下看,跪给满朝文武看!”
“您将北疆战败的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是为‘勇于担责’;您亲自恳请王程领兵北上,是为‘顾全大局’;您向一个臣子下跪请罪,是为‘折节下士’!”
秦桧越说越激动:“陛下看到殿下如此,会怎么想?会觉得殿下痛改前非,会觉得殿下识大体、顾大局!
而王程呢?他若接受殿下的请罪,领兵北上,那是他应该做的;他若不受,那就是心胸狭隘、恃宠而骄!”
“如此一来,殿下既在陛下面前刷了好感,又让王程陷入两难。此乃一箭双雕!”
书房内,炭火噼啪。
赵桓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晴不定。
他在权衡。
秦桧这个计策,确实毒辣。
可要他向王程下跪……
那种屈辱感,让他想起在金国时的牵羊礼,想起完颜宗峻拽着绳子像牵狗一样牵着他游街,想起那些金国贵妇孩童朝他吐口水、扔泥巴……
不!
赵桓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不要再受那种屈辱!
“殿下,”王子腾这时开口,声音低沉,“老臣觉得……秦大人所言,可行。”
他走到赵桓面前,老眼泛红:“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年勾践卧薪尝胆,韩信受胯下之辱,最后不都成就大业?
如今局势对殿下不利,若不能忍一时之辱,恐怕……再无翻身之日啊!”
赵桓浑身一震。
勾践……韩信……
是啊。
古往今来,能成大事者,哪个没受过屈辱?
他赵桓已经受过一次牵羊礼,再受一次下跪之辱,又算什么?
只要……只要能重新掌权,只要能除掉王程,只要能夺回那个位置!
赵桓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
“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本王……依你们!”
第249章 负荆请罪
既然决定,三人便开始商议细节。
秦桧到底是老谋深算,思虑周全:“殿下,此事要做得真,做得像。不能只是做样子,得让陛下、让满朝文武,甚至让汴京百姓都看到殿下的‘诚意’。”
“如何做?”赵桓问。
“第一,时间。”
秦桧道,“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老臣建议,明日午时。”
“为何是午时?”
“午时正是汴京城最热闹的时候,街上行人最多。”
秦桧眼中闪过算计,“殿下从郓王府出发,步行至秦王府,这一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赵桓脸色一白。
步行?
背负荆条,从郓王府步行到秦王府?
那得走多远?得被多少人围观?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种场景——街头巷尾,无数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鄙夷,有嘲讽……
“殿下,”秦桧看出他的犹豫,加重语气,“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看见!看见殿下为了大宋江山,不惜折节下士!
看见殿下痛改前非,勇于担责!这份‘诚意’,必须让天下人都知道!”
赵桓咬着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第二,穿着。”
秦桧继续道,“不能穿亲王服,要穿素服,最好是……半旧的棉袍,越朴素越好。荆条要选新鲜的,带刺的,背在背上时,要让刺扎进肉里,见点血……才显真实。”
赵桓听得头皮发麻。
带刺的荆条?
扎进肉里?
见血?
“第三,言辞。”
秦桧仿佛没看到他的脸色,自顾自说道,“到了秦王府门前,不能直接进去,要跪在门外,大声请罪。
言辞要恳切,要悔恨,要将北疆战败的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要恳求秦王以国事为重……”
他一句句教着,赵桓一句句记着。
越记,心越冷。
这哪里是请罪?
这分明是将他赵桓的尊严,一层层剥下来,踩在脚下!
可他没得选。
“殿下,”王子腾在一旁补充,“老臣会联络一些官员、书生,混在人群中。
待殿下请罪时,他们会带头感慨,说殿下‘勇于担责’、‘顾全大局’,将舆论往对殿下有利的方向引导。”
秦桧点头:“王大人想得周到。还有,殿下请罪时,要涕泪俱下,要真情实感。不能只是干嚎,要真的哭出来。”
赵桓闭上眼睛。
哭?
他早就哭不出来了。
在金国那些日子,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可……
“本王……知道了。”他声音干涩。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未时三刻,秦桧和王子腾才告辞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赵桓一人。
炭火渐渐弱了,屋内温度降下来。
赵桓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冬日的白日本就短暂,转眼已是黄昏。
“殿下,”门外传来小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该用晚膳了。”
“滚。”赵桓声音冰冷。
小太监吓得噤声,慌忙退下。
赵桓缓缓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鬓角已有了白发。
才三十出头,却像是四十多岁的人。
这就是他。
曾经的皇帝,如今的……丧家之犬。
“王程……”
他对着镜子,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铜镜上。
“砰——”
铜镜碎裂,碎片划破他的手背,鲜血渗出。
可赵桓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死死盯着镜中破碎的、扭曲的自己的脸,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光芒。
忍。
再忍一次。
只要忍过这一次,他就有机会翻身!
就有机会……将王程千刀万剐。
窗外,暮色四合。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向漆黑的夜空。
而秦王府内,王程刚刚听完张成的禀报。
“爷,定王府那边有动静。秦桧和王子腾在书房待了两个时辰才走。咱们的人说,赵桓发了好大一通火,砸了不少东西。”
王程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知道了。”
“爷,要不要……”张成做了个手势。
“不必。”王程淡淡道,“让他来。”
他早就料到赵桓会有动作。
只是没想到,会是用这种方式。
负荆请罪?
倒是……有点意思。
“去告诉王妃她们,本王明日要见客,让她们不必过来请安了。”
“是。”
张成退下后,王程在窗前站了许久。
窗外,寒风凛冽。
窗内,烛火摇曳。
————
次日,汴梁城迎来了今冬第一场雪。
辰时刚过,细密的雪粒子便簌簌落下,渐渐转成鹅毛大雪。
不到一个时辰,整座城池便银装素裹,朱门黛瓦都覆上了一层白。
这样的大雪天,本应是围炉煮酒、闭门不出的时节。
可今日的汴梁街头,却比往常更加热闹。
“快看!那是……定王殿下?!”
朱雀大街东侧的茶楼二楼,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忽然指着窗外惊呼。
茶楼里本在闲谈的茶客们纷纷拥到窗边。
只见漫天风雪中,一个身着半旧青灰色棉袍的男子,背负着一捆还带着枯叶和尖刺的荆条,赤着双脚,正一步步踏着积雪朝南走去。
他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束着,雪花落满了肩头,那双赤裸的脚早已冻得发紫,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脚印中隐约透着淡淡的红色——那是荆条上的尖刺扎破皮肉渗出的血。
“真是定王!”有人认了出来,“他这是……负荆请罪?!”
“往秦王府方向去了!”
“天啊,亲王之尊,竟要如此……”
议论声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
茶客们也顾不上喝茶了,纷纷披上棉袄冲下楼去。
沿街的店铺里,掌柜伙计、食客行人,也都涌到门口,伸长了脖子张望。
雪越下越大。
赵桓走在风雪中,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冰冷的雪水混着泥土,透过脚底直钻心口。
背上那捆荆条,每一根刺都深深扎进皮肉,随着步伐的起伏,刺得更深,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但这些皮肉之苦,远不及他心中煎熬的万分之一。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惊诧、好奇、怜悯、嘲讽……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
街边,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乞丐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这可是王爷啊!怎么弄成这样?”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压低声音:“听说是因为北疆战败的事,定王殿下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这是去给秦王请罪呢!”
“秦王?那位五千破十万的杀神?”
老乞丐打了个寒颤,“那……那定王殿下这是……”
“以退为进呗。”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像是读书人的男子冷哼一声,“做给陛下看,做给天下人看。瞧瞧,多‘深明大义’,多‘勇于担责’。”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赵桓耳中。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脸上却还要维持着悲戚悔恨的表情。
忍。
一定要忍。
赵桓在心中反复默念秦桧教他的话:“殿下要想着北疆那些战死的将士,想着被金人掳掠的百姓,想着大宋的江山社稷……如此,泪水自然就来,悔恨自然就真。”
可他想的,却是牵羊礼上完颜宗峻拽着他的绳子,是金国贵妇朝他吐口水的画面,是王程那双永远平静无波、仿佛在看蝼蚁的眼睛。
恨。
滔天的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可这恨,此刻却要化作泪水,化作悔恨,演给所有人看。
“父老乡亲们……”
赵桓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围观的百姓,声音嘶哑而哽咽,“我赵桓,昏聩无能,丧师辱国,致使北疆将士血染沙场,陛下蒙尘……
今日负荆请罪,不求秦王原谅,只求他能以国事为重,领兵北上,救大宋于危难!”
他说着,眼泪真的流了下来。
不是演的。
是屈辱,是不甘,是恨,混合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水,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凉。
百姓们安静了一瞬。
随即,人群中有人高喊:“定王殿下深明大义!”
“殿下勇于担责,实乃我大宋之福!”
“请秦王以国事为重!”
这些声音,显然是秦桧和王子腾安排的人带的头。
但很快,真正的百姓情绪也被带动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抹了抹眼角:“殿下这是……何苦啊!”
“都是为了咱们大宋啊!”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眼圈红了。
风雪中,赵桓继续前行。
每一步,都更艰难。
背上的血,已经浸透了青灰色的棉袍,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巳时三刻,秦王府门前。
张成和赵虎早就得了消息,带着一队亲兵守在门口。
黑色甲胄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人人面色肃然,腰杆笔直,如同雪中矗立的铁柱。
围观的百姓被拦在二十步外,但人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来了!”有人低呼。
风雪中,那个背负荆条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街角。
赵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留下血印。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只有那双眼睛,还燃烧着某种扭曲的火焰。
终于,他走到了秦王府门前十步处。
“扑通——”
赵桓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了雪地里。
冰冷的积雪瞬间浸透了他的膝盖,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一颤。
背上的荆条随着动作,刺得更深,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罪臣赵桓——”
他运足气力,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开,“求见秦王殿下!”
风雪呼啸,将他的声音卷起,飘散在空旷的街道上。
第250章 戏演得不错
王府门前一片寂静。
只有雪花落地的簌簌声。
赵虎皱了皱眉,上前一步,瓮声道:“定王殿下,您这是……”
“赵虎将军,”赵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烦请通禀秦王,就说罪臣赵桓,负荆请罪,恳请秦王以国事为重,领兵北上,救大宋于危难!”
他说得情真意切,配合着那副凄惨模样,饶是赵虎这般粗豪汉子,心中也难免一动。
但张成却面无表情,只淡淡道:“殿下稍候,末将这就去通禀。”
说完,转身进了王府。
大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风雪和喧嚣隔绝。
赵桓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很快积了厚厚一层。
背上的伤口在严寒中渐渐麻木,但膝盖的刺痛却越来越清晰。
围观的百姓中,开始有了窃窃私语。
“秦王怎么还不出来?”
“该不会是不见吧?”
“定王殿下都跪了快一刻钟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赵桓心里。
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王程……
你果然是故意的。
故意让我等,故意让我在风雪中受冻,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我的狼狈!
恨意如同毒蛇,在心中疯狂嘶咬。
但面上,他依旧维持着悲戚悔恨的表情,甚至努力让泪水再次涌出——这一次,是真的冻出来的。
秦王府,前院书房。
王程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看得专注。
张成站在下首,已经将门外的情况禀报完毕。
“爷,赵桓跪了快一刻钟了。外头百姓越聚越多,再这么下去……”张成小心翼翼道。
王程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急什么。”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张成不敢再多言,垂手侍立。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王程才放下书卷,抬眼看向窗外漫天飞雪。
“更衣。”
“是!”
片刻后,王程换上一身玄色亲王常服,外罩墨色貂裘大氅,在张成、赵虎及一众亲兵的簇拥下,走出了王府大门。
“吱呀——”
朱漆大门缓缓洞开。
当王程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围观的百姓瞬间安静下来。
风雪中,他一步步走下台阶,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飞扬,肩头未落一片雪——有亲兵及时为他撑起了油纸伞。
那种从容,那种威严,与跪在雪地里狼狈不堪的赵桓,形成了天地云泥之别。
“定王殿下,”王程在赵桓面前三步处停下,声音平静,“这是何意?”
赵桓抬起头,看着王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一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感动,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果然……什么都看透了。
但戏,还得演下去。
“秦王!”
赵桓重重磕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罪臣赵桓,昏聩无能,丧师辱国!北疆之败,全是罪臣一人之过!秦桧、王子腾等大臣,不过是遵罪臣之命行事,他们无罪啊!”
他声音嘶哑,字字泣血:“如今边关再起烽烟,西夏、蒙古十五万联军犯境,云州危在旦夕!
罪臣恳请秦王——以国事为重,领兵北上,救大宋于危难!”
说完,他又是重重三个响头。
额头撞击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雪中格外清晰。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忍不住低呼。
王程静静看着他表演,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殿下言重了。北疆战败,乃是天时地利人和皆失,岂能怪罪殿下一人?至于领兵北上……”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本王近日身体不适,太医嘱咐需静养。
况且,朝中良将如云,刘光世将军勇武过人,何必非要本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暗藏机锋。
赵桓心中冷笑——果然,王程不会轻易接招。
但他早有准备。
“秦王!”
赵桓抬起头,脸上泪水混杂着雪水,狼狈又凄惨,“朝中良将虽多,可能以五千破十万、阵斩完颜宗望、逼金国称臣纳贡者,唯有秦王一人!
北疆将士,只服秦王!边关百姓,只信秦王!若秦王不出,云州必失,太原危矣,汴京危矣!”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颤抖:“罪臣知道,秦王心中对罪臣有怨。罪臣不敢求秦王原谅,只求秦王——看在北疆数十万将士、数百万百姓的份上,看在太祖太宗打下的大宋江山的份上,领兵北上吧!”
说着,他再次重重磕头。
这一次,额头磕破了皮,鲜血渗进雪地,触目惊心。
围观的百姓中,已经有人啜泣起来。
“定王殿下……这是真心悔过啊!”
“秦王就答应了吧!”
“边关要紧啊!”
舆论,正在朝赵桓期望的方向倾斜。
王程看着跪在雪地里的赵桓,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讥诮。
演得真不错。
可惜,戏太过,就显得假了。
“殿下请起。”王程上前一步,伸手虚扶。
赵桓却不肯起,只是仰头看着他,眼中满是“真诚”的恳求:“秦王若不答应,罪臣便长跪不起!”
风雪呼啸。
两人对视。
一个跪在雪中,狼狈凄惨;一个站在阶上,从容威严。
许久,王程才长叹一声,那叹息声中带着“无奈”,带着“感动”,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殿下……何必如此。”
他弯腰,亲自将赵桓扶起——这个动作做得很慢,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殿下深明大义,勇于担责,本王……佩服。”
王程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动容”,“既然殿下以江山社稷相托,本王若再推辞,便是愧对陛下,愧对天下百姓。”
他转身,面向围观的百姓,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金铁交鸣,在风雪中传开:
“本王王程,受陛下隆恩,封秦王,拜太师。今日定王殿下负荆请罪,以江山社稷相托——本王在此立誓:即日领兵北上,不破敌军,誓不还朝!”
“好!!!”
百姓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秦王威武!”
“大宋万胜!”
声浪如潮,几乎要掀翻漫天风雪。
赵桓被王程搀扶着,脸上泪水未干,心中却涌起狂喜。
成了!
王程答应了!
他的算计,成功了!
可就在这时,王程忽然侧过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殿下这出戏,演得不错。”
赵桓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眼看向王程。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清晰的映着他的倒影,还有一丝……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知道了。
他一直都知道。
赵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可戏还得演完。
他强挤出一个感激涕零的笑容,就要再次下跪:“谢秦王!谢秦王以国事为重!”
王程却稳稳托住了他,没让他跪下去。
“殿下受伤了,还是早些回府医治吧。”
王程的语气恢复了“温和”,“张成,送郓王殿下回府。赵虎,去请太医。”
“是!”
赵桓被张成和两个亲兵“搀扶”着,送上了早已备好的暖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他终于不用再演了。
脸上的悲戚悔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得意、屈辱和恐惧的扭曲表情。
王程……
你知道了又如何?
终究还是得按我的剧本走!
轿子缓缓启动,朝着定王府方向而去。
风雪中,王程站在王府门前,望着轿子远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跳吧。
跳得越高越好。
第251章 赵佶的承诺
定王府书房。
门一关上,赵桓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两个小太监连忙扶住他,将他搀到椅子上坐下。
“殿下,您没事吧?”秦桧快步上前,满脸关切。
赵桓摆摆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在哆嗦。
不是疼的。
是气的,是憋的,是……后怕的。
“快,把荆条解开。”王子腾吩咐小太监。
小太监们手忙脚乱地解开荆条,动作小心翼翼,可尖刺从皮肉里拔出来时,还是带出了一片血肉。
赵桓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
当最后一根荆条取下时,他的后背已是惨不忍睹。
秦桧和王子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殿下今日……受委屈了。”秦桧低声道。
赵桓缓缓开口,声音嘶哑:“王程……答应了。”
“是。”
秦桧点头,“殿下演得好,百姓的反应也好。如今全汴京都在说,殿下‘勇于担责’、‘顾全大局’。陛下那边……一定会有所触动。”
赵桓眼中闪过怨毒:“可本王总觉得……太顺利了。”
王子腾皱眉:“殿下的意思是?”
“王程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人。”
赵桓咬着牙,“他明知本王是在演戏,为何这么轻易就答应了?难道……他本来就打算领兵北上?”
书房内一时沉默。
秦桧沉吟片刻,道:“殿下说得有理。但无论如何,目的达到了——王程要离开汴京了。只要他不在,这汴京城就是殿下的天下。”
赵桓点点头,眼中的怨毒渐渐被野心取代。
是啊。
王程要走了。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这么长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秦桧,”他沉声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秦桧眼中闪过精光,“第一步,借着今日之势,联络朝臣,尤其是那些中立派、墙头草。殿下今日的‘表现’,足以打动他们。”
“第二步,掌控禁军。刘光世虽然无能,但毕竟是禁军统领。只要拉拢他,禁军就在咱们手中。”
“第三步,”秦桧压低声音,“影响陛下。王程不在,陛下身边总得有人分忧。殿下要时常进宫,嘘寒问暖,处理政务,让陛下习惯依赖殿下。”
赵桓眼中燃起火焰。
这才是他想要的。
权力。
他失去的权力,他要一点一点拿回来!
“还有,”王子腾补充道,“北疆那边……也不能放松。王程这一去,若是真打了胜仗,声望只会更高。所以……得给他找点麻烦。”
赵桓看向他:“什么麻烦?”
“克烈部、塔塔儿部既然敢打,就不会轻易罢休。”
王子腾阴冷一笑,“咱们可以暗中给他们传递些消息——比如宋军的部署,比如粮草的路线。
不求他们真能打败王程,只要能拖住他,让他无法速胜,就够了。”
赵桓眼睛一亮。
好计!
只要王程在北疆陷入僵局,他在汴京就有更多时间布局!
“此事要做得隐秘。”他沉声道,“绝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殿下放心。”
王子腾点头,“老臣在北疆还有些旧部,虽然没了兵权,但传递消息……还是能做到的。”
三人又商议了一会儿,直到午时三刻,秦桧和王子腾才告辞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赵桓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今日之辱,不会白受。
他赵桓,一定会东山再起!
一定会……让王程付出代价!
————
未时初,雪势渐小。
延福宫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赵佶穿着一身常服,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奏报,眉头紧锁。
梁师成轻手轻脚地进来:“官家,定王殿下到了。”
“让他进来。”赵佶放下奏报。
片刻后,赵桓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棉袍,头发重新梳理过,但额头上包扎的白布,和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冻伤痕迹,依旧显眼。
“儿臣参见父皇。”赵桓躬身行礼,声音还有些沙哑。
“起来吧。”赵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坐。”
赵桓谢恩,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依旧只坐半边,姿态恭敬。
暖阁内一时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赵佶才缓缓开口:“今日之事……朕都听说了。”
赵桓眼圈一红,低声道:“儿臣……让父皇丢脸了。”
“丢脸?”赵佶摇摇头,语气复杂,“不,你让朕……刮目相看。”
他站起身,走到赵桓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桓儿,你能如此,朕心甚慰。”
赵桓抬起头,眼中适时涌出泪水:“父皇……儿臣不孝,先前昏聩,致使北疆大败,江山动荡。
这些日子闭门思过,每每想起,痛不欲生。今日负荆请罪,虽是不得已,却也是儿臣真心悔过。只要能弥补万一,儿臣……死而无憾!”
他说得情真意切,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赵佶看着这个曾经让他失望透顶的儿子,心中那根名为“父子之情”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你的苦心,朕明白。”赵佶叹道,“王程……答应领兵了?”
“答应了。”赵桓点头,“秦王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儿臣……感激涕零。”
他说着,又要下跪,被赵佶拦住。
“不必再跪了。”赵佶扶住他,“你今日受的苦,朕都记着。”
他走回暖炕坐下,“王程这一走,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这期间……朝中不能无人主事。”
赵桓心中狂跳,面上却依旧恭敬:“父皇圣体安康,自有决断。”
“朕老了。”
赵佶摆摆手,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精力不济。这些日子朝中事务,多是王程和李纲他们在处理。如今王程要走,李纲又……唉。”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赵桓强压住激动,低声道:“父皇若信得过,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赵佶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
许久,他才缓缓道:“你先养好伤。过些日子……朕会给你安排。”
这话,等于承诺。
赵桓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恭顺:“谢父皇!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厚望!”
“嗯。”赵佶点点头,“去吧,好好休息。”
“儿臣告退。”
赵桓躬身退出暖阁。
直到走出延福宫,走到风雪中,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成了。
真的成了。
父皇心软了,感动了,要重新用他了!
王程,你就算看透了我的算计又如何?
最终赢的,还是我!
风雪中,赵桓的背影渐渐远去。
暖阁内,赵佶独自坐在暖炕上,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眼神复杂。
他岂会不知赵桓的心思?
负荆请罪,以退为进,收买人心……
这些手段,他年轻时也用过。
可今日,他还是被触动了。
不是因为赵桓演得多好,而是因为……他确实需要一个能制衡王程的人。
王程权势太重了。
重到让他这个皇帝都感到不安。
如今王程要北上,朝中必须有人能稳住局面。
赵桓……
虽然能力有限,虽然有过污点,但毕竟是他的儿子,毕竟是赵家的血脉。
用他,总比用外人放心。
“梁师成。”赵佶忽然开口。
“奴婢在。”
“传旨,”赵佶缓缓道,“定王赵桓,勇于担责,深明大义,着即日起参赞朝政,协理兵部、吏部事务。”
梁师成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还有,”赵佶顿了顿,“赏定王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以示抚慰。”
“奴婢明白。”
梁师成退下后,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
赵佶靠在引枕上,闭上眼。
风雪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而他这个执棋者,也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但愿……赵桓不会让他失望。
但愿……王程北上,能真的大胜而归。
大宋的江山,再经不起折腾了。
第252章 王程的交代
秦王府内银装素裹,檐下冰棱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但这份冬日静谧之下,却涌动着一股压抑的气息——秦王王程,明日便要率军北上了。
酉时三刻,王府正厅摆开了家宴。
这是王程北征前的最后一顿团圆饭。
厅内四角铜炭盆烧得通红,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八仙桌上铺着猩红锦缎桌布,摆满了各色菜肴:水晶肘子、八宝鸭、清蒸鲈鱼、芙蓉鸡片……皆是王府膳房精心烹制。
王程坐在主位,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神色平静。
左侧依次坐着赵媛媛、薛宝钗、贾探春、尤三姐、尤二姐、晴雯、鸳鸯;右侧是林黛玉、王熙凤、史湘云、惜春,李玟李琦姐妹坐在末座。
气氛有些沉闷。
赵媛媛穿着一身藕荷色织金云纹宫装,发髻上簪着九翚四凤冠,雍容依旧,可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忧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迎春因身子弱,太医嘱咐不宜下床,便没有出席。
但王程午时已去缀锦楼看过她,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都动筷吧。”王程开口,声音打破了沉寂。
众人这才拿起筷子,却都吃得心不在焉。
史湘云最是藏不住心事,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骑装改良的裙裾,头发高高束成马尾,英气勃勃。
几口菜下肚,她便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王爷,咱们明日何时出发?妾身把骑射服都准备好了!
还有那副小弓,是上回王爷赏的,妾身日日练习,如今三十步内能中靶心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对即将随军北上的期待——王程点了她、王熙凤和李玟李琦姐妹随行。
这对天性活泼好动的史湘云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王熙凤坐在她身侧,闻言轻轻碰了碰她的手,递过一个“收敛些”的眼神。
凤姐今日穿着深青色绣银线梅花的褙子,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眼间那份历练后的沉稳。
“云丫头,”王熙凤低声笑道,“瞧把你高兴的。北疆可不比汴京,天寒地冻的,听说这个时节,泼水成冰呢。”
“凤姐姐不怕,我也不怕!”
史湘云扬起下巴,“王爷说了,咱们随军是在中军大营,安全得很。再说了,我能骑马能射箭,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
她说得天真,却让在座几个女子心中更添忧虑。
赵媛媛放下筷子,轻声道:“云妹妹勇气可嘉,只是……刀剑无眼,总要万分小心。”
她说着,目光转向王程,眼中水光盈盈,“王爷,此去北疆,山高路远,您……定要保重。”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薛宝钗虽依旧端庄坐着,手中帕子却无意识地绞紧;
贾探春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
尤三姐难得安静,只盯着碗里的菜出神;
林黛玉脸色苍白,垂眸不语;
李玟李琦姐妹更是大气不敢出。
王程看了赵媛媛一眼,又扫过众人,语气难得温和了些:“放心,本王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道:“此番北上,只带五百背嵬军。云州有岳飞三万兵马,太原、真定府可随时调兵增援。至于你们——”
他的目光在赵媛媛、薛宝钗、贾探春、尤三姐、林黛玉五人脸上依次停留。
“留在府中,好生度日。媛媛和迎春安心养胎,宝钗掌家,探春、三姐协理府务,黛玉……照顾好自己。”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几个女子心中都是一颤。
她们听出了话外之音——王程这一走,汴京恐怕不会太平。
而她们,必须守住秦王府这个家。
家宴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王程起身时,对薛宝钗、贾探春、尤三姐三人道:“你们随本王来书房。”
书房内,炭火比正厅烧得还旺。
王程屏退左右,只留薛宝钗、贾探春、尤三姐三人。
房门紧闭,将外界的风雪声隔绝,室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三人站在书案前,神色各异。
薛宝钗穿着一身淡青色织金缠枝莲纹褙子,外罩同色薄棉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一支点翠蝴蝶簪。
贾探春则是一身墨绿色劲装改良的裙裾,头发高束成髻,插一支白玉簪。
此刻她微微抿唇,眼神锐利,已隐约猜到王爷要说什么。
尤三姐穿着橙红色胡服,腰间束着牛皮腰带,上面挂着她那对从不离身的弯刀。
她不像宝钗探春那样沉静,而是微微侧头,眼中带着疑惑和隐隐的兴奋。
王程没有坐,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许久,他才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低沉而清晰:
“本王明日北上,短则三月,长则半年。这期间,汴京不会太平。”
开门见山,毫不遮掩。
薛宝钗睫毛轻颤,贾探春瞳孔微缩,尤三姐则下意识握住了刀柄。
“赵桓、秦桧、王子腾那些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王程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会拉拢朝臣,安插亲信,甚至……可能会对秦王府下手。”
“王爷!”尤三姐忍不住出声,眼中闪过厉色,“他们敢?!”
“他们敢。”王程看着她,目光深邃,“因为本王不在。”
三个字,道尽一切。
秦王在,秦王府是龙潭虎穴,无人敢犯。
秦王不在,秦王府就是一块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王爷要我们怎么做?”
王程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三枚令牌。
令牌呈玄黑色,非金非铁,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虎头,背面是篆书的“秦”字。
“这是王府暗卫的调令。”王程将令牌分别递给三人,“本王离京后,暗卫由你们三人节制。张成、赵虎随军北上,府中明面上的护卫由陈泽统领,暗地里的……交给你们。”
薛宝钗接过令牌,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质感,心中凛然。
她早知道王府有暗卫——那些神出鬼没、只听命于王爷的影子。
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执掌这支力量。
贾探春握紧令牌,眼中迸发出锐利的光:“王爷放心,有我们在,王府绝不会有事。”
尤三姐更是直接:“谁要是敢来撒野,老娘剁了他的爪子!”
王程看着三人,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记住,”他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顿,“本王走后,朝中必有动荡。赵桓可能会拉拢你们,威胁你们,甚至……用下作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无论谁来,无论说什么,无论用什么手段——”
“只要危及王府安危,危及府中任何一个人。”
王程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凛冽的杀意:
“杀。”
“不用顾忌身份,不用顾忌后果。”
“无论是亲王,是朝臣,是宫里的太监,还是……宫里那位。”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薛宝钗浑身一颤,贾探春瞳孔骤缩,尤三姐呼吸一窒。
宫里那位……
指的是谁,三人心中雪亮。
“王爷……”薛宝钗声音发干,“若是……若是陛下……”
“赵佶若真敢动秦王府。”
王程打断她,眼中寒光乍现,“那这大宋的皇帝,也该换人了。”
这话石破天惊。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三人脸色忽明忽暗。
许久,薛宝钗才缓缓抬起头,眼中那份温婉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锐利。
她握紧令牌,对着王程深深一福:
“妾身,领命。”
贾探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铿锵:“妾身誓死护卫王府!”
尤三姐也跟着跪下,眼中燃烧着野性的光芒:“王爷放心!有我们姐妹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问过我们手中的刀!”
王程看着三人,点了点头。
“起来吧。”
三人起身,神色已与进来时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接过重任、准备迎接风雨的肃然。
“暗卫共三百人,分三队。”
王程开始交代细节,“宝钗掌一队,负责内院护卫,尤其要保护好媛媛、迎春和黛玉。探春掌一队,负责王府外围警戒,与王柱儿的明卫配合。三姐掌一队,作为机动,随时策应。”
“暗卫之间用暗号联络,每三日轮换一次驻地。具体安排,张成离京前会交代清楚。”
“此外,”
王程从书案下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和一些小巧的令牌信物,“这些你们收好。银票共计五十万两,必要时可以动用。令牌是通往太原、真定府等地的信物,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可以撤离汴京。”
连退路都想好了。
三人心中更加沉重,也更加明白——王爷这次北上,是真的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王爷,”
薛宝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贾探春和尤三姐也看向王程,眼中满是担忧。
王程看着她们,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一瞬。
“嗯。”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寒风裹着雪花涌进来,吹动了书案上的纸张。
“记住,”王程背对着三人,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秦王府是你们的家,也是本王的根基。守好它,等本王回来。”
第253章 告别
亥时末,雪渐渐小了。
王程从书房出来,没有回主院,而是先去了栖梧堂。
赵媛媛还没睡,正靠在暖炕上做针线——是一件小小的红色肚兜,上面绣着精致的麒麟纹。
蕊初在一旁挑灯,烛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温柔而宁静。
“王爷?”
听见脚步声,赵媛媛抬头,眼中闪过惊喜,“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王程在炕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肚兜上,“又在做这个?太医说了,少费眼睛。”
赵媛媛放下针线,柔声道:“不碍事,闲着也是闲着。妾身想给孩子多做几件,等他出生时穿。”
她说着,将肚兜递给王程看:“王爷瞧,这麒麟绣得可好?麒麟送子,是个好兆头。”
王程接过,那小小的肚兜在他宽大的掌心里,显得格外脆弱。
红色的绸缎柔软光滑,金色的麒麟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匀称,能看出缝制者的用心。
“很好。”他道,将肚兜递还。
赵媛媛接过,小心折好,放在一旁的小篓里。
她抬起头,看着王程,眼中那抹忧虑又浮了上来。
“王爷……明日就要走了吗?”
“嗯。”
“去多久?”
“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赵媛媛咬住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抚着小腹。
王程看着她这副模样,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心,本王会尽快回来。”
“妾身不是担心这个。”
赵媛媛摇头,眼中泛起水光,“妾身是担心……朝中那些人。王爷不在,他们会不会……”
“宝钗她们会守好王府。”
王程打断她,“你只需安心养胎,别的不用操心。”
赵媛媛还想说什么,却见王程神色坚定,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王爷,”她轻声道,“您一定要保重。北疆天寒,要多添衣裳。战场上刀剑无眼,要万分小心。还有……要记得,妾身和孩子,在等您回来。”
她说得哽咽,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王程伸手,拭去她的泪。
“别哭,对孩子不好。”
赵媛媛用力点头,却止不住泪水。
王程看着她,这个曾经金枝玉叶的帝姬,如今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
她为他收敛锋芒,为他学做羹汤,为他孕育子嗣。
“媛媛,”他忽然道,“等本王回来,孩子也该出生了。到时,本王陪你看雪,陪你看花,陪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这大概是王程说过最温柔的话了。
赵媛媛怔住,随即泪水更加汹涌。
“嗯!”
她重重点头,扑进他怀里,“妾身等您!一定等您!”
王程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温暖而缱绻。
---
从栖梧堂出来,王程又去了缀锦楼。
迎春已经睡了,绣橘守在门外,见他来连忙行礼。
“王爷。”
“你们姑娘睡了?”
“刚睡下。”
绣橘小声道,“太医开的安神药起了效,姑娘这几日睡得安稳些了。”
王程点头,轻轻推门进去。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映着床榻。
迎春侧卧着,睡得正沉,一只手还搭在小腹上,是一种本能的保护姿态。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总是挥之不去的怯意,在睡梦中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恬静的柔和。
王程在床边坐下,静静看着她。
这个女子太柔弱,像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兰花。
可如今,她腹中孕育着他的骨血,那份柔弱里,便生出了惊人的韧性。
他伸手,轻轻覆上她搭在小腹上的手。
迎春似乎有所觉,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手很小,很凉,却握得很紧。
王程没有抽回手,就这样坐着,直到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他轻轻抽出手,为她掖好被角,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床榻上的女子依旧安睡,不知梦到了什么,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极淡却温柔的笑意。
————
子时初刻,雪已停歇。
秦王府内万籁俱寂,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王程踏着廊下尚未清扫的薄雪,走向西侧的竹韵阁。
竹韵阁外,那几丛青竹在雪夜中依然挺立,竹叶上积了层薄雪,在檐下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
窗纸透出暖黄的微光——这么晚了,黛玉竟还未睡。
紫鹃正从厨房端了药膳回来,在廊下遇见王程,连忙行礼:“王爷。”
“你们姑娘还没歇?”
“姑娘说……想等王爷。”
紫鹃低着头,声音很轻,“自午后得知王爷明日要走,姑娘便心神不宁,晚膳也没用多少。”
王程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屋内炭火温暖,混合着淡淡的药香和墨香。
林黛玉穿着一身月白素缎寝衣,外罩浅碧色绣竹叶的薄棉褙子,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执笔写字。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清丽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化作浅浅的笑意。
“王爷。”
她放下笔,起身欲行礼。
那支白玉簪松松簪着发髻,几缕青丝垂在颊边,烛光下肌肤莹白得近乎透明。
“坐着。”
王程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宣纸上——是一阕未写完的《临江仙》: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字迹清瘦秀逸,笔锋却有些虚浮,显然心神不宁。
“在写李义山?”王程问。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将纸稍稍折起:“闲来无事,胡乱写着玩。”
她抬眼看他,那双总是盛着清愁的眸子此刻格外明亮,却也格外复杂:“王爷……明日真要走了?”
“嗯。”
王程在她身侧的绣墩上坐下。
紫鹃端了热茶进来,又悄悄退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屋内一时寂静。
炭火噼啪,更漏滴滴。
黛玉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许久,才低声道:“北疆……很冷吧?”
“比汴京冷些。”
“那……王爷多带些厚衣裳。”
黛玉说着,起身走到衣柜前,从里面取出一件玄色大氅,“这是妾身前几日赶制的,里面絮了上好的灰鼠皮,最是保暖防风。王爷若不嫌弃……”
她将大氅递过来,手指微微发颤。
王程接过,入手厚实柔软,针脚细密均匀。
大氅的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极简的云纹,内衬是柔软的灰鼠皮,触手生温。
“费心了。”他道。
黛玉摇摇头,又坐回原位,垂下眼帘:“妾身身子不争气,不能像云妹妹、凤姐姐那样随军伺候王爷。只能做这些微不足道的事……”
她声音渐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王程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忽然道:“手伸过来。”
黛玉一愣,迟疑地伸出手腕。
王程三指搭在她脉门上,一股温和醇厚的内力缓缓渡入。
黛玉只觉得一股暖流自手腕蔓延至四肢百骸,这些日子因天寒而隐隐作痛的胸口顿时舒缓了许多。
“王爷……”她眼中泛起水光。
“别说话。”
王程闭目凝神,内力在她奇经八脉中缓缓游走。
黛玉的身子比半个月前好了太多,但根基依旧虚弱,像一株精心呵护却难抵风霜的兰花。
约莫一刻钟后,王程收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黛玉连忙递过帕子:“王爷快歇歇,为了妾身这般耗费内力……”
“无妨。”
王程接过帕子,拭了拭汗,“你如今脉象平稳多了,再调养月余,当可痊愈。”
“谢王爷。”黛玉声音哽咽。
她看着王程冷峻的侧脸,想起这半个多月来,他每日入夜便来为她疗伤,耗费内力从不言苦。
想起他虽话少,却总在她咳血时蹙眉,在她好转时微微颔首。
这个男人,用他独有的方式,一点点捂热了她冰封的心。
“王爷,”黛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妾身……有话想说。”
王程抬眼看她。
烛光下,黛玉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
她咬了咬唇,似乎在下极大的决心。
“那日……妾身入府时,身子实在不争气。”
她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不可闻,“未能……未能尽到侍妾的本分。如今王爷要远行,这一去不知多久,妾身……”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羞怯却坚定的光:“妾身不想留遗憾。”
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第254章 红烛帐暖
王程怔了怔。
他看着黛玉——这个清冷孤高、从前连宝玉稍显亲密的举动都会避忌的女子,此刻竟主动提出……
“你身子还未痊愈。”王程声音有些沉。
“太医说……已无大碍了。”
黛玉脸颊更红,却倔强地看着他,“王爷这半月为妾身疗伤,妾身自己知道,身子比从前好了太多。只要……只要温柔些,不会有事的。”
她说着,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这等话从她口中说出,已是耗尽了毕生的勇气。
王程沉默地看着她。
屋内炭火燃烧,暖香浮动。
窗外偶尔传来积雪压断竹枝的轻响。
许久,王程才缓缓开口:“你想好了?”
黛玉重重点头,眼中水光盈盈:“妾身是王爷的人,早该……早该如此的。只是从前身子不争气,如今……如今不想再等了。”
她站起身,走到王程面前,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
那手冰凉微颤,却握得很紧。
“王爷这一去,山高路远,刀剑无眼。妾身在汴京日夜悬心,若不能……不能真正成为王爷的人,这颗心,终究是悬着的。”
她说得动情,眼泪终于滑落。
王程伸手,拭去她的泪。
指尖温热,触感粗糙,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好。”他低声道。
这一声“好”字落下,黛玉浑身一颤,既是羞怯,又是释然。
王程站起身,对外间道:“紫鹃。”
门轻轻推开,紫鹃和雪雁垂首进来。
两个丫鬟显然一直在外候着,此刻脸颊都有些泛红。
“准备热水。”王程吩咐。
“是。”紫鹃应声,和雪雁快步退下。
屋内又只剩下两人。
黛玉低着头,不敢看王程。
方才鼓起勇气说出那番话,此刻勇气耗尽,只剩无尽的羞赧。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紧张?”王程问。
黛玉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妾身……妾身从未……”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王程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到床边坐下。
床帐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此时已被紫鹃她们换成了喜庆的红色——显然早有准备。
“不必怕。”王程声音难得温和,“若不适,便告诉本王。”
黛玉咬着唇点头。
这时,紫鹃和雪雁抬了热水进来,放在屏风后。
两个丫鬟动作麻利地准备好沐浴用具,又将床铺重新整理——撒上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取“早生贵子”之意。
做完这些,紫鹃走到黛玉身边,轻声道:“姑娘,奴婢伺候您沐浴。”
黛玉红着脸看向王程。
王程松开她的手:“去吧。”
沐浴的过程,黛玉羞得几乎不敢睁眼。
紫鹃和雪雁伺候她褪去衣裳,温热的水漫过肌肤,带着淡淡的花香。
两个丫鬟动作轻柔,为她仔细擦洗,又将她的长发洗净,用干布细细擦干。
“姑娘别紧张。”紫鹃一边为她梳头,一边低声安慰,“王爷是疼惜姑娘的,会温柔待您。”
雪雁也小声道:“姑娘身子弱,奴婢们在外头候着,若有不舒服,您就唤我们。”
黛玉闭着眼,轻轻点头。
沐浴完毕,紫鹃为她换上一身崭新的寝衣——是大红色绣并蒂莲的软绸,料子柔软丝滑,贴在肌肤上如水般流淌。
又将她的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支赤金点翠簪固定。
镜中的女子面若桃花,眼含春水,清冷中透出几分娇艳,竟是前所未有的动人。
“姑娘真美。”雪雁由衷赞叹。
黛玉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外间,王程也已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玄色寝衣。
他坐在桌边喝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黛玉时,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艳。
紫鹃和雪雁识趣地退下,将门轻轻掩上。
屋内红烛高烧,烛火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摇曳生姿。
黛玉走到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王程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取下她发间的簪子。
青丝如瀑般散落,披在肩头,更添几分柔媚。
“紧张吗?”他问。
黛玉轻轻摇头,又点头,最后低声道:“有一点……但更多是欢喜。”
王程看着她眼中的倔强,心中那点顾虑终于消散。
他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
黛玉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
王程抱着她,走向床榻。
他的动作很稳,怀抱很暖。
黛玉偎在他胸前,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那是硝烟和风雪的味道,是属于征战沙场的男人的味道。
床帐是浅碧色的软烟罗,在烛光下如烟似雾。
王程将她放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上,动作轻柔。
黛玉躺下,长发散在枕上,如墨般铺开。
她睁着眼,看着王程在床边坐下,看着他伸手解自己的衣带。
手指有些抖。
王程察觉到她的紧张,动作顿了顿:“若是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黛玉摇头,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妾身……愿意的。”
她说着,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
王程不再犹豫,俯身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柔,带着试探的意味。
黛玉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生涩地回应着。
她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药香。
黛玉从未经历过这些,只觉得浑身发软,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膛。
她的手抵在王程胸前,却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他索取。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王程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手指抚过她的眉眼,低声道:“放松些。”
“嗯。”
黛玉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情动的沙哑。
王程开始解她的衣带。
月白色的寝衣被轻轻褪去,露出里面绣着并蒂莲的藕荷色肚兜。
黛玉的身躯比想象中更纤细,肌肤莹白如玉,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锁骨精致,腰肢不盈一握,胸前虽不算丰满,却有着少女特有的青涩美好。
黛玉察觉到他的目光,羞得别过脸去,耳根红得滴血。
王程的手掌抚上她的腰侧,掌心温热,带着薄茧,触感鲜明。
黛玉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冷?”王程问。
“不……不是。”黛玉摇头,声音细弱,“只是……有些不习惯。”
王程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上她的脖颈。
温热的唇落在细腻的肌肤上,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黛玉咬住下唇,才没让呻吟溢出口。
王程的吻一路向下,解开肚兜的系带。
烛光下,少女的身躯完全展露——肌肤胜雪,曲线玲珑,虽然瘦弱,却有着惊人的美。
王程的动作很温柔,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
他知道黛玉身子弱,又是第一次,所以格外小心。
他的吻如细雨,落在她身上每一处。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颊潮红,眼中水光潋滟。
床帐摇曳,烛火晃动。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悄无声息。
…………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终于停歇。
黛玉偎在王程怀中,浑身酥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胸膛,听着他尚未平复的心跳,只觉得整个人都像飘在云端。
王程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后心,温厚的内力缓缓渡入,抚慰着她疲惫的身躯。
“疼吗?”他问,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
黛玉轻轻摇头:“不疼。”
顿了顿,她又小声补充:“只是……有些累。”
王程低头看她,烛光下,她眉眼间那份病弱的苍白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滋润后的娇艳。
长发汗湿地贴在颊边,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红晕,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睡吧。”他拉过锦被,盖住两人。
“嗯。”黛玉应了一声,却没有闭眼,只是静静看着他。
王程察觉到她的目光:“怎么了?”
黛玉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道:“王爷……明日何时出发?”
“卯时三刻。”
“那……妾身送您。”
“不必。”王程握住她的手,“天冷,你多睡会儿。”
黛玉摇头:“妾身想送。”
她的眼神很坚持。
王程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好。”
黛玉这才露出笑意,往他怀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炭火渐弱,烛光摇曳。
王程没有睡,只是静静看着怀中的人。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睡颜恬静,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心事。
这个夜晚,对于黛玉来说,是圆满,也是开始。
第255章 出发,北伐
寅时末,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
秦王府正门外,数十盏风灯在寒风中摇曳,将门前空地照得通明。
积雪已被连夜清扫,青石板路上洒了细沙,防滑又肃穆。
王程一身玄色铁甲,外罩墨色大氅。
他立在台阶最高处,身后是整装待发的五百背嵬亲兵。
人人玄甲墨氅,肩扛长枪,腰佩横刀,肃立如林,唯有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袅袅升腾。
张成和赵虎一左一右立在王程身侧,同样全副武装。
张成神色沉稳,正最后一次检查马鞍旁的箭囊;
赵虎则微微昂首,眼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战意。
王熙凤、史湘云、李玟、李琦四女已换上骑装,披着厚实的貂皮斗篷,站在亲兵队列稍前的位置。
凤姐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玄狐斗篷,发髻高束成男子样式,用金环固定。
史湘云则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石榴红骑装,外罩火狐斗篷,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用红绸束紧。
她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不时踮脚张望,又回头看向王府大门,既期待远行,又舍不得姊妹们。
李玟李琦姐妹穿着同款的藕荷色骑装,外罩银鼠斗篷,安静地立在凤姐身侧。
王府大门内,女眷们陆续走了出来。
赵媛媛被蕊初搀扶着,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脸色在寒风中有几分苍白。
薛宝钗走在赵媛媛身侧,一身淡青色织金缠枝莲纹褙子,外罩同色厚锦披风。
林黛玉由紫鹃和雪雁左右搀扶,穿着月白绣竹叶的锦缎棉袍,外罩浅碧色灰鼠斗篷。
她的脸色比往日红润许多,但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昨夜几乎未眠。
此刻她微微垂眸,不敢看王程,耳根却泛着淡淡的红。
贾探春和尤三姐并肩而立。
探春一身墨绿色劲装,外罩墨狐斗篷,腰佩长剑,英气逼人;
尤三姐则是橙红色胡服,外罩火狐斗篷,腰间双刀在灯光下寒光闪闪。
两人神色肃然,已进入护卫王府的状态。
尤二姐、晴雯、鸳鸯等人站在稍后,个个眼圈泛红。
“王爷……”
赵媛媛走上前,声音有些哽咽,“此去北疆,万里风雪,您……千万保重。”
她从蕊初手中接过一个锦袋,双手奉上:“这里面是妾身前日去大相国寺求的平安符,还有……还有妾身为您缝的一双护膝。北地苦寒,膝盖最易受凉……”
王程接过锦袋,入手沉甸甸的,能摸到里面护膝厚实的棉絮。
“有心了。”他低声道,“你在府中,好生养胎。若有不适,即刻传太医。”
“妾身省得。”赵媛媛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滑落。
薛宝钗上前一步,从莺儿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匣:“王爷,这是府中库房特制的金疮药和解毒丸,药效比军中所用强上三成。还有一些参片,路上含服,可提神益气。”
王程接过木匣,目光落在宝钗脸上。
这个女子总是这样周到,将一切安排得妥帖。
可此刻她眼底那份极力压抑的担忧,却比泪水更让人动容。
“府中诸事,交给你了。”王程道。
宝钗郑重福身:“妾身定不负王爷所托。”
林黛玉这时才抬起头,她走到王程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青色锦囊——正是昨夜她送的那个安神香囊,但系带处多了一缕她的青丝,编成同心结的模样。
“王爷……”
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这香囊里……妾身又添了几味安神的药材。北疆战事繁忙,望王爷……偶尔能睡个安稳觉。”
她说着,将香囊系在王程腰间甲胄的系带上。
手指微颤,系了两次才系好。
王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却在颤抖。
“照顾好自己。”他道,“按时服药,按时歇息。等本王回来,要看到你面色红润的模样。”
黛玉眼圈一红,用力点头:“妾身……等王爷凯旋。”
贾探春和尤三姐没有上前,只是并肩拱手行礼:“王爷放心,府中有我们!”
王程看向两人,目光如电:“记住本王的话。”
“是!”两人齐声应道,声音铿锵。
这时,更漏传来卯时的报时声。
王程松开黛玉的手,转身面对五百亲兵。
“上马!”
“喏!”
五百人齐刷刷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声如金石交鸣。
王程也翻身上了乌骓马,那匹神驹似乎感应到即将出征,兴奋地刨着前蹄,喷出团团白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王府门前的女眷们——赵媛媛泪眼朦胧,薛宝钗神色隐忍,林黛玉咬唇强忍,贾探春和尤三姐目光坚定……
“出发!”
马鞭扬起,落在空中,发出清脆的炸响。
五百骑如黑色洪流,沿着崇明街向北城门驰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震得沿街屋檐下的冰棱簌簌掉落。
女眷们追出几步,站在府门前,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街道尽头。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回去吧。”
薛宝钗轻声道,声音有些沙哑,“外头冷。”
赵媛媛却不肯动,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身影,才由蕊初搀扶着转身。
泪水已在她脸上冻成冰痕。
卯时三刻,新曹门外。
天色渐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又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但此刻的城门内外,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得知秦王今日出征,无数汴京百姓自发聚集而来。
从城门到十里亭,道路两侧黑压压全是人。
老者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童,书生挤在人群前列,商贩甚至暂停了生意——所有人都想亲眼目睹秦王北征的威仪。
当那支玄甲墨氅的队伍出现在长街尽头时,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秦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北伐必胜!大宋万胜!”
“王爷保重!早日凯旋!”
声浪如潮,几乎要掀翻城楼上的积雪。
百姓们将准备好的干粮、酒水、甚至铜钱拼命往队伍里扔。
几个孩童挣脱父母的手,冲上前将手中的平安符塞给路过的骑兵,又红着脸跑回人群。
王程端坐马上,面色平静。
他抬起右手,向两侧百姓致意。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欢呼声更加热烈。
“瞧瞧!王爷向咱们招手呢!”
“爹!我看见了!秦王真威武!”
“有这样的统帅,何愁北疆不定?!”
队伍行至城门前,缓缓停下。
城楼上下,早已布置妥当。
禁军手持旌旗,分列两侧;
礼部官员穿着朝服,肃立等候。
而在城门正中央,一群人尤为显眼。
赵桓站在最前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明黄色亲王常服,外罩猩红貂裘大氅,头戴七梁冠,打扮得格外隆重。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温和,俨然一位心系国事、恭送贤臣的贤王。
秦桧和王子腾站在他身后半步,穿着朝服,神色恭谨。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得意——王程这一走,汴京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再往后是李纲、李斌等朝臣,个个神色复杂。
他们既希望王程北上退敌,又担心他离京后,朝中局势会更加险恶。
“秦王殿下!”
赵桓见王程下马,快步迎上前,声音洪亮,“小王奉陛下之命,特来为殿下壮行!”
他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王程还礼:“有劳定王殿下。”
赵桓直起身,脸上笑容更加诚恳:“殿下此去,肩负社稷安危,黎民厚望。小王在汴京,日夜为殿下祈福,期盼殿下早日荡平胡虏,凯旋还朝!”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泪光。
周围百姓见了,无不感动:
“郓王殿下真是仁德!”
“兄友弟恭,国之大幸啊!”
“有定王在京中坐镇,王爷在前线也能安心了!”
王程面色平静,看着赵桓表演。
秦桧这时上前一步,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双手奉上:“秦王殿下,此乃陛下亲赐的‘北伐讨逆大将军’印信,另有尚方宝剑一柄,可先斩后奏。
陛下说了,北疆诸事,皆由殿下全权处置,朝廷绝不掣肘。”
这话说得漂亮,既彰显皇恩浩荡,又暗示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特权。
王程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方赤金虎钮大印,和一柄装饰华丽的宝剑。
“臣,谢陛下隆恩。”他对着皇宫方向躬身行礼。
赵桓趁机高声道,声音激昂:“诸位。让我们共同祝愿——秦王殿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百姓们齐声高呼,声震九霄。
赵桓满意地点头,又转身对王程低声道:“殿下放心北上,京中诸事,小王自当尽心。府中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这话说得体贴,仿佛真是为王府着想。
王程深深看了他一眼:“有劳定王费心。”
两人对视片刻。
赵桓笑容不变,王程神色平静。
但空气中,却有种无形的锋刃在交击。
“时辰不早了。”王程转身,重新上马。
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天长嘶。
王程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城楼上下,扫过万千百姓,最后落在北方苍茫的天际。
“出发!”
五百骑再次启程,穿过城门,踏上北去的官道。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马蹄印覆盖。
城楼上,赵桓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秦桧凑近低语:“殿下,鱼儿已经离了水。”
王子腾也道:“该咱们布置了。”
赵桓没说话,只是望着北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王程,你就好好在北疆打仗吧。
等你回来时,这汴京城……恐怕已经变天了。
第256章 心思复杂的金国公主
城南,僻静别苑。
这处院落藏在竹林深处,粉墙黛瓦,门庭素雅,是王程为完颜乌娜和萧贵妃安排的住所。
外头看着不起眼,内里却极尽舒适——地龙日夜烧着,炭盆里是上好的银炭,摆设器物虽不奢华,却样样精致。
完颜乌娜已有近五个月身孕,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
她穿着宽松的月白色软绸寝衣,外罩藕荷色薄棉比甲,靠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做着针线——是一件小小的虎头鞋。
萧贵妃(苏妧)坐在她对面,正绣着一件婴儿的襁褓。
两人都专注着手上的活计,屋内只有炭火噼啪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姑姑,”完颜乌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今日走了吧?”
萧贵妃手中针线一顿,抬眼看向窗外:“应是走了。方才燕儿出去采买,说街上全是送行的人。”
完颜乌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头鞋上凸起的绣纹。
自她有孕以来,王程来过几次,每次都是诊脉、询问起居,停留不过一刻钟便离开。
话不多,态度也算温和,但那种疏离感,却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两人之间。
她知道,自己只是他的一枚棋子,一个战利品,一个……生育工具。
可腹中这个孩子,却是真实存在的。
每一次胎动,都提醒着她——这是她的骨血,是她在这个陌生国度唯一的依靠。
“姑姑,”她声音更低了,“你说……他会平安回来吗?”
萧贵妃放下针线,认真看着她:“乌娜,你希望他回来吗?”
完颜乌娜怔住了。
希望吗?
她恨王程——恨他灭了金国十万大军,恨他杀了完颜宗望,恨他将自己掳来,像个玩物般安置。
可如今,她怀了他的孩子,住在他安排的别苑里,受他的庇护……
这种复杂的情绪,日夜撕扯着她。
“我不知道。”
她最终摇头,眼中泛起泪光,“父皇若是知道我有孕,定会骂我不知廉耻。可这孩子……这孩子是无辜的。”
萧贵妃轻叹一声,起身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乌娜,听姑姑一句劝——忘掉你是大金公主。从今往后,你只是王程的女人,是他孩子的母亲。”
“可是……”
“没有可是。”
萧贵妃语气坚定,“大金已经败了,败得彻彻底底。完颜宗望十万大军灰飞烟灭,铁浮屠化为废铁,连陛下都不得不称臣纳贡……这样的国,还有什么指望?”
她看着完颜乌娜,眼中满是沧桑:“我们女人,在乱世中能做的,就是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把我们的孩子养大。其他的……都不重要。”
完颜乌娜眼泪滚落,滴在手中的虎头鞋上。
她想起在金国的日子——父皇的宠爱,兄长的呵护,公主的尊荣……
可那些,都像一场梦,醒了就碎了。
如今,她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怀着仇人的孩子,住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
外面是送别秦王的万千百姓,是山呼海啸的“凯旋”。
而她,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金国公主,一个连自己未来都看不清的孕妇。
“姑姑,”她哽咽道,“我怕……怕他这一去不回,怕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怕我们……我们无依无靠。”
萧贵妃将她揽入怀中,轻拍她的背:“傻孩子,王程那样的男人,岂会轻易战死?他既然安排了这处别苑,安排了这么多护卫,就是打算要回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你腹中的是他的骨肉。以他的性子,绝不会放任不管。”
完颜乌娜在她怀中颤抖,许久,才渐渐平静下来。
窗外,雪越下越大。
竹林在风雪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处僻静的别苑,像一座孤岛,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过往的荣耀。
完颜乌娜抚着小腹,感受着里面生命的悸动。
这个孩子,是她的枷锁,也是她的救赎。
————
离开汴京三十里,官道上的积雪已深及马蹄。
五百骑放慢了速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北风如刀,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战马喷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晶,挂在鬃毛和铠甲上。
王程勒马停在道旁一处高坡,回望来路。
汴京城早已消失在风雪之中,只有茫茫一片白。
“爷,前方十里有个驿站,咱们可以在那里歇脚。”
张成策马上前,大声道——风声太大,小声了听不见。
王程点头:“传令,加快速度,午时前赶到驿站。”
“喏!”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队伍的速度提了起来。
史湘云策马跟在王熙凤身侧,小脸冻得通红,却依旧兴奋。
她戴着厚厚的貂皮手套,握着缰绳的手却很稳——这些日子她没少练习骑射。
“凤姐姐,你说北疆的雪是不是更大?”她大声问。
王熙凤转头看她,笑了笑:“听说是。不过咱们在中军大营,冻不着你。”
“我才不怕冷呢!”史湘云扬起下巴,“王爷说了,等到了云州,让我试试新制的神臂弩!”
王熙凤摇头失笑。
这个云丫头,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李玟李琦姐妹跟在稍后,两人共乘一辆带篷的马车——毕竟不是正经武将出身,长途骑马还是吃力。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毛毯,燃着小炭炉,比外头暖和许多。
“姐姐,”李琦小声道,“你说……咱们真的能帮上忙吗?”
李玟握着她的手:“王爷既然带咱们来,自有安排。咱们做好分内事就是了。”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她们读书识字,会算账理账,王程让她们随行,是要她们协助处理军中文书、粮草账目。
可毕竟是第一次上战场,那种无形的压力,还是让她们呼吸都有些紧。
队伍又行了一个时辰,风雪渐小,前方隐约出现建筑物的轮廓。
正是驿站。
驿丞早已接到消息,带着驿卒在门外等候。
见队伍到来,连忙迎上。
“下官参见秦王殿下!”驿丞跪在雪地里行礼。
“起来吧。”王程下马,“房间可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最好的上房都给殿下和各位将军留着!热水热饭都已备妥!”
王程点头,对张成道:“让兄弟们分批休息,马匹要好生照料。明日寅时出发。”
“是!”
驿站不大,一下涌入五百人,顿时显得拥挤。
但背嵬军纪律严明,很快安顿下来——一半人警戒,一半人休息吃饭,两个时辰后轮换。
王程、张成、赵虎、王熙凤、史湘云等人被安排在二楼的上房。
房间虽然简陋,但烧了炕,还算暖和。
王熙凤和史湘云住一间,李玟李琦姐妹住一间。
凤姐一进屋,就脱下斗篷,吩咐驿卒送热水来。
史湘云则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景,感叹:“真壮观!汴京可看不到这么大的雪!”
“这才哪到哪。”
王熙凤笑道,“等到了云州,那才叫大雪封山呢。”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张成。
“王侧妃,史侧妃,”他拱手道,“王爷请二位过去用饭。”
驿站的饭厅里,已摆开了几桌简单的饭菜——炖羊肉、烙饼、热汤,虽不精致,却实在。
王程坐在主位,已经脱了甲胄,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
他神色平静,正听赵虎汇报明日行程。
见王熙凤和史湘云进来,他点了点头:“坐吧。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两人道谢坐下。
很快,李玟李琦姐妹也来了,怯生生地行礼后,在末座坐下。
饭菜上齐,王程举筷,众人才开始动筷。
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王程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粗鲁。
他吃完后,放下筷子,看向王熙凤。
“凤姐儿,明日开始,军中文书往来、粮草账目,交由你总管。李玟李琦协助。”
王熙凤连忙起身:“妾身领命。”
“史湘云,”王程又看向那个正咬着烙饼的少女,“你随张成学习箭术和骑术,每三日考核一次。若能达标,到云州后,准你入神机营见习。”
史湘云眼睛一亮,差点噎着,赶紧喝了口汤顺下去:“谢王爷!湘云一定努力!”
王程点点头,起身:“都早些休息。明日路程更艰难。”
说完,他转身出了饭厅。
张成和赵虎也跟了出去。
饭厅里剩下几个女子,气氛轻松了些。
王熙凤重新坐下,对李玟李琦道:“两位妹妹不必紧张。军中账目看似繁杂,实则规律可循。明日开始,我教你们。”
李玟感激道:“谢凤姐姐。”
李琦也连连点头。
史湘云则凑到王熙凤身边,小声道:“凤姐姐,神机营是做什么的呀?”
王熙凤戳了戳她的额头:“那可是军中机密,你去了就知道了。现在嘛……先把你的箭术练好。张统领的考核可严格着呢。”
“我才不怕!”史湘云扬起下巴,“我的箭术在汴京女子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众人都笑了。
窗外,风雪又起。
这北上的第一夜,就在这简陋的驿站里,平静地过去了。
第257章 贾宝玉的执念
荣国府,家庙佛堂。
檀香袅袅,经声低回。
贾宝玉跪在蒲团上,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海青,双手合十,眼帘低垂。
他身侧,妙玉一身缁衣,纤指轻捻菩提珠,唇间无声诵着经文。
自那日从净慈寺失魂落魄地归来,贾宝玉便一头扎进了家庙。
他不哭不闹,不言不语,每日只是跟着妙玉焚香、礼佛、诵经。
那双曾灵动含情的桃花眼,如今空茫茫的,映着香炉里明明灭灭的火光,像是两潭结了冰的死水。
“二爷,”袭人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件厚实的棉袍披在他肩上,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今儿天凉,仔细身子。”
宝玉恍若未闻,只将手中的《金刚经》又翻过一页。
妙玉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眼帘,心中轻叹。
这几日,她看得分明——这位宝二爷哪里是在礼佛?
分明是借着这青灯古佛,躲避那不愿面对的人世。
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倒像是将三魂七魄都丢在了什么地方。
“二爷,”她终于开口,声音如同玉磬轻击,在空寂的佛堂里格外清晰,“你已跪了两个时辰。膝盖不疼么?”
贾宝玉像是没听见,依旧捻着念珠。
妙玉放下经卷,起身走到他身侧:“佛说放下,是放下执念,不是放下肉身。你这般作践自己,佛祖也不会垂怜。”
“放下……”
贾宝玉喃喃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声空洞凄凉,“妙玉师父,你说得轻巧。若是能放下,我又何苦至此?”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我心里那个人,从小一处长大,一同读书,一同作诗,一同葬花……她哭时我陪着哭,她笑时我跟着笑。如今她去了别人府里,你让我如何放下?”
妙玉沉默片刻,缓缓道:“缘起缘灭,皆有定数。林姑娘既已入秦王府,便是与二爷缘分尽了。强求不得,何苦自困?”
“缘分尽了?”
贾宝玉猛地站起,身形晃了晃——跪得太久,腿早已麻木,“我不信!林妹妹心里一定还有我!她定是被逼的!是被那王府的富贵、被王程的权势所迫!”
这时,佛堂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
“……听说了么?秦王殿下三日前就领军北上了!”
“可不是!全城百姓都去送了,那阵仗……”
“哎,这一走,少说也得三五个月吧?咱们府里那位林姑娘……”
“嘘!小声些!莫要让里头听见!”
声音虽低,却如针一般刺破了佛堂的死寂。
贾宝玉猛地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眼中,竟又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火星!
走了?
王程走了?!
那……林妹妹呢?
她一个人在王府,是不是……是不是就能见她了?
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一旦破土,便疯狂滋长,瞬间烧遍了他荒芜的心田。
连日来用佛经强行压下的所有情绪——不甘、思念、痛楚、妄想——轰然决堤!
他“腾”地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发麻,踉跄了一下。
“二爷!”袭人慌忙扶住。
“我要出去。”宝玉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
妙玉蹙眉,放下佛珠:“二爷,外头风大,您……”
“我要去见林妹妹!”
宝玉打断她,眼睛亮得吓人,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就现在!王程走了,没人能拦我了!”
“二爷!”袭人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您不能去!老爷太太吩咐过……”
“让开!”宝玉猛地推开她,力道之大,让袭人跌坐在地。
他看也不看,径直冲向佛堂门口。
那件棉袍滑落在地,他也浑然不觉,只穿着那身单薄的青灰海青,一头扎进深秋阴冷的空气里。
妙玉起身,望着他跌跌撞撞消失在廊下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她拾起那件棉袍,递给追上来的麝月,低声道:“去,跟着。若有事,速来报我。”
“是,师父。”麝月抱着棉袍,慌忙追了出去。
秋雨,不知何时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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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雨势渐大。
秦王府门前的石狮子在雨水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檐下灯笼早早点亮,在风中摇晃,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四个玄甲侍卫肃立门前,雨水顺着甲胄流下,他们却纹丝不动,如同四尊铁铸的雕像。
贾宝玉浑身湿透地跑到王府门前时,便是看到这样一幕。
雨水顺着他散乱的头发往下淌,棉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冷得他牙关打颤。
可胸膛里那颗心,却烧得滚烫。
“站住!”
两名侍卫同时上前,长枪交叉拦住去路,“王府重地,闲人勿近!”
贾宝玉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我不是闲人!我是荣国府贾宝玉,林侧妃的表哥!我要见林侧妃!”
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冷声道:“侧妃不见外客。公子请回。”
“我只见一面!只说几句话!”
贾宝玉急了,就要往里冲,“让我进去!林妹妹!林妹妹!”
“放肆!”
另一名侍卫伸手一推,贾宝玉踉跄后退几步,跌坐在湿冷的石板上。
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子,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可他立刻爬起来,再次冲向大门:“让我进去!我要见林妹妹!她一定会见我的!”
“再敢上前,休怪我等无礼!”
侍卫厉声喝道,手已按在刀柄上。
贾宝玉却像是疯了,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冲:“你们杀了我好了!今日见不到林妹妹,我死也不走!”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王府侧门忽然开了。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撑着伞走出来,眉头紧皱:“何事喧哗?”
侍卫连忙拱手:“刘管事,这位公子非要见林侧妃,已经闹了有一阵了。”
刘管事打量了一眼落汤鸡般的贾宝玉,认出是荣国府的宝二爷,眉头皱得更紧。
他上前几步,语气还算客气:“宝二爷,不是小的不通融。实在是府中有规矩,侧妃不见外男。您这样闹,让小的们很难做。”
“刘管事,”贾宝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求您通融通融!我只见一面,就说几句话!林妹妹……林侧妃一定也想见我的!”
刘管事不动声色地抽回衣袖,摇头道:“二爷,您这不是为难小的么?王爷离京前特意吩咐过,府中女眷一律静养,不见外客。您请回吧。”
“我不走!”
贾宝玉猛地退后几步,竟直接在大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我就在这等!等到林妹妹肯见我为止!”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贾宝玉坐在雨里,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眼神执拗得可怕。
刘管事脸色沉了下来:“二爷,您这样……就不体面了。”
“体面?”
贾宝玉惨笑,“体面有什么用?能让我见林妹妹一面吗?”
刘管事摇头,不再劝,转身回了府内,对侍卫低声吩咐:“看紧了,别让他闯进来。但……也别动粗。毕竟是荣国府的公子。”
“是。”
门重新关上。
贾宝玉独自坐在雨中,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却依旧固执地不肯离开。
第258章 梦该醒了
王府内宅,竹韵阁。
林黛玉正临窗习字。
王程北上后,她遵医嘱每日静养,读书习字,调理心神。
紫鹃说她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连偶尔的咳嗽也轻了许多。
笔尖悬在宣纸上,一滴墨悄然滴落,晕开一小团污迹。
黛玉微微蹙眉。
窗外,隐约传来模糊的喊声,夹杂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紫鹃,”她放下笔,“外头是什么声音?”
紫鹃正和雪雁整理书案,闻言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微一变。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那喊声便清晰了些——
“林妹妹!你出来!我是宝玉!”
紫鹃的脸瞬间白了,慌忙关上窗,转身对黛玉强笑道:“姑娘听岔了吧?许是……许是街上哪个醉汉胡喊呢。”
黛玉却已听清了。
她坐在椅中,握着笔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秋雨潇潇,那一声声嘶喊却如钝刀,一下下割在早已结痂的心口上。
他怎么来了?
他怎么能来?
“姑娘……”雪雁也慌了,不知所措地看着黛玉,“宝二爷他……还在外头淋着呢。这雨越下越大,再淋下去,非病倒不可。”
黛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其实从竹韵阁是看不到大门的,可她却仿佛能看见那个坐在雨中的身影。
“他愿意淋,便让他淋着。”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冰冷,“与我何干?”
“姑娘!”紫鹃急了,“宝二爷他怎么能这样……这要传出去,外人不说他痴傻,倒要说您心狠了!”
“心狠?”
黛玉忽然笑了,“紫鹃,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出去见他?与他在王府门前叙旧?
然后呢?让全汴京的人都看秦王府的笑话?”
她放下书卷,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雨幕:“我如今是秦王侧妃。一言一行,皆代表王府体面。他不懂事,我不能也不懂事。”
雪雁小声道:“可是……宝二爷那性子,若不给他个交代,怕是真的会一直淋下去。他身子骨本就不算强健,这大冬天的……”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尤三姐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橙红色的胡服下摆沾了些雨水,脸上满是怒意。
“林妹妹,外头那贾宝玉是怎么回事?闹了快一个时辰了!守门侍卫来回禀了三次,刘管事也来问过!他这是要逼死谁?!”
她性子急,说话也直:“要我说,直接让侍卫把他架走!淋雨?淋死活该!自己不要脸面,还拖累旁人!”
“三姐!”薛宝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显然也是闻讯赶来,身上披着淡青色锦缎披风,发髻一丝不乱,神色却比尤三姐沉稳得多。
宝钗走进来,先看了黛玉一眼,见她脸色虽苍白,眼神却平静,心中稍定。
她转头对尤三姐道:“三妹妹莫急。宝兄弟年轻不懂事,咱们不能跟着冲动。”
“我冲动?”
尤三姐瞪大眼睛,“宝姐姐,你是没看见他那副样子!坐在雨里,口口声声要见林妹妹,赶都赶不走!这要让街坊邻居看见,成什么样子?!”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硬来。”
薛宝钗走到黛玉身边,温声道,“妹妹,你怎么想?”
黛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仿佛都静止了。
“紫鹃,”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拿伞来。”
“姑娘!”紫鹃惊喜。
“雪雁,去请探春妹妹过来,陪我一同出去。”
黛玉顿了顿,“再叫上两个婆子,四个丫鬟。”
尤三姐皱眉:“林妹妹,你真要去见他?那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总要有个了断。”
黛玉抬起眼,眼中一片清明,“今日不见,他明日还会来。既如此,不如当面说清楚。”
薛宝钗点头:“妹妹想得周全。有探春妹妹陪着,再带上人,于礼数上说得过去。只是……”
她看着黛玉,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话要说绝些,才能断了他的念想。妹妹,你……下得了决心吗?”
黛玉没有回答。
她接过紫鹃递来的油纸伞——是一把素面的青竹伞,伞骨结实,伞面宽大。
又让雪雁为她披上那件浅碧色灰鼠斗篷,戴上风帽。
贾探春很快来了,她显然已知道情况,穿着一身墨绿色劲装,外罩墨狐斗篷,腰佩长剑,神色肃然。
“林姐姐,我陪你。”
黛玉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探春的手温暖而有力,给了她一丝支撑。
一行人出了竹韵阁,穿过回廊,走向王府大门。
雨声渐大。
---
王府门前,雨幕如帘。
侍卫几次呵斥驱赶,贾宝玉就像生了根一般,一动不动,只仰着头,执拗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一声声地喊:
“林妹妹……你出来……就见我一面……”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知道你听得见……”
“我有话要问你……就问一句……”
声音从最初的嘶喊,渐渐变成了破碎的呜咽,在秋雨里飘摇,凄楚得令人心头发颤。
街角渐渐聚拢了一些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不是荣国府的宝二爷么?”
“哎哟,怎么淋成这样?找秦王府的侧妃?”
“啧,听说那位林侧妃原是他表妹,从前在贾府时,两人好得跟什么似的……”
“可如今人家是秦王侧妃了!这还纠缠,不是找死么?”
“小声点!侍卫看过来了!”
贾宝玉站在王府门前的石阶下,浑身早已湿透。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可他依旧站在那,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林妹妹一定会出来的。
她心软,她舍不得我淋雨。
只要她出来,只要我见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就在他几乎要冻僵时,大门忽然开了。
不是侧门,而是正门。
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门内的一行人。
当先走出的,是四个撑着伞的粗壮婆子,分立两侧。
然后是八个丫鬟,四人一排,簇拥着中间三人。
贾宝玉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站起——腿一软,又踉跄了一下,却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林妹妹!林妹妹你终于肯见我了!”
可他的脚步,在看清那三人的模样时,僵住了。
林黛玉站在正中,一袭浅碧色斗篷,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秀美的下颌。
她手中撑着那把青竹伞,伞面微微倾斜,挡住了斜飞的雨丝。
而她身侧,一左一右站着两人。
左边是贾探春,一身墨绿劲装,手按剑柄,神色冷峻,眼神如刀般刮过贾宝玉。
右边是紫鹃,撑着另一把伞,警惕地护在黛玉身侧。
再往后,是雪雁和几个眼生的丫鬟婆子,个个面色肃然。
这阵仗……不像叙旧,倒像是……对峙。
贾宝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林妹妹……”
他哑声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破碎,“我……我只想见你一面,说几句话……”
林黛玉缓缓抬起伞。
风帽下,那张清丽的脸完全显露出来。
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贴在颊边,更显得肤色苍白如雪。
可她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宝二爷,”她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你不该来。”
贾宝玉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半步。
宝二爷?
她叫他……宝二爷?
从前,她总是“宝玉”、“二哥哥”地叫,生气时最多喊一声“二爷”……
何时用过这样疏离的称呼?
“林妹妹……”
他眼眶瞬间红了,“你……你怎么这样叫我?我是宝玉啊!是你的二哥哥啊!”
“宝二爷慎言。”
黛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妾身如今是秦王侧妃。‘二哥哥’这样的称呼,于礼不合,于情……也不该再有。”
雨声哗啦,将她的话切割得支离破碎,却又无比清晰地砸在贾宝玉心上。
“不该再有……”
他喃喃重复,忽然激动起来,“为什么不该?!林妹妹,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是荣国府逼你,是王府逼你!
没关系,我带你走!咱们离开汴京,去江南,去你爹娘的老家!我陪你!”
他说着就要上前,却被探春上前一步拦住。
“宝二哥,”探春声音冷硬,“请自重。”
贾宝玉看都不看她,只死死盯着黛玉:“林妹妹,你说话啊!你告诉我,你是愿意的,还是被逼的?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你摇头,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带你离开这牢笼!”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那双曾经灵动含情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充满了绝望的期盼。
他在等。
等她说“不愿意”。
等他心中那个完美的、不染尘埃的林妹妹,亲口承认她的不得已。
然后,他就可以做她的英雄——哪怕只是幻想中的英雄。
可黛玉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宝二爷误会了。”
她微微抬起下颌,雨水打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妾身入秦王府,是心甘情愿。王爷待我极好,请医问药,悉心照料。如今妾身身子大好,能吃能睡,能赏花作诗,能……好好活着。”
她顿了顿,看着贾宝玉瞬间惨白的脸,继续道:“过去在荣国府,妾身多病多灾,全靠外祖母和舅舅舅母照拂。这份恩情,妾身铭记于心。但……”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有些事,有些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妾身不想再提,也希望宝二爷……忘了。”
“忘了?”
贾宝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可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林妹妹,你让我忘了?忘了咱们一起长大的情分?忘了咱们在桃树下读《西厢》?
忘了你为我哭,我为你急?这些……这些怎么能忘?!”
“为何不能忘?”
黛玉反问,语气依旧平静,可握伞的手却微微收紧,“宝二爷,人总要往前看。妾身如今是秦王侧妃,自有妾身的本分和责任。
而你,也该有你的路要走。整日沉湎过去,于你无益,于我……更是困扰。”
困扰。
这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贾宝玉心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觉得胸口闷痛,喉咙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今日妾身出来见你,已是逾矩。”
黛玉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决绝,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痛楚,但更多的,是彻底的疏离。
“从今往后,请宝二爷莫要再来。王府重地,不是叙旧之所。妾身……也不会再见你。”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内。
“林妹妹!”
贾宝玉猛地扑过去,却被探春伸臂拦住。
“宝二哥,”探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却依旧坚定,“放手吧。林姐姐说得对,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再纠缠,只会害了她,也害了你自己。”
贾宝玉看着黛玉的背影一步步走远,看着她浅碧色的斗篷消失在门内,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浇透全身。
忘了?
怎么忘?
那个从小刻在心上的人,那个他以为会相伴一生的人,如今亲口告诉他:过去了,忘了,别再来了。
原来……她真的过得很好。
好到不需要他,好到……嫌他烦。
“哈哈……哈哈哈……”
贾宝玉忽然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笑得涕泪横流。
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进雨幕,深一脚浅一脚,像个失了魂魄的偶人。
---
怡红院里,袭人早已急得团团转。
听说宝玉去了秦王府,她便知道要坏事。
可等她追出去时,早已不见人影。
此刻见宝玉浑身湿透、失魂落魄地回来,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去。
“二爷!我的祖宗!你这是怎么了?!”
贾宝玉像是没听见,径直走进屋,走到床边,一头栽倒。
“二爷!快把湿衣服脱了!要生病的!”袭人急得直掉眼泪,伸手去拉他。
可贾宝玉一动不动,只睁着眼望着帐顶,眼神空洞得吓人。
“二爷,您说句话啊!别吓奴婢!”袭人哭道。
麝月、秋纹、碧痕也都围了上来,七手八脚要给他换衣服。
可贾宝玉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都出去。”
“二爷……”
“出去!”
他猛地坐起,眼睛通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丫鬟们吓呆了,不敢再劝,只能哭着退出去。
袭人最后一个离开,回头看了一眼——贾宝玉又躺了回去,依旧睁着眼,望着帐顶,仿佛那里有他失去的一切。
窗外,雨声渐歇。
冬夜的寒意,丝丝缕缕渗进屋里。
贾宝玉躺在湿冷的被褥中,却感觉不到冷。
因为心,已经冻僵了。
林妹妹不要他了。
那个会为他哭、会为他笑、会和他赌气、会和他读诗的林妹妹,亲口说:过去了,忘了,别再来了。
原来这世上最痛的不是生离,而是她过得很好,却不再需要你。
原来他所以为的深情,在她眼里,只是……困扰。
贾宝玉缓缓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如同他那场做了十几年的梦,终于醒了。
只是醒来的代价,是掏空了整颗心。
第259章 秦王来了
腊月初六,云州城外。
连日的暴雪终于停歇,但天地间仍是白茫茫一片。
城墙上的积雪足有尺余厚,垛口处悬挂的冰棱如刀剑般垂落。
守城士卒们呵着白气,搓着冻僵的手,目光却警惕地盯着北方——那里,是西夏和蒙古联军的营地。
巳时三刻,了望塔上的哨兵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南边!南边有队伍!”
城头上瞬间骚动起来。
守军纷纷涌向城墙南侧,踮脚张望。
只见南方的官道上,一支玄甲墨氅的骑兵队伍,正破开积雪,缓缓而来。
人数不多,约五百骑,但那股百战余生的凛冽杀气,即便隔着数里,也能让人心惊。
队伍最前方,一杆高达三丈的“王”字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猩红的旗面,金色的绣纹,在雪地中格外刺眼。
“是王爷!秦王殿下到了!”
不知谁先喊了出来,整个城头瞬间沸腾了!
“开城门!快开城门!”
“王爷来了!王爷来了!”
“万胜!秦王万胜!”
欢呼声如同滚雷,从城头一路传到城内。
原本肃杀沉寂的云州城,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热血,瞬间活了过来。
厚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岳飞、张叔夜、王禀三人早已等候在城门内。
岳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棉甲,外罩半旧披风,脸上满是风霜之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身后的张叔夜老了许多,鬓角全白,却腰杆挺直;王禀则是一身铁甲,胡须上结着冰碴,双目赤红——显然多日未眠。
当那支玄甲队伍进入城门时,岳飞第一个单膝跪地:
“末将岳飞,恭迎王爷!”
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恭迎王爷!”
张叔夜、王禀及身后数百将士齐刷刷跪倒,甲胄碰撞声如金石交鸣。
王程勒住乌骓马,翻身而下,快步上前扶起岳飞:
“鹏举请起,诸位请起。”
他握住岳飞的手臂,能感觉到那棉甲下紧绷的肌肉和尚未愈合的伤口。
“辛苦了。”
岳飞摇头,眼中却泛起水光:“末将无能,未能击退敌军,反劳王爷亲征……”
“不必说这些。”王程打断他,目光扫过张叔夜和王禀,“云州还在,你们都是功臣。”
这话让三人眼圈都红了。
张叔夜颤声道:“王爷若再晚来几日,老臣……老臣怕是要愧对王爷重托了。”
“张老言重了。”王程拍拍他的肩,“走,进城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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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湘云骑在马上,好奇地打量着这座边关雄城。
云州城墙高厚,墙体上满是刀劈斧凿、箭簇钉入的痕迹,无声诉说着连日的血战。
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偶有百姓从门缝中窥探,眼中既有畏惧,也有期盼。
“凤姐姐,”她小声对身旁的王熙凤道,“这城……好肃杀。”
王熙凤神色凝重地点头:“听闻西夏和蒙古联军围攻半月,城内伤亡不小。你看那些房屋,不少都被投石砸毁了。”
她指向远处——几处房屋只剩下断壁残垣,积雪覆盖着焦黑的木梁。
李玟李琦姐妹从马车中探出头,看到这景象,脸色都有些发白。
她们在汴京长大,何曾见过真正的战争创伤?
队伍行至城中央的节度使府。
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其中一尊的脑袋已被砸掉半边,另一尊身上插着数支未拔出的箭矢。
“王爷,请。”岳飞引路。
正堂内,炭火烧得正旺。
王程在主位坐下,张成、赵虎侍立两侧。
王熙凤、史湘云、李玟李琦被安排在西侧偏厅休息——那里已备好热茶点心。
岳飞、张叔夜、王禀三人站在堂中,开始禀报军情。
“自十一月初八敌军来犯,至今已三十余日。”
岳飞指着墙上巨大的北疆舆图,“西夏鬼名令公率八万铁骑,克烈部桑坤三万,塔塔儿部铁木真兀格四万,合计十五万。”
他手指点在云州城北三十里处:“敌军大营在此,呈品字形分布。西夏军居中,克烈部在东,塔塔儿部在西。”
“这半月来,敌军发动大小进攻二十七次。”
王禀接口,声音沙哑,“最险的一次是十一月十九,他们用攻城车撞破北门瓮城,末将率死士三百,血战两个时辰才将其击退。”
他解开胸前皮甲,露出一道从左肩斜至右腹的狰狞伤口——虽已包扎,却仍渗着血水。
“我军伤亡如何?”王程问。
岳飞沉声道:“背嵬军原有三万,如今能战者两万一千,伤亡近九千。云州守军原有一万五千,现余八千。共计……阵亡五千余人,伤者不计。”
堂内一时寂静。
五千条性命。
这还只是云州一城。
王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敌军呢?”
“斩首约一万。”
岳飞道,“主要是前几次攻城时,末将率骑兵出城突袭所得。后来敌军学乖了,只围不攻,用投石车和箭雨消耗我军。”
张叔夜叹道:“他们是在等。等我们粮草耗尽,等我们士气崩溃。”
王程走到舆图前,仔细看着敌我态势。
许久,他才缓缓道:“朝廷收到的急报说,你部‘伤亡过半’、‘岌岌可危’。现在看来……言过其实了。”
岳飞苦笑:“是末将故意夸大的。若不如此,朝中那些人,怕是不会让王爷来。”
他顿了顿,低声道:“王爷,末将擅作主张,请王爷责罚。”
王程摆摆手:“你做得对。”
他转身看着三人,目光如电:“不过,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十五万联军……胃口不小。”
“王爷的意思是……”王禀眼睛一亮。
“他们想吃掉云州。”王程手指点在舆图上,“那我们就让他们……崩掉满嘴牙。”
当夜,节度使府正堂摆开了简单的接风宴。
说是宴席,其实不过是炖羊肉、烙饼、几样腌菜,还有军中特供的烈酒——北地苦寒,士卒不饮酒御寒,根本撑不下去。
但气氛却异常热烈。
岳飞麾下的将领来了十几位,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悍卒。
他们看向王程的目光,充满了崇敬和狂热——眼前这位,可是五千破十万、阵斩完颜宗望的秦王!
“王爷!”
一个满脸刀疤的将领端着酒碗站起来,声音粗豪,“末将刘猛,敬您一碗!末将这条命是岳将军救的,但末将心里最服的,是您!”
他一仰脖,将满满一碗烈酒灌下。
王程举杯示意,也饮了一杯。
这一下开了头,将领们纷纷上前敬酒。
王程来者不拒,酒到杯干,脸上却不见半分醉意。
史湘云和王熙凤、李玟李琦坐在西侧偏厅,透过珠帘看着正堂的热闹景象。
“王爷酒量真好。”史湘云小声道,“这都第几碗了?”
王熙凤抿嘴一笑:“你当王爷在汴京时,那些酒宴是白参加的?不过……”
她看着王程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在汴京是权倾朝野的秦王,在这里,是士卒们誓死追随的统帅。
两种身份,他都做得游刃有余。
李玟轻声道:“凤姐姐,明日我们该做什么?”
“王爷交代了,”王熙凤收回目光,“明日开始,你们随我去清点粮草、军械库存。北疆战事,粮草是关键,半点马虎不得。”
李琦点头:“我们定当尽心。”
正说着,外头传来更响亮的喧哗。
原来是岳飞亲自敬酒。
“王爷!”
岳飞端着酒碗,眼中泪光闪烁,“末将……不知该说什么。您来了,云州就有救了,北疆就有救了!”
王程起身,与他碰杯:“鹏举,这一仗,我们一起打。”
“是!”岳飞重重点头,将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王程放下酒杯,问起了细节:
“敌军粮草如何供应?”
岳飞神色一正:“西夏军粮草从兴庆府运来,路途遥远,但供应尚可。克烈部和塔塔儿部……他们是游牧,自带牛羊,但也撑不了多久。
末将已派小股骑兵袭扰他们的补给线,烧了三处草料场。”
“做得好。”
王程点头,“寒冬腊月,草原上的草料比金子还贵。没了草料,他们的战马就得饿死。”
张叔夜抚须道:“王爷,老臣以为,敌军如今也是骑虎难下。围攻月余,伤亡三万,若就此退兵,面子丢尽。可继续打……他们耗不起。”
“所以他们在等。”王程手指轻敲桌面,“等一个机会,一举破城。”
堂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机会”是什么——云州城粮草耗尽,军心崩溃。
“咱们还有多少粮草?”王程问。
王禀答道:“省着吃,还能撑两个月。但若敌军继续围城……”
“两个月够了。”王程眼中寒光一闪,“用不了一个月,本王让他们……滚回老家。”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将领们精神大振,纷纷举杯:
“愿随王爷破敌!”
“杀光那些蛮子!”
第260章 陪你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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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史湘云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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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神箭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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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出城野战
腊月十二,寅时三刻。
云州城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但节度使府前的校场已是一片肃杀。
五百背嵬亲兵肃立如林,玄甲在零星火把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们昨夜已得知今日将出城迎战,个个眼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战意——被围城月余的憋屈,终于到了发泄的时候。
岳飞站在点将台侧,看着台下这五百精锐,心中既震撼又复杂。
他麾下的两万背嵬军已是百战之师,可眼前这五百人……那股杀气,那种百战余生的凛冽,竟比他最精锐的亲兵还要胜出三分。
“岳将军不必惊讶。”
张成站在他身侧,低声道,“这五百兄弟,是王爷从五万背嵬军中精选又精选,在北疆历经大小十七战,从幽州一直杀到云州的。
每个人手上,最少都有十条金狗或蒙古鞑子的性命。”
岳飞缓缓点头:“难怪。”
正说着,校场入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王程来了。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特制的玄色鱼鳞细甲,甲片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外罩墨色大氅,肩头的虎头吞口怒目圆睁。
腰间佩着陨星破甲槊,乌骓马跟在他身后,喷着团团白气。
王熙凤、史湘云、李玟、李琦四女跟在他身后。
凤姐穿着一身深青色皮甲——这是昨夜岳飞紧急命军中匠人赶制的女式皮甲,虽不如铁甲防护周全,但轻便灵活,适合女子。
她腰间佩着那柄王程所赐的细剑,发髻高束,用牛皮绳扎紧,脸上薄施脂粉,眉宇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史湘云则兴奋得多。
她依旧穿着那身石榴红骑装,但外面套了件特制的小号锁子甲,火狐斗篷披在肩上。
手里握着一杆红缨枪,枪杆用白蜡木制成,长七尺,枪头寒光闪闪。
李玟李琦姐妹穿着同款的藕荷色劲装,外罩银鼠斗篷。
两人不会武艺,王程安排她们随王熙凤在后方督管文书,但坚持要她们全副武装——“战场上,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王程登上点将台,目光扫过台下五百将士。
“诸位。”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被围月余,憋屈吗?”
“憋屈!”五百人齐声低吼。
“想不想杀出去?”
“想!”
“好。”王程点头,“今日,本王带你们出城。但不是去送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是去杀人。”
简单三个字,却让台下五百双眼睛瞬间燃起火焰。
“昨夜桑坤被射死,联军士气已挫。但他们会觉得,咱们只是仗着城墙之利,不敢野战。”
王程冷笑,“所以今日,本王要让他们看看——大宋的儿郎,不仅能守城,更能野战破敌!”
他抬手,指向北方:“五千对十五万,你们怕吗?”
“不怕!”
“岳将军会率两万背嵬军为后应,但第一阵——只有我们五百人。”
王程目光如电,“告诉本王,有没有信心击溃敌军先锋?”
“有!有!有!”
声浪如雷,震得校场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王程满意地点头,转身对岳飞道:“鹏举,城防交给你。若敌军主力来攻,按计划行事。”
“末将领命!”岳飞抱拳,“王爷……千万小心。”
王程拍了拍他的肩,翻身上马。
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天长嘶。
“开城门!”
卯时初,天色微明。
云州北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吊桥放下,砸在冻硬的护城河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王程一马当先,率五百骑驰出城门。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蓬蓬雪沫。
他们在城北一里外列阵。
五百人,面对的是北方连绵十里的联军大营。
对比之下,渺小得如同雪地里的几粒黑点。
但那股气势,却如山如岳。
联军大营很快骚动起来。
了望塔上的哨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宋军居然出城了?还只有五百人?
消息飞速传遍大营。
中军大帐内,鬼名令公正在用早膳。
闻报,他手中的银刀“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
“多少?”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百!只有五百骑兵!”
斥候声音发颤,“为首的打着‘王’字旗,应是秦王王程!”
鬼名令公霍然起身,快步走出大帐。
登上营中高台,向北望去。
果然。
雪原上,那支小小的黑色队伍静静肃立。
最前方,玄甲墨氅的身影端坐马上,肩头虎头吞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疯了吗?”鬼名令公喃喃自语。
铁木真兀格也闻讯赶来,看着那五百人,眉头紧锁:“大帅,不对劲。王程不是莽夫,他敢只带五百人出城,必有倚仗。”
“倚仗?”旁边一个西夏将领嗤笑,“能有什么倚仗?五百人,咱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这话引起一片附和。
被围月余的憋屈,昨日桑坤被射死的愤怒,此刻都化作了熊熊战意。
“大帅!”
一个满脸横肉的西夏大将出列,抱拳道,“末将李良辅,愿率两万铁骑,出营迎战!定将王程人头献于帐下!”
李良辅,西夏名将,以勇猛着称。
他麾下的“铁鹞子”重骑,曾是宋军噩梦。
鬼名令公犹豫了。
他看向铁木真兀格。
铁木真兀格沉吟道:“王程此举,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诱敌,引我军出营,他另有伏兵;二是立威,想凭五百人挫我军锐气。”
他顿了顿:“末将建议,先派小股部队试探。”
“试探什么!”
李良辅大声道,“五百人而已!就算有伏兵,能有多少?咱们十五万大军,怕他作甚!”
帐中将领纷纷点头。
被五百人堵在营门口,传出去实在太丢人。
鬼名令公心中也在权衡。
最后,他做出了决定:“李将军,命你率两万铁骑出营迎战。但记住——若见伏兵,即刻撤回,不可恋战!”
“得令!”李良辅大喜,转身便去点兵。
铁木真兀格还想说什么,却被鬼名令公摆手制止。
“铁木真首领,我知道你谨慎。但有时,太过谨慎反而会错失良机。”
鬼名令公望着营外那支黑色队伍,眼中闪过冷光,“王程既然敢来,咱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辰时初,联军大营辕门洞开。
两万西夏铁骑如潮水般涌出,在营前列阵。
李良辅一马当先。
他年约四十,身材魁梧如熊,穿着一身冷锻铁甲,外罩黑熊皮大氅。
手中提着一杆碗口粗的狼牙棒,棒头上尖刺狰狞。
两万铁骑列成冲锋阵型,马蹄踏地,震得积雪飞扬。
李良辅策马出阵,来到阵前,对着宋军方向高声喝道:
“王程!你杀我桑坤王子,今日还敢出城送死?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声音粗豪,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老远。
宋军阵中,王程面色平静。
张成策马上前,低声道:“爷,是西夏‘铁鹞子’主将李良辅。此人性情暴烈,但勇武过人,曾率三千铁骑破宋军两万。”
王程点头,没说话。
李良辅见宋军无人应答,更加嚣张:
“怎么?吓傻了?昨日不是挺威风吗?让个娘们射冷箭,算什么本事!”
他故意提高音量:“听说昨日射箭那小娘子也跟着出来了?来来来,让本将军瞧瞧,是什么样的美人儿,能一箭射穿桑坤王子的喉咙!”
这话说得极其轻佻。
宋军阵中,史湘云气得小脸煞白,握枪的手指节发白。
李良辅还在继续:“小娘子,躲在男人后面算什么?有本事出来,跟本将军过过招!放心,本将军怜香惜玉,不会伤你性命——抓回去做个侍妾,岂不美哉?”
他身后的西夏骑兵哄然大笑。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史湘云再也忍不住,策马来到王程身侧,声音发颤:“王爷!让妾身出战!妾身要撕了他的嘴!”
王程看了她一眼:“你有把握?”
“有!”
史湘云咬牙,“这些日子张统领教了我枪法,妾身日夜苦练,正想试试!”
王程沉默片刻。
他看得出来,史湘云这些日子进步神速。
系统强化的体质,力量,加上张成的悉心教导,她的武艺已远超寻常武将。
但实战……毕竟不同。
“王爷!”
史湘云眼中含泪,“他辱我太甚!若不能亲手斩他,妾身……妾身枉为将门之女!”
王熙凤也策马上前,低声道:“王爷,云丫头这些日子确实刻苦。昨日那一箭,已证明她的本事。况且……”
她看了一眼对面嚣张的李良辅:“若能让云丫头阵斩敌将,对敌军士气的打击,将远超寻常。”
王程终于点头。
“去吧。”
他顿了顿,“记住,战场不是比武场。能用三招杀敌,就不用五招。”
史湘云重重点头,眼中燃起火焰。
她一提缰绳,枣红马越众而出。
火红的骑装,火狐斗篷,在雪地中格外醒目。
第264章 云侧妃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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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敌军溃败
王程勒住乌骓马,没有追击。
他抬起手:“收兵。”
鸣金声响起。
五百背嵬军迅速脱离战斗,重新列阵。
清点伤亡——阵亡十七人,伤四十三人。
而西夏军,留下尸体三千余具,伤者不计其数。
五百对两万,斩敌三千,自损六十。
此战,足以载入史册。
西夏军溃兵逃回大营时,鬼名令公正在高台上观战。
当他看到两万铁骑被五百人杀得溃不成军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铁木真兀格站在他身侧,眼中也满是震撼。
他虽然料到王程敢出城必有倚仗,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碾压式的胜利。
“大帅,”他声音干涩,“必须立刻撤军。”
“撤军?”
鬼名令公猛地转头,眼中布满血丝,“十五万大军,被五百人吓退?传出去,西夏和草原各部还有何颜面立足?!”
“可再打下去……”
铁木真兀格指着营外雪原上那支黑色队伍,“王程今日能五百破两万,明日就能五千破十万!此人……非人力可敌!”
鬼名令公死死攥着栏杆。
他何尝不知?
可就此撤退,损兵折将,连失桑坤、李良辅两员大将……回到兴庆府,他怎么向皇帝交代?
正犹豫间,斥候连滚爬爬冲上高台:
“大帅!不好了!宋军……宋军城中有大军出动!”
鬼名令公浑身一震:“多少?!”
“至少两万!打着‘岳’字旗!”
岳飞出城了。
两万背嵬军,如黑色洪流,从云州城门涌出。
与王程的五百亲兵汇合。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王程与岳飞并马而立,望向联军大营。
“鹏举,”王程淡淡道,“你说,他们是战是退?”
岳飞看着远处慌乱的联军大营,沉声道:“若末将是鬼名令公……必退。”
“哦?”
“经此一战,联军士气已崩。桑坤、李良辅两员大将身死,军心涣散。且我军以少胜多,气势正盛。”
岳飞分析道,“此时若战,联军必败。”
王程点头:“那就让他们退。”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过,不能让他们退得太轻松。”
巳时三刻。
联军大营开始拔营。
鬼名令公最终还是做出了撤退的决定。
不撤不行了。
军心已乱,士气已崩。
再打下去,十五万大军真可能交代在这里。
“传令:各部交替掩护,撤往野狐岭!”他咬牙道,“铁木真首领,你部断后。”
铁木真兀格点头:“末将领命。”
他心里清楚,断后是最危险的差事。但此时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联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撤退。
到底是久经战阵的精锐,虽败不乱。
但王程不会给他们从容撤退的机会。
当联军前军开始移动时,宋军动了。
不是全军压上。
而是如狼群般,分成数股,轮流袭扰。
王程率五百亲兵为箭头,专攻联军侧翼薄弱处。
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岳飞率两万背嵬军在后策应,随时准备接应。
这种战术,让联军苦不堪言。
想打,宋军根本不跟你正面交锋。
想走,他们如影随形,不时咬下一块肉。
撤退变成了一场噩梦。
从云州到野狐岭五十里,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大帅!后军又被咬了一口!损失五百余人!”
“大帅!左翼粮队被劫,三百车粮草尽失!”
“大帅!塔塔儿部断后部队遭重创,铁木真首领请求支援!”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鬼名令公脸色铁青,却只能咬牙催促:“加快速度!到野狐岭就安全了!”
野狐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只要到了那里,依托地形,就能挡住宋军追击。
但他低估了王程的决心。
未时初,联军终于撤到野狐岭下。
鬼名令公长长松了口气。
总算……到了。
他回头望去,来时十五万大军,如今只剩十二万不到。
短短五十里,损失三万余人。
心中滴血,却无可奈何。
“传令:上山扎营,构筑工事!”
命令刚下——
“报——!!!”
斥候飞马来报,声音惊恐:“大帅!宋军……宋军追上来了!就在五里外!”
鬼名令公浑身一震:“多少人?!”
“至少两万!而且……而且秦王亲自率军,直冲中军而来!”
鬼名令公眼前一黑。
他看向野狐岭——上山需要时间,现在宋军已到五里外,根本来不及!
“铁木真首领!”他嘶声吼道,“率你部挡住宋军!为大军上山争取时间!”
铁木真兀格脸色惨白。
挡?
拿什么挡?
塔塔儿部四万骑兵,这一路断后已损失近万。
如今要面对两万士气如虹的背嵬军,还有那个如魔神般的秦王……
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末将……领命。”
未时三刻。
野狐岭下,最后的决战爆发。
铁木真兀格率三万塔塔儿骑兵列阵,试图挡住宋军。
王程看着眼前这支疲惫不堪的军队,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战争就是如此残酷。
“鹏举,”他淡淡道,“给你一个时辰,击溃他们。”
岳飞抱拳:“末将领命!”
两万背嵬军开始冲锋。
没有花哨的战术,没有复杂的阵型。
就是硬碰硬。
但此时的塔塔儿部,早已不是月前那支悍勇的草原铁骑。
一路断后,连番袭扰,士气低迷,身心俱疲。
而背嵬军,憋屈月余,今日连战连捷,士气高涨,体力充沛。
结果可想而知。
一个时辰。
仅仅一个时辰。
三万塔塔儿骑兵溃败。
铁木真兀格身中三箭,在亲兵拼死保护下逃入山中。
至此,联军彻底崩溃。
鬼名令公率残部仓皇上山,依托地形勉强稳住阵脚。
但他知道,这场仗……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十五万大军,如今只剩十万不到。
而宋军,伤亡不过数千。
酉时初,王程率军凯旋。
云州城门大开,张叔夜、王禀率留守将士及全城百姓出城迎接。
当看到大军押着数千俘虏、驱赶着缴获的牛羊战马归来时,整个云州城沸腾了。
“万胜!秦王万胜!”
“大宋万胜!”
欢呼声如潮水般,从城门一直传到城中每个角落。
王程端坐马上,面色平静。
史湘云跟在他身侧,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她手中还握着那杆红缨枪,枪尖的血迹已干涸成暗红色。
王熙凤、李玟李琦跟在后面,虽然疲惫,却难掩喜悦。
回到节度使府,众人散去,各回住处。
史湘云回到分配给她的厢房,刚卸下皮甲,王熙凤就敲门进来了。
“云丫头,”凤姐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今日你可是立了大功。阵斩西夏名将李良辅,这一战,足以让你名扬天下了。”
史湘云却红了眼圈:“凤姐姐,我……我杀人了。”
王熙凤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丫头,虽然战场上勇猛,可终究是第一次亲手杀人。
她上前搂住史湘云,轻声道:“傻丫头,那是战场。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杀王爷,杀咱们大宋的将士。”
“我知道……”史湘云抽泣,“可看着他死在我枪下,我……我心里还是难受。”
“难受是正常的。”
王熙凤拍着她的背,“这说明你不是嗜杀之人。但你要记住,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今日你若不杀他,死的就是咱们的兄弟。”
史湘云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王熙凤陪她说了许久话,直到她情绪平复,才起身离开。
走出房门,凤姐抬头望着夜空。
繁星点点,月色如水。
而此刻,节度使府书房内。
王程正听着岳飞汇报战果。
“此战,我军阵亡四百二十七人,伤一千三百余。歼敌一万六千,俘虏两万一千四百,缴获战马五千余匹,粮草辎重无数。”
岳飞声音中带着激动:“王爷,此乃北疆十年来最大胜仗!”
王程却神色平静:“野狐岭上,还有十万敌军。传令各部,好生休整。三日后,本王要看到破敌之策。”
“是!”
岳飞退下后,王程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野狐岭……
他眼中寒光一闪。
十万敌军,困守孤山。
这场仗,还没打完。
但结局,已无悬念。
接下来要做的,只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
第266章 赵桓搅动风云
腊月十五,汴京城。
年关将近的寒意比北疆的冰雪更刺骨,那是渗入骨髓的、属于权力斗争的阴冷。
定王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赵桓眼底那抹深沉的寒意。
他穿着亲王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貂裘,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手指摩挲着案上一方玉印——那是昨日刚从宫中请来的“监国辅政”印信。
虽然只是个名义,却足以让他做许多事。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秦桧和王子腾一前一后走进来。
两人皆穿着崭新的朝服——秦桧是正三品紫袍,王子腾是从二品绯袍。
虽然品级不如从前,但能重新穿上这身官服,已是天大的恩典。
“臣秦桧(王子腾),参见定王殿下。”两人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
赵桓抬抬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二位大人不必多礼,坐。”
待两人在下首椅子上坐下,赵桓才缓缓开口:“这些日子,辛苦二位了。官复原职不易,朝中那些风言风语……本王都知晓。”
秦桧连忙道:“殿下言重了。若非殿下在陛下面前力保,臣等怕是还在城南那破宅子里苟延残喘。殿下再造之恩,臣等没齿难忘。”
王子腾也跟着道:“正是。臣这条命是殿下给的,从今往后,唯殿下马首是瞻。”
赵桓满意地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转入正题:“王程在北疆打了胜仗,二位可知?”
书房内气氛微微一凝。
秦桧和王子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忌惮。
“臣……听说了。”
秦桧声音干涩,“五百破两万,阵斩西夏李良辅,围困十万联军于野狐岭……秦王用兵,确实鬼神莫测。”
他说这话时,牙齿都在打颤——既是恨,也是怕。
王子腾老脸更是难看。
赵桓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和:“王程确是当世名将,这一点,本王也不得不承认。可正因如此……”
他顿了顿,手指轻敲桌面:“他在北疆立下的功劳越大,朝中某些人就越不安。二位说,是不是?”
秦桧眼中精光一闪:“殿下指的是……?”
“李纲,李斌,南安郡王,还有那些御史。”
赵桓缓缓道,“这些人仗着与王程交好,在朝中结党营私,排斥异己。
如今王程在北疆连战连捷,他们更是气焰嚣张,连本王这个监国亲王都不放在眼里。”
他看向秦桧,意味深长:“秦大人,你在礼部多年,最懂规矩。你说说,这朝堂之上,是该论功劳,还是该论纲纪?”
秦桧瞬间明白了赵桓的意思。
这是要动手了。
借“整顿朝纲”之名,清洗王程的党羽。
他心中狂喜,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殿下,李纲等人毕竟是朝中重臣,又有军功在身。若要动他们……恐怕不易。”
“不易?”
赵桓冷笑,“本王既然请了‘监国辅政’的印信,就是要做这不易之事。朝纲不振,何以治国?奸佞不除,何以安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王程在北疆为国征战,本王在朝中为他肃清后方——这本是相辅相成的好事。
可若有人借着王程的功劳,在朝中为非作歹……本王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秦桧和王子腾连忙起身:“殿下英明!”
赵桓转身,目光如电:“秦大人,你是礼部侍郎,掌管官员考核。
王子腾,你虽被降为兵部郎中,但在军中旧部众多。该怎么做,不用本王教你们吧?”
秦桧躬身道:“臣明白。李纲去年在河东路督办军粮,账目上……有些不清不楚之处。臣会让人仔细查查。”
王子腾也道:“李斌在枢密院时,曾举荐过几个将领,后来都在北疆战死了。此事……也可做文章。”
赵桓点头:“分寸要拿捏好。不要一棍子打死,要慢慢来。
先让他们‘暂避风头’,‘回家养病’。等王程回来时,朝中已换了天地,他想说话……也没人听了。”
这话说得阴毒,却正中秦桧下怀。
他想起王程在幽州时对自己的羞辱,想起在天牢那半年生不如死的日子,心中涌起滔天恨意。
“殿下放心,”秦桧声音发狠,“臣定会让那些‘王党’知道,这大宋的朝堂,究竟是谁说了算!”
腊月二十,大朝会。
天色未明,文武百官已齐聚大庆殿外。
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呵气成霜,可众人心中那股寒意,比天气更甚。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
“铛——铛——铛——”
景阳钟响,宫门洞开。
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分列两班。
秦桧和王子腾站在文官队列中,穿着崭新的朝服,腰杆挺得笔直。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赵桓站在亲王班列首位,今日特意穿了明黄色亲王蟒袍,外罩猩红貂裘大氅,头戴七梁冠,气度雍容。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与身旁几位宗室亲王低声交谈,仿佛只是个与世无争的贤王。
但当他目光扫过李纲、李斌等人时,眼底深处那抹寒意,却让有心人心中一凛。
赵佶在梁师成的搀扶下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山呼。
“平身。”
赵佶声音有些疲惫。
这些日子,他沉迷书画,夜夜笙歌,朝政大多交给了赵桓打理。
此刻坐在龙椅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只想早点退朝回延福宫继续作画。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太监拖长了声音。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御史中丞张汝舟出列了——依旧是那个张汝舟,但今日他身后,站着一排御史,个个手持笏板,神色肃然。
“臣有本奏!”
张汝舟声音洪亮,“臣弹劾兵部尚书李纲、枢密副使李斌等十二人,贪墨军饷,结党营私,贻误军机,其罪当诛!”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虽然早有风声,但真当张汝舟在朝会上公然弹劾时,还是让许多人变了脸色。
李纲站在文官队列中,脸色铁青,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赵佶皱了皱眉:“张爱卿,可有证据?”
“有!”
张汝舟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章,双手呈上,“此为罪证九十八条,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请陛下过目!”
梁师成走下御阶,接过奏章,呈给赵佶。
赵佶翻开,随意看了几眼,便觉头大——他最烦这些账目往来、人事纠葛。
“定王,”他将奏章递给赵桓,“你看看吧。”
赵桓恭敬接过,仔细翻阅,脸上渐渐露出凝重之色。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痛:“父皇,张御史所奏……恐怕不是空穴来风。李纲大人在河东路督办军粮时,账目确有不清之处。
去年北疆战事吃紧,军粮却屡屡延误,致使前线将士饥寒交迫……此事,儿臣也有所耳闻。”
他这话说得巧妙。
既没有直接定罪,又点出了“事实”。
李纲再也忍不住,出列道:“陛下!臣在河东路督办军粮,所有账目皆经户部、兵部核查,绝无贪墨之事!
至于军粮延误,乃是天寒路滑,运输艰难,非臣之过!”
“李大人此言差矣。”
秦桧这时出列,声音温和却字字诛心,“天寒路滑是实,可为何同期民间商队的粮车能如期抵达?
偏偏官府的军粮就延误了?这其中……莫非真有什么隐情?”
“你——!”李纲怒视秦桧。
王子腾也出列帮腔:“陛下,臣在兵部多年,深知军粮关系将士生死。
延误一日,就可能让千百将士饿着肚子上阵杀敌。李大人身为兵部尚书,对此轻描淡写,实在令人寒心。”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时间,竟有二十余名官员先后出列,纷纷弹劾李纲等人。
声势浩大,显然早有准备。
李纲气得浑身发抖,却百口莫辩。
他知道,这些人是要借题发挥,将他排挤出朝堂。
账目有没有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风向——赵桓要清洗王程的党羽,而他是第一个目标。
“陛下!”
南安郡王水溶出列,朗声道,“李纲大人为国效力多年,清廉刚正,人所共知。如今北疆战事正酣,此时查办兵部尚书,恐动摇军心,请陛下三思!”
“郡王此言谬矣。”
赵桓温和反驳,“正因北疆战事正酣,才更要肃清后方。若真有人贪墨军饷、贻误军机,岂非拖了秦王后腿?本王此举,正是为了助秦王一臂之力。”
他说得冠冕堂皇,让人无从反驳。
南安郡王咬牙,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宗室拉住——今日之势,已不可逆。
赵佶看着殿下吵成一团的臣子,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摆摆手:“罢了罢了,此事……交由定王处置吧。退朝!”
说完,他起身就走,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退朝——!”司礼太监高唱。
百官面面相觑。
赵桓站在殿中,看着李纲铁青的脸色,看着水溶不甘的眼神,看着那些“王党”官员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第一步,成了。
第267章 赵桓的试探
三日后,圣旨下。
没有定罪,没有查办,只是“体恤老臣”。
“兵部尚书李纲,年事已高,近日抱恙,朕心甚忧。
特准其回家养病,兵部事务暂由侍郎代管。赐人参十两,白银千两,以资调养。”
旨意传到李府时,李纲正坐在书房里写字。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棉袍,头发花白,握笔的手却极稳。
传旨太监念完圣旨,小心翼翼道:“李大人,接旨吧。”
李纲放下笔,缓缓起身,跪地接旨。
“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平静,可那双握过兵符、批过军报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太监将圣旨和赏赐放下,匆匆离去——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兵部尚书,如今已是过气的老臣,没什么好巴结的了。
管家李福红着眼圈上前:“老爷,他们……他们欺人太甚!”
李纲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
寒冬腊月,梅花开得正艳,红艳艳的,像血。
为国效力三十年,经历过金兵南下的惊惶,也经历过王程横空出世的狂喜。
他本以为,大宋终于有了希望。
可如今……
“王爷,”他对着北方,深深一揖,“老臣……尽力了。”
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同样的一幕,在汴京城多个府邸上演。
李斌“称病”回家,枢密院的差事交给了王子腾的旧部。
几个与王程交好的御史被调离要害部门,派去闲职。
南安郡王虽未动,但宗人府的差事被削了大半,只剩下个空头郡王的名号。
短短半月,朝中“王党”势力被清扫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秦桧、王子腾,以及他们提拔的一批官员。
腊月二十八,延福宫。
赵楷匆匆走进暖阁时,赵佶正对着窗外的雪景作画。
他穿着一身月白道袍,头发松松挽着,手中握着支细狼毫,在宣纸上细细勾勒。
画的是雪中寒梅,笔法精妙,已有七分神韵。
“儿臣参见父皇。”赵楷躬身行礼。
赵佶头也不抬:“楷儿来了?坐吧,等朕画完这一笔。”
赵楷只好在下首坐下,看着父皇专注作画的侧脸,心中焦急,却不敢催促。
梁师成奉上茶,低声对赵楷道:“郓王殿下,陛下这几日心情甚好,昨儿刚得了幅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摹本,爱不释手呢。”
赵楷勉强笑了笑,心中却更沉。
父皇越是沉迷书画,朝政就越是被赵桓把持。
约莫一刻钟后,赵佶终于放下笔,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画作:“嗯,这一枝梅的姿态,总算画出来了。楷儿,你看看如何?”
赵楷起身走到画案前,看了一眼,由衷赞道:“父皇笔法精进,这寒梅傲雪之姿,栩栩如生。”
赵佶哈哈大笑:“你也懂画了?看来朕这些年没白教你。”
他接过梁师成递来的热毛巾擦手,这才在暖炕上坐下,端起茶盏:“说吧,今日来有什么事?可是年节下有什么难处?”
赵楷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句:“父皇,儿臣……有些担忧。”
“担忧?担忧什么?”赵佶漫不经心。
“朝中近来人事变动频繁,李纲、李斌等老臣纷纷称病归家,秦桧、王子腾等人却官复原职,把持要职。”
赵楷小心翼翼道,“儿臣觉得……这似乎有些不妥。”
赵佶皱眉:“有何不妥?李纲他们年纪大了,回家养病也是常理。秦桧、王子腾虽有过错,但桓儿为他们求情,说他们已知悔改,愿意戴罪立功。
朕念在他们曾有功于国,给他们个机会,有何不可?”
“可是父皇,”赵楷急了,“秦桧、王子腾与秦王素有旧怨。如今秦王在北疆征战,他们却在朝中掌权,万一……”
“万一什么?”赵佶打断他,脸色沉了下来,“楷儿,你是不是觉得,你皇兄在争权夺势?”
赵楷一滞,连忙道:“儿臣不敢。”
赵佶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楷儿,朕知道你和王程交好,担心他在朝中的势力受损。可你要明白,朝堂之上,不能只有一种声音。
王程是能打,可治国不能只靠打仗。秦桧他们虽然有过,但熟悉政务,懂得制衡。桓儿用他们,也是为了平衡朝局。”
他说得语重心长,仿佛真是为了大局着想。
可赵楷心中冰凉。
他听出来了——父皇不是不知道赵桓在做什么,而是默许,甚至纵容。
因为父皇也怕王程功高震主,也怕有朝一日王程权倾朝野,无人能制。
所以赵桓清洗“王党”,父皇乐见其成。
“父皇,”赵楷声音发干,“可秦王在北疆浴血奋战,朝中却有人在背后捅刀子……这若是传出去,岂不寒了将士的心?”
赵佶摆摆手:“你想多了。桓儿说了,他这么做正是为了肃清后方,助王程一臂之力。
朝中那些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的人不清除掉,北疆的仗怎么打?”
他顿了顿,看着赵楷,眼神意味深长:“楷儿,你是朕最看重的儿子,但有些事……不要掺和太深。
王程是能臣,可臣子终究是臣子。这大宋的江山,终究是赵家的。”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
赵楷浑身一震,低下头:“儿臣……明白了。”
从延福宫出来时,雪下得更大了。
赵楷站在宫门外,望着漫天飞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父皇的默许,赵桓的野心,秦桧的狠毒……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大网,将汴京城笼罩。
而王程,还在北疆苦战。
他忽然想起王程离京前,在秦王府书房里对他说的话:
“殿下,汴京水深,本王走后,您要多加小心。”
当时他不以为意,如今想来,王程怕是早就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王爷,”赵楷对着北方,喃喃自语,“你何时……才能回来?”
小年夜,汴京城万家灯火。
往年这个时候,秦王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拜年的官员络绎不绝。
可今年,门前冷落,只有几盏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晃,透着几分凄清。
府内倒是张灯结彩,该有的喜庆一样不少。
正堂里摆开了家宴,赵媛媛坐在主位,薛宝钗、林黛玉、贾探春、尤三姐等女眷分坐两侧。
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可气氛却有些压抑。
赵媛媛已有二个多月身孕,她穿着一身大红织金缠枝牡丹的宫装,外罩狐裘,发髻上簪着九翚四凤冠,雍容依旧,可眉宇间那抹忧色,怎么也掩饰不住。
“王妃,您多吃些。”薛宝钗夹了块清蒸鲈鱼放在她碗里,“太医说了,您如今是双身子,营养要跟上。”
赵媛媛勉强笑了笑:“多谢宝妹妹。”
她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这些日子朝中的变故,她虽深居简出,却也听说了。
李纲罢官,李斌称病,南安郡王被架空……这一切,都发生在王程离京后。
若说不是赵桓和秦桧的手笔,谁信?
“王妃不必太过忧心。”
贾探春这时开口,声音沉稳,“王爷在北疆连战连捷,野狐岭十万敌军已成瓮中之鳖。待王爷凯旋,朝中那些跳梁小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人。”
她今日穿着一身墨绿色劲装,腰间佩剑,英气逼人。
王程离京前将暗卫交给她和尤三姐、薛宝钗三人,这些日子她日夜操练,已隐隐有了女将风范。
尤三姐也道:“就是!那些人也就趁着王爷不在才敢蹦跶。等王爷回来,看我不剁了他们的爪子!”
她说得直白,却让气氛轻松了些。
林黛玉轻声道:“三妹妹说得对。王爷吉人天相,定能平安凯旋。咱们在府中,更要团结一心,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她这些日子身子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此刻穿着月白绣竹叶的锦缎棉袍,外罩浅碧色灰鼠斗篷,清丽中透着一股坚韧。
赵媛媛看着眼前这些姊妹,心中温暖,却也更加沉重。
王程将王府交给她,可这些日子,她除了养胎,什么也做不了。
府外的事,都是薛宝钗、贾探春、尤三姐在打理。
“是我没用,”她低声道,“帮不上你们什么忙。”
“王妃这是哪里话。”
薛宝钗握住她的手,“您如今怀着王爷的骨肉,平安生下小世子,就是最大的功劳。外头的事,有我们呢。”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
一个丫鬟急匆匆进来,脸色发白:“王妃,各位姨娘,外头……外头来了一队禁军,说是奉旨清查各府违禁之物,要进府搜查!”
“什么?!”赵媛媛猛地站起,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薛宝钗连忙扶住她,眼神一厉:“奉旨?奉谁的旨?可有圣旨文书?”
“带头的将军说……说是有定王殿下的手令。”
定王!
赵媛媛脸色惨白。
贾探春和尤三姐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我去看看。”贾探春按住腰间佩剑,大步往外走。
尤三姐紧跟其后:“我跟你一起去!”
薛宝钗扶赵媛媛坐下,对林黛玉道:“林妹妹,你陪王妃在这里,我去前头看看。”
林黛玉点头,握住赵媛媛冰凉的手:“王妃别怕,有我们在。”
前院,大门外。
一队约百人的禁军举着火把,将秦王府大门围住。
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穿着禁军都统制服,腰佩长剑,神色倨傲。
贾探春和尤三姐赶到时,他正对着守门的亲兵呵斥:“让开!本将军奉定王殿下之命,清查各府违禁兵器甲胄!你们敢抗命,就是谋反!”
“陈将军好大的威风。”
贾探春冷冷开口,走到门前,“秦王府的甲胄兵器,皆是陛下御赐,兵部备案。不知哪里违禁了?”
那陈将军看见贾探春,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不屑——一个女子,也敢拦他?
“原来是贾姨娘。”他皮笑肉不笑,“本将军也是奉命行事。近来汴京不太平,定王殿下担心各府私藏兵器,图谋不轨,特命我等清查。秦王府……自然也不能例外。”
尤三姐怒道:“放屁!秦王府忠心为国,王爷还在北疆打仗,你们就来抄家?还有没有良心?!”
“尤姨娘此言差矣。”陈将军冷笑,“正是为了秦王在前线安心打仗,才更要肃清后方。万一府中真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传出去,岂不是坏了秦王名声?”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那双眼睛却不停往府里瞟,显然别有用心。
贾探春心中雪亮。
什么清查违禁,分明是赵桓派来试探的。
想看看王程不在,秦王府还有多少底气。
她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剑身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寒光。
“陈将军要查,可以。”
贾探春声音冰冷,“但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秦王府的一草一木,皆是王爷所有。今日你若踏进这道门,就是与秦王府为敌。他日王爷回来,这笔账……可要好好算算。”
她说着,剑尖指向陈将军:“你确定,要赌这一把?”
陈将军脸色一变。
贾探春的话,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
王程的威名,他岂会不知?
那是个五千破十万、阵斩完颜宗望的杀神。
今日若真闯了秦王府,来日王程回来……
他打了个寒颤。
可赵桓的命令……
正犹豫间,薛宝钗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织金缠枝莲纹褙子,外罩同色厚锦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一支点翠蝴蝶簪。
神色平静,步履从容。
“陈将军。”薛宝钗走到贾探春身侧,福了福身,“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
陈将军连忙拱手:“薛姨娘,本将军奉定王殿下之命……”
“定王殿下的手令,可否一观?”薛宝钗打断他。
陈将军迟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
薛宝钗接过,就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陈将军,”她将文书递还,“这上面写的是‘抽查各府’,可没写‘强闯王府’。秦王府是什么地方,陈将军应该清楚。今日你若硬闯,传出去,定王殿下脸上也不好看。”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更何况,王妃有孕在身,受不得惊吓。若是因为陈将军的鲁莽,惊了胎气……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话说得极重。
陈将军额头冒汗。
是啊,赵媛媛不仅是秦王妃,还是柔福帝姬,是赵佶的女儿。
若真惊了她的胎,别说王程回来要算账,就是赵佶那里,他也交代不过去。
“这……这……”他支支吾吾。
薛宝钗见状,语气缓和了些:“陈将军也是奉命行事,我们理解。这样吧,王府的兵器甲胄皆有册录,明日我让人抄录一份,送到定王府,请定王殿下过目。
如此,既全了定王殿下的面子,也不伤和气。陈将军觉得如何?”
这话给了台阶。
陈将军如蒙大赦,连忙点头:“薛姨娘考虑周到,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他转身对禁军挥手:“撤!”
百名禁军迅速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脚步声远去,贾探春才收起剑,长长吐了口气。
第268章 什么,赵桓要复位!
腊月二十八,子时三刻。
荣国府荣禧堂后院的暖阁里,此刻灯火通明。
窗外是深冬的寒夜,雪粒子扑簌簌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可屋内却被四个铜炭盆烘得暖如春日,酒菜的香气混合着炭火气,弥漫在雕梁画栋之间。
八仙桌上摆着七八个残羹冷炙的碟子:烧得红亮的东坡肉只剩半块,清蒸鲈鱼只余骨架,糟鹅掌、胭脂鸡丁、芙蓉虾球也所剩无几。
三四个空了的酒壶歪倒在桌角,另一壶三十年陈的绍兴女儿红正被王子腾捧在手里,往自己的青玉杯里斟。
“来,再……再满上!”
王子腾舌头已经有些大了,面色酡红,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云纹锦袍——这是官复原职后新做的,腰间玉带上悬着金鱼袋,彰显着他正三品兵部郎中的身份。
虽然品级比从前低了两级,可如今朝中实权在握,那股得意劲儿是藏也藏不住的。
贾赦坐在他左手边,一张老脸笑得满是褶子,殷勤地又夹了块鹿肉到他碗里:“舅兄,尝尝这个,今儿特意让厨房用枸杞、当归炖的,最是滋补。”
贾政坐在右手,神色要内敛些,但也举杯道:“子腾兄此番重获圣眷,实乃贾家之幸。日后朝中,还望多多提携。”
最下首的贾珍更是谄媚,亲自起身给王子腾斟酒:“舅舅如今是定王殿下跟前第一红人,我们贾家全仰仗舅舅了!”
王子腾哈哈大笑,一仰脖又将杯中酒饮尽。
酒意上涌,他索性解开领口两颗盘扣,露出里面绣着暗纹的中衣领子。
那双因半载牢狱之灾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提携?那是自然!”
他拍着桌子,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你们知道吗?这半个月,朝中那些曾经跟着王程的,李纲、李斌、南安郡王……全都被拔了!兵部、户部、礼部,现在全是我们的人!”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空中乱点:“秦相说了,这只是开始!等过了年,御史台、大理寺、枢密院……一个一个,全要换成自己人!”
贾赦听得心花怒放,连声道:“好!好!舅兄英明!那王程小儿,当初那般折辱我们,如今也该让他尝尝滋味了!”
贾政却微微蹙眉,斟酌着道:“子腾兄,王程毕竟在北疆立了大功,野狐岭十万敌军被围,不日即可全歼。这般战功,陛下岂会……”
“战功?”
王子腾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眼中闪过怨毒的光芒,“战功再大,也得有命回来领赏!”
这话说得阴森,屋内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贾珍心头一跳,下意识压低声音:“舅舅的意思是……?”
王子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灌了一大口酒。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也顾不上擦,只是用那双发红的眼睛盯着跳动的烛火,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们以为,定王殿下为何这般急着清洗朝堂?真只是为了对付王程?”
他顿了顿,环视三人,见他们都屏息凝神,才一字一顿道:
“殿下……有复位之心。”
“哐当——”
贾政手中的筷子掉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赦也呆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酒水洒出来濡湿了衣袖也浑然不觉。
只有贾珍,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射出狂喜的光芒——那是赌徒看到翻盘机会时的眼神。
“舅、舅兄……”
贾赦声音发颤,“这话……这话可不能乱说啊……陛下他……他老人家还在呢……”
“皇上?”
王子腾冷笑,“整日沉迷书画,连朝会都懒得上,军国大事全交给定王处置。这样的皇上,还能当几年家?”
他凑近了些,酒气喷在三人脸上:“秦相说了,陛下……我是说今上,身子骨其实一直不太好,这些年全靠药吊着。
去年冬天那一场大病,你们以为真痊愈了?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贾政倒抽一口凉气,颤声道:“可……可定王殿下毕竟已经退位,若要复位,岂不是……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谋逆?”
王子腾嗤笑,“政老兄,你太迂腐了!定王本就是嫡长子,当年继位名正言顺。后来北狩被俘,那是时运不济,不得已禅位给太上皇。如今既已归来,复位有何不可?”
他越说越兴奋,索性站起身,在暖阁里踱起步来,步子有些踉跄,却带着一股疯劲儿:
“你们想想,定王复位,我等就是从龙功臣!到时候,什么王程,什么秦王府,全都得跪下来磕头!”
他猛地转身,指着贾赦三人:“你们贾家,如今是什么光景?爵位丢了,官职没了,门庭冷落,连下人都敢偷懒耍滑!可若赌这一把——”
他眼中迸射出贪婪的光芒:“荣国公的爵位,说不定都能挣回来!到时候,你们就是真正的国公府,比从前还要风光百倍!”
这话像一剂猛药,狠狠扎进三人心里。
贾赦呼吸急促起来,眼中闪过挣扎——他太想夺回爵位了,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号,更是他在勋贵圈子里立足的根本。
贾珍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宁国府虽然没丢爵位,可贾蓉被俘,声势一落千丈。若能成为从龙功臣……
只有贾政,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想起半年前,贾家因站错队而遭遇的灭顶之灾——贾琏战死,贾蓉被俘,自己丢官罢职,全家差点被抄家问斩。
若非王程看在探春她们的面子上手下留情,贾家早就完了。
那种恐惧,至今还在梦中萦绕。
“子腾兄,”贾政艰难开口,声音干涩,“此事……此事风险太大。定王殿下虽有野心,可皇上尚在,今上……今上身体究竟如何,也未可知。况且秦王在北疆手握重兵,若他……”
“王程回不来了!”
王子腾厉声打断,眼中闪过怨毒的快意,“你以为野狐岭那十万敌军是吃素的?就算他能赢,也得脱层皮!
到时候,朝中已是我们的人掌权,他一个武夫,还能翻起什么浪?”
他走到贾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政老兄,我知道你怕。可富贵险中求!当初你们若肯早早站队,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如今机会又来了,难道还要错过?”
贾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暖阁里一时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烛花炸裂。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北风呼啸着穿过庭院,吹得檐下灯笼剧烈摇晃,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影子。
第269章 贾府再次面临站队问题
送走王子腾,贾赦、贾政、贾珍三人回到荣禧堂。
堂内杯盘狼藉,残羹冷炙散发着油腻的气味。
丫鬟们要进来收拾,被贾赦厉声喝退:“都出去!没有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门被关上,堂内只剩下三人。
炭火渐渐弱了,寒气从门缝窗隙钻进来,让人脊背发凉。
贾赦又倒了杯酒,手却在发抖,酒液洒出大半。
他索性扔掉杯子,抓起酒壶直接灌了一口,辣得直咳嗽。
“咳……咳咳……你们说,怎么办?”他抹着嘴角,眼睛通红。
贾珍第一个开口,声音激动得发颤:“还能怎么办?赌一把!大伯,二叔,你们还没看出来吗?定王殿下这是要成大事!
咱们贾家要是现在不站队,等将来他登了基,还有咱们的好果子吃?”
他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只要咱们助定王殿下成事,就是拥立之功!到时候封侯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的到来。
“珍哥儿,你坐下。”贾政声音疲惫,“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揉了揉眉心,缓缓道:“定王殿下现在虽然把持朝政,可根基不稳。
陛下身体康健,只是暂时耽于享乐,并非不能理政。
禁军中虽有他们的人,可王程在军中威望极高,万一……”
“万一什么?”
贾珍打断他,“二叔,你就是太谨慎了!半年前就是因为你谨慎,咱们才站错了队,落得如今这下场!”
他走到贾政面前,声音提高:“你想想琏二弟!他为什么死?就是因为当初咱们没跟对人!”
提到贾琏,贾政眼圈一红,说不出话来。
贾赦这时开口,声音里带着犹豫:“珍儿说得……也有道理。可是子腾他们现在虽然势大,终究是文官。军权还在王程手里。万一王程回来……”
“王程回不来!”
贾珍斩钉截铁,“舅老爷刚才不是说了吗?只要咱们在朝中动些手脚,粮草、援军、军令……随便哪一环出问题,他王程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难逃一死!”
他眼中闪过狠厉:“再说了,就算他侥幸回来,那时定王殿下已经登基,他一个武将,还能翻天不成?”
贾政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王程不是寻常武将。他在北疆的根基,你我都清楚。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况且,这等拥立之事,一旦失败,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半年前贾家已经差点万劫不复,难道还要再来一次?”
“所以咱们才要赌啊!”
贾珍急得跺脚,“二叔,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你不懂吗?难道咱们贾家就要这么一直苟延残喘下去?你甘心吗?”
他指着门外:“你看看外头!从前咱们荣宁二府是什么光景?如今呢?门可罗雀!
那些势利眼的,连正眼都不看咱们一眼!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贾赦被他说得动心,喃喃道:“珍哥儿说得对……这种日子,我也过够了……”
他想起这半年的遭遇——丢了爵位,门庭冷落,连下人都敢阳奉阴违。
从前那些巴结他的官员,如今见了面都绕道走。
这种屈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是……”贾赦犹豫,“万一赌输了……”
“大伯!”
贾珍跪倒在贾赦面前,眼中含泪,“我知道您担心。可您想想,不赌,咱们贾家还有出路吗?王程回来,会因为咱们没站队就对咱们好吗?不会!他跟咱们贾家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他看向贾政:“二弟,你说呢?”
贾政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大哥,珍哥儿,你们想过没有——定王殿下为何要拉拢咱们贾家?”
贾珍一愣:“自然是看中咱们贾家在勋贵中的声望……”
“声望?”
贾政苦笑,“咱们贾家现在还有什么声望?丢了爵位,罢了官职,连府里的下人都快养不起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定王殿下拉拢咱们,不是因为贾家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咱们是王程的姻亲。”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贾珍头上。
贾政转身,看着两人:“林黛玉在王程府上,迎春她们也在。咱们贾家,在外人眼里,早就打上了秦王府的烙印。
定王殿下拉拢咱们,无非两个目的:一是分化王程的势力,二是……万一事败,可以把脏水泼到王程头上,说是他指使姻亲图谋不轨。”
他越说越觉得心惊:“到那时,咱们贾家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
贾珍脸色发白,但还在强撑:“二叔,你……你想得太多了……”
“我想得多?”
贾政摇头,“珍哥儿,你太年轻,没经历过真正的朝堂争斗。半年前那场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我的意思很明确:不站队。”
贾政一字一顿,“咱们贾家已经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稳妥起见,两边都不沾。定王殿下若真成了,咱们也不至于被清算;若败了,也牵连不到咱们。”
“放屁!”
贾珍猛地站起,气得脸色铁青,“二叔,你这是痴人说梦!这种时候,不站队就是两边都得罪!
等他们分出胜负,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这种墙头草!”
“那也比抄家灭族强!”
贾政也提高了声音,“珍哥儿,你难道忘了,半年前贾家差点是什么下场?若不是王程看在迎春她们的面子上,咱们现在早就在流放路上了!”
“那是王程假仁假义!”
贾珍嘶声道,“他真要有心帮咱们,咱们贾府又怎么会沦落这般田地?他分明是看咱们贾家笑话!”
两人越吵越凶。
贾赦坐在中间,头大如斗。
一边是贾珍说得热血沸腾的富贵前程,一边是贾政说得令人胆寒的抄家灭族。
他一会儿觉得贾珍说得对——赌一把,或许真能翻身。
一会儿又觉得贾政说得有理——稳妥些,至少能保住性命。
“别吵了!”贾赦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跳。
两人停下来,都看向他。
贾赦喘着粗气,脸色涨红,半晌才道:“这事……这事太大。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他看向贾政:“二弟,你说得有理。可珍儿说得也对——不站队,就是两边都得罪。”
又看向贾珍:“珍哥儿,你二叔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这事……确实凶险。”
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这样吧,让我想想,明日,咱们再议。”
贾珍还想说什么,贾政拉住了他。
“就依大哥。”
贾政沉声道,“大家都好好想想。珍哥儿,你也别急着做决定,多想想宁国府上下几十口人。”
贾珍咬牙,最终重重一跺脚,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
贾政看着贾赦:“大哥,你心里到底怎么想?”
贾赦苦笑:“我能怎么想?我既想翻身,又怕死。”
他端起酒壶,又灌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二弟啊,咱们贾家……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
贾政沉默。
窗外,新年的第一声鸡啼传来。
天,快亮了。
可贾家的前路,却比这黎明前的黑暗更加迷茫。
贾珍怒气冲冲地回到宁国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没有回正房,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里还点着灯——尤氏一直没睡,在等他。
“老爷回来了?”
尤氏迎上来,闻到他一身酒气,连忙扶他坐下,“怎么喝这么多?舅老爷那边……”
“别跟我提他!”贾珍烦躁地摆手,但顿了顿,还是低声道,“把门关上。”
尤氏会意,关上门,又让外头的丫鬟都退远些。
“到底怎么了?”她小声问。
贾珍灌了口凉茶,将今夜王子腾的话,以及三人的争执,一五一十说了。
尤氏听得脸色煞白,手紧紧攥着帕子:“老爷,这……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啊!”
“我知道!”
贾珍压低声音,眼中却闪着狂热的光,“可是夫人,这是咱们宁国府唯一翻身的机会了!”
“可这事太险了……”
“险?”
贾珍冷笑,“富贵险中求!你以为咱们现在这样就好过了?爵位虽然还在,可府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前儿我还让赖升去当了两件古董,才勉强凑够过年的开销!”
他越说越激动:“这种日子,我过够了!与其这么窝窝囊囊地活着,不如赌一把!
赢了,宁国府就能恢复往日的荣光;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输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这么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尤氏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住了。
她擦干眼泪,轻声道:“老爷既然决定了,妾身……就跟着老爷。”
贾珍感动地搂住她:“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等这事成了,咱们宁国府,就能扬眉吐气了!”
---
荣国府东院,贾赦房内。
邢夫人伺候贾赦躺下,小心翼翼地问:“老爷,今夜舅老爷来,到底说了什么?我看珍哥儿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贾赦闭着眼,半晌才道:“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不该说的话?”邢夫人心中一紧。
贾赦翻身坐起,盯着她:“夫人,我问你——如果有个机会,能让贾家恢复从前的风光,但很可能会掉脑袋,你赌不赌?”
邢夫人吓了一跳:“老爷,您……您可别吓我。”
“我没吓你。”贾赦苦笑,“子腾今夜,就是来让咱们赌这一把的。”
他将事情简单说了,当然隐去了最要命的部分。
即便如此,邢夫人也听得心惊肉跳。
“老爷,这可使不得!”
她急道,“半年前那场教训还不够吗?咱们贾家差点就……”
“我知道。”
贾赦打断她,“可夫人,你想过没有?咱们现在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指着窗外:“你看看这东院,从前是什么光景?如今呢?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了!
那些下人,当面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话咱们呢!”
邢夫人沉默了。
这半年的冷眼和窘迫,她何尝没有体会?
“老爷,”她低声道,“妾身不懂这些大事。可妾身知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咱们已经丢了一次爵位,不能再……”
“可我不甘心啊!”
贾赦捶着床沿,“我不甘心!我贾赦,堂堂荣国公嫡长孙,就这么窝囊一辈子?”
他眼中泛起血丝:“二弟虽然说得有些道理,这事凶险。可珍儿说得也对——不赌,咱们贾家就永远翻不了身!”
邢夫人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中酸楚。
她知道,这半年来,老爷心里憋着一股火。
从高高在上的将军,变成庶民,这种落差,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老爷,”她轻声道,“无论您做什么决定,妾身都跟着您。”
贾赦握住她的手,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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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禧堂东厢房,贾政书房。
烛火还亮着。
贾政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左边一列,写着“站队定王”的好处:恢复爵位、官复原职、救回贾蓉、重振贾家……
右边一列,写着风险:事败抄家、牵连九族、背弃君恩、良心不安……
他拿着笔,在“良心不安”四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贾政不是贾珍那样的赌徒,也不是贾赦那样的墙头草。
他读过圣贤书,知道什么是忠,什么是义。
投靠赵桓,背弃赵佶,这是不忠。
暗中给王程使绊子,这是不义。
可不站队,贾家就可能永远沉沦。
“唉……”
长长一声叹息,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贾政放下笔,走到窗前。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透出一线微光。
他想起了父亲贾代善临终前的嘱咐:“政儿,你性子稳重,将来要撑起贾家门户。记住,贾家百年基业,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平安长久。”
平安长久。
这四个字,如今看来,竟是如此奢侈。
“父亲,”贾政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儿子……该怎么办?”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呼啸的寒风,和渐亮的晨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贾家的未来,却比这寒冬更加冰冷。
一天。
只有一天时间。
一天后,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而这个选择,将决定荣宁二府上下几百口人的命运。
贾政闭上眼睛,只觉得肩上仿佛压着千斤重担。
第270章 贾赦的决定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荣国府东院的暖阁里,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些许余温。
贾赦裹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貂裘,蜷缩在暖炕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些精美的彩绘。
仙鹤、祥云、灵芝,在昏暗的晨光中显得模糊而诡异。
他这一夜,几乎没合眼。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声音在说:赌一把!跟着定王复位,你就是从龙功臣!
到时候荣国公的爵位算什么?说不定还能封个异姓王!
另一个声音却说:赌?你拿什么赌?贾家现在就剩这点家底了,再输一次,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翻了个身,炕上的锦褥被压得吱呀作响。
窗外,传来巡夜婆子压低的说话声,还有远处街巷传来的第一声鸡啼——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老爷,您醒了?”
邢夫人从外间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参汤。
她也是一夜未眠,眼圈泛着青黑色,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您喝点汤吧,暖暖身子。”她把参汤放在炕边的小几上。
贾赦坐起身,接过碗,手却抖得厉害,汤水洒出来烫了手指。
“哎哟!”
“老爷当心!”邢夫人连忙拿帕子给他擦拭。
贾赦推开她的手,把碗重重搁在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参汤溅出来,濡湿了红木桌面。
“夫人,”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邢夫人看着他憔悴的脸,心中一酸:“老爷,妾身……妾身不懂这些大事。可妾身知道,半年前那场祸事,咱们差点就……”
“我知道!我知道!”
贾赦烦躁地打断她,双手揪着头发,“可你看看咱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门可罗雀,连个打秋风的小官都不来了!
库房里的好东西当的当、卖的卖,再过两年,怕是连这宅子都保不住!”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是荣国公嫡长孙啊!我爹在世的时候,荣国府是什么光景?
门庭若市,车马盈门!现在呢?连那些奴才都敢在背后嚼舌根!”
邢夫人眼泪也下来了:“老爷……”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贾赦捶打着炕沿,发出“砰砰”的闷响。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和不甘。
忽然,他动作一顿。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乱的思绪。
为什么不……反其道而行之?
王子腾他们要跟着赵桓谋逆,这是死罪。
如果他去告密呢?
贾赦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对啊!告密!
赵桓复位,是谋逆大罪。
他现在去跟赵佶告发,那就是护驾有功!
到时候,他就是忠臣,是功臣!
而且——贾赦越想越兴奋——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还不多。
王子腾、秦桧,还有他们几个。
只要他抢先一步告密,就能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老爷,您怎么了?”邢夫人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小心翼翼地问。
贾赦没理她,自顾自地算计着。
投靠赵桓,风险太大。
就算成功了,他能分到多少好处?
王子腾、秦桧那些人,哪个不比他精明?
到时候论功行赏,他贾赦顶多喝点汤,肉都让人家吃了。
可告密不一样。
这是独一份的功劳!
“夫人!”
贾赦猛地抓住邢夫人的手,力气大得让她痛呼一声,“我想明白了!”
“老爷想明白什么了?”
“我不能跟着王子腾他们走!”
贾赦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火光,“我要反其道而行之!我要去告密!”
邢夫人倒抽一口凉气:“告、告密?告谁的密?”
“还能是谁?赵桓!王子腾!秦桧!他们都要谋逆!”
贾赦越说越快,“我现在就去宫里,面见皇上,把他们的阴谋全说出来!到时候,我就是护驾的功臣!
皇上一定会重赏我!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恢复我的爵位!”
“可、可是……”
邢夫人脸色煞白,“老爷,这……这太冒险了!万一皇上不信……”
“他为什么不信?”
贾赦冷笑,“王子腾刚从天牢出来,就官复原职,还帮着赵桓清洗朝堂——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皇上就算再糊涂,也该看出不对劲了!”
他从炕上跳下来,赤着脚在地上来回踱步:“再说了,现在知道这事的人少。我抢在王子腾他们前面告密,就是首告!
按照大宋律法,首告谋逆者,不但无罪,还有重赏!”
他停下来,看着邢夫人,眼中满是兴奋:“夫人,这是咱们贾家唯一翻身的机会了!必须赌一把!”
邢夫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老爷已经决定了。
卯时初,天刚蒙蒙亮。
贾赦穿戴整齐——他特意找出了当年还是将军时穿的朝服,虽然已经有些旧了,但浆洗得挺括。
又让丫鬟给他梳了头,戴上梁冠,腰悬玉带。
整个人收拾得精神抖擞,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风光的岁月。
“去,把二老爷和珍哥儿叫到荣禧堂来。”他吩咐小厮,“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小厮应声去了。
贾赦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东院。
晨光中的荣国府,静谧而肃穆。
庭院里的积雪还未清扫,白茫茫一片。
廊下挂着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轻响。
荣禧堂里,炭火已经烧起来。
贾政和贾珍匆匆赶来时,贾赦已经端坐在主位上。
他腰杆挺得笔直,神色肃然,竟有几分从前的威严。
“大哥,这么早叫我们来,有什么事?”
贾政问道。他脸色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贾珍则打着哈欠,有些不耐烦:“大伯,什么事不能等到天亮再说?”
贾赦看着两人,缓缓开口:“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贾珍一愣。
“我决定,”贾赦一字一顿,“不跟王子腾他们走。”
贾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贾珍却猛地瞪大眼睛:“不跟?大伯,您昨夜不是……”
“昨夜是昨夜,今天是今天。”
贾赦打断他,“我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不对。跟着赵桓谋逆,风险太大了。一旦失败,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可成功了,咱们就能翻身!”贾珍急道。
“翻身?”
贾赦冷笑,“珍哥儿,你想得太美了。就算成功了,论功行赏,咱们贾家能排第几?王子腾、秦桧,还有那些文官,哪个不比咱们会算计?
到时候,好处都让他们占尽了,咱们顶多喝口汤!”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压低声音:“而且,你们想过没有——万一事败,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就是咱们这些勋贵!
文官们最会耍嘴皮子,到时候把脏水一泼,咱们就是谋逆的主犯!”
贾政沉吟道:“大哥说得有理。可如果不站队……”
“不,我们要站队。”
贾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不是站赵桓,是站皇上。”
“皇上?”贾珍愣住了。
“对!”
贾赦重重点头,“我要去宫里,面见皇上,告发赵桓和王子腾他们的阴谋!”
“什么?!”
贾政和贾珍同时失声。
贾政脸色骤变:“大哥,你疯了?!这、这是要……”
“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贾赦声音激动,“现在知道这事的人不多。我抢先告密,就是首告!按照律法,首告谋逆者不但无罪,还有重赏!
到时候,咱们贾家就是护驾的功臣!恢复爵位,官复原职,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
贾珍脸色变幻不定,半晌才咬牙道:“大伯,您这是要出卖舅老爷他们?这、这太不仗义了!”
“仗义?”
贾赦嗤笑,“珍哥儿,你多大了?还讲仗义?王子腾他们拉拢咱们,是真把咱们当自己人?
不过是想利用咱们罢了!以前贾家遭难,他王子腾可曾帮过咱们?如今他翻身了,才想起来找咱们——这叫什么仗义?”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再说了,谋逆是大罪。咱们不告发,将来事败,一样要受牵连。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出击!”
贾政眉头紧锁:“大哥,这事……太冒险了。万一皇上不信,或者……”
“或者什么?”
贾赦反问,“皇上为什么不信?王子腾从天牢出来才几天?就帮着赵桓清洗朝堂,这还不够明显吗?皇上就算再糊涂,也该起疑心了!”
他走到贾政面前,握住他的手:“二弟,你想想。咱们贾家现在已经到了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可如果赌这一把,赢了,咱们就能翻身;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输了,也不过是现在这样。还能坏到哪里去?”
贾政沉默了。
他知道大哥说得对。
贾家现在,确实已经到了绝境。
可告密……
“大哥,”贾政艰难开口,“这事……再容我想想。”
“还想什么?”
贾珍突然插话,声音激动,“大伯,您不能去!您这一去,就是把舅老爷他们往死路上推!
到时候,咱们贾家在朝中还有什么立足之地?谁还敢跟咱们往来?”
“立足之地?”
贾赦冷笑,“珍哥儿,你以为现在贾家在朝中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咱们早就被边缘化了!那些文官,那些新贵,谁还把咱们放在眼里?”
他转身看着贾珍,眼神锐利:“珍哥儿,我知道你跟王子腾亲近。可你要想清楚——是跟着他们冒险谋逆,还是跟着皇上稳当立功?
你是宁国府的当家人,你要为宁国府上下几十口人负责!”
贾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暖阁里一时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和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贾政才缓缓开口:“大哥,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贾赦斩钉截铁,“这是咱们贾家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再没有了。”
“可是……”贾政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
贾赦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是一家之主,这事我说了算!你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我今天一定要去!”
他转身就往外走。
“大伯!”贾珍急得大叫,“您不能去!您这一去,就是断了贾家的后路啊!”
贾赦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后路?贾家早就没后路了!”
他大步走出荣禧堂,玄色朝服的下摆在晨风中扬起,竟有几分决绝的味道。
贾政和贾珍追出去时,贾赦已经走到院门口。
“大哥!”贾政喊道,“您再想想!这事……这事太大了!”
贾赦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决绝,有不甘,也有深深的疲惫。
“二弟,珍哥儿,”他声音沙哑,“咱们贾家……不能就这么完了。”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晨光中,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贾政呆呆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贾珍则是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二叔,”他咬牙切齿,“大伯他……他这是要毁了贾家啊!”
贾政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贾赦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忧虑。
这一去,是福是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贾家的命运,从今天起,将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第271章 告密
辰时初,皇宫东华门外。
贾赦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他掀开车帘,看着那扇朱漆金钉的宫门,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才下车。
守门的禁军认得他——虽然贾家如今没落了,但毕竟曾是国公府,贾赦这张脸,在汴京城里还是有人认识的。
“贾……贾将军?”
一个禁军队长迟疑地开口。
他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丢了爵位的前将军。
贾赦昂首挺胸:“本官有要事面见皇上,请速速通报。”
“面见皇上?”队长一愣,“贾将军,可有旨意宣召?”
“没有。”
贾赦摇头,“但此事关系重大,涉及谋逆大案!本官必须立刻面见皇上!”
“谋逆”两个字,让队长脸色一变。
他看了看贾赦严肃的神色,又看了看他那身虽然旧但依旧正式的朝服,犹豫片刻,终于点头:“贾将军稍等,容末将去禀报。”
“有劳了。”
队长匆匆进宫。
贾赦站在宫门外,望着那巍峨的宫墙,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晨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紧了紧衣领,手心里全是汗。
成败,在此一举。
约莫一刻钟后,队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太监——是梁师成的干儿子,小梁公公。
“贾将军,”小梁公公打量了贾赦一眼,皮笑肉不笑,“皇上正在延福宫用早膳。听说您有要事禀报,让您进去。”
“多谢公公。”贾赦连忙拱手。
“不过,”小梁公公话锋一转,“皇上的脾气您也知道,最讨厌被人打扰。若是事情不够紧要……嘿嘿,您可要掂量掂量。”
贾赦心中一凛,连忙道:“公公放心,此事关乎社稷安危,绝非小事。”
“那就好。”小梁公公转身,“跟咱家来吧。”
贾赦连忙跟上。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
两侧是巍峨的宫殿,飞檐斗拱,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而肃穆。
贾赦来过皇宫很多次,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却强自镇定。
延福宫到了。
这里是赵佶平日起居、作画的地方,比起大庆殿、垂拱殿那些正式宫殿,多了几分雅致和闲适。
宫门前,几个太监宫女垂手侍立,安静得仿佛雕塑。
小梁公公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贾将军,皇上召见。”
贾赦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延福宫。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赵佶穿着一身月白道袍,头发松松挽着,正坐在暖炕上用早膳。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胭脂鹅脯、清炒笋尖、芙蓉豆腐,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
他看起来气色不错,眉宇间带着闲适——显然还不知道朝中正在发生什么。
“臣贾赦,参见皇上。”贾赦跪地行礼。
“平身吧。”赵佶摆摆手,继续喝着鱼汤,“贾爱卿这么早进宫,有什么事?”
贾赦没有起身,反而磕了个头,声音发颤:“皇上,臣……臣有要事禀报!此事关乎社稷安危,关乎皇上安危!”
赵佶手中汤匙一顿,抬眼看他:“哦?什么事这么严重?”
“皇上!”
贾赦抬起头,眼中含泪,“臣要告发——定王赵桓,与秦桧、王子腾等人勾结,图谋不轨,意图……意图复位谋逆!”
“哐当——”
赵佶手中的汤匙掉进碗里,溅起一片汤水。
他脸上的闲适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赵佶声音发颤,“桓儿他……他要谋逆?”
“千真万确!”
贾赦连连磕头,“昨夜王子腾亲口对臣说的!他们计划清洗朝堂,安插亲信,待时机成熟,便……便逼皇上退位,扶赵桓复位!”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赵佶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尖发白。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贾赦,你可知道……诬告亲王谋逆,是什么罪名?”
“臣知道!”
贾赦抬头,眼中满是决绝,“臣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皇上若不信,可立刻派人查证。
王子腾他们刚从天牢出来,就官复原职,还帮着赵桓清洗朝堂,将李纲、李斌等忠臣全部排挤出朝!这难道不蹊跷吗?”
赵佶沉默了。
他确实觉得蹊跷。
这些日子,朝中人事变动频繁,李纲、李斌等人纷纷“称病”回家,秦桧、王子腾却把持要职。
他也问过赵桓,赵桓只说“整顿朝纲,肃清奸佞”。
他当时没多想,只当赵桓是想立威。
可现在……
“皇上!”
贾赦见赵佶犹豫,急声道,“臣还知道,他们在禁军中安插了人手!若是再晚些,等他们布置妥当,恐怕就……就来不及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佶心上。
禁军!
那可是拱卫皇城、保护他安全的最后一道屏障!
如果连禁军都被渗透了……
赵佶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梁师成!”
“奴婢在!”
梁师成连忙从屏风后转出——他一直在旁边伺候。
“立刻传朕口谕!”赵佶声音冰冷,“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调殿前司侍卫亲军入宫护卫!还有——宣定王赵桓、秦桧、王子腾即刻进宫!”
“奴婢遵旨!”梁师成脸色发白,匆匆退下。
赵佶这才看向贾赦,眼神复杂:“贾爱卿,你……你先起来吧。”
“谢皇上。”贾赦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是紧张,也是兴奋。
他知道,他赌对了。
皇上信了!
“若是你所言属实,”赵佶缓缓道,“你就是护驾的功臣。朕……不会亏待你。”
贾赦心中狂喜,连忙又跪倒:“臣不敢居功!只求皇上平安,大宋江山稳固!”
赵佶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眼中满是震惊、愤怒,还有……深深的失望。
桓儿……
他的儿子,他曾经最看重的太子,如今竟要谋逆?
为什么?
就为了那个皇位?
暖阁里,炭火依然烧得噼啪作响。
可气氛,却冰冷得如同寒冬。
延福宫外,廊下。
一个小太监正拿着扫帚,假装清扫积雪。
他的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听着暖阁里的动静。
他叫小顺子,今年才十五岁,进宫不到一年。
原本只是在御花园打杂的,两个月前被调来延福宫——是秦桧通过内侍省安排的。
秦桧许了他一百两银子,只要他留意皇上的动向,特别是关于定王的事。
小顺子不知道秦桧要干什么,但他需要钱——他娘在宫外生了重病,等着钱治病。
刚才贾赦进去时,他就觉得不对劲。
这么早进宫,还是一个人,神色慌张……
于是他借着扫雪的由头,凑到暖阁窗下,竖起耳朵偷听。
这一听,吓得他魂飞魄散!
谋逆!
定王要谋逆!
贾赦告密了!
小顺子手中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
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怎么办?
报信?
可现在是宫门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
梁师成刚才传的旨意,他听得清清楚楚!
不报信?
那一百两银子拿不到是小事,万一郓王事败,追查起来,他这个小太监也脱不了干系——秦桧安排他进宫的事,内侍省有记录!
小顺子急得团团转。
忽然,他眼睛一亮。
宫门封锁,但……还有一条路!
御花园的东北角,有一处废弃的排水沟,年久失修,栅栏松动了。
他上次偷懒去那里睡觉时发现的,应该能钻出去!
对!从那里出去!
小顺子一咬牙,扔下扫帚,趁着没人注意,猫着腰溜出延福宫,朝着御花园方向跑去。
雪地湿滑,他摔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手也划伤了,却顾不得疼。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报信!必须报信!
穿过御花园,绕过假山,他终于来到那处废弃的排水沟。
栅栏果然松动了。
他用力掰开一道缝隙,虽然窄,但他年纪小,身子瘦,勉强能挤过去。
“嘶——”
衣服被铁刺划破了,手臂上也划出一道血口子。
小顺子咬着牙,硬生生挤了出去。
宫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郓王府狂奔。
街上已经开始有行人了。
早起的商贩推着车,吆喝着“热腾腾的包子”、“刚出锅的豆浆”。
小顺子顾不上这些,他跑得肺都要炸了,却不敢停。
终于,定王府到了。
他扑到门前,用力拍门:“开门!快开门!我有要事禀报郓王殿下!”
门房打开一条缝,看见是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太监,皱眉道:“哪来的小阉人?去去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有急事!关乎定王殿下性命的大事!”小顺子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让我见殿下!求你了!”
门房见他神色不似作伪,犹豫了一下:“你等着。”
片刻后,门开了。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打量了小顺子一眼:“你是宫里来的?”
“是!我是延福宫的小顺子!”
小顺子连连点头,“秦大人安排我进宫的!我有要事禀报!”
听到“秦大人”三个字,管事神色一肃:“跟我来。”
第272章 赵桓起事
定王府书房内。
赵桓正在用早膳,秦桧和王子腾陪在一旁。
三人神色轻松,正在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殿下,李纲他们虽然倒了,但军中还有一些王程的旧部。”
王子腾道,“臣建议,趁着王程在北疆,把这些人都调离要害位置。”
秦桧点头:“王大人说得对。尤其是殿前司、侍卫亲军这些禁军要害部门,必须换上我们的人。”
赵桓喝了口粥,缓缓道:“不急,慢慢来。父皇现在信任我,朝政都交给我打理。咱们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等王程回来时,朝中已换了天地。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起浪了。”
正说着,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管事带着小顺子冲了进来。
“殿下!不好了!”
管事声音发颤,“宫里……宫里出事了!”
赵桓眉头一皱:“慌什么?出什么事了?”
小顺子“噗通”跪倒在地,哭喊道:“殿下!贾赦……贾赦进宫告密了!他把您要……要复位的事,全告诉皇上了!”
“什么?!”
赵桓手中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粥水溅了一身,他也顾不得擦,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惨白。
秦桧和王子腾也惊得站了起来。
“你说清楚!”
秦桧一步上前,抓住小顺子的衣领,“贾赦告密?他告什么密?”
“就、就是殿下要复位的事!”
小顺子哭道,“皇上已经下令封锁宫门,调殿前司侍卫亲军入宫护卫!还、还传旨让殿下和秦大人、王大人即刻进宫!”
死寂。
书房里,三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赵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凉。
完了。
全完了。
贾赦这个蠢货!他居然敢告密!
“殿下!”
王子腾急声道,“现在怎么办?皇上传旨召见,咱们……咱们去还是不去?”
“去?”
赵桓惨笑,“去了就是自投罗网!父皇现在肯定震怒,咱们这一去,还能活着出来吗?”
秦桧脸色铁青,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殿下,不能去!现在宫门封锁,皇上调殿前司入宫——这是要动手了!”
他转身看向赵桓:“殿下,事已至此,咱们……没有退路了。”
赵桓浑身一颤:“你是说……”
“起事!”
秦桧咬牙,“趁现在皇上还没布置妥当,立刻起事!
咱们在禁军中的人,虽然不多,但足够控制宫门!只要拿下皇宫,控制住皇上,大事可成!”
“可、可是……”赵桓声音发抖,“殿前司侍卫亲军……”
“殿前司的人现在还没完全到位!”
秦桧急声道,“皇上刚下令,他们调动需要时间!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王子腾也反应过来:“对!殿下,不能再犹豫了!贾赦告密,咱们已经暴露了!
现在不起事,等皇上布置妥当,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赵桓脸色变幻不定。
他想起在金国受的那些屈辱,想起这半年的隐忍和谋划,想起那个至高无上的皇位……
终于,他一咬牙,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好!起事!”
他转身对管事道:“立刻传令!让咱们在禁军中的所有人,控制宫门!还有——调城外西大营的三千兵马入城!”
“殿下不可!”
秦桧连忙道,“调城外兵马,时间来不及!而且动静太大,会惊动其他人!咱们现在要的是快,是出其不意!”
赵桓一愣,随即点头:“你说得对。那就……靠禁军中的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传令:控制东华门、西华门!所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管事匆匆退下。
赵桓看向秦桧和王子腾,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成败,在此一举。”
秦桧和王子腾齐齐躬身:“臣等誓死追随殿下!”
辰时三刻,汴京城还笼罩在晨雾中。
但宫墙之内,暗流已经汹涌。
东华门前,一队约百人的禁军正在换防。
带队的是个中年将领,姓刘,是王子腾的旧部。
“刘统领,”一个校尉走过来,低声道,“刚才梁公公传旨,说要调殿前司的人入宫护卫。咱们……要不要放行?”
刘统领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放行?当然要放行。不过……要慢慢放。”
他看了看天色:“殿前司的人从驻地过来,最少要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宫门……由咱们说了算。”
校尉会意,点头退下。
刘统领看着那扇朱漆金钉的宫门,手按在刀柄上,掌心全是汗。
他知道,今天要干的是掉脑袋的事。
可他没有退路。
王子腾对他有恩——当年在幽州,他犯了军纪,按律当斩,是王子腾保下了他。
这份恩情,他得还。
而且,王子腾许了他事成之后,一个三品将军的职位。
赌了!
刘统领一咬牙,对身后的亲兵道:“传令下去:宫门紧闭,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
“是!”
命令层层传递。
东华门缓缓关闭。
沉重的宫门合拢时,发出“轰隆”的闷响,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宫墙内,延福宫中。
贾赦还跪在地上,赵佶已经穿上了龙袍——不是平日那身宽松的道袍,而是正式的黑底金线十二章纹衮服。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脸色铁青。
梁师成匆匆进来:“皇上,殿前司的人已经到了宫外,但……但东华门关了,进不来!”
“什么?”赵佶猛地转身,“谁关的?”
“是守门的刘统领!”
梁师成声音发颤,“他说……说宫中有变,为了皇上安全,暂时关闭宫门!”
“混账!”
赵佶暴怒,“朕的旨意是调他们入宫护卫!他关宫门干什么?去!传朕口谕,让他立刻开门!”
“奴婢已经派人去了,可……可刘统领说,没有定王殿下的手令,他不敢开!”
“定王?”赵佶脸色一变,“他……他好大的胆子!”
贾赦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
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赵桓……要动手了!
“皇上!”
贾赦急声道,“不能再等了!定王这是要……要逼宫啊!”
赵佶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极致的愤怒和……痛心。
逼宫。
他的儿子,要逼他退位。
“传令!”
赵佶声音冰冷,带着帝王的威严,“延福宫所有侍卫,死守宫门!任何人敢擅闯,格杀勿论!”
“是!”
梁师成连忙退下布置。
赵佶这才看向贾赦,眼神复杂:“贾爱卿,你……你先起来吧。今日之事,多亏你了。”
贾赦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臣……臣只是尽本分。”
赵佶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巍峨的宫墙,望着阴沉的天色。
心中,一片冰凉。
桓儿……
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巳时初,东华门外。
殿前司的兵马已经到了,约五百人,由都指挥使张俊统领。
张俊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将,方脸浓眉,一身铁甲,骑在马上,看着紧闭的宫门,眉头紧锁。
“刘义!”
他对着城楼上喊道,“皇上传旨调我等入宫护卫,你为何关闭宫门?速速开门!”
城楼上,刘统领探出头来,皮笑肉不笑:“张将军,非是末将不开门,实在是宫中有变,为了皇上安全,不得不谨慎。您且稍等,待末将请示过定王殿下……”
“定王殿下?”
张俊脸色一沉,“皇上的旨意,要请示定王?刘义,你好大的胆子!”
他猛地拔剑,厉声喝道:“殿前司将士听令!撞开宫门!敢阻拦者,以谋逆论处!”
“是!”
数百将士齐声应诺,声震九霄。
攻城槌被推了上来——那是平日演练时用的,没想到今天真派上了用场。
“一二三——撞!”
“轰!”
沉重的槌头狠狠撞在宫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宫门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城楼上的刘统领脸色一变,厉声道:“放箭!”
“嗖嗖嗖——”
箭雨如蝗,从城楼上射下。
殿前司的将士举起盾牌,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哆哆”的闷响。
“继续撞!”张俊怒吼。
“轰!轰!轰!”
宫门在一次次撞击中,开始出现裂缝。
刘统领急得满头大汗,对着亲兵吼道:“快去禀报定王殿下!殿前司的人要撞开门了!”
亲兵匆匆下城。
就在这时——
宫墙西侧,忽然传来喊杀声!
一队约两百人的兵马从西华门方向冲了过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正是赵桓的亲信——禁军副统领陈志。
“张将军!”
陈志高喊,“定王殿下有令:殿前司将士立刻退去,不得冲击宫门!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张俊勒住战马,冷冷看着他:“陈志,你是禁军副统领,应该知道冲击宫门是什么罪。现在让开,本将军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陈志冷笑:“张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定王殿下监国辅政,皇上的旨意都要经过殿下。你今日硬闯宫门,才是真正的谋逆!”
“放屁!”
张俊怒极反笑,“本将军奉的是皇上的旨意!你奉的是定王的令——到底谁谋逆?”
他不再废话,剑指陈志:“杀!”
“杀——!”
殿前司的将士如潮水般涌上。
陈志脸色一变,连忙挥剑迎战。
两股兵马撞在一起,瞬间血肉横飞。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响彻宫门前。
雪地被鲜血染红,尸体一具具倒下。
张俊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挥舞,所向披靡。
他是沙场老将,刀下亡魂无数,这些禁军虽然精锐,却哪里是他的对手?
陈志勉强挡了几刀,就被震得虎口崩裂,连连后退。
“陈志!”
张俊厉喝,“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陈志咬牙,眼中闪过狠色,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对着天空一拉——
“咻——!”
一道红色的焰火冲天而起,在阴沉的天色中炸开,格外醒目。
张俊脸色一变:“信号弹?你在叫援兵?”
陈志狞笑:“张将军,你以为就你们殿前司有人?定王殿下在城中,还有三千兵马!”
话音未落,远处街巷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黑压压的兵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殿前司的五百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正是城外西大营的统领——他是王子腾的死忠,当年在幽州时就是王子腾的部将。
“张俊!”虬髯大汉高喊,“放下武器,饶你不死!”
张俊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敌军,心中一沉。
他知道,今天麻烦了。
殿前司虽然精锐,但只有五百人。
对方至少有三千,而且还有宫墙上的守军……
“将士们!”
张俊举起长刀,声音洪亮,“今日,有奸佞谋逆,欲害皇上!我等身为殿前司侍卫亲军,护卫皇城,责无旁贷!纵然战死,也不能让奸佞得逞!”
“誓死护卫皇上!”
五百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雷。
张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剑指虬髯大汉:“杀——!”
血战,再次爆发。
这一次,更加惨烈。
殿前司的将士虽然勇猛,但人数悬殊太大。
往往一个人要面对五六个人的围攻。
鲜血染红了雪地,尸体堆积如山。
张俊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手中的长刀已经砍出了缺口,却依然挥舞如风。
“将军!”
一个亲兵冲到他身边,声音带哭,“顶不住了!咱们……咱们撤吧!”
“撤?”
张俊惨笑,“往哪撤?宫门还没开,皇上还在里面!咱们撤了,皇上怎么办?”
他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敌兵,嘶声吼道:“不能撤!死也要死在宫门前!”
正说着,一支冷箭忽然从城楼上射下,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肩膀。
“呃!”
张俊闷哼一声,手中长刀险些脱手。
虬髯大汉趁机冲上来,一刀砍向他的脖颈。
“将军小心!”
亲兵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刀。
“噗嗤——”
刀锋入肉,鲜血喷溅。
亲兵缓缓倒下,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张俊。
“二狗!”张俊目眦欲裂。
虬髯大汉狞笑,又是一刀砍来。
张俊勉强举刀格挡。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张俊连退三步,一口鲜血喷出。
他受伤太重了。
肩膀的箭伤,身上的刀伤,还有体力的透支……
“张俊,投降吧。”
虬髯大汉步步紧逼,“定王殿下说了,只要你投降,既往不咎,还让你做殿前司都指挥使。”
“呸!”
张俊吐出一口血沫,“我张俊这辈子,只忠于皇上!要我投降叛贼?做梦!”
他举刀,用尽最后力气,冲向虬髯大汉。
那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架势。
虬髯大汉脸色一变,连忙举刀格挡。
“铛铛铛——”
两人战在一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周围的厮杀还在继续。
殿前司的将士越来越少,从五百人,到三百人,到一百人……
但他们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退。
宫门前,尸山血海。
雪,又下了起来。
细碎的雪沫落在鲜血上,瞬间融化,混合成暗红色的冰水。
张俊终于支撑不住了。
他单膝跪地,用刀支撑着身体,大口喘着气。
身上至少有十几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雪地。
虬髯大汉站在他面前,刀尖指着他:“张俊,最后问你一次——降,还是不降?”
张俊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看着城楼上那些模糊的人影。
皇上……
臣……尽力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我张俊……生是大宋的臣,死是大宋的鬼!要我降?下辈子吧!”
说完,他猛地起身,用尽最后力气,一刀砍向虬髯大汉。
那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刀。
快如闪电,狠如雷霆。
虬髯大汉慌忙格挡。
“铛——!”
刀断了。
张俊的刀,终于断了。
虬髯大汉的刀,顺势砍进了他的胸膛。
“噗嗤——”
刀锋入肉,贯穿心脏。
张俊身体一僵,缓缓低头,看着胸前的刀锋,眼中闪过一丝解脱。
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然后,缓缓倒下。
倒在血泊中。
倒在宫门前。
眼睛,还睁着。
望着那扇他至死都没能打开的宫门。
“将军——!”
残存的殿前司将士发出悲愤的怒吼。
但他们已经无力回天了。
虬髯大汉抽出刀,看着张俊的尸体,沉默了片刻,才挥手下令:
“兄弟们。随我入宫。”
虬髯大汉提刀,第一个冲进宫门。
身后,三千兵马如潮水般涌入。
宫变,开始了。
第273章 夺门之变
巳时三刻,东华门轰然洞开。
破碎的朱漆宫门向内倾倒,扬起漫天尘土。
门轴断裂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像是王朝根基碎裂的哀鸣。
虬髯大汉——西大营统领王进,第一个踏过门槛。
他四十出头,方脸阔口,满脸钢针般的络腮胡,一身铁甲上溅满血点。
靴底踩在破碎的木门上,发出“咔嚓”的脆响,也踩过殿前司将士尚未冷却的尸体。
三千兵马如黑色潮水涌入宫城。
马蹄踏过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兵器碰撞声、甲胄摩擦声、粗重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王进抬眼望去。
午门内的广场上,横七竖八躺着上百具尸体——有禁军,有太监,也有宫女。
鲜血在青石缝间蜿蜒流淌,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在冬日的低温中渐渐凝结成冰。
几个还没断气的伤兵在呻吟,声音微弱如蚊蚋。
“清理干净。”王进挥手下令,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立刻有士兵上前,手起刀落。
“噗嗤——噗嗤——”
短促的闷响过后,呻吟声消失了。
广场恢复了死寂,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血腥气,弥漫在整座宫城。
王进扫视四周,目光落在远处巍峨的宫殿群上。
延福宫在东北方向,飞檐斗拱在阴沉的天色中若隐若现。
他知道,那里有他今天要抓的人。
“分兵三路。”
王进沉声道,“一路控制各宫门,不许任何人出入。二路搜捕宫中残余侍卫,反抗者格杀勿论。三路随我去延福宫——定王殿下有令,要‘请’皇上移驾。”
“得令!”
三千兵马迅速分列,训练有素地散入宫城各处。
————
而此刻,宫外。
卯时初,荣国府东院。
贾赦像只受惊的老鼠,蜷缩在床榻最里侧。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进宫时的朝服,但此刻已经皱巴巴、沾满了污渍——那是昨夜翻墙逃命时蹭的。
“老爷,您喝口热茶吧。”邢夫人端着一杯茶,手却在发抖。
贾赦没接,只是瞪着眼睛,死死盯着窗纸。
外面每一声鸟鸣,每一阵风声,都让他浑身一颤。
“他们……他们会不会来抓我?”他声音发干,带着哭腔。
邢夫人眼泪又下来了:“老爷,您不是说……不是说告密是立功吗?怎么、怎么反倒……”
“我哪知道赵桓那畜生真敢动手!”
贾赦猛地坐起,眼中满是惊恐和怨毒,“我以为……我以为皇上会立刻拿下他们!谁知道、谁知道禁军里那么多他们的人!”
他想起昨夜的情景——
辰时三刻,他出宫时,宫门还没关。
守门的刘统领对他似笑非笑:“贾将军这就走了?不多留会儿?”
他当时只觉得那笑容诡异,却没想到半个时辰后,宫门就关了,殿前司的人就被挡在外面了。
“幸亏我走得早……”
贾赦喃喃自语,后背全是冷汗,“要是晚一步,现在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邢夫人明白。
要是晚一步,现在不是被赵桓杀了灭口,就是和梁师成一样,被打断腿拖进宫里。
“老爷,咱们现在怎么办?”邢夫人六神无主,“珍哥儿他们还不知道……”
“不能让他们知道!”
贾赦猛地抓住邢夫人的手,指甲掐进肉里,“尤其是珍哥儿!他那性子,要是知道,非找我拼命不可!”
邢夫人吃痛,却不敢挣脱:“可、可这事瞒不住啊……宫里动静那么大,全汴京城都知道了……”
贾赦眼神闪烁,忽然压低声音:“夫人,收拾细软。咱们……咱们得走。”
“走?去哪?”
“去哪都行!先离开汴京!”
贾赦咬牙,“赵桓现在忙着控制皇宫,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咱们。等他们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
他从床榻下摸出一个紫檀木匣——那是他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里面有银票、地契,还有几件最值钱的古玩。
“这些你收好。等天完全亮了,咱们就从后门走,去城南我早些年置办的一处小宅子避避风头。”
贾赦把木匣塞给邢夫人,又补充道,“记住,谁也别告诉!连二弟和珍哥儿都别说!”
邢夫人抱着木匣,只觉得有千斤重。
她看着贾赦惊恐万状的脸,想起昨夜他意气风发说要告密时的样子,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哀。
这就是她嫁的男人。
胆小而贪婪,愚蠢又自负。
“那……那府里其他人怎么办?”她颤声问。
贾赦愣了一下,随即烦躁地摆手:“管不了那么多了!先保住咱们自己的命再说!”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对贾家来说,这或许是灭顶之灾的开始。
---
与此同时,延福宫内。
赵佶站在暖阁窗前,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手死死抓着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料里。
刚才宫门方向的喊杀声、撞击声、惨叫声,他都听到了。
此刻,一切归于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刚才的喧嚣更让人恐惧。
“皇上……”
梁师成跪在一旁,浑身抖如筛糠,声音带着哭腔,“殿前司……殿前司怕是……顶不住了……”
赵佶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
他能看见远处宫道上涌动的黑甲士兵,像一群择人而噬的蚂蚁,正朝着延福宫方向涌来。
“桓儿……”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你真要……逼死朕吗?”
暖阁里,几个太监宫女跪了一地,个个面无人色。
“官家,”梁师成颤声开口,“咱们……咱们得想办法啊!不能坐以待毙啊!”
赵佶缓缓转过身。
这位曾经风流潇洒的太上皇,此刻仿佛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鬓角白发凌乱,龙袍的领口歪斜着,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
他看向梁师成,眼神空洞:“办法?还有什么办法?殿前司五百精锐都挡不住,延福宫这几十个侍卫……能挡多久?”
他惨笑一声:“朕真是糊涂……糊涂啊!居然相信桓儿会安分守己,居然把朝政都交给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连滚爬爬冲进来,脸上满是血污:“皇上!叛军……叛军到延福宫门口了!咱们……咱们顶不住了!”
话音未落,外面已经传来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
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274章 请皇上禅位
延福宫正门外。
王进率三百精兵列阵。
他手中提着还在滴血的刀,刀锋在阴沉的天色中泛着寒光。
宫门紧闭,几十个侍卫拼死守在门前,个个带伤,却无一人后退。
“让开。”
王进沉声道,“本将军奉定王殿下之命,请皇上移驾。挡路者,死。”
侍卫统领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姓陈,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
他咬牙拔出箭,扔在地上,啐出一口血沫:“王进!你也是禁军出身,吃皇粮,受皇恩!如今竟跟着叛贼作乱,你对得起身上这身甲胄吗?!”
王进脸色微变,随即冷笑:“陈统领,识时务者为俊杰。皇上年事已高,耽于享乐,把朝政弄得乌烟瘴气。
定王殿下英明神武,监国以来励精图治,这才是大宋明主!我等顺应天命,有何不对?”
“放你娘的狗屁!”
陈统领怒骂,“什么顺应天命?分明是谋逆篡位!我陈大勇今天就是死,也要死在宫门前!”
他转身对身后侍卫吼道:“弟兄们!咱们是皇上的侍卫,护卫皇上是咱们的职责!今天,就让这些叛贼看看,什么叫做忠义!”
“誓死护卫皇上!”
几十个侍卫齐声怒吼,声震宫门。
王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狠厉取代:“既然你们找死——杀!”
三百精兵如潮水般涌上。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陈大勇一刀砍翻一个敌兵,反手又挡住另一刀,震得虎口崩裂。
他咬牙死战,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却半步不退。
一个年轻侍卫被长枪刺穿腹部,他惨叫一声,却死死抓住枪杆,对着身旁同伴嘶吼:“杀了他!快!”
同伴含泪一刀砍下,敌兵身首异处。
年轻侍卫松开手,缓缓倒下,眼中还望着宫门的方向。
“二狗!”陈大勇目眦欲裂。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人数悬殊太大了。
三十七个侍卫,全部战死。
没有一个人逃跑,没有一个人投降。
陈大勇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他身中七刀,胸前还插着两支箭,却依然拄着刀站立着,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眼睛,死死盯着王进。
王进避开他的目光,挥手下令:“撞门!”
攻城槌被推了上来——这是从东华门搬来的。
“轰!轰!轰!”
延福宫的门远不如宫门厚重,三下之后,轰然洞开。
王进第一个踏过门槛,踏过满地尸体。
暖阁内,赵佶已经听到了门外的厮杀声。
他知道,最后一道防线,破了。
“师成,”他平静地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沉稳,“替朕整理衣冠。”
梁师成含着泪,颤抖着手为他整理龙袍,扶正梁冠。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重,整齐,如同死神的鼓点。
暖阁的门被推开。
王进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亲兵,个个手持滴血的兵刃。
暖阁内,赵佶端坐在龙椅上,腰杆挺直,神色平静。
梁师成和几个太监跪在下方,瑟瑟发抖。
“末将王进,”王进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奉定王殿下之命,请皇上移驾。”
他的姿态看似恭敬,可那双眼睛却直视着赵佶,毫无臣子应有的谦卑。
赵佶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移驾?移去哪里?”
“回皇上,定王殿下已在垂拱殿等候。”
王进道,“请皇上将玉玺交予末将,移驾垂拱殿,颁诏禅位。”
“禅位?”
赵佶笑了,笑声苍凉,“桓儿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王进沉默。
“朕若是不去呢?”赵佶问。
“那……”王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末将只好‘请’皇上去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亲兵齐齐上前一步,刀剑出鞘。
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梁师成猛地挡在赵佶身前,厉声道:“王进!你敢弑君?!”
王进看了梁师成一眼,语气平淡:“定王殿下有令,若皇上不愿移驾——可‘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暖阁内所有人心中一寒。
这就是要动手了。
赵佶缓缓站起身。
他推开梁师成,走到王进面前。
这位五旬开外的太上皇,此刻竟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王进,朕记得你。”
赵佶缓缓道,“你是元佑六年的武状元,朕亲自点的将。后来你在西北立过功,朕还赏过你一柄玉如意。”
王进浑身一颤,低下头:“皇……皇上记得?”
“朕记得每一个为大宋流过血的将士。”
赵佶眼中闪过痛心,“可朕没想到,有一天,你会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
“末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王进声音低了下去。
“奉命?”
赵佶冷笑,“奉谁的命令?赵桓?他是什么身份?一个已经退位的废帝,有什么资格命令禁军将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暖阁里回荡:“王进!你今日所作所为,不是奉命,是谋逆!是造反!是要遗臭万年的!”
王进脸色变幻不定,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抖。
“将军!”一个亲兵低声道,“定王殿下还在等着……”
王进猛地惊醒。
是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今天早上带兵入宫那一刻起,他就踏上了不归路。
“皇上,”他咬牙,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请移驾。”
赵佶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他转身,将玉玺放在龙案上,对着梁师成道:“师成,咱们走。”
“皇上!”赵楷泪流满面。
“走吧。”赵佶拍了拍他的肩,声音疲惫,“事已至此,何必让更多人流血?”
他率先走出暖阁,脚步有些蹒跚,腰杆却挺得笔直。
梁师成连忙跟上。
垂拱殿。
这座大宋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宫殿,今日气氛格外诡异。
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肃杀和寒意。
龙椅上空着,赵桓站在丹陛下,负手而立,望着殿外阴沉的天色。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明黄色四爪蟒袍。
虽然他现在只是定王,但很快,他就不再是了。
秦桧和王子腾分站两侧。
秦桧穿着崭新的紫袍,腰悬金鱼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知道,只要今天事成,他就是从龙首功,将来必定位极人臣。
王子腾则是神色复杂。
他既兴奋于即将到来的泼天富贵,又隐隐有些不安——事情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心慌。
“殿下,”秦桧低声道,“王将军那边应该得手了。只要皇上写下禅位诏书,盖上玉玺,大事就成了。”
赵桓点头,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是啊,大事就成了……”
他想起在金国那半年非人的日子,想起牵羊礼上的屈辱,想起回京后那些冷眼和嘲笑……
今天,他要拿回一切!
殿外传来脚步声。
王进押着赵佶和梁师成走了进来。
赵佶依旧穿着那身黑底金线十二章纹衮服,头发却有些凌乱,神色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看到赵桓的那一刻,赵佶眼中闪过一丝痛心,随即化为冰冷的失望。
“父皇。”
赵桓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礼,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赵佶的脸。
“儿臣……来给您请安了。”
这声“请安”,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刺耳和讽刺。
赵佶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
熟悉的是那张脸,陌生的是那脸上此刻的神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疯狂、得意、怨毒,再没有半分往日哪怕伪装出的温顺与怯懦的神情。
“请安?”
赵佶的声音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或者兼而有之,“带着甲士,撞破宫门,血洗禁廷……桓儿,你便是这样来给为父请安的?!”
第275章 赵桓的疯狂
赵佶的目光扫过赵桓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将领,扫过殿门外隐约可见的尸体,最后落在赵桓那身逾制的袍服上。
眼中的震惊渐渐被巨大的痛心和一种迟来的、冰冷的了悟所取代。
“你……”
赵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破碎感,“你是要造反?!是要谋逆?!!”
“哈哈哈哈——”
赵桓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嘶哑、癫狂,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笑了好一阵,才猛地收声,脸上的肌肉却还在不自主地抽搐。
“造反?谋逆?”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弧度,“父皇,您言重了。这大宋的江山,本就是我赵桓的!是您,是您从我手中拿走的!如今,儿臣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桓儿!”
赵佶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丝期望,“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只要你放下刀,朕……朕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是定王,还可以……”
“还可以什么?”
赵桓忽然笑了,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还可以等?等父皇您哪天心情好了,再传位给我?等王程从北疆回来,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他猛地提高音量:“我等不了了!”
这声嘶吼,仿佛积压了半年的屈辱、恐惧、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赵桓的脸涨得通红,眼中血丝密布,额角青筋暴起。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都在颤抖:
“父皇,你知道我这半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在金国……受过什么样的屈辱吗?”
他一步步逼近,龙袍下摆拖过染血的地面。
“牵羊礼……您听说过牵羊礼吗?”
赵桓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他们把刚刚剥下来、还带着血丝的羊皮,套在我的头上!用麻绳勒着我的脖子,像牵牲口一样牵着我在广场上游街!”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深处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地狱般的场景:
“那些金人……那些蛮夷!他们在笑!在欢呼!在朝我吐口水!扔泥巴!完颜宗峻拽着绳子,我摔倒了,他就用鞭子抽我!一鞭子,又一鞭子!”
赵桓猛地撕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脖颈上一道狰狞的疤痕——那是被麻绳勒出的,至今未消。
“父皇,您看!您仔细看!”
他指着疤痕,声音凄厉,“这就是您的好儿子,大宋的皇帝,在金国受的‘礼遇’!这就是您口中‘只是一时失利’的代价!”
赵佶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等不了了……”
赵桓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病态的执念,“每天晚上,我一闭眼,就看到那些金人的脸,听到他们的笑声,感觉到鞭子抽在身上的痛……还有那股羊皮的腥膻味,那股血腥味……”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要报仇……我要把金国那些蛮夷,一个个千刀万剐!
我要让王程跪在我面前,磕头认错!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所有嘲笑过我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了泪,只剩下疯狂的火焰:
“可我怎么报仇?我一个废帝,一个被俘过的皇帝,朝中没人服我,军中没人听我!只有坐上那个位置——”
赵桓指向殿上那张空空如也的龙椅。
“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我才能调兵遣将,才能发号施令,才能……雪耻!”
殿内死寂。
只有赵桓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秦桧和王子腾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就是要这样,就是要让赵桓彻底疯魔,他们才能更好地掌控。
赵佶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曾经温文尔雅、饱读诗书的太子,如今却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咆哮着、嘶吼着,眼中只有仇恨和欲望。
“桓儿……”
他声音干涩,“你恨金人,朕理解。你想雪耻,朕也支持。可你……你不能用这种方式啊!弑父逼宫,这是要遗臭万年的!”
“遗臭万年?”
赵桓嗤笑,“父皇,您还不明白吗?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等我坐上那个位置,今天的事,就是‘清君侧’,就是‘除奸佞’,就是……顺应天命!”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再说了,父皇,您不是一直说,这江山早晚是我的吗?既然早晚都是我的,早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
赵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逆子!你这个逆子!”
“逆子?”
赵桓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对,我就是逆子。可父皇,您又是什么好父亲吗?当年我被俘北狩,您在汴京想的是什么?是赶紧另立储君,好保住您的皇位吧?”
他步步紧逼:“我在金国受苦的时候,您呢?您在延福宫画画、写字、听曲!您管过我的死活吗?您想过救我回来吗?”
“朕……”赵佶语塞。
“您没有。”
赵桓替他回答,声音冰冷,“您只是庆幸,庆幸被俘的是我,不是您。庆幸您还能继续当您的皇上,继续过您的逍遥日子。”
他走到赵佶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父子对视。
一个老迈憔悴,眼中是绝望和痛心。
一个疯狂扭曲,眼中是仇恨和欲望。
“父皇,”赵桓轻声说,像是在说悄悄话,“您知道吗?我在金国的时候,曾经想过死。我想,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用受这些屈辱了。”
“可我没死。”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狠厉,“因为我告诉自己,我要活着回来。活着回来……拿回属于我的一切!包括这个,您舍不得给的——皇位!”
赵佶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案几上。
案几上的茶盏“哗啦”一声摔碎在地,褐色的茶汤溅湿了他的龙袍下摆。
“你……你真的要逼朕?”他声音嘶哑。
“不是逼。”
赵桓摇头,语气温柔得可怕,“是请。请父皇……退位让贤。”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缓缓展开。
那是一份禅位诏书。
字迹工整,用的是赵佶平日里批阅奏章时惯用的瘦金体——显然是找人精心模仿的。
“玉玺呢?”赵桓问,目光扫向梁师成。
梁师成浑身一颤,下意识护住怀中——那里藏着传国玉玺。
王进一步上前,刀尖指向梁师成:“交出来。”
梁师成脸色惨白,看向赵佶:“官家……”
赵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灰:“给他吧。”
“官家!”梁师成哭了。
“给他!”赵佶厉声喝道。
梁师成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方通体碧绿、螭虎钮的玉玺——正是传国玉玺。
王进一把夺过,恭敬地递给赵桓。
赵桓接过玉玺,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质,感受着上面精细的纹路。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那两簇鬼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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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宋徽宗赵佶之死
赵桓把玉玺按在印泥上,然后重重盖在那份禅位诏书上。
“噗——”
轻微的声响。
一个鲜红的、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印记,出现在绢帛上。
“成了。”赵桓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痴迷。
秦桧和王子腾对视一眼,同时跪倒:
“臣等恭请皇上登基——!”
他们身后的官员也跟着跪下,山呼:
“恭请皇上登基——!”
声浪在殿内回荡。
赵桓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颤抖。他拿起那份盖了玉玺的诏书,走到赵佶面前:
“父皇,您看,诏书有了,玉玺也盖了。现在……就差您的一句话了。”
赵佶看着他手中的诏书,看着那个鲜红的印记,忽然也笑了。
那是惨笑,是绝望的笑。
“桓儿,你当真以为……有了这份诏书,你就能坐稳皇位?”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哀,“朝中还有忠臣,军中还有猛将,北疆……还有王程。你以为,他们会认你这弑父篡位的皇帝?”
赵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那副疯狂的模样:“那又如何?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已经是皇帝了!
我有玉玺,有诏书,名正言顺!谁敢不服,我就杀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至于王程……等他回来,这汴京城,已经是我的天下了。他若识相,我或许还能留他一条命。他若敢反……”
赵桓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佶摇摇头,不再说话。
他知道,这个儿子已经疯了。
被屈辱逼疯,被仇恨逼疯,被权力逼疯。
多说无益。
“父皇,”赵桓的声音再次响起,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您该……上路了。”
赵佶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上路啊。”
赵桓眨眨眼,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您不归天,我这皇位,坐得不安稳啊。”
“你……你要杀朕?”赵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杀。”赵桓纠正他,“是请父皇……归天。”
他顿了顿,补充道:“父皇放心,儿臣会给您一个体面的死法。
就说您……突发恶疾,暴病而亡。史书上,您还是那个风流潇洒的太上皇,不是被儿子逼死的可怜虫。”
“你……你这个畜生!”
赵佶终于崩溃了,嘶声吼道,“朕是你父亲!亲生父亲!你居然要杀朕?!”
“父亲?”
赵桓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天真的困惑,“父皇,您刚才不是说,我这皇位坐不稳吗?那怎么办呢?只有您死了,死无对证,我这皇位……才能坐得稳啊。”
他凑近些,声音压低,像是分享一个秘密:
“父皇,您不知道。我在金国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您废了我,梦见您立了别人当太子,梦见您把我扔在金国不管……现在,我回来了,可我还是做噩梦。梦见您哪天心情不好,又把我废了,又把我关起来……”
赵桓的眼神变得迷离:“所以啊,父皇,您得死。您死了,儿臣才能睡得安稳。您就当日行一善,成全儿臣,好不好?”
“疯了……你疯了……”赵佶喃喃道,一步步后退。
“我没疯!”
赵桓猛地提高音量,眼中血丝更密,“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知道我要什么,我知道该怎么得到!
父皇,您就安心去吧。这大宋的江山,儿臣会好好治理的。等我灭了金国,杀了王程,一定去您坟前告诉您……”
他挥了挥手。
王进会意,一挥手,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赵佶。
“放开朕!你们这些逆贼!放开!”
赵佶拼命挣扎,但他一个养尊处优的老者,哪里是两个精壮士兵的对手?
梁师成哭喊着扑上来:“放开官家!你们这些畜生!放开——!”
王进一脚踹在他胸口。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
梁师成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然后软软滑落在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吐出一口血,再也动弹不得。
“师成……”赵佶看着他,眼中满是悲凉。
“官家……老奴……老奴无能……”梁师成声音微弱,眼中流下泪来。
赵桓看都没看他们,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白玉瓷瓶,瓶身细腻温润,一看就是宫中的东西。
“父皇,这是‘逍遥散’。”
他把瓷瓶递到赵佶面前,“吃了它,就像睡着了一样,一点都不痛苦。儿臣……也算尽了孝心。”
赵佶死死盯着那个瓷瓶,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孝子……好一个‘逍遥散’……”
他一边笑一边流泪,“赵桓,你会遭报应的。弑父篡位,天理不容!你坐不稳这个皇位的……坐不稳的……”
“那就不劳父皇费心了。”
赵桓冷冷道,拧开瓶塞,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来,父皇,张嘴。”
“朕不吃!”赵佶猛地别过头。
“那可由不得您。”赵桓眼神一厉,对士兵道,“按住他!”
两个士兵用力,赵佶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赵桓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然后把那粒药丸塞了进去。
“唔……唔唔……”赵佶拼命挣扎,想把药丸吐出来。
赵桓捂住他的嘴,死死捂住。
时间一点点过去。
赵佶的挣扎渐渐弱了,眼睛开始翻白,身体剧烈抽搐。
他死死瞪着赵桓,眼中是极致的怨恨、不甘和……悲哀。
这个一生风流、才华横溢却懦弱无能的皇帝,这个创造了瘦金体、主持编纂了《宣和画谱》、却丢了半壁江山的艺术家,这个宠信奸佞、疏远忠臣、最终被儿子逼死的父亲……
他的人生,荒唐而可悲。
而现在,这场荒唐的悲剧,即将落幕。
赵佶的手缓缓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却最终无力垂下。
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瞪着殿顶那些精美的彩绘——仙鹤、祥云、灵芝,象征着他一生追求的长生和祥瑞。
可如今,他就要死了。
死在亲生儿子手里。
死不瞑目。
殿内死寂。
只有赵佶喉中发出的、最后的“嗬嗬”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渐渐微弱,最终消失。
他的身体软了下来。
彻底不动了。
赵桓松开手,后退一步,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盯着赵佶的尸体,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一开始是轻笑,然后是大笑,最后是狂笑。
“哈哈哈哈——!死了!死了!他终于死了!皇位是我的了!是我的了!”
笑声癫狂,在殿内回荡,混合着血腥气,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
秦桧和王子腾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跪倒,五体投地:
“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身后的官员也跟着跪下,山呼万岁。
声浪如潮。
赵桓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看着那张空空如也的龙椅,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他一步步走上御阶。
靴子踏在染血的台阶上,发出“嗒、嗒、嗒”的轻响。
终于,他走到了龙椅前。
这张椅子,他坐过一次——半年前,他御驾亲征前,就是坐在这里,接受百官朝拜,意气风发。
然后,他去了北疆,被俘,受辱,成了金国的阶下囚。
现在,他又回来了。
以弑父篡位的方式。
赵桓缓缓坐下。
龙椅很宽大,很冰冷。
金丝楠木的扶手光滑细腻,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纹。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
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属于帝王的威严。
“平身。”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皇上——!”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
赵桓看向梁师成。
梁师成还靠在柱子上,奄奄一息。
他看见赵佶的尸体,忽然笑了。
笑得很凄凉。
“官家……老奴……来陪您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一头撞向柱子。
“砰——!”
头骨碎裂的声音。
梁师成的身体软软倒下,靠在赵佶的尸体旁,眼睛也闭上了。
这个陪伴了赵佶大半生、权倾朝野的大太监,最终选择了以死相殉。
赵桓看着两具尸体,沉默了片刻,挥挥手:“拖出去。清理干净。”
士兵们上前,拖走尸体,擦拭血迹。
很快,殿内恢复了整洁。
除了空气中还未散尽的血腥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桓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秦桧。”
“臣在。”
“拟旨。”
赵桓缓缓道,“太上皇赵佶,突发恶疾,暴病而亡。朕悲痛万分,即皇帝位,改元……天启。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外,余者皆赦。”
“臣遵旨。”
“王子腾。”
“臣在。”
“你率兵控制汴京各门,凡有异动者,格杀勿论。尤其是……秦王府。”
赵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王程的女人,都给朕抓来。朕要让他回来时,看到他的女人,跪在朕面前。”
“臣遵旨!”
“是!”
一道道命令下达。
一场血腥的政变,就此落下帷幕。
赵桓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跪在下面的臣子,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是满足的笑。
“皇位……终于……是我的了……”
他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攥着龙椅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金丝楠木里。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细碎的雪沫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这个冬天,格外寒冷。
copyright 2026
第277章 赵桓的不甘
垂拱殿内,血腥气尚未散尽。
赵桓瘫坐在新得的龙椅上,那身明黄蟒袍的领口已被他自己扯得微敞,露出里面汗湿的中衣。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像一头刚挣脱囚笼却发现自己仍在网中的困兽。
“王程的女人……”
他喃喃重复着,手指敲击着鎏金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朕现在就要!朕要让她们跪在朕面前!让王程知道,他的女人,朕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陛下!”
秦桧急步上前,撩袍跪下:“陛下息怒!此事……此事还需三思!”
“三思?”
赵桓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阶,“秦桧!连你要忤逆朕?!”
“臣不敢!”
秦桧以头触地,语速飞快,“臣是为陛下着想!王程如今手握北疆十万精锐,野狐岭一战大败西夏、蒙古联军,声威正盛!若此刻动他的家眷——”
“那又如何?”
赵桓打断他,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他远在千里之外,还能飞回来不成?等他知道时,他的女人早就在朕手里了!朕倒要看看,他是要他的女人,还是要他的忠臣名声!”
“陛下!”
秦桧抬起头,眼中是真切的焦急,“王程不是李纲,不是那些文臣!他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神!若他知道家眷被辱,必反!
届时他率北疆精锐南下,以清君侧之名直扑汴京……陛下,咱们刚掌控朝局,禁军人心未附,拿什么挡他?!”
他顿了顿,见赵桓面色变幻,又压低声音补充:“况且,陛下别忘了,王程在军中的威望……殿前司张俊今日血战宫门至死,为何?
就是因为心中还念着王程当年的提携之恩!禁军中这样的将领,还有多少?”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赵桓发热的头上。
他脸色一白,缓缓坐回龙椅,手指紧紧攥着扶手。
殿内一时死寂。
只有角落漏壶滴滴答答的水声,和赵桓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赵桓才嘶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石摩擦:“那依你之见……朕就该忍着?忍着王程的女人在朕眼皮底下逍遥?!”
“陛下,小不忍则乱大谋。”
秦桧膝行两步,声音更低,“王程家眷,现在动不得。非但不能动,还要……安抚。”
“安抚?”
赵桓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要朕安抚他的女人?!”
“是。”
秦桧重重点头,“不但要安抚,还要厚赏。尤其是那个史湘云——陛下可下旨,封她为一品诰命夫人,嘉奖她云州城下箭射桑坤之功。
如此,一可彰显陛下胸襟,二可麻痹王程,三可……暂时稳住秦王府。”
赵桓死死盯着秦桧,眼中疯狂与理智激烈交战。
他想起王程在幽州时看他的眼神——那种居高临下、仿佛看蝼蚁般的淡漠。
想起北疆传来的战报里,那句“秦王以五百破两万,阵斩李良辅”……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憋屈,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是皇帝了!
大宋的皇帝!
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忌惮一个臣子?
为什么连动他的女人都不敢?!
“啊——!!!”
赵桓突然爆发,猛地抓起御案上的笔洗,狠狠砸在地上!
“砰——!”
青玉笔洗摔得粉碎,墨汁溅得到处都是,染黑了他的龙袍下摆。
“废物!都是废物!”
他嘶声怒吼,眼中泪水与疯狂交织,“王子腾!你说!给你十万大军,你能不能挡住王程?!”
王子腾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上。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挡王程?
半年前在幽州,他十万大军,结果一败涂地,连皇帝都被俘了。
如今王程手握十五万北疆精锐,那是刚大败十万联军的虎狼之师……
拿什么挡?
“说啊!”
赵桓一脚踹翻御案,奏折、笔墨哗啦啦散了一地,“你们不是都跟着朕造反了吗?不是都赌上身家性命了吗?现在怎么都哑巴了?!”
他目光扫过殿内其他将领——那些今日跟着他冲进皇宫的禁军将领。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全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王程的名字,就像一座大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那是五千破十万的神话。
是阵斩完颜宗望、逼金国称臣的煞神。
是北疆将士心中至高无上的“秦王”。
跟这样的人正面对抗?
没人有把握。
一丝一毫都没有。
赵桓看着这些人的反应,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啊……好啊……朕的忠臣良将……一个个都被王程吓破了胆……”
他踉跄着后退,跌坐回龙椅,双手捂着脸,许久,才缓缓放下。
眼中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拟旨。”他开口,声音沙哑。
秦桧连忙爬起来,从散落的奏折中捡起一张空白绢帛,又找出笔墨。
“史湘云箭术超群,于云州城下一箭毙敌,壮我军威。特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赐玉带、金冠,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赵桓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另,秦王府护卫京城有功,特赐御酒十坛,贡缎二十匹。望王妃赵氏好生安胎,为秦王诞下麟儿。”
秦桧笔走龙蛇,迅速写好圣旨。
“陛下圣明。”他双手捧起圣旨。
赵桓看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不甘,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去吧。”
他挥挥手,疲惫地闭上眼睛,“把外面围秦王府的兵撤了。你亲自去……‘安抚’。”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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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秦王府。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敕造秦王府”五个鎏金大字在阴沉的天色中依旧醒目。门前两只石狮昂首怒目,仿佛随时会扑下来。
但此刻,石狮前不是往日的车马,而是黑压压的士兵。
约两百名禁军甲士,呈半圆形将王府大门围住。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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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安抚
带队的是个中年将领,姓周,是王子腾的旧部,如今是新任的禁军副统领。
他骑在马上,脸色阴沉,目光不时扫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内,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周将军,”一个校尉策马上前,低声道,“咱们……真要闯?”
周将军咬牙:“王大人下的死命令!必须控制秦王府,把里面那几个女人‘请’出来!”
“可是……”校尉面露难色,“里面那些暗卫……不好惹啊。”
周将军何尝不知?
秦王府有暗卫,这在汴京高层不是什么秘密。
那些神出鬼没的影子,只听秦王王程一人的命令。
如今王程虽不在,可暗卫还在。
刚才他们已经尝试过一次——派了十个人上前叫门,结果刚靠近台阶,门楼上就射下十几支弩箭,精准地钉在他们脚前三寸处。
这是警告。
再往前一步,弩箭瞄准的就是咽喉了。
“妈的……”周将军啐了一口,“一群娘们,还能翻天了不成?”
正说着,大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不是全开,只容一人通过。
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深青色劲装,墨色披风,腰佩长剑,头发高束成男子样式,用一根乌木簪固定。
是贾探春。
她神色平静,步伐沉稳,走到台阶最高处停下,目光扫过门前黑压压的士兵,最后落在周将军脸上。
“周将军,”她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带兵围堵亲王府邸,是何用意?”
周将军一愣,没想到出来的不是丫鬟婆子,而是这位以干练着称的贾姨娘。
他定了定神,抱拳道:“贾姨娘见谅。昨夜汴京动荡,有叛军作乱。末将奉命保护秦王府,以防不测。”
“保护?”
贾探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刀出鞘,箭上弦,五百甲士围门——周将军这‘保护’,倒是别致。”
周将军脸色一僵:“贾姨娘误会了。实在是叛军凶残,末将不得不谨慎。还请贾姨娘行个方便,让末将带兵进府布防,确保王妃和各位姨娘安全。”
“不必了。”
贾探春淡淡打断,“秦王府自有护卫,不劳将军费心。将军请回吧。”
“贾姨娘!”
周将军提高音量,“末将是奉上命行事!还请不要为难!”
“上命?”
贾探春眼神一冷,“奉谁的上命?皇上?还是……定王殿下?”
周将军一滞。
皇上昨夜“暴病而亡”,现在宫里那位是新登基的赵桓。
可这话,他能直说吗?
“自然是奉……奉监国亲王之命。”他含糊道。
贾探春笑了,那笑容冰冷如刀:“周将军,我提醒你一句——秦王府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今日你敢踏进一步,就要做好血溅当场的准备。”
话音未落,大门两侧的围墙上,忽然冒出数十个黑影。
清一色黑衣黑裤,面罩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每人手中端着弩,弩箭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寒光。
正是王府暗卫。
周将军脸色骤变。
他没想到,暗卫竟然敢公然现身!
这可是在汴京城里,是在禁军面前!
“贾姨娘!”他厉声道,“你这是要抗命吗?!”
“抗命?”
贾探春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在阴沉的天色中划出一道寒芒,“周将军,我也提醒你——秦王离京前有令:任何人敢擅闯秦王府,危及府中亲眷安全,杀无赦。”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无论他是谁,无论他奉的是谁的命。”
剑尖指向周将军:“你,要试试吗?”
气氛瞬间绷紧到极点。
禁军士兵们下意识握紧兵器,额角冒汗。
他们不怕打仗,可对面那些黑衣人的眼神……太冷了,冷得不像活人。
周将军骑在马上,手按刀柄,手心全是汗。
他在权衡。
冲?
对面暗卫至少五十人,弩箭已上弦。真打起来,自己这五百人就算能赢,也要死伤大半。
而且……贾探春敢这么强硬,必有所恃。
王府里说不定还有更多暗卫。
不冲?
任务完不成,回去怎么交代?
王子腾不会饶了他。
就在他骑虎难下时——
“住手!”
一声高喝从街口传来。
马蹄声疾,一队人马飞奔而来。
为首的是个文官,紫袍玉带,正是秦桧。
他手中高举一卷明黄绢帛,厉声喝道:“圣旨到——!周将军!还不退下!”
周将军如蒙大赦,连忙挥手:“退!都退开!”
禁军士兵迅速后撤,让开一条路。
秦桧策马来到府门前,翻身下马,看了一眼台阶上的贾探春,又看了一眼墙头上的暗卫,眼皮跳了跳。
好强的杀气……
他定了定神,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王府史氏湘云,箭术超群,忠勇可嘉,于云州城下一箭毙敌,壮我军威。特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赐玉带、金冠,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彰其功。另,秦王府护卫京城有功,特赐御酒十坛,贡缎二十匹。钦此——!”
圣旨念完,门前一片死寂。
禁军士兵面面相觑,周将军脸色变幻不定。
贾探春站在台阶上,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
一品诰命夫人?
赏赐?
昨夜宫变,今天一早来围府,现在又突然来封赏……
秦桧这是唱的哪一出?
秦桧合上圣旨,脸上堆起笑容,走到台阶前,对着贾探春拱了拱手。
“贾姨娘,昨夜汴京城中有些动荡,陛下担心秦王府安危,特命周将军带兵前来护卫。不想周将军行事鲁莽,惊扰了府上,还望贾姨娘海涵。”
他说得滴水不漏,把围府说成“护卫”,把剑拔弩张说成“鲁莽”。
贾探春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收剑入鞘。
“秦大人言重了。”
她声音平静,“既是误会,解开了就好。圣旨和赏赐,妾身代史姨娘收下。请秦大人代秦王府,谢陛下隆恩。”
她使了个眼色,身后大门全开,几个丫鬟婆子出来,接过圣旨和赏赐清单。
秦桧看着那些丫鬟训练有素的动作,看着门内隐约可见的、更多的黑衣身影,心中凛然。
这秦王府……果然是龙潭虎穴。
“既然如此,本官就不打扰了。”秦桧拱手,“周将军,撤兵。”
“是!”周将军巴不得这一声,连忙挥手,“撤!”
五百禁军迅速列队,撤出街口。
秦桧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秦王府那扇重新关闭的大门,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调转马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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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重新关上,插上门闩。
贾探春站在门内,听着外面兵马远去的脚步声,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准备动手了。
“三妹妹!”
薛宝钗从影壁后快步走出,身后跟着尤三姐、鸳鸯等人。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家常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发髻简单挽着,只簪一支白玉簪,神色却异常凝重。
“没事了。”
贾探春摇摇头,把剑递给一旁的丫鬟,“秦桧带着圣旨来了,封云丫头一品诰命,还赏了东西。”
“封赏?”
尤三姐瞪大眼睛,“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刚才那阵势,分明是要抓人!”
薛宝钗沉吟片刻,轻声道:“看来……宫里那位,还是忌惮王爷。”
“忌惮就好。”贾探春冷笑,“他越忌惮,咱们越安全。”
正说着,薛宝琴也闻讯赶来。
她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还带着惺忪睡意。
“怎么了?我听说外面有兵?”她揉着眼睛问。
薛宝钗把事情简单说了。
薛宝钗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撇撇嘴:“一品诰命?谁稀罕!有本事真刀真枪来打一场!”
“你呀,”薛宝钗戳了戳她的额头,“刚才真打起来,你还在梦里呢。”
“我那是……”薛宝琴脸一红,随即正色道,“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既然退了,说明还是怕王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众人看向薛宝钗。
薛宝钗是王程离京前指定的掌家人,大事需她决断。
薛宝钗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第一,加强戒备。暗卫分三班,日夜巡逻,不得有丝毫松懈。府中所有丫鬟婆子,没有允许不得外出。”
“第二,缩减用度。从今日起,府中一切从简。库房里的米面粮油,清点清楚,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联络城外。王爷离京前,在城外留了一支两百人的骑兵,由陈泽统领。想办法传消息出去,让他们知道城中的情况。”
贾探春点头:“我让暗卫去办。”
尤三姐问:“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对,等着。”
薛宝钗眼神坚定,“等王爷回来。在这之前,咱们要守住秦王府,守住这个家。”
她看向众人,一字一顿:“记住王爷的话——秦王府是咱们的家,也是王爷的根基。守好它,等王爷回来。”
众人重重点头。
门外,风雪又起。
秦王府内,却是一片肃杀中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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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秦桧回宫复命
垂拱殿。
赵桓已经换了身新的龙袍,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秦桧躬身站在丹陛下,将秦王府前的经过详细禀报。
“……贾探春持剑立于门前,暗卫弩箭上弦,杀气腾腾。臣若晚到片刻,恐怕真要血溅当场。”
赵桓手中的朱笔“啪”地折断。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她们……真敢动手?”
“真敢。”
秦桧苦笑,“陛下,秦王府那些女眷,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贾探春掌过军,尤三姐杀过人……再加上三百暗卫,真打起来,咱们至少要填进去五百条人命,还未必能拿下。”
赵桓胸口剧烈起伏,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王程……好手段。”
把女眷调教成这样,把暗卫训练成这样……
这是早就防着他啊!
“陛下息怒。”
秦桧低声道,“眼下当务之急,是稳固朝局,掌控禁军,安抚各方势力。待咱们根基稳固,再徐徐图之。王程……终究是臣子。”
“臣子?”赵桓惨笑,“秦桧,你说实话——朕这个皇帝,在王程眼里,算什么?”
秦桧沉默。
他能说什么?
说王程眼里根本没有你这个皇帝?
说北疆将士只知秦王不知皇上?
说今日禁军中那些低头不语的将领,心里还念着王程的旧情?
“陛下,”他最终只能含糊道,“来日方长。”
赵桓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
来日方长?
可他还有多少来日?
弑父篡位,天理不容。
朝中那些忠臣虽然暂时被压下去了,可一旦有机会,必定反扑。
北疆还有王程虎视眈眈……
这个皇位,坐得如坐针毡。
“拟旨。”他忽然开口。
秦桧连忙拿起笔。
“加封王程为太师,赐九锡,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秦桧手一抖,墨点滴在绢帛上。
九锡?
那是权臣篡位的前奏!
“陛下,这……”他迟疑。
“写。”
赵桓声音冰冷,“他不是要权吗?朕给他!给他天大的权!给他滔天的富贵!朕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接得住!”
秦桧瞬间明白了。
这是阳谋。
把王程捧得高高的,捧到天下人眼前。到时候,王程若安分,就是权倾朝野的忠臣;
若不安分……就是心怀叵测的逆贼!
“陛下圣明。”秦桧提笔疾书。
赵桓看着那卷渐渐写满字的绢帛,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王程,你不是能打吗?
朕就用这锦绣江山、滔天权柄,织一张天罗地网,看你如何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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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人心惶惶
宫变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汴京城每一个角落炸开。
起初只是细碎的耳语,在茶楼酒肆的角落,在深宅大院的门房,在清晨赶集的菜贩之间传递。
人们交换着惊恐的眼神,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稍微大声些,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听说了吗……宫里……出大事了……”
“昨儿夜里,东华门那边杀声震天……”
“我表兄在禁军当差,说是……说是皇上……没了……”
“嘘——!不要命了?!”
到了午后,消息已经捂不住了。
一队队盔甲鲜明的禁军骑兵,举着崭新的“天启”年号旌旗,在主要街道策马奔驰,大声宣告新皇登基、改元大赦的旨意。
但那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的急促声响,那士兵脸上未擦净的血迹,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不寻常。
达官贵人的府邸,早早就紧闭了大门。
往日车水马龙的崇明街、宣德街,如今门可罗雀。
偶有马车经过,也是窗帘紧掩,马蹄声匆匆,仿佛多停留一刻就会沾染上不祥。
几个胆子大的书生,聚在城南一处偏僻茶楼二楼的雅间里,窗户只开一道缝,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赵桓……他怎么敢?!”
一个青衣书生脸色煞白,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弑父篡位,这是……这是要遗臭万年的!”
“小声些!”
旁边的蓝衣书生连忙按住他的嘴,紧张地看了眼窗外,“如今禁军满街巡逻,探子无处不在……这话若传出去,咱们都得死!”
“可……可这天下,还有公道吗?”
青衣书生眼睛红了,“皇上就算有过,也是君父!他赵桓在金国受了屈辱,回来就该安分守己,怎么敢……怎么敢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
“公道?”
坐在最里面的灰衣中年书生冷笑,他是国子监的司业,今日告病在家。
“如今刀把子在人家手里,说什么公道?秦桧、王子腾那些佞臣把持朝政,清洗异己……你们没听说吗?
李纲大人‘暴病’在家,南安郡王被软禁,御史台张汝舟那些人……今早全被抓进大牢了!”
雅间里一时死寂。
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和茶楼伙计上楼梯时沉重的脚步声。
“那……那秦王呢?”
青衣书生忽然想起什么,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秦王在北疆手握重兵,他若知道……”
“秦王?”
灰衣司业摇头,眼中是深深的忧虑,“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赵桓刚登基,第一道旨意就是加封王程为太师,赐九锡——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接了,就是认了这篡位的皇帝;不接,就是抗旨不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听说,今早禁军围了秦王府,虽然后来撤了,还下了封赏的旨意……可这分明是敲山震虎。
赵桓这是告诉王程:你的家眷在我手里,老实点。”
几个书生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这大宋的天……真的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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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平民聚居的巷子里,消息传播得更慢些,但也更直白。
几个街坊聚在巷口的馄饨摊前——摊主老张头是老兵退役,耳朵灵,消息多。
“老张头,你给说说,到底咋回事?”
一个卖菜的汉子压低声音,“我今早去送菜,看见崇明街那些大宅子,全关门了!连平时最嚣张的刘尚书家,门房都缩在里面不敢出来!”
老张头一边下馄饨,一边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些:“我有个老兄弟,在禁军里当火头军。他说,昨儿半夜,宫里杀得血流成河!
殿前司的张俊将军,带着五百人守东华门,全战死了!尸体堆得老高……”
“啊?!”几个街坊倒抽一口凉气。
“那……那皇上……”卖菜汉子声音发颤。
“皇上?”
老张头嗤笑,“现在是新皇了!就那个……从金国回来的定王!听说他逼着皇上写了禅位诏书,然后……然后就‘暴病而亡’了。”
他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眼神意味深长。
“造孽啊……”
一个老婆婆抹着眼泪,“皇上再怎么着,也是他亲爹啊!这……这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
老张头摇头,“如今刀把子在人手里,天谴也得等着。不过我听说,新皇今早下了旨,大赦天下,减赋税三年……这是要收买人心呢。”
“收买人心有个屁用!”
卖菜汉子啐了一口,“弑父篡位,天理不容!等着吧,秦王在北疆知道了,肯定要打回来!”
“打回来?”
老张头苦笑,“你以为打仗是过家家?从北疆到汴京,几千里路,粮草、兵马、时间……等秦王真打回来,这汴京城,早就是人家的天下了。”
正说着,巷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禁军巡逻经过,盔甲鲜明,刀鞘碰撞。
摊前几人立刻噤声,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馄饨。
等巡逻队走远了,卖菜汉子才小声骂了句:“狗日的……”
“行了,少说两句。”
老张头摆摆手,“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赶紧吃,吃完回家,这几天少出门。”
几人默默吃完馄饨,各自散去。
巷子里恢复了平静,只有馄饨摊的热气在寒风中袅袅升起。
但那种压抑的、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却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未时初,秦王府,栖梧堂。
赵媛媛靠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一件未做完的小衣裳——是给未出世孩子准备的。
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均匀,可若仔细看,能发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窗外,细雪纷飞。
蕊初从外头进来,脚步很轻,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她走到赵媛媛身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吧。”
赵媛媛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都知道了。”
蕊初眼圈一红,跪下道:“娘娘……外头传遍了,说皇上……昨夜突发恶疾,在延福宫……驾崩了。”
“哐当——”
赵媛媛手中的绣绷掉在地上,针线散落一地。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许久没有动弹。
眼泪,无声地滑落。
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滚烫。
“娘娘……”蕊初哭着上前,“您节哀……您还有身孕,不能太过悲伤……”
赵媛媛缓缓抬手,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那里,生命在律动。
可她的父亲……没了。
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笑着叫她“小媛媛”的父亲,那个风流倜傥、才华横溢却懦弱无能的父亲,那个半年前在金殿上将她赐婚给王程时眼中含泪的父亲……
没了。
被她的兄长,逼死了。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皇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门帘掀起,薛宝钗、林黛玉、贾探春、尤三姐等人匆匆走了进来。
她们显然都听到了消息,个个眼圈泛红,神色凝重。
“王妃。”薛宝钗走到炕边,轻轻握住赵媛媛冰凉的手,“您……节哀。”
赵媛媛转过头,看着她,眼中泪水滚滚而下:“宝妹妹……我父皇他……他……”
她说不下去了,扑进薛宝钗怀里,失声痛哭。
那哭声压抑而悲痛,仿佛要把这半年来所有的委屈、恐惧、不安,全都哭出来。
林黛玉也落了泪,上前轻轻拍着赵媛媛的背:“王妃,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些……可您千万保重身子,您肚子里还有孩子……”
贾探春和尤三姐站在一旁,眼中既是悲痛,又是愤怒。
尤三姐咬牙道:“赵桓那个畜生!弑父篡位,天理不容!等王爷回来,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三妹妹!”薛宝钗厉声制止,“慎言!”
她看了眼窗外,压低声音:“如今王府外不知有多少耳目,这种话,绝不能再说!”
尤三姐也知道自己失言,咬着唇不再说话。
赵媛媛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来。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
“宝妹妹说得对。”
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硬,“如今王府危机四伏,我不能倒下。”
她擦干眼泪,看向众人:“父皇……已经去了。我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肚子里的孩子,保护好这个家,等王爷回来。”
薛宝钗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用力点头:“王妃能这样想,是王府之福。”
她顿了顿,道:“方才秦桧来传旨,封了云丫头一品诰命,还赏了东西。这是试探,也是警告。咱们必须更加小心。”
“暗卫布置如何?”贾探春问。
“已经安排妥当。”
薛宝钗道,“三百暗卫分三班,日夜巡逻。府中所有出入口都有人把守,连后院的角门都加了双锁。”
她看向赵媛媛:“王妃,从今日起,您不能出栖梧堂一步。所有饮食,都由蕊初亲自在小厨房做,食材从王府自己的田庄直接送来,不经外人之手。”
赵媛媛点头:“我明白。”
她又看向林黛玉:“林妹妹身子弱,这些日子也少出来走动。缺什么,直接让紫鹃来找我。”
林黛玉含泪点头:“谢宝姐姐关心。”
“还有,”薛宝钗补充,“府中所有丫鬟婆子,今日起不许外出。若有急事,必须报到我这里,由暗卫陪同。”
她环视众人,一字一顿:“诸位姐妹,如今是非常时期。咱们必须团结一心,守住王府,等王爷凯旋。”
“是。”众人齐声应道。
窗外,雪越下越大。
秦王府内,悲伤尚未散去,但一种同舟共济的坚定,正在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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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大祸临头
申时初,荣国府。
往日这个时候,正是府中最热闹的时候——各房准备晚膳,丫鬟婆子穿梭往来,小厮们点亮廊下的灯笼。
可今日,整个荣国府死一般寂静。
荣禧堂里,贾政呆呆坐在太师椅上,眼神空洞,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
他面前摊着一封刚送来的信——是王子腾派人秘密送来的,只有短短几句话:
“贾赦告密,陛下震怒。速做打算。”
速做打算?
怎么打算?
贾政惨笑。
他能怎么打算?贾赦那个蠢货,居然去告密!
现在好了,赵桓弑父篡位成功,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们这些“告密者”!
“老爷……老爷!”
门外传来王夫人惊慌的声音。
她几乎是跌进来的,头发散乱,脸上毫无血色。
“政老!不好了!外头……外头全是兵!把咱们府围起来了!”
贾政浑身一颤,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果然。
荣国府大门外,黑压压站满了禁军士兵。
至少三百人,刀出鞘,箭上弦,将府门围得水泄不通。
带队的是个陌生将领,脸色冷硬,正对着门房呵斥什么。
“完了……”贾政喃喃自语,“全完了……”
“老爷!现在怎么办啊?!”
王夫人哭道,“琏儿已经不在了,要是再……再……咱们贾家就绝后了啊!”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贾政心上。
绝后……
是啊,贾琏战死,贾蓉之后也死了,贾家这一辈,就剩宝玉了!
“宝玉呢?!”贾政猛地转身。
“在……在怡红院……”王夫人道。
“快!让他收拾东西!马上走!”
贾政急声道,“从后门走!去金陵老家!不……不能去金陵,赵桓肯定会派人去抓……去……去南边!随便去哪里!先离开汴京再说!”
王夫人连忙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
贾政叫住她,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这是他这些年攒下的体己,约莫五千两。
“把这个给宝玉带上。还有……把府里最值钱又方便携带的古玩,给他带几件。记住,轻装简从,越快越好!”
“是!是!”王夫人接过银票,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贾政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走出荣禧堂。
该来的,总会来。
---
与此同时,宁国府。
贾珍像一头困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眼睛赤红,嘴里不停咒骂:
“贾赦!那个老匹夫!蠢货!废物!他自己想死,还要拉上整个贾家垫背!我当初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
尤氏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瑟瑟发抖:“老爷……现在骂这些有什么用?咱们……咱们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等死!”
贾珍怒吼,“赵桓连亲爹都敢杀,还会放过咱们?贾赦告密,咱们就是同党!等着抄家灭族吧!”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翻身边的椅子:“去!把贾赦给我找出来!我要亲手宰了他!”
“老爷,大伯他……他昨天夜里就没回来。”
尤氏小声道,“听东院的下人说,他带着邢夫人,从后门走了……”
“跑了?!”
贾珍瞪大眼睛,“他跑了?!留下这个烂摊子给咱们?!”
他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砚台就要往地上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厮惊恐的叫声:
“老爷!不好了!禁军……禁军闯进来了!”
贾珍手一松,砚台“砰”地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他呆呆地看向门外。
只见一队约五十人的禁军士兵,在一个将领的带领下,粗暴地推开拦阻的下人,径直朝书房走来。
“贾珍!”
那将领厉声喝道,“奉旨捉拿谋逆同党!还不束手就擒?!”
贾珍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完了。
真的完了。
---
荣国府,怡红院。
贾宝玉正和袭人、麝月等丫鬟围坐在熏笼边说话——他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二爷,您说今年元宵,老太太会不会让咱们去梨香院听戏?”
麝月笑着问,“听说班主新排了一出《牡丹亭》,好听得很。”
贾宝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手里把玩着一块通灵宝玉——那是他的命根子,从小就戴在身上的。
不知为何,他今天总觉得心慌。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正想着,院门被猛地推开。
王夫人几乎是冲进来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宝玉!快!快收拾东西!走!”
“母亲?”贾宝玉愣住了,“走?去哪?”
“别问了!快!”
王夫人急得直跺脚,对袭人道,“快给二爷收拾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银子!快!”
袭人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王夫人这副模样,也知道出大事了。
她连忙起身,去里间收拾。
贾宝玉还是懵的:“母亲,到底怎么了?咱们为什么要走?”
“你大伯……你大伯他闯了大祸!”
王夫人哭道,“现在禁军已经把府围了,马上就要进来抓人!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抓人?”贾宝玉脸色一白,“抓谁?为什么抓我们?”
“没时间解释了!”
王夫人从怀里掏出那叠银票,塞进贾宝玉手里,“这些你拿着!从后门走,去找你舅舅王子腾……不,不能找他……去……去城南的清水庵,找你妙玉姐姐!让她帮你出城!”
“妙玉姐姐?”贾宝玉茫然。
“对!她虽然出家了,但在外头有些关系,能帮你!”
王夫人边说边推着他往外走,“记住,出了城就往南走,越远越好!不要回头!”
袭人已经收拾好一个小包袱,匆匆出来:“太太,收拾好了。”
王夫人接过包袱,塞给贾宝玉,又摘下自己手腕上的一对金镯子,一并塞给他:“这个你也拿着,万一银票不能用,就当了它!”
“母亲,我……”贾宝玉还想说什么。
“快走!”王夫人厉声喝道,眼中满是决绝,“你再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贾宝玉被她眼中的疯狂吓到了,不敢再问,接过包袱,由袭人搀着,匆匆往后门方向跑去。
王夫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眼泪,滚滚而下。
“宝玉……我的儿……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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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和袭人刚跑到后门附近,就听见前院传来喧哗声、哭喊声,还有士兵粗暴的呵斥声。
“快!他们进来了!”袭人脸色惨白,用力推开后门。
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巷。
“二爷,快走!”袭人推了他一把。
贾宝玉踉跄着出了门,回头看她:“袭人,你不跟我走?”
袭人摇头,眼中含泪:“二爷快走,别管奴婢!”
她说完,用力关上了门。
“袭人!”贾宝玉拍门。
门内传来插上门闩的声音。
贾宝玉呆呆地站在小巷里,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前院的哭喊声越来越清晰。
他咬了咬牙,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跑去。
包袱很沉,跑起来磕磕绊绊。
他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种苦?
没跑多远就气喘吁吁。
但他不敢停。
母亲的眼泪,袭人的决绝,前院的哭喊……这一切都告诉他:贾家,完了。
而他,是贾家最后的希望。
他必须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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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刚离开不到一刻钟,禁军就冲进了怡红院。
“搜!一个都不许放过!”带队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校尉。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见值钱的东西就往怀里塞。
袭人、麝月、等丫鬟被赶了出来,跪在院子里,瑟瑟发抖。
王夫人也被押了过来,她脸色惨白,却强自镇定。
“贾宝玉呢?”校尉厉声问。
“宝……宝玉他……”袭人声音发颤。
“说!”校尉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他……他不在府里……”袭人咬牙道,“前几日……去城外寺庙进香,还没回来……”
“放屁!”校尉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搜!给我仔细搜!”
士兵们又搜了一遍,确实没找到贾宝玉。
校尉脸色阴沉,走到王夫人面前:“王夫人,令郎去哪了?”
王夫人昂着头,不说话。
校尉冷笑:“不说?没关系。等到了大牢,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他一挥手:“带走!所有人,全部押走!”
士兵们上前,粗暴地将王夫人、袭人等人捆绑起来,押出怡红院。
院子里,一片狼藉。
熏笼被打翻,炭火散了一地,点燃了地毯,冒起黑烟。
那方贾宝玉常坐的暖炕,被翻得乱七八糟。
枕头被撕开,棉絮飞扬。
通灵宝玉……被一个士兵捡到,看了看,觉得不过是块普通的玉,随手扔进了怀里。
怡红院,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院子,此刻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和寒风的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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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贾府末路开始
酉时初,天色渐暗。
荣宁两府,哭声震天。
所有主子、奴才,共计三百余口,全被押了出来,用绳子串成一串,站在府门前的空地上。
贾政、贾珍、贾赦(他没跑掉,在城南小宅被抓住)、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面无人色。
贾赦被两个士兵拖着,浑身瘫软,裤裆湿了一大片——他吓尿了。
“大伯……你……你害死我们了……”
贾珍看着他,眼中满是怨毒。
贾赦不敢看他,只是喃喃自语:“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贾政闭着眼睛,老泪纵横。
他想起父亲贾代善临终前的嘱咐:“政儿,贾家百年基业,就交给你了……”
百年基业。
如今,毁于一旦。
“贾政!”
带队的是禁军副统领周将军——正是早上围秦王府的那个。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贾政:“你可知罪?”
贾政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贾家……何罪之有?”
“何罪?”
周将军冷笑,“勾结叛贼,图谋不轨,这不是罪?”
“勾结叛贼?”
贾政惨笑,“周将军,贾家若是勾结叛贼,为何……为何会被抓在这里?”
周将军一滞,随即恼羞成怒:“还敢狡辩!带走!全部押入天牢!等候发落!”
士兵们上前,推搡着贾府众人,朝着天牢方向走去。
长长的队伍,在雪地中艰难前行。
路两旁,渐渐围满了百姓。
人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看,是荣国府的人……”
“造孽啊,连老太太都被抓了……”
“听说他们勾结叛贼,要谋反……”
“谋反?我看是得罪了新皇吧……”
“嘘——小声点……”
贾政听着这些议论,心如刀绞。
贾家百年清誉,今日,彻底毁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荣国府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上,已经贴上了封条。
“敕封”两个大字,鲜红刺眼。
贾政闭上眼睛,不再看。
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中。
荣宁街,恢复了平静。
只有两扇贴着封条的大门,在寒风中吱呀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百年家族的末路。
---
城南,清水庵。
这是一座小小的尼姑庵,藏在深巷中,香火不旺,平日里少有人来。
贾宝玉跌跌撞撞跑到庵门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小尼姑来开。
“施主找谁?”小尼姑怯生生地问。
“我……我找妙玉师父。”贾宝玉气喘吁吁。
小尼姑打量了他一眼——这人虽然狼狈,但衣料华贵,不像寻常百姓。
“请稍等。”
她关上门,进去通报。
约莫一刻钟后,门再次开了。
出来的正是妙玉。
她依旧是一身灰色的僧衣,头发剃得干干净净,面容清秀,眼神却比从前更加冷淡。
“宝玉?”她看见贾宝玉,微微一愣,“你怎么……”
“妙玉姐姐!”
贾宝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救救我!贾家……贾家出事了!禁军来抓人,母亲让我来找你……”
妙玉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进来再说。”
她把贾宝玉拉进庵内,关上门。
庵堂很小,只有三间房。
正堂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火缭绕。
“到底怎么回事?”妙玉问。
贾宝玉把知道的都说了一遍——虽然他知道的也不多。
妙玉听完,沉默了许久。
“弑父篡位……赵桓真是疯了。”她喃喃道。
“妙玉姐姐,你能帮我出城吗?”贾宝玉急切地问,“母亲说,你有办法……”
妙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确实有办法。
清水庵虽然偏僻,但主持师太早年救过一个江湖人,那人在城防司有些关系。
只要肯花钱,送一个人出城,不难。
可是……
“宝玉,出了城,你去哪?”她问。
“我……我不知道。”贾宝玉茫然,“母亲说,往南走,越远越好……”
妙玉叹了口气。
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出了汴京,能活几天?
“你等着。”
她转身走进里间,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贾宝玉,“这里面是我的体己,约莫二百两银子。你拿着。”
又取出一套粗布衣裳:“把这个换上。你那身衣服太扎眼。”
贾宝玉连忙接过,去偏房换了衣裳。
等他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虽然皮肤太白,气质太弱,但至少不那么显眼了。
“走吧。”妙玉道,“我送你去城门。”
两人悄悄出了清水庵,沿着小巷往南城门方向走。
夜色已深,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巡逻的禁军不时经过,火把的光芒在雪地上跳动。
妙玉对巷子很熟,七拐八绕,避开了主要街道。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南城门附近。
城门已经关闭,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军比平日多了三倍。
“在这等着。”
妙玉让贾宝玉躲在一个柴垛后面,自己朝城门方向走去。
她走到一个偏门处——那是平日运送夜香、垃圾的小门,也有士兵把守。
守门的士兵看见她,皱了皱眉:“师太,这么晚了,出城做什么?”
妙玉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悄悄塞进士兵手里:“我师弟病了,要连夜出城去请大夫。军爷行个方便。”
士兵掂了掂荷包,分量不轻,脸上露出笑容:“师太的师弟?在哪?”
妙玉指了指柴垛方向。
士兵招了招手,另一个士兵走过来,两人低声说了几句。
然后,偏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快进快出。”士兵道。
妙玉连忙朝贾宝玉招手。
贾宝玉从柴垛后跑出来,低着头,快步走进偏门。
“等等。”守门士兵忽然叫住他。
贾宝玉浑身一僵。
士兵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妙玉,最终摆摆手:“走吧。”
贾宝玉如蒙大赦,快步出了城门。
城外,是一片漆黑的荒野。
寒风呼啸,卷着雪沫,打在身上刺骨地冷。
贾宝玉站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汴京城。
那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此刻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城楼上的灯火,像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
“宝玉,”妙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一路保重。”
“妙玉姐姐……”贾宝玉鼻子一酸,“谢谢你……”
“快走吧。”妙玉催促,“记住,往南,不要停。”
贾宝玉用力点头,转身,踏着积雪,朝着南方茫茫的黑暗走去。
一步,又一步。
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妙玉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乱世……来了。”
她转身,关上了偏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轻响,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城内,天牢的方向,隐约传来哭喊声。
那是贾府三百余口人,正在经历他们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夜。
而城外,贾宝玉孤身一人,踏上了未知的逃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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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逃亡
戌时三刻,汴京南郊。
天地间只有两种颜色——头顶墨汁般泼洒的夜空,脚下无边无际的皑皑白雪。
风像无数把钝刀子,贴着地面刮过,卷起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
贾宝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
粗布衣裳根本不御寒,寒气如同活物,从袖口、领口、裤脚每一个缝隙钻进来,啃噬着他从未受过苦的血肉。
包袱越来越沉,像一块冰坠在肩上。二百两银子的体己,此刻不如一件厚棉袄值钱。
他回头望去。
汴京城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只有天际隐约有一抹昏黄的光晕——那是城楼上的灯火。
曾几何时,那灯火代表的是家的温暖、诗社的雅集、姊妹们的笑语。
如今,那光晕在他眼中,却像巨兽沉睡时危险的呼吸。
“往南……越远越好……”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荡。可南边是哪里?金陵?
苏州?扬州?
那些只在诗书中见过的地名,此刻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脚下一滑,他整个人扑进雪堆里。
积雪灌进脖颈,冰冷刺骨。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力气——从中午到现在,他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
“不能……不能倒下……”
他咬着牙,用膝盖顶着地面,一点一点撑起身子。
手掌按在雪地里,冻得麻木,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
远处传来马蹄声,急促而杂乱,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贾宝玉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往路边的枯树林里躲。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七八骑从官道拐角处冲出,马蹄踏雪,溅起蓬蓬雪沫。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沾满泥污的锦袍,外罩破旧的狐裘,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惊惶——赫然是康王赵构!
他身后跟着六七个侍卫,个个带伤,甲胄破损,其中一人背上还插着半截箭杆。
“殿下!前面有人!”一个侍卫厉声喝道,同时拔出腰刀。
赵构勒住马,目光扫过雪地中狼狈不堪的贾宝玉,眉头紧皱:“你是谁?为何深夜在此?”
贾宝玉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小人……小人是城南农户,家中遭了兵灾,逃……逃难……”
他低着头,不敢让对方看清自己的脸。
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康王赵构!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这般狼狈?难道……他也逃出来了?
赵构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可知道往应天府的路怎么走?”
应天府?南京?
贾宝玉脑子里飞快转动。
他虽不谙世事,但也知道应天府是陪都,距汴京七百里。
康王这是要……
“小人……小人不知。”他怯生生道,“只听人说,顺着官道一直往南……”
赵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没时间细究。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夜色深沉,但远处隐约有火把的光点在移动。
追兵!
“走!”他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侍卫们紧随其后。
马蹄踏过贾宝玉身边时,溅起的雪泥泼了他一脸。
他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南方官道的尽头,心中茫然。
康王也逃了……这大宋,真的要亡了吗?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很快掩埋了马蹄印迹。
贾宝玉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继续往南走。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沿着官道,而是折向旁边一条更偏僻的小路——康王走的方向,追兵一定会去。
雪,下得更大了。
---
与此同时,汴京北郊。
与南边的死寂不同,北边的官道上,马蹄声如雷。
赵楷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攥着缰绳。
他穿着普通的灰布棉袍,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脸上用锅底灰抹得黝黑——这是出城前侍卫给他化的装。
但他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吓人。
身后跟着四名侍卫,都是他从王府带出来的死士。
五人五骑,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北方狂奔。
“殿下!再往前二十里就是黄河渡口!”
一个侍卫大声吼道,声音在风中被撕扯得破碎,“但渡口肯定有禁军把守!”
“不走渡口!”
赵楷头也不回,“我知道一处浅滩,冬天结冰厚,可以踏冰过河!”
“可是殿下,冰面危险……”
“再危险,也比留在汴京等死强!”
赵楷咬牙,“赵桓连父皇都敢杀,会放过我这个曾经最受宠的弟弟?”
他想起今日午时,宫变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王府书房看书。
是王妃崔氏冲进来,脸色煞白:“殿下!宫里……宫里出事了!太上皇……驾崩了!定王……定王登基了!”
他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父皇……驾崩了?
昨日还在一起赏画、谈笑风生的父皇,怎么就……驾崩了?
然后,更多的细节传来——禁军血洗宫门,殿前司全军覆没,梁师成撞柱殉主……还有,父皇是“突发恶疾,暴病而亡”。
“突发恶疾?”
赵楷惨笑,“父皇身体一向康健,昨日还说要画一幅《雪夜访戴图》……怎么就‘突发恶疾’了?”
他太了解赵桓了。
那个在金国受尽屈辱、回来后眼神一天比一天阴鸷的兄长,那个表面上温顺恭谨、背地里却拼命拉拢朝臣的定王……
“殿下,咱们得走!”
崔氏抓住他的手,眼泪滚滚而下,“赵桓不会放过你的!他连父皇都……都……”
她说不下去了。
赵楷看着她,又看了看窗外——王府外,隐约有甲胄碰撞声传来。
“王妃,”他轻轻抱住她,“你带着孩子,从密道走,去城东我早年间置办的那处小院。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出来。”
“那殿下你呢?”
“我要去北疆。”赵楷眼神坚定,“去找王程。”
“王程?”崔氏一愣,“他……他会帮我们吗?”
“我不知道。”
赵楷摇头,“但如今这大宋,能制衡赵桓的,只有他了。我必须去试试。”
他松开崔氏,转身从书房的暗格里取出一枚令牌——那是王程离京前私下给他的,说“若有急事,可凭此令联络北疆”。
当时他只当是客套,如今却成了救命稻草。
“殿下!”侍卫统领冲进来,“王府被围了!带队的是王子腾!”
果然来了。
赵楷深吸一口气:“按计划,从后花园密道走。你们四个,跟我来。”
“是!”
回忆戛然而止。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马蹄踏碎冰凌的脆响。
“殿下!前面就是浅滩!”侍卫喊道。
赵楷抬头望去。
夜色中,黄河像一条巨大的黑色缎带,横亘在眼前。
河面已经封冻,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对岸,是茫茫的河北大地。
过了河,就离开了汴京地界。
但危险,才刚刚开始。
“下马!”
赵楷勒住缰绳,“牵着马走,步子要轻!”
五人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小心翼翼地踏上冰面。
冰层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每一声响,都让人的心揪紧一分。
走到河心时,赵楷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向南岸。
汴京城的方向,只有一片黑暗。
但他仿佛能看见,那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正在血与火中颤抖。
父皇的尸体还未冷透,赵桓就已经坐上了龙椅。
秦桧、王子腾那些奸佞,正在清洗朝堂。
贾府被抄,忠臣下狱……
“殿下,快走!”侍卫催促。
赵楷收回目光,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绝。
他转身,大步走向北岸。
靴底踩在冰面上,一步一个脚印。
那些脚印很快就被风雪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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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牢房惨状
亥时,汴京天牢。
这里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一座建在地下的蚁穴。
通道狭窄、低矮,墙壁是粗糙的原石垒砌,缝隙里渗着冰凉的、带着霉味的水汽。
每走几步,墙上就插着一支火把,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鬼魅。
哭喊声、呻吟声、咒骂声,从每一个牢房里涌出来,混合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那声音里饱含的绝望,比牢房本身的阴冷更让人窒息。
贾府三百余口,被分开关押在最深处的几个大牢房里。
女眷一间,男丁一间,下人仆役又分几间。
此刻,关押女眷的那间牢房,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牢房约莫三丈见方,却塞进了七八十人。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李纨、以及各房的姨娘、小姐、丫鬟……所有人都挤在一起,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有。
地上铺着潮湿的、散发着腐臭的稻草。
墙角有一个木桶,那是便溺之用,此刻早已满溢,骚臭味弥漫在整个牢房里。
贾母被王夫人和李纨搀扶着,靠在最里面的墙边。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家常的深青色棉袍,外面罩着王夫人脱给她的旧披风。
一头白发散乱,脸上满是皱纹,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牢房顶棚,仿佛已经瞎了。
“老祖宗……您喝口水……”
李纨端着一个破碗,里面是狱卒刚发的、浑浊的冷水。
贾母没动,只是喃喃自语:“造孽啊……造孽啊……我贾家……百年基业……怎么就……怎么就……”
她说着,老泪纵横。
王夫人跪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她的发髻早已散乱,脸上脂粉被泪水冲花,露出底下苍白憔悴的肤色。
那身她最珍爱的藕荷色锦缎袄子,此刻沾满了污渍,袖口还被撕破了一道口子。
“母亲……”
她声音哽咽,“是媳妇不孝……是媳妇没管好这个家……”
“不怪你……”贾母摇头,“怪只怪……怪我那不长进的儿子……怪贾赦那个孽障!”
提到贾赦,牢房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哭泣和咒骂。
“那个天杀的!他自己想死,还要拉上我们!”
“我的儿啊……我的宝玉啊……你现在在哪啊……”王夫人终于崩溃,放声大哭。
她这一哭,像是打开了闸门。
牢房里顿时哭成一片。
小姐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丫鬟们跪在地上低声啜泣,姨娘们眼神呆滞,仿佛已经丢了魂。
“薛家二姨……”贾母忽然开口,声音虚弱。
薛姨妈抬起眼皮。
“你……你在秦王府待过一段时间,”贾母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王程……秦王他……会不会救我们?”
牢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薛姨妈。
薛姨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摇头:“老祖宗,秦王在北疆,距此数千里。等他收到消息,再发兵南下……咱们,等不到那一天。”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贾母眼中的光熄灭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牢房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远处的哭喊声,还在持续不断地传来。
那是男牢的方向。
---
男牢里,景象更加惨烈。
贾政、贾珍、贾赦、贾环、贾兰……以及各房的爷们、管事、小厮,一百多人挤在一个更大的牢房里。
但这里没有哭声。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贾政靠墙坐着,双眼紧闭,手中握着一串佛珠——那是他出门前下意识抓在手里的。
珠子被他一颗一颗地捻过,动作机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保持最后一丝理智。
他身边的贾珍,则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眼睛赤红,死死盯着囚笼里的贾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贾赦蜷缩在囚笼的角落。
那是一个铁笼子,只有五尺见方,高不过四尺,成年人只能蜷着坐在里面。
笼子放在牢房中央,像展示猎物一样,让所有人看着。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沾满尿渍的朝服,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被士兵拖拽时打的。
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无边无际的冷,从脚底一直冷到头顶。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从被士兵从城南小宅拖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赵桓不会放过他。
这个他告密想要扳倒的人,如今成了皇帝。
而他,成了砧板上的肉。
“贾赦。”
牢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一个狱卒打开牢门,两个禁军士兵走进来,手里拿着钥匙。
“出来。”士兵冷冷道。
贾赦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去……去哪?”
“皇上要见你。”士兵冷笑,“怎么,不敢去?”
贾政猛地睁开眼:“大哥……”
贾赦看着他,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士兵打开囚笼,粗暴地将他拖出来。
他的腿已经软了,根本站不住,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拖出牢房。
“大哥——!”贾政嘶声喊道。
贾赦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空洞,绝望,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然后,他被拖走了。
脚步声在通道里渐渐远去。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贾珍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活该。”
没人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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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垂拱殿。
这里已经被清理干净,血迹擦去,破碎的器物更换,连地毯都换成了崭新的猩红色波斯毯。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试图掩盖那股若有若无的、渗入砖缝的血腥气。
赵桓坐在龙椅上。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正式的黑底金线十二章纹衮服,头戴九旒冕冠,腰间佩着天子剑。
灯光下,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殿内除了他,只有秦桧和王子腾。
两人垂手站在丹陛下,神色恭谨。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禁军士兵架着贾赦走进来,在御阶前停下。
“跪下。”士兵喝道。
贾赦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他不敢抬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抖如筛糠。
“贾爱卿,”赵桓开口了,声音温和,“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贾赦颤巍巍抬起头。
灯光下,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朝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歪斜,露出里面脏污的中衣。
哪里还有半点国公府大爷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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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贾赦,你可曾听过牵羊礼
赵桓仔细端详着他,就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
许久,他才缓缓道:“贾爱卿,朕记得……半年前,你儿子贾琏还在军中,是王子腾麾下的一名将官,对吧?”
贾赦嘴唇哆嗦:“是……是……”
“那时候,朕还是皇上,御驾亲征。”
赵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可惜,朕无能,中了金狗奸计,兵败被俘……贾爱卿当时,可曾想过救朕?”
“臣……臣……”贾赦冷汗涔涔,不知该如何回答。
“朕猜,你没想过。”
赵桓笑了,“因为你觉得,朕完了。一个被俘的皇上,还有什么价值?所以回京后,你第一时间投靠了王程,对吧?”
“臣……臣没有……”贾赦声音发虚。
“没有?”赵桓挑眉,“那为何王程北伐,你贾家又是送粮又是送女人?
哦,对了,你那个侄女贾探春,如今还在秦王府,掌着暗卫呢。”
他每说一句,贾赦的脸色就白一分。
“后来,朕回来了。”
赵桓继续道,声音渐渐转冷,“你见朕失了势,成了定王,就又换了心思。你想,跟着朕这个废天子,能有什么前程?
所以当王子腾找上你时,你毫不犹豫就出卖了他……”
贾赦浑身颤抖,几乎要瘫倒在地。
赵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你怕了。你怕事败,怕被牵连,怕贾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所以你想出了一个‘妙计’——告密。”
他走到贾赦面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你去宫里,找父皇,把朕的计划全说了。你以为,这样就能撇清关系,就能立功,就能……恢复爵位。”
赵桓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扎进贾赦心里。
“可是贾爱卿,你算错了一件事。”
他缓缓道,“你算错了朕的决心,也算错了……父皇的软弱。”
他站起身,背对着贾赦,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父皇若真有魄力,当时就该拿下朕,拿下秦桧、王子腾,拿下所有参与此事的人。
可他没有。他犹豫了,他给了朕时间——调兵,布置,然后……”
赵桓没有说下去。
但殿内所有人都明白。
然后,就是宫变,就是血洗,就是弑父。
“所以你看,”赵桓转身,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贾爱卿,你其实帮了朕。若不是你去告密,父皇不会起疑,不会调殿前司入宫,朕也不会……提前动手。”
他走到贾赦面前,俯视着他:“你说,朕该怎么谢你?”
贾赦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只会磕头:“皇上……皇上饶命……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
“饶命?”
赵桓轻笑,“朕当然会饶你的命。你这样的忠臣,朕怎么能杀呢?”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诡异:“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在金国待过,可曾听说过……‘牵羊礼’?”
贾赦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牵羊礼!
那个让赵桓受尽屈辱、成为毕生梦魇的仪式!
赵桓看着他眼中的恐惧,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对,就是这样,恐惧,绝望,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看来贾爱卿听说过。”赵桓直起身,对殿外道,“拿进来。”
殿门打开。
四个太监抬着一件东西走进来——那是一张刚刚剥下的、还带着温热血气的羊皮。
羊皮完整,头、角、四肢俱全,颈部系着一根粗糙的麻绳。
腥膻味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血腥气,令人作呕。
贾赦看着那张羊皮,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不……不要……”
他嘶声求饶,“皇上……臣知错了……您饶了臣吧……饶了臣吧……”
他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渗出血来。
赵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磕头,直到他额头血肉模糊,才缓缓道:“贾爱卿,你告密的时候,可曾想过饶朕一命?可曾想过饶贾家三百余口一命?”
贾赦动作一顿,瘫软在地。
“披上。”赵桓下令。
两个太监上前,粗暴地将贾赦从地上拽起来,不顾他的挣扎,将那张还带着体温和血丝的羊皮,从头套下。
羊皮裹住他的身体,腥膻味瞬间充斥口鼻。
温热的、黏腻的触感紧贴着皮肤,那空洞的羊头耷拉在他头顶,遮住了他部分的视线。
麻绳系在腰间,另一头攥在一个太监手里。
贾赦被裹在羊皮里,像个滑稽而可悲的木偶。
“牵过来。”赵桓坐回龙椅。
太监用力一拽麻绳。
贾赦踉跄着被拖到御阶前,脖颈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几乎窒息。
“贾爱卿,”赵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现在,像不像一只羊?”
贾赦在羊皮里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朕当年在金国,也是这样。”
赵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完颜宗望让朕披上羊皮,让完颜宗峻牵着朕,在广场上游街。那些金人……他们在笑,在欢呼,在朝朕吐口水,扔泥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现在,轮到你了。”
他挥挥手。
太监拽着麻绳,开始牵着贾赦在殿内绕圈。
一步,一步。
贾赦踉跄着,羊皮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羊头上的空洞眼窝,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晃,像个嘲弄的表情。
秦桧和王子腾站在一旁,垂着眼,不敢看。
他们知道,赵桓这是在报复——不仅是对贾赦,更是对当年那个受尽屈辱的自己。
他把曾经的痛苦,加倍施加在别人身上,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段记忆。
“走快些!”赵桓忽然厉声喝道。
太监猛地一拽麻绳。
贾赦猝不及防,被扯得向前扑倒,整个人摔在地上,羊皮沾满了灰尘。
“哈哈哈哈!”
赵桓大笑起来,笑声癫狂,“对!就是这样!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广场,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摔倒,被鞭打,爬起来,再摔倒……
那种屈辱,那种无力,那种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绝望……
现在,全都还给了贾赦。
“陛下,”秦桧终于忍不住,低声劝道,“时辰不早了,您该歇息了……”
赵桓笑声戛然而止。
他冷冷看了秦桧一眼,那眼神让秦桧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
“是啊,时辰不早了。”赵桓缓缓道,“贾爱卿也该累了。”
他挥挥手:“带下去吧。这张羊皮,让他穿着,带回天牢。”
“是。”
太监拽起地上的贾赦,像拖牲口一样拖出大殿。
羊皮摩擦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赵桓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许久,他才睁开眼,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秦桧。”
“臣在。”
“秦王府那边,继续盯着。王程一日不反,朕就一日不动他们。但若他敢有异动……”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臣遵旨。”秦桧连忙道。
赵桓摆摆手:“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秦桧和王子腾躬身退出大殿。
殿门缓缓关闭。
偌大的垂拱殿,只剩下赵桓一人。
他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一下,又一下。
忽然,他笑了。
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父皇……你看到了吗?朕现在……是皇帝了……真正的皇帝……”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混合着龙涎香的甜腻,形成一种诡异而凄凉的氛围。
窗外,雪还在下。
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疯狂,都掩埋在这片洁白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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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贾母去世
正月初三,丑时三刻,天牢最深处。
潮湿霉烂的气味混合着血腥与羊膻,在低矮的通道里凝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浓稠。
“哐当——”
铁门被粗暴地推开,两个狱卒像拖死狗一样,将一团裹着羊皮的东西扔了进来。
那东西在地上滚了两圈,羊皮散开一角,露出贾赦那张惨白如纸、涕泪模糊的脸。
他脖颈上还系着粗糙的麻绳,麻绳另一端攥在一个狱卒手里。
羊皮湿漉漉的——不知是未干的血,还是他自己的尿。
“哟!咱们的‘羊大人’回来啦!”
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叉腰大笑,笑声在牢房里回荡,“怎么样?皇宫里的‘圣羊之礼’,滋味如何啊?”
另外几个狱卒跟着哄笑:
“瞧瞧这羊头!还在滴血呢!”
“贾大人,您这是升官了啊——从将军升成‘羊将军’了!”
“要不要学两声羊叫给弟兄们听听?咩——咩——”
污言秽语如雨点般砸来。
贾赦蜷缩在羊皮里,浑身发抖。
羊皮的腥膻味充斥着他的口鼻,那温热的、黏腻的触感紧贴着皮肤,让他想起刚才在垂拱殿里的每一刻——
赵桓冰冷的目光,太监粗暴的拖拽,麻绳勒紧喉咙的窒息,还有那种被当众羞辱、如同牲畜般被牵着绕圈的极致屈辱。
“我……我是荣国公的贾恩侯……”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是……我是……”
“你是什么?”
狱卒一脚踹在他身上,“你现在就是只待宰的羊!明天还得接着去宫里‘请安’呢!”
狱卒们大笑着离开,铁门重新关上。
牢房里一时死寂。
所有贾府男丁——贾政、贾珍、贾环、贾兰,还有那些管事、小厮——全都呆呆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贾赦。
那张曾经在荣国府说一不二、颐指气使的脸,此刻被羊皮半掩着,涕泪与污血混成一团。
朝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被撕破,露出里面脏污的中衣。
最刺眼的是脖颈上那道紫黑色的勒痕——那是麻绳留下的印记。
“大……大哥……”
贾政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他一步一步挪过去,蹲下身,伸手想扶起贾赦,手却停在半空,不知该落在何处——那身沾满污秽的羊皮,让他觉得碰一下都脏。
贾赦缓缓抬起头。
透过羊皮空洞的眼窝,他看到贾政那张苍老憔悴的脸,看到周围那些或同情、或怨恨、或麻木的眼神。
“二……二弟……”
他嘴唇哆嗦,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我……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贾家……”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贾珍突然嘶声吼道,眼中满是血丝,“你告密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你去邀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
他冲上前,一把揪住贾赦的衣领:“贾家三百多口人,全被你害了!全被你害了!”
“珍哥儿!”贾政连忙拉住他,“你放手!”
“二叔!你还护着他?!”
贾珍双眼赤红,“你看看他!看看他现在这副德行!这就是他想要的荣华富贵?!这就是他告密换来的前程?!”
贾赦被贾珍摇晃得头晕目眩,却不敢挣扎,只是喃喃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
“错了?一句错了就能抵三百多条人命吗?!”
贾珍狠狠将他推倒在地。
贾赦摔在地上,羊皮散开,露出底下那身沾满尿渍的朝服。
他蜷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虫子,只是哭,不停地哭。
哭声在牢房里回荡,凄惨而绝望。
贾政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
他想起一年前,贾家还是钟鸣鼎食的国公府。
贾赦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将军,整天呼朋唤友,饮酒作乐。
贾珍还是宁国府当家,挥金如土,意气风发。
可现在……
一切都毁了。
毁在野心,毁在愚蠢,毁在这场滔天的权力斗争里。
“造孽啊……”
贾政仰天长叹,声音哽咽,“列祖列宗……子孙不肖……不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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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牢那边,消息传得慢些。
但丑时末,一个狱卒来送水时,还是把话带到了。
“哟,各位夫人小姐,还没睡呢?”
狱卒提着木桶,脸上带着猥琐的笑,“告诉你们个新鲜事儿——你们那位贾赦贾大人,今儿晚上在皇宫里,可是出了大风头!”
女牢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邢夫人蜷缩在角落,闻言浑身一颤:“我……我家老爷怎么了?”
“怎么了?”
狱卒咧嘴笑,“皇上赐了他一场‘圣羊之礼’!披着刚剥下来的羊皮,在宫里绕圈呢!
啧啧,那场面,我可是听守宫的弟兄说的——贾大人摔了好几个跟头,羊皮都沾满了泥,皇上在龙椅上笑得可开心了!”
“你……你胡说!”
邢夫人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我家老爷是朝廷命官,皇上怎么会……”
“朝廷命官?”
狱卒嗤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新皇登基,旧账要一笔一笔算!你们贾家勾结叛党,谋逆造反——别说披羊皮,就是剥皮抽筋也是该的!”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啊,明天还得接着去。皇上说了,这‘圣羊之礼’要行三天,让满朝文武都看看,告密者的下场!”
“不……不可能……”邢夫人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披羊皮?绕圈?当众羞辱?
那是她的丈夫啊!是荣国府的大老爷啊!
怎么能……怎么能受这种屈辱?!
“老爷……”
她瘫软在地,双手捂脸,放声痛哭,“老爷……是我害了你……是我没劝住你……是我……”
哭声凄厉,在牢房里回荡。
王夫人坐在贾母身边,紧紧握着老太太冰凉的手,眼泪无声滑落。
她想起贾赦离家那天的模样——穿着崭新的朝服,意气风发,说要进宫告密,要立大功,要恢复贾家的荣光。
可现在……
“母亲……”她哽咽着看向贾母。
贾母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仿佛已经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但仔细看,能看见她苍老的脸上,肌肉在微微抽搐。
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浑浊无光,只有眼角渗出的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蜿蜒而下。
“赦儿……”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的儿……你怎么就……怎么就……”
话音未落,她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老祖宗!”王夫人连忙扶住她,“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李纨也扑过来,轻拍贾母的后背:“老祖宗,您顺顺气……顺顺气……”
但贾母的咳嗽越来越剧烈,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
忽然,她身体一僵,眼睛翻白,整个人向后倒去。
“老祖宗——!”
牢房里顿时炸开了锅。
“快叫大夫!叫大夫啊!”
“狱卒!狱卒大哥!求求你,叫个大夫来!”
“老太太不行了……快救人啊!”
女眷们哭喊成一片。
狱卒站在牢门外,冷眼看着里面的混乱,半晌才嗤笑一声:“叫大夫?你们当这儿是国公府呢?进了天牢,死活看命!”
说完,他转身就走,任由身后的哭喊声越来越凄厉。
王夫人抱着贾母,感觉老太太的身体在渐渐变冷。
她慌乱地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水……拿水来……”她嘶声喊道。
李纨连忙端起破碗,可碗里只有浑浊的冷水。
王夫人也顾不得了,小心地给贾母喂了几口。
贾母喉头动了动,水顺着嘴角流出来大半。
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看着王夫人,嘴唇翕动:“政儿……宝玉……”
“母亲,宝玉他……他出去了……”王夫人哭着说,“他会好好的……一定会好好的……”
贾母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手却在半空无力垂下。
“贾家……完了……”
最后五个字,轻得像叹息。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无声息。
“老祖宗——!”
凄厉的哭声响彻整个女牢。
那一夜,天牢里的哭声,直到天明才渐渐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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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女眷充军
次日,辰时。
垂拱殿。
赵桓坐在龙椅上。
他今天换了一身明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顶简单的玉冠,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年轻帝王。
如果忽略他眼底那两簇燃烧的、疯狂的火苗的话。
“贾赦呢?”他问,声音平静。
殿下,秦桧躬身道:“回陛下,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带进来。”
“是。”
殿门打开,两个太监架着贾赦走进来。
他还是披着那身羊皮——经过一夜,羊皮已经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腥膻和霉味。
羊头耷拉着,空洞的眼窝对着地面。
他几乎站不稳,全靠太监架着。
露在羊皮外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贾爱卿,”赵桓缓缓开口,“昨夜休息得可好?”
贾赦浑身一颤,不敢抬头,只是喃喃道:“罪臣……罪臣……”
“抬起头来。”赵桓说。
贾赦颤抖着抬起头。
透过羊皮的眼窝,他看到赵桓那张平静的脸。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寒潭,看不出喜怒。
但贾赦知道,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恨意。
“贾爱卿,朕昨日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当年在金国,完颜宗望让朕行牵羊礼,可不止是牵着走一圈那么简单。”
他走到贾赦面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他们让朕跪在羊皮上,向狼神忏悔。让朕喝羊血,吃生羊肉。让朕……”
他走到贾赦面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他们让朕跪在羊皮上,向狼神忏悔。让朕喝羊血,吃生羊肉。让朕……”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让朕和羊群一同奔跑,跑得最慢的,就要挨鞭子,直到皮开肉绽。”
贾赦瞳孔骤缩,浑身抖得更厉害。
“当然,朕没跑。”
赵桓直起身,目光如刀,“因为朕是皇帝,是大宋天子。就算被俘,就算受辱,有些事,朕还是不愿做。”
他转身,缓步走回御阶,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但你不是皇帝,对吧?”
贾赦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陛下……陛下饶命……罪臣知错了……罪臣再也不敢了……”
“饶命?”
赵桓轻笑,“朕不是说了吗,不会杀你。朕只是……想让你替朕跑完,朕当年没跑的那一场。”
他抬了抬手。
四个太监抬进来一个木架,架上拴着一只健壮的母羊。
羊蹄不安地踢动,发出断续的“咩”声。
另有两个太监捧上一条乌黑的长鞭,鞭梢垂地,森然发亮。
贾赦看着那羊、那鞭,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窒息。
“贾爱卿,”赵桓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朕让你与羊同跑。羊若快过你,你一鞭;你若快过羊……羊挨一鞭。”
他顿了顿,笑意骤冷:
“只不过,朕亲自来鞭。”
贾赦瘫软在地,颤声哭喊:“陛下……不可……不可啊……臣是荣国公嫡长孙,是朝廷命官,岂能受此禽兽之刑……”
“朝廷命官?”
赵桓厉声打断,“你现在是谋逆同党,待罪之身!朕准你跑,已是开恩!”
他一把抓起长鞭,凌空一抖——
“啪!”
裂帛般的鞭响震彻殿宇。
“脱了那身官皮!既与羊赛,便该四肢着地!”
太监们一拥而上,扯去贾赦外袍,又将他强行按倒在地。
贾赦挣扎哭嚎,却被死死压住肩背,只能以手撑地,形如牲畜。
母羊被放开牵绳,不安地在殿中走动。
赵桓缓缓踱至贾赦身后,长鞭垂地。
“你看,它也不知要跑。你们倒真像。”
他忽地抬声:
“——给朕跑!”
鞭影随声而落!
“啪!”
一鞭抽在贾赦腿侧,衣裂皮绽。
贾赦惨嚎一声,连滚带爬向前扑去。母羊受惊,猛地窜开。
一人一羊,竟真在殿中追逐起来。
赵桓不紧不慢跟在后面,鞭如毒蛇,时而抽在贾赦背上,时而甩在羊身侧旁。
羊嘶人哭,混杂着鞭响与喘息,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出诡异而残酷的韵律。
秦桧与王子腾垂首僵立,面色惨白,冷汗浸透朝服。
赵桓反手又是一鞭,抽得贾赦翻滚哀鸣。
贾赦早已无力再跑,匍匐在地,浑身鲜血淋漓,只会断续呜咽。
那母羊也缩在柱边,瑟瑟发抖。
赵桓终于停手,扔开长鞭。
鞭柄落地,铿然一声。
他走到贾赦身边,俯视那团血肉模糊的身影。
“爱卿现在知道了……当年朕若跑了,是什么滋味。”
贾赦的惨叫声渐渐弱了,变成断续的呜咽。
他瘫在木架旁,身上衣衫破碎,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嘴里喃喃自语:“我是羊……我是羊……咩……咩……”
彻底疯了。
赵桓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就像你费尽心思准备了一场大戏,观众却是个傻子,根本看不懂。
“拖下去。”
他挥挥手,语气疲惫,“送回天牢。明天……不用来了。”
太监们拖着贾赦离开。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赵桓坐回龙椅,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许久,他才睁开眼,眼中疯狂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贾家女眷,都关在天牢?”他问。
秦桧连忙道:“是,共计七十八口,分开关押。”
“七十八口……”
赵桓手指敲着扶手,“杀了她们,太便宜了。王程不是在北疆打仗吗?他不是挺能耐吗?连史湘云那样的小丫头都能培养成神射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朕倒要看看,这么多女人,他能不能都培养出来。”
秦桧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充军。”
赵桓缓缓吐出两个字,“全部发配北疆,编入前锋营,当炮灰。”
王子腾倒抽一口凉气:“陛下,这……这些女人手无缚鸡之力,上了战场就是送死啊!”
“送死又如何?”
赵桓冷笑,“她们死了,王程会难受吧?贾探春、尤三姐、薛宝钗……这些可都是他的女人。就算不是正妻,也是枕边人。她们死在北疆,死在王程眼皮底下,王程和他那些女人会没有裂痕?”
他越说越兴奋:“就算不能奈何他,至少也恶心了他,让他难受。而且……”
他眼中闪过狠厉:“贾家女眷死在战场上,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朕残忍?
不,会说她们是‘为国捐躯’!是‘忠烈之后’!朕还要下旨褒奖,给她们立牌坊!”
秦桧和王子腾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好毒的计算。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可是陛下,”秦桧迟疑道,“这些女人上了战场,万一……万一真有人活下来,甚至立了功……”
“立功?”
赵桓嗤笑,“前锋营是什么地方?是送死的地方!十个人上去,能活下来一个就不错了。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朕会让监军‘好好照顾’她们的。确保她们一个都回不来。”
秦桧明白了。
这是要借刀杀人,还要让王程吞下这枚苦果。
“陛下圣明。”他躬身道。
赵桓满意地点头:“拟旨吧。第一批人选……就从那些年轻力壮的开始。李纨、夏金桂、宝蟾、香菱……还有贾宝玉房里的那些丫鬟,袭人、麝月、秋纹……都给朕送上去。”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让郭怀德当监军,他知道该怎么做。”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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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女眷北上
次日,未时。
天牢女牢,铁门再次打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狱卒,而是一个穿着紫袍的太监——正是赵桓的心腹,司礼监掌印太监郭怀德。
他四十多岁,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看人时总是眯着眼,像条毒蛇。
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圣旨。
“贾府女眷,接旨——”郭怀德拖长了声音,尖细的嗓音在牢房里回荡。
女牢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李纨搂着吓坏的贾兰,邢夫人瘫在角落,夏金桂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七十八双眼睛,全都看向那卷明黄色的绢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贾府勾结叛党,罪在不赦。然朕念其祖上有功,特开天恩。
府中女眷,凡年十六至四十者,皆发配北疆,充入前锋营,戴罪立功。钦此——”
圣旨念完,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才爆发出凄厉的哭喊。
“不——!我不去!我不去北疆!”
“前锋营?那是送死的地方啊!”
“皇上饶命……饶命啊……”
女眷们哭成一团。
王夫人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公公……公公明鉴,我等妇道人家,还有这些小姐们,都还年幼……她们怎么上得了战场?”
郭怀德眯着眼看她:“王夫人,这是圣旨。抗旨不遵,是什么罪名,您应该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牢房:“第一批人选,陛下已经定了。李纨、夏金桂、宝蟾、香菱、袭人、麝月、秋纹、碧痕、小红、玉钏——十个人,现在就跟咱家走。”
被点到名字的人,全都浑身一颤。
李纨搂着贾兰的手一紧,眼泪无声滑落。
她想起丈夫贾珠,早逝多年,她守寡抚养儿子,本以为能在贾家平静终老。
可现在……
“兰儿……”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声音哽咽,“娘……娘可能回不来了……”
贾兰才八九岁,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娘,你别走……别走……”
夏金桂却突然站起来,冷笑一声:“去就去!反正待在这鬼地方也是等死,上了战场说不定还能搏条活路!”
她身边的宝蟾脸色煞白,拽着她的衣袖:“奶奶……您别这么说……那是战场啊……”
“战场怎么了?”
夏金桂甩开她的手,“总比在这儿被人羞辱强!”
她看向郭怀德:“公公,什么时候走?”
郭怀德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夏姨娘倒是爽快。现在就走,车马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等等。”
王夫人突然开口,“袭人她们……是宝玉房里的丫鬟,能不能……”
“不能。”郭怀德打断她,“陛下亲点的名,一个都不能少。”
他挥挥手,身后的小太监上前,打开牢门。
“十个人,出来。”
牢房里,哭声更烈。
袭人跪在地上,死死抓着栏杆:“我不去……我不去……我要等二爷回来……二爷答应过我的……”
麝月抱着她,两人哭成一团。
秋纹和碧痕瘫软在地,眼神空洞,仿佛已经丢了魂。
小红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玉钏——金钏的妹妹,自从姐姐跳井死后就一直沉默寡言,此刻也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香菱最是可怜。
她本就胆小,此刻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墙角,嘴里喃喃自语:“我不去……我不去……爹爹……娘……你们在哪……”
她从小被拐卖,不知父母是谁,在薛家受尽夏金桂欺负,如今又要被送上战场……
“香菱。”
李纨走过去,轻轻抱住她,“别怕……咱们……咱们一起。”
香菱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大奶奶……我们会死吗?”
李纨喉咙一哽,说不出话。
会死吗?
上了前锋营,怎么可能不死?
那可是北疆,是金国铁骑横行的地方。
她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上去就是送死。
但她不能说。
“不会的。”
她强忍着泪,挤出一个笑容,“咱们……咱们会活下来的。”
郭怀德不耐烦了:“磨蹭什么?赶紧出来!再不出来,咱家就让禁军进来拖了!”
十个人,终于颤巍巍地走出牢门。
袭人一步三回头,看着牢房里的王夫人,哭道:“太太……您保重……等二爷回来,告诉他……袭人……袭人不能再伺候他了……”
王夫人泪如雨下,只能用力点头。
李纨最后亲了亲贾兰的额头,把他推到王夫人身边:“母亲,兰儿……就拜托您了。”
“你放心……”王夫人哽咽道,“我会照顾好兰儿的……”
夏金桂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宝蟾跟在她身后,哭哭啼啼。
香菱被李纨牵着,一步一踉跄。
十个人,排成一队,在禁军的押送下,走出天牢。
身后,是凄厉的哭喊:
“纨儿——!”
“袭人——!”
“香菱——!”
声音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通道尽头。
牢房里,剩下的人瘫坐在地,个个面无人色。
王夫人搂着贾兰,看着空荡荡的牢门,喃喃自语:“造孽啊……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
邢夫人突然疯了一样扑到栏杆前,嘶声吼道:“贾赦!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
她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凄厉如鬼嚎。
但没有人回应。
只有远处狱卒的哄笑声,和寒风吹过通道的呜咽。
正月初五。
城南军营,校场上。
三百名“女兵”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她们穿着不合身的号衣,手里拿着生锈的刀、缺口的枪,有些人连武器都没有,只发了一根削尖的木棍。
李纨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柄卷刃的腰刀。
她穿着深灰色的号衣,头发用布条紧紧束起,脸上没有一点脂粉,苍白得吓人。
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平静——那是绝望到极致后的麻木。
夏金桂站在她身边,同样穿着号衣,却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手臂。
她手里拿的是一杆红缨枪——枪头都锈了,红缨也秃了一半。
“就这破玩意儿?”她掂了掂枪,嗤笑,“上了战场,能捅死人吗?”
宝蟾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地握着一把生锈的短刀,手指都在发抖。
香菱站在李纨另一侧,手里空空如也——她连木棍都没拿到,因为发完了。
“大奶奶……”她小声说,“我……我没有武器。”
李纨沉默片刻,把自己腰间的短刀解下来,递给她:“拿着。”
“那您呢?”
“我还有这个。”李纨举起那柄卷刃的腰刀。
袭人、麝月、秋纹、碧痕、小红、玉钏站在第二排。
袭人手里是一把缺口的长剑,她双手握着剑柄,剑尖却在不停颤抖。
麝月拿的是一面破盾——盾面上有个大洞,根本挡不住箭。
秋纹和碧痕共用一杆长枪,两人各握一端,面面相觑。
小红拿到了一把弩,但弩弦是松的,箭也只有三支。
玉钏最惨,只分到一根木棍,棍头上绑了块尖石。
郭怀德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女人。
他身边是监军太监——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姓刘,是赵桓特意派来的心腹。
“刘公公,”郭怀德笑道,“这些就是第一批。陛下说了,让她们‘好好历练’。”
刘公公眯着眼扫过队伍,尖声细气地说:“高公公放心,咱家知道该怎么做。北疆战事正紧,前锋营缺人缺得厉害——她们上去,正好填坑。”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是阴冷。
“出发!”郭怀德一挥手。
号角声响起。
三百女兵,在五百禁军的“护送”下,缓缓走出军营,踏上北去的官道。
城门口,围满了百姓。
人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看,是贾家的女人……”
“造孽啊,女人上战场,这不是送死吗?”
“听说她们是谋逆同党,发配充军的……”
“可这也太……那些丫鬟才多大啊……”
李纨低着头,不敢看路旁的目光。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有同情,有鄙夷,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走,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死亡。
队伍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北风呼啸,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
号衣根本不御寒,寒气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冻得人骨头都在疼。
香菱走在李纨身边,小声啜泣:“大奶奶……我冷……”
李纨脱下自己的外衣——那也是件破旧的号衣,披在她身上:“披着,别冻着。”
“那您呢?”
“我不冷。”李纨说。
其实她冷,冷得嘴唇都在发抖。
但她不能说。
她是这群人里最年长的,是贾珠的遗孀,是兰儿的母亲。
她必须坚强,哪怕只是装出来的坚强。
夏金桂走在前面,忽然回头啐了一口:“哭什么哭?哭就能不去了?有那力气,不如省着赶路!”
宝蟾拽了拽她的衣袖:“奶奶,您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
夏金桂冷笑,“到了北疆,金人的刀可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留情。现在不狠点,到时候死得更快!”
她这话虽然难听,却让队伍里不少人都沉默了。
是啊,到了战场,哭有什么用?
袭人咬着唇,握紧了手中的剑。
她想起宝玉,想起怡红院,想起那些吟诗作画、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现在,那些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队伍一路向北。
白天赶路,晚上就在雪地里扎营——所谓的“扎营”,不过是找个背风的地方,生堆火,一群人挤在一起取暖。
食物是冰冷的窝头,硬得像石头,得用雪水泡软了才能咽下去。
第三天,就有人病倒了。
是个叫春燕的小丫鬟,才十五岁,发着高烧,浑身滚烫。
“求求你们……给点药……”同屋的丫鬟跪在监军面前哀求。
刘公公坐在火堆旁,慢条斯理地烤着手,眼皮都没抬:“药?前线将士都不够用,哪来的药给罪囚?”
“可她……她会死的……”
“死了就死了。”刘公公淡淡道,“少个人,还省份口粮。”
那丫鬟哭着回到营地,抱着春燕,一遍遍给她擦额头。
但到了半夜,春燕还是没了气息。
尸体被拖到路边,随便挖了个浅坑埋了。
连块墓碑都没有。
李纨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久久不语。
“大奶奶,”香菱小声问,“我们……我们也会这样吗?”
李纨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条路,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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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赵桓不是李世民
正月初七,云州。
前院议事厅已改作临时帅帐,巨大的北疆舆图占据整面东墙,上面用朱砂标注着联军残部动向。
厅内四个铜炭盆烧得通红,驱散着塞外严寒,却也掩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肃杀。
王程坐在上首紫檀木太师椅上,未披甲胄,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狐裘。
下首左右分坐张叔夜、王禀、岳飞、张成、赵虎,以及云州、应州几位守将。
众人面前条案上,摆着几碟未动的点心:芝麻酥、桂花糕、枣泥馅饼,还有新沏的武夷岩茶,茶香袅袅。
这是新年后的第一次军议。
“野狐岭上残敌,粮草至多再撑半月。”
岳飞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野狐岭位置。
“克烈部桑坤死后,其部众分作三股,一股约八千余人仍困守主峰,由桑坤副将巴特尔统领;另两股各三四千人,分别向西北、东北方向突围,皆被末将派兵截回。”
他顿了顿,补充道:“塔塔儿部铁木真兀格重伤,其子也速该接掌部众,昨日派使者下山,言语间有投降之意,但要求保留部族建制、归还战马……末将未予答复。”
王程点头:“困兽犹斗。再围五日,若还不降,便强攻。”
“末将领命。”岳飞抱拳归座。
王禀捋着浓密虬髯,咧嘴笑道:“王爷,照这架势,正月十五前,北疆战事便可了结!
到时候咱们回汴京,陛下少不得又要大加封赏!俺听说宫里新排了《万国来朝》的戏,正好赶上看个热闹!”
这位老将今日特意穿了身新制的铁叶甲,甲片擦得锃亮,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冷光。
他是真心高兴——北疆十年边患,今日终于要在他手中终结。
虽然首功是王程和岳飞的,可他王禀坐镇后方、调度粮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张叔夜捋须微笑,眼中却掠过一丝忧虑。
他想得更深:北疆平定,王程功高震主,回京后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但这话此刻不能说,只能举杯道:“王总管说得是,此战若胜,当浮一大白。”
厅内气氛松快了些。
赵虎抓起一块芝麻酥塞进嘴里,含糊道:“爷,等回了汴京,俺想去樊楼吃顿全羊宴!这北地的羊肉虽好,总不如樊楼厨子做得精细!”
张成瞪他一眼:“就知道吃!王爷还没发话呢!”
“民以食为天嘛!”赵虎嘿嘿笑着,又去拿桂花糕。
王程唇角微勾,未置可否。目光扫过众人,正要开口——
“报——!”
厅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背嵬军斥候满身风雪闯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
“汴京八百里加急!红翎信使昨夜戌时到云州,因城门已闭,今晨方入城!”
厅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那封密函上。
红翎,八百里加急——这是最高等级的军情急报。
但北疆战事已近尾声,野狐岭残敌已成瓮中之鳖,还有什么需要“八百里加急”?
王程神色不变,伸手接过。
火漆是黑色的——不是兵部常用的朱红,也不是枢密院的靛蓝。
这是内卫司的密函。
他指尖微顿,随即挑开火漆。
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薄如蝉翼却柔韧异常。
“腊月廿九夜,宫变。皇上赵佶暴崩于延福宫,定王赵桓即皇帝位,改元天启。秦桧晋礼部尚书、同平章事,王子腾复枢密使。
李纲罢官,南安郡王软禁,御史台十七人下狱。荣宁二府抄没,贾政、贾珍等三百余口系天牢。
秦王府无恙,然禁军曾围府,后撤。康王赵构、郓王赵楷皆逃,不知所踪。”
落款是一个极淡的墨点——这是内卫司最高等级的暗号,意为“消息确凿,十万火急”。
厅内落针可闻。
炭火“噼啪”爆开一朵火花。
王禀等了半晌,不见王程说话,忍不住问:“王爷,京里……出什么事了?”
王程缓缓抬眼。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皇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驾崩了。”
“什么?!”
王禀霍然起身,身下太师椅被带得向后滑出尺余,椅腿与青砖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他瞪圆眼睛,虬髯因激动而微微颤动:“皇上……驾崩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张叔夜手中茶杯“哐当”掉在案上,褐色的茶汤泼洒出来,濡湿了袖口。
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王程:“王爷……消息……确切吗?”
这位老臣声音发颤,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他在朝多年,太清楚“皇上暴崩”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尤其是,赵佶身体一向康健,半年前还能在延福宫连作三幅画、饮一壶酒而不醉。
岳飞缓缓站起身。
他比王禀、张叔夜更冷静,但那双紧握成拳,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问,只是看着王程,等下文。
张成、赵虎也站了起来。
两人虽粗豪,却非蠢笨。
红翎急报、宫变、新皇登基……这些词串联在一起,傻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腊月廿九夜,宫变。”
王程将那页纸放在案上,手指在“暴崩”二字上轻轻一点。
“赵桓即位,改元天启。秦桧、王子腾把持朝政,李纲罢官,南安郡王软禁,御史台清洗。”
每说一句,厅内温度就降一分。
待说到“荣宁二府抄没,三百余口系天牢”,王禀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身旁立柱上!
“砰——!”
闷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赵桓!这个畜生!”
老将双目赤红,声如炸雷:“皇上是他亲爹!亲爹啊!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他胸口剧烈起伏,铁甲叶片碰撞发出“哗啦”声响,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笼中踱步。
“还有秦桧!王子腾!这两个奸贼!当初就该在幽州把他们砍了!留到今日,果然祸国!”
张叔夜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椅背才站稳。
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陛下……陛下啊……”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此刻再难维持体面,哭得浑身颤抖。
他想起了赵佶的好——虽然荒唐,虽然懦弱,但待臣子宽厚,从未妄杀一人。
他想起两个月前金殿上,赵佶将北伐大印交给王程时,眼中那抹复杂的光:有期许,有忌惮,也有深深的疲惫。
如今,那个人……没了。
死在亲生儿子手里。
“王爷!”
张成一步踏出,单膝跪地,抱拳仰头,眼中燃烧着怒火:“赵桓弑父篡位,天理不容!请王爷即刻发兵南下,清君侧,正朝纲!”
赵虎跟着跪下,声音更大:“对!打进汴京去!宰了赵桓那个王八蛋!还有秦桧、王子腾,一个个千刀万剐!”
两人身后,几名云州、应州守将互相对视,也纷纷起身抱拳:“末将等愿随王爷南下,诛杀国贼!”
厅内群情激愤。
唯有岳飞,依旧站着,没有动。
他看向王程。
王程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手指依旧搭在那页密函上,目光却望向厅外——那里,晨光渐亮,庭中积雪反射着冷白的光。
“王爷!”
王禀见他不语,急声道,“您还在等什么?!赵桓弑父,人神共愤!咱们此时南下,是替天行道!天下人谁会不服?!”
张叔夜擦干眼泪,也颤声道:“王爷,赵桓得位不正,朝野必有不服者。您若此时振臂一呼,必应者云集!老臣……老臣愿为前驱!”
王程终于收回目光。
他缓缓扫过众人。
王禀的怒发冲冠,张叔夜的老泪纵横,张成赵虎的跃跃欲试,诸将的义愤填膺……
还有岳飞,那双沉静中压抑着惊涛的眼睛。
“南下?”王程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以何名目?”
“清君侧啊!”王禀脱口而出,“赵桓弑父,秦桧、王子腾为虎作伥,这不是明摆着的?!”
“证据呢?”王程问。
“这……”王禀一愣,“密函上不是写了?宫变!皇上暴崩!”
“密函是内卫司所发,非朝廷明旨。”
王程淡淡道,“赵桓对外宣称,皇上是‘突发恶疾,暴病而亡’。我们手中,可有他弑父的铁证?可有太医验尸文书?可有宫人供词?”
王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叔夜皱眉道:“王爷,这种事,哪来的铁证?赵桓既敢动手,必然早已扫清首尾。
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腊月廿九宫变,正月初二就登基改元,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看出来的,都是‘明眼人’。”
王程道,“可天下百姓,大多不是明眼人。他们只知道,皇上死了,新皇登基了,大赦天下,减赋三年——这是仁政。”
他顿了顿,看向张叔夜:“张大人,若你我此时发兵南下,在百姓眼中,是‘清君侧’,还是‘藩镇作乱’?”
张叔夜语塞。
厅内一时寂静。
炭火噼啪声格外清晰。
许久,岳飞才缓缓开口:“王爷所言有理。赵桓敢弑父篡位,必已掌控禁军、清洗朝堂。
此时我们贸然南下,若汴京城内无人响应,便是孤军深入。粮道绵长,补给困难,北疆又有残敌未清……”
他话未说完,王禀已怒道:“岳将军!你怕了?!”
岳飞摇头,眼神清亮:“王总管,末将非是惧怕。只是用兵之道,当谋定而后动。如今北疆战事未了,野狐岭十万残敌虽成困兽,但若知我等南下,必拼死反扑。届时我们腹背受敌,如何应对?”
“那就先灭了野狐岭!”
王禀吼道,“五日!不,三日!三日之内,老子亲自带兵攻山,把那群鞑子全宰了!然后大军南下,直扑汴京!”
“攻山易,收拾残局难。”
王程终于再次开口,“野狐岭地势险要,强攻必伤亡惨重。且克烈、塔塔儿两部虽败,但草原诸部仍在观望。若我们此时与赵桓开战,便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手指划过野狐岭,向北,掠过广袤的漠南草原。
“克烈部王汗尚在,此战只折了其子桑坤。塔塔儿部铁木真兀格重伤,但其子也速该野心勃勃。
更北边,乃蛮部、蔑儿乞部,还有刚刚崛起的蒙古乞颜部——这些草原狼,都在等着我们露出破绽。”
他转身,看向众人。
“赵桓坐不稳皇位的。”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
王禀一愣:“王爷何以见得?”
“赵桓不是李世民。”
王程淡淡道,“李世民弑兄逼父,但本身雄才大略,能压服朝野,开创盛世。
赵桓有什么?在金国受辱半载,心志已崩,行事癫狂。
此番弑父篡位,必是秦桧、王子腾怂恿。这等君臣,外不能御敌,内不能安民,凭什么坐稳江山?”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康王赵构、郓王赵楷皆逃。这两人,一个有皇子名分,一个有朝臣支持,必不会坐视赵桓安稳。”
张叔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王爷是说……等他们先乱起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王程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赵桓要清洗朝堂,要排除异己,就让他去清洗。等他把忠臣良将杀得差不多了,把勋贵宗室得罪光了,我们再动手——那时,便是天下归心。”
“可是王爷!”
张成急道,“那贾府……贾家三百多口还在天牢里!还有秦王府,虽暂时无恙,可赵桓那疯子万一……”
“贾家不会全死。”
王程打断他,“赵桓要立威,要震慑朝野,杀几个领头的足够。至于秦王府——”
他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敢动。”
简单的四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赵虎挠头:“王爷,俺不明白……赵桓连亲爹都敢杀,为啥不敢动秦王府?”
“因为他怕。”
岳飞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王爷在北疆手握重兵,野狐岭一战大败十五万联军,声威正盛。赵桓刚登基,根基未稳,此时若动秦王府,便是逼王爷造反。他没这个胆子。”
张成恍然大悟:“所以他才又是围府又是封赏——围府是试探,封赏是安抚!”
“正是。”
王程点头,“秦桧此人,最擅揣摩上意、权衡利弊。他必会劝赵桓,暂不动秦王府,以免激怒本王。”
厅内众人神色稍缓。
但王禀依旧不甘:“王爷,就算如此,咱们就这么干等着?贾家那些人……还有李纲大人、南安郡王他们……”
“等,不是什么都不做。”王程看向岳飞,“鹏举,野狐岭之战,五日之内必须结束。降者不杀,顽抗者全歼。”
“末将领命!”岳飞抱拳。
“王禀。”
“末将在!”
“你坐镇云州,整顿兵马,清点粮草。从今日起,北疆各军进入战备,但对外只称‘防备草原诸部反扑’。”
“是!”
“张成、赵虎。”
“属下在!”
“你们各率五百背嵬军,以剿匪为名,向南推进。太原、真定、河间——这三府之地,要给本王牢牢盯住。凡有异动,即刻来报。”
“得令!”
一道道命令下达。
厅内气氛从激愤转为肃杀。
众人虽仍有不甘,却不得不承认——王爷的考量,更深远,更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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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赵楷求援
正月初九,子夜。
云州北郊五十里,黄河古渡口。
寒风如刀,卷着冰碴子抽打在脸上。
赵楷趴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冻得发白。
他身后的四名侍卫只剩两人——另外两个,一个在过黄河冰面时踩破薄冰落水,一个在遭遇金国游骑时断后战死。
“殿下……前面……就是云州地界了……”
侍卫王猛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他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虽已折断,但伤口还在渗血,将半边衣甲染成暗红色。
赵楷抬起沉重的眼皮。
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头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黑暗中唯一的希望。
云州。
王程的云州。
“快……进城……”赵楷咬牙,用尽最后力气踢了踢马腹。
战马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挣扎着向前奔去。
三人三骑,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蹄印。
每跑一步,赵楷都觉得自己要散架了——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只在马背上啃了几口冻硬的干粮。
但他不能停。
身后,是弑父篡位的赵桓,是清洗朝堂的秦桧、王子腾,是被血洗的汴京城。
身前,是唯一的希望——王程。
---
辰时初,云州北门。
守城士兵刚换完岗,正搓着手呵气。
天气太冷,连呼出的气都在空中瞬间凝成白雾。
“什么人?!”
了望塔上的哨兵忽然厉声喝道。
城下,三骑缓缓靠近。
马背上的人摇摇欲坠,为首者穿着破旧的羊皮袄,脸上满是泥污,但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亮得吓人。
“我乃……郓王赵楷……”
赵楷用尽最后力气喊道,“求见……秦王殿下……”
话未说完,眼前一黑,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殿下!”王猛惊呼,想下马去扶,自己也眼前发黑,一头栽倒。
守城将领是个三十多岁的校尉,姓陈,闻言脸色一变:“郓王?快!开城门!禀报王爷!”
————
巳时三刻,节度使府。
赵楷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暖炕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炕烧得暖暖的,驱散了连日奔逃的寒意。
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棉布中衣。
伤口已被处理过,敷了药,包扎得妥妥帖帖。
“殿下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帘子掀起,王程走了进来。
他今日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简单的玉带,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固定,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王……王爷……”赵楷喉头一哽,眼圈瞬间红了。
几天的亡命奔逃,上千里路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想起汴京城的血与火,想起父皇冰冷的尸体,想起赵桓那双疯狂的眼睛……
“殿下且慢。”王程抬手制止他,“先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身后丫鬟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两碟小菜——腌萝卜、炒鸡蛋,简单却实在。
赵楷也确实饿了,顾不得礼仪,端起碗大口喝起来。
热粥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这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一碗粥喝完,赵楷放下碗,深吸一口气,看向王程。
“王爷,汴京……出大事了。”
王程点点头:“本王已知晓。”
“您知道了?”赵楷一愣。
“腊月廿九宫变,赵桓弑父篡位,改元天启。”王程语气平淡,“秦桧、王子腾把持朝政,清洗朝堂。李纲罢官,南安郡王软禁,贾府抄没……”
他每说一句,赵楷的脸色就白一分。
原来……王程早就知道了。
“那……那王爷为何……”赵楷声音发颤,“为何不发兵南下,清君侧,正朝纲?!”
王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殿下,”他缓缓道,“此乃天家之事,非臣子所能置喙。”
“天家之事?!”
赵楷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赵桓弑父!弑君!这是人伦大罪!天理不容!王爷身为大宋臣子,手握重兵,岂能坐视不理?!”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泪水滚滚而下:
“父皇……父皇待王爷不薄啊!赐婚帝姬,加封太师,委以北疆重任!如今父皇惨死,奸贼当道,王爷……王爷难道要袖手旁观吗?!”
王程沉默。
他走到窗前,望着庭中积雪。
许久,才缓缓开口:“殿下,赵桓如今已是皇帝。他手中有玉玺,有禅位诏书——无论那诏书是怎么来的,但名义上,他是名正言顺的继位之君。”
“名正言顺?!”
赵楷惨笑,“弑父得来的皇位,也叫名正言顺?王爷,您信吗?天下人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
王程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重要的是,他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本王若此时发兵南下,便是藩镇作乱,是谋逆。”
“可他是弑父篡位!”
“证据呢?”王程问,“殿下手中,可有赵桓弑父的铁证?可有太医验尸文书?可有宫人供词?”
赵楷语塞。
他逃得匆忙,哪来得及收集证据?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
王程缓缓道,“赵桓对外宣称,皇上是‘突发恶疾,暴病而亡’。朝廷有明旨,天下有公告。本王若仅凭猜测便起兵,便是乱臣贼子。”
“王爷!”
赵楷急得跪倒在地,“赵桓是什么人,您难道不清楚吗?他在金国受辱半载,心志已崩,行事癫狂!
此番弑父,必是秦桧、王子腾怂恿!这等君臣把持朝政,大宋江山危矣!”
他磕头,额头触地:“求王爷看在父皇面上,看在天下苍生面上,出兵南下,诛杀国贼!”
王程扶起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殿下,”他声音低沉,“本王是北疆节度使,职责是守土御敌。朝中之事……非本王职责所在。”
赵楷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踉跄后退,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原来……连王程也不敢动赵桓。
原来……这弑父之仇,真的报不了了吗?
“不过,”王程忽然话锋一转,“本王虽不能动,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赵楷:“下面的将领若有何想法,本王……不便干涉。”
赵楷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什么都没说。”
王程转身,走向门口,“殿下好生休息。云州虽不比汴京繁华,但至少安全。”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
赵楷呆呆坐在椅子上,许久,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王程不能动……但下面的将领可以!
午后,赵楷换上一身王程让人送来的锦袍。
他决定,逐一拜访云州城中的将领。
第一个,是张叔夜。
这位老臣的住处就在节度使府旁,一处简单的小院。赵楷到时,张叔夜正在书房里写字。
“张大人。”赵楷躬身行礼。
张叔夜放下笔,抬眼看他,眼中满是复杂:“殿下……受苦了。”
“比起父皇,楷这点苦算什么。”赵楷眼圈又红了,“张大人,汴京之事,您可知晓?”
张叔夜沉默良久,才缓缓点头:“今晨王爷已告知老臣。”
“那张大人以为如何?”
赵楷急切道,“赵桓弑父篡位,天理不容!我等身为臣子,岂能坐视?”
张叔夜叹了口气:“殿下,老臣明白您的心情。但此事……急不得。”
“如何急不得?!”
赵楷激动道,“如今赵桓刚登基,根基未稳,正是起兵的好时机!若等他坐稳了位置,清洗完朝堂,到时候再想动他,就难了!”
“殿下说得有理。”
张叔夜点头,“但起兵之事,非同小可。粮草、兵马、名分、后援……缺一不可。如今北疆战事未了,粮草不济。此时南下,胜算几何?”
赵楷语塞。
张叔夜继续道:“况且,王爷的态度……殿下也看到了。王爷不点头,这云州城中,谁敢轻动?”
“可王爷说了,下面的将领若有想法,他不干涉!”
张叔夜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殿下,王爷说不干涉,不代表支持。若事成,固然好;若事败……谁来担责?”
赵楷心中一沉。
他明白了。
张叔夜不愿冒险。
这位老臣历经三朝,最懂明哲保身。
没有王程的明确支持,他不会轻易表态。
“张大人……”赵楷还想再劝。
张叔夜摆摆手:“殿下,老臣年事已高,只求安稳度日。这等大事……殿下还是找别人吧。”
---
第二个,是王禀。
这位老将的住处就热闹多了——院中摆着兵器架,墙上挂着弓箭,连廊下都挂着风干的肉条,充满行伍气息。
王禀正在院子里练刀,一把厚背砍刀舞得虎虎生风。
见赵楷来,他收了刀,擦了把汗。
“郓王殿下?找俺有事?”
赵楷将汴京之事又说了一遍。
王禀听完,瞪大眼睛,虬髯都竖了起来:“赵桓那厮真敢弑父?!他娘的!畜生不如!”
赵楷心中一喜:“王将军也如此认为?那……”
“但王爷不发话,俺不能动。”王禀打断他,语气干脆。
“为何?!”赵楷急道,“王将军手握重兵,若肯相助……”
“殿下,”王禀正色道,“俺王禀是个粗人,但懂一个道理——吃谁的饭,听谁的话。
俺是秦王的兵,秦王让俺打谁,俺就打谁;秦王不让动,俺就老实待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殿下,您找俺,能给俺什么?事成了,您是皇帝,俺还是个将军;事败了,俺脑袋搬家。这买卖,不划算。”
赵楷脸色一白。
王禀拍拍他的肩:“殿下,俺劝您一句——安安生生在云州待着。等王爷哪天想动了,自然就动了。您现在急,没用。”
---
从王禀处出来,赵楷的心凉了半截。
张叔夜明哲保身,王禀唯王程马首是瞻……云州城中,还有谁能帮他?
岳飞。
赵楷脑中闪过这个名字。
对,岳飞!
这位年轻的将军,有胆识,有魄力,最重要的是——他不是王程的旧部,是后来投效的。
也许……他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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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岳飞南下
岳飞的住处很简朴,就在军营旁的一处小院。
赵楷到时,岳飞正在看兵书。见赵楷来,他放下书,起身行礼。
“岳将军不必多礼。”
赵楷连忙扶住他,“楷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商。”
他将事情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说得更详细,更动情。
说到赵佶被逼服毒时,他声音哽咽;
说到赵桓在垂拱殿上的癫狂时,他眼中满是恨意;
岳飞静静听着,神色不变,但眼中却掠过一丝又一丝的波澜。
“岳将军,”赵楷说完,深深一揖,“楷知此事凶险,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将军身为大宋将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弑父之贼坐稳江山,看着奸佞当道、忠臣蒙冤吗?”
岳飞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殿下,末将……需要考虑。”
“考虑多久?”赵楷急切问。
“明日此时,给殿下答复。”
---
从岳飞处出来,赵楷的心悬在半空。
岳飞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答应。
这一夜,赵楷辗转难眠。
他想起父皇慈祥的笑容,想起赵桓那双疯狂的眼睛,想起汴京城中的血与火……
若岳飞也不答应,他该怎么办?
难道真要在这云州城,苟且偷生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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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岳飞也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北疆舆图,但目光却落在南方——汴京的方向。
赵楷的话,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弑父篡位,天理不容。
他岳飞读圣贤书,知忠义,明是非。
这样的君王,他该效忠吗?
可是……王程的态度很明确:
不干涉,不支持。
若他答应赵楷,便是违背了王程的意志。
王程对他有知遇之恩,破格提拔,委以重任……
忠君,还是报恩?
岳飞陷入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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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岳飞忽然起身,走出小院。
他决定,去见王程。
节度使府书房,灯火还亮着。
王程正在看一份军报,见岳飞来,似乎并不意外。
“鹏举,有事?”
岳飞单膝跪地:“王爷,郓王殿下找过末将。”
“嗯。”王程放下军报,“他让你出兵?”
“是。”岳飞抬头,看着王程,“末将……不知该如何决断,特来请示王爷。”
王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岳飞没有擅自决定,而是来请示——这说明,他心中有分寸。
“鹏举,”王程缓缓道,“你是大宋的将军,不是本王的私兵。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岳飞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王程站起身,走到窗前,“你若觉得该出兵,便出兵;若觉得不该,便不出。不必顾忌本王。”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有一点——若出兵,便以你个人名义,与北疆无关。粮草、军械,本王可以借你,但要还。兵力,只能带你自己麾下的,不能动北疆其他部队。”
岳飞浑身一震。
王程这是……默许了?
“王爷……”他声音发颤。
“鹏举,”王程转身,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你还年轻,有热血,有抱负。有些事,想做便去做。但记住——无论成败,自己承担。”
岳飞眼眶一热,重重磕头:“末将……明白了!”
次日,辰时。
岳飞来到赵楷住处。
“殿下,”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愿随殿下南下,清君侧,正朝纲!”
赵楷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岳将军……你……你答应了?!”
“是!”
岳飞抬头,眼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弑父之贼,天理不容!末将愿为先锋,诛杀国贼!”
“好!好!”赵楷扶起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有岳将军相助,大事可成!”
两人当即商议细节。
岳飞麾下有一万背嵬军——这是他在北疆半年,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
虽然比不上王程的亲兵,但也是百战之师。
“一万兵马,不够。”
赵楷沉吟道,“赵桓掌控禁军,至少有三万。我们还需招募。”
“殿下可发布檄文,以郓王之名,召集天下忠义之士。”
岳飞道,“末将在北疆有些声望,或可助殿下招募兵马。”
“好!”
赵楷重重点头,“钱粮方面……楷虽逃得匆忙,但身上还有些王府印信。北方各州县,或有忠于父皇的官员,可以求助。”
两人商议至午时,定下初步计划:
一、岳飞率一万背嵬军为基干,赵楷发布檄文招募新兵。
二、以“诛弑父之贼,扶社稷之正”为名,起兵南下。
三、先取太原,再下真定,最后直扑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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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岳飞在云州城外誓师。
校场上,一万背嵬军肃立如林。玄甲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岳飞站在点将台上,手持长枪,声音洪亮:
“将士们!汴京有变,弑父之贼赵桓篡位,奸佞当道,忠臣蒙冤!我等身为大宋儿郎,岂能坐视?!”
“今日,我岳飞在此起誓——必率尔等南下,诛杀国贼,清君侧,正朝纲!”
“愿随将军南下,诛杀国贼!”
一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九霄。
赵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豪情。
有了这支兵马,有了岳飞这员虎将……赵桓,你的末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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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师完毕,大军开拔。
岳飞率一万背嵬军先行,赵楷留在云州,负责招募新兵、筹措粮草。
檄文很快传遍北方各州县:
“郓王赵楷,泣血告天下:逆贼赵桓,弑父篡位,人神共愤!今楷承天意,顺民心,起兵讨逆。凡我大宋忠义之士,当共举义旗,诛杀国贼,扶社稷之正!”
檄文所到之处,响应者云集。
有不满赵桓清洗朝堂的官员,有受过赵佶恩惠的士绅,有敬仰岳飞威名的百姓……
短短半月,赵楷便在云州、应州、代州等地,招募到三万余新兵。
虽然多是未经训练的百姓,但人数上,已相当可观。
岳飞又派人联络北地豪强、绿林好汉。
这些人在地方上颇有势力,有的出钱,有的出粮,有的直接带着部曲来投。
到正月廿五,赵楷麾下已集结五万大军。
虽然良莠不齐,但声势浩大。
赵楷站在云州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寨,心中充满信心。
五万大军,加上岳飞的一万精锐……足够了!
“赵桓,”他对着南方,喃喃自语,“你等着。本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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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密报传京师
正月廿一,汴京,垂拱殿。
赵桓坐在龙椅上,手中握着一卷新呈的《宣和画谱》校订稿。
这是赵佶生前最后的心血,他“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加紧编纂完成,以示孝道。
殿内温暖如春。
窗棂上新糊的明纸透进柔和的晨光,映得殿内一片明亮。
赵桓看似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画谱的锦缎封面。
他在等北边的消息。
自腊月廿九宫变以来,已经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清洗朝堂、镇压异己、拉拢勋贵,自以为已将汴京经营得铁桶一般。
可北疆那边,王程始终没有动静。
这不像王程的风格。
“陛下。”
殿门被轻轻推开,秦桧躬身走进来。
他今日穿着簇新的紫袍,腰悬金鱼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北边有消息了?”赵桓抬眼。
秦桧的脸色有些微妙。
他走到御阶前,双手呈上一份密报:“云州八百里加急。郓王赵楷……在云州起兵了。”
“哗啦——”
赵桓手中的画谱掉在地上,锦缎封面滑开,露出里面精美的工笔花鸟图。
他猛地站起身,冕旒玉珠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赵楷?他……他怎么在云州?!”
“据探子回报,郓王殿下……是腊月三十逃出汴京的。”
秦桧声音很低,“一路北上,正月九日抵达云州。在云州休整数日后……于正月十日起兵,以‘诛弑父之贼,清君侧’为名,发布了檄文。”
赵桓脸色瞬间铁青。
他一把夺过密报,快速浏览。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详细记录了赵楷在云州的一举一动——如何拜见王程,如何游说诸将,如何与岳飞密谈,如何誓师起兵……
“五万大军?!”
赵桓看到最后,声音陡然拔高,“短短半月,他哪来的五万大军?!”
“回陛下,其中一万是岳飞的背嵬军,其余四万……多是北地招募的新兵,还有一些地方豪强、绿林好汉响应。”
秦桧顿了顿,补充道,“檄文传遍北方各州县,应者……不少。”
赵桓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密报上“诛弑父之贼”五个字,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弑父之贼?
赵楷这个废物,也配说这种话?!
“好……好一个赵楷……”
赵桓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朕念在兄弟之情,留他性命,他倒好……跑到北疆去造反!”
他猛地将密报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全都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秦桧也低下头,但眼角余光却瞥向地上的密报——那上面,还有一行他没念的小字:“岳飞起兵,秦王王程……默许。”
他知道赵桓看到了。
果然,赵桓死死盯着那行字,许久,忽然笑了。
一开始是轻笑,然后是大笑,最后是狂笑。
“哈哈哈哈——!王程!好一个王程!”
他笑得前仰后合,冕旒玉珠乱颤,眼泪都笑了出来:“默许……哈哈哈哈……好一个‘默许’!他以为朕是傻子吗?
岳飞是他一手提拔的,背嵬军是他北疆的精锐!没有他的首肯,岳飞敢动一兵一卒?!”
笑声戛然而止。
赵桓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狰狞。
“他这是要把朕往死里逼啊!自己不动手,让赵楷和岳飞来……好!好得很!”
他猛地一脚踢翻御案。
“哐当——!”
沉重的紫檀木御案翻倒在地,笔墨纸砚、奏折书籍散落一地。
一方端砚摔得粉碎,墨汁溅得到处都是,染黑了猩红的地毯。
“陛下息怒!”秦桧连忙跪倒。
“息怒?!”
赵桓双目赤红,指着北方的方向,“王程那个乱臣贼子!朕封他太师,赐他九锡,给他天大的荣耀!
他呢?他默许赵楷造反!默许岳飞起兵!他要做什么?要清君侧?要诛杀朕这个‘弑父之贼’?!”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那身明黄衮服随着呼吸不断抖动:“朕是皇帝!是天子!他王程一个臣子,凭什么?!凭什么敢这样对朕?!”
秦桧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错。
赵桓在殿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散落的奏折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冕旒玉珠随着他的动作不停晃动,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许久,他才停下来,背对着秦桧,声音嘶哑:“秦桧,你说……王程为什么自己不动手?”
秦桧缓缓抬起头,斟酌着词句:“陛下,王程……是在等。”
“等什么?”
“等陛下……失尽人心。”
秦桧低声道,“陛下初登大宝,朝野本就有非议。若此时王程亲自起兵,便是藩镇作乱,必遭天下唾骂。可他让郓王和岳飞来……性质就不同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郓王是皇室血脉,起兵可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岳飞是年轻将领,有热血,容易被煽动。
这两人起兵,天下人只会说是‘皇室内斗’、‘忠义之士讨逆’,不会牵扯到王程身上。”
“好一个置身事外!”
赵桓冷笑,“等赵楷和岳飞把朕逼到绝境,他再出来收拾残局……到时候,他便是扶保社稷的功臣,朕……朕就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暴君!”
他转身,盯着秦桧:“秦桧,你是朕的宰相。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秦桧深吸一口气:“陛下,当务之急是平叛。郓王和岳飞虽号称五万,但多是乌合之众,真正能战的只有那一万背嵬军。
而我大宋禁军精锐,尚有五万在汴京。只要调度得当,平定叛乱……不难。”
“不难?”
赵桓盯着他,“你说得轻巧!那一万背嵬军是什么?是王程在北疆一手训练出来的!
野狐岭一战,他们五百人就破了西夏两万铁骑!这样的精锐,你说‘不难’?!”
秦桧额头渗出冷汗,但还是强撑着道:“陛下,背嵬军虽勇,但人数毕竟只有一万。且他们长途跋涉南下,粮草补给必成问题。
而我军坐拥汴京,粮草充足,以逸待劳……只要不轻敌冒进,稳扎稳打,胜算依然在我。”
赵桓沉默了。
他在权衡。
秦桧说得有道理。
赵楷的五万大军,听起来吓人,但实际上真正能打的只有一万。
其余四万新兵,上了战场就是炮灰。
可是……
“王程呢?”
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若王程亲自南下呢?”
秦桧一滞。
殿内死一般寂静。
许久,秦桧才缓缓道:“陛下,王程……暂时不会动。”
“何以见得?”
“北疆战事未了,草原诸部虎视眈眈。克烈部王汗丧子之仇未报,塔塔儿部铁木真兀格重伤未愈,还有乃蛮部、蔑儿乞部……这些草原狼,都在等王程离开北疆。”
秦桧分析道,“王程若此时南下,北疆必乱。他不会冒这个险。”
赵桓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一层?
王程在北疆,不仅是防范金国,更是镇抚草原诸部。
他若离开,北疆立刻就会变成火药桶。
“所以……”赵桓缓缓道,“王程只能让赵楷和岳飞来。他自己……要坐镇北疆。”
“正是。”
秦桧点头,“这是我们的机会。只要在王程腾出手之前,迅速平定叛乱,大局便定了。到时候,王程再想动,便是师出无名。”
赵桓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正月末的汴京,依旧寒冷。
庭中积雪未融,几株老梅在墙角开着惨淡的花。
“秦桧,”他忽然开口,“你说……朕这个皇帝,真的坐不稳吗?”
秦桧心中一凛,连忙道:“陛下何出此言?陛下乃天命所归,正统所在……”
“正统?”赵桓惨笑,“弑父得来的皇位,也叫正统?”
他转过身,看着秦桧:“秦桧,你跟朕说实话——天下人,真的服朕吗?”
秦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服吗?
怎么可能服。
弑父篡位,这是人伦大罪。
就算朝中官员迫于刀兵不敢说,民间那些读书人、那些百姓,心里会怎么想?
赵桓看着他的表情,明白了。
他惨然一笑:“是啊,不服。可那又如何?朕现在是皇帝,有玉玺,有禁军,有你们这些‘忠臣’……不服的,杀了便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赵楷要造反,岳飞要清君侧……好,朕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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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王子腾的豪言
“传王子腾!”
半个时辰后,王子腾匆匆进宫。
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武官袍,腰悬佩剑。
这是赵桓特赐的“御前带剑”殊荣。
虽然品级只是从二品,但实际权力比从前当枢密使时还大。
“臣王子腾,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赵桓已经重新坐回龙椅——御案已被太监们扶起,散落的东西也收拾干净,只是地毯上那片墨渍,一时半会儿擦不掉。
“平身。”赵桓抬了抬手,“北边的事,你知道了吗?”
王子腾站起身,沉声道:“臣已听闻。郓王赵楷在云州起兵,岳飞率一万背嵬军相随,号称五万,已向南进发。”
“你怎么看?”赵桓盯着他。
王子腾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岳飞……
那个一年前还在他麾下当小校的年轻人,如今竟然成了拥兵自重的将领,还敢起兵造反……
“陛下,”他缓缓开口,“郓王起兵,不足为虑。真正麻烦的……是岳飞那一万背嵬军。”
“哦?”赵桓挑眉,“你怕了?”
“臣不敢。”
王子腾连忙道,“只是背嵬军乃北疆精锐,野狐岭一战已显其锋芒。若正面硬撼,我军纵能胜,伤亡也必惨重。”
赵桓脸色一沉:“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王子腾沉吟片刻,道:“陛下,岳飞虽勇,但年轻气盛,易骄易躁。且他此次南下,师出无名——清君侧?清的是哪门子君侧?
陛下登基,乃是皇上禅位,名正言顺。他岳飞一个武将,有何资格‘清君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我军可以‘讨逆’为名,先行布告天下,斥责郓王谋反、岳飞作乱。
如此一来,他们便是叛军,我军便是王师——名分上,我们已占了上风。”
赵桓点头:“接着说。”
“其次,岳飞长途奔袭,粮草补给必成问题。”
王子腾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太原位置,“他们从云州南下,第一站必是太原。太原乃北方重镇,城高池深,粮草充足。
只要太原守将能坚守十日,岳飞大军便会被拖在城下。届时我军从汴京出发,以逸待劳,内外夹击……”
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岳飞必败。”
赵桓眼中闪过赞许之色:“王爱卿不愧是沙场老将。那……太原守将,可靠吗?”
王子腾自信道:“太原知府张孝纯,是臣旧部。太原守将刘平……此人重利,陛下若许以高官厚禄,必能为陛下所用。”
“好!”
赵桓一拍御案,“朕就封刘平为太原节度使,加太子太保!张孝纯晋礼部侍郎,仍兼太原知府!让他们死守太原,待朕大军一到,必有重赏!”
“陛下圣明。”王子腾躬身。
赵桓看着他,忽然问:“王爱卿,若朕命你为平叛大将军,统帅汴京五万禁军,北上迎战岳飞……你有几成把握?”
王子腾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赵桓,眼中闪过激动、忐忑,还有一丝……恐惧。
迎战岳飞?
半年前在幽州,他十万大军对战金军,一败涂地。
如今,岳飞虽然只有一万背嵬军,但那是王程一手训练出来的,战力恐怕不逊于王程的亲兵。
自己……真的有把握吗?
“王爱卿?”赵桓的声音冷了下来。
王子腾一咬牙,单膝跪地:“臣……愿为陛下分忧!只要王程不亲自南下,臣有七成把握,平定叛乱,擒杀赵楷、岳飞!”
“七成?”赵桓皱眉,“只有七成?”
王子腾额头冒汗:“陛下,兵者,诡道也。战场瞬息万变,臣不敢妄言必胜。但七成把握……已是极高。”
赵桓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好,朕就信你一次。”
他站起身,走到王子腾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王爱卿,朕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你了。秦桧虽忠,但毕竟是文臣,不懂兵事。朝中那些将领……朕信不过。”
他握着王子腾的手,语气诚恳:“只要你能平定叛乱,朕就封你为异姓王,世袭罔替!你的子孙后代,永享荣华!”
王子腾眼眶一热,重重磕头:“臣……必不负陛下厚望!”
————
正月廿七,汴京城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一队队禁军骑兵在主要街道奔驰,传令兵的马蹄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城墙上开始加筑工事,滚木礌石从库房里搬出来,堆在垛口旁。
城南校场,五万禁军开始集结。
王子腾穿着崭新的明光铠,骑着高头大马,在校场上巡视。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将领,都是他这些日子提拔起来的亲信。
“王帅,粮草已从各地调集,足够大军三月之用。”一个参军禀报道。
“兵器甲胄呢?”王子腾问。
“已从武库拨付,但……”
参军犹豫了一下,“但数量不够。五万大军,只有三万套完整甲胄,其余多是皮甲,甚至……无甲。”
王子腾脸色一沉:“为何如此?”
“这些年北疆战事频繁,军械多调往北边。武库空虚,一时难以补足……”
“废物!”
王子腾厉声喝道,“传令工部,三日之内,必须赶制出五万套甲胄!否则,工部尚书提头来见!”
“是!”
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操练。
但王子腾看在眼里,心中却越来越沉。
这些禁军,看似盔甲鲜明,队列整齐,但大多久疏战阵。
这些兵平日干的都是巡街守门、护卫宫禁的活,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十不足一。
而他们要面对的,是刚从野狐岭血战中下来的背嵬军。
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虎狼之师。
“王帅。”
一个年轻将领策马上前,是王子腾的侄子王仁——他如今是禁军都统,掌管一万兵马。
“末将愿为先锋,迎战岳飞!”王仁意气风发,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王子腾看了他一眼,心中叹息。
这个侄子,勇则勇矣,但太过骄纵。
从未上过战场,却以为打仗是儿戏。
“你?”
王子腾淡淡道,“先把你那一万人练好再说。你看看他们,队列都站不齐,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王仁脸色一僵,讪讪退下。
王子腾继续巡视。
他看到几个老兵在角落里偷偷喝酒,被军官发现后,嬉皮笑脸地递上碎银子。
军官收了银子,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他看到新兵在练习射箭,十箭有九箭脱靶,剩下的那一箭也软绵绵的,连五十步外的草人都射不穿。
“这就是所谓的禁军……”王子腾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但他不能退。
这是他的机会,唯一翻身的机会。
只要平定叛乱,他就是从龙首功,就是异姓王,就能洗刷半年前幽州战败的耻辱,就能……重新站到王程面前,告诉他:我王子腾,不是废物!
“传令!”
王子腾深吸一口气,厉声道,“从今日起,全军加紧操练!凡懈怠者,军棍三十!凡违纪者,斩!”
“得令!”
军令传下,校场上响起一片哀嚎。
但王子腾不管。
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把这五万乌合之众,练成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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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女眷到达云州
二月初二,龙抬头。
云州城头的积雪已经开始消融,屋檐垂下冰凌,在午后的阳光下滴着水,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北疆的春天来得迟,风依旧凛冽,卷着沙尘从城墙外呼啸而过。
城南官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约三百人,清一色穿着破旧的灰色号衣——那是大宋军中罪囚营的标识。
队伍歪歪扭扭,步履蹒跚,许多人拄着削尖的木棍当拐杖,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
为首的十名女子格外显眼。
李纨走在最前头,深灰色的号衣已经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的头发用一根粗布条紧紧束在脑后,额前散乱的发丝沾着尘土和汗渍,贴在苍白的面颊上。
嘴唇干裂,渗着血丝,那双曾经温婉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城门,仿佛已经失去了焦点。
但她腰杆依旧挺得笔直——那是二十多天长途跋涉中,唯一没有丢掉的东西。
夏金桂走在她左侧三步远的地方。
她比李纨更狼狈,号衣左肩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脏污的中衣。
但她脸上那股桀骜不驯的神情,却比出发时更加鲜明。
她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仿佛要把满腹怨气都踩进泥土里。
宝蟾跟在她身后,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个受惊的兔子。
香菱走在李纨右侧,手里紧紧攥着一柄短刀。
袭人、麝月、秋纹、碧痕、小红、玉钏走在后面。
她们比李纨等人更年轻,但长途跋涉的折磨让她们看起来像枯萎的花。
袭人的脸颊凹陷下去,眼圈乌黑;麝月的左腿一瘸一拐,那是第三天摔伤后留下的;
秋纹和碧痕互相搀扶着,嘴唇冻得发紫;
小红咬着唇,眼神倔强;
玉钏低着头,一声不吭。
队伍后面,是一辆马车。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白净无须的脸——正是郭怀德。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紫袍,外罩黑貂裘,手里捧着暖炉,与车外那些衣衫褴褛的女子形成鲜明对比。
“总算是到了。”
他眯着眼,打量着远处的云州城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一路……可不容易啊。”
旁边骑马跟随的监军太监刘公公谄媚地笑道:“公公辛苦。这些罪囚能活着走到云州,已是托了您的福。”
“托咱家的福?”
郭怀德轻笑,“她们该托的是秦王的福。若不是秦王在北疆连战连捷,陛下怎会想到这一出‘历练女兵’的妙计?”
他说着,目光扫过车外那些踉跄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这一路,三百女兵,已经死了三十七个。
病死的,冻死的,累死的……
他亲眼看着她们倒在雪地里,看着监军士兵把尸体拖到路边,随便挖个浅坑埋了。
但他不在乎。
赵桓要的是“送死”,要的是“恶心王程”。
死多少人,怎么死,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人得死在北疆,死在战场上,死在王程眼皮底下。
“进城。”郭怀德放下车帘。
---
云州城门缓缓打开。
守城士兵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面面相觑。
罪囚营他们见过,女囚他们也见过——但三百名女囚,穿着号衣,拿着破铜烂铁,从汴京走到云州……这是头一遭。
“站住!”守城校尉拦在门前,“什么人?”
郭怀德的马车驶到最前头。
一个小太监跳下车,尖声喝道:“司礼监掌印太监郭公公奉旨押解罪囚入营!还不让开!”
校尉一愣,连忙抱拳:“末将不知是郭公公,失礼。但……王爷有令,非北疆军籍者入城,需有王爷手令或兵部文书……”
“文书在此。”
郭怀德掀开车帘,递出一卷明黄绢帛。
校尉接过,展开细看——是兵部的调令,盖着枢密院大印,还有赵桓的朱批:“着北疆节度使秦王王程,督训此三百女兵,充入前锋营戴罪立功。”
校尉脸色微变。
前锋营?
这些女人?
“郭公公,”他迟疑道,“此事……末将需禀报王爷……”
“不必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城内传来。
王程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在张成、赵虎的陪同下,缓步走出城门。
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那三百名狼狈不堪的女子,在李纨、夏金桂等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郭怀德身上。
“王爷!”
郭怀德连忙下车,躬身行礼,“奴婢郭怀德,奉陛下旨意,押解贾府女眷三百人至云州,充入前锋营,交由王爷督训。”
他说得恭敬,腰弯得很低,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王程接过兵部文书,快速浏览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陛下……真是用心良苦。”
他缓缓道,“北疆战事刚了,便送来三百女兵让本王‘历练’。这是信不过本王的练兵之能,还是……另有用意?”
郭怀德心中一凛,连忙赔笑:“王爷说笑了。陛下常言,秦王用兵如神,尤善调教将才。汴京城中谁人不知,史姨娘云州城下一箭毙敌,威震西夏?
陛下这是仰慕王爷之能,特送这些女子来,请王爷点拨一二,若能再调教出几个‘史湘云’,也是我大宋之福啊!”
他这话说得漂亮,把“送死”说成“历练”,把“恶心”说成“仰慕”。
王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赵桓这一手,确实阴毒。
接,就得把这些女人送上战场——无论她们是死是活,贾家这笔账都会算在他头上。
贾探春、薛宝钗她们,心里会怎么想?
不接,就是抗旨。
“郭公公一路辛苦。”
王程将文书递还给张成,语气平淡,“既然陛下有旨,本王自当遵从。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那三百名女子:“前锋营乃军中精锐,非骁勇善战者不能入。这些女子长途跋涉,形容憔悴,恐难胜任。不如先安置在城中,调养几日,再行定夺。”
郭怀德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面上依旧恭敬:“王爷考虑周全。只是陛下有言,战事不等人。北疆虽暂平,但金国虎视眈眈,草原诸部蠢蠢欲动。
这些女子既是戴罪之身,理当尽快入营,戴罪立功才是。”
他这是逼着王程立刻把人送进前锋营。
王程深深看了他一眼。
“既如此,”他缓缓道,“张成,带她们去城西营地,先安置下来。明日,本王亲自检阅。”
“是!”张成抱拳。
郭怀德笑容满面:“那奴婢就不打扰王爷了。陛下还有口谕,请王爷早日平定北疆,凯旋回京,陛下必当重赏。”
他说完,躬身退后,上了马车。
车轮转动,带着一队禁军护卫,缓缓驶离城门。
王程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三百名女子在张成的带领下,踉跄着走进城门。
她们经过他身边时,李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空洞,绝望,带着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希望。
王程面无表情。
直到所有人都进了城,他才转身,对赵虎低声道:“去后院,告诉王熙凤和史湘云——李纨她们来了。”
第294章 感慨万千
节度使府后院,听雪轩。
王熙凤正和史湘云、李玟、李琦围坐在暖炕上做针线。
炕桌上摆着几碟点心:核桃酥、杏仁糕、蜜饯海棠,还有一壶刚沏的茉莉香片。
“凤姐姐,你这牡丹绣得越发好了。”
史湘云凑过来看王熙凤手中的绣绷,上面一朵红牡丹正绣到一半,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王熙凤笑了笑,手上针线不停:“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倒是你,整日想着骑马射箭,这女红怕是生疏了吧?”
“我才不稀罕这些呢!”
史湘云撇嘴,“女红绣得再好,能上阵杀敌吗?能保家卫国吗?要我说,女子也该像男子一样,习武从军,建功立业!”
李玟抿嘴笑道:“云妹妹这是心野了。王爷让你上了一次战场,你就收不住心了。”
“那次我可是立了功的!”
史湘云挺起胸膛,一脸骄傲,“云州城下一箭射死桑坤,王爷都夸我呢!”
正说笑着,赵虎匆匆走了进来。
“凤姨娘、史姨娘、李姨娘,”
他抱拳行礼,神色凝重,“王爷让属下传话——李纨大奶奶她们,到云州了。”
“哐当——”
王熙凤手中的绣针掉在炕桌上。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白了:“你……你说什么?纨大嫂子她们……来了云州?”
“是。”
赵虎低声道,“今日午后到的,共三百人,都是贾府女眷。陛下下旨,将她们发配北疆,充入前锋营戴罪立功。王爷已命张成安置在城西营地了。”
暖轩里死一般寂静。
史湘云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狗皇帝!”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燃起熊熊怒火,“赵桓那个畜生!他弑父篡位还不够,还要把贾家女眷送到战场上来送死?!他还有没有人性?!”
李玟、李琦也变了脸色。
她们虽不是贾家亲眷,但在汴京时与贾府常有往来,与夏金桂、袭人等人也算相熟。
想到那些养尊处优的夫人小姐,如今要被送上战场……
“她们……她们现在怎样?”王熙凤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赵虎沉默片刻,才道:“不太好。从汴京走到云州,一个多月,路上死了三十多人。剩下的人……形容憔悴,不成样子。”
王熙凤眼圈瞬间红了。
她想起李纨——那个温婉贤淑、守寡多年的嫂子,想起她独自抚养贾兰的艰辛,想起她在贾府中处处忍让、与世无争的模样……
这样的人,要上战场?
“王爷怎么说?”史湘云急声问。
“王爷让她们先安置下来,明日检阅。”
赵虎道,“但郭怀德那阉货逼得紧,非要王爷尽快将她们编入前锋营。”
“前锋营?!”
史湘云声音陡然拔高,“那是送死的地方!她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上去就是炮灰!”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我去找王爷!”
“云丫头!”
王熙凤叫住她,“你先冷静些。王爷既然让她们安置下来,必是另有打算。我们……我们先去看看纨大嫂子她们。”
她站起身,对赵虎道:“赵统领,能否带我们去城西营地?”
赵虎迟疑:“这……王爷没说……”
“王爷也没说不让去。”
王熙凤声音坚定,“纨大嫂子是我的嫂子,袭人她们是宝玉房里的人,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看。王爷若怪罪,我一力承担。”
史湘云也道:“我也去!我倒要看看,那些阉货把她们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李玟、李琦对视一眼,也起身道:“我们姐妹也去。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能送些干净衣裳、吃食。”
赵虎看着四人坚定的神色,叹了口气:“也罢。属下带你们去,但……只能远远看一眼,不能久留。”
“好。”
---
城西营地原是云州守军的屯兵处,如今战事暂歇,大部分营房都空着。
最角落的一排土坯房,就是张成安排给李纨等人的住处。
房子低矮破旧,墙壁斑驳,窗纸破烂,寒风从缝隙中灌入,吹得屋里阴冷刺骨。
十个人挤在一间房里——没有床,只有地上铺着的干草。
草是新铺的,但依旧散发着霉味。
李纨坐在角落的干草堆上,抱着膝盖,眼神空洞。
夏金桂靠在对面的墙边,闭着眼,胸口起伏,不知是睡是醒。
袭人、麝月、秋纹、碧痕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小红和玉钏坐在门边,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
香菱缩在李纨身边,小声啜泣。
“大奶奶……”她声音哽咽,“我们……我们真要上战场吗?”
李纨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汴京到云州,这一千多里路,像走了一辈子。
路上死了三十七个人。
春燕,那个才十五岁的小丫鬟,发着高烧,哭着喊“娘”,最后没了气息。
尸体被拖到路边,连个像样的坟都没有。
还有其他人——病死的,冻死的,累死的……
她们能走到云州,已经是奇迹。
可到了云州,又能怎样?
上战场?她们连刀都拿不稳。
“哭什么哭?”
夏金桂忽然睁开眼睛,声音嘶哑,“到了这儿,哭给谁看?那些当兵的会可怜你?那个秦王会可怜你?”
她冷笑:“他们巴不得我们早点死,省得麻烦。”
“姨娘……”宝蟾怯生生地拽她的衣袖。
“别碰我!”
夏金桂甩开她的手,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门边,看着外面的天色,“要我说,上了战场也好。总比在那鬼牢房里等死强。死在战场上,至少痛快。”
她说得狠,但握着门框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王熙凤、史湘云、李玟、李琦在赵虎的带领下,快步走来。
“纨大嫂子!”王熙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李纨,眼圈瞬间红了。
她冲进屋里,蹲下身,握住李纨冰凉的手:“嫂子……你……你怎么……”
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哽咽。
李纨抬起头,看着王熙凤,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凤丫头……”她声音干涩,“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云州,一直在这儿。”王熙凤眼泪掉下来,“嫂子,你们受苦了……”
史湘云也冲了进来,看到屋里众人的模样,眼睛瞪得通红。
“袭人!麝月!秋纹!碧痕!”
她一个个喊过去,声音发颤,“你们……你们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袭人看见史湘云,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云姑娘……云姑娘……”
她扑过来,抱住史湘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麝月也哭了,秋纹、碧痕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小红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玉钏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
香菱缩在李纨身边,小声啜泣。
只有夏金桂,还站在门边,冷眼看着这一切。
“哭够了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哭完了,该怎样还怎样。上了战场,金人的刀可不会因为你们哭就留情。”
王熙凤抬起头,看着她:“夏姨娘……”
“别叫我姨娘。”
夏金桂嗤笑,“我现在是罪囚,是炮灰。王熙凤,你倒是命好,早早就跟了秦王,如今在这云州吃香的喝辣的。
我们呢?我们在汴京大牢里等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王熙凤脸色一白。
史湘云怒道:“夏金桂!你怎么说话呢?!凤姐姐在云州也是九死一生!她当初在汴京被贾琏那混蛋……”
“云丫头!”王熙凤打断她。
史湘云咬牙,狠狠瞪了夏金桂一眼。
李玟、李琦走进来,手里捧着包袱。
“大姐,夏姨娘,各位妹妹,”李玟柔声道,“我们带了干净衣裳,还有些吃食。你们先换洗一下,吃点东西。”
她打开包袱,里面是几套棉布衣裙,虽然朴素,但干净厚实。
还有一食盒点心:肉包子、芝麻饼、酱肉,还冒着热气。
香味弥漫开来,屋里所有人都咽了咽口水。
她们已经很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
“大姐,吃吧。”
李琦把食盒推到李纨面前,“先填饱肚子,再说别的。”
李纨看着那些食物,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拿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
温热的、带着肉香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她忽然想起贾兰——那个她最牵挂的儿子,现在在哪儿?吃得好吗?穿得暖吗?
“兰儿……”她喃喃自语,眼泪混着包子,一起咽下。
袭人、麝月她们也围过来,拿起食物,狼吞虎咽。
夏金桂站在门边,看了半晌,最终还是走过来,拿起一个包子,背过身去,大口吃起来。
王熙凤看着她们,心中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这些人在荣国府里,是何等风光?
李纨是珠大奶奶,虽然守寡,但深得贾母喜爱,掌管着府中一部分事务。
夏金桂是薛家奶奶,泼辣跋扈,但吃穿用度从没亏待过。
袭人、麝月是宝玉房里的大丫鬟,吃穿堪比寻常人家的小姐。
香菱虽命苦,但在薛家也没受过冻饿。
如今……
“凤姐姐,”史湘云拉了拉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我们不能让她们上战场。她们上去就是送死。”
王熙凤苦笑:“可这是圣旨……”
“圣旨个屁!”
史湘云咬牙,“赵桓那弑父篡位的畜生,他的话也能算圣旨?王爷不会真听他的吧?”
王熙凤沉默。
她了解王程。
那个男人,深不可测。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考量。
可这次……三百条人命,其中还有李纨、袭人这些与贾探春、薛宝钗她们息息相关的人……
他会怎么做?
第295章 想到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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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求王爷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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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罪妇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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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强化夏金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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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阴险的郭怀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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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初露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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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传功李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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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夏金桂的讨好
王程的声音继续引导着功法运行,手掌在她经络穴位上推拿揉按。
李纨虽然依旧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却更能专注于真气运行的本身。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真气的流转,身上的酸痛在减轻,疲惫在消散,一种轻盈而充实的力量感正在孕育。
与此同时,王程在心中默念:“系统,强化李纨。”
“叮!检测到可强化目标李纨。当前可用强化点数:7600点。请选择强化方向……”
“力量、体质、速度,各分配50点。悟性侧重内功修行与韧性。”
“叮!强化完成。李纨当前属性:力量56点,体质55点,速度58点(。消耗强化点数150点。宿主可从李纨身上每日获取强化点数:15点。”
更澎湃的热流在李纨体内炸开!
她感到自己的经络似乎在拓宽,骨骼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脑海一片清明,昨日修炼中许多晦涩之处豁然开朗。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掌控感,涌上心头。
当王程收回手掌时,李纨缓缓睁开眼。
眼中泪光尚未全消,却已没了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如隔世般的清明,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肌肤似乎更显莹润光泽,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轻盈的力量感。
“感觉如何?”王程问。
“我……”
李纨声音还有些哑,却清晰了许多,“我感觉……很好。身上不疼了,脑子里也清楚了很多。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她试着虚握了一下拳头,竟能听到指节轻微的爆鸣声,吓得她连忙松开。
王程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前三重已固。你悟性不错,心性也韧,假以时日,成就不在夏金桂之下。”
李纨脸一红,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感激。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拜谢,却被王程抬手制止。
“你且调息巩固。”
王程说完,目光转向一旁的夏金桂,“你今日表现不错,临危不乱,悍勇有谋。上前来。”
夏金桂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在李纨身边跪坐下来,姿态比李纨自然得多。
“你已稳固前三重,今日激战,虽未伤根本,但亦有损耗,且对力量运用尚显粗疏。”
王程说着,伸手搭上夏金桂的脉门,一股精纯的真气探入。
夏金桂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息迅速游走全身,修补着细微的暗伤,同时似乎在引导她体内略显躁动的真气归于更顺畅的路径。
她舒服地轻轻吐了口气。
片刻后,王程收回手,淡淡道:“无碍。今日便传你《玉女心经》第四重心法,以及一套基础的近身格斗缠丝手。看好了。”
他没有让夏金桂再褪衣,只是以指代掌,凌空虚点,讲解真气运行之妙,同时起身演示了几个简洁狠辣、专攻关节要害的擒拿锁扣动作。
夏金桂看得目不转睛,努力记忆。
李纨也在一旁凝神细听,虽暂时无法理解第四重的精妙,但那格斗技巧却记下了几分。
传功完毕,王程再次坐回毡垫,脸上也露出一丝淡淡的倦色。
夏金桂何等机灵,见状立刻起身,走到王程身后,轻声道:“王爷辛苦了,让金桂为您松快松快筋骨可好?我在薛家时,跟一个老嬷嬷学过几手按摩推拿。”
王程微微挑眉,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只“嗯”了一声。
夏金桂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坦诚,还有几分属于她自己的、毫不掩饰的野心。
她跪坐到王程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
她的手法确实不错,力道适中,穴位拿捏得准,或揉或按,或捏或敲,从肩颈到后背,手法熟练。
她靠得颇近,温热的气息偶尔拂过王程的耳际,带着女子特有的馨香。
王程闭着眼,坦然享受着这份服务。
他看得出来,夏金桂的讨好中有感激,有依附,也有想要更进一步抓住机遇的算计。
但这算计摆在明处,不惹人厌,反而让他觉得此女可用,知情识趣,且野心可控。
李纨在一旁看着,脸颊微红,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目光,但又忍不住偷偷瞥去。
她看到夏金桂神情专注,手法熟稔,而王程神色放松,似乎颇为受用。
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有羞窘,有惊讶于夏金桂的大胆,也有一丝隐隐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羡慕——羡慕夏金桂能如此放得开,如此自然地与王爷相处。
密室中烛火摇曳,炭火噼啪。
一时间,只闻夏金桂轻柔的呼吸和按摩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气氛有种奇异的安宁,甚至暧昧。
半晌,王程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手法不错。看来你在薛家,倒也学了些本事。”
夏金桂手下不停,笑道:“王爷取笑了。不过是些伺候人的微末伎俩,能入您的眼,是金桂的福分。”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今日若无王爷,金桂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王爷的再造之恩,金桂铭记于心,日后定当竭尽全力,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王程嘴角微勾,没有接话,只是道:“够了。”
夏金桂乖巧地停手,退回原位。
王程睁开眼,目光清明,先前的慵懒一扫而空。
他看着眼前两个气质已悄然不同的女子,沉声道:“功法已传,但修行在个人。今后每日寅时,可来府中演武场偏角,我会让史湘云教导你们基础武艺招式。
郭怀德那边,不必过于忧惧,他暂时不敢真下死手。但你们自己也需争气。”
“是!谢王爷!”
两人齐齐应声,李纨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夏金桂的则多了几分昂扬。
“另外,”王程补充道,“贾府其他人,若有心向学,资质尚可者,你们可暗中观察,循序渐进。但切记,宁缺毋滥,且不可走漏风声。”
李纨和夏金桂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
王爷这是……真正开始将她们纳入麾下了!
“去吧。”王程挥挥手。
两人再次行礼,退出密室。
走出节度使府,夜风清冷,却吹不散她们心头的火热。
李纨摸着怀中史湘云塞给她的、尚有余温的油纸包,又感受着体内流动的暖流和充盈的力量,恍惚间竟觉得今日发生的一切有些不真实。
“金桂……”她轻声唤道。
“嗯?”
“我们……真的不一样了。”李纨的声音里带着感慨,还有一丝新生般的悸动。
夏金桂挽住她的胳膊,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明亮:“这才只是开始,纨大嫂子。以后,我们会更不一样。”
她抬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眼中野心勃勃,“至少,我们的命,以后得攥在自己手里了。”
两人相携着,踏着月色,走向那个依旧破旧却仿佛透出一丝微光的城西营地。
身后,节度使府书房的灯火,久久未熄。
---
节度使府书房,子时。
王程站在窗前,望着城西营地的方向。
张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禀报:“爷,郭怀德那边有动静。他今夜秘密见了刘公公,又调了二十名禁军好手入营,说是‘加强护卫’。
属下打探到,他明日安排的‘训练’,是让李纨她们与那些俘虏进行‘实战对抗’——用真刀。”
王程眼神一冷。
“真刀?”
“是。”
张成沉声道,“郭怀德放出话来,说‘既然这些女人有本事,那就真刀真枪地练’。属下怀疑,他是想借刀杀人,就算杀不了全部,也要弄死一两个,好挫挫爷的锐气。”
王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想玩,那就陪他玩。”
“爷的意思是……”
“明日训练,你带一队亲兵去‘观摩’。”
王程缓缓道,“若郭怀德真敢下杀手……你知道该怎么做。”
张成眼中闪过寒光:“属下明白。”
王程挥挥手,张成退下。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王程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下几行字:
“郭怀德欲借刀杀人,明日训练恐生变故。若事急,可废其爪牙,不必留情。赵桓那边,本王自有应对。”
写罢,他将信笺折好,装入信封。
“赵虎。”
“属下在!”赵虎从门外闪入。
“将此信送给史湘云,让她转交夏金桂。”
王程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她们——明日,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
“是!”
赵虎接过信,快步离去。
第303章 史姨娘好口才
戌时末,城西营地的土坯房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李纨和夏金桂刚结束打坐,两人掌心相抵处还残留着温热的真气余韵。
“金桂,”李纨轻声开口,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明日……我有些心慌。”
夏金桂收回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慌什么?今日我们能扛住十个俘虏,明日也一样。”
“可郭怀德那人……”
李纨咬了咬唇,“今日他走时的眼神,我看见了。那是要吃人的眼神。他定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夏金桂眼神一凛,这是史湘云与她们约定的暗号。
她迅速起身,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低声问:“谁?”
“是我。”门外传来史湘云压得极低的声音,“快开门。”
门闩拉开,史湘云闪身进来。
“云姑娘,这么晚……”李纨连忙起身。
史湘云摆摆手,示意她们噤声。
她侧耳听了听屋外的动静——只有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的信笺,递给夏金桂。
“王爷的信。你们看了便知。”
夏金桂接过信,就着油灯细看。
信不长,只有短短几行字,却字字如刀:
“郭怀德欲借刀杀人,明日训练恐生变故。若事急,可废其爪牙,不必留情。赵桓那边,本王自有应对。”
最后一行字力透纸背:“明日,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
夏金桂看完,将信递给李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果然。”
李纨看完信,脸色白了白,手指微微发抖:“借刀杀人……真刀真枪……他们真敢?”
“怎么不敢?”
史湘云冷笑,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我刚从张成统领那里得到的消息,郭怀德今夜秘密调了二十名好手入营,个个都是见过血的。明日所谓的‘实战对抗’,用的是真刀!”
“真刀?!”
李纨倒抽一口凉气,“那……那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就是要你们的命!”
史湘云咬牙,“那阉货今日吃了瘪,折了面子,憋着劲要找回场子。他不敢明着违逆王爷,就玩这种阴招。
美其名曰‘实战训练’,实则是借那些俘虏的手,把你们弄死一两个。到时候他往赵桓那里一报,说是‘训练伤亡’,王爷也挑不出错处。”
夏金桂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眼中神色变幻。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云姑娘,王爷既然让我们‘放手去做’,定有安排。你可知道,王爷要我们如何应对?”
史湘云看着她,眼中的怒火渐渐转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王爷的意思是——他们敢动真刀,你们也不必留情。但前提是,你们得活着。”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有个法子,或许能保你们明日无恙。”
“什么法子?”李纨急切地问。
史湘云解开带来的包袱。
烛光下,两副轻甲映入眼帘。
那是女式轻甲,以精铁片缀于牛皮上制成,护住了胸腹、肩背等要害部位。
甲片打磨得锃亮,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虽然比不上将军们的重甲,但对于女子来说,已是难得的防护。
“这是……”夏金桂眼睛一亮。
“王爷让我准备的。”
史湘云拿起一副轻甲,掂了掂,“每副重约十五斤,你们现在应该能穿得动。明日训练时穿上,至少能护住要害。”
她又从包袱里取出两柄短刀——不是训练用的木刀,而是真正的百炼钢刀。
刀身长一尺二寸,弧度流畅,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刀也是王爷赏的。”
史湘云将刀分别递给李纨和夏金桂,“说是奖励你们今日表现勇武。”
李纨接过刀,入手沉甸甸的,刀柄缠着防滑的细麻绳。
她试着挥了挥,虽然还有些吃力,但比起白日的木刀,这柄真刀给她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夏金桂则直接拔刀出鞘。
“锵——”
清越的刀鸣在寂静的屋里回荡。
刀身映着烛火,照亮她冷峻的脸。
她手指轻抚刀刃,感受着那锋利的寒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刀。”
“可是……”
袭人怯生生地问,“郭公公他们会让我们穿甲带刀吗?不是说……罪囚不能……”
“为什么不能?”
史湘云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今日校场上,纨大嫂子她们表现如何?”
“很……很好。”麝月小声道。
“对啊!”
史湘云一拍手,“表现得这么好,王爷赏赐些装备,合情合理吧?再说了,郭怀德不是口口声声说要‘真刀实战’地练吗?
没有真刀,怎么实战?没有盔甲,万一不小心伤了人,他怎么向王爷交代?”
她说得理直气壮,屋里众人都愣住了。
夏金桂最先反应过来,笑了:“云姑娘,你这是要跟郭怀德玩文字游戏啊。”
“是他先不仁的。”
史湘云冷哼一声,“他想借刀杀人,我们就光明正大地武装起来。明日他若敢说什么,我就拿王爷的话堵他——‘既是训练,自当全力准备’。看他能怎样!”
李纨看着手中的刀和甲,又看看史湘云那张充满信心的脸,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股暖流取代。
是啊,她们不是孤军奋战。
王爷在背后,史湘云在身边,还有这些并肩作战的姐妹……
“好。”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明日,我们穿甲带刀。”
史湘云笑了,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匆匆离开——她不能久留,免得引起郭怀德眼线的注意。
营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气氛不同了。
袭人、麝月等人围着那两副轻甲,小声议论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香菱虽然还是害怕,但至少不再哭了。
夏金桂坐在炕边,仔细擦拭着那柄短刀。
刀身映出她冷冽的眉眼,也映出窗外深沉的黑夜。
“明日……”
她轻声自语,手指拂过锋利的刀刃,“该见血了。”
————
次日清晨,卯时三刻。
城西校场上,气氛比昨日更加肃杀。
郭怀德早早便到了,依旧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手里捧着暖炉,身上裹着厚厚的黑貂裘。
他今日特意戴了一顶镶玉的暖帽,看起来雍容华贵,与这破败的营地格格不入。
身旁站着刘公公和二十名禁军士兵——都是昨夜调来的好手,个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腰间佩着制式腰刀。
校场对面,二十名西夏俘虏已经就位。
与昨日不同,他们今天手里拿的是真刀——虽然只是军中普通的制式刀,但刀刃磨得雪亮,在晨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残忍的笑意,目光不时扫向营房方向,像一群等待猎物的饿狼。
“郭公公。”
络腮胡俘虏——昨日被夏金桂震吐血的家伙,今日胳膊上缠着绷带,但眼神更加凶狠,“您放心,今日兄弟们定让这些娘们知道什么叫‘实战’。”
郭怀德笑眯眯地点头:“有劳各位了。陛下有旨,训练需贴近实战。今日各位不必留手,让这些罪囚好好‘领教’战场的残酷。”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中却闪过阴冷的光。
不留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往死里打。
刘公公在一旁谄笑:“公公放心,奴婢已经交代过了。这些俘虏都憋着一股劲儿呢,定不会让您失望。”
正说着,营房方向传来脚步声。
李纨和夏金桂并肩走来。
与昨日不同,两人今日都穿着轻甲——深灰色的牛皮衬底,缀着锃亮的铁片,护住了胸腹、肩背。
虽然穿戴得还有些生疏,但那股英武之气已初见端倪。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们手中的刀。
真刀。
刀鞘是普通的牛皮鞘,但刀柄的缠绳是新的,刀镡擦得锃亮。
两人一手按着刀柄,步伐沉稳,眼神坚定。
身后跟着袭人、麝月等人。
她们虽然没有盔甲,但也都换上了干净利落的粗布衣裳,头发紧紧束起,脸上虽然还有惧色,却不再像昨日那样惊慌失措。
“哟,”郭怀德眯起眼,拖长了声音,“二位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威风啊。”
夏金桂走到校场中央,微微欠身:“郭公公早。昨日蒙王爷赏赐,不敢不穿戴整齐,以示恭敬。”
“王爷赏赐?”郭怀德挑眉,“咱家怎么不知道?”
史湘云从营房方向快步走来。
她今日又是一身火红色骑射服,头发高束,腰间佩剑,英气勃勃。
“郭公公当然不知道。”
她走到夏金桂身边,笑吟吟地说,“昨日校场切磋后,王爷听闻纨大嫂子她们表现勇武,很是欣慰。
特地让我送了两副轻甲、两柄佩刀过来,说是‘奖掖后进,鼓舞士气’。怎么,郭公公觉得王爷赏不得?”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王程,又占了“鼓舞士气”的大义名分。
郭怀德脸色微微一僵。
他当然不能说王爷赏不得。
可这盔甲和刀一穿,他借刀杀人的计划就打了折扣。
“王爷赏赐,自然赏得。”
郭怀德皮笑肉不笑,“只是……今日训练乃是‘实战对抗’,讲究的是真刀真枪。她们穿着盔甲,恐怕……不太公平吧?”
“不公平?”
史湘云故作惊讶,“郭公公昨日不是说,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我们是女人就留情吗?怎么今日倒讲究起‘公平’来了?”
她顿了顿,指着对面那些俘虏:“再说了,他们十个大男人,打我们两个弱女子,本来就不公平。
如今我们穿件盔甲防身,不过是求个活命的机会,怎么就‘不公平’了?难道郭公公非要看我们血溅当场,才觉得‘公平’?”
一连串的反问,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郭怀德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刘公公见状,连忙打圆场:“史姨娘误会了,郭公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训练有训练的规矩……”
“规矩?”
史湘云冷笑,“什么规矩?是看着弱女子送死的规矩,还是郭公公说了算的规矩?刘公公,您也是宫里出来的,该知道‘体统’二字怎么写吧?王爷赏赐的东西,你们也敢质疑?”
这话说得极重。
质疑王爷的赏赐,往小了说是失礼,往大了说就是藐视上官。
郭怀德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暖炉,指节发白。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既如此……那便开始吧。”
“这才对嘛。”
史湘云展颜一笑,转身对李纨和夏金桂低声道,“小心些。盔甲能护住要害,但胳膊、腿脚还是要自己当心。”
李纨点头,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刀柄。
夏金桂则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寒光闪烁。
校场两侧,气氛陡然绷紧。
第304章 废物,全是废物
“点香——!”
刘公公尖细的嗓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一支线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几乎在同一瞬间,二十名俘虏如饿狼般扑了过来!
与昨日不同,今日他们眼中没有轻蔑,只有赤裸裸的杀意。
刀光在晨雾中闪烁,带着破风声,直取要害!
“散开!”
夏金桂厉喝一声,率先迎上。
她没有硬接,而是侧身避过第一刀,手中短刀顺势划向对方手腕——这是史湘云昨夜紧急传授的几招之一,专攻关节要害。
“嗤啦——!”
刀刃划过皮肉的声音响起,那俘虏手腕溅出血花,钢刀脱手。
但夏金桂来不及追击,另外三个俘虏已经围了上来。
三柄钢刀从不同角度劈下,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千钧一发之际,夏金桂猛地矮身,就地一滚。
“当当当!”
三刀斩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火星四溅。
她趁机起身,短刀横扫,逼退一人,同时抬脚踹向另一人膝盖。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
那俘虏惨叫着跪倒在地。
但夏金桂后背也挨了一刀!
“砰!”
钢刀斩在软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巨大的力道震得她向前踉跄两步,喉咙一甜,险些吐血。
软甲挡住了刀刃,却挡不住冲击力。
她咬紧牙关,回身一刀,狠狠扎进那偷袭者的肩窝!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晨雾。
另一边,李纨的处境更加凶险。
她虽修炼了《玉女心经》,但毕竟未实战过。
面对三个凶神恶煞的俘虏,她只能凭着本能格挡、闪避。
“当!”
钢刀与短刀相击,震得她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纨大嫂子小心!”袭人在远处惊叫。
李纨侧头,另一柄刀擦着她脸颊划过,削断几缕发丝。
她惊出一身冷汗,慌乱中抬脚踹向对方小腹。
那俘虏闷哼一声,后退两步,却狞笑着再次扑上。
“李纨!别怕!攻他下盘!”夏金桂的喝声传来。
李纨心中一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咬紧牙关,不再格挡,而是矮身向前一冲,短刀直刺对方大腿!
“噗嗤!”
刀刃入肉!
那俘虏吃痛,动作一滞。
李纨趁机抽刀,反手划向另一人脚踝。
“啊!”
又一声惨叫。
但她也付出了代价——后背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向前扑倒,摔在泥地上。
“纨大嫂子!”香菱哭着要冲上来。
“别过来!”李纨嘶声喊道,挣扎着爬起。
她抹了把嘴角的血,眼中第一次燃起真正的怒火。
不能死。
兰儿还在等她。
她握紧短刀,再次迎上。
校场上,厮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
夏金桂如疯虎般在人群中穿梭,她不再留情,招招致命。
短刀划过喉咙,刺穿胸膛,斩断手腕……鲜血溅了她满脸,她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
李纨渐渐找到了节奏。
她不再慌乱,而是利用自己身材娇小的优势,专攻下盘,一击即退。
虽然身上又添了几处伤,但都是皮肉之苦,未伤筋骨。
袭人、麝月、秋纹等人也咬着牙加入了战斗。
她们没有软甲护身,不敢硬拼,便三人一组,互相掩护。
袭人正面牵制,麝月侧面骚扰,秋纹专攻脚下。
虽然狼狈,虽然时不时有人受伤惨叫,但至少……没有溃败。
那支线香,已经燃了一半。
郭怀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死死盯着校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二十个久经沙场的俘虏,手持真刀,居然拿不下十个女人?!
更让他心惊的是夏金桂和李纨——那身手,那狠劲,哪像是深宅大院里的妇人?
分明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废物……都是废物……”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刘公公在一旁冷汗涔涔,小声道:“公公,那夏金桂……太邪门了。您看她那力气,一刀能把人劈飞,这……”
郭怀德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暖炉,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出来了。
夏金桂和李纨,绝不仅仅是“豁出去”那么简单。
她们身上,有武功的底子。
而且不是寻常武功。
是……王程的《玉女心经》。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让他浑身发冷。
如果真是这样……那王程到底想干什么?
把这些女人训练成战士?
正想着,校场上形势突变。
一个俘虏被夏金桂逼到角落,眼看退无可退,忽然眼中凶光一闪,钢刀脱手飞出,直射夏金桂面门!
这一刀又快又狠,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夏金桂侧头避过,刀锋擦着她耳朵划过,带出一溜血珠。
但就在这瞬间,另一个俘虏趁机从背后扑上,钢刀狠狠斩向她后颈!
“夏姨娘小心!”史湘云惊呼。
夏金桂似有所觉,猛地向前扑倒。
“嗤啦——!”
钢刀斩在她后背,软甲被划开一道口子,内衬的铁片变形,重重撞在她脊骨上。
“呃!”
夏金桂闷哼一声,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那俘虏狞笑着,举刀再斩!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短刀从侧面飞来,精准地扎进他手腕!
是李纨。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竟将手中短刀当暗器掷出!
那俘虏吃痛,钢刀脱手。
夏金桂趁机翻身,捡起地上的钢刀,反手一刀——
“噗!”
刀刃划过喉咙,鲜血喷溅。
那俘虏瞪大眼睛,捂着喉咙缓缓倒下,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校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俘虏,看着夏金桂手中滴血的钢刀,看着李纨苍白却坚定的脸。
这是……第一个死人。
线香,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晨雾中。
“时间到——!”
刘公公尖声喊道,声音都在发抖。
校场上,二十个俘虏倒了十二个,其中三个已经没了气息,剩下的也个个带伤,蜷缩在地上呻吟。
而李纨等人,虽然人人挂彩,衣衫破烂,脸上、手上都是血污,但……都站着。
夏金桂拄着钢刀,大口喘气,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她腰杆依旧挺直。
李纨扶着膝盖,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倒下。
香菱坐在地上哭,但那是吓哭的,身上只有几处擦伤。
郭怀德缓缓站起身。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冰冷如刀:
“好……好得很。”
夏金桂松开钢刀,“哐当”一声,刀身落在泥地上,溅起几点血泥。
她抹了把脸上的血,看向郭怀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郭公公,可还满意?”
郭怀德死死盯着她,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却又强行压下。
他扫过校场上那些倒下的俘虏,扫过夏金桂后背那道被划开的软甲裂口,扫过李纨手中空空如也的双手——她的短刀还扎在那个俘虏手腕上。
“夏夫人……好身手。”
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李夫人也不错。掷刀救人,果敢得很。”
李纨浑身一颤,低下头,不敢看他。
夏金桂却笑了:“郭公公过奖。不过是侥幸活命罢了。”
“侥幸?”
郭怀德冷笑,“夏大人太谦虚了。能在一炷香时间内,以十敌二十,毙敌三人,伤九人,这等战绩,便是禁军中的好手也未必能做到。
咱家倒想问问——夏夫人这身功夫,是跟谁学的?”
他这话问得直白,校场上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史湘云心中一紧,正要上前,夏金桂却先开了口。
“跟谁学的?”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诮,三分坦然,还有三分深不可测。
“郭公公说笑了。罪妇哪有什么功夫?不过是昨日王爷赏了软甲,心里有了底,又想着横竖都是死,索性豁出去了。这人啊,一旦豁出去,总能爆发出点平时没有的力气。”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滴水不漏。
郭怀德眯起眼,显然不信,却又抓不住把柄。
他看向李纨:“李夫人呢?你那掷刀救人的本事,也是‘豁出去’?”
李纨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却异常平静:“郭公公,罪妇……只是不想看着夏夫人死。至于掷刀……罪妇在闺中时,常与姐妹们玩投壶游戏,练了些准头。情急之下,胡乱扔的。”
投壶游戏?
郭怀德气得几乎要笑出来。
投壶能和掷刀杀人一样?
这李纨看着温婉,说起谎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但他没有证据。
软甲是王爷赏的,合情合理。
身手好?可以解释为“豁出去了”。
掷刀准?可以推给“投壶游戏”。
一切看似巧合,却又无懈可击。
许久,郭怀德才冷哼一声:“既如此,那咱家就恭喜各位了。今日‘训练’,各位表现……惊为天人。咱家定会如实禀报陛下,为各位请功。”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训练还要继续。从明日起,每日加练两个时辰。项目……刘公公会安排。”
“是。”刘公公连忙应声,额头冷汗涔涔。
郭怀德不再看她们,拂袖转身,带着刘公公和禁军士兵,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些受伤的俘虏也被拖了下去,三具尸体用草席一卷,随意扔上板车,拉出营门。
直到郭怀德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校场上才响起压抑的哭声。
“哇——!”
香菱第一个放声大哭。
袭人、麝月等人也瘫坐在地,后怕的泪水滚滚而下。
李纨走到夏金桂身边,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金桂……你的背……”
“皮外伤,不碍事。”
夏金桂摇摇头,却疼得咧了咧嘴,“倒是你,胆子不小,敢掷刀。”
李纨苦笑:“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看见他要杀你,脑子一热,就……”
“掷得好。”
夏金桂拍拍她的肩,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要不是你,我今日就交代在这儿了。”
史湘云快步走过来,眼中既有欣慰,又有担忧:“你们都没事吧?”
“死不了。”
夏金桂笑了笑,牵动伤口,又皱了皱眉,“就是这背……得找个大夫看看。”
“我已经让人去请军医了。”
史湘云低声道,“王爷那边也知道了。他让我告诉你们——今日之事,做得很好。但接下来,郭怀德定会变本加厉。你们要小心。”
李纨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云姑娘,我们……我们杀了人。”
“杀的是敌人。”
史湘云语气坚定,“那些俘虏手上都有宋人的血,死有余辜。你们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你们。战场上,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她顿了顿,看着李纨苍白的脸,声音柔和了些:“纨大嫂子,第一次杀人,都会难受。但你要记住——你是为了活命,为了兰儿。你没有错。”
李纨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虽然还有痛色,却多了几分坚定。
“我明白。”她轻声说,“为了兰儿……我没有错。”
夏金桂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曾经连蚂蚁都不敢踩死的温婉女子,如今手上也沾了血。
但这世道,就是如此。
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没有第三条路。
“走吧,”她揽住李纨的肩膀,“回去上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三人互相搀扶着,朝营房走去。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升起,将校场上的血迹照得格外刺眼。
第305章 妾身无以为报
亥时初刻,营地彻底安静下来。
夏金桂缓缓起身。
后背的伤还在疼,但药膏的效果确实显着,肿胀已消了大半,动作也灵便了许多。
她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粗布衣裙——是史湘云今日送来的,料子厚实,剪裁合身,比那身破旧的号衣不知好了多少倍。
她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把小木梳,就着水盆里的倒影,仔细梳理头发。
头发因为白日的厮杀而凌乱打结,她耐心地一缕缕梳通,挽成一个简洁的圆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没有胭脂水粉,她便用湿布擦了擦脸,又抿了抿唇,让苍白的唇色看起来红润些。
镜中的女子,脸色依旧憔悴,眼角有细纹,鬓边还沾着未洗净的血渍。
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火。
“金桂,”李纨轻声唤道,她从干草堆上坐起,眼中满是担忧,“你真要去?”
“要去。”
夏金桂点头,声音平静,“王爷今日赏了软甲,送了药膏,救了我们的命。我若不去道谢,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李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她看着夏金桂整理衣襟,看着她在昏黄的光线下挺直腰背,忽然觉得这个曾经泼辣跋扈、斤斤计较的夏金桂,变得陌生而又……耀眼。
“小心些。”最终,李纨只说了这三个字。
夏金桂回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洒脱:“放心。”
她悄悄拉开房门。
夜色已深,营地陷入沉睡。
巡逻的士兵刚过去一队,下一队要半刻钟后才来。
夏金桂侧身闪出房门。
她轻车熟路,沿着白日里探好的小路,朝节度使府方向奔去。
后背的伤在奔跑中隐隐作痛,但她咬紧牙关,脚步不停。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三里路,她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节度使府西侧偏门,一盏孤灯在檐下摇曳。
夏金桂在巷口停下,平复呼吸,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这才走上前,轻轻叩门。
三长两短。
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随即门闩拉开,开了一道缝。
张成探出头来,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让开道路:“夏夫人请进,王爷在书房等候。”
夏金桂心中一松——王爷知道她要来。
她点点头,侧身进门。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穿过寂静的庭院。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烛光。
张成在门前停下,躬身道:“夏夫人请。”
夏金桂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里暖意融融。
四个铜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东墙的书架前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着公文、舆图,还有一盏精致的鹤形青铜灯。
王程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手中拿着一卷书。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夏金桂身上,从上到下扫视一遍,最后停留在她苍白的脸上和微抿的唇上。
“来了。”他放下书,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夏金桂走上前,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盈盈拜倒:“罪妇夏金桂,叩谢王爷救命之恩。”
她拜得很深,额头触地,脊背挺直。
王程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起来说话。”
“谢王爷。”夏金桂起身,却依旧垂首敛目,姿态恭谨。
“伤得如何?”王程问。
“托王爷的福,用了药膏,已无大碍。”
夏金桂轻声回答,“只是……只是那软甲被划破了,罪妇……罪妇实在惶恐。”
她说得小心翼翼,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软甲破损,正好是个由头。
王程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这女人,倒是会找机会。
“一件软甲而已,破了就破了。”他淡淡道,“人没事就好。”
夏金桂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王爷大恩,罪妇……无以为报。今日若非王爷赏赐软甲、送来药膏,罪妇……怕是已死在校场上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又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烛光下,那张并不出众的脸,因着这份倔强和感激,竟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
王程看着她,心中微动。
他知道夏金桂在演戏——这女人精明得很,今夜来道谢是真,但绝不仅仅是道谢。
但他不戳破。
“坐。”他指了指书案旁的绣墩。
夏金桂谢过,在绣墩上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
书房一时安静。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许久,王程才缓缓开口:“今日校场之事,张成都与我说了。你做得很好。”
夏金桂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王爷……不怪罪罪妇杀人?”
“为何要怪?”
王程反问,“他们持刀要杀你,你反击自保,天经地义。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个道理,你今日该明白了。”
夏金桂眼眶一热,泪水终于滚落。
她连忙低头,用袖子擦拭,声音哽咽:“罪妇……罪妇明白了。只是……只是那毕竟是三条人命,罪妇……罪妇夜里想起,还是心惊。”
这话半真半假。
她确实心惊——不是为杀人,而是为杀人时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钢刀划过喉咙的触感,鲜血喷溅的温度,还有对方眼中最后那一抹难以置信……
这些画面在她脑中反复回放,让她夜不能寐。
但她不会说。
她只会说该说的,表现该表现的。
王程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站起来。”他说。
夏金桂依言起身。
王程伸手,按在她肩上。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隔着薄薄的棉布,能感受到掌心的薄茧和沉稳的力量。
夏金桂浑身一僵,却没躲。
“闭目,凝神。”王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运转《玉女心经》心法,将真气聚于伤处。”
夏金桂依言闭眼,调动体内那股微弱的暖流,缓缓汇聚到后背淤伤的位置。
下一秒,一股浑厚精纯的真气从王程掌心涌入,与她自身的真气交汇,如温水般浸润着受伤的筋肉骨骼。
那感觉……比药膏更加玄妙。
淤塞的经脉被强行冲开,肿胀的筋肉在真气的滋养下迅速修复。
夏金桂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背那股火辣辣的疼痛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酥麻的舒适感。
与此同时,她在心中听到一个冰冷的机械音:
“叮!检测到宿主对目标夏金桂进行强化。当前可用强化点数:7800点。请选择强化方向:力量、体质、速度……”
“体质,分配50点。”王程在心中默念。
“叮!强化完成。夏金桂当前属性:力量65点,体质113点,速度62点。消耗强化点数50点。宿主可从夏金桂身上每日获取强化点数:20点。”
随着系统提示音,一股更强烈的热流在夏金桂体内炸开!
她感到自己的筋肉在轻微震颤,骨骼密度似乎在增加,血液流动的速度陡然加快!
后背的伤处传来一阵奇痒,那是血肉飞速愈合的感觉!
片刻之后,王程收回手。
夏金桂缓缓睁开眼。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疼了!
那股困扰了她半日的肿痛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仅不疼,反而觉得浑身轻盈,精力充沛,仿佛白日里的厮杀只是一场梦!
“王爷……”她转头看向王程,眼中满是震惊和狂喜,“我的伤……好了?”
“好了七八成。”王程淡淡道,“余下的,静养两日便可痊愈。”
夏金桂激动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跪倒在地,重重磕头:“王爷再造之恩,金桂……金桂永世不忘!”
这一次,她是真的感激。
白日里那一刀,虽未破皮,但伤及筋骨。
若无王程相助,少说要养上半个月,期间还要忍受剧痛。
可如今……不过片刻工夫,竟好了大半!
这等手段,已非凡人!
王程扶起她:“不必如此。你既为我效力,我自当护你周全。”
夏金桂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烛光下,王程的脸依旧冷峻,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映着她的倒影,清晰而专注。
这一刻,她心中那点算计、那点试探,忽然都烟消云散了。
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王爷……”
她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金桂……金桂不知该如何报答……”
王程看着她眼中涌动的情绪,心中了然。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腕脉上轻轻一按。
夏金桂浑身一颤,却没缩手。
“你真想报答?”
王程缓缓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夏金桂咬紧嘴唇,眼中闪过挣扎、羞怯,最终化作一片豁出去的决然。
“是。”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只要王爷不嫌弃……金桂……金桂什么都愿意。”
王程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夏金桂心跳漏了一拍。
“你可想好了?”
他问,手指在她腕脉上轻轻摩挲,“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
夏金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薛家深宅大院的勾心斗角,薛蟠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北上途中的艰辛屈辱,校场上刀光剑影的生死一线……
最后,定格在王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金桂……想好了。”
她睁开眼,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只要王爷不嫌弃妾身薄柳之姿……”
话未说完,王程已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吻。
霸道,炽热,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侵略性。
夏金桂浑身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薛蟠活着时,虽不恩爱,但夫妻之事并不少。
可那些经历与此刻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箍在怀中。
夏金桂起初生涩地回应,渐渐便迷失在这狂风暴雨般的亲吻中。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软,在发热,像一滩春水,融化在他怀里。
许久,王程才松开她。
夏金桂喘息着,脸颊绯红,眼中水光迷离,嘴唇微微红肿,泛着诱人的光泽。
“王爷……”她声音娇软,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媚意。
王程没说话,只一把将她抱起,大步走向书房内间的暖炕。
那是他平日小憩的地方,炕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设着矮几、引枕,简洁却舒适。
他将夏金桂放在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烛光从外间透进来,在炕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夏金桂仰躺在羊毛毡上,深蓝色的衣裙微微散乱,领口敞开一线,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眼中既有期待,又有恐惧。
王程俯身,手指抚过她的脸颊,沿着脖颈下滑,停在衣襟处。
“最后一次机会。”他声音暗哑,“现在走,还来得及。”
夏金桂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化作一片坦荡的炽热。
她伸手,主动解开衣襟的系带。
粗布外衫滑落,露出里面同样朴素的中衣。
她没有停,继续解中衣的系带,动作虽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
最后,贴身的亵衣也被褪下。
夏金桂没有遮掩,就那么坦然地躺着,任由王程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她的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像一朵在夜色中颤巍巍绽放的野蔷薇。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喜欢这份坦荡,这份豁出去的决绝。
他俯身,吻上她的肩头,吻过那道淤青……
他的吻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温柔。
她以为会是粗暴的占有,是交易,是报答。
可王程的温柔,却让她措手不及。
“王爷……”她声音哽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王程抬头,吻去她的泪水。
“哭什么?”他低声问,手指抚过她的脸颊。
“金桂……金桂只是……”
夏金桂说不下去了,只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
那哭声压抑而悲痛,像要把这半生所受的委屈、屈辱、恐惧,全都哭出来。
王程没说话,只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
许久,夏金桂才渐渐平息。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让王爷见笑了。”
王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他低头,再次吻住她的唇。
这一次,夏金桂热烈地回应。
…………
夜深沉。
书房内间的暖炕上,夏金桂依偎在王程怀中,浑身酥软,连手指都懒得动。
她身上盖着王程的玄色外袍,袍子宽大,将她整个裹住,只露出半张绯红的脸和散乱的长发。
王程靠坐在炕头,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把玩着她的一缕发丝,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炭火渐渐弱了,寒意从窗缝渗进来。
夏金桂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慵懒娇软:“王爷……冷。”
王程拉过一旁的薄毯,盖在她身上。
“还疼吗?”
他问,手指抚过她后背——那里,那道刀痕已完全消失,肌肤光滑如初。
夏金桂摇头,脸颊贴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王爷……”她轻声开口,“金桂……是不是很下贱?”
王程手指一顿:“为何这么说?”
“用身子报答恩情……和那些青楼女子,有什么区别?”夏金桂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嘲。
王程低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许久,他才缓缓道:“青楼女子是为钱,你是为命。这世道,女子活着本就艰难。你能用自己有的,换自己想要的,没什么可耻的。”
夏金桂浑身一颤,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烛光下,王程的脸依旧冷峻,可那双眼中,却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明,和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平等。
他不觉得她下贱。
他甚至……理解她。
眼泪再次涌上眼眶,她却笑了。
那笑容灿烂而释然,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王爷……”她抱住他,声音哽咽,“谢谢……谢谢您……”
王程没说话,只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夏金桂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坐起身:“王爷,时辰不早了,金桂……该回去了。”
第306章 王程的敲打
二月初十,卯时刚过。
节度使府书房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张成快步穿过庭院,靴底踏碎霜花,在廊下站定,低声禀报:“爷,郭怀德来了,在府门外候着。”
书房内,王程刚练完早课。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未披外袍,正用一块白巾擦拭手中的长剑。
闻言手中动作不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带了多少人?”
“两百禁军全带来了,都在府外列队。”
张成顿了顿,声音压低,“看架势,是怕爷对他不利。”
王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将长剑归鞘,挂在墙上,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换上常服。
依旧是玄色云纹锦袍,外罩墨色狐裘,腰间只佩一枚蟠龙玉佩,再无其他饰物。
“让他进来。那些禁军……就留在府外候着。”
“是。”
盏茶功夫后,郭怀德跟在张成身后,穿过三重院落,来到书房门前。
他今日特意穿了身崭新的绯红蟒纹曳撒,外罩黑貂裘,头戴乌纱描金帽,腰间佩着御赐的象牙腰牌,全副仪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钦差”。
只是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眼底带着两团明显的乌青——昨夜显然没睡好。
“郭公公,请。”张成推开门,侧身让开。
郭怀德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迈步进屋。
书房内暖意融融,四个铜炭盆烧得正旺。
王程坐在书案后,手中正翻看一份军报,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郭公公今日好早。”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郭怀德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奴婢郭怀德,参见秦王殿下。殿下万安。”
他腰弯得很低,姿态恭谨到近乎卑微,与昨日在校场上的倨傲判若两人。
王程放下军报,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顶乌纱描金帽,到脚下簇新的黑缎官靴,缓缓扫视一遍,这才开口:“看座。”
张成搬来绣墩,放在书案侧前方三步处。
郭怀德谢过,小心翼翼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
“郭公公此来,有何事?”
王程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动作从容不迫。
郭怀德喉结动了动,斟酌着开口:“回王爷,奴婢奉陛下旨意,来云州监军。这几日……在营中看了些训练,感触颇深。北疆将士勇武,王爷治军有方,奴婢敬佩不已。”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王程对视。
王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郭公公过奖。既如此,今日正好有一事,想请公公同行。”
“同行?”
郭怀德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北疆新定,边界尚不安稳。”
王程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昨日探马来报,边界百里外有西夏游骑出没。本王今日要亲往巡视,郭公公既是监军,理应同往,也好向陛下禀报北疆实情。”
郭怀德脸色“唰”地白了。
边界?西夏游骑?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强笑道:“王爷……王爷说笑了。边界凶险,刀剑无眼,奴婢一个阉人,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只怕……只怕会拖累王爷。”
“拖累?”
王程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郭公公此言差矣。陛下派公公来云州监军,是信重公公。
公公若整日待在营中,只看些女兵操练,如何能知北疆实情?又如何向陛下禀报?”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压迫:“还是说……郭公公有负圣恩,只敢在女人堆里耍威风,却不敢上阵杀敌?”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郭怀德脸上。
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胸口剧烈起伏。
“王爷……王爷此言何意?”
他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恼怒,“奴婢……奴婢是奉旨监军,职责所在,自然要督促训练。那些女兵虽是戴罪之身,但也是陛下钦点的,奴婢岂敢怠慢?”
“督促训练?”
王程笑了,那笑容很冷,“用真刀?让十个女人对二十个俘虏?郭公公,你这‘督促’的法子,倒是别致。”
郭怀德额头冒出冷汗。
他张嘴想辩解,王程却抬手打断:“本王不想听那些虚话。今日之事,很简单——要么,郭公公随本王去边界巡视,亲眼看看北疆将士如何御敌;
要么,郭公公就继续留在营中,‘督促’那些女兵。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本王会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呈陛下,就说——监军太监郭怀德,畏惧边界凶险,只敢在后方操练女眷。
若陛下问起北疆军情,郭公公一问三不知。不知陛下看了,会作何感想?”
郭怀德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恐惧。
赵桓是什么性子,他太清楚了。
弑父篡位之人,最是多疑暴戾。
若真让王程这么一封信送上去,他在赵桓心中就成了贪生怕死、不堪大用的废物。
到时候别说前程,只怕性命都难保!
“王爷……王爷何必如此……”
他声音发苦,几乎带上了哭腔,“奴婢……奴婢实在是……”
“怕死?”
王程替他说完了,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郭公公,这世道,谁不怕死?但怕死,和不敢尽责,是两回事。
陛下让你来监军,是让你来送死的吗?是让你来当缩头乌龟的吗?”
他站起身,走到郭怀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若真怕,就把那两百禁军都带上。本王准了。但今日这边界,你必须去。不去……”
他俯身,凑到郭怀德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寒意彻骨:“本王就当你违抗军令,当场格杀。
你说,陛下是会为了一个违抗军令的太监,跟本王翻脸,还是顺水推舟,说你‘因公殉职’?”
郭怀德猛地抬头,对上王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中没有杀气,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郭怀德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他知道,王程说得出,做得到。
违抗军令,当场格杀——这是军中铁律。
就算赵桓知道了,也挑不出错处。最多在心里记王程一笔,但绝不会为了他一个太监,跟手握重兵的王程翻脸。
“奴婢……奴婢……”
郭怀德牙齿打颤,半晌,终于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奴婢……愿随王爷前往!”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在绣墩上,冷汗浸透了里衣。
王程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很好。”
他拍了拍郭怀德的肩,力道不重,却让郭怀德浑身一抖,“去准备吧。辰时三刻,北门集合。”
第307章 郭怀德吓尿了
辰时三刻,云州北门。
寒风凛冽,卷起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王程骑在乌骓马上,一身玄色铁甲,外罩墨色大氅,腰佩长剑,身后是张成、赵虎以及五十名亲卫骑兵。
人人甲胄鲜明,刀弓齐备,肃然无声,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郭怀德也骑在马上——是一匹温顺的枣红马,马鞍、缰绳都是崭新的,可他却坐得歪歪斜斜,脸色惨白。
他身后,是那两百名禁军。
这些禁军都是他从汴京带来的精锐,个个身材魁梧,盔甲鲜明。
只是此刻列队站在北门外,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脸上也都带着不安的神色。
边界巡视?西夏游骑?
这些在汴京养尊处优的禁军,哪里见过真正的战场?
平日里最多剿剿匪,抓抓贼,何曾想过要来这苦寒之地,跟凶悍的西夏骑兵拼命?
“王……王爷,”
郭怀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颤,“咱们……咱们真要出去?”
王程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抬了抬手。
张成会意,高声道:“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城外是一片苍茫的雪原,无边无际,只有远处隐约可见的群山轮廓,像巨兽匍匐在天际。
寒风灌进来,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
郭怀德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身后的禁军挡住了去路。
“郭公公,”王程淡淡开口,“请吧。”
郭怀德咬了咬牙,狠狠一夹马腹。
枣红马迈步出城,踏上了雪原。
两百禁军紧随其后,马蹄踏雪,溅起蓬蓬雪沫。
王程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轻轻一抖缰绳,乌骓马缓步跟上。
张成、赵虎和五十亲卫呈扇形散开,护卫左右。
队伍出了北门,一路向北。
雪原茫茫,四野寂寂。只有马蹄踏雪的声音,和寒风呼啸的声音。
郭怀德骑在马上,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不是没出过城,可往日巡视,都是前呼后拥,旌旗招展,去的也都是安全地带。
何曾像今日这般,只带两百人,深入这荒无人烟的雪原?
他不停回头看向云州城——那高大的城墙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完了。
郭怀德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他忽然想起刘公公刚刚悄悄跟他说的话:“公公,王爷请您过去,只怕……没安好心。您可千万小心,实在不行,就称病……”
可他怎么敢称病?
王程那番话,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
不去,就是违抗军令,当场格杀;
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王公公,”一个禁军都尉策马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真要跟王爷去边界?这地方,听说常有西夏游骑出没,凶险得很……”
郭怀德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闻言厉声呵斥:“闭嘴!王爷让去哪就去哪,哪来那么多废话!”
那都尉被他呵斥,悻悻退下,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满。
队伍继续前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丘陵地带。
雪地上零星散落着枯草和灌木,几只秃鹫在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
“停。”
王程忽然抬手。
队伍缓缓停下。
王程勒住乌骓马,举目远眺。
前方丘陵起伏,地形复杂,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王爷,”张成策马上前,低声道,“探马回报,这一带确有西夏游骑活动,约莫千人左右,昨日还在三十里外出现过。”
王程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转头看向郭怀德,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郭公公,怕吗?”
郭怀德脸色惨白,强笑道:“有……有王爷在,奴婢……奴婢不怕。”
“不怕就好。”
王程笑了笑,那笑容在郭怀德眼中,却像死神的嘲讽,“待会儿若真遇上西夏骑兵,郭公公可要好好看看,我北疆将士是如何杀敌的。回去也好向陛下禀报。”
郭怀德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呜——呜——呜——”
远处忽然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那声音苍凉悠远,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像从地底钻出来的恶鬼哀嚎!
“什么声音?!”郭怀德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王程神色不变,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来了。”
话音未落,前方丘陵后,忽然涌出一片黑压压的骑兵!
清一色的皮袄铁盔,弯刀长弓,马鬃飞扬,蹄声如雷!
粗略一看,至少上千人!
正是西夏骑兵!
他们显然早就发现了这支小队,此刻呈扇形包抄过来,速度极快,转眼就冲到了三百步外!
“西……西夏人!”
郭怀德尖叫一声,声音都变了调,“王爷!王爷!怎么办?!”
他身后的两百禁军也乱了阵脚,战马嘶鸣,士兵慌乱,队形瞬间散乱。
王程却依旧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笑意。
他转头看向郭怀德,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郭公公,怕什么?一千骑兵而已,这可是送上门的功劳。你不要么?”
郭怀德差点吐血。
功劳?这他娘的是送死!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西夏骑兵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狰狞的脸,看清他们手中闪着寒光的弯刀!
“王……王爷!咱们快撤吧!回云州!回城!”郭怀德嘶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撤?”
王程挑眉,“郭公公,你是监军。监军临阵脱逃,按律当斩。你确定要撤?”
郭怀德浑身一颤,眼前发黑。
而就在这片刻耽搁间,西夏骑兵已经冲到了两百步内!
“放箭——!”
张成厉声喝道。
五十名亲卫齐刷刷张弓搭箭,箭矢如蝗,射向冲在最前的西夏骑兵。
“噗噗噗——”
箭矢入肉声响起,十几名西夏骑兵惨叫着坠马。
但这点伤亡对上千骑兵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后面的骑兵踏过同伴的尸体,速度不减反增,转眼就冲到了百步内!
“列阵——!”赵虎怒吼。
五十亲卫迅速变换队形,呈锥形阵,将王程护在中心。
他们动作娴熟,神色镇定,显然久经战阵。
而郭怀德那两百禁军,此刻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想往前冲,有人想往后逃,互相推搡,马匹碰撞,惨叫声、怒骂声不绝于耳。
“废物!都是废物!”
郭怀德气急败坏,挥舞着马鞭抽打身边的士兵,“顶住!都给咱家顶住!”
可谁听他的?
这些禁军平日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眼看着黑压压的骑兵冲过来,早就吓破了胆。
“杀——!”
西夏骑兵冲到了五十步内,为首的将领高举弯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弯刀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郭怀德瞳孔骤缩。
他能看清最前面那个西夏骑兵的脸——那是一张布满刀疤的脸,眼中燃烧着嗜血的光芒,嘴角咧开,露出黄黑的牙齿。
那一刀,是冲他来的!
“啊——!”
郭怀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没命地向后逃去!
他这一逃,彻底击溃了禁军最后的士气。
“跑啊——!”
“快逃!”
两百禁军瞬间溃散,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向后逃窜。
有人马失前蹄,摔在雪地里,立刻被后面的人马践踏而过,发出凄厉的惨叫。
“郭公公!等等我!”
刘公公尖叫着,也想调转马头,却被一个慌不择路的禁军撞下马来,摔在雪地里,转眼就被乱马踏成了肉泥。
郭怀德根本顾不上他。
他伏在马背上,用马鞭拼命抽打马臀,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什么仪态,什么面子,全都不顾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
逃回云州!逃回汴京!逃得越远越好!
他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目光。
是王程。
那个男人,此刻一定在看着他,看着他这副丢盔弃甲、狼狈逃窜的丑态。
可郭怀德顾不上了。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第308章 霸气无双
就在郭怀德溃逃的同时,王程动了。
他轻轻一抖缰绳,乌骓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如黑色闪电般冲出!
没有命令,没有口号。
五十亲卫紧随其后,呈锥形阵,狠狠撞进了西夏骑兵的洪流中!
“轰——!”
两股钢铁洪流撞在一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王程冲在最前,手中长剑如游龙般舞动。
每一剑刺出,必有一名西夏骑兵坠马;每一剑横扫,必有三四人惨叫倒地。
他的剑法没有花哨,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杀招。
刺喉、穿心、断腕、斩腿……每一招都精准地命中要害,绝不浪费半分力气。
鲜血溅在他玄色铁甲上,瞬间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渣。
他的脸上也溅了几滴血,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格外刺目。
可他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漠然。
仿佛不是在杀人,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王爷威武!”
张成怒吼一声,长刀劈翻一个西夏骑兵,紧随王程身侧。
赵虎则带着二十名亲卫,护住左翼。
他用的是一柄厚背砍刀,势大力沉,每一刀都能将人连人带马劈成两半,勇不可当。
五十人对一千人。
人数悬殊,但气势却完全相反。
王程这边,五十人如一体,进退有据,攻防有序。
锥形阵像一把尖刀,在西夏骑兵的洪流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
而西夏骑兵虽然人多,却各自为战,乱成一团。
他们本以为这支小队不堪一击,一个冲锋就能全歼。
哪想到碰上了硬茬子,转眼就死伤近百人!
“杀!杀光他们!”
西夏将领气得哇哇大叫,挥舞弯刀,亲自带队冲锋。
他是这支骑兵的千夫长,名叫野利雄,在西夏军中也是有名悍将。
此刻见手下死伤惨重,眼都红了。
“王程!纳命来!”
野利雄策马直扑王程,弯刀带着破风声,当头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劈实了,就算有铁甲护身,也要骨断筋折!
王程却不闪不避,只轻轻一夹马腹。
乌骓马通灵,猛地向前一窜,险之又险地避过刀锋。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王程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刺向野利雄咽喉!
快!
快到极致!
野利雄瞳孔骤缩,下意识后仰。
“嗤——!”
剑尖擦着他咽喉划过,带出一溜血珠。
虽未刺中要害,却也划破了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好快的剑!”
野利雄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大意,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两人战在一处。
弯刀与长剑碰撞,火星四溅。
野利雄力大刀沉,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
王程剑走轻灵,每一剑都刁钻狠辣。
转眼间就交手十余招!
“王爷,我来助你!”张成见状,想要上前帮忙。
“不必。”
王程淡淡开口,手中长剑忽然一变。
不再躲闪,不再游走。
而是硬碰硬!
“铛——!”
长剑与弯刀狠狠撞在一起!
野利雄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手臂发麻,弯刀险些脱手!
他心中大骇!
不等他细想,王程第二剑已经刺到!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更狠!
剑尖直取心窝!
野利雄慌忙举刀格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弯刀脱手飞出!
野利雄脸色惨白,眼睁睁看着那柄长剑,如毒蛇般刺向自己心口。
完了。
他闭上眼睛。
可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剑尖在触及皮肉的瞬间,停住了。
野利雄睁开眼,看到王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
“降,还是死?”
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野利雄喉结动了动,想说几句硬话,可看着周围满地的手下尸体,看着那五十个如狼似虎的宋军亲卫,再看看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王程……
他最终低下头,用生硬的汉话说:“降……我降。”
王程收回长剑,淡淡吐出两个字:“绑了。”
张成上前,用牛皮绳将野利雄捆了个结实。
主将被擒,剩下的西夏骑兵顿时士气大溃。
“千夫长被擒了!”
“快逃啊!”
本就乱成一团的西夏骑兵,此刻更是作鸟兽散。
有人还想冲上来救人,被赵虎带人一阵砍杀,死了几十个,剩下的再不敢上前,调转马头就逃。
王程也不追击,只勒住乌骓马,静静看着他们逃远。
雪原上,只剩下满地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五十亲卫,人人带伤,但无一阵亡。
而西夏骑兵,死伤超过三百人,主将被擒,余者溃逃。
这是一场完胜。
“王爷,”张成上前,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咱们赢了!”
王程点点头,目光却看向远处。
那里,是郭怀德逃跑的方向。
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马蹄印,还有散落的盔甲、兵器,甚至……几滩黄白之物。
那是吓尿的痕迹。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
他淡淡吩咐,“那个千夫长,带回去,好好审问。”
“是!”
张成领命而去。
王程策马缓缓走在战场上。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扑打在脸上。
————
郭怀德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伏在马背上,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像要炸开一样。
背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可他不敢停。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黑压压的骑兵,闪着寒光的弯刀,还有王程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啊——!”
他忽然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
不是中箭,不是被砍,纯粹是吓得手脚发软,抓不住缰绳。
枣红马受惊,长嘶一声,撒蹄跑远了。
郭怀德摔在雪地里,啃了一嘴的雪。
他想爬起来,可手脚不听使唤,哆嗦得像筛糠。
“公……公公!”
几个禁军士兵追了上来,见他摔倒,连忙下马来扶。
这几个人是郭怀德的亲信,刚才溃逃时一直跟在他身后,算是跑得最快的。
郭怀德被扶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王……王程呢?那些西夏人呢?”
“好……好像没追来。”
一个都尉喘着粗气,回头看了看,“听声音,好像打起来了……不过离得远,看不清楚。”
郭怀德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环视四周——跟着他逃到这里的,只有不到三十人。
个个丢盔弃甲,狼狈不堪,脸上写满了恐惧。
“其他人呢?”他问。
那都尉苦笑:“都跑散了……有的往回跑,有的往两边跑……乱成一团。”
郭怀德心中一沉。
两百禁军,就这么溃了?
这要是传回汴京……
不,不能传回去!
他猛地抓住那都尉的衣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听着!今日之事,谁都不许说出去!就说……就说咱们遭遇西夏大军,寡不敌众,浴血奋战,最后……最后突围而出!”
那都尉一愣:“可是公公,咱们……”
“没什么可是!”
郭怀德厉声打断,“就说咱们杀敌无数,奈何寡不敌众,不得已撤退!王程那边……他要是敢乱说,咱家就参他一个‘见死不救’、‘临阵脱逃’!”
他说得咬牙切齿,眼中却满是心虚。
那都尉看着他,心中暗叹。
参王程?拿什么参?
人家五十人对一千人,敢打敢拼;
咱们两百人,一触即溃,吓尿裤子……
这话说出去,谁信?
可看着郭怀德那张扭曲的脸,他也不敢多言,只能低头应道:“是……属下明白。”
郭怀德这才松开手,踉跄着走到一块大石旁,一屁股坐下。
寒风刺骨,可他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被风一吹,更是冷得直打哆嗦。
“公……公公,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另一个亲信小声问。
郭怀德看着茫茫雪原,眼中满是茫然。
怎么办?
回云州?
王程还在那儿。那个男人,此刻一定在等着看他笑话。
不回云州?
这冰天雪地,能去哪?
正犹豫间,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郭怀德吓得跳起来,尖声叫道:“西夏人又来了!快!快躲起来!”
那几十个禁军也慌了,手忙脚乱地找地方躲藏,有人甚至钻进了雪堆里。
可马蹄声越来越近,来的却不是西夏骑兵。
而是……王程的人。
张成带着十名亲卫,策马而来。
看到郭怀德这副狼狈样,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面上却不动声色。
“郭公公,”他在马上抱拳,“王爷有令,请公公回营。”
郭怀德脸色一变:“回……回营?王……王爷呢?那些西夏人呢?”
“西夏骑兵已被击溃,斩首三百余,擒获千夫长一人。”
张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王爷已先行回城,命末将来接应公公。”
击溃?斩首三百?擒获千夫长?
郭怀德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五十人对一千人,不但没死,还打赢了?
还抓了对方主将?
这……这怎么可能?!
“张……张统领,”他声音发颤,“你……你没开玩笑?”
张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军国大事,岂敢玩笑。”
他淡淡道,“郭公公若不信,回去一看便知。那千夫长……此刻应该已经押到节度使府大牢了。”
郭怀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王程……到底是什么怪物?!
“郭公公,请吧。”张成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郭怀德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再看看自己这边几十个丢盔弃甲的溃兵,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咬了咬牙,最终颓然点头。
“走……走吧。”
回城的路上,郭怀德一直沉默。
他低着头,不敢看张成,不敢看那些亲卫,甚至不敢看路。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的种种:自己的倨傲,王程的平静,西夏骑兵的凶悍,自己的溃逃,还有王程那五十人血战的身影……
每一步,都在王程算计之中。
那个男人,早就料到了一切。
他故意带自己来边界,故意遭遇西夏骑兵,故意让自己溃逃,然后……用一场完胜,狠狠打了自己的脸。
不,不止是打脸。
是羞辱。
是让他郭怀德,在所有人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郭公公,”张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王爷让末将转告公公一句话。”
郭怀德浑身一颤,抬起头:“什……什么话?”
张成看着他,一字一顿:“王爷说——边界凶险,刀剑无眼。公公既然怕死,日后就安心待在营中,‘督促’那些女兵吧。战场之事,就不劳公公费心了。”
郭怀德脸色“唰”地白了。
他听懂了。
王程这是在告诉他——从今往后,他郭怀德,没资格再过问北疆军务。
他只能待在营中,看着那些女人,当个摆设。
而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噗——!”
郭怀德忽然喷出一口血,眼前一黑,从马上栽了下来。
“公公!”
“快!扶起来!”
几个亲信慌忙下马去扶。
张成勒住马,冷冷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丝毫同情。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第309章 大快人心
黄昏,云州城西营地。
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边界遭遇战,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鸟,在营地上空扑棱棱飞了个遍。
“听说了吗?郭公公尿裤子了!”
“何止尿裤子!我表兄在节度使府当差,说那阉货被抬回来时,裤裆都结冰了,硬邦邦一块!”
“真的假的?不是说去边界巡视吗?怎就吓成这样?”
“嘿,你是没见着那场面!张统领押着他回来时,两百禁军只剩三十几个,个个丢盔弃甲。
郭公公那脸色,白得跟死人似的,路都走不稳,全靠人架着……”
营房角落,几个火头军正围着烧水的土灶低声说笑,锅里熬着给女兵们的糙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要我说,活该!”
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兵啐了口唾沫,“那阉货平日眼睛长在头顶上,仗着是宫里来的,连咱们王爷都不放在眼里。这下可好,真见了血,原形毕露了!”
“小声点!”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卒左右看了看,“到底还是监军,当心他听见……”
“听见又如何?”
麻子老兵嗤笑,“他现在还有脸见人?我听说昨儿夜里,他屋里药罐子摔了七八个,把刘公公骂得狗血淋头。
今儿一早,营门都没出,连早膳都是让人送进去的!”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那是郭怀德的住处。
帐门前,两个禁军士兵站得笔直,脸上却没什么血色,眼神飘忽。
白日里跟着郭怀德溃逃的那几十个人,此刻正灰头土脸地蹲在帐外空地上,一个个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
帐内,一股浓烈的药草味混合着没散尽的尿臊气,熏得人头疼。
郭怀德瘫坐在铺着厚厚毛毡的矮榻上,身上裹着三层锦被,却还是止不住地哆嗦。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可总觉得裤裆里还是湿漉漉、凉飕飕的,那股屈辱的触感像毒蛇一样缠着他,怎么也甩不掉。
刘公公的尸体已经拖回来了——被乱马踏得面目全非,只用草席一卷,丢在营地角落,等明日随便挖个坑埋了。
郭怀德想起刘公公临死前那声尖叫,就觉得脊背发凉。
“废物……都是废物……”
他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攥着被角。
脑海中反复回放白日里的一幕幕:王程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西夏骑兵黑压压冲过来的阵势,自己没命奔逃的丑态,还有雪地上那几滩黄白之物……
“噗——”
帐外忽然传来压抑的嗤笑声。
郭怀德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谁?!”
帐帘掀起一角,一个禁军都尉探头进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公公,药熬好了。”
“滚进来!”郭怀德厉声道。
都尉端着药碗,小心翼翼走进来。
药汤黑乎乎的,冒着热气,苦味扑鼻。
郭怀德接过碗,手却抖得厉害,药汤洒出来,烫得他手背一红。
“废物!”
他怒骂一声,也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那都尉,狠狠将药碗砸在地上。
“哐当!”
瓷碗碎裂,药汤溅了一地。
都尉吓得跪倒在地:“公公息怒!公公息怒!”
郭怀德胸口剧烈起伏,许久才喘匀了气。
他盯着地上的碎片,声音嘶哑:“外头……都在说什么?”
都尉身子一僵,支支吾吾:“没……没说什么……”
“说实话!”郭怀德一脚踹在他肩上。
都尉被踹得歪倒在地,连忙爬起来,哭丧着脸:“就……就是些闲话……说公公今日……今日……”
“今日什么?!”
“今日英勇……英勇……”都尉说不下去了,额头冷汗涔涔。
郭怀德惨笑。
英勇?
怕是都在笑他尿裤子吧。
他缓缓闭上眼睛,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口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王程……都是王程!
那个家伙,故意带他去边界,故意让他出丑,故意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郭怀德是个贪生怕死的废物!
“出去。”郭怀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都尉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出了帐篷。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郭怀德瘫在榻上,眼中渐渐涌起疯狂的恨意。
王程他动不了,可那些女人……那些让他今日丢尽脸面的根源……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帐外,投向营地角落那排土坯房的方向。
————
同一时刻,营地角落的土坯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屋里点了两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亮,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李纨、夏金桂、袭人等人围坐在干草堆上,中间摆着一碟史湘云悄悄送来的芝麻糖饼——虽然冷了,但甜香依旧诱人。
“哈哈哈!你们没看见郭怀德那阉货回营时的样子!”
史湘云盘腿坐在最中间,手里拿着半块糖饼,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脸白得像纸,走路都打飘,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架着,裤裆那儿——啧啧,湿了一大片!”
她刻意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快意。
屋里响起压抑的笑声。
袭人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该!让他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真遇上事儿,怂得跟什么似的!”
麝月也笑:“可不是嘛,还监军呢,刀都没见着就尿裤子了。咱们昨日跟那些俘虏拼命的时候,他可在后头躲得远远的。”
秋纹、碧痕跟着点头,脸上都是解气的神色。
连一向胆小的香菱,此刻也抿着嘴偷笑。
她想起白日里听杂役们议论的话,小声说:“我听人说……郭公公回来时,马鞍上都是……都是那个……”
她没好意思说下去,脸先红了。
“尿!”
夏金桂接过话头,说得干脆利落,脸上满是讥诮,“那阉货不是能吗?不是要咱们‘真刀真枪’练吗?结果自己见了真刀,比兔子窜得还快!”
她拿起一块糖饼,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咬的是郭怀德的肉。
李纨坐在一旁,脸上也带着笑,眼中却有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等众人笑够了,才轻声开口:“痛快是痛快,可……郭怀德那人,睚眦必报。今日丢了这么大的脸,缓过气来,定会拿咱们出气。”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屋里的笑声渐渐停了。
袭人脸上的笑容僵住,小声说:“纨大嫂子说得对……那阉货今日在王爷那儿吃了瘪,不敢找王爷麻烦,肯定要拿咱们撒气。”
“怕什么?”
史湘云眉毛一挑,“王爷今日这一出,就是做给他看的。他若还敢动你们,王爷自有办法收拾他!”
“可……”
李纨迟疑,“王爷毕竟不能时刻盯着营地。郭怀德若玩阴的,比如……在饮食里下药,或者在训练时‘失手’……”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了。
夏金桂放下糖饼,眼神冷了下来:“纨大嫂子说得对。那阉货什么龌龊事干不出来?今日王爷让他丢了这么大的脸,他不敢明着报复,暗地里使绊子是必然的。”
她环视屋里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缩在角落的香菱身上。
香菱正小口小口咬着糖饼,见夏金桂看她,吓得手一抖,饼差点掉地上。
“香菱。”夏金桂开口。
“夏……夏姨娘。”香菱怯生生地应声。
“你过来。”夏金桂招招手。
香菱犹豫了一下,放下糖饼,挪到夏金桂身边。
夏金桂上下打量她。
这丫头瘦瘦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倒是很大,却总是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
昨日里那场“训练”,她虽然没受什么伤,可一直躲在人后,连刀都不敢拿。
“你今日,”夏金桂缓缓道,“又哭了?”
香菱脸一红,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害怕……”
“怕什么?”
夏金桂语气严厉,“有什么好怕的?你看看袭人,看看麝月,她们不怕?可她们哭了吗?”
香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
李纨看不过去,柔声道:“金桂,香菱胆子小,你慢慢教她……”
“慢慢教?”
夏金桂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几分,“纨大嫂子,咱们现在是什么处境?刀架在脖子上,哪有时间慢慢教?
郭怀德那阉货随时可能发难,咱们这些人里,香菱最弱,最容易被拿捏。她若再不强大起来,到时候拖累的可是所有人!”
她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
屋里一时安静。
香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咬着唇,小声啜泣:“我……我会拖累大家的……我……我知道……”
看她这样,夏金桂心中也有些不忍。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香菱,我不是要骂你。我是着急。这世道,软弱就是罪。你越怕,别人越欺负你。你越哭,别人越觉得你好拿捏。”
她顿了顿,看着香菱泪汪汪的眼睛:“你想不想变强?想不想以后不用再怕那些俘虏,不用再怕郭怀德?”
香菱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却又被恐惧压了下去:“我……我想……可是……”
“没什么可是。”
夏金桂斩钉截铁,“明日,我带你去见王爷。”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见王爷?”李纨诧异,“金桂,你……”
“香菱也该修炼《玉女心经》了。”
夏金桂淡淡道,“咱们这些人里,她底子最差,性子最软。若不早点开始修炼,等郭怀德真动手了,她第一个遭殃。”
她看向香菱,眼神锐利:“香菱,我只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
修炼会很苦,会很羞人,但练成了,你就能像我们一样,有力气,有胆子,不用再任人宰割。”
香菱看着夏金桂,又看看李纨,再看看袭人、麝月她们。
她想起白日里夏金桂在人群中厮杀的身影,想起李纨掷刀救人的果敢,想起袭人、麝月虽然害怕却依旧咬牙坚持的模样……
她不想再当那个只会躲在后头哭的胆小鬼。
“我……我愿意。”
香菱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但这一次,不是害怕,而是决心。
夏金桂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她拍拍香菱的肩:“好。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我带你去。”
第310章 传功香菱
次日,辰时刚过。
夏金桂就领着香菱出了营地。
香菱今日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是袭人借给她的,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布襦裙,虽然洗得发白,但整洁清爽。
她的头发仔细梳成双丫髻,用两根红头绳扎着,脸上洗得干干净净,只是眼圈还有些红肿,是昨夜哭的。
“夏姨娘,”香菱小声问,“王爷……王爷凶吗?”
夏金桂走在她身侧,闻言看了她一眼:“王爷不凶,但也不笑。你只需恭敬些,老实些,他问什么答什么,别撒谎就行。”
香菱点点头,手指却紧紧攥着衣角。
两人一路沉默,走到节度使府西侧偏门。
张成已经在门前等候,看见她们,点点头:“王爷在书房,二位请随我来。”
依旧是那间书房。
王程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正站在书架前翻看一卷兵书。
“王爷,夏夫人、香菱姑娘到了。”张成在门外禀报。
“进。”
门推开,夏金桂领着香菱走进来。
“罪妇夏金桂/民女香菱,参见王爷。”两人齐齐行礼。
王程转过身,目光扫过夏金桂,最后落在香菱身上。
香菱感受到那道目光,吓得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手指几乎要把衣角绞破。
“抬头。”王程淡淡道。
香菱咬了咬唇,缓缓抬起头,却不敢与王程对视,只盯着他衣袍下摆的云纹。
王程打量着她。
这女子很年轻,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只是太过瘦弱,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那双眼睛很大,却总是躲躲闪闪,透着股怯生生的味道。
“你就是香菱?”王程问。
“是……是。”香菱声音细如蚊蚋。
“薛蟠的妾室?”
香菱眼圈一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爷……爷他已经不在了……民女……民女现在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夏金桂在一旁暗暗着急。这丫头,怎么又哭了!
王程却没什么反应,只继续问:“可识字?”
香菱愣了愣,小声道:“识……识得一些。爷……爷从前请过先生,教过《女诫》、《列女传》……”
“可会武艺?”
“不……不会。”
“可曾与人争执、动手?”
“没……没有。”
一问一答,香菱越答声音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王程沉默了。
夏金桂心中忐忑,忍不住开口:“王爷,香菱性子是软了些,但她肯学,也肯吃苦。求王爷……给她一个机会。”
王程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香菱,许久,才缓缓开口:“《玉女心经》修炼,首重心志。你若心志不坚,畏首畏尾,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尽断。你……可想好了?”
香菱浑身一颤。
她想起夏金桂昨夜的话——修炼会很苦,会很羞人。
可她更怕的是,若不修炼,等郭怀德缓过气来,自己会像刘公公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她想起薛蟠——那个不成器的丈夫,虽待她不好,可至少给了她一个栖身之所。
如今薛蟠死了,薛家败了,她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乱世里,像无根的浮萍。
她想要抓住点什么,想要变强,想要活下去。
“民女……想好了。”香菱抬起头,眼中泪水未干,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求王爷……传功。”
王程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既如此,”他转身走向内间密室,“随我来。”
密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摇曳。
香菱站在密室中央,看着这间不大的屋子——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墙上挂着经络图,墙角炭盆里火光融融。
她忽然想起夏金桂昨夜的话:“修炼要褪去衣衫,肌肤相亲……”
脸“唰”地红了。
“香菱。”夏金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香菱转过头,看见夏金桂已经开始解衣带。
她的动作很从容,外衫褪下,中衣褪下,最后是贴身的亵衣。
香菱看得呆了。
“愣着做什么?”
夏金桂回头看她,语气温和了些,“我当初第一次修炼时,也像你这样。但你要记住——在这里,没有男女之别,没有羞耻之心。只有师父和弟子,只有真气和经脉。”
她走到香菱身边,帮她解衣带。
香菱浑身僵硬,任由夏金桂动作。
外衫滑落,中衣滑落,最后一件亵衣的系带被解开时,她下意识抱住了双臂,浑身颤抖。
“别怕。”
夏金桂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王爷是正人君子,传功时心无杂念。你只需闭目凝神,顺应引导就好。”
香菱咬着唇,点了点头。
她强迫自己松开手臂,任由那件薄薄的亵衣滑落。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身体,她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烛光映着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不敢低头,不敢看自己,更不敢看王程。
只是紧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像受惊的蝶翼。
王程盘膝坐在羊毛毡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她。
这女子的身体很单薄,肋骨隐约可见,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翼,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但肌肤莹润,腰肢纤细,有种弱柳扶风的美。
“坐。”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香菱依言坐下,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王程伸手,虚按于她后背上方三寸之处。
香菱浑身微颤,尚未定神,便觉一股温煦醇厚的气息隔空透入体内。
那气息似初春暖阳,又似月下清泉,绵绵泊泊,自灵台而下,缓缓流过奇经八脉。
“静心。”王程的声音似远似近,带着一种沉静的韵律,“意守丹田,神与气合。”
香菱依言闭目凝神,渐觉那外来的真气与自身微弱的元气交融,化作一股更精纯的暖流,自行周天运转。
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充盈感,取代了先前的忐忑。
忽然,她感到胸前膻中穴微微一热,似有另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机遥相呼应。
虽无实质触碰,但那气机牵引之感,却让真气流转之势陡然圆融贯通,自成循环。
“第二重,玉女含情。”
王程的声音引导着。
香菱感到那两处气机牵引之力,开始沿着某种玄奥的路径,在她周身要穴间徐徐游走。
她的呼吸渐深,意识却愈发清明。
汗水无声沁出,并非燥热,反似月华下的清露。
她肌肤泛起淡淡的晕红,如玉石浸染了霞光。
“第三重,玉女承欢。”
此“承欢”,非取俗意,乃是心神契合大道,承接天地灵机之悦。
王程话音落下,香菱只觉那两处核心气机轻轻一旋。
嗡——
脑海中似有清音响起,并非由耳入,直叩心扉。
丹田处那团温煦的气息骤然旋转、收缩,继而迸发出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如春潮破冰,瞬间涌向四肢百骸的细微之处!
就在这时,王程心念微动。
“系统,使用强化点数,强化目标香菱。”
“叮!检测到可强化目标香菱。当前可用强化点数:7850点。请选择强化方向:力量、体质、速度……”
“力量、体质、速度,各分配50点。”
“叮!强化完成。香菱当前属性:力量53点(普通人平均10点),体质54点,速度55点。消耗强化点数150点。宿主可从香菱身上每日获取强化点数:15点。”
随着系统的提示音,一股更强烈的热流在香菱体内炸开!
她感到自己的骨骼在轻微作响,肌肉在微微颤动,血液流动的速度陡然加快!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涌出!
王程收回手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香菱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经总是湿漉漉、怯生生的眼睛,此刻还残留着一丝迷离的水光,可更多的,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清明与灵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肌肤依旧白皙莹润,可她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一股流动的、温暖的气息。
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力量。
“王爷……”她看向王程,眼中充满了惊奇与喜悦,“我……我感觉到了!”
王程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服下,巩固内力。”
香菱接过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热流,涌入丹田。
紧接着,她感到一股强烈的暖意从丹田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试着握了握拳。
力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比之前大了许多!
“试试这个。”王程将一柄短刀递给她。
香菱接过刀,入手颇沉,可她现在拿着,却觉得轻若无物。
她走到墙边,对着墙壁轻轻一划。
“嗤——”
刀锋过处,墙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虽然不深,可这是砖墙啊!
香菱惊喜地转头看向王程:“王爷!我……我力气变得好大!”
王程眼中也露出一丝笑意。
香菱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她放下刀,转身,忽然跪倒在地,对着王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谢王爷再造之恩!香菱……香菱永世不忘!”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滚落,却不是害怕,而是感激。
王程扶起她:“既已修炼,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麾下之人。三日内,好生巩固内力。三日后,让史湘云教你基础武艺。”
“是!”香菱用力点头。
夏金桂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她走到香菱身边,拍拍她的肩:“现在知道了吧?修炼没那么可怕。”
香菱脸红红的,却勇敢地点了点头:“嗯!夏姨娘,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夏金桂笑了,“是你自己勇敢。”
从节度使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香菱走在夏金桂身边,脚步轻盈,腰背挺直,与来时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判若两人。
“夏姨娘,”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我……我真的变强了。”
夏金桂转头看她,月光下,这丫头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这才刚开始。”
她淡淡道,“《玉女心经》前三重只是打基础,真正要练出本事,还得靠日后的苦练。史姨娘会教你刀法、箭术,你得认真学。”
“我会的!”香菱重重点头,“我一定认真学,绝不拖累大家!”
夏金桂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丫头,其实挺可怜的。
从小被拐卖,不知父母是谁,在薛家受尽夏金桂欺负——虽然夏金桂现在不愿承认,但她当初确实没给香菱好脸色。
后来薛蟠死了,薛家败了,香菱又跟着她们一路颠沛流离,受尽磨难。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变强的机会,她是真的想抓住。
“香菱,”夏金桂忽然开口,“你恨我吗?”
香菱一愣:“夏姨娘……为什么这么问?”
“我以前……对你不好。”
夏金桂说得直接,“在薛家时,我刻薄你,刁难你,没少给你气受。”
香菱沉默了。
许久,她才轻声说:“都过去了。现在……现在夏姨娘对我很好,教我变强,护着我……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恨呢?”
她说得真诚,眼中没有半分怨恨。
夏金桂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些愧疚。
“以后,”她握住香菱的手,声音难得地温和,“咱们就是姐妹了。在这乱世里,互相扶持,一起活下去。”
香菱眼圈一红,用力点头:“嗯!”
夜色渐深,寒风凛冽。
但她们心中,却燃着一团火。
而就在她们身后不远处,营地中央那顶大帐篷里,郭怀德缓缓睁开了眼睛。
经过一日的休养,他脸色好了些,可眼中的疯狂,却比昨日更加浓烈。
他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一把匕首——那是他从汴京带来的防身之物,刀刃雪亮,映着他扭曲的脸。
“王程……我动不了你……”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可那些女人……那些让你今日羞辱我的根源……”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一角。
月光下,营地一片寂静。
他的目光,投向角落那排土坯房。
那里,灯火还未熄。
“等着……”
“等咱家缓过气来……有你们好看的。”
第311章 军心动摇
二月初八,真定府以北三十里。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细碎的雪沫子打着旋儿往下飘,落在黑压压的军阵甲胄上,很快就凝成一层白霜。
六万大军在官道上绵延数里,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那些新制的“郓”字大旗被冻得发硬,甩起来啪啪地响。
岳飞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身上铁甲覆了一层薄雪。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冻得发红——这一路从云州南下,走了整整八天,每日行军八十里,不少新募的士卒脚底都磨出了血泡。
“将军,探马回来了。”
副将杨再兴策马上前,他是岳飞在背嵬军中一手提拔起来的,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有道新鲜的刀疤,是野狐岭之战留下的。
岳飞抬眼望去,三名探马从远处飞驰而来,马蹄踏雪溅起蓬蓬雪沫。
到了近前,三人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禀将军,真定府守军约两万,主将是王子腾的旧部刘平。城墙高三丈二,护城河已结冰,四门都有瓮城。城头架了床弩十二架,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刘平……”岳飞沉吟。
地平线上,真定府的城墙轮廓隐约可见,像一条灰黑色的巨蟒趴在雪原上。
城头灯火在暮色中闪烁,隔这么远都能看见人影晃动——守军很紧张。
“将军,打不打?”杨再兴跃跃欲试。
岳飞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中军方向。
那里,赵楷正被一群文官幕僚围着,对着一张舆图指指点点。
这位郓王殿下穿着特制的金漆山文甲,外罩明黄蟠龙披风,在一群灰扑扑的将士中格外扎眼。
“等殿下的令。”岳飞说。
中军大帐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赵楷搓着手,盯着案上的真定府城防图,眉头紧锁。
他身边围了七八个人——有他从汴京带出来的王府属官,有路上投效的地方士绅,还有两个穿着道袍的“谋士”。
“殿下,不能硬攻。”
一个山羊胡的老者摇头,“真定府城高池深,刘平虽庸,但守城器械完备。咱们六万人,强攻至少要折损三成,划不来。”
“那你说怎么办?”赵楷有些烦躁。
从云州出发时的豪情,被这八天的风雪磨掉了一半。
一路上不断有逃兵——那些新募的百姓,听说要打真定府,夜里偷偷溜走的就有上千人。
“攻心为上。”
另一个文士捻须道,“刘平此人贪生怕死,又不得军心。殿下可修书一封,许以高官厚禄……”
“许个屁!”
帐帘猛地掀开,岳飞大步走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铁甲上雪沫子还没化,眼神冷得像刀子:“刘平是王子腾的死忠,赵桓刚赏了他一个武德大夫。殿下能给他什么?封王?可能吗?”
帐内一时寂静。
几个文官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赵楷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强忍着没发作。
他知道,这支军队真正的支柱是岳飞。
没有那一万背嵬军撑着,剩下五万新兵早散了。
“岳将军有何高见?”他尽量让语气平和些。
岳飞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真定府城墙上:“刘平怕死,他手下的兵可不一定想死。真定府的守军,大半是本地征募的厢军,家小都在城里。他们凭什么给赵桓卖命?”
他顿了顿,看向赵楷:“殿下要做的,不是劝降刘平,是让那些守军自己开门。”
“怎么开?”赵楷眼睛一亮。
————
次日辰时,雪停了。
真定府北门外,背嵬军三千精锐列成方阵,玄甲映着雪光,森然肃杀。
城头上,守军密密麻麻站满了垛口,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就堆在脚边。
刘平站在城楼里,透过箭窗往外看,脸色发白。
他四十出头,身材发福,一身崭新的明光铠绷得紧紧的,勒得他喘不过气。
副将王贵在一旁低声道:“将军,看旗号是郓王赵楷,还有……岳飞的背嵬军。”
“岳飞……”刘平喉结动了动。
这个名字,北疆谁不知道?
“将军,怎么办?”王贵声音发颤,“要不要……出城迎战?”
“迎你娘的战!”
刘平一巴掌扇过去,“城门给老子关死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去,把床弩都调过来,对准那个穿金甲的!”
他指的是赵楷。
城下,赵楷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走了三十步。
他身后,杨再兴带着二十名亲卫紧紧跟着,每人手里都举着一面厚重的铁盾。
“真定府的将士们——!”
赵楷运足中气,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去老远。
他这几年在汴京养尊处优,嗓子不行,喊了两句就有些哑。
岳飞在旁边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名嗓门大的校尉上前,一左一右,把赵楷的话重复吼出去:
“本王乃先帝第三子,郓王赵楷!今日至此,不为屠城,只为讨逆!”
城头一阵骚动。
刘平脸色一变,厉声道:“放箭!给老子放箭!”
“将军,这……”王贵迟疑。
“放!”
稀稀拉拉几支箭射下来,大多歪歪斜斜落在雪地里。
守军手里的弓都绷得不紧——天太冷,弓弦发僵,力道不足。
赵楷见箭矢无力,心中大定,声音又提高几分:
“逆贼赵桓,弑父篡位,人神共愤!先帝待他恩重如山,他却勾结奸佞,毒害君父!此等禽兽之行,天理不容!”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城头上,守军交头接耳,嗡嗡声一片。
不少老兵都记得,半年前赵桓从金国回来时,赵佶在延福宫设宴,父子抱头痛哭的场面。
这才多久?
“胡扯!”
刘平扒着箭窗怒吼,“陛下乃天命所归,是先帝亲口传位!赵楷,你带兵谋反,还敢妖言惑众?!”
“亲口传位?”
赵楷冷笑,“刘平,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先帝身体康健,腊月廿八还在延福宫作画,廿九就‘暴病而亡’?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转为悲愤:
“当夜在场的内侍、宫女,如今何在?太医的诊脉文书,又在何处?赵桓登基三日,就清洗朝堂,李纲罢官,南安郡王软禁,御史台十七人下狱——他若心中无鬼,为何要堵天下人之口?!”
字字诛心。
城头上,不少守军低下头。
这些事,他们多少也听过传闻。
汴京城里这些日子风声鹤唳,连真定府都抓了好几个“乱党”。
刘平气得浑身发抖:“放弩!放床弩!”
“将军,床弩……床弩瞄不准啊。”
操作床弩的士卒苦着脸。
这么远的距离,床弩的准头本来就不行,目标还是个移动的人。
赵楷见城头混乱,趁热打铁:
“真定府的将士们!你们都有父母妻儿,为何要为弑父之贼卖命?赵桓今日能毒杀亲父,明日就能屠戮功臣!
王子腾、秦桧之流,不过是他手中的刀,用完了就会扔!”
他猛地抬手,指向身后大军:
“本王今日率正义之师,清君侧,正朝纲!愿归顺者,既往不咎,有功必赏!若执迷不悟——”
话音未落,岳飞一挥手。
三百背嵬军齐刷刷上前一步,手中劲弩抬起,对准城头。
“那就是与国贼同党,格杀勿论!”
————
这一夜,真定府城里没人睡得着。
城西营房,十几个老兵围着一盆炭火,没人说话。
火光照着一张张黝黑的脸,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群沉默的鬼。
“老刘,”终于有人开口,“你说……郓王说的,是真的吗?”
被叫做老刘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卒,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他往火盆里吐了口唾沫,嗤一声冒起白烟。
“真不真,关咱们屁事。”
老刘闷声道,“老子当兵三十年,换过五个皇帝。谁坐龙椅,咱们都是守城吃粮。”
“可这回不一样。”
一个年轻些的士卒压低声音,“我表兄在汴京当差,腊月那会儿传信来说……宫里确实出事了。
延福宫那边,一夜之间换了三拨侍卫,现在站岗的全是生面孔。”
众人面面相觑。
“还有,”另一个士卒接口,“我听说……贾家被抄了,三百多口全下了天牢。荣国府啊,那可是开国功臣之后,说抄就抄了。”
“贾家算什么?”
老刘冷笑,“南安郡王都被软禁了。那可是郡王,皇亲国戚。”
炭火噼啪响了几声。
良久,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那……咱们真要跟郓王打?我听说,他手下那个岳飞,在野狐岭五千人杀了十万……”
“放屁!”老刘瞪眼,“那是吹牛!”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打鼓。
野狐岭的战报他看过——虽然朝廷说是“夸大其词”,但云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西夏和蒙古联军确实败了,败得很惨。
“要我说,”年轻士卒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刘将军自己心里都虚。你们看见没?今天城头放箭,他身边的亲兵一个都没动。真要打,怎么不让亲兵先上?”
这话戳中了要害。
今天城头上,刘平喊得凶,可他那些从汴京带来的亲兵,从头到尾都缩在盾牌后面。
真正站在垛口前的,全是真定府本地的厢军。
“妈的,”老刘骂了一句,站起身,“睡觉!明天爱谁谁,老子就一条命,拼没了拉倒。”
他走到通铺边,刚躺下,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都睡了?”是队正的声音。
没人应。
队正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坛酒。
他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是早年跟辽人打仗留下的。
“起来,喝酒。”队正把酒坛子往桌上一顿。
老刘翻身坐起:“王头儿,这……”
“少废话。”
队正挨个踢过去,“都起来!今晚不喝,明天说不定就没命喝了。”
十几个士卒爬起来,围着桌子坐下。
队正拍开泥封,给每人倒了半碗。
酒是劣质的烧刀子,辣得呛喉,但喝下去浑身暖和。
三碗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王头儿,”老刘抹了把嘴,“你说句实话,这仗……能打吗?”
队正没说话,只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良久,他才放下碗,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
“打?怎么打?城下六万人,咱们两万。城里粮草倒是够吃三个月,可箭矢只够十天。十天之后呢?拿刀砍?人家有弩。”
他顿了顿,声音发苦:“再说,凭什么打?赵桓……他那个皇位怎么来的,你们心里没数?咱们给谁卖命?”
满屋寂静。
年轻士卒小声说:“可我听说,郓王答应,开城之后,每人赏银十两,免三年赋税……”
“放你娘的屁!”老刘骂道,“这种话你也信?”
“我信。”队正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队正又倒了碗酒,慢悠悠地说:“赵楷要收买人心,就得说话算话。不然以后谁还给他卖命?
十两银子不多,可够一家老小吃半年。三年免赋……我爹种了一辈子地,到死都没赶上这种好事。”
炭火噼啪,酒气弥漫。
这一夜,真定府城里,类似的对话在无数营房里上演。
第312章 真定府城破
二月初九,寅时三刻,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真定府西城根儿下那排营房里,老刘瞪着俩眼珠子盯着黑乎乎的房梁,愣是没睡着。
隔壁铺的小李子翻了个身,呼噜打得震天响,梦里还在嘟囔:“十两银子……够娶个媳妇儿了……”
“娶你娘个头。”
老刘心里骂了一句,悄没声儿地爬起来,披上那件油光锃亮的破袄子,趿拉着鞋往外走。
营房外头,雪倒是停了,可风刮得跟刀子似的。
他缩着脖子往茅房走,却瞧见营房拐角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影,压着嗓子说话。
“……王队正真这么说的?”
“骗你是孙子!王头儿说了,天亮换防的时候,南门那边……”
声音更低了,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自己人……别真往上冲……”
老刘心里咯噔一下,酒全醒了。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又溜回营房,躺回铺上,心口怦怦直跳。
同一时辰,城楼值房里。
刘平也没睡。
他裹着貂裘,围着炭盆,手里捏着半温的酒壶,眼睛熬得通红。
案上摊着一张真定府城防图,被他指甲掐得皱皱巴巴。
副将王贵垂着手站在下头,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看不真切。
“将军,”王贵声音平平的,“各门守军都报上来了,箭矢还剩七成,滚木礌石够用五天。就是……就是人心有点浮。”
“浮?”刘平猛地抬头,眼珠子瞪着他,“怎么个浮法?说清楚!”
王贵顿了顿:“底下弟兄们私底下传,说郓王那边……每人赏十两,免三年赋。不少人家眷就在真定府左近,惦记这个。”
“放他娘的屁!”
刘平把酒壶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赵楷一个落难王爷,银子从天上掉下来的?画大饼谁不会?你去!传我的令,再有敢议论动摇军心者——斩!”
王贵没动,只低声道:“将军,真要斩?昨夜西营那边,聚在一起喝酒议论的,少说三四十号人。都斩了?”
刘平噎住了,胸口起伏,像拉风箱。
杀?怎么杀?
真定府两万守军,一大半是本地厢军,沾亲带故。
真杀几十个,不用赵楷打,自己人就能哗变。
可不杀……这口子一开,明天城头还能有几个肯卖命的?
“你……”
刘平指着王贵,手指头哆嗦,“你去,把各营队正都给我叫来!现在!立刻!”
王贵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可刘平心里没来由地一寒。
“是。”王贵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平瘫坐在椅子上,盯着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这值房里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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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城外,岳飞的背嵬军大营已经动了起来。
炊烟袅袅升起,肉粥的香气混在寒风里,飘出去老远。
杨再兴蹲在营门口,捧着个粗瓷大碗,吸溜吸溜喝得震天响。
“杨将军,”一个校尉凑过来,也端着一碗粥,“真定府城头……今天好像有点静。”
杨再兴抹了把嘴,抬眼望过去。
灰蒙蒙的天光下,真定府城墙像条僵死的巨蛇趴着。
城头上人影是有,可稀稀拉拉,旗帜也耷拉着,没精打采。
往日这时候,早该有号角声和操练的喊杀了。
“静就对了。”岳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也端着一碗粥,蹲在杨再兴旁边,喝得慢条斯理。
“殿下那边准备得怎么样?”岳飞问。
“刚去看了,”杨再兴咧嘴,“又召集那帮子文官谋士嘀咕呢,说要写什么‘告真定父老书’。”
岳飞几口把粥喝完,碗往地上一搁:“不用等那个。传令,辰时正,擂鼓,佯攻南门、东门。主力……放在西门。”
“西门?”杨再兴一愣,“殿下不是说要从南门……”
“听我的。”
岳飞站起身,拍了拍甲胄上的霜,“刘平怕死,南门守备最严,可也最得罪人——他把亲信都调南门去了。西门是本地厢军的老营,王贵的地盘。”
他顿了顿,看向杨再兴:“前些天让你派人混进去散的消息,散开了?”
“散开了!”
杨再兴眼睛发亮,“‘开城门迎郓王,十两银子到手,回家种地免三年税’——现在真定府城里,连要饭的花子都快会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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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震碎了清晨的寂静。
真定府南门外,三千背嵬军推着云车、撞木,缓缓逼近。
阵前立着一杆“郓”字大旗,旗下金甲耀眼的赵楷按剑而立,努力挺直腰板,可握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
城头上,刘平扒着垛口,脸色铁青。
“放箭!给老子放箭!”他嘶吼。
稀稀拉拉的箭矢飘下来,大多软绵绵地扎在离云车还有十几步远的雪地里。
“没吃饭吗?!”刘平回头,冲着守军咆哮。
一个老卒慢吞吞地又搭上一支箭,拉开弓,嘴里小声嘀咕:“早饭就半个硬馍,能有什么力气……”
“你说什么?!”刘平冲过去就要抽鞭子。
“将军!”
王贵一把拦住他,压低声音,“将士们冻了一夜,手脚僵。再者,敌军还未进入射程,此时放箭确是浪费箭矢。”
刘平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那老卒一眼,终究没抽下去。
他转身,死死盯着城下缓缓逼近的云车。
那云车走得……也太慢了。
磨磨蹭蹭,像个老头子逛菜市。
不对劲。
刘平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猛地扭头看向西门方向——那边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太静了。
“王贵,”他声音发干,“西门……谁在看守?”
王贵垂着眼:“是末将麾下的第三营、第五营,都是本地老兵,稳妥。”
刘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一把抓住王贵的胳膊:“你跟我去西门看看!”
王贵胳膊僵了一下,抬眼:“将军,南门这边……”
“少废话!走!”
---
西门瓮城里。
老刘蹲在墙根底下,袖着手,看着几个年轻士卒围着一个小火盆烤手。
火盆里烧的是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破门板,噼啪作响。
“刘爷,”一个小卒递过来半块烤得焦黑的馍,“您尝尝,热乎的。”
老刘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但确实有点热乎气。
“听见没?南门那边鼓响半天了。”另一个小卒竖着耳朵。
“响呗,”老刘嚼着馍,含混不清,“咱们这儿消停就行。王头儿昨儿夜里咋说的?都记心里没?”
几个小卒互相看看,没人吭声,可眼神都飘忽。
记心里了?能没记吗?
“别真往上冲”、“顾着点自家兄弟”、“留条后路”……
这话说得,跟明着告诉你“一会儿打起来装装样子就行”有啥区别?
城楼台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刘眼皮一跳,把剩下的馍囫囵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刘平带着王贵和几个亲兵,气喘吁吁地冲上西门城头。
寒风一吹,刘平打了个趔趄,王贵伸手扶了他一把。
城头上,守军倒是都在位置上。
可怎么看怎么别扭——有抱着长枪打瞌睡的,有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的,还有的干脆背靠着垛口,仰头看天。
武器倒是都在手边,可那架势,不像要打仗,倒像在等开饭。
刘平血往头上涌:“都他妈给老子站起来!敌军就在城外,你们……”
他话没说完。
城外那片枯树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低沉悠长的号角。
呜——
不是南门那种战鼓,是草原骑兵常用的牛角号!
紧接着,枯树林边缘,一面“岳”字大旗猛地竖起!
随后是第二面,第三面……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出树林,马蹄踏碎积雪,沉默而迅疾地朝着西门直扑过来!
没有喊杀,没有鼓噪。
只有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马蹄声,闷雷一样砸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口上。
“敌袭!西门敌袭!”
刘平尖声大叫,声音都变了调,“放箭!快放箭!床弩!对准骑兵!”
城头上顿时一片慌乱。
有士卒手忙脚乱地去抓弓,弓弦冻住了,扯不开;
有跑去操作床弩的,几个人围着那笨重家伙,你推我搡,半天没上弦。
老刘站着没动,他看见王贵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人群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冷冷地看着乱成一团的守军,又看了看吓得面无人色的刘平。
第一波箭雨稀稀拉拉地射下去,落在骑兵前方十几丈远,连根马毛都没碰到。
背嵬军骑兵速度极快,转眼就冲过了护城河上早就冻实的冰面!
云梯!
几十架云梯几乎同时“哐”地搭上城墙!
“顶住!把云梯推开!”
刘平拔出剑,挥舞着,却不敢往前靠。
几个忠心的亲兵扑上去,用力推搡云梯。
可下面骑兵死死抵住,根本推不动。
更让刘平胆寒的是,大部分守军,都在往后缩。
一个背嵬军悍卒口衔钢刀,猿猴般攀上城头,翻身跳了进来。
周围七八个守军握着长枪,竟没一个人往上捅,反而齐刷刷退了一步。
那悍卒也愣了一下,旋即咧嘴一笑,钢刀一挥,却不是砍人,只虚劈一下,吼道:“郓王有令!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开城门者,赏银千两!”
这话像滴进滚油里的水。
“千两!”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
“王头儿说了,不拼命!”又有人喊。
“刘平这狗官,克扣咱们粮饷的时候可没手软!”
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
刘平惊恐地看见,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不再是畏惧,而是某种压抑已久的、赤裸裸的东西。
“反了!你们要反了!”
刘平尖叫,挥舞着剑,“王贵!王贵!给我拿下这些叛贼!”
王贵没动。
他慢慢拔出刀,刀锋在惨淡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然后,在刘平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转身,面向那些骚动的守军,高高举起了刀。
“真定府的弟兄们!”
王贵的声音嘶哑却洪亮,“给赵桓卖命,咱们爹娘妻儿还得挨饿!给郓王开门,十两现银,回家过安生日子——这买卖,做不做?!”
“做!!”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从西门城头炸开,迅速蔓延向整个城墙!
刘平眼前一黑,他看见那个叫老刘的老卒,红着眼珠子,拎着一把缺口的长刀,第一个朝他冲了过来。
他看见平时对他点头哈腰的士卒们,此刻脸上全是狰狞。
“你们……你们敢……”刘平哆哆嗦嗦地举剑格挡。
老刘根本不会什么招式,就是狠命一刀劈下来。
刘平架住,虎口发麻。
旁边又捅过来一杆长枪,他勉强躲开,背上却挨了不知道谁的一记闷棍。
“王贵!我待你不薄!”
刘平踉跄着,绝望地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副将。
王贵提着滴血的刀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将军,你待我是‘不薄’。克扣的军饷分我一点,杀良冒功的脏事让我去办。
可我老家就在城南王家屯,我娘七十了,还等着我拿军饷回去买药。”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你跟着王子腾,跟着赵桓,有荣华富贵。我们呢?我们只是你垫脚的骨头。”
话音未落,王贵猛地踏前一步,刀光一闪!
刘平想躲,可脚下被不知道谁的尸体一绊,整个人向后仰倒。
他眼睁睁看着那刀锋在自己眼前放大,最后印入瞳孔的,是王贵冰冷的脸,和周围无数守军麻木又痛快的眼神。
噗嗤!
刀锋精准地捅进了咽喉。
刘平张着嘴,嗬嗬地吸着气,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
他瞪着灰蒙蒙的天空,手徒劳地抓了两下,终于不动了。
眼睛还圆睁着,满是错愕、不甘,还有至死没明白的茫然。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王贵抽出刀,在刘平华丽的貂裘上擦了擦血迹,转身,对着城下越来越近的背嵬军骑兵,用尽力气嘶吼:
“开——城——门——!”
沉重的西门闸锁被轰然砸开,绞盘吱吱呀呀转动,包铁的巨大城门,向着城外岳飞的军队,缓缓洞开。
寒风卷着雪沫,呼啸着灌进城洞。
城外,岳飞勒住战马,抬起手。
身后如林的长枪齐刷刷顿住。
他看着洞开的城门,看着城头上那些丢下武器、茫然站着的守军,看着被挑在枪尖上、还在滴血的刘平的脑袋,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轻轻皱了下眉。
太快了。
顺利得……让人心里有点不踏实。
“将军,进城吗?”杨再兴兴奋地问。
岳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进城。控制四门,安抚百姓。还有……看好那个王贵。”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派人快马禀报郓王殿下,真定府……已克。”
说完,他一抖缰绳,青骢马迈着沉稳的步子,踏过护城河的冰面,穿过幽深的门洞,走进了这座兵不血刃——或者说,血都流在自己人手里的城池。
城头上,老刘扔了那把缺口的长刀,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垛口下,看着下面鱼贯而入的背嵬军。
那些骑兵甲胄鲜明,眼神锐利,和他们这些灰头土脸的厢军一比,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背嵬军校尉走上城头,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和守军,朗声道:“所有守军,放下兵器,到瓮城集合!郓王殿下仁德,依诺行赏!十两银子,一会就发!”
人群骚动起来,嗡嗡的议论声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活气。
老刘没动。
他摸出怀里那半块没吃完的硬馍,慢慢啃着。
十两银子……真能到手吗?
就算到手了,回家?
家里那几亩薄田,三年不交税,倒是能喘口气。
可这天下,换了郓王坐,就真能好?
第313章 赵桓暴怒
二月十四,酉时三刻,汴京皇城。
垂拱殿里的炭火烧得太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热混着龙涎香的甜腻气息。
赵桓歪在龙椅上,明黄常服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他手里捏着一份奏折,是秦桧刚递上来的——关于在江南加征“平叛捐”的条陈,字字句句都是刮骨吸髓的算计。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不是认真,是心慌。
北边的消息断了两天了。
云州那边,郭怀德上次送来密信还是初六,说王程带他去边界“巡视”,遭遇西夏游骑,五十亲卫击溃千人,擒了千夫长。
信写得很含糊,但字里行间那股压不住的惊恐,赵桓嗅得出来。
王程这是做给他看的。
用五十人打一千人,擒主将——这是示威,也是警告:北疆,还是他王程说了算。
你赵桓派来的监军,不过是个笑话。
“啪!”
赵桓把奏折摔在案上,胸口起伏。
他抓起手边的茶盏想砸,又硬生生忍住——这套青玉茶具是先帝赏的,摔了,秦桧那老狐狸又要拐弯抹角劝他“惜物养德”。
惜物?惜德?
赵桓惨笑。
他连爹都杀了,还要什么德?
“陛下,”殿外传来小心翼翼的禀报声,是值夜太监,“兵部……兵部八百里加急。”
赵桓猛地坐直:“传!”
殿门推开,一个风尘仆仆、嘴唇冻裂的信使连滚爬爬进来,扑倒在地,双手高举一个沾满泥雪的铜筒:“真定府……八百里加急!郓王赵楷、岳飞所部六万,已于二月初九辰时攻破真定府!守将刘平……战死!”
“哐当——”
赵桓身前的御案被他一脚踹翻!
笔墨纸砚、奏折茶具稀里哗啦摔了一地,青玉茶盏到底还是碎了,碎片溅到信使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你说什么?!”
赵桓站起来,眼睛赤红,声音尖得不像人声,“再说一遍!”
信使抖如筛糠,头磕得砰砰响:“真定府……失守了!刘将军殉国,两万守军……降了大半!
岳飞的背嵬军已进驻四门,郓王……郓王发出檄文,说……说要‘清君侧,正朝纲’!”
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炸响,和赵桓粗重如牛的喘息声。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字一顿,带着血腥气:
“传,王子腾。”
————
半个时辰后,枢密院正堂。
王子腾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额头抵地,背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紫袍。
他面前三步外,是摔碎了的茶盏碎片和泼了一地的墨汁——那是刚才赵桓砸的。
“六万人。”
赵桓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很轻,却像刀子刮在骨头上。
“从云州到真定府,八百里,连破三县一府。王子腾,你这个枢密使当得好啊——朕的北疆防线,在他赵楷眼里,就是纸糊的?”
“陛下息怒!”
王子腾声音发颤,“真定府……真定府守军多是本地厢军,军心不稳,刘平又……又御下无方,这才……”
“御下无方?”
赵桓笑了,那笑声阴冷刺耳。
“他刘平不是你王子腾一手提拔的?不是你跟朕拍胸脯保证‘忠诚可靠’?现在他死了,真定府丢了,你告诉朕——接下来,赵楷是不是要打保定?
打河间?打完河间,是不是就该兵临汴京城下了?!”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王子腾面前,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王子腾被踹得翻滚出去,撞在旁边的柱子下,官帽掉了,头发散乱。
他不敢喊痛,更不敢动,只匍匐着爬回来,重新跪好:“陛下!臣……臣已急令保定、河间二府严加防备,又从京畿大营调三万禁军北上,在漳河一线布防!
赵楷虽侥幸得一城,但粮草不济,兵力分散,只要拖上一个月,其军必溃!”
“一个月?”
赵桓俯身,一把揪住王子腾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鼻尖几乎抵到他脸上。
“王子腾,你告诉朕——王程在云州,手里握着十万北疆精锐,他要是动了,你这三万禁军,够他塞牙缝吗?!”
王子腾脸色惨白如纸。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王程要是真南下,别说三万,三十万禁军在他面前,也不过是野狐岭上那十万联军的结局。
“陛下,”王子腾喉咙发干,“王程……王程未必敢动。他若动,就是公然谋逆。北疆诸将,未必都跟他一条心……”
“未必?”
赵桓松开手,王子腾踉跄后退,跌坐在地。
赵桓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夜色。
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沫子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岳飞是他的人。”
赵桓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赵楷那六万人里,有一万是岳飞的背嵬军——那是王程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他让岳飞跟赵楷走,什么意思?嗯?”
他转过身,盯着王子腾:“他在养寇。养赵楷这条寇,来逼朕,来耗朕。等朕跟赵楷拼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到那时候,他就是大宋的救世主,是拨乱反正的忠臣。而朕……”
他惨笑:“朕是弑父篡位的逆贼,是穷兵黩武的昏君。天下人会怎么说?史书会怎么写?”
王子腾跪在地上,浑身冰冷。
他知道赵桓说得对。
王程这一手,太毒了。
不出兵,不背骂名,却把赵楷这条疯狗放出来,咬得朝廷焦头烂额。
等朝廷被咬得遍体鳞伤,他再出来“平叛”,顺理成章接管一切。
“陛下,”王子腾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为今之计,只有……先除掉内患。”
“内患?”赵桓挑眉。
“贾家。”王子腾压低声音,“王程虽不动,但他那些女人,还有刚送到云州的李纨、夏金桂,都是贾家的人。
贾家满门还在咱们手里,这就是筹码。只要拿捏住了,王程投鼠忌器……”
赵桓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对,贾家。
那些女人,那些蝼蚁。
“贾赦呢?”他忽然问,“那个老东西,还在天牢?”
“在。”
王子腾点头,“只是……上次之后,好像真疯了,整日胡言乱语,屎尿都不能自理。”
“疯了?”
赵桓冷笑,“朕倒要看看,是真疯还是假疯。去,把他提来。还有……贾政。”
————
戌时末,天牢牢房。
贾赦蜷在墙角一堆发霉的干草上,身上还裹着那件已经硬得板结、散发着恶臭的羊皮。
羊头耷拉在他脑袋侧边,空洞的眼窝里塞满了草屑。
他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含混不清:“我是羊……咩……我是羊……跑……跑……”
牢房外,两个狱卒捏着鼻子,用木棍捅了捅他:“贾赦!起来!皇上传你!”
贾赦没反应,只把身子缩得更紧,像只受惊的虫子。
“妈的,真疯了。”一个狱卒啐了一口。
“管他真疯假疯,拖走便是。”
另一个狱卒打开牢门,两人进去,一左一右架起贾赦。
贾赦浑身瘫软,任由他们拖着走,双腿在地上拖出两道污痕。
路过隔壁牢房时,他忽然扭头,对着栅栏里一个模糊的人影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嘿嘿……跑……跑得快……有草吃……”
隔壁牢房里,贾政穿着脏污的白色囚衣,靠墙坐着。
他原本闭着眼,听到贾赦的声音,缓缓睁开。
昏暗的油灯光线下,兄弟俩的目光短暂交汇。
贾赦的眼神浑浊呆滞,嘴角流着涎水。
贾政的眼神平静死寂,深处却还有一丝未熄的火。
只一眼,贾赦就被拖走了。
贾政重新闭上眼睛。
他知道,很快就会轮到自己了。
第314章 贾政之死
垂拱殿里,炭火添了新,烧得更旺了。
贾赦被拖进来,扔在大殿中央。
他趴在地上,羊皮散开,露出里面脏得看不出颜色的中衣,身上那股混合着屎尿、羊膻和霉味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赵桓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地上的贾赦,像看一只稀奇的虫子。
“贾爱卿,”赵桓开口,声音温和得诡异,“多日不见,可还认得朕?”
贾赦抬起头,脏污的脸上满是茫然。
他歪着头,看了赵桓很久,忽然咧嘴笑了:“草……草……吃草……”
他竟真的低下头,去啃地上的金砖——当然啃不动,只留下几道湿漉漉的口水印。
秦桧和王子腾垂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眼中却都闪过厌恶。
赵桓笑了,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哈哈大笑。
“好!好一只听话的羊!”
他拍手,“贾爱卿既喜欢做羊,朕便成全你。来啊——牵上来!”
殿门打开,两个太监牵着一头健壮的公羊进来。
那羊显然被喂了药,眼睛发红,躁动不安,蹄子刨着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
“贾爱卿,”赵桓走下御阶,蹲在贾赦面前,用玉如意抬起他的下巴,“你看,这才是真羊。你呢?披张羊皮,就以为自己是羊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朕最恨的,就是装疯卖傻。你以为疯了,朕就拿你没办法?”
贾赦眼神呆滞,口水流得更凶了。
赵桓站起身,挥挥手:“拖下去。既然喜欢做羊,就关到羊圈里去,跟真羊同吃同睡。
什么时候学会‘咩’叫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太监们上前,拖着贾赦往外走。
贾赦也不挣扎,只一路嘟囔:“草……草……”
直到殿门关上,那声音才消失。
赵桓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戾的阴郁。
“没意思。”
他吐出三个字,转身看向秦桧,“贾政呢?”
“已在殿外候着。”秦桧躬身。
“带进来。”
————
贾政是被押进来的。
他没被捆绑,甚至换了身干净的灰色囚衣——这是秦桧的主意,说“读书人重体面,给他留最后一点体面,折辱起来才更痛快”。
贾政确实很体面。
头发梳理过,用一根木簪固定;
脸上虽憔悴,却洗得干净;囚衣虽旧,但平整。
他走进大殿,步伐很稳,腰背挺直,走到御阶前十步处,停下,跪下,叩首。
“罪臣贾政,叩见陛下。”
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赵桓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更深的恶意。
“贾政,”他缓缓开口,“知道朕为何召你来?”
“罪臣不知。”贾政垂首。
“你那个好儿子,贾宝玉,跑了。”
赵桓语气平淡,“你那个好女儿,贾探春,跟着王程,在秦王府吃香喝辣。你那个好兄长,贾赦,刚才在这儿,跟朕装疯卖傻——现在,大概已经在羊圈里啃草了。”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你们贾家,很有意思。忠的忠,奸的好,疯的疯,跑的跑。贾政,你说——你属于哪一种?”
贾政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桓:“罪臣……只是罪臣。”
“好一个‘只是罪臣’。”
赵桓冷笑,“那朕问你——赵楷叛乱,攻陷真定府,檄文里口口声声说朕‘弑父篡位’。你怎么看?”
这话诛心。
秦桧和王子腾都屏住呼吸。
贾政脸色白了白,却依旧平静:“此乃天家之事,罪臣不敢妄议。”
“不敢?”
赵桓猛地拍案,“你贾家勾结叛党,贾赦告密,贾探春从贼,贾宝玉潜逃——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不是死罪?!
朕留你全家性命,已是开恩!你现在跟朕说‘不敢’?!”
贾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死寂的清明。
“陛下,”他缓缓道,“贾家之罪,罪在臣身。臣教子无方,治家不严,以致家门不幸,累及陛下。臣……愿领死。”
“死?”赵桓笑了,“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站起身,踱步到贾政面前,低头看着他:“贾政,你是读书人,进士及第,翰林清贵。
你们读书人最重什么?名节,气节,风骨——对不对?”
贾政浑身一颤。
赵桓蹲下身,平视着他,声音轻柔得像毒蛇吐信:“朕今日,就想看看,你这读书人的风骨,到底有多硬。”
他抬手,指了指殿角——那里,两个太监正捧着一套东西过来。
不是羊皮。
是一套完整的、崭新的官服。
绯色云纹袍,玉带,乌纱帽,甚至还有一双粉底官靴。
“穿上。”赵桓说。
贾政愣住了。
秦桧和王子腾也愣住了。
赵桓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残忍的兴奋:“贾政,你是荣国公之后,是朝廷命官。就算下狱,也还是官身。
朕今日,就以你本官之身,行牵羊之礼——让你穿着这身官袍,披上羊皮,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你们贾家的‘风骨’,到底是什么样子!”
贾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恐:“陛下!不可!臣……臣乃朝廷命官,士可杀不可辱!
陛下若赐死,臣即刻便死!但此等禽兽之礼,臣……宁死不从!”
“宁死不从?”
赵桓挑眉,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贾政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像地狱传来的私语。
“贾政,你以为你有得选?朕告诉你——今日这礼,你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你不是重名节吗?
朕就让你名节扫地!你不是有风骨吗?朕就一根一根敲碎你的骨头!”
他松开手,贾政踉跄后退,跌坐在地。
赵桓直起身,对太监喝道:“给他穿上!”
两个太监上前,不由分说,开始扒贾政的囚衣。
贾政挣扎,嘶吼:“放开!你们放开!陛下!陛下开恩!罪臣愿死!愿死啊!”
可他那点力气,哪抵得过两个太监?
很快,囚衣被扒下,绯色官袍套了上去。
玉带勒紧,乌纱帽戴上,粉底官靴套上。
转眼间,一个狼狈的囚徒,变成了一个冠带整齐的朝廷命官——如果忽略他苍白的脸色和绝望的眼神的话。
然后,太监捧上了羊皮。
还是那种刚从羊身上剥下、带着血腥和膻气的生羊皮。
“不……不……”
贾政摇着头,一步步后退,直到背抵上冰冷的柱子。
赵桓冷眼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笑。
对,就是这样。
恐惧,绝望,挣扎。
这才是他想看的。
“披上。”他下令。
太监拿着羊皮上前。
贾政猛地跪下,以头触地,砰砰磕响:“陛下!罪臣求您!给罪臣一个痛快!罪臣愿以死谢罪!
求您……求您饶了罪臣这点体面!罪臣……罪臣也是读书人啊!”
额头磕破了,血混着眼泪,流了一脸。
可赵桓无动于衷。
他甚至笑了:“体面?贾政,你们贾家从跟着赵楷谋反那一刻起,就没体面了。
朕今日,就是要让天下读书人都看看——跟着逆贼的下场!”
羊皮,终于还是披上了。
温热的、黏腻的、带着浓烈腥膻的羊皮,裹住了那身崭新的绯色官袍。
羊头耷拉在贾政头顶,空洞的眼窝对着地面。
贾政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却不再哭喊。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声,和贾政压抑的、野兽般的喘息声。
“牵上来。”赵桓坐回龙椅,挥挥手。
太监把刚才那头公羊牵过来,绳子塞进贾政手里。
“贾爱卿,”赵桓声音轻快,“走吧。让朕看看,你这身官袍,能跑多快。”
贾政没动。
他跪在那里,裹在羊皮下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
透过羊皮的眼窝,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温润儒雅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神却异常平静。
平静得可怕。
他看向赵桓,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陛下,臣……最后问一次。臣愿以死谢罪,求陛下……给臣一个读书人,该有的死法。”
赵桓挑眉:“哦?你想怎么死?”
“三尺白绫,一杯鸩酒,或是一刀断首。”
贾政一字一顿,“臣……但求全尸,不入畜生道。”
赵桓笑了,那笑容残忍而畅快:“贾政,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朕要的,就是让你入畜生道。
不仅要入,还要让天下人都看见——你们这些自命清高的读书人,在朕眼里,连畜生都不如!”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你那个好儿子贾宝玉,朕已经派人去抓了。
抓回来,也让他陪你一起——你们父子俩,可以做个伴。”
贾政浑身剧震。
最后一丝希望,熄灭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粗糙的麻绳,看着绳那头躁动不安的公羊,看着自己身上这身滑稽可笑的“官袍羊皮”。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却有一种解脱般的释然。
“臣,明白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猛地站起身!
不是往前跑。
而是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身旁的蟠龙金柱!
“砰——!!!”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贾政的身体软软倒下,额骨碎裂,鲜血混着脑浆,溅在冰冷的金砖上,溅在那身崭新的绯色官袍上,溅在那张肮脏的羊皮上。
羊皮滑落,露出他惨白却平静的脸。
眼睛还睁着,望着殿顶的藻井,眼神空洞,却再无痛苦。
大殿里,死寂。
秦桧和王子腾目瞪口呆,脸色煞白。
赵桓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贾政真敢死。
而且死得这么决绝,这么……有读书人的样子。
许久,赵桓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拖下去。”
太监们战战兢兢上前,拖走贾政的尸体。
血在光滑的金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痕迹,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赵桓看着那道血痕,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挥挥手:“都退下。”
秦桧和王子腾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
殿门关上。
偌大的垂拱殿里,只剩下赵桓一人,和四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看着那件被丢弃的羊皮。
忽然,他抓起案上的玉如意,狠狠砸向那滩血!
“啪!”
玉如意碎裂,碎片四溅。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跟朕作对……”
赵桓喃喃自语,眼中疯狂与恐惧交织。
“爹……你也是……贾政……你也是……王程……你也是……赵楷……你也是……”
他抱住头,浑身颤抖。
“朕是皇帝……朕是天子……你们凭什么……凭什么……”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压抑的呜咽。
窗外,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宫道,覆盖了血迹,覆盖了这座皇城里所有的罪恶与疯狂。
可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
比如贾政撞柱时那决绝的眼神。
比如真定府城头竖起的“郓”字大旗。
比如云州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和他手中那把悬而未落的刀。
第315章 报应……都是报应
子夜,汴京天牢。
石壁上渗出的水珠凝成冰溜子,在昏黄的油灯映照下闪着森然的光。
女牢里,王夫人正蜷在角落,手里捻着一串只剩三颗的楠木佛珠——那是她从荣国府带出来的唯一念想,珠子被她摩挲得油亮。
“太太,”同牢的周瑞家递过来半块硬馍,小声说,“您多少吃些,已经两日没进食了……”
王夫人摇摇头,眼睛盯着牢门方向,声音嘶哑:“宝玉……还没有消息吗?”
周瑞家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忍心说。
贾宝玉出逃已近一月,禁军全城搜捕无果。
前日有狱卒悄悄说,南城外发现一具少年尸体,身形年纪都像,只是面目被野狗啃烂了,辨不清是谁。
这话她不敢告诉王夫人。
牢房另一头,邢夫人靠在墙上,眼神空洞。
自从贾赦发疯后,她就一直是这副模样,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尤氏抱着膝盖坐在她旁边,偶尔替她理理散乱的头发,动作机械。
突然,外面甬道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铁链拖地的声音刺耳地响着,混着狱卒粗哑的呵斥:
“让开!都让开!”
所有女眷都抬起头。
几个狱卒拖着一具盖着草席的尸体,从男牢方向过来。
草席没盖严实,露出一角绯色官袍——那颜色在昏暗的牢房里刺眼得像血。
“那是……”薛姨妈颤声问,手里攥着帕子。
没人回答。
草席经过女牢栅栏前时,一只苍白的手滑了出来。
手指修长,指甲缝里塞满污垢,但中指第一节有个明显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王夫人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
她猛地扑到栅栏前,死死盯着那只手,嘴唇哆嗦:“老、老爷……?”
像是回应她似的,草席里忽然滚出一样东西——一枚断裂的乌木簪,簪头雕着小小的竹节纹样。
那是贾政的簪子。
他常戴的那根。
“啊——!!!”
王夫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双手抓住铁栏疯狂摇晃:“开门!开门!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老爷——!!”
草席被拖过去了,在潮湿的石板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
血混着污水,蜿蜒如蛇。
“太太!太太您冷静些!”周瑞家扑上来抱住她。
王夫人挣扎着,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甬道尽头那消失的身影。
忽然,她整个人僵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然后直挺挺向后倒去。
“太太!”
“二太太!”
牢房里顿时乱作一团。周瑞家掐她人中,尤氏拍她脸颊,薛姨妈哭着喊“快叫大夫”,可狱卒只是冷漠地看了眼,转身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王夫人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老爷……怎么死的?”
声音平静得可怕。
隔壁牢房传来压抑的哭声——是赵姨娘。
她趴在栅栏上,肩膀剧烈颤抖,却咬着袖子不敢哭出声。
彩云和芳官一边一个扶着她,也跟着掉眼泪。
周瑞家嘴唇哆嗦,半晌才说:“刚才……刚才拖尸体的狱卒说,老爷在垂拱殿……撞柱……自尽了……”
“撞柱……”
王夫人喃喃重复,眼中却无泪,只有一片死灰,“他那样的人……怎么会选这般惨烈的死法……”
她太了解贾政了。
那个一辈子谨小慎微、重礼守节的读书人,便是死,也该选一杯鸩酒、三尺白绫,体体面面地走。
撞柱?血溅金殿?
这得是多大的屈辱,才会让他做出这种选择?
“太太,”周瑞家哭着说,“您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受些……”
王夫人没哭。
她缓缓坐起身,捡起地上那串佛珠,一颗一颗捻着,眼睛盯着虚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宝玉……兰儿……”她轻声说,“你们可要……好好活着。”
————
男牢那边,消息传得更快些。
贾珍被关在贾赦隔壁,中间只隔一道木栅。
当狱卒拖着贾政的尸体经过时,他正扒着栅栏往外看。
“那是……政老爷?”他身边一个贾家旁支子弟颤声问。
贾珍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角绯色官袍,盯着草席下隐约可见的官靴样式——三品文官的制式。
等狱卒走远了,他猛地转身,扑到隔栅前,双手抓住木栏疯狂摇晃:
“贾赦!你看见了吗?!你他娘的看见了吗?!”
隔壁牢房里,贾赦蜷在墙角,身上还裹着那件臭不可闻的羊皮。
他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墙上的水渍,嘴里喃喃自语:“草……吃草……”
“你装!你再装!”
贾珍眼睛赤红,唾沫星子喷到贾赦脸上:“要不是你去告密!要不是你贪生怕死!二叔会死吗?!贾家会落到这步田地吗?!
三百多口人!三百多口啊!现在好了,二叔撞死了!下一个轮到谁?!你吗?!我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你倒是疯了一了百了!我们呢?!我们这些没疯的呢?!要在牢里等死!等着被拉出去砍头!
贾赦!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看看二叔是怎么死的!他是替你死的!替你背了贾家的罪!”
贾赦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上沾着污垢和草屑,眼神浑浊得像隔了层雾。
他看着贾珍扭曲的脸,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
“羊……我是羊……咩……”
他学了一声羊叫,惟妙惟肖。
然后转过身,用头一下一下轻轻撞墙,发出“咚、咚”的闷响,嘴里继续嘟囔:“跑……跑得快……有草吃……”
贾珍呆呆看着他,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了。
他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颤抖。
不是哭,是笑。
低沉、压抑、绝望的笑声在牢房里回荡: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荣国公府……好一个诗礼传家……长子疯了……次子撞死了……孙子跑的跑死的死……哈哈哈……报应……都是报应……”
笑着笑着,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想起了宁国府那些荒唐日子——聚麀之诮,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那时候觉得天塌下来有荣国府顶着,他贾珍只管醉生梦死就好。
可现在……
“父亲……”
他喃喃道,想起贾敬出家前看他那失望的眼神,“您当年……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隔壁,贾赦还在撞墙。
咚、咚、咚。
节奏平稳,不轻不重,像个不知疲倦的摆钟。
二月十二,巳时。
天牢铁门再次被粗暴推开时,女眷们已经有了预感。
这次进来的不是普通狱卒,而是司礼监的太监——两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紫红蟒纹曳撒,身后跟着八个带刀禁军。
为首的太监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尖细的嗓音在牢房里炸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贾府女眷戴罪之身,不思悔改,反生怨望。今北疆战事吃紧,特再选一批,发配云州,充入前锋营,戴罪立功。钦此——”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卷绢帛上,落在那两个太监冰冷无情的脸上。
太监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字:
“王氏。”
王夫人浑身一颤。
“邢氏。”
邢夫人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焦距——是恐惧。
“尤氏。”
尤氏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薛王氏。”
薛姨妈“啊”了一声,往后缩去,被身后的同喜同贵扶住。
“邢岫烟。”
角落里,一个清瘦的少女猛地抬头——她是邢夫人的侄女,因家道中落寄居贾府,没想到也被牵连。
“妙玉。”
最里面的牢房里,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尼姑缓缓站起身。
她头上已无青丝,面容清冷如雪,眼神平静得可怕。
因为暗中帮助贾宝玉出逃,她在正月初十那晚被抓了进来。
“周瑞家的,琥珀,彩云,芳官,小鹊,小吉祥——”
一个个名字念出来,像一道道催命符。
被点到的人,有的瘫软在地,有的掩面哭泣,有的呆若木鸡。
王夫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惨得让人心碎:“好啊……都去……都去北疆……去见纨儿……”
她想起李纨,想起早逝的贾珠,想起生死未卜的贾宝玉。
周瑞家跪爬过来,抱住王夫人的腿哭道:“太太……太太您不能去啊!您这身子骨……去了北疆就是送死啊!”
“送死?”
王夫人喃喃道,“老爷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向太监:“公公,我……我能带件东西吗?”
太监皱眉:“带什么?”
王夫人从怀里掏出那串楠木佛珠:“这个……行吗?”
太监瞥了一眼,不耐地挥手:“赶紧收拾!半炷香后出发!”
说是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女眷们被赶出牢房,在甬道里排成一队。
狱卒扔过来十几套灰扑扑的号衣——和上次李纨她们穿的一样,破旧,单薄,散发着霉味。
“换上!”太监厉声道。
没人动。
薛姨妈颤抖着说:“公公……这、这就要走?能不能……能不能让我们见见家人最后一面……”
“见什么见!”
另一个太监冷笑,“你们现在是罪囚,不是诰命夫人!赶紧换!不换就扒了!”
禁军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女眷们吓得哆嗦,只能背过身,颤抖着手开始换衣。
王夫人动作很慢。
她先脱下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绸袄——这还是入狱前穿的,如今已脏污不堪。
周瑞家要帮她,她摇摇头,自己慢慢把号衣套上。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像砂纸在刮。
邢夫人全程麻木,任由尤氏帮她穿戴。
尤氏自己的手也在抖,好几次系不上扣子。
薛姨妈哭得几乎站不稳,同喜同贵一边哭一边帮她换衣。
妙玉最平静。
她脱下僧衣,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身形单薄得像纸片,肋骨清晰可见。
她慢条斯理地穿上号衣,抚平褶皱,又把那串随身携带的菩提子念珠小心塞进怀里。
邢岫烟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
她才十六岁,本该在闺中待嫁的年纪。
琥珀、彩云这些丫鬟哭成一团。
芳官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嘴唇咬出血来。
半炷香后,十五个人换装完毕。
清一色的灰色号衣,衬得一张张脸更加惨白。
太监扫了一眼,挥手:“带走!”
第316章 生离死别
二月十六,卯时三刻,汴京北门。
天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铅灰色,细碎的雪沫子在半空中打着旋,落在青石铺就的官道上,很快化为一滩滩湿冷的泥泞。
城门刚开了一道缝,十五名穿着灰色号衣的女子就被押了出来,在城墙根下列成一排。
王夫人走在最前面。
她穿着那身过分宽大的号衣,衣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水。
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几缕花白的发丝散落在额前,被寒风一吹,贴在冻得青紫的脸上。
她的眼神是空的。
自那日看见贾政的尸身被拖走,她就成了这副模样——不说话,不哭,甚至很少眨眼。
走路时腰背挺得很直,可那挺直里没有半分力气,像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太太……”周瑞家搀着她,眼泪簌簌往下掉,“您……您说句话吧……”
王夫人没应。
她的目光越过押送的禁军,越过黑压压的城墙,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雪,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通往北疆的官道。
邢夫人跟在她身后,被尤氏扶着。
这个曾经在荣国府颐指气使的大太太,如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走路时腿一直在抖。
“叔母,”尤氏小声说,“抓紧我,路滑。”
邢夫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也不知听没听见。
薛姨妈被同喜同贵一左一右架着,几乎是被拖着走。
她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里反复念叨:“宝钗……我的儿……你在哪儿……”
妙玉走在队伍末尾。
她依旧平静,灰色号衣穿在她身上,竟有几分僧袍的素净。
那双曾经只抚琴焚香的手,如今扶着冰冷的镣铐,指节冻得通红。
邢岫烟走在她旁边,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看着前面那些曾经锦衣玉食的长辈们如今这般模样,鼻子一酸,还是红了眼眶。
“别哭。”妙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眼泪在这时候,最没有用。”
岫烟用力点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
就在这时——
“等一下!等等!”
城门里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众人回头,只见三辆青帷小车从城内疾驰而来,车还没停稳,帘子就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
第一个跳下车的是薛宝钗。
她今日穿得很素,一身月白色绣银梅的夹棉褙子,外罩浅青色斗篷,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只簪一根白玉簪。
可即便这般素净,往这灰扑扑的雪地里一站,也如明珠落尘,光彩难掩。
她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快步朝队伍走来。
身后跟着林黛玉和贾探春。
林黛玉身子弱,被紫鹃搀着,走得很慢。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厚实的藕荷色棉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双红肿的眼睛——显然已经哭过一场。
贾探春走在最后。
她没穿女装,而是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墨色披风,腰佩短剑,头发高束成马尾,眉宇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怒意和悲愤。
三人的出现,让押送的禁军都愣了一下。
为首的监军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孙,是王子腾的亲信。
他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拦在薛宝钗面前:“薛姨娘,这是押送罪囚的队伍,您……”
“孙监军。”
薛宝钗停下脚步,朝他福了一福。
“这些虽是戴罪之身,可到底曾是我的长辈、姊妹。今日一别,不知何日能再见,容我们说几句话,送一程,总不为过吧?”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轻轻递过去:“天寒地冻的,监军和弟兄们路上辛苦,这点银子,给诸位买些酒驱驱寒。”
孙监军掂了掂荷包的重量,脸上神色缓和了些。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薛姨娘,不是下官不通融,实在是……这是皇上钦点的,路上若有闪失,下官担待不起。”
“我明白。”
薛宝钗点头,又从怀里取出一个更小的锦囊,“这里面是秦王府的令牌。监军想必知道,秦王殿下如今在北疆。
这些人送到云州,终究是要入秦王府管辖的军营。监军行个方便,将来到了云州,也好说话。”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现在为难她们,将来到了王程的地盘,怕是不好交代。
孙监军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王程是谁。
北疆那位煞神,连皇上都要忌惮三分。
这次押送,他心里本就打鼓——把这些女人送到王程眼皮底下,谁知道那位爷会是什么反应?
“这……”他犹豫。
贾探春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孙监军,我们只求说几句话,送些御寒的衣物吃食,不会耽搁太久。您若实在为难——”
她顿了顿,手按在剑柄上,眼中寒光一闪:“那我便只能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到云州,问问王爷——他的岳母、婶娘、姊妹们北上,连说句话送个行,都要被拦着?”
孙监军额角冒出冷汗。
他看看薛宝钗手里的荷包和令牌,再看看贾探春按剑的手,又看看远处那些瑟缩在寒风中的女眷,最终咬了咬牙,侧身让开:“一炷香。最多一炷香。”
“多谢监军。”
薛宝钗福身致谢,快步朝王夫人走去。
王夫人还站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看着远方。
直到薛宝钗走到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她才缓缓转过头。
“宝……宝丫头?”她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姨母。”薛宝钗眼圈一红,强忍着没掉泪。
她将手中的蓝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厚实的棉袄,还有几双棉袜,一包干粮,一小瓶伤药。
“路上冷,您把这个穿上。”她抖开棉袄,要给王夫人披上。
王夫人却往后退了一步,摇摇头:“不用了……我用不着了……”
“姨母!”
薛宝钗声音哽咽,“您别说这样的话!路上虽苦,可只要到了云州,见了纨大嫂子她们,就有照应。王爷……王爷不会不管的。”
“王爷?”
王夫人笑了,那笑容凄惨得让人心碎,“他若真管,老爷会死吗?宝玉会下落不明吗?贾家……会落到这步田地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扎在薛宝钗心上。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太!”
林黛玉走了过来,她摘下自己的斗篷,要给王夫人披上,“您别说这样的话。宝姐姐为了今日能来送您,昨夜求了秦大人半宿,又送了五百两银子打点……”
王夫人看着林黛玉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好孩子……”
她喃喃道,“你们……都要好好的。宝玉……宝玉若还活着,你替我告诉他……母亲不怪他……让他……好好活着……”
黛玉的眼泪“唰”地掉下来。
她用力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贾探春走到邢夫人和尤氏面前,从怀里取出两个小包袱:“大太太,珍大嫂子,这里面是些银票和碎银子,你们贴身藏好。
路上若有机会,打点狱卒……还有,这些伤药,你们带着。”
尤氏接过包袱,眼泪滚滚而下:“三妹妹……谢谢你……只是……只是我们这一去,怕是……”
“别说不吉利的话。”
探春打断她,眼神坚定,“到了云州,去找纨大嫂子,找夏姨娘。她们如今在王爷麾下,能照应你们。”
薛宝钗看向薛姨妈,五味杂陈,从腕上褪下一只金镯子,塞到薛姨妈手里:“母亲,这个您拿着。到了北疆,打点用。”
薛姨妈握着那只还带着体温的镯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宝钗……我的儿……你们……你们一定要保重……若有机会……救救宝玉……”
“我们会的。”薛宝钗重重点头,眼圈也红了。
另一边,妙玉静静看着这一切。
薛宝钗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个小包裹:“妙玉师父,这里面是几本经书,还有一串沉香念珠。路上若心烦,可以念念经。”
妙玉接过包裹,合十行礼:“多谢薛施主。”
“师父……”
薛宝钗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到了北疆,若有机会,还请师父……照应着些母亲,还有太太她们。”
妙玉看着她,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悲悯。
“贫尼明白。”
她轻声说,“只是薛施主也该明白——心若死了,便是佛也渡不了。王夫人她……业障太深,执念太重。这一路,怕是很难。”
这话说得直白,薛宝钗脸色白了白,却只能点头。
她转身又去嘱咐周瑞家、琥珀、彩云等人,给每个人都塞了点银钱。
又悄悄跟几个年纪小的丫鬟说:“路上机灵些,照顾好太太、奶奶们。到了云州,若能活下来,将来……我定想办法接你们回来。”
小吉祥才十三岁,吓得直哭:“宝姑娘……我……我怕……”
“别怕。”
薛宝钗摸摸她的头,声音温柔,“想想你娘,还在家等你呢。一定要活着,知道吗?”
小吉祥用力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一炷香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孙监军走过来,咳了一声:“薛姑娘,时辰到了。”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最后握住王夫人的手:“太太,保重。”
王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宝丫头……若有机会,给宝玉……立个衣冠冢吧。就埋在……埋在金陵祖坟旁边。他从小……就想回金陵看看……”
薛宝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用力点头:“宝钗记住了。”
“走吧。”
王夫人抽出自己的手,转身,朝着官道走去。
脚步蹒跚,腰背却挺得笔直。
那身过于宽大的号衣在寒风中被吹得鼓起,像一面残破的旗。
十五个人,排成一队,在禁军的押送下,缓缓走向北方。
薛宝钗、林黛玉、贾探春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茫茫雪雾中。
“回去吧。”探春哑声说。
三人转身,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的一瞬间,林黛玉终于放声痛哭。
她扑在薛宝钗怀里,哭得浑身颤抖:“宝姐姐……她们……她们还能活着到云州吗?”
薛宝钗紧紧抱着她,眼睛望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字一顿:“能。她们必须能。”
因为王程在云州。
因为……那是她们最后的希望。
马车缓缓驶回城内。
城楼上,孙监军看着马车远去,掂了掂手里的荷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头儿,”一个年轻禁军凑过来,“薛姑娘给的那些银钱……”
“怎么?你还真想照应她们?”
孙监军嗤笑,“这些女人,是皇上钦点的罪囚,送到北疆就是当炮灰的命。咱们收了钱,路上不给她们罪受就是了,还想怎么照应?”
“可薛姑娘说,到了云州,秦王那边……”
“秦王?”
孙监军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化为不屑,“秦王再厉害,还能为了几个女人跟皇上翻脸?况且……等她们到了北疆,能不能活过三天都难说。”
他转身,对着队伍厉声喝道:“都快点!磨蹭什么?天黑前要赶到三十里外的驿站!”
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
队伍加快了速度。
王夫人走在最前面,脚步踉跄,几次险些摔倒,都被周瑞家扶住。
风雪越来越大,扑打在脸上,像刀子割。
她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云州的方向。
第317章 红梅映雪,稚女初生
云州城南别院。
昨夜一场小雪,庭中那几株老梅枝头积了薄薄一层白,底下透出的红却更艳了,像雪地里点着的胭脂。
贾元春靠坐在暖炕上,身上盖着杏子红绫被,头发松松挽着,只簪一支素银簪子。
她脸色还有些产后未褪尽的白,可眼睛里漾着的光,能把整个冬天的寒意都化开。
怀里抱着个襁褓,粉蓝色的绸面子,边角绣着缠枝莲纹。
“王爷您瞧,”贾元春低头,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她又在吐泡泡了。”
王程坐在炕沿,闻言俯身看去。
襁褓里的小丫头才一个多月大,眉眼已能看出些轮廓——眉毛淡而秀,像远山青黛;
眼睛闭着,睫毛却长得出奇,嘴唇红润润的,这会儿正一嘟一嘟,真的吐出几个细小的泡泡。
“像你。”王程看了一会儿,说了两个字。
贾元春笑了,眼角微微弯起:“抱琴她们都说,这鼻梁、这下巴,分明像王爷。”
“眼睛像你。”王程伸手,指尖极轻地在小丫头脸蛋上碰了碰,“安静。”
这话不假。
这孩子从生下来就省心。
不似有些婴孩整夜啼哭,她饿了哼两声,吃饱了便睡,醒了也不闹,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人,看够了又合眼睡去。
接生的婆子都说:“这小郡主是个有福气的,性子稳,将来必是贵气相。”
“王爷给取个名儿吧。”贾元春轻声说,“总不能一直‘丫头’‘丫头’地叫。”
王程沉默片刻。
窗外,雪光映着红梅,疏影横斜。
“疏影。”他道,“王疏影。”
贾元春低低念了两遍,眼中泛起水光:“疏影横斜水清浅……好名字。谢王爷。”
她知道,这名字里的“疏影”取自林逋的梅诗,暗合院中红梅,更藏着王爷对女儿的一番期许——愿她如梅,清雅坚韧,傲雪凌霜。
“哇——”
小疏影忽然醒了,也不哭,只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定定看着王程。
那眼神太干净,干净得让王程这个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神,心头都软了一下。
他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我抱抱。”
贾元春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过去,嘴上却忍不住叮嘱:“王爷托着些头,这么小的孩子脖颈还没力……”
王程的动作很生硬,但极稳。
他学着贾元春刚才的样子,让孩子的头枕在自己臂弯,另一只手轻轻托着襁褓。
小疏影在他怀里扭了扭,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王程低头看着她,那张冷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王爷笑了。”贾元春轻声说,眼中泪光盈盈。
她想起在幽州时第一次见王程——那时他一身铁甲,站在尸山血海中,眼神冷得像塞外的冻土。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男人,此刻会这样笨拙又小心地抱着个婴儿,还会笑。
“她很好。”王程说,手指任小丫头抓着,“你……辛苦了。”
贾元春摇头,眼泪却掉下来:“妾身不苦。能……能为王爷生下孩子,是妾身的福分。”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从汴京到云州,从贵妃到“侍妾”,这一路她不是没有过惶恐、委屈。
可当这个孩子真真切切躺在怀里时,那些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这是她的骨血,是她和王程的牵绊,是这乱世里她最珍贵的依靠。
王程没说话,只把孩子递还给她,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是新糊的,透光极好。
外头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红梅白雪上,一片明晃晃的亮。
“王爷,”贾元春抱着孩子,犹豫着开口,“妾身听说……汴京那边……”
“贾政死了。”王程打断她,声音平静。
贾元春浑身一颤,怀里的孩子似乎感觉到母亲的震动,哼唧了一声。
她连忙轻轻拍抚,眼睛却红了:“父亲他……怎么……”
“撞柱,在金殿。”
王程转过身,看着她,“赵桓要他行牵羊礼,他没受辱。”
短短两句话,贾元春却听出了背后的惨烈。
撞柱……
她闭上眼睛,眼前仿佛看见那个一辈子恪守礼法、连衣袍褶皱都要抚平的父亲,用尽最后力气撞向蟠龙金柱的画面。
血溅金殿,官袍染红。
“父亲……”她喃喃道,眼泪无声滑落。
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应到母亲的悲伤,也撇了撇嘴,眼看要哭。
王程走回炕边,从她怀里接过孩子。
说来也怪,小疏影一到他怀里,立刻安静下来,只睁着大眼睛看他。
“哭没用。”
王程说,声音不算温柔,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贾政选了自己的路。读书人的路。”
贾元春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他:“那……母亲她们……”
“第二批女眷已经上路了。”
王程顿了顿,“你母亲,邢夫人,尤氏,薛姨妈……还有妙玉。”
“妙玉?!”
贾元春愕然,“她……她不是出家人吗?怎么也……”
“她帮贾宝玉逃出汴京,被抓了。”
贾元春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那个清冷如梅的妙玉,那个连栊翠庵的雪水都要用旧年梅花上的妙玉……如今也要披上囚衣,走上那条九死一生的北疆之路。
“王爷,”她忽然想起什么,“金国公主那边……是不是也快生了?”
王程点头:“就这几日。”
贾元春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金国公主——比自己小几岁,身世却更坎坷。
亡国公主,被俘,怀了仇人的孩子,独自在汴京别苑待产……
“也是个可怜人。”她轻声道。
王程没接话。
可怜吗?
或许。
但这世道,谁不可怜?
“好生养着。”
他将孩子放回贾元春怀里,转身朝外走,“缺什么让抱琴找我。”
“王爷,”贾元春叫住他,“您……还会来吗?”
王程在门口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
“嗯。”
只一个字,门帘落下。
贾元春抱着孩子,看着那晃动的门帘,许久,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疏影,”她轻声说,“你爹爹……心里是有咱们的。”
小疏影不知听没听懂,只伸出小手,抓住了母亲的一缕头发。
阳光透过窗纸,暖暖地洒在炕上。
屋外,雪又开始下了。
第318章 金国公主产子
同一时间,汴京城南,竹林深处的别苑。
这里与云州隔着千山万水,春意却来得更早些。
院中几株老梅已谢,桃树鼓起了粉嫩的花苞,在夜风中瑟瑟颤动。
正房内室,却是另一番景象。
炭火烧得通红,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草药味。
两个接生婆满头大汗,一个按着床上产妇的腿,一个探头往下看,嘴里不停喊着:“使劲!再使点劲!看见头了!”
完颜乌娜仰躺在床榻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血。
她已经疼了六个时辰。
起初是一阵阵的隐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腹中搅动。
后来疼痛越来越密,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萧贵妃(苏妧)坐在床头,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用湿布擦拭她额头的汗,声音发颤:“乌娜,坚持住……就快好了……就快好了……”
“姑姑……”
完颜乌娜声音嘶哑,眼中泪水混着汗水,“我……我不行了……”
“胡说!”
萧贵妃厉声道,“你是大金的公主!是草原上的鹰!这点痛算什么?想想孩子!他在等着见你!”
完颜乌娜浑身一震。
孩子……
那个在她腹中待了九个多月的生命,那个每一次胎动都让她既恨又爱的孩子……
她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向下使力。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
接生婆惊喜地叫道,“是个小子!是个带把的小子!”
萧贵妃猛地站起身,扑到床尾。
接生婆正提着个血糊糊的小婴儿,手脚麻利地剪断脐带,拍打后背。
婴儿的哭声更响了,中气十足,震得人耳膜发颤。
“给我……给我看看……”
完颜乌娜虚弱地伸出手。
接生婆将清理过的婴儿用软布包好,递到她怀里。
完颜乌娜低头看去。
小家伙脸上还皱巴巴的,通红通红的,眼睛紧紧闭着,小嘴一张一合,哭声震天。
但眉毛的轮廓,鼻梁的弧度……
像他。
那个灭了她故国、杀了她兄长、将她掳来此地的男人。
完颜乌娜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紧紧抱住孩子,将脸贴在他温热的小脸上,泣不成声。
“乌娜……”萧贵妃轻声唤道,眼中也含着泪,“是长子……是王爷的长子……”
完颜乌娜浑身一颤。
长子……
是啊,这是王程的第一个儿子。
若是寻常人家,该是何等喜庆的大事。可他们……
她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这座精致却偏僻的别苑,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她的儿子,从出生起就注定见不得光。
“姑姑,”她声音发颤,“他……会认这个儿子吗?”
萧贵妃沉默片刻,轻声道:“会的。王爷虽冷情,但重子嗣。你看王妃,还有迎春姨娘她们?”
完颜乌娜苦笑。
那能一样吗?
赵媛媛是明媒正娶的王妃,住的是秦王府。
而她呢?
一个战败国的公主,一个被藏在别苑里的外室,生的儿子……连姓什么都难说。
“至少,”萧贵妃握住她的手,声音坚定,“孩子平安降生了。乌娜,从今往后,你就是母亲了。为了他,你要好好活着。”
完颜乌娜低头,看着怀中渐渐止住哭泣、开始本能地寻找乳头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情。
是啊,母亲。
这个身份,比公主更重,比仇恨更深。
她轻轻解开衣襟,开始喂奶。
小家伙本能地含住,开始用力吮吸。
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完颜乌娜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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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梧堂里暖意融融,赵媛媛靠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一本《诗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已有五个多月身孕,腹部隆起明显。
穿着宽松的藕荷色软绸寝衣,外罩一件银红织金缠枝莲纹的比甲,头发松松挽着,只簪一支白玉簪,气色却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王妃,”蕊初端着药碗进来,轻声道,“该喝安胎药了。”
赵媛媛回过神,接过药碗,皱着眉一口口喝完。
药很苦,她强忍着没吐出来。
蕊初连忙递上蜜饯,又端来温水让她漱口。
“王妃这几日睡得不好?”蕊初小心翼翼地问。
赵媛媛摇摇头,没说话。
“王妃,”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薛侧妃来了。”
“快请。”赵媛媛强打精神。
门帘掀起,薛宝钗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绣折枝梅花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只簪一支碧玉簪,素净却雅致。
“王妃今日可好些?”薛宝钗福身行礼,声音温和。
“好多了,妹妹坐。”赵媛婵扯出一丝笑容,示意蕊初看座。
薛宝钗在炕边绣墩上坐下,目光扫过赵媛媛苍白的脸色,心中暗叹。
这位王妃,日子也不好过。
父亲被兄长所弑,自己怀着身孕,还要撑起偌大的秦王府,应对宫里那位疯子皇帝的试探。
“妹妹今日来,可是有事?”赵媛媛问。
薛宝钗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这是昨日凤姐儿从云州托人捎来的信,附了一份礼单,说是给……给城南别苑那位准备的。”
赵媛媛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上面列着:赤金长命锁一件、云锦襁褓四套、虎头鞋帽两副、滋补药材若干……
“凤姐姐有心了。”赵媛媛淡淡道,将单子放在炕几上,“那边……生了?”
“昨日半夜生的,是个儿子。”薛宝钗声音平静,“母子平安。”
赵媛媛沉默良久。
儿子。
王程的长子。
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也不是从贾元春、史湘云这些有名分的侧妃肚子里出来的,而是从一个金国公主、一个外室肚子里出来的。
她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
这里的孩子,会是第二个,第三个……但永远不是第一个了。
“王妃,”薛宝钗看出她的心思,轻声道,“那边终究见不得光。王爷再宠,孩子也只能养在别苑,上不得族谱,认不得祖宗。您肚子里这个,才是正经的嫡出。”
这话说得委婉,但赵媛媛听懂了。
完颜乌娜生的儿子再金贵,也是私生子。
而她赵媛媛生的,才是名正言顺的秦王世子。
“妹妹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既如此,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蕊初——”
“奴婢在。”
“照凤姐姐的单子,再加三成。另外,从我私库里取那对羊脂玉镯,一并送去。就说……”
她顿了顿,“就说本妃贺她喜得麟儿,望她好生将养。”
“是。”蕊初领命退下。
薛宝钗看着赵媛婵,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位王妃,年纪虽轻,气度却不凡。
该大度时大度,该强硬时强硬,难怪王程离京前将王府托付给她。
“王妃,”薛宝钗又道,“还有一事。昨日宫里那位又派人来了,说是陛下念王妃身怀六甲,特赐血燕十盏、阿胶二十斤,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还有四个教养嬷嬷,说是来‘伺候’王妃安胎的。”
赵媛媛脸色一冷。
伺候?监视还差不多。
赵桓这是不放心她,不放心秦王府。
“人呢?”她问。
“在前院候着。”薛宝钗道,“林妹妹和探春妹妹正应付着。”
赵媛媛沉吟片刻:“告诉林妹妹,嬷嬷们既是陛下所赐,自然要留下。
不过王府有王府的规矩,让她们住到西跨院去,无事不得进内院。若有违逆……”
她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就按王府家规处置。”
“是。”薛宝钗应道,心中暗叹。
这四个嬷嬷,怕是活不长了。
秦王府的家规?
那都是王程定的,简单粗暴——擅闯内院者,打断腿;
窥探机密者,挖眼割舌;
图谋不轨者,乱棍打死。
赵桓想用几个嬷嬷拿捏秦王府,未免太小看王程留下的这些女人了。
“还有,”赵媛媛揉了揉眉心,“史妹妹信里还说,云州那边,王爷收了一批贾家女眷入‘女营’。夏金桂、李纨她们已经练出些样子了。”
薛宝钗眼睛一亮:“当真?”
“史妹妹亲笔所书,岂能有假。”赵媛媛将信递给她,“你看吧。”
薛宝钗接过信,仔细看去。
信是史湘云写的,字迹飞扬跳脱,一如她本人。
上面详细说了李纨、夏金桂等人如何修炼《玉女心经》,如何在郭怀德的刁难下反杀西夏俘虏,如何被王程编入女营……
“太好了!”
薛宝钗看完,眼中闪着光,“纨大嫂子她们若能练出来,至少性命无忧。王爷这步棋,走得妙。”
赵媛媛点点头,却又叹道:“只是这样一来,咱们与宫里的矛盾,就更深了。赵桓不会善罢甘休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薛宝钗将信折好,声音坚定,“王爷既然敢这么做,必有后手。咱们要做的,就是守好王府,等他回来。”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窗外,春风渐暖。
但汴京城的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太平。
---
二月十六,清晨。
城南别苑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儿在竹林间啁啾。
正房内室,完颜乌娜醒了。
她侧躺着,看着身边熟睡的儿子,眼中满是柔情。
小家伙睡得很沉,小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红润。
一夜过去,他脸上的皱褶舒展了许多,眉眼更清晰了——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唇形薄薄的,像极了那个人。
完颜乌娜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
指尖传来温软的触感,她的心也跟着软成一滩水。
“乌娜,醒了?”萧贵妃端着温水进来,见她睁着眼,轻声道,“孩子夜里没闹吧?”
“没闹,吃了两次奶,睡得很乖。”完颜乌娜声音还有些沙哑。
萧贵妃将温水递给她,又去看孩子:“长得真快,一天一个样。你瞧这眉毛,这鼻子……”
她顿了顿,叹道:“像他父亲。”
完颜乌娜沉默片刻,低声道:“姑姑,你说……他会来看孩子吗?”
萧贵妃坐在床沿,握住她的手:“会的。王爷虽在北疆,但汴京的事,他岂会不知?这是他的长子,他定会放在心上。”
“可是……”
完颜乌娜眼中泛起泪光,“孩子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也不能上族谱,将来……”
“将来如何,现在不必多想。”
萧贵妃打断她,“乌娜,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孩子养大,养壮实。其他的,等王爷回来再说。”
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声。
燕儿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公主,秦王府派人送东西来了。”
完颜乌娜一愣:“秦王府?”
“是王妃派人送来的。”燕儿将锦盒放在床边小几上,打开。
里面是琳琅满目的贺礼:赤金长命锁、云锦襁褓、虎头鞋帽、滋补药材……最下面,还有一对羊脂玉镯,温润洁白,一看就是上品。
“王妃说,贺公主喜得麟儿,望公主好生将养。”燕儿低声道。
完颜乌娜看着那些东西,心中五味杂陈。
赵媛媛……
那个才十八岁,却已是秦王妃的少女。
她怀着王程的嫡子,却还能如此大度地给她这个外室送贺礼。
是真心?还是做戏?
“公主,”萧贵妃轻声道,“王妃既然示好,咱们便接着。至少眼下,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完颜乌娜点点头,对燕儿道:“替我谢过王妃。就说……乌娜感激不尽。”
“是。”燕儿退下。
萧贵妃拿起那对羊脂玉镯,仔细看了看,叹道:“真是好东西。这位王妃,年纪虽小,手腕却不凡。”
完颜乌娜苦笑:“是啊,她能坐稳王妃之位,岂是寻常人。”
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无论如何,她都要让儿子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哪怕……要仰人鼻息,要忍气吞声。
“姑姑,”她忽然道,“我想给孩子取个小名。”
“什么小名?”
完颜乌娜看着窗外在春风中摇曳的竹影,轻声道:“就叫阿竹吧。愿他如竹子般,坚韧,挺拔,风雨不折。”
萧贵妃眼眶一热:“好名字。阿竹……咱们的阿竹,定会平安长大。”
完颜乌娜将脸贴在儿子的小脸上,眼泪无声滑落。
阿竹,阿竹。
母亲的阿竹。
你一定要平安长大。
窗外,春风渐暖,竹叶沙沙。
这座僻静的别苑,因着一个新生命的到来,终于有了些许生气。
第319章 准备攻打西夏
三月初二,卯时初刻。
云州城外的积雪开始消融,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滴滴答答敲着青石板。
节度使府东跨院,王程的卧房里炭火将熄未熄,余温尚存。
玉钏儿先醒了。
她侧躺在床榻里侧,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
晨光透过窗纸漫进来,在她光洁的脊背上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肩胛骨处还留着昨夜情动时王程留下的几点淡红指印。
她没敢动。
王程的手臂横在她腰间,沉甸甸的,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结实重量。
他的呼吸平稳绵长,喷在她后颈,温热,有点痒。
玉钏儿悄悄转过头,借着晨光打量他的脸。
睡着的王程没了平日那股慑人的杀气,眉峰舒展,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着看着,脸就红了。
想起昨夜。
是她主动的。
就在三日前,她终于把《玉女心经》第三重修成。
那一晚,真气在体内完成最后一个周天循环时,她独自坐在营房角落里,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不是难过,是释然。
姐姐金钏儿投井那年,她才十五岁。
记得那天也是个春天,井边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落了一地。
姐姐被人从井里捞上来时,头发散乱,脸色青白,身上那件她亲手缝的杏子红绫衫子湿透了,紧紧贴着早已冰冷的身子。
从那以后,她就很少说话了。
在贾府当差,她总是低着头,手脚麻利,从不多事。王
夫人夸她“稳重”,宝玉说她“闷葫芦”。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口井从来没填上过。
直到被发配北疆,直到开始修炼《玉女心经》。
第一次感受到真气在体内流动时,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世道,柔弱就是罪。
姐姐若是有一分自保的本事,何至于被几句闲话逼得跳井?
所以昨夜,当王程来营中巡查,单独考校她功法进展时,她跪下了。
“王爷,”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玉钏儿愿为王爷效死。”
王程当时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说:“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玉钏儿轻轻吸了口气,鼻尖萦绕着一股混合着男性气息和淡淡皂角味的味道,很特别,让她心里莫名踏实。
就在这时,王程动了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腰侧摩挲了两下,然后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玉钏儿脸“唰”地红透了,下意识想往被子里缩,却被王程按住。
“躲什么?”他刚醒,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
“没、没躲……”玉钏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王程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伸手,指尖拂过她耳畔散乱的发丝:“还疼么?”
玉钏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其实不太疼了。
《玉女心经》修炼到第三重,体质早已远超常人。
昨夜那点破瓜之痛,今早只剩些微酸胀。
只是这话她说不出口。
王程没再追问,只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玉钏儿顺从地贴过去,脸颊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王爷……”
“嗯?”
“奴婢……奴婢会不会太轻贱了?”她声音有些哽咽,“用身子……换前程……”
王程沉默片刻,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你觉得,本王是那种会被美色所惑的人?”
玉钏儿愣住。
“昨夜是你主动,不错。”
王程的声音很平静,“但本王若不愿意,你就是脱光了跪在面前,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她下巴柔嫩的皮肤:“让你进卧房,是因为你值得——修炼刻苦,心志坚韧。至于男女之事……”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不过是顺其自然。你情我愿,各取所需,谈不上谁轻贱谁。”
玉钏儿呆呆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不是委屈,是释然。
压在心头那块大石,轰然碎了。
“哭什么?”王程皱眉。
“奴婢……奴婢高兴……”
玉钏儿胡乱抹着眼泪,却越抹越多,“自打姐姐死后,奴婢就……就觉得自己是孤魂野鬼……可现在……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只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王程没说话,只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窗外,天色又亮了几分。
檐下冰溜子“啪嗒”一声断裂,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辰时初,玉钏儿已经穿戴整齐。
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浅青色襦裙——是史湘云昨日送来的,料子虽不名贵,但剪裁合身,颜色也衬她。
头发梳成简单的双环髻,用两根素银簪子固定,耳边垂下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站在铜镜前,左右照了照,脸上又泛起红晕。
镜中的女子眉眼温婉,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润,眼神里那种常年积郁的怯懦褪去了大半,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
“玉钏儿姐姐,”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热水备好了。”
“来了。”
玉钏儿连忙应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转身出了内室。
外间,两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已经端着铜盆、布巾、青盐等物候着。
见她出来,齐齐福身:“玉钏儿姐姐。”
玉钏儿点点头,接过铜盆,重新走进内室。
王程已经起身,正站在窗前活动筋骨。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轮廓。
玉钏儿心跳又快了几分,她低着头走上前,将铜盆放在架子上,绞了热布巾递过去:“王爷,洗脸。”
王程接过,随意擦了把脸。
玉钏儿又递上青盐和柳枝,等他漱了口,再递上干净的布巾。
整个流程她做得行云流水——在贾府伺候王夫人多年,这些事早已刻进骨子里。
只是今日心境不同,每一个动作都格外小心,也格外……亲密。
王程由着她伺候,目光却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紧张什么?”他忽然问。
玉钏儿手一抖,差点打翻水盆:“没、没有……”
王程没再追问,只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布巾,自己擦了擦手:“让她们摆饭吧。”
“是。”
早餐摆在东厢暖阁里。
四样小菜:腌脆黄瓜、醋溜白菜心、酱腌小萝卜、凉拌豆腐丝。
主食是小米粥和葱花烙饼,还配了一碟刚炸的油果子。
简单,却清爽开胃。
王程在桌前坐下,玉钏儿站在一旁布菜。
她夹了一块烙饼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又盛了半碗小米粥,动作轻巧细致。
王程吃了几口,忽然道:“你也坐下吃。”
玉钏儿一愣:“奴婢……”
“这里没外人。”王程打断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玉钏儿犹豫片刻,还是小心地在凳子边缘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
王程夹了一筷子豆腐丝放到她碗里:“多吃点。修炼消耗大。”
玉钏儿看着碗里那撮豆腐丝,鼻子又是一酸。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吃着,眼泪差点掉进粥里。
正吃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爷,”张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总管、岳将军他们到了,在前厅候着。”
王程放下筷子:“让他们稍候,我马上来。”
“是。”
玉钏儿连忙起身,替王程整理衣襟,系好腰带,又取来外袍帮他穿上。
王程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道:“今日议事,你也来。”
玉钏儿手一顿:“奴婢……奴婢能去吗?”
“修炼到第三重,也算半个武者。”王程淡淡道,“听听无妨。”
————
前厅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王禀、张叔夜、岳飞、张成、赵虎五人分坐两侧,个个神色肃然。
王禀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山文甲,甲片擦得锃亮,连虬髯都精心修剪过,显得精神抖擞。
他搓着手,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这鬼天气总算暖和点了!再不下雪,老子这身骨头都要生锈了!”
张叔夜捋着胡须,含笑不语。
他穿着常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似悠闲,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张成和赵虎站在王程座位后方,两人都是全副武装,手按刀柄,眼神锐利。
门帘掀起,王程走了进来。
众人齐刷刷起身:“参见王爷!”
“坐。”王程走到主位坐下,玉钏儿跟在他身后,悄悄站到角落里。
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只敢盯着地面。
王程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野狐岭残敌已肃清,北疆暂安。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西夏不灭,北境永无宁日。”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声。
王禀第一个反应过来,眼中爆出精光:“王爷的意思是……要打西夏?!”
“不是打,”王程纠正,“是灭。”
两个字,石破天惊。
张叔夜手中茶杯微微一晃,茶水溅出几滴。
他放下杯子,沉声道:“王爷,西夏立国百年,疆域虽不及我大宋辽阔,但民风彪悍,骑兵凶悍。若要灭国,恐非易事。”
“正因为不易,才要做。”
王程淡淡道,“完颜宗望十万大军覆灭,西夏蒙古联军十万葬身野狐岭——此时西夏国内空虚,军心涣散,正是千载难逢之机。”
他顿了顿,看向岳飞:“张成,你说。”
张成起身,抱拳道:“末将日前审问俘虏千夫长野利雄,得知西夏国内确已空虚。青壮男子十去其七,粮草储备不足三成。更关键的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西夏国主李乾顺年迈昏聩,诸子争位,朝中党争激烈。若我军此时大举进攻,其必内忧外患,难以抵挡。”
王禀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好!老子早就想踏平兴庆府了!王爷,您下令吧!末将愿为先锋!”
赵虎也兴奋起来,和张成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
角落里,玉钏儿悄悄抬起头,看着厅中这些杀气腾腾的将领,心中既震撼又茫然。
灭国……
她生在贾府,长在深闺,听过最大的争斗不过是妯娌间勾心斗角。
如今却要亲眼见证一场灭国之战……
“此战,本王亲自挂帅。”
王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王禀为副帅,统领中军。张成为先锋,率背嵬军一万先行。张叔夜坐镇云州,负责粮草调度。赵虎随本王左右。”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
王禀激动得满脸通红:“末将领命!”
张成抱拳:“末将必不负王爷所托!”
张叔夜深吸一口气:“老臣定当竭尽全力,保障粮草无忧。”
议事持续了半个时辰。
从出兵路线、兵力配置,到粮草转运、后续治理,事无巨细,一一敲定。
玉钏儿站在角落里,听得心惊肉跳。
她第一次知道,一场战争背后竟有如此复杂的谋划。
不是话本里写的“大将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冲锋”那么简单,而是无数细节堆砌起来的庞大机器。
“三日后,誓师出征。”
王程最后定下时间:“各营抓紧准备,若有疏漏,军法处置。”
“是!”众人齐声应诺。
第320章 郭怀德的愤怒
军议刚散,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节度使府。
郭怀德是在自己住处听到的。
他正吃着早饭——一碗燕窝粥,两碟精致小菜。
听到小太监战战兢兢的禀报,手里的银勺“当啷”一声掉进碗里。
“你、你说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出兵西夏?灭国?!他王程疯了?!”
小太监吓得跪在地上:“千、千真万确……前厅刚议完,王总管他们都已经去准备了……”
“混账!”
郭怀德一脚踹翻面前的桌子,杯盘碗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燕窝粥溅了他一身,昂贵的绸缎袍子上污渍斑斑,他也顾不上了。
“这么大的事……这么大的事居然不跟咱家商量!”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嗦着指向门外,“他王程眼里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朝廷!”
是,他是怕王程。
边界那次吓得尿裤子,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夜里做梦都会被那黑压压的西夏骑兵吓醒。
可再怕,他也是钦差监军!
是陛下派来节制北疆军务的!
出兵灭国——这种足以震动天下的大事,王程居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自己定了?!
“备轿!”
郭怀德嘶声吼道,“不,备马!咱家要去见王程!”
“公公息怒,”小太监哭丧着脸,“王爷他……他刚议完事,这会儿恐怕……”
“恐怕什么?!他还能杀了咱家不成!”
话虽这么说,郭怀德心里其实在打鼓。
王程当然不敢杀他——至少明面上不敢。
可那煞神的手段,他领教过。
真要惹急了,随便安个“贻误军机”、“扰乱军心”的罪名,把他关起来,等仗打完再放,陛下那边也说不出什么。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
“走!”
最终,愤怒压过了恐惧。
郭怀德胡乱擦了把袍子上的污渍,带着两个小太监,气势汹汹朝前厅走去。
他到的时候,王程还没走。
正站在舆图前,跟张成低声交代着什么。
玉钏儿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盘,低着头,像个温顺的影子。
“王爷!”
郭怀德进门,连礼都忘了行,尖着嗓子道:“咱家听说,您要出兵西夏?”
王程转头看他,神色平静:“郭公公消息灵通。”
“这么大的事,王爷为何不跟咱家商议?”
郭怀德强压怒火,尽量让语气显得有理有据,“咱家是陛下钦点的监军,北疆一切军务,按律都该知会咱家……”
“按律?”
王程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哪条律法规定,出兵打仗要先跟太监商议?”
郭怀德一噎,脸色涨红:“你……王爷这是藐视朝廷!”
“藐视朝廷?”
王程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郭公公,本王问你——西夏年年犯边,杀我百姓,掠我财物,该不该打?”
“该打,可是……”
“金国十万大军压境时,西夏趁火打劫,联蒙攻宋,该不该打?”
“该,但是……”
“野狐岭上,十万联军欲破云州,直捣中原,该不该打?”
一连三问,句句诛心。
郭怀德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王程看着他,眼中冷光闪烁:“该打,该打,还是该打——既然如此,本王出兵灭西夏,有何不妥?
郭公公若有异议,不妨说出来,让将士们评评理。”
郭怀德冷汗下来了。
他能说什么?
说“不该打”?
那不用王程动手,外面那些将士就能生撕了他。
说“该打,但得先请示朝廷”?
这话在理,可当着王程的面说,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王爷……”
他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求,“咱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灭国之战,非同小可,是不是……是不是该先禀报陛下,等朝廷旨意……”
“等旨意?”
王程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等旨意从汴京送到云州,至少要一个月。一个月后,西夏春耕开始,各部兵马分散,再想聚而歼之,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战机稍纵即逝。郭公公熟读兵书,这个道理,不会不懂吧?”
郭怀德哑口无言。
他懂,他当然懂。
可懂有什么用?
王程这是铁了心要打,根本没把朝廷、没把他放在眼里!
“郭公公若实在不放心,”王程忽然话锋一转,“不如随军同行。亲眼看着本王如何用兵,回去也好向陛下详细禀报。”
郭怀德浑身一颤。
随军?
上前线?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边界那天的画面——黑压压的骑兵,闪着寒光的弯刀,还有自己吓得尿裤子的丑态……
“不……不必了……”他声音发干,“咱家……咱家相信王爷……”
“哦?”
王程挑眉,“公公刚才不是还说,要‘知会’、要‘商议’么?怎么,现在又信了?”
郭怀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王程今天就是要羞辱他,就是要让他知道——在北疆,你郭怀德就是个摆设!
“王爷说笑了……”
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咱家……咱家就是担心王爷安危……既然王爷胸有成竹,咱家自然……自然放心……”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认怂了。
王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逼他,只淡淡道:“既如此,郭公公就安心在云州待着吧。等捷报传来,本王定会为公公请功。”
请功?
郭怀德心中冷笑。
请个屁的功!
王程这是要独吞灭西夏的功劳,把他彻底边缘化!
可他不敢说,只能咬牙应道:“谢……谢王爷……”
“退下吧。”王程挥挥手,像赶苍蝇。
郭怀德躬身退出前厅,刚转过廊角,脸色就彻底阴沉下来。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王程……王程……”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怨毒,“你等着……咱家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回到住处,郭怀德再也忍不住,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
“公公息怒!”小太监吓得跪了一地。
“息怒?咱家怎么息怒!”
郭怀德嘶声咆哮,“他王程眼里还有没有咱家!有没有陛下!灭国……他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胃口!”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忽然,他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去,把张公公叫来!”
张公公是他从汴京带来的心腹,主管与朝廷的密信往来。
很快,一个四十多岁、面白无须的太监匆匆进来:“公公,您找我?”
郭怀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立刻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呈陛下!就说——王程擅启边衅,欲攻西夏,图谋不轨!请陛下速下旨制止!”
张公公一愣:“公公,这……王爷出兵,也是为了大宋……”
“你懂什么!”
郭怀德厉声打断,“他王程要是真灭了西夏,功劳就是天大的!到时候功高震主,陛下还压得住他吗?咱们这些人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张公公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是是是,奴婢这就去写!”
“慢着!”
郭怀德又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狡诈,“信里再加一句——就说王程在北疆收拢人心,连发配充军的贾家女眷都收入麾下,训练成军,其心叵测!”
“这……”
张公公犹豫,“那些女眷不是陛下亲自下旨发配的么?王爷收用她们,也算……”
“算个屁!”
郭怀德冷笑,“陛下发配她们是让她们当炮灰送死的!他王程倒好,不但救下,还传授功法,编入亲军——这不是公然违抗圣旨是什么?这不是收买人心是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还有,别忘了提那个玉钏儿!贾政房里的丫鬟,如今都爬到他床上去了!
他王程连这种罪囚之女都收用,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张公公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违逆,只能连连称是。
“快去写!今天必须送出去!”
郭怀德挥挥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王程,你想灭西夏立功?咱家偏不让你如愿!”
第321章 戴罪立功
三月初三,酉时三刻,残阳如血。
夏金桂站在队列最前方。
她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
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背在身后、悄然握成拳的手,泄露了一丝紧绷。
李纨站在她身侧,落后半步。
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至少有了点血色,只是眼底的乌青依旧明显。
她们身后,是袭人、麝月、秋纹、碧痕、小红、玉钏、香菱几人。
她们不知道为何被召集至此。
只知道午饭后,史湘云亲自来传令,语气是少有的郑重:“王爷酉时正于校场点兵,所有人必须到齐,穿戴整齐。”
点兵?
点她们这些戴罪的女囚?
没有人敢问,只是心里那根弦,又悄然绷紧了。
残阳一寸寸沉下去,暮色四合,寒意渐重。
所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屏住呼吸。
王程的身影出现在校场入口。
身后跟着张成,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逐渐昏暗的天光,走到队列前方。
王程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这十五个女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怜悯,也没有温度。
校场上落针可闻,只有晚风吹动枯草的簌簌声,和远处营地隐约的嘈杂。
“三日后,大军出征西夏。”
王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北疆寒风般的冷冽。
夏金桂浑身一颤,李纨捻着帕子的手猛地攥紧。
出征西夏?!
王爷要……灭国?!
“你们,随军。”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每个人心上。
随军?
恐惧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爬上脊椎。
袭人脸色煞白,香菱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怕了?”
王程似乎看出了她们的心思,“怕死?还是怕上战场?”
没人敢回答。
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在你们被发配北疆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死人了。”
王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诛心,“区别只在于,是死在汴京的天牢里,死在北上的路上,死在城西营地的‘切磋’中,还是……死在战场上。”
夏金桂猛地抬起头。
她迎上王程的目光,那双丹凤眼里燃起一股不服输的火焰:“王爷,我们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像牲口一样。”
“那就争取死得明白点。”
王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戴罪之身,唯一的活路,是戴罪立功。”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此番出征,编你们入‘女营’,由史湘云暂领。任务——刺探、传信、救治、以及……必要时的特殊袭扰。”
李纨声音发颤:“王爷……我们……我们真的能……立功?”
“能不能,看你们自己。”
王程语气平淡,“《玉女心经》练到第三重,耳聪目明,身手敏捷,强过普通士卒。只要够狠,够机灵,未必不能活下来,甚至……”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一双双骤然亮起的眼睛。
“甚至,只要功劳够大,本王可以奏请朝廷,给你们一个清白身份,甚至……赦免。”
“赦免”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开!
赦免!
恢复自由身!
不再是罪囚!
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可以光明正大地活着!
可以……可以回家?!
香菱“哇”地一声哭出来,是压抑了太久后陡然释放的宣泄。
袭人死死捂住嘴,眼泪却夺眶而出。
麝月、秋纹、碧痕互相抓住对方的手,指尖冰凉,却在剧烈颤抖。
夏金桂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
李纨的眼泪无声滑落,她想起天牢里生死未卜的贾兰,想起撞柱而亡的贾政,想起这半生谨小慎微却落得如此下场……
如果,如果能立功,如果能被赦免,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王爷!”
她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罪妇李纨,愿往!愿戴罪立功!”
“罪妇夏金桂,愿往!”
夏金桂紧随其后,单膝跪地。
“奴婢愿往!”一个个声音响起,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十个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暮色彻底笼罩了校场,只有远处营地的火把光晕,勾勒出她们跪伏的、微微颤抖的身影。
王程看着她们,许久,缓缓点头。
“记住你们今日的话。战场不是儿戏,立功更非易事。但路,本王给你们了。走不走得通,看你们自己。”
他转身,对张成道:“带她们去领甲胄兵刃,按‘女营’标准配发。明日开始,由史湘云加紧操练,熟悉军令旗号。”
“是!”
王程不再多言,迈步离开。
墨色狐裘的下摆扫过泥泞的地面,很快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校场上紧绷的气氛才陡然一松。
“呜——”
香菱第一个放声大哭,扑到李纨怀里,“大奶奶……我们……我们有机会了……有机会了……”
李纨紧紧抱住她,眼泪汹涌,却笑着点头:“是……有机会了……兰儿……母亲有机会……回去找你了……”
袭人抹着眼泪,看向夏金桂:“夏姨娘……我们……我们真能行吗?”
夏金桂已经站起身,拍打着膝盖上的泥土。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着熊熊的火:“不行也得行!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想想汴京的天牢,想想这一路死去的姐妹,想想那些拿咱们当牲口看的阉货!
现在,咱们有机会拿起刀,为自己搏一条生路,甚至搏一个将来!有什么理由不拼?!”
她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原本还有些惶然的女眷们渐渐镇定下来。
是啊,最坏也不过是死。
可死在战场上,和死在天牢里、死在“切磋”中,能一样吗?
至少,手里有刀!
“夏姨娘说得对!”
小红擦干眼泪,眼神变得锐利,“咱们练了《玉女心经》,已经不是以前的弱女子了!王爷给了机会,咱们就得抓住!”
众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已不同。
张成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
王爷这一手,真是……又狠又准。
给了这些女人最绝望的处境里,一丝最诱人的希望。
为了这丝希望,她们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他挥挥手:“都跟我来,领东西。”
————
众人领了简单的皮甲、短刀、弩箭等物,又听了史湘云一番训诫和明日操练的安排,这才各自怀着激荡又忐忑的心情,回到营房。
夜渐深,营地里安静下来。
夏金桂却没有立刻歇息。
她换下了那身劲装,仔细梳洗了一番,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将头发重新梳理得一丝不苟,又换上那套王程赏的深蓝色衣裙——虽朴素,却整洁。
她对着镜子看了半晌,抿了抿唇,最终将头上那支银簪取下,换了一根更朴素的木簪。
然后,她悄悄出了营房。
节度使府,王程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刚与王禀等人议完出征的细节,正独自站在北疆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从云州到西夏兴庆府的路线。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张成压低的声音:“爷,夏夫人求见。”
王程眉梢微动:“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夏金桂低着头走进来,反手轻轻掩上门。
她走到书案前五步处,盈盈拜倒:“罪妇夏金桂,叩谢王爷恩典。”
王程转身,看着她:“恩典?”
“王爷给我们戴罪立功的机会,便是天大的恩典。”
夏金桂抬起头,烛光下,她脸上洗去了白日里的尘土和刻意表现的强悍,显出几分属于女子的柔润。
那双丹凤眼此刻水光潋滟,直直望着王程,坦荡,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媚意。
“只是谢恩?”
王程走到椅前坐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她身上。
夏金桂站起身,却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王程触手可及的距离。
“金桂……还想伺候王爷。”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王爷明日便要忙碌军务,金桂……别无长处,唯有些伺候人的微末本事,愿为王爷解乏。”
她说得直白,眼神却毫不躲闪,甚至微微挺直了腰身。
深蓝色的衣裙料子一般,却将她这段时间因修炼和训练而变得紧致匀称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锁骨清晰可见。
王程没说话,只看着她。
书房里一时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炸响。
夏金桂心跳如鼓,掌心沁出细汗,面上却强自镇定。
她知道自己在赌,赌王程对她有那么一丝兴趣,赌自己这副皮囊和“懂事”,还能换些额外的眷顾和……保障。
终于,王程轻轻“嗯”了一声。
夏金桂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涌起一股混杂着羞耻、释然和某种扭曲快意的情绪。
她上前一步,跪坐在王程脚边,伸手去解他腰间玉带的系扣。
她的动作很稳,指尖却有些凉。
解开外袍,露出里面玄色的中衣。
中衣料子柔软,贴着男人结实紧绷的腰腹线条。
她深吸一口气,抛开杂念,手指灵巧地活动着,为他按摩肩颈。
力道不轻不重,穴位拿捏得准,显然是下过功夫的。
王程闭上眼,任由她动作。
夏金桂一边按,一边留意着王程的呼吸和肌肉的松弛程度。
见他似乎受用,她胆子大了些,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贴上他的后背。
温热的呼吸带着女子特有的馨香,拂过他耳侧。
“王爷……”她声音更软,带着气音,“可还舒服?”
王程没睁眼,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夏金桂心中一定,手上动作不停,却慢慢挪动身子,从侧后方几乎半偎进他怀里。
她能感觉到男人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沉稳心跳,自己脸颊也开始发烫。
她抬起头,看着王程近在咫尺的侧脸。
鬼使神差地,她凑上去,极轻地吻了吻他的唇角。
王程猛地睁开眼。
夏金桂吓了一跳,动作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王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泛着红晕的脸,和那双强作镇定却泄露了紧张的眼睛,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玩味。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拉近,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像昨夜对玉钏儿那般带着些许生涩的探索,而是霸道、直接,充满掠夺性。
夏金桂起初被动承受,随即热烈地回应。
衣衫不知何时褪去大半。
“王爷……”她哑声唤道,手指划过他紧绷的背肌。
王程没应,只以更激烈的动作回应。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出一室晃动的春影。
许久,云收雨歇。
夏金桂瘫软在书案上,身上盖着王程的狐裘,长发散乱,脸颊潮红,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她身上多了些新鲜的痕迹,在烛光下暧昧分明。
王程已经穿好中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夏金桂挣扎着起身,忍着身上的酸软,捡起散落的衣物,一件件穿好。
动作有些迟缓,却依旧尽力维持着体面。
穿好后,她走到王程身后,轻声问:“王爷……可要金桂伺候沐浴?”
“不必。”
王程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淡,“回去歇着,明日还要操练。”
“是。”
夏金桂福了福身,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看他,“王爷……金桂定会努力立功,不负王爷今日……恩典。”
王程没回头,只挥了挥手。
夏金桂不再多言,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又小心掩好。
门外寒风扑面,让她滚烫的脸颊稍稍降温。
她靠在廊柱上,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才感觉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
低头看了看自己微皱的衣裙,和手腕上新增的指痕,她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有羞耻,但更多是一种达成目的的轻松,甚至是一丝隐秘的得意。
至少,她赌赢了。
王爷对她的身子,还是受用的。
这就够了。
在真正立下足以换取自由的功劳之前,多一层亲密关系,总多一分保障。
她整理好鬓发和衣襟,挺直腰背,朝着营地方向走去。
脚步虽有些虚浮,眼神却比来时更加明亮、坚定。
书房内,王程依旧站在窗前。
夏金桂的心思,他看得明白。
不过这无关紧要。
他给了她们机会和力量,她们付出忠诚、努力以及……其他一些东西,很公平。
只要有用,只要可控,他不介意给予一些额外的“甜头”。
第322章 郭怀德的算计
同一时间,郭怀德住处。
“哗啦——!”
又是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浸湿了昂贵的波斯地毯。
“他竟敢!竟敢让那些贱人随军!还编入什么‘女营’!戴罪立功?!我呸!”
郭怀德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地上跪着的小太监,尖声咆哮:“他王程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陛下!那些是什么人?
是谋逆同党的家眷!是陛下亲笔下旨发配充军、明明白白要她们去送死的罪囚!
他倒好!不但救下,传授邪功,如今还要带着她们去捞战功!他想干什么?!收买人心!培植私兵!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他气得在屋里团团转,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阉猫。
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恨不能钻进地缝里。
“还有那个夏金桂!李纨!一个个不知廉耻!练了点邪门功夫,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还有那个玉钏儿,爬床爬得倒快!贱人!都是一群贱人!”
郭怀德越想越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王程这是赤裸裸地打他的脸,更是打陛下的脸!
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你赵桓发配来送死的人,我王程偏要救,偏要用,还要让她们立功!
这要是真让那些女人在战场上立了功,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功,传回汴京,他郭怀德的脸往哪搁?
陛下的脸往哪搁?他这监军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不行……绝不能让他这么顺心!”
郭怀德眼中闪过怨毒的光芒,“他想让那些女人立功?做梦!咱家偏不让他如愿!”
他猛地停住脚步,盯着地上跪着的小太监:“张公公的密信,送出去了吗?”
“回、回公公,今早……今早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出了……”小太监颤声道。
“好!”
郭怀德咬牙切齿,“但在朝廷旨意下来之前,咱们也不能干等着!王程不是要带那些贱人出征吗?咱家……咱家也跟着去!”
小太监愕然抬头:“公、公公……您要随军?前线凶险……”
“凶险?”
郭怀德冷笑,脸上肥肉抖动,“再凶险,能比待在云州,眼睁睁看着王程和他的女人们耀武扬威更憋屈?
咱家去了,是监军!名正言顺!可以盯着他,找他的错处!可以……给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使点绊子!”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留在云州,王程根本不会把他放在眼里,那些女眷有王程和史湘云护着,他也动不了。
可到了前线就不一样了!
战场混乱,刀箭无眼,死个把“不慎”闯入险地的女囚,或是“延误”了她们的任务导致失利……太容易操作了!
就算不能直接弄死王程,也要让他不得安生!
让他知道,这北疆,不是他王程一手遮天的地方!
他郭怀德,还是陛下派来的钦差!
“对……跟着去……”
郭怀德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阴险和兴奋交织的光芒,“咱家倒要看看,在真正的战场上,那些练了几天邪功的娘们,能顶什么用!
王程,你想舒舒服服地立功?咱家偏要给你添点堵!咱们不好过,他也别想痛快!”
————
三月初四,辰时初刻。
节度使府前厅,王程正与张叔夜最后确认粮草调度事宜。
郭怀德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绛紫色蟒纹曳撒,外罩黑绒斗篷,头上戴着描金乌纱帽,脸上敷了粉,尽力掩盖住一夜未眠的憔悴和眼底的怨毒。
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他的暖炉和仪仗。
进得厅来,他脸上堆起十分夸张的、近乎谄媚的笑容,远远就躬身行礼:“奴婢郭怀德,给王爷请安!王爷昨日议定出征大计,奴婢闻之,振奋不已,一夜未眠啊!”
王程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张叔夜停下话头,捋须看着郭怀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轻蔑。
郭怀德毫不在意冷场,自顾自上前几步,语气更加热情:“王爷用兵如神,此番出征西夏,定能犁庭扫穴,建不世之功!
奴婢身为监军,本该在云州为王爷稳固后方,但……但一想到王爷亲冒矢石,将士们浴血奋战,奴婢这心里,就怎么也安生不下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和“忠心耿耿”:“陛下派奴婢来北疆,是让奴婢襄助王爷,监察军务,上达天听。
如今大战在即,奴婢岂能安居后方?奴婢思前想后,决定——随军出征!亲赴前线,与王爷、与将士们同甘共苦!
将王爷的英明神武、将士们的奋勇搏杀,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将来回禀陛下时,也好说得详实真切,不负陛下重托,不负王爷……厚望!”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深意切。
王程终于放下手中的文书,身体微微后靠,看向郭怀德。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像看一场精心排演的拙劣戏剧。
“郭公公有这份心,难得。”
王程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战场凶险,刀箭无眼。边界那次,公公是见识过的。
此番深入西夏腹地,凶险更胜十倍。公公千金之躯,若是有了闪失,本王……不好向陛下交代。”
这话听似关切,实则字字带刺,直戳郭怀德边界尿裤子的痛处。
郭怀德脸上笑容一僵,眼底怒色翻涌,却强行压下,干笑道:“王爷说笑了……奴婢虽是残缺之人,却也知忠君报国之道。为陛下分忧,为王爷助力,纵是刀山火海,奴婢也义不容辞!
至于安危……有王爷神威庇护,有万千将士奋勇,奴婢相信,定能逢凶化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奴婢随军,也能时刻领会王爷用兵方略,及时将前线捷报传回朝廷,安稳民心,鼓舞士气!此乃监军本分,奴婢不敢懈怠!”
话说得漂亮,把自己抬到了“忠君体国”、“恪尽职守”的高度。
王程看着他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心中冷笑。
什么狗屁忠心,什么监军本分。
不过是不甘被边缘化,想去前线找机会使绊子,甚至可能想伺机弄出点“意外”,给自己添堵罢了。
也好。
把这阉货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他躲在云州暗戳戳搞小动作强。
到了前线,军令如山,有的是办法让他“安分”。
“郭公公有此决心,本王也不好再阻拦。”
王程淡淡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既然郭公公执意要‘与将士们同甘共苦’,那便随中军行动吧。张成——”
“末将在!”张成立刻上前。
“拨一队亲兵,专门‘保护’郭公公安全。战场之上,务必让郭公公时刻处于安全位置,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是!”
张成抱拳,瞥了郭怀德一眼,眼神冰冷。
他当然听得出王爷话里的意思——“保护”,实则是监视和限制。
郭怀德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恨得滴血。
专门拨人“保护”?分明是监视!
把他当贼一样防着!
但他只能忍着,还得挤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多谢王爷体恤!王爷思虑周全,奴婢感激不尽!定当恪守本分,绝不给王爷添乱!”
“那就好。”
王程不再看他,重新拿起文书,“出征在即,郭公公也回去准备吧。军中简陋,比不得云州,公公多担待。”
“是是是,奴婢告退!”
郭怀德躬身退下,直到退出前厅,转过廊角,脸上那夸张的笑容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阴沉和怨毒。
“王程……你给咱家等着……”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拂袖而去。
前厅内,张叔夜摇头叹息:“跳梁小丑,何足道哉。只是战场上带着这么个东西,终究是个麻烦。”
王程目光落在舆图西夏都城“兴庆府”的位置上,语气淡漠:“蚂蚁爬到大象腿上,嚷嚷着要给大象使绊子。除了被一脚踩死,或者随手掸开,还能有什么麻烦?”
张叔夜一怔,随即失笑:“王爷所言极是。”
王程不再言语。
郭怀德?夏金桂?李纨?女营?
甚至即将到来的灭国之战……
在他眼中,都不过是棋盘上按照既定轨迹移动的棋子。
有用的,留着。
碍事的,清除。
仅此而已。
第323章 北征西夏
三月初七,卯时正刻。
云州北门外的旷野上,积雪已化了大半,露出底下冻得硬邦邦的黑土。
晨雾被初升的太阳渐渐驱散,天地间一片肃杀的金色。
五万大军列阵于此。
玄甲背嵬军居中,一万铁骑肃立无声,人马皆披玄色重甲,只露眼洞,手中陌刀在晨光下闪着冷冽寒光。
他们是王程起家的根本,野狐岭上一战封神,如今已是北疆乃至整个大宋最令人胆寒的精锐。
左右两翼各两万步卒,盔甲虽不及背嵬军精良,却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兵,刀盾手、长枪兵、弓弩手阵列分明,旌旗如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军阵最右侧那一小簇人马——约三百余人,清一色女兵。
夏金桂站在最前方。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特制的女式皮甲,深褐色牛皮硝制得柔软坚韧,关键部位镶了铁片,腰束皮带,脚蹬牛皮靴,头发紧紧束在脑后,用布条缠裹固定。
背上负着一柄三尺长的横刀——这是昨日王程特赐的,刀身比寻常横刀略窄,更适合女子发力,刀刃上刻着细密的云纹,靠近刀镡处有两个小字:斩秋。
她给刀取的名字。
李纨站在她身侧稍后,同样穿着皮甲,手里握着一杆红缨枪——枪头是新打的,寒光闪闪。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握着枪杆的手微微发抖,却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身后,袭人、麝月、秋纹、碧痕、小红、玉钏、香菱等人列成三排。
人人皮甲在身,腰间佩短刀,背上负弩,虽然队列不如男兵齐整,但那股憋着一口气的狠劲,却是实实在在的。
史湘云骑马立在女营前方。
她今日一身火红色明光铠,外罩猩红披风,头发高束成马尾,腰佩长剑,马鞍旁挂着一张小巧却力道惊人的铁胎弓。
英姿飒爽,眉宇间那股子飞扬跳脱被沙场肃杀之气压下了三分,更添英武。
城楼上,王程按剑而立。
他未披重甲,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头发用乌木簪简单束起。
但往那儿一站,便是整支大军的魂。
身后,王禀、张叔夜、张成、赵虎等将领肃立。
郭怀德也站在城楼上——他坚持要“与王爷同登城楼,共阅大军”,此刻正努力挺直腰板,脸上敷了厚厚的粉,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和紧张。
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搀着他,生怕这位公公腿软摔倒。
“吉时到——!”
司礼官高亢的嗓音划破晨空。
城下五万将士齐刷刷抬头,目光如刀,汇聚城头。
王程上前一步,右手缓缓抬起。
天地间骤然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屏息。
“出征!”
只两个字,不高,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响。
“咚!咚!咚!”
三声震天动地的战鼓,从城楼最高处传来。
“呜——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次第响起,从城楼传向军阵,如浪潮般滚过旷野。
“大宋——!”
张成纵马冲出,高举长刀,嘶声怒吼。
“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冲天而起,五万人齐声咆哮,声浪震得城楼砖石都在微微颤动。
旌旗狂舞,刀枪如林,铁甲碰撞声汇成一股令人血脉偾张的洪流。
夏金桂握紧了刀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眼前这铁与血的洪流,看着城楼上那个如神只般的身影,胸腔里一股热气直冲头顶,眼眶发热,却死死咬着唇不让泪落下。
活着。
立功。
回家!
“女营——随我出征!”
史湘云清亮的嗓音响起,她一马当先,冲出阵列。
夏金桂深吸一口气,拔刀出鞘:“跟上!”
三百女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冻土,汇入滚滚铁流。
城楼上,郭怀德看着那队女兵汇入大军,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随即换上谄媚的笑容,侧身对王程道:“王爷治军严整,士气如虹,此番定能马到功成!
奴婢……奴婢看得心潮澎湃,恨不能年轻二十岁,与将士们并肩杀敌!”
王程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张叔夜捋须淡淡道:“郭公公有此心便好。战场凶险,公公千金之躯,还是安心在后方‘监军’为要。”
这话里的讥讽,郭怀德岂会听不出?他脸上笑容僵了僵,干笑两声:“张大人说的是,说的是……”
大军开拔。
五万人马如黑色洪流,沿着官道向西滚滚而去。
马蹄踏地如闷雷,尘土扬起半天高,遮天蔽日。
王程最后看了一眼云州城,转身下城。
“王爷,”张叔夜跟上来,低声道,“郭怀德那阉货,真让他跟着?”
“让他跟。”
王程翻身上马,乌骓马打了个响鼻,“跳梁小丑,放在眼皮底下,翻不出浪。”
“只是……女营那边,”张叔夜犹豫,“真要她们上阵?毕竟都是女子,战场凶险……”
王程勒住缰绳,看向西方天际。
朝阳正烈,将远山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女子又如何?”他淡淡道,“能杀人,就是兵。”
————
三月初十,酉时。
大军抵达西夏边境第一座要塞——黑水城。
此城建在两山夹峙的河谷地带,城墙高约三丈,以黄土夯筑,外砌青砖,墙头垛口林立,隐约可见守军身影。
城前有一条丈余宽的护城河,引的是黑水河支流,此时河面冰层未完全融化,泛着青黑色的寒光。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暗红。
背嵬军前锋在城外三里处扎营,中军大营设在后方五里一处高坡上。
王程登上坡顶,举目远眺。
黑水城头,守军显然早已得到消息,城墙上人头攒动,旌旗密集,床弩、投石机等守城器械已架设完毕。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王爷,”张成策马上坡,拱手禀报,“探马回报,城中守军约八千,主将是西夏老将野利荣,此人五十七岁,经验丰富,但生性谨慎,不善野战。”
王程点点头:“劝降书送去了?”
“一个时辰前已射入城中。”
张成道,“按王爷吩咐,写明:开城投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正说着,城头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一名西夏将领出现在垛口后,张弓搭箭,“嗖”的一声,一支箭矢带着啸音射向宋军营地。
箭杆上绑着一块白布。
亲兵拾起呈上,王程展开一看,上面用汉字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要战便战,宁死不降!”
字迹潦草,力透布背,显然写字之人胸中憋着一股怒火。
“呵,”王程轻嗤一声,将布条随手扔给张成,“倒有几分骨气。”
“王爷,末将愿率本部兵马,一个时辰内拿下此城!”
王禀拍马上前,虬髯戟张,眼中战意熊熊。
“不急。”王程抬手,“明日辰时,阵前劝降。若再不降,强攻。”
当夜,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王程召集众将议事,郭怀德也厚着脸皮坐在末座——他如今是“监军”,按律有权参与军议。
“王爷,”郭怀德尖细的嗓音在大帐中显得格外刺耳,“奴婢以为,黑水城守军不过八千,我军五万,又有王爷神威,何须劝降?
直接强攻便是,一战而下,也好震慑西夏诸城!”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祸心。
强攻城池,就算能下,伤亡必重。
王程若真听了他的,哪怕赢了,也会折损不少精锐。
帐中诸将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看向郭怀德的眼神都冷了几分。
王程却似未觉,只淡淡道:“郭公公言之有理。只是本王用兵,向来先礼后兵。明日阵前劝降,也是给城中百姓一条活路。”
郭怀德干笑:“王爷仁德,奴婢佩服。”
他眼珠一转,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王程身上,忽然又道:“王爷,奴婢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奴婢听闻,王爷麾下‘女营’训练多时,个个身手不凡。”
郭怀德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明日阵前劝降,若只是寻常将士叫阵,恐怕难以震慑守军。不如……让女营的姑娘们露一手?也好让西夏蛮子看看,我大宋女子之威!”
这话一出,帐中瞬间安静。
王禀浓眉倒竖,怒视郭怀德:“郭公公!阵前叫阵,岂是儿戏!女营虽经训练,终究是女子,初次上阵,万一有个闪失……”
“王总管此言差矣。”
郭怀德不紧不慢地打断,“王爷训练女营,不就是为了让她们上阵杀敌、戴罪立功么?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若不让她们历练,岂非白练了?
再者,王爷神机妙算,既敢带她们出征,必有把握。奴婢对王爷……可是信心十足啊!”
他这话说得漂亮,实则把王程架在火上——你王程不是厉害么?
不是连女人都能训练成精兵么?
那就拉出来遛遛!
若是王程不允,便是承认女营不堪用,自己打自己的脸。
若是允了,女营初次上阵,面对久经沙场的西夏守军,凶多吉少。
无论胜负,郭怀德都能看笑话——赢了,是他“建议有功”;
输了,是他“料事如神”,王程用人不当。
张叔夜、岳飞等人眉头紧锁,却不好开口——郭怀德是监军,这话虽阴损,却在“职责”之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程身上。
王程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良久,他缓缓抬眼,看向郭怀德。
郭怀德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强笑道:“王爷……奴婢也是为大宋着想,为女营的姑娘们着想啊……”
“郭公公有心了。”
王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郭怀德脊背发凉。
“既然郭公公对女营如此‘有信心’,本王若是不允,倒显得小气了。”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明日辰时,阵前劝降。女营……可以出战。”
郭怀德一愣,随即大喜:“王爷英明!”
他原以为王程会推脱,没想到竟答应了!
好!好得很!
明日阵前,他就等着看那些贱人出丑,看王程如何收场!
王禀急道:“王爷,这……”
王程抬手制止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诸位不必多言。本王自有分寸。”
他看向张成:“传令女营,明日随中军出阵。主将……夏金桂。”
第324章 夏金桂首战
片刻后,夏金桂掀帘进帐。
她已卸了头盔,头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身上皮甲未脱,脸上还带着赶路的尘土,却掩不住那双丹凤眼里透出的锐利。
“罪妇夏金桂,参见王爷,诸位将军。”
她单膝跪地,姿态利落。
王程看着她:“郭公公提议,让你去朔方城下劝降,你可敢?”
夏金桂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头,看向王程,又看向角落里一脸假笑的郭怀德。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敢吗?
城下劝降,那是活靶子!
西夏守军只要一轮箭雨,她就会变成刺猬!
可若不敢……
“夏姨娘若是怕了,直说无妨。”
郭怀德尖声笑道,“毕竟女子胆小,也是常情。王爷仁慈,不会怪罪的。”
夏金桂咬了咬牙。
她想起那日在校场上,王程说的话:“戴罪之身,唯一的活路,是戴罪立功。”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没日没夜的苦练,想起《玉女心经》在体内流转的力量,想起……那夜书房里的温存和承诺。
“罪妇……敢。”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郭怀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恶意——好,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旁人了!
王程深深看了她一眼:“好。给你五百骑兵护卫,到城下喊话。”
“是!”
夏金桂起身,抱拳行礼,转身出帐。
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王爷,”王禀忍不住道,“这……太危险了。”
“本王知道。”王程淡淡道,“张成。”
“末将在!”
“你带一千背嵬军,在夏金桂后方三百步列阵。城头若放箭,立刻接应……”
“末将领命!”张成肃然抱拳。
郭怀德脸色微变。
王程这安排,分明是在保夏金桂!
可他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心中暗恨。
---
三月十一,辰时初刻。
黑水城外三里,宋军列阵。
五万大军排开阵势,玄甲背嵬军居中,步卒两翼展开,弓弩手压住阵脚。
晨光破晓,将刀枪甲胄映成一片寒光森林。
中军大旗下,王程骑在乌骓马上,墨色大氅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左右王禀、张叔夜等将领肃立。
郭怀德也骑着一匹温顺的枣红马,跟在王程侧后方。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崭新的蟒纹曳撒,脸上敷了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睛死死盯着军阵最前方那一小簇女兵。
女营三百人,列成一个方阵,站在大军最前方
夏金桂骑在一匹枣红马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手心里全是汗,握缰绳的手指微微颤抖。
抬头望去,朔方城墙高耸,垛口后黑压压站满了守军,弓弩都已上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惊疑,有好奇,更多的……是杀意。
“夏姨娘,”身旁一个背嵬军校尉低声道,“末将护送您到城下一百五十步处,不能再近了。那里已在弩箭射程边缘,若有不对,咱们立刻撤。”
夏金桂点头:“有劳将军。”
她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缓步向前。
五百骑兵呈扇形散开,将她护在中心。
城头上,守军一阵骚动。
“是个女人?”
“宋军搞什么鬼?派个娘们来叫阵?”
“不对……看装束,好像不是寻常女子……”
野利荣站在城楼里,透过箭窗向下望。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满脸横肉,眼如铜铃,一身西夏特有的冷锻铁甲,肩头披着狼皮大氅。
“将军,宋军派个女人来,分明是羞辱咱们!”副将怒道。
野利荣眯起眼,盯着越来越近的夏金桂。
确实是个女人。
虽然穿着皮甲,束着头发,可那张脸,那身段,分明是女子无疑。
而且……看那样子,不像武将,倒像……
“她是谁?”野利荣问。
身旁一个通译仔细看了看,忽然脸色一变:“将军,那女人……好像是宋军中的女囚!”
“女囚?”
“是!小人前些日子在云州探得消息,宋国皇帝发配了一批谋逆女眷到北疆充军,为首的就叫夏金桂!就是她!”
野利荣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王程欺人太甚!派个女囚来叫阵?!这是把咱们西夏勇士当什么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城墙上,“传令!弓弩手准备!等那贱人进入百步,给老子射成刺猬!”
“是!”
城头上,弓弩齐举,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夏金桂勒住马。
这里距离城墙约一百五十步,已能看清城头守军狰狞的面孔。
她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音在空旷的城下传开:
“黑水城的将士们——!”
清亮的女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传到城头。
“我乃大宋秦王麾下,女营统领夏金桂!奉王爷之命,特来劝降!”
城头一阵哗然。
“真是女囚!”
“妈的,王程太嚣张了!”
野利荣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放箭!给老子放箭!”
“将军,还未进入百步……”
“放!”
稀稀拉拉几支箭射下,大多软绵绵地落在夏金桂前方十几步处。
夏金桂心头一松——果然,这个距离,普通弓箭很难命中。
她定了定神,声音又提高几分:
“野利将军!王爷有言:开城投降,可保性命,城中百姓,秋毫无犯!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喊话!”
野利荣扒着垛口怒吼,“王程派你个贱婢来,是瞧不起我西夏勇士吗?!”
夏金桂咬了咬唇,强迫自己冷静:
“王爷派我来,不是瞧不起西夏勇士,是给你们一条生路!野狐岭十万联军灰飞烟灭,金国十万大军尸骨无存——王爷用兵如神,尔等难道不知?”
她顿了顿,声音转厉:
“如今王爷亲率五万精锐,兵临城下!尔等区区八千守军,能挡几日?城中粮草,能支几时?等城破之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城头上,守军交头接耳,嗡嗡声一片。
野狐岭之战,早已传遍西夏。
十万联军,一日覆灭,主将桑坤被一箭毙命——王程的凶名,如今在西夏可止小儿夜啼。
如今这尊煞神亲自来了……
野利荣气得浑身发抖:“放弩!放床弩!射死这个贱人!”
“将军,床弩瞄不准啊……”操作床弩的士卒苦着脸。
这么远的距离,目标又是个移动的人,床弩那点准头,跟瞎蒙差不多。
“废物!”野利荣一脚踹过去。
就在这时,城下一个年轻将领按捺不住了。
他是野利荣的侄子,叫野利横,二十出头,勇武过人,在军中素有悍名。
“叔父!让侄儿出城,斩了这贱人!免得她在此妖言惑众!”
野利荣犹豫了一下。
出城?
万一中计……
“叔父!”
野利横急道,“一个女囚,也敢在城下大放厥词!若不斩她,我军士气何在?传出去,咱们野利家的脸往哪搁?”
这话戳中了野利荣的痛处。
是啊,被个女囚在城下叫阵,若不出战,以后还怎么带兵?
“好!”
他一咬牙,“你带三百骑兵出城,速战速决!记住,只杀那贱人,不可恋战!”
“得令!”
野利横大喜,提着弯刀冲下城楼。
第325章 夏金桂立功
“吱呀——”
沉重的城门开了一道缝。
野利横一马当先,带着三百骑兵旋风般冲出。
“夏姨娘小心!”背嵬军校尉急声道,“西夏人出城了!”
夏金桂心头一紧。
她看见一个年轻西夏将领,挥舞弯刀,直冲自己而来。
身后三百骑兵如狼似虎,马蹄踏得烟尘滚滚。
跑?
不,不能跑。
王爷让她来劝降,若被吓得掉头就跑,不但丢了自己的脸,更丢了王爷的脸,丢了……女营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勒住马,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
刀身三尺,寒光凛冽——这是王程赏的,百炼精钢所铸。
“夏姨娘!快撤!”校尉急得大喊。
夏金桂摇头,声音平静:“将军且退,看我斩他。”
校尉愣住了。
这女人……疯了吗?
野利横已冲到了五十步内。
他看见夏金桂不但没跑,反而拔刀相向,先是一愣,随即狂笑:
“贱人!有点胆色!可惜,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催马加速,弯刀高举,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
夏金桂静静等着。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野利横弯刀劈下,带着破风声,直取她脖颈!
这一刀又快又狠,寻常男子都未必接得住!
千钧一发之际,夏金桂动了。
她没有硬接,而是身子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几乎平躺在马背上!
弯刀擦着她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野利横一刀劈空,收势不及,整个人向前一倾。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夏金桂腰腹发力,猛地坐起,手中横刀顺势向上斜撩!
“嗤啦——!”
刀刃划过皮甲,带出一溜火星!
野利横闷哼一声,肋下传来剧痛——皮甲被划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心中大骇。
这女人……好快的身手!
不等他细想,夏金桂第二刀已经到了!
横刀如毒蛇吐信,直刺他咽喉!
野利横慌忙举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野利横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弯刀险些脱手!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夏金桂。
这女人……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夏金桂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催马上前,短刀如狂风暴雨般劈砍刺挑,招招狠辣,式式夺命!
野利横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他这才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这个“女囚”。
她的力量,速度,反应,完全不在自己之下!
不,甚至……更强!
更可怕的是那股狠劲。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女子的娇柔,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杀意。
“噗嗤!”
横刀划过他手臂,带出一蓬血花。
“啊!”野利横惨叫一声,弯刀脱手。
夏金桂趁机上前,短刀直刺他心窝!
“横儿小心!”
城头上,野利荣看得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野利横下意识侧身。
“噗——!”
横刀刺穿铁甲,扎进他右胸!
剧痛袭来,野利横眼前一黑,从马上栽了下去。
“少将军!”
三百西夏骑兵惊呼,纷纷冲上来救人。
“撤!快撤!”野利横嘶声喊道,嘴里涌出血沫。
夏金桂拔出横刀,血溅了她一脸。
她没追,只勒住马,冷冷看着那些西夏兵手忙脚乱地把野利横拖上马,狼狈逃回城中。
城头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守军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野利横……败了?
被一个女囚,三招两式,刺落马下?!
“咚!”
城门重重关上。
夏金桂抹了把脸上的血,调转马头,缓步返回。
身后,五百背嵬骑兵齐声欢呼:
“夏统领威武!夏统领威武!”
声音震天动地。
————
中军大帐。
夏金桂单膝跪地,身上的皮甲还沾着血,脸上血污未擦,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罪妇夏金桂,复命。”
王程坐在主位,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起来说话。”
“是。”
夏金桂起身,垂手肃立。
帐内,王禀、张叔夜、张成等人看向她的眼神都变了。
原本的轻视、疑虑,此刻都化作了震惊和……一丝敬佩。
阵前斩将,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尤其还是个女子。
“好!好!好!”
王禀第一个拍案叫好,“夏统领巾帼不让须眉!阵前斩将,大涨我军士气!”
张成也点头:“末将亲眼所见,夏统领身手了得,三招便刺落敌将。若非那厮命大,今日便是阵斩之功!”
夏金桂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勾起。
她做到了。
不仅活着回来了,还……赢了!
角落里,郭怀德脸色铁青。
他死死攥着暖炉,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怎么可能……
一个女囚,怎么可能有这般身手?!
野利横虽年轻,但在西夏军中也是有名的悍将,怎么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他不信!
一定是王程暗中做了手脚!一定是!
“郭公公,”王程忽然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举荐有功。若非你提议让夏金桂去劝降,我军还不知她有这般本事。”
郭怀德浑身一颤,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王爷说笑了……是夏统领自己本事了得,奴婢……奴婢只是随口一提……”
“随口一提,便为我军发掘一员猛将。”
王程顿了顿,声音转冷,“只是,郭公公刚才说‘若是夏姨娘她们不敢,或是出了什么意外,也怪不得旁人’——这话,本王听着,怎么像是巴不得她死呢?”
郭怀德脸色“唰”地白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王爷明鉴!奴婢绝无此意!奴婢只是……只是担心夏统领安危,故而提醒……”
“提醒?”
王程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郭公公的‘提醒’,倒是别致。不过无妨,夏金桂不仅活着回来了,还立了功——这倒是让郭公公失望了。”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郭怀德冷汗涔涔,头磕得砰砰响。
“起来吧。”
王程不再看他,转头对夏金桂道:“夏金桂阵前伤将,提振士气,记首功一件。即日起,擢升为女营副统领,领校尉衔,赏银百两,精甲一副。”
夏金桂猛地抬头,眼中爆出惊喜的光芒。
首功!校尉!赏银!
“谢王爷恩典!”她跪地叩首,声音哽咽。
“这是你应得的。”
王程看着她,“不过,今日只是开始。往后战事更烈,功过赏罚,皆看你自己。”
“是!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厚望!”夏金桂重重点头。
角落里,郭怀德缓缓站起身,低着头,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得很!
王程,夏金桂……
你们给咱家等着!
咱家定要你们……付出代价!
帐外,夕阳如血,将整片营地染成一片金红。
女营帐篷那边,传来阵阵欢呼。
李纨、袭人、香菱等人围着夏金桂,又哭又笑。
“夏姨娘……不,夏校尉!您太厉害了!”
“我们都看见了!您把那西夏将领打落马下,太威风了!”
“咱们女营……终于扬眉吐气了!”
夏金桂看着这些曾经娇弱的姐妹们,如今眼中都燃着希望的火光,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
是啊,她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罪囚了。
她们手里有刀,身上有功。
这条路,终于……看见光亮了。
第326章 麝月自荐枕席
三月初十,子夜。
节度使府东跨院的暖阁里还亮着灯。
麝月跪坐在羊毛毡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亵衣,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刚练完《玉女心经》第三重,浑身真气流转,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王程盘膝坐在她对面,刚刚收回引导真气的手掌。
“第三重已成。”
他声音平静,“体质强化约五倍,力量五倍,速度五倍。比你预想的要快。”
麝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试着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响——不是骨头响,是筋肉充盈的力量感。
“谢王爷传功之恩。”她低声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起身告退。
暖阁里一时安静。
炭火噼啪,窗外有夜风拂过竹丛的沙沙声。
麝月跪坐在那里,嘴唇抿了又抿,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开不了口。
王程看着她。
这个丫鬟他有些印象——在荣国府时,她是宝玉房里的四大丫鬟之一,性格温和,做事稳妥,不如袭人周到,不及晴雯伶俐,但胜在踏实本分。
到了北疆后,她修炼不算最快,但最刻苦。
“还有事?”王程问。
麝月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烛光下,那双杏眼里有水光闪烁,有挣扎,有羞耻,最终化为一片破釜沉舟的坚定。
“王爷……”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
“奴婢……奴婢也想伺候王爷。”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羞耻——那种从小被教导“女子当守贞静”的教养,和眼下这赤裸裸的“自荐枕席”,在她心里激烈撕扯。
但她没有低头,眼睛直直看着王程。
王程沉默地看着她。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麝月用力点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下来,“奴婢……奴婢不傻。夏姨娘能立首功,能升校尉,能得赏赐,不是单凭她敢打敢拼。王爷……王爷待她不同。”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奴婢不是要跟夏姨娘比,奴婢只是……只是也想有条活路,也想将来……能有个依靠。”
这话说得坦白,甚至有些粗俗。
可正是这份坦白,让王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麝月不是夏金桂。
夏金桂泼辣狠厉,做事不计后果,想要什么就直接去争,去抢,哪怕手段不光彩。
麝月温顺本分,从小到大循规蹈矩,连大声说话都少。
她能说出这番话,是真正被逼到了绝境——看到了希望,又怕这希望太渺茫,所以想抓住一切能抓住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王程问。
“知道。”
麝月抹了把眼泪,“名声、清白、脸面……这些在汴京时或许重要,可在这儿,在北疆,在女营……活命比什么都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况且,奴婢已经是戴罪之身,发配充军的女囚,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王爷不嫌弃奴婢卑贱,肯传奴婢功法,已是天大的恩典。奴婢……奴婢只想多一层保障,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王程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倔强的表情,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那是在荣国府,宝玉房里。
她正给宝玉熨衣裳,动作轻巧细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旁边小丫鬟打翻了茶盏,她也不恼,只轻声说“仔细些,别烫着”。
那样一个温婉的丫鬟,如今跪在这里,说着“活命比什么都重要”。
“起来吧。”王程说。
麝月愣了愣,缓缓站起身。
王程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麝月心跳如鼓,脸颊滚烫,却强迫自己站着不动。
王程伸手,指尖拂过她耳畔湿漉漉的发丝。
她的身子轻轻一颤。
“既然想清楚了,”王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那就留下吧。”
麝月闭上眼睛,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悲伤,是释然。
————
暖阁里炭火正旺,将冬末春初的寒意驱散殆尽。
麝月站在床榻边,手指颤抖着解开了亵衣的系带。
素白的布料滑落,露出里面同样素白的中衣。
她的动作很慢,很生涩,远不如夏金桂那般坦然,也不如玉钏儿那般顺从。
每解一个扣子,都要停顿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王程没有催她,只坐在床沿,静静看着。
终于,最后一件衣物褪去。
麝月没有像夏金桂那样挺直腰背,也没有像玉钏儿那样温顺低头。
她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微微蜷缩,肩膀在轻轻颤抖。
烛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肌肤白皙,腰肢纤细,因为常年做针线活,手臂和肩膀的线条比寻常女子要结实些。
“冷?”王程问。
麝月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有、有点……”
王程伸手,将她拉过来。
她的身子很凉,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王程的手掌宽厚温热,抚过她的脊背,所过之处,带起一阵战栗。
“王爷……”麝月的声音带了哭腔。
“怎么了,后悔了?”
“没、没有……”
话虽这么说,她的身体却绷得紧紧的。
王程没再说话,只低头吻了吻她的肩膀。
他的吻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
麝月浑身僵住,随后渐渐放松下来。
她不是未经人事——在贾府时,宝玉与袭人初试云雨,她虽未参与,但也不是全然不懂。
只是那都是朦胧的、隔着一层的知晓,与此刻这般真切切的肌肤相亲,全然不同。
王程的吻从肩膀移到脖颈,再到耳垂。
温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耳后,麝月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那声音娇柔婉转,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咬住嘴唇。
“别咬。”王程低声说,手指抚过她的唇瓣。
麝月松开牙关,眼中水光潋滟。
王程将她放倒在床榻上。
锦被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俯身,吻住她的唇。
麝月起初生涩地回应,渐渐便迷失在这陌生的情潮中。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热,在发软,像一块寒冰在暖阳下渐渐融化。
……
夜深了。
麝月侧躺在床榻里侧,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半张潮红未褪的脸。
她浑身酥软,连手指都懒得动,心里却一片清明。
没有后悔。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王程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
许久,他忽然开口:“系统,使用强化点数,强化目标麝月。”
“叮!检测到可强化目标麝月。当前可用强化点数:9200点。请选择强化方向:力量、体质、速度、耐力、悟性……”
“力量、体质、速度,各分配50点。”
“叮!强化完成。麝月当前属性:力量108点(普通人平均10点),体质106点,速度109点。消耗强化点数150点。宿主可从麝月身上每日获取强化点数:30点。”
随着系统提示音,一股温热的气流在麝月体内炸开!
她感到自己的筋骨在轻微作响,血液流动加快,原本酸软无力的身体,迅速恢复了力气,甚至……比之前更强!
她惊讶地睁开眼。
“闭目凝神,运转功法。”王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麝月连忙照做。
约莫一盏茶时间,热流渐渐平息。
麝月睁开眼,眼中满是震惊和狂喜。
“王爷……奴婢、奴婢感觉……”
“实力提升了。”王程淡淡道,“这是你应得的。”
麝月眼眶一热,翻身跪在床榻上,重重磕头:“谢王爷恩典!奴婢……奴婢定当誓死效忠!”
“起来。”
王程扶起她,“记住,实力是用来保命、立功的,不是用来炫耀的。明日回营,好生巩固。”
“是!”
第327章 心思各异
次日卯时初,天刚蒙蒙亮。
麝月悄悄回到女营。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浅蓝色粗布衣裙——是昨日练功前换下的,如今穿在身上,竟觉得有些宽松了。
伸手摸了摸腰间,原本合身的腰带,竟松了一指宽。
是瘦了?还是……
她想起昨夜,心中了然。
不仅实力提升,连身体都被淬炼得更精悍了。
营房里,姐妹们大多还没醒。
只有李纨靠坐在墙角,手里捻着佛珠,闭目诵经——这是她每日必做的早课,雷打不动。
听到脚步声,李纨睁开眼。
看到麝月从外面回来,她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麝月……”她轻声唤道。
麝月脚步一顿,脸上泛起红晕:“纨大嫂子……”
“回来了?”
李纨的声音很温和,没有质问,没有鄙夷,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惜,“累不累?要不要再歇会儿?”
麝月鼻子一酸。
她走到李纨身边坐下,低声说:“不累。王爷……王爷待我很好。”
李纨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那就好。你自己选的路,好好走。”
“嗯。”麝月用力点头。
正说着,袭人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麝月,也是一愣:“麝月?你……你昨晚……”
话没说完,她就明白了。
营房就这么大,麝月一夜未归,还能去哪儿?
袭人脸色变了变,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你……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麝月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袭人看着她,眼中闪过挣扎、羡慕,最终化为一片无奈。
她能说什么?
劝她守贞?劝她自重?
在这地方,在这处境下,那些话太可笑。
“你自己觉得值,就好。”袭人低声道,起身去洗漱。
很快,香菱、秋纹、碧痕、小红、玉钏都醒了。
看到麝月,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
香菱单纯,瞪大眼睛问:“麝月姐姐,你昨晚去哪了?我们都担心你呢!”
秋纹和碧痕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小红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玉钏最平静——她早就走过这条路,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我去练功了。”麝月红着脸撒谎。
“练功练一夜?”香菱懵懂地问。
“好了香菱。”李纨打断她,“快去打水洗漱,一会儿该操练了。”
“哦……”香菱乖乖应声,却还是偷偷看了麝月几眼。
辰时正,女营校场。
三百女兵列队整齐,史湘云站在队前训话。
她今日穿着一身火红色劲装,头发高束,腰佩长剑,英气逼人。
“今日起,加练骑射!”
她声音清亮,“战场上不会骑马,就是活靶子!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是!”众人齐声应道。
训练开始。
麝月排在队列中,握着训练用的木弓,心里却有些忐忑。
她从未骑过马,更别说在马上射箭了。
“麝月,出列!”
史湘云忽然点名。
麝月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在!”
“上马。”史湘云指了指旁边一匹温顺的母马。
麝月硬着头皮走过去,在史湘云的指点下,笨拙地爬上马背。
马儿打了个响鼻,动了动,吓得她连忙抓紧缰绳。
“放松!腰背挺直!双腿夹紧马腹!”史湘云厉声道。
麝月咬着牙照做。
说来也怪,原本以为会很难的骑术,此刻做起来竟觉得……有些轻松?
马儿的每一次颠簸,她都能迅速调整重心;缰绳在手中,也不觉得难以控制。
“拉弓!”史湘云下令。
麝月左手握弓,右手搭箭。
木弓对她来说原本有些沉,此刻却觉得轻若无物。
她拉开弓弦——原本需要用尽全力的动作,此刻竟只用了七分力就拉满了!
“瞄准!一百十步外草靶!”
麝月屏息凝神,箭尖对准靶心。
松手。
“嗖——!”
箭矢破空,稳稳扎进草靶红心!
“好!”史湘云眼睛一亮,“再来!”
第二箭,第三箭……
箭箭命中!
不仅是她,场中所有人都惊呆了。
“麝月……你什么时候箭术这么好了?”秋纹喃喃道。
碧痕眼神复杂:“怕是……不止是箭术好。”
她们都练了《玉女心经》,都知道修炼后会提升实力。
可麝月这提升……也太明显了!
昨天她还跟她们一样,拉弓吃力,骑马不稳。
今天就……
联想到她昨夜未归……
众人心中都明白了。
训练继续。
麝月越练越顺手。
骑马、射箭、挥刀……原本生疏的动作,此刻做起来行云流水。
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反应速度、力量控制、身体协调性,都比昨天强了一大截!
这就是……王爷的赏赐?
她心中涌起一股狂喜,更有一种豁出去的释然。
值了。
这条路,她选对了。
午时休整,众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伙食比之前好了不少——每人两个杂面馍,一碗菜汤,还有几片咸肉。
麝月刚坐下,夏金桂就端着碗过来了。
她在麝月身边坐下,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恭喜啊。”
麝月脸一红:“夏姨娘说什么……”
“装什么傻。”夏金桂压低声音,“昨晚去哪儿了,当大家不知道?”
麝月低着头,不说话。
夏金桂凑近些,声音更低了:“不过你也别觉得丢人。这条路,我走过,玉钏儿走过,如今你也走了。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这些人,能活着,能变强,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但你记住,王爷赏你,是因为你有用。
你得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赏赐。不然……迟早会被淘汰。”
麝月浑身一震,抬起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夏金桂拍拍她的肩,起身走了。
麝月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紧迫感。
是啊,王爷身边不需要废物。
她必须尽快变强,尽快立功,证明自己的价值。
否则……今日的赏赐,明日就可能收回。
正想着,香菱凑了过来。
“麝月姐姐,”她小声说,“你……你真的跟王爷……”
“香菱!”袭人连忙拉住她,“别瞎问。”
“我就是好奇嘛……”
香菱嘟囔,“夏姨娘那样,玉钏儿姐姐那样,现在麝月姐姐也……是不是咱们都得……”
“胡说什么!”李纨厉声打断,“这种事也能随便说?”
香菱吓得一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李纨看着麝月,眼神复杂:“麝月,路是你自己选的,旁人无权置喙。但你要记住——女子在世,终究要自重。
今日你为活命走这条路,他日若有机会回头……别迷失了本心。”
麝月眼眶一热:“纨大嫂子,我……”
“吃饭吧。”李纨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众人默默吃饭,气氛有些压抑。
小红忽然开口:“其实……我觉得麝月姐姐做得对。”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红抬起头,眼中闪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锐利:“咱们现在是罪囚,是女营的兵。王爷给了咱们功法,给了咱们活路,咱们付出些东西,怎么了?
难不成还想着像在贾府时那样,清清白白地等着人来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王爷那样的男人,咱们能攀上,是福气。总比将来被随便配给某个粗鄙军汉强。”
这话说得赤裸裸,却字字在理。
秋纹和碧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动摇。
是啊,王爷年轻英武,手握重权,待女子也不算苛刻。
跟了他,总比将来不知道沦落到什么境地强。
袭人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想起了宝玉。
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如今生死未卜。
就算活着,又能怎样?能救她出这苦海吗?
而王爷……
她偷偷抬眼,看向远处节度使府的方向。
心中那杆天平,悄然倾斜。
第328章 赌注
三月十二,午时刚过。
黑水城外三里,宋军大营中军帐内,气氛有些凝滞。
王程坐在主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檀木扶手。
面前长案上摊着一张黑水城防图,墨迹未干,是半个时辰前探马送回的最新情报。
帐下左右,王禀、张叔夜、张成等人分列两侧,个个面色凝重。
张成刚从前线回来,甲胄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那是西夏守军从城头泼下的滚油溅到的。
他抱拳禀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王爷,末将带人在城下叫骂了整整一个时辰,从野利荣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儿子没屁眼,那老乌龟就是缩在壳里不出来!连床弩都没放几架!”
王禀捋着虬髯,皱眉道:“这野利荣倒是沉得住气。黑水城粮草充足,守军八千,城墙高三丈,硬攻的话……少说也要折损三五千人。”
张叔夜轻叹一声:“关键是时间拖不起。西夏国内已接到战报,援军最迟五日内必到。
若不能在援军抵达前破城,我军将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一直沉默的赵虎忽然开口:“可否夜袭?末将愿率背嵬军精锐,趁夜色攀城。”
“难。”
张成摇头,“野利荣谨慎得很,城头火把彻夜不熄,守军分三班轮值,连只鸟飞过都要射下来看看。”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
角落里,郭怀德捧着暖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簇新的宝蓝色蟒纹曳撒,外罩银狐裘,整个人裹得像只华丽的粽子。
从今早起,他就一直缩在帐角,听着将领们商议军情,直到此刻,才慢悠悠开了口:
“王爷,诸位将军……”
声音尖细,带着太监特有的阴柔,在肃杀的军帐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看向他。
郭怀德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忧色”:“依奴婢浅见,这野利荣摆明了是要死守。咱们在城下叫阵,他闭门不出;
咱们骂他祖宗,他充耳不闻——这分明是打定主意,要跟咱们耗下去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程脸上:“王爷用兵如神,自然不惧这区区八千守军。只是……攻城战本就耗时费力,若真这么僵持下去,十天半个月怕是都拿不下黑水城。
届时西夏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我军岂不危矣?”
这话听着像担忧,实则字字带刺——分明是在暗指王程“用兵如神”的名头,在坚城面前也不过如此。
王禀脸色一沉:“郭公公此言何意?莫非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哎哟,王总管言重了!”
郭怀德连忙摆手,脸上笑容却更盛,“奴婢岂敢?奴婢只是……只是实事求是嘛。这打仗啊,讲究个天时地利。
如今黑水城占尽地利,咱们强攻不是不行,只是代价太大,时间也耗不起。”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却确保帐内每个人都能听见:“依奴婢愚见,不如……暂退三十里,把大营好好修整修整,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等咱们的攻城器械造得更完备些,粮草更充足些,再来……”
“不必。”
王程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两个字,平淡无波。
郭怀德一愣,脸上笑容僵了僵:“王爷的意思是……”
“黑水城,三天可破。”
王程抬起头,目光落在郭怀德脸上。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平静得可怕。
“三、三天?”
郭怀德差点笑出声,“王爷,您是说笑吧?这黑水城高三丈,墙厚两丈,八千守军粮草充足,士气未溃——三天?
就算强攻,没十天半个月也……”
“本王说三天,就是三天。”
王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郭怀德眼珠转了转,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舔了舔嘴唇,脸上笑容变得有些诡异:“王爷如此自信,奴婢……倒想开开眼界。只是不知,王爷这‘三天破城’,是怎么个破法?”
“郭公公想看?”王程挑眉。
“自然想看!”
郭怀德挺直腰板,“奴婢身为监军,理当亲眼见证王爷用兵之神妙!只是……”
他故意拖长声音:“只是这打仗不是儿戏,万一三天破不了城,王爷威信受损倒是小事,耽误了战机,折损了将士,那可就……”
“郭公公不妨直说。”王程看着他。
郭怀德一咬牙,豁出去了:“不如……咱们打个赌?”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荒唐!”王禀怒道,“军国大事,岂能儿戏!”
张叔夜也皱眉:“郭公公,此言过了。”
郭怀德却梗着脖子:“奴婢这也是为王爷着想!王爷既然说三天可破,那必是有十足把握。
既如此,跟奴婢这不懂军务的阉人打个赌,又有何妨?若王爷赢了,正好让奴婢心服口服;若王爷输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便说明,这黑水城确实难打,咱们从长计议,也不丢人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祸心。
若王程不敢应赌,便是心虚;
若应了赌却输了,威信扫地;
就算赢了,他郭怀德也不过是“不懂军务的阉人”,输给王爷不丢人。
横竖他都不亏。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王程。
王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郭怀德心里莫名一紧。
“赌什么?”王程问。
郭怀德精神一振,连忙道:“王爷若是输了……就给奴婢写一幅字吧!至于写什么……奴婢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他要王程的亲笔字——这是杀人诛心。
将来把这幅字带回汴京,裱起来挂在屋里,逢人就说:看,这是秦王输给我的。
那羞辱,比扇王程十个耳光都狠。
王程点点头:“可以。”
郭怀德大喜,正要说话,帐帘忽然被掀开。
史湘云走了进来。
一身火红色骑射服,头发高束,额角带着细汗,显然是刚练完兵回来。
听到帐内对话,她眼睛一亮,笑嘻嘻道:
“王爷,郭公公,这么热闹?打赌?带我一个呗!”
郭怀德脸色一僵:“史姨娘,这……”
“怎么?郭公公瞧不起女子?”
史湘云挑眉,走到王程身边站定,“王爷若是赢了,能不能让我提个条件?”
王程看了她一眼,点头:“说。”
史湘云转向郭怀德,笑容灿烂如朝阳,说出的话却让郭怀德后背发凉:
“若是王爷赢了,就请郭公公……跟着咱们女营训练一天。不用多,一天就行。”
“你!”郭怀德脸色骤变。
女营训练是什么样子,他见过。
那些女人如今一个个如狼似虎,训练起来比男人都狠。
让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太监去跟着练一天?那还不如杀了他!
“怎么?郭公公不敢?”
史湘云眨眨眼,“刚才不是还说,想亲眼见证王爷用兵之神妙吗?跟着女营训练,正好可以近距离观察呀!
再说了,郭公公身为监军,体察军情,与将士同甘共苦,不是分内之事吗?”
她把郭怀德刚才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郭怀德气得脸色发白,却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王程看着他,缓缓道:“郭公公若是怕了,赌约可作罢。”
“谁、谁怕了!”
郭怀德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赌就赌!不过……”
他眼珠一转,又补充道:“既然是赌‘破城’,那王爷自然不能亲自上阵。
谁不知道王爷勇冠三军,若是您亲自冲锋,所向披靡,那这赌约还有什么意义?”
这话更毒。
王程最大的依仗就是自身武力。
若不让他上阵,破城难度陡增。
所有人都看向王程,等他反应。
王程却毫不犹豫:“可以。”
“王爷!”张成急了。
王程摆摆手,看向郭怀德:“还有别的条件吗?”
“没了!”
郭怀德一咬牙,“就这些!三天之内,王爷不亲自上阵攻破黑水城,便算王爷输!反之,奴婢输!”
“好。”王程起身,“立字为据。”
第329章 震惊四座
三月十三,辰时三刻。
黑水城外,宋军列阵。
五万大军排开阵势,玄甲映着初升的朝阳,寒光凛冽。
但今日阵前,却没有往常的肃杀冲锋之势。
中军缓缓分开一条通道。
五架巨大的投石车,被数十名力士缓缓推上前线。
那投石车形制与寻常投石车并无二致:高约两丈,木质框架用铁条加固,抛杆长三丈,末端挂着巨大的皮兜。
唯一的区别是,这五架投石车的木料颜色更深,隐隐泛着金属光泽,连接处的铁构件也比寻常粗壮许多。
郭怀德骑在枣红马上,跟在王程侧后方。
看到投石车,他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王爷,您说的‘轻而易举’,就是靠这几架投石车?”
他伸手指了指黑水城墙:“那城墙高三丈,厚两丈,外层青砖,内夯黄土,坚固异常。
寻常投石车,百步外抛射,石头砸上去也就是个白印子。您这……”
他摇摇头,脸上写满了“不过如此”。
王程没理他,只对张成点了点头。
张成会意,策马来到投石车阵前,高举令旗:
“校准——!”
“嘎吱——嘎吱——”
力士们开始转动绞盘,粗大的牛筋绞索被缓缓拉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抛杆一点点被拉倒,皮兜里装进了一块块磨盘大小的青石。
每块石头都经过粗略打磨,虽不规则,但边角锋利,最小的也有两百斤重。
城头上,西夏守军也看到了这一幕。
野利荣站在城楼里,透过箭窗往下看,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宋军黔驴技穷了!居然想用投石车砸开黑水城?笑话!”
副将也笑:“将军,咱们城头有床弩十二架,射程三百步。
他们的投石车最多推到两百五十步,再近就得进入床弩射程。到时候……”
他做了个“万箭齐发”的手势。
野利荣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传令,床弩准备!等宋军投石车进入射程,给老子往死里射!”
“是!”
城头上,守军一阵骚动,随即又镇定下来。
投石车?他们见多了。
西夏境内多山,攻城时也没少用这玩意儿。
威力是有,但想砸开黑水城这种级别的城墙?做梦!
宋军阵前,张成令旗挥下:
“第一轮试射——放!”
“砰!砰!砰!砰!砰!”
五声沉闷的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抛杆在牛筋绞索的强力反弹下,猛地向上甩起!
皮兜里的青石被巨大的力量抛向空中,划出五道弧线,朝着黑水城墙呼啸而去!
“来了!”
城头守军屏住呼吸。
野利荣眯起眼,心中计算着落点——按照经验,这个距离的投石,石头应该会落在城墙前二十步到三十步处,最多砸死几个倒霉鬼,对城墙毫无威胁。
然而下一秒,他瞳孔骤缩。
那五块青石飞行的轨迹……不对!
太高!太远!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
“轰——!!!”
第一块青石狠狠砸在城墙中段!
不是墙根,而是离地一丈五尺高的墙面!
巨响震耳欲聋!
青砖砌成的城墙表面,以落点为中心,瞬间炸开一片蛛网状的裂纹!
碎砖四溅,烟尘弥漫!
被直接砸中的那一段垛口,连砖带人,整个塌了下去!
几个守军惨叫着从城头坠落!
“这……”野利荣傻眼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块、第三块青石接踵而至!
“轰!轰!”
一块砸在城门楼左侧,将一段女墙砸得粉碎;
另一块砸在右翼城墙,直接穿透了外层青砖,嵌进了夯土墙心里!
整个城墙都微微震颤!
“床弩!床弩还击!”野利荣嘶声大吼。
城头床弩手慌忙调整方向,瞄准宋军投石车。
可是……
“将军!距离不够!”床弩手惨叫。
野利荣冲到垛口前,目测距离——宋军的投石车,赫然停在三百二十步外!
而西夏床弩的最大射程,只有三百步!
差二十步!
就是这二十步,成了天堑!
“放!给我放!够不着也放!”
野利荣气急败坏。
“嗖嗖嗖——”
床弩巨箭破空而出,却软绵绵地落在投石车前十几步处,连皮都没蹭到。
宋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爷威武!王爷威武!”
郭怀德呆呆地坐在马上,手里的暖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那副“不过如此”的讥笑还僵着,却已彻底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这投石车……”他声音发颤,“射程……怎么会……”
王程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郭公公觉得,够不够?”
郭怀德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投石车的轰鸣,从辰时持续到午时。
五架投石车分成两组,轮番发射。
力士们挥汗如雨,不断将打磨好的青石装进皮兜,绞盘转动声、抛杆甩动声、巨石破空声、城墙崩塌声……交织成一曲毁灭的交响。
黑水城头,已是一片狼藉。
中段城墙被砸出三个巨大的缺口,最深的一个,外层青砖完全剥落,露出里面夯土的芯子,再砸几轮,怕是就要透穿了。
城门楼左侧的女墙塌了半边,守军只能缩在残存的垛口后,连头都不敢露。
右翼城墙更惨,一段约五丈长的墙面整个向内凹陷,裂纹从落点向四周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蛛网,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伤亡更是不计其数。
被直接砸中的,瞬间变成肉泥;
被飞溅的碎砖击中的,非死即伤;
更可怕的是那种心理上的折磨——每一块巨石破空而来的呼啸声,都像死神的嘶吼,你不知道它会在哪里落下,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城楼里,野利荣脸色惨白如纸。
他盔甲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不是他的血,是刚才一块飞石擦着他头皮掠过,砸死了身后的亲兵,血溅了他一身。
“将军……顶、顶不住了……”
副将声音发抖,“弟兄们死伤已经超过五百,士气全垮了……再这么砸下去,城墙一塌,宋军冲进来,咱们全得死!”
野利荣死死攥着剑柄,指甲掐进肉里。
他知道副将说得对。
可他能怎么办?出城野战?
宋军五万精锐列阵以待,出去就是送死。
死守?守得住吗?
这投石车的威力,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援军……援军什么时候到?”他嘶声问。
“最快……最快也要后天!”副将哭丧着脸。
后天?
野利荣惨笑。
照这个砸法,不用后天,今天天黑前,城墙就得塌!
“将军!宋军又装填了!”
了望哨兵尖声大叫。
野利荣冲到箭窗前,只见宋军阵前,那五架恶魔般的投石车,又一次拉满了抛杆。
皮兜里装的不再是青石,而是一种黑乎乎、浇了火油的陶罐——那是火油弹!
“躲!全都躲起来!”野利荣嘶吼。
晚了。
“放——!”
张成令旗挥下。
五枚火油弹拖着黑烟,划破长空,精准地砸向城墙缺口!
“轰!轰!轰!”
陶罐碎裂,火油四溅,遇火即燃!
三个缺口瞬间变成火海!
躲在后面的守军惨叫着变成火人,满地打滚,却扑不灭身上的烈焰。
火势顺着夯土墙芯里的木桩、草绳蔓延,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
“水!快泼水!”野利荣急得跳脚。
可哪有水?
滚烫的开水倒是有——那是准备泼攻城敌军的,现在全拿来灭火了。
水泼在火油上,不但没灭,反而溅起更多火星,烧伤了一片救火的人。
混乱,彻底的混乱。
第330章 一日破城
宋军阵中,王程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过中天,未时初刻。
他转头看向郭怀德:“郭公公,觉得如何?”
郭怀德浑身一哆嗦。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亲眼目睹了投石车的恐怖威力,他才明白王程那句“三天可破”是什么意思——这哪是攻城?这是碾压!是蹂躏!
黑水城的守军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只能被动挨打,眼睁睁看着城墙一点点崩塌,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去!
照这个速度,别说三天,今天天黑前,黑水城必破!
“王、王爷神机妙算……”
郭怀德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奴婢……奴婢服了……”
“服了?”王程挑眉,“赌约还没结束呢。”
郭怀德心头一紧。
是啊,赌约……他输了,要跟着女营训练一天……
想到史湘云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想到女营那些如狼似虎的女人,郭怀德只觉得腿肚子转筋。
“王爷……”他声音发苦,“奴婢……奴婢身子骨弱,怕是……”
“郭公公刚才不是还说,身为监军,理当体察军情,与将士同甘共苦吗?”
史湘云不知何时策马过来,笑嘻嘻地接话,“怎么,现在又想反悔了?”
“我……”郭怀德语塞。
王程不再理他,对张成道:“传令,投石车集中轰击中段缺口。申时之前,我要看到城墙彻底崩塌。”
“是!”
————
申时初刻,夕阳西斜。
黑水城中段城墙,在经过整整三个时辰的持续轰击后,终于支撑不住了。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从城墙内部传来。
那道被砸得最深、裂纹最密的缺口,夯土墙芯里的木桩终于承受不住,一根接一根断裂。
外层的青砖失去支撑,成片成片地剥落、坍塌。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垮塌,砖石哗啦啦往下掉。
紧接着,缺口两侧的墙面开始倾斜,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要塌了!城墙要塌了!”
城头上的守军惊恐大叫,再也顾不上军令,丢下武器就往城下跑。
野利荣站在城楼里,眼睁睁看着那段五丈长的城墙,像被抽掉了骨头的巨兽,缓缓向内倾倒。
“完了……”他喃喃自语。
“轰隆——!!!”
震天动地的巨响!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整段城墙彻底崩塌,砖石、土块、木料如山洪般倾泻而下,在城内外堆起两座巨大的废墟斜坡!
缺口宽达十丈,足以让二十匹马并排冲锋!
“城墙破了!城墙破了!”
宋军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张成拔出长刀,厉声怒吼:“背嵬军!随我冲锋——!”
“杀——!!!”
五千背嵬军精锐,如黑色潮水般涌向缺口!
马蹄踏碎砖石,长枪刺破烟尘,喊杀声震耳欲聋!
城内的西夏守军,早已士气崩溃。
城墙崩塌的瞬间,最后的心理防线也彻底瓦解。
什么军令,什么荣誉,什么死守——在死亡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跑啊——!”
“宋军杀进来了!”
“投降!我投降!”
溃逃,投降,跪地求饶……几千守军,在城墙崩塌的那一刻,就变成了一盘散沙。
野利荣还想组织抵抗,可身边的亲兵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个个面如土色,握刀的手都在抖。
“将军!快走吧!从西门走,还能逃出去!”副将拉着他就跑。
野利荣最后看了一眼崩塌的城墙,看了一眼如狼似虎冲进来的宋军,一咬牙,转身就跑。
晚了。
张成一马当先,冲过缺口,正好看见野利荣那身显眼的将军铠甲。
“野利荣!哪里走!”
他催马疾冲,长刀划过一道寒光!
野利荣慌忙举刀格挡。
“铛——!”
刀锋相击,野利荣虎口崩裂,弯刀脱手飞出!
张成反手一刀,砍在他肩头!
“啊!”野利荣惨叫倒地。
几个亲兵还想来救,被随后冲进来的背嵬军乱刀砍死。
张成跳下马,一脚踩在野利荣胸口,刀尖抵住他咽喉:“降,还是死?”
野利荣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宋军,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刀枪,看着远处还在燃烧的城墙缺口,终于颓然闭眼:
“降……我降……”
————
戌时初刻,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黑水城内,战斗已基本结束。
几千守军,死伤两千余,投降五千多,只有不到千人趁乱从西门逃了出去。
宋军伤亡不到一千——大部分是冲锋时被流矢所伤,真正攻城造成的损失微乎其微。
中军大帐移到了城内原西夏守将府。
王程坐在主位,听着张成等人汇报战果。
郭怀德缩在角落里,脸色灰败,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一天……从辰时到戌时,刚好一天。
王程说三天破城,结果只用了一天。
他没亲自上阵,只靠五架投石车,就把黑水城砸成了废墟。
这赌约……他输得彻彻底底,连一点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郭公公。”
王程的声音忽然响起。
郭怀德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奴、奴婢在……”
“赌约已见分晓。”王程淡淡道,“郭公公可还有话说?”
郭怀德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王爷用兵如神……奴婢……心服口服……”
“那就好。”王程点头,看向史湘云,“史校尉,郭公公明日就交给你了。”
史湘云眼睛一亮,笑嘻嘻地抱拳:“末将领命!”
她走到郭怀德面前,上下打量他几眼,笑容越发灿烂:“郭公公,明日辰时正,女营校场,不见不散哦。”
郭怀德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女营校场……那些女人……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逼着扎马步、举石锁、挥木刀,被一群女人围观嘲笑的场景。
可他能说什么?赌约是他自己应下的,众目睽睽,字据为凭。
“奴、奴婢……遵命……”
郭怀德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帐内,王禀、张成等人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叔夜捋须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快意——这阉货,早该有人治治他了。
王程不再看郭怀德,转向张成:“清点缴获,安抚百姓,修缮城墙。三日后,兵发下一城。”
“是!”
夜色渐深。
黑水城内灯火通明,宋军正在连夜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清点物资。
女营驻地,帐篷里却是一片欢腾。
“听说了吗?王爷一天就破了黑水城!”
“何止听说!我们都看见了!那投石车,我的天,一块石头能把城墙砸个大窟窿!”
“郭怀德那阉货输了赌约,明天要来咱们这儿训练!史校尉说了,要好好‘招待’他!”
“活该!让他整天阴阳怪气!”
夏金桂靠坐在角落里,慢慢擦拭着手中的横刀。
刀身上还沾着血迹——那是下午冲锋时,一个西夏兵溅上的。
她亲手砍翻了五个敌人,虽然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但心里那股畅快,却比什么都舒坦。
李纨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半块干粮,小口小口吃着。
她今天没上阵,被安排在后方照看伤员。
看着那些断手断脚、哀嚎不止的西夏兵,她心里五味杂陈——既觉得他们活该,又觉得可怜。
“纨大嫂子,”麝月凑过来,小声说,“你说……郭公公明天真会来吗?”
“字据都立了,他不来也得来。”
夏金桂头也不抬,“王爷最重信诺,他敢耍赖,王爷就敢把他绑来。”
袭人叹了口气:“也是他自找的。好端端的,非要跟王爷打赌……”
“他那是想羞辱王爷。”小红撇撇嘴,“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正说着,帐帘掀开,史湘云走了进来。
众人连忙起身:“史校尉。”
“都坐都坐。”
史湘云摆摆手,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明天的事儿,都安排好了。郭怀德辰时正到,咱们辰时一刻开始训练。上午扎马步、举石锁,下午练刀法、对打。”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记住了,咱们女营的训练,向来是‘一视同仁’。
郭公公既然来了,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谁都不许放水,听见没?”
“听见了!”众人齐声应道,个个眼睛发亮。
折磨那阉货一天?这差事,她们乐意之至!
史湘云又交代了几句明日的训练细节,这才离开。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夏金桂收起横刀,躺倒在铺上,望着帐顶。
一天破城……王爷的能耐,远比她想象的更大。
跟着这样的人,也许……真的能搏出一个将来。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第331章 郭怀德被捧杀
次日,辰时正,黑水城宋军大营东侧,女营校场。
三百女兵早已列队完毕。
史湘云站在队列最前方,一身火红色劲装,头发高束成马尾,腰间佩剑,手里拎着一根三尺长的白蜡木棍——那是教官用的,打在手心“啪啪”响,疼得钻心。
她身后,夏金桂、李纨、麝月、袭人等十人排成一排,个个腰背挺直,眼神锐利。
经过黑水城一战,这些女兵身上那股子刚从汴京来的怯懦瑟缩,早已被战场血腥气冲刷得七七八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疲惫、坚忍和隐隐兴奋的锐气。
更远处,其余女兵排成方阵,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输了赌约、不得不来的“贵客”。
辰时一刻,校场入口终于有了动静。
郭怀德来了。
他没骑马——史湘云特意交代“既是同甘共苦训练,自然要步行前来”。
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搀着他,走得一步三晃,脸上那层厚厚的白粉也盖不住底下的青灰。
“来了来了。”
队列里,小红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夏金桂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李纨垂下眼,捻了捻袖口——她心里其实有些不安,毕竟郭怀德是钦差监军,真把他得罪狠了,将来……
“怕什么?”
旁边的麝月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镇定,“赌约是王爷定的,众目睽睽,字据为凭。他自己应下的,怪得了谁?”
郭怀德走到校场中央,在史湘云面前五步处停下。
他喘着粗气,额角渗出细汗——就这么百十步路,已经让他累得够呛。
抬起头,对上史湘云那双笑吟吟的眼睛,心里那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可还没等他发作,史湘云忽然“啪”地一抱拳,声音清亮:
“末将史湘云,率女营全体将士,恭迎郭监军亲临指导!”
她身后,三百女兵齐刷刷抱拳,动作整齐划一:
“恭迎郭监军!”
声音震得郭怀德耳膜嗡嗡响。
他张了张嘴,那句到了嘴边的“放肆”硬生生咽了回去——人家礼数周全,他还能说什么?
史湘云上前一步,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郭监军昨日与王爷立下赌约,今日便亲赴女营,与将士们同训同练,此等信诺重义、身先士卒之风范,实在令末将钦佩!”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对着全体女兵:“都看见了吗?!郭监军是何等人物?陛下钦点的北疆监军,朝中重臣!
可为了体察军情,为了与将士同甘共苦,不惜屈尊降贵,来咱们女营训练!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担当!”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把郭怀德架在“信诺重义”、“身先士卒”的高台上。
郭怀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憋得发闷。
他能说什么?说“我不是自愿的,我是被逼的”?
那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脸?昨日赌约可是他亲口应下,字据也是他亲手按了手印的!
“史校尉过誉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
“郭监军太谦虚了!”
史湘云根本不给他下台的机会,转身对女兵们高声道,“今日郭监军亲临,是咱们女营的荣耀!更是咱们学习的榜样!
都打起精神来,让郭监军看看,咱们女营的训练,是何等认真刻苦!决不能让郭监军失望!”
“是!”
三百女兵齐声应和,声音里憋着笑。
郭怀德只觉得脑门青筋直跳。
他看着史湘云那张笑得天真烂漫的脸,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这小贱人,句句把他往高处捧,捧得他下不来台!
现在他要是喊苦喊累,那就是“辜负将士期待”、“没有担当”!
好,好得很!
“既、既然来了,”郭怀德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咱家……咱家自然要好好‘体察’。”
“郭监军果然痛快!”
史湘云抚掌笑道,“那咱们这就开始?今日训练分三部分:辰时到巳时,扎马步、举石锁,练根基;
巳时到午时,练刀法、对打,练招式;午时休息半个时辰,下午继续。”
她每说一项,郭怀德脸色就白一分。
扎马步?举石锁?他这身子骨……
“郭监军,”史湘云仿佛看出他的恐惧,贴心地说,“您身份尊贵,自然不能跟普通士卒一样要求。
这样,您先试试,量力而行,若是实在撑不住……”
她故意拖长声音。
郭怀德眼睛一亮,以为有转机。
“……若是实在撑不住,”
史湘云笑容不变,“咱们再调整训练强度。毕竟,郭监军能来,已经是莫大的鼓舞了!”
得,话又圆回来了——你可以不行,但你不能不来;来了就是鼓舞,走了就是怂包。
郭怀德眼前发黑。
————
训练开始。
第一项:扎马步。
女兵们迅速散开,每人找好位置,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屈膝下蹲,腰背挺直,双臂平举——标准的马步姿势。
夏金桂站在第一排正中,动作干净利落,纹丝不动。
香菱在她左侧,动作稍显生涩,但还算标准。
麝月、袭人等人也都稳稳扎住,虽然有人腿微微发抖,但没人喊累。
郭怀德被安排在队列最前方——史湘云说了,“郭监军身份尊贵,自然要在最显眼的位置,让所有将士都能看到您与大家同甘共苦的风采”。
他硬着头皮,学着女兵的样子分开腿,屈膝……
“郭监军,腰再往下些。”
史湘云拎着白蜡棍走过来,用棍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后腰,“对,就是这样。膝盖不要超过脚尖,对,再低一点……”
郭怀德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膝盖骨“嘎吱”作响,腰背酸得仿佛要断掉。
他从小就进宫当太监,干的都是伺候人的精细活,哪受过这种罪?
才蹲了不到半盏茶工夫,浑身肥肉就开始哆嗦,脸上汗水混着脂粉往下淌,在腮边冲出几道滑稽的沟壑。
“郭监军果然了得!”
史湘云站在他面前,大声夸赞,“瞧瞧这马步扎的,稳如泰山!虽说动作还不太标准,但这份毅力,这份坚持,就值得所有将士学习!”
她转头对女兵们:“都看见了吗?郭监军何等身份?尚且如此刻苦!你们还有什么理由偷懒?!”
“是!”女兵们齐声应道,个个憋着笑。
小红站在第二排,看着郭怀德那两条抖得像风中落叶的胖腿,差点笑出声,连忙咬住嘴唇。
香菱懵懵懂懂,小声问旁边的秋纹:“秋纹姐姐,郭公公……是不是很厉害啊?我看他流了好多汗……”
秋纹嘴角抽了抽,低声说:“厉害,当然厉害。这马步扎得……惊天动地。”
可不是惊天动地么?
郭怀德那身肥肉每抖一下,地面似乎都跟着颤一颤。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夏金桂额角见汗,但腰杆依旧笔直。
她甚至有余暇用眼角余光瞥向郭怀德——那阉货已经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郭监军,”她忽然开口,声音清亮,“末将听说,真正的马步高手,能扎一个时辰纹丝不动。
您今日初次尝试,就能坚持这么久,实在是天赋异禀!”
郭怀德正憋着一口气硬撑,听到夏金桂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天赋异禀?他这都快尿裤子了!
可他能说“我不行”吗?不能!
夏金桂这话分明是在给他戴高帽,他要是现在瘫倒,那就是“辜负了这份天赋”!
“夏……夏校尉过奖了……”
郭怀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都在抖。
“末将说的可是实话。”
夏金桂一脸认真,“您看您这汗流的,这腿抖的——这说明您正在突破极限!
练武之人,最珍贵的就是这份突破极限的毅力!郭监军,您可要坚持住啊!”
她这么一说,周围女兵纷纷附和:
“是啊郭监军,您太厉害了!”
“我们都快撑不住了,您还能坚持!”
“郭监军威武!”
七嘴八舌,句句都是“夸赞”,句句都把郭怀德往高处架。
郭怀德眼前金星乱冒,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膝盖剧痛,腰背酸麻,浑身肥肉抖得像筛糠。
汗水浸透了里衣,黏糊糊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他想喊停,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史湘云拎着白蜡棍,在他身边踱步,嘴里还在念叨:“郭监军,您再坚持一炷香!一炷香就好!让将士们看看,什么叫‘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
一炷香?!
郭怀德差点晕过去。
他现在连三息都撑不住了!
可看着周围那些女兵“崇拜”的眼神,听着她们“真诚”的夸赞,他只能咬紧牙关,死命硬撑。
腿抖得更厉害了,像两根软面条。
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拉风箱。
终于——
“噗通!”
郭怀德一屁股坐倒在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郭监军!”
史湘云“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您没事吧?快,快扶郭监军起来!”
两个女兵上前,一左一右把郭怀德架起来。
他浑身瘫软,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全靠别人撑着才勉强站住。
“郭监军,”史湘云一脸“关切”,“您怎么样?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休息一下?”
郭怀德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说“休息”,可看着周围那些女兵“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没事……”他声音发虚,“咱家……咱家还能坚持……”
“郭监军果然毅力惊人!”
史湘云抚掌赞叹,“刚摔倒就立刻站起来,这份不服输的劲头,值得所有人学习!”
她转身对女兵们:“都看见了吗?什么叫‘跌倒再爬起’?郭监军用实际行动给咱们上了一课!”
“是!”女兵们齐声应道,声音里笑意更浓。
郭怀德眼前又是一黑。
第332章 狼狈不堪
校场西侧摆着一排石锁,从二十斤到一百斤不等。
女兵们按体力分组,夏金桂、麝月这些修炼过《玉女心经》的,直接挑战八十斤;李纨、袭人等稍弱些的,从四十斤开始。
郭怀德被带到一排最小的石锁前——那是二十斤的,专门给新兵练手用的。
“郭监军,您先试试这个。”
史湘云指着那二十斤的石锁,贴心地说,“您身份尊贵,不必逞强,量力而行就好。”
郭怀德看着那石锁,心里直打鼓。
二十斤……听着不重,可他这辈子连重一点的茶壶都没提过,这石锁……
“郭监军,您看夏校尉。”史湘云指向远处。
只见夏金桂走到一个八十斤的石锁前,深吸一口气,弯腰抓住锁柄,腰腹发力,“嘿”地一声,竟单手将石锁举过头顶!
她手臂肌肉紧绷,身形稳如磐石,石锁在头顶停留了三息,才缓缓放下。
“好!”周围女兵齐声喝彩。
郭怀德看得眼皮直跳。
八十斤……单手……
“郭监军,”史湘云回头看他,笑容灿烂,“您也别有压力。夏校尉是练过的,您初次尝试,能举起三十斤,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话听着是安慰,实则又是高帽——你只要举起三十斤,就是“了不起”。
郭怀德骑虎难下。
他咬咬牙,走到那三十斤石锁前,弯腰抓住锁柄。
入手冰凉,粗糙的石面硌得手心生疼。
他试着用力——
石锁纹丝不动。
郭怀德脸涨得通红,憋足了劲,又试了一次。
这次石锁晃了晃,离地三寸,又“砰”地落回地上。
“郭监军加油!”
史湘云在旁边“鼓励”,“腰腹发力!对,就像夏校尉那样!”
夏金桂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旁边“指导”:“郭监军,您这姿势不对。要这样——”
她顺手抓起旁边一个五十斤的石锁,单手举过头顶,示范动作:“腰背挺直,腿微屈,气沉丹田,然后猛地发力!”
郭怀德看着她那轻松的模样,再看看自己连三十斤都举不起来的狼狈,羞愤欲死。
“郭监军,要不……换个小点的?”
史湘云“贴心”地问,“那边还有十五斤的……”
“不用!”郭怀德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十五斤,说不定能举起来?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第三次弯腰抓住石锁。
这一次,他几乎用上了吃奶的力气,脸憋得紫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石锁终于离地了!
一寸,两寸,三寸……
郭怀德手臂剧烈颤抖,石锁摇摇晃晃,眼看就要脱手。
“郭监军稳住!”
夏金桂在旁边喊,“举过头顶!举过头顶就是胜利!”
举过头顶?
郭怀德眼前发黑,手臂酸麻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咬着牙,拼尽最后力气,将石锁往上提——
“啊——!”
一声嘶吼,石锁被他提到了胸口高度!
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下一秒,手臂一软,石锁“砰”地砸在地上,差点砸到他的脚!
郭怀德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汗如雨下。
“可惜了。”
夏金桂摇头,语气“惋惜”,“就差一点。郭监军,您这力气其实不小,就是发力技巧不对。要是多练几天,肯定能举起来。”
“是啊郭监军,”史湘云也走过来,“您看您这汗流的,这劲使的——这份拼劲,这份不服输的精神,已经值得所有将士学习了!”
她转身对女兵们:“都看见了吗?郭监军身为监军,尚且如此刻苦努力,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命训练?!”
“是!”
女兵们齐声应道,个个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郭怀德坐在地上,听着那些“夸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几十个耳光。
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
第三项:对打训练。
这是郭怀德最恐惧的环节。
女兵们两人一组,手持木刀,互相攻防。
木刀虽不致命,但打在身上照样青紫一片,疼得人龇牙咧嘴。
郭怀德被安排和一个小丫鬟对练——那是香菱,女营里年纪最小、性子最软的一个。
史湘云是这么说的:“香菱是新手,正好和郭监军一起练习基础动作。郭监军身份尊贵,咱们得找最温和的陪练。”
听起来是为他着想,实则——让一个太监跟个小丫头对打,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郭怀德握着木刀,手心里全是汗。
香菱站在他对面五步处,也握着一柄木刀,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紧张——她是真紧张,不是装的。
“开始!”史湘云一声令下。
香菱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上前一步,木刀轻轻刺向郭怀德胸口——那是基础刺击动作,速度不快,力道也轻。
可郭怀德哪懂这个?
他看见木刀刺来,吓得“啊”一声,手忙脚乱地举刀格挡。
“当!”
两刀相击,郭怀德被震得手腕发麻,木刀险些脱手。
香菱也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不知所措地看向史湘云。
“郭监军反应很快啊!”
史湘云在旁边“夸赞”,“这格挡动作虽然生疏,但意识已经有了!香菱,继续!”
香菱咬了咬唇,再次上前,这次换了招数,木刀斜劈向郭怀德肩膀。
郭怀德慌忙举刀去架,可动作太慢,刀还没举到位置,香菱的木刀已经劈在了他肩膀上。
“啪!”
一声脆响。
郭怀德“嗷”一嗓子,痛得龇牙咧嘴——虽说木刀不致命,但打在身上是真疼!
“郭监军!”
史湘云“关切”地问,“您没事吧?香菱,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郭监军身份尊贵,你得注意分寸!”
香菱吓得小脸发白,连忙躬身:“对、对不起郭监军,我、我不是故意的……”
郭怀德捂着肩膀,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想骂人,可看着香菱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话又骂不出口——跟个小丫头较什么劲?
“没、没事……”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郭监军果然大度!”
史湘云抚掌,“香菱,继续!注意分寸,别再伤着郭监军了!”
香菱点点头,再次上前。
这一次,她动作更轻了,木刀几乎是在郭怀德面前比划,根本不敢用力。
可即便是这样,郭怀德也招架得狼狈不堪。
他根本不懂招式,全靠本能反应。
香菱的木刀从左边来,他往右躲;
从右边来,他往左闪。手忙脚乱,丑态百出。
周围女兵已经有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窃笑声。
夏金桂和麝月对练完一轮,站在场边看热闹。
“郭监军这身法,”夏金桂啧啧摇头,“颇有几分‘醉拳’的风采。”
麝月抿唇轻笑:“夏校尉说笑了。郭监军这是不拘一格,自创招式。”
两人一唱一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郭怀德听见。
郭怀德气得七窍生烟,可又没法反驳——他确实是在瞎打啊!
就在这时,香菱的木刀又一次刺来。
郭怀德慌忙格挡,脚下却一个踉跄,被自己绊倒,“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木刀脱手飞出,滚出去老远。
全场瞬间安静。
下一秒——
“噗嗤!”
不知谁先笑出声,紧接着,整个校场爆发出哄堂大笑!
女兵们再也忍不住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郭、郭监军……”香菱吓坏了,想去扶他。
郭怀德趴在地上,浑身泥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堂堂北疆监军,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个小丫头打得摔了个狗吃屎!
“够了!”
郭怀德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嘶声吼道。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他。
郭怀德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指着史湘云,声音尖利得刺耳:“史湘云!你、你是故意的!故意羞辱咱家!”
史湘云脸上笑容不变:“郭监军何出此言?末将安排香菱与您对练,正是因为香菱性子最软,下手最有分寸。
难道……郭监军觉得,应该安排夏校尉或麝月校尉与您对练?”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若是郭监军想挑战更高难度,末将可以安排……”
“你闭嘴!”
郭怀德气得浑身哆嗦,“咱家不练了!不练了!”
“郭监军,”史湘云挑眉,“赌约可是您亲口应下的。王爷说了,既然来了,就要‘完整’训练一天。这才半天……”
“咱家管你什么赌约!”
郭怀德彻底撕破脸,“咱家是监军!是陛下钦差!你一个小小的校尉,也敢如此折辱咱家?!信不信咱家现在就治你的罪!”
史湘云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
她缓缓上前一步,看着郭怀德,声音平静:“郭监军要治末将的罪,末将自然不敢反抗。只是——”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所有女兵:“赌约是郭监军与王爷立下的,字据为凭,三军见证。
郭监军今日若中途退出,便是违背赌约,失信于王爷,失信于三军将士。此事若传回汴京,传到陛下耳中……”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郭怀德脸色“唰”地白了。
是啊,赌约是他亲口应下的,字据是他亲手按的手印。
今日他若中途退出,那就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传到赵桓耳中,赵桓会怎么看他?
一个连赌约都守不住的废物?
可若是继续练……
他看着周围那些女兵讥诮的眼神,看着史湘云平静的脸,看着自己这一身狼狈……
“咱家……”
郭怀德嘴唇哆嗦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咱家……咱家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史湘云“关切”地问,“那可不得了!快,扶郭监军去歇息!请军医!”
两个女兵上前要搀扶。
郭怀德却猛地甩开她们的手。
他死死盯着史湘云,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史湘云……你好……你好得很……”
史湘云微微一笑:“末将只是尽本分。郭监军既然身体不适,那就好生歇息。明日若是好了,可以再来——”
“不必了!”郭怀德嘶声打断,“咱家……咱家认输!”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说完,他转身,踉踉跄跄朝校场外走去。
那两个小太监连忙追上去搀扶。
身后,传来史湘云清亮的声音:“恭送郭监军——!”
紧接着,是三百女兵整齐划一的喊声:
“恭送郭监军——!”
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郭怀德背上。
他脚步踉跄,头也不回,逃也似的离开了女营。
————
直到郭怀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校场外,女营才爆发出真正的欢呼。
“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
小红第一个跳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们看见没?那阉货举石锁的样子,像只翻了壳的乌龟!”
“何止啊,”秋纹也笑弯了腰,“对练的时候,香菱那木刀轻轻一碰,他就嗷嗷叫,笑死我了!”
碧痕抹着笑出来的眼泪:“最绝的是史校尉和夏校尉那几句‘夸赞’,句句往高处捧,捧得他下不来台!你们看见他那脸色没?”
香菱还有些不安,小声说:“我、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我看郭公公好像很疼……”
“重什么重?”
夏金桂走过来,拍拍她的肩,“你那点力气,跟挠痒痒似的。是他自己娇贵,碰不得。”
李纨叹了口气:“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他毕竟是监军……”
“过分?”
夏金桂挑眉,“纨大嫂子,你忘了他是怎么对咱们的?发配充军,路上死了三十多个姐妹;到了云州,用真刀‘切磋’,想置咱们于死地;
后来见王爷护着咱们,又处处使绊子——咱们今天这点‘招待’,比起他做的,连利息都算不上!”
袭人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夏姨娘说得对。若非王爷庇护,咱们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今日能出口恶气,也是他咎由自取。”
麝月看着郭怀德离去的方向,轻声道:“他今日丢尽了脸面,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那又如何?”
史湘云走了过来,脸上笑意未消,“赌约是王爷定的,众目睽睽,字据为凭。
他自己技不如人,怪得了谁?就算告到陛下那儿,咱们也有理。”
她顿了顿,看向众女兵:“不过麝月说得对,那阉货心眼小,必定怀恨在心。往后大家都要小心些,训练时莫要落单,夜里睡觉也警醒点。”
“是!”众人齐声应道。
史湘云摆摆手:“行了,继续训练!郭怀德走了,咱们的操练可不能停!下午练骑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是!”
女兵们重新列队,继续操练。
只是这一次,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
远处,营地的炊烟袅袅升起。
午时了。
郭怀德坐在自己的营帐里,脸色铁青。
他换下了那身可笑的号衣,重新穿上了监军太监的蟒纹曳撒,脸上重新敷了粉,可那股子狼狈和羞愤,却怎么也遮不住。
“公公……”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捧着热茶,“您喝口茶,消消气……”
“消气?咱家怎么消气!”郭怀德猛地抓起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热水泼了一地。
“史湘云!夏金桂!还有王程!你们给咱家等着……等着!”
他咬牙切齿,眼中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今日之辱,他记下了。
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些贱人,付出代价!
第333章 王子腾惨败
三月十八,真定府以南八十里,漳水北岸。
晨雾如纱,笼罩着蜿蜒的漳水河面。
对岸隐约可见朝廷大军的营寨轮廓,旌旗在雾气中缓缓飘动,那些“王”字大旗被晨露打湿,沉重地垂着。
岳飞站在北岸一处高坡上,青骢马安静地立在身侧。
他手里拿着一块硬馍,慢慢掰碎了喂马,眼睛却始终盯着对岸。
“将军!”
杨再兴从坡下快步上来,皮甲上沾着草屑,显然刚巡查完营地回来,“探马来报,王子腾昨日又增兵一万,现在对岸至少有六万人。”
岳飞“嗯”了一声,继续喂马。
青骢马温顺地嚼着馍屑,鼻息喷出白雾。
“咱们只有四万。”
杨再兴压低声音,“背嵬军一万,郓王殿下带来的新兵三万——那些新兵训练不足,真打起来,怕是要乱。”
“我知道。”岳飞终于开口。
他把最后一点馍屑喂完,拍了拍马脖子,转身看向杨再兴:“王子腾用兵如何?”
杨再兴想了想:“老辣。他昨日故意在漳水上游放木排,做出要渡河强攻的架势,实则主力悄悄往东移动二十里,想从浅滩绕过来。若非咱们斥候机警,险些被他骗了。”
“到底是枢密使,不是草包。”岳飞淡淡道。
他走到坡边,俯视着对岸连绵的营寨。
六万禁军,装备精良,粮草充足。
王子腾本人也是沙场老将,不是纸上谈兵的庸才。
可惜……
“可惜他手下那些兵,在汴京城里养废了。”岳飞忽然说。
杨再兴一愣。
“你看对岸的营寨,”岳飞指着雾中那些模糊的轮廓,“扎得太规整,太讲究。前营后营分明,粮草辎重居中,骑兵在两翼——这是兵书上的标准扎营法,一丝不苟。”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可这是在战场,不是操演。漳水这一段,两岸多丘陵灌木,最适合埋伏袭扰。
若是王总管在此,绝不会把营地扎得这么‘标准’——太标准,就成了死靶子。”
杨再兴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今夜子时,”岳飞转身,目光锐利,“你带一千背嵬军,从下游三里处潜渡过河。那里有片芦苇荡,能藏人。”
“过河之后呢?”
“放火。”
岳飞从怀中取出一张简陋的草图——是他昨夜亲自探查后画的。
“王子腾的粮草辎重,集中在中军大营西侧,离漳水约两里。
你绕到西面,点火为号。记住,不要硬拼,点火就跑,制造混乱即可。”
杨再兴接过草图,仔细看了看,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还有,”岳飞补充,“让斥候散出去,盯紧王子腾的动向。我总觉得……他这两天太安静了,不像他的风格。”
---
同一时辰,漳水南岸,朝廷军中军大帐。
王子腾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兵部刚送来的急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帐下坐着七八个将领,个个垂头丧气——这是三天内第四次军议了,每次议来议去,都是“如何防守”、“如何拖延”,没人敢提“进攻”两个字。
“都哑巴了?”
王子腾把急报拍在案上,声音压抑着怒火,“陛下八百里加急,问咱们什么时候能打过漳水,收复真定府。你们说,我怎么回?”
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将领小心开口:“大帅,不是末将们怯战,实在是……岳飞的背嵬军太凶悍。
前日李副将带三千人试探性渡河,还没到河心,就被一阵箭雨射回来,折了五百多人……”
“那是你们蠢!”
王子腾厉声打断,“大白天渡河,当对面是瞎子?不会夜里偷渡?不会声东击西?”
那将领被骂得不敢抬头。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将叹气:“大帅,不是末将长他人志气。岳飞用兵,邪性得很。
你看他扎的营——根本不成章法,东一坨西一块,可偏偏互相呼应,咱们想偷袭都找不到破绽。
还有那些背嵬军,箭术准得吓人,五十步外能射中移动的靶子……”
“够了!”王子腾猛地站起身。
他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铺着兽皮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声。
许久,王子腾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陛下又调了两万京营精锐,三日后就到。加上现有的六万,咱们有八万人。”
他环视众将:“八万对四万,两倍的兵力。若是还打不过漳水,咱们这些人,还有什么脸面回汴京?”
众将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王子腾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知道这些将领怕什么——怕岳飞的凶名,怕背嵬军的悍勇,更怕万一打败了,赵桓那疯子皇帝会拿他们开刀。
可仗总得打啊!
“报——!”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斥候连滚爬爬冲进来,单膝跪地:“禀大帅!北岸敌军……敌军有异动!”
王子腾精神一振:“什么异动?”
“约千余人马,趁着晨雾往下游移动,看方向……像是要绕到咱们西侧!”
“西侧?”王子腾快步走到舆图前。
西侧……那是粮草辎重所在!
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好个岳飞,想烧我粮草?”
“大帅,”老将急声道,“末将带人去堵截!”
“不。”王子腾抬手制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他烧。”
众将愕然。
“粮草辎重,我已秘密转移。”
王子腾指着舆图上一处不起眼的山谷,“那里才是真正的存放地。西侧大营里,只有少量粮草和……引火之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岳飞既然派人来烧粮,咱们就将计就计。等那支人马潜入大营,四面合围,全歼!到时候提着人头到漳水边,看岳飞的脸色!”
“大帅英明!”众将齐声赞道。
王子腾摆手:“都去准备。记住,放他们进来,等火光一起,再关门打狗!”
“是!”
众将领命退下。
王子腾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漳水。
岳飞……你确实厉害。
可惜,你手上只有四万人,其中三万是新兵。
而我,有八万。
耗,我也能耗死你!
---
子时,漳水下游三里处。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勉强照亮河面。
杨再兴趴在一片芦苇丛里,浑身湿透——刚才潜渡时,他亲自带人探路,差点被一个暗流卷走。
身后,一千背嵬军精锐静静潜伏着,人人嘴里衔着短木棍,防止发出声响。
他们身上涂了泥浆,遮掩住甲胄的反光,远远看去,与河岸的阴影融为一体。
“杨将军,”一个校尉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对岸太安静了。”
杨再兴眯起眼。
确实安静。
按照常理,粮草重地应该有重兵把守,灯火通明。
可对岸那片营寨,只有零星几点火光,大部分区域黑漆漆的,连巡逻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不对劲。”杨再兴喃喃道。
“会不会是陷阱?”校尉问。
杨再兴沉默片刻。
他想起了岳飞临行前的交代——“王子腾不是草包”。
“分兵。”
杨再兴咬牙,“你带三百人,从正面潜入,点火。我带七百人,绕到营寨南侧埋伏。若是陷阱,你们点火后立刻往南撤,我接应。”
“是!”
三百背嵬军像水鬼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河中,朝着对岸那片寂静的营寨游去。
杨再兴则带着剩下的人,沿着河岸向南潜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
对岸依旧寂静。
忽然——
“轰!”
一团火光在营寨西侧炸开!
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
火势迅速蔓延,转眼间半个营寨都烧了起来!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无数火把亮起,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黑压压的朝廷军从营寨周围的树林、土坡后涌出,朝着起火处包抄过去!
“果然有埋伏!”杨再兴心中一紧。
他看见那三百背嵬军陷入重围,虽然勇猛拼杀,但人数悬殊太大,转眼就被吞没。
“将军,救不救?”一个亲兵急声问。
杨再兴死死攥着刀柄,指甲掐进肉里。
救?
怎么救?对面至少五六千人,冲上去就是送死!
可不救……
那些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就在这时,对岸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不是朝廷军的号角,是……背嵬军的冲锋号!
杨再兴猛地抬头。
只见漳水上游方向,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一支骑兵如黑色洪流,踏破夜色,朝着朝廷军埋伏的侧翼狠狠撞去!
为首那杆大旗,在火光中猎猎飞扬——
岳!
“将军来了!”背嵬军将士齐声欢呼。
杨再兴眼睛一热,拔出长刀,嘶声怒吼:“兄弟们!随我杀过去——接应将军!”
“杀——!”
七百背嵬军从南侧杀出,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朝廷军的腰部!
混乱,彻底的混乱。
王子腾站在远处一个土坡上,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战场,脸色铁青。
他算到了岳飞会派人烧粮,也算到了要埋伏。
可他没算到——岳飞根本没想烧粮,那三百人只是诱饵!
真正的杀招,是上游那支骑兵!
“传令!中军压上!堵住岳飞的骑兵!”王子腾厉声吼道。
晚了。
岳飞的骑兵太快,太狠。
他们根本不跟朝廷军纠缠,冲垮侧翼后,直奔中军大帐!
“保护大帅!”亲兵们慌忙列阵。
王子腾眼睁睁看着那杆“岳”字大旗越来越近,看着那些背嵬军骑兵如入无人之境,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防线一层层崩溃……
“撤……”他喉咙发干,“撤到第二道防线……”
“大帅!不能撤啊!”老将急道,“一撤就全垮了!”
“不撤等着被岳飞活捉吗?!”
王子腾嘶声怒吼,“传令!全军后撤五里!依托第二道防线固守!”
命令传下,朝廷军本就低落的士气,彻底崩溃。
撤退变成了溃逃。
丢盔弃甲,自相践踏。
岳飞勒住战马,看着远处溃逃的朝廷军,眼中无喜无悲。
“将军,”杨再兴浑身是血地策马过来,肩上还插着半截箭杆,“王子腾跑了。”
“穷寇莫追。”岳飞淡淡道,“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是。”
这一战,朝廷军死伤四千余,被俘两千。
背嵬军伤亡不到五百。
王子腾精心布置的陷阱,成了笑柄。
第334章 赵桓密谋拉拢
三月十八,汴京皇城。
垂拱殿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可赵桓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手里捏着王子腾送来的战报,手指颤抖,青筋暴起。
“六万人……打不过四万人……还被岳飞偷袭,折了六千……”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嘶哑,“王子腾……王子腾!朕要你何用!何用!”
“陛下息怒……”秦桧跪在丹陛下,额头抵地。
“息怒?你让朕怎么息怒!”
赵桓猛地将战报摔在地上,纸张四散飘落,“漳水防线一退再退,真定府丢了,保定府丢了,现在河间府也危在旦夕!
再退,就要退到黄河边了!到时候岳飞兵临汴京城下,你们让朕怎么办?!怎么办!”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案上的砚台就要砸,却被秦桧死死抱住腿。
“陛下!陛下冷静!”
秦桧急声道,“为今之计,不是发怒的时候,是要想办法啊!”
“想办法?还有什么办法!”
赵桓惨笑,“王子腾六万人打不过岳飞四万人,你告诉朕,还有什么办法?!”
秦桧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陛下,打仗……未必非要在战场上分胜负。”
赵桓一愣:“什么意思?”
“岳飞是赵楷的支柱,只要岳飞倒了,赵楷那几万新兵,不足为虑。”
秦桧压低声音,“而要倒岳飞,未必需要刀兵……”
他顿了顿,缓缓道:“岳飞的家眷,还在汤阴老家。”
赵桓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你想用家眷威胁?可岳飞若是那种会被家眷牵制的人,当初就不会跟着赵楷造反了。”
“此一时彼一时。”
秦桧道,“当初岳飞是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可现在……他母亲年迈,妻子柔弱,还有一双儿女。人一旦有了牵挂,就有了软肋。”
赵桓沉默片刻,点头:“好。你立刻派人去汤阴,把岳飞的家眷‘请’来汴京。记住,要‘请’,不要动粗。朕要让他们在汴京‘享福’。”
“臣遵旨。”秦桧躬身。
“还有,”赵桓补充,“此事要秘密进行,绝不能走漏风声。若是让岳飞知道了……”
“陛下放心,臣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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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汤阴县,岳家庄。
天色微明,薄雾笼罩着这个黄河边的小村庄。
岳家庄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是岳家的族亲。庄子中央一座青砖瓦房,便是岳飞的家。
此时,岳母姚氏正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缝补一件旧衣裳。
她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眼神却还清亮,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
儿媳李氏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娘,您歇会儿吧,天还没亮呢。”
姚氏抬头笑了笑:“人老了,觉少。飞儿那件旧战袍,袖口磨破了,我给他补补,等他回来好穿。”
李氏眼圈一红。
岳飞已经很久没音信了。
自从跟了郓王赵楷,汤阴这边就断了联系。
只知道他在北边打仗,具体如何,一概不知。
“娘,您说鹏举他……”李氏声音哽咽。
“飞儿没事。”
姚氏语气坚定,“我生的儿子我知道。他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一定能走通。”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岳老夫人!岳老夫人开门!”
声音陌生,带着汴京口音。
姚氏和李氏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我去看看。”李氏放下粥碗,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只见门外站着十几个身穿黑衣的汉子,个个腰佩长刀,神色冷峻。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像个商人,可那双眼睛里的阴冷,怎么看都不像善类。
“你们是谁?”李氏颤声问。
“开门,朝廷有旨意。”那中年人淡淡道。
李氏回头看向姚氏。
姚氏放下针线,缓缓起身,走到门边,沉声道:“既是朝廷旨意,为何不见官服,不见仪仗?”
门外沉默片刻。
那中年人笑了:“岳老夫人果然谨慎。实不相瞒,我等是秦相爷派来的,奉命‘请’老夫人一家去汴京。至于为何不穿官服……是为了保密,免得惊扰地方。”
姚氏脸色一白。
秦相爷?秦桧?
请去汴京?
她虽然久居乡野,可朝中之事也略有耳闻。秦桧是赵桓的心腹,而她的儿子岳飞,正跟着赵楷造反……
这哪里是“请”,分明是抓!
“老夫人,”门外声音转冷,“开门吧。莫要逼我等动粗。”
李氏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姚氏的衣袖:“娘……怎么办……”
姚氏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儿媳的手,低声道:“去,把云儿、雷儿叫醒,从后门走,去你娘家。”
“那您呢?”
“我留下。”姚氏语气平静,“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若走了,你们谁都走不了。”
“娘!”李氏眼泪夺眶而出。
“快去!”姚氏厉声道。
李氏咬着唇,转身跑向后院。
姚氏整了整衣襟,缓缓打开门。
门外,十几个黑衣人立刻涌了进来。
那中年人打量了姚氏几眼,拱手道:“岳老夫人,得罪了。秦相爷有请,还请老夫人随我等走一趟。”
姚氏看着他,忽然笑了:“秦桧想用老身威胁飞儿?”
中年人脸色微变。
“回去告诉秦桧,”姚氏一字一顿,“我岳家满门忠烈,宁死不屈。想用老身威胁飞儿,做梦。”
话音刚落,后院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喊声!
“奶奶!奶奶!”
是岳云和岳雷!
姚氏脸色骤变,猛地转身要往后院冲,却被两个黑衣人死死按住。
“放开我!放开孩子!”她嘶声怒吼。
那中年人冷笑:“老夫人既然不肯配合,那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带走!”
“住手!”
就在这时,庄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如旋风般冲进庄子,转眼就将岳家团团围住!
这些骑兵个个身穿玄甲,腰佩横刀,眼神锐利如鹰——正是王程麾下的背嵬军!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如刀削,眼神冷厉。他策马冲到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中年人:
“秦桧的狗,也敢来汤阴撒野?”
中年人脸色大变:“你、你们是谁?!”
“北疆,背嵬军。”那汉子缓缓拔出横刀,“奉秦王之命,保护岳将军家眷。识相的,滚。”
“秦、秦王……”中年人声音发颤。
王程的人怎么会在这里?汤阴离云州千里之遥!
“还不滚?”横刀寒光一闪。
中年人咬了咬牙,最终一挥手:“撤!”
十几个黑衣人狼狈退走。
那汉子跳下马,走到姚氏面前,单膝跪地:“末将张宪,参见老夫人。末将来迟,让老夫人受惊了。”
姚氏愣愣地看着他:“你是……”
“末将是岳将军旧部,如今在秦王麾下效力。”
张宪起身,沉声道,“秦王半月前就接到密报,说朝廷可能对岳将军家眷不利,特命末将昼夜兼程赶来。幸不辱命。”
姚氏眼眶一热:“飞儿他……”
“岳将军一切安好,正在漳水前线与朝廷军对峙。”
张宪顿了顿,“此处已不安全,请老夫人收拾行装,随末将北上。秦王在云州已备好宅院,定保老夫人一家周全。”
姚氏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
当日,岳家老少十余口,在张宪的护送下,悄悄离开汤阴,北上云州。
等秦桧的人三天后再次赶到时,早已人去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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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汴京,秦府。
秦桧跪在书房里,额头冷汗涔涔。
赵桓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跑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岳飞的家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跑了?”
“陛下息怒……”秦桧声音发颤,“是、是王程的人提前一步……”
“王程!又是王程!”赵桓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面前的茶几!
杯盘碗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人在云州,手却能伸到千里之外的汤阴!秦桧,你告诉朕,这天下,到底是朕的,还是他王程的?!”
秦桧不敢说话,只能连连磕头。
赵桓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许久,他才停下,声音嘶哑:“还有什么办法?”
秦桧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咬牙道:“陛下……为今之计,或许……或许可以试着……拉拢岳飞。”
“拉拢?”赵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岳飞跟着赵楷造反,你让朕拉拢他?”
“此一时彼一时。”
秦桧低声道,“岳飞造反,是因为赵楷许了他‘清君侧’的大义名分。可若是陛下能给他更大的……比如,封王。”
“封王?!”赵桓瞪大眼睛。
“对,封王。”
秦桧豁出去了,“许他异姓王,世袭罔替,永镇北疆。再许他开府仪同三司,节制北疆所有兵马。只要他肯归顺,条件随他开。”
赵桓死死盯着秦桧,眼中情绪复杂——愤怒、不甘、屈辱,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绝望。
他知道秦桧说得对。
仗打到这个地步,王子腾节节败退,朝廷军士气低落。
再这么下去,岳飞真可能打到汴京城下。
到那时,什么都晚了。
“可岳飞若是假意归顺,实则……”赵桓声音发干。
“所以要有条件。”
秦桧道,“让他先交出兵权,入汴京受封。只要他进了汴京,是圆是扁,还不是陛下说了算?”
赵桓沉默。
窗外,春风吹过庭院,桃树上的花瓣簌簌落下。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疲惫不堪:
“拟旨吧。”
“封岳飞为……武胜王,世袭罔替,永镇北疆。赐丹书铁券,许他开府仪同三司,节制北疆所有兵马……”
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割他的肉。
可他别无选择。
秦桧深深叩首:“臣……遵旨。”
第335章 贾宝玉的逃亡之路
时间回到正月初一
汴京南郊的官道上,风雪更紧。
贾宝玉深一脚浅一脚,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跋涉,早已辨不清方向。
粗布衣袍单薄得像纸,寒气如毒蛇,从每一个缝隙钻入,啃噬着他从未受过苦的骨肉。
肩上那个曾装着银票和几件古玩的包袱,此刻不仅沉重如铁,更成了催命的符咒——那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在这荒郊野岭,也最易招灾。
“不能停……母亲说,往南……”
他喃喃自语,嘴唇冻得青紫,呼出的白气瞬间被狂风撕碎。
回头望去,汴京城的方向只剩一片混沌的黑暗,那点曾代表“家”的昏黄光晕,早已湮灭。
恐惧、迷茫、还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几乎要将他吞噬。
“噗通!”
体力不支,他再次摔倒在雪窝里。
积雪灌进脖颈,冰冷刺骨。
他挣扎着,双手撑地,却摸到雪下冻硬的泥块,硌得生疼。
从前在怡红院,冬日里地龙烧得暖暖的,手炉时刻不离,丫鬟们生怕他冻着一点……眼泪混着雪水滚落,立刻在脸上凝成冰碴。
“哒哒、哒哒……”
就在他几近绝望时,远处传来马蹄声,还有隐约的人语。
是康王赵构那队人马过去的方向!
难道……有商队?
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着爬起,踉跄着朝声音方向挪去。
拐过一片枯树林,官道旁竟真有个简陋的茶棚,在风雪中亮着微弱的光。
几辆堆满货物的骡车停在棚外,三五个穿着厚实棉袄、面貌粗豪的汉子正围着火盆喝酒取暖,大声说笑。
贾宝玉如同见到救命稻草,跌跌撞撞扑到茶棚边,声音嘶哑:“各位……各位行行好,赏口热水,指条明路……”
棚内几人齐刷刷看过来。
火光照耀下,贾宝玉虽衣衫褴褛、满面尘灰,但那张脸依稀能看出清秀轮廓,尤其是那双即便在绝境中仍带着几分懵懂清澈的眼睛,绝非寻常农户所有。
他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更是扎眼。
一个满脸横肉、下巴有颗黑痣的汉子眯起眼,放下酒碗,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哟,哪来的小公子?这大冷天的,怎一个人在外头?”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眼珠滴溜溜转,打量着宝玉:“听口音,像是汴京来的?逃难的?”
贾宝玉心中一紧,想起母亲叮嘱,连忙低头:“小、小人是城南农户,家里遭了兵灾,投亲……”
“投亲?”
黑三站起身,走近几步,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股汗馊味,“包袱里装的啥?金银细软?让爷们瞧瞧,说不定能帮你指条‘明路’。”
说着,伸手就去抓宝玉肩上的包袱。
贾宝玉吓得往后一缩,死死抱住包袱:“没、没什么,就是几件破衣裳……”
“破衣裳?”
瘦猴也凑过来,嘿嘿冷笑,“抱这么紧?当爷们是傻子?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你小子形迹可疑,保不齐是奸细!哥几个,搜搜他!”
另外两个汉子也起身围了上来,面色不善。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光天化日……”
贾宝玉又惊又怒,却无力反抗。
他从小被丫鬟婆子捧着,何曾见过这般蛮横无理的阵仗?
“干什么?替你‘保管’!”黑三狞笑,一把揪住宝玉衣领,另一只手就去夺包袱。
“放手!这是我的!”
宝玉拼命挣扎,用尽力气推搡。
可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力气哪比得上这些常走江湖、孔武有力的汉子?
几下就被黑三和瘦猴按倒在地,积雪和泥污糊了满脸。
“砰!”
黑三一脚踢在他腰腹,剧痛让他蜷缩起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瘦猴趁机一把扯过包袱,迫不及待地打开。
当里面几件虽旧但料子上乘的衣裳,特别是那叠厚厚的银票和两个用软布包着的、温润剔透的玉佩显露出来时,几个汉子的眼睛顿时亮了。
“发了!真他娘发了!”
黑三狂喜,抓起银票,借着火光数了数,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两!还有这玉佩……至少值几百两!”
“小子,家底挺厚啊!”
瘦猴贪婪地摸着玉佩,又去翻找,拿出王夫人塞的那对金镯子,掂了掂,更是喜笑颜开。
贾宝玉目眦欲裂,那是母亲给他的活命钱!
是贾家最后的希望!“还给我!强盗!把东西还给我!”
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嘶吼着扑上去,想要夺回。
“去你的!”
黑三不耐烦,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噗——”
贾宝玉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血沫喷了出来,整个人向后飞跌,重重撞在茶棚的木柱上,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三哥,这小子咋办?”
一个汉子看着瘫软在地、嘴角溢血的宝玉,有些迟疑。
黑三将银票和金镯子揣进怀里,把玉佩小心收好,瞥了眼气息奄奄的宝玉,啐了一口。
“这冰天雪地的,扔这儿自生自灭吧。走!有了这笔横财,还运什么货?找地方快活去!”
几人迅速收拾了茶棚里值钱的东西,跳上骡车,扬长而去。
马蹄和车轮声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茶棚里,只剩下一盏将熄未熄的孤灯,和倒在冰冷泥泞中、意识模糊的贾宝玉。
风雪无情地灌进破败的棚子,几乎要将他掩埋。
身上的剧痛,远不及心中那被彻底打碎的绝望——银子没了,玉佩没了,活命的指望没了……他甚至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母亲……袭人……”
他嘴唇翕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呢喃,眼前似乎出现了荣国府繁花似锦的景象,出现了姐妹们吟诗作画的笑脸……
一切,都像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个时辰,刺骨的寒冷和求生的本能,竟让他从昏迷边缘挣扎回来。
他不能死在这里!
贾家……就剩他了!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点火星,支撑着他。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从泥泞中爬起。
每动一下,胸口和腰腹都传来撕裂般的痛。
他扶着木柱,踉跄着,辨认了一下方向——不能走官道了,那些人可能折返。
他看向旁边黑黢黢的、似乎更荒僻的小路,一头扎了进去。
————
接下来的日子,对贾宝玉而言,是坠入无间地狱。
身无分文,重伤未愈,他只能沿着乡村土路,漫无目的地向南流浪。
起初,他还试图向路过的村庄农户求助,或讨口吃的。
可他这副狼狈却仍带着几分清贵气的模样,在乱世中显得格外扎眼。
人们要么冷漠地关门,要么像驱赶野狗一样呵斥他。
“哪来的流民?去去去!”
“年纪轻轻不学好,装可怜骗吃食吧?”
“看他那样子,别是身上有瘟病!”
一次,他饿得头晕眼花,见一个村妇在院外晾晒菜干,忍不住上前乞求:“大娘……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话未说完,那村妇便抄起扫帚劈头盖脸打来:“滚!臭要饭的!偷东西的贼胚!”
竹条抽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
贾宝玉抱头逃窜,泪水夺眶而出。
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在贾府,他是众星捧月的宝二爷,丫头们说话重了都要赔小心,如今却连村妇都能随意打骂。
伤痛、饥饿、寒冷、屈辱……层层叠加。
他开始学着真正的乞丐,在垃圾堆里翻找残羹冷炙,和野狗争夺一块发霉的饼。
冬日食物稀缺,往往一无所获。
他喝过沟渠里带着冰碴的污水,吃过树皮和草根。
身上那件粗布衣早已破烂不堪,难以蔽体,更别提御寒。
脚上的鞋早就磨穿,冻疮溃烂,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夜晚更是难熬。
破庙、桥洞、草垛……任何能稍微遮挡风雪的地方,都是他的“家”。
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听着呼啸的寒风和远处隐约的狼嚎,瑟瑟发抖,难以入眠。
昔日锦被貂裘、红袖添香的温暖,成了最残酷的讽刺。
他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
高烧了几次,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时,是刻骨的痛苦和迷茫;
糊涂时,便陷入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
有时是黛玉葬花,凄楚地望着他;有时是宝钗扑蝶,笑容温婉;
有时是父亲贾政严厉的目光;有时是母亲王夫人最后的泪眼和那句“往南,越远越好”……
更多时候,是漫天的火光、兵刃的寒光、还有天牢那扇沉重的铁门。
“我是谁……我在哪……”
他常常在寒夜中惊醒,茫然四顾,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寒冷。
脸和手上布满冻疮和污垢,头发板结打缕,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那个曾经“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的贾宝玉,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麻木、形销骨立、与野狗无异的流浪乞丐。
偶尔,他也会听到一些关于时局的只言片语。
从路过行商或流民的交谈中,他拼凑出一些骇人的消息:郓王赵楷在真定府起兵,打出“清君侧”旗号;
秦王王程在北疆按兵不动;
皇帝赵桓在汴京大肆清洗,抄家灭门者众……每次听到“贾府”、“荣宁二府”之类的字眼,他都心如刀绞,却又不敢上前细问。
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蜷缩在角落里,任由恐惧和悲伤淹没自己。
转机出现在一个阴冷的傍晚。
贾宝玉流浪到了一个叫“清河镇”的偏僻小镇。
镇子不大,因有一条小河穿过得名。
他饿得眼前发黑,蜷缩在镇口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觉得自己大概就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了。
庙外传来敲锣打鼓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还有人群的喧闹。
原来是镇上有户人家办寿,请了个草台戏班子来唱堂会。
戏班子就扎在土地庙不远处的空地上,几辆大车围成半圈,算是后台。
喧嚣的人声和隐约飘来的食物香气,像钩子一样牵动着宝玉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挣扎着爬出庙门,循着声音和气味,踉跄着挪到戏班外围。
透过人群缝隙,他看到台上生旦净末丑,粉墨登场,唱念做打。
那华丽的戏服、夸张的油彩、悠扬的胡琴声……竟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大观园里的梨香院,想起了龄官画蔷,想起了那些无忧无虑听戏的日子。
胃里一阵剧烈的绞痛将他拉回现实。
他看到戏班后台角落,几个打下手的杂役正围着一口大锅,吃着热气腾腾的杂粮馒头和炖菜。
那香气让他几乎发狂。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趁着台上正热闹、后台看守松懈,像一抹影子般溜了过去,颤抖着伸手,想去抓锅边篮子里剩下的半个馒头。
“哪来的小叫花子!偷东西!”
一个粗壮的杂役眼尖,一把揪住他枯瘦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断他的骨头。
贾宝玉吓得魂飞魄散,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用尽最后力气哀求:“我……我饿……求求你……一口……一口就行……”
杂役正要将他踹开,一个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慢着。”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他是这个“庆喜班”的班主,姓冯,人称冯老板。
冯老板眯着眼,上下打量着贾宝玉。虽然脏污不堪、形销骨立,但骨架匀称,手指细长,尤其那双因为绝望和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深处竟还残留着一丝难以磨灭的清灵之气。
冯老板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眼光毒辣。
这小子,绝不是普通的乞丐。
“松手。”冯老板对杂役说。杂役悻悻放开。
贾宝玉瘫倒在地,不住喘气,眼神涣散。
冯老板蹲下身,捏起他的下巴,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型轮廓,又看了看他的手,忽然问:“识得字吗?”
贾宝玉茫然地点点头。
“会唱曲吗?听过戏吗?”
宝玉又点点头,喉咙干涩:“听……听过一些。”
冯老板眼中精光一闪。
这年头,识字的人不多,听过戏的乞丐更少。
这小子,说不定是块料。
戏班子行当卑贱,但乱世之中,能多一个识文断字、有点底子的苗子,调教好了,将来就是棵摇钱树。
况且看他这奄奄一息的样子,给口饭吃就能救命,成本极低。
“想活命吗?”冯老板问。
贾宝玉猛地睁大眼睛,如同溺水之人看到浮木,拼命点头。
“跟我走,有饭吃,有地方睡。”
冯老板站起身,淡淡道,“不过,得学戏,得干活。吃得了苦吗?”
学戏?宝玉脑中一片空白。
戏子,那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从前在贾府,连稍微有头脸的奴才都瞧不上。
可……活命!他还有什么资格挑剔?
“我……我能!”他嘶哑着嗓子,用力说道。
冯老板点点头,对旁边一个老仆吩咐:“老顾,带他去后面,给他点吃的,换身干净衣裳,收拾一下。明天开始,跟着大伙儿练功。”
老顾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应了一声,拉起宝玉。
宝玉几乎是被拖拽着,跟着老顾走向戏班那几辆大车围起的“后院”。
路过那口大锅时,老顾顺手拿了两个杂面馒头塞到他手里。
馒头粗糙硌手,还有些凉了,但此刻在贾宝玉眼中,胜过世间一切珍馐。
他狼吞虎咽,几乎是生生将馒头塞进喉咙,噎得直翻白眼,老顾递过来一碗凉水,他才勉强顺下去。
食物下肚,一股暖意升起,却也带来更强烈的虚脱感。
老顾将他带到一辆堆放杂物的大车后面,找出一套打着补丁但还算干净的粗布衣裤扔给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破木盆和半桶冷水:“自己拾掇拾掇。今晚先睡这儿。”
指了指车底下铺着些干草的空隙。
贾宝玉机械地换下那身早已不能称之为衣服的破布,用冰冷的河水胡乱擦洗了一下脸和手脚。
冷水激得他浑身发抖,但也洗去了一些污垢。
他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瘦得脱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粗糙……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模样?
他蜷缩进车底干草堆里,冰冷的寒意依旧,但至少有了遮挡,手里还握着剩下的半个馒头。
听着不远处隐约的戏文声、锣鼓声,还有戏班成员忙碌的脚步声、说笑声,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笼罩了他。
他就这样,成了一个戏班子收留的、准备学戏的乞丐?
第336章 岳飞的选择
三月二十,洺州城。
这座河北重镇矗立在漳水以南三十里,城墙由青灰色条石垒成,高四丈,厚三丈,护城河引自漳水支流,宽达五丈。
此刻城头站满了守军,盔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床弩、滚木、礌石一应俱全。
王子腾站在北门城楼上,扶着冰凉的垛口,脸色阴沉。
三天前漳水之败,六万大军折损近万,士气低落。
若非他当机立断撤退,依托洺州坚城固守,只怕真要全军覆没。
“大帅,”副将王贵小心翼翼地开口,“岳飞的先锋距城已不足十里,看旗号……是背嵬军主力。”
王子腾“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北方地平线。
那里烟尘渐起,黑压压的军阵缓缓逼近。
最前方那杆“岳”字大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援军还有几日?”他问。
“京营两万精锐已到邯郸,最迟明日午时便可抵达。”
王贵顿了顿,“只是……士气不高。沿途逃兵已有数百。”
王子腾冷笑。
逃兵?正常。
赵桓弑父篡位才三个多月,朝堂清洗,天下震动。
那些京营老爷兵,在汴京城里作威作福还行,真拉到前线跟岳飞的背嵬军打?
怕是一个照面就溃了。
“报——!”
一名信使气喘吁吁冲上城楼,双手捧着一个明黄锦匣:“汴京八百里加急!陛下密旨!”
王子腾精神一振,连忙接过。
锦匣用火漆封着,印着御用龙纹。
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王贵一人,这才小心启封。
里面是两份文书。
一份是给王子腾的密旨,赵桓的亲笔,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焦躁:
“卿当固守洺州,拖延时日。朕已遣使携圣旨往招安岳飞,许以王爵,令其倒戈。若成,则赵楷可擒;若不成,待京营抵达,合兵破之。”
第二份文书,就是招安圣旨。
王子腾展开细看,越看眼睛越亮。!
“封岳飞为武威郡王,世袭罔替,领枢密副使,节制河北诸军。赐丹书铁券,免死三次。其麾下将士,各有封赏……”
王子腾看完,心头一松。
招安?
这倒是步好棋。
岳飞再能打,终究是臣子。
王爵之位,世袭罔替,与国同休——这样的诱惑,有几个人能抵挡?
这条件,别说岳飞,连王子腾自己看了都心动。
况且……圣旨里还暗示,若岳飞归顺,可与王程“分庭抗礼”。
王程如今权倾北疆,岳飞若不想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下,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合上圣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岳飞啊岳飞,陛下给了你一步登天的机会。
你若识相,从此荣华富贵;若不识相……
“王贵。”
“末将在。”
“传令,准备香案、仪仗。待岳飞兵临城下,本帅要亲自宣读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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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洺州城北五里。
岳飞勒住青骢马,举起右手。
身后四万大军缓缓停下,如林的长枪顿在地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杨再兴策马上前:“将军,洺州城高池深,守军至少五万。强攻的话……”
“不必强攻。”岳飞淡淡道。
他抬眼望向城墙。
那里,王子腾的帅旗在城楼最高处飘扬。
城头守军密密麻麻,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标准的守城阵势。
“岳将军!”
赵楷骑马从后军赶上来,脸上带着忧色,“王子腾老奸巨猾,只怕不会轻易出城野战。咱们粮草只够半月,若是久攻不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岳飞看了他一眼。
这位郓王殿下,这一路表现尚可。
至少没有胡乱插手军务,也没有临阵退缩。
只是这份优柔寡断、患得患失的性子,终究难成大器。
“殿下放心,”岳飞语气平静,“王子腾会出城的。”
“出城?”赵楷一愣。
就在这时,城头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号角。
“呜——呜——呜——”
不是冲锋号,也不是警示号,而是一种庄重、肃穆的调子。
紧接着,北门城楼前,缓缓竖起一排明黄色旌旗。
那是天子仪仗才有的颜色。
“香案?”杨再兴眯起眼。
只见城楼上摆起香案,铺着明黄锦缎。
王子腾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紫袍玉带,头戴七梁冠,手持一卷明黄帛书,在一群文官武将的簇拥下,走到城楼最前方。
“岳将军——!”
王子腾运足中气,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开:
“本帅奉天子之命,有旨意颁下!请岳将军上前接旨——!”
城下,宋军阵中一阵骚动。
圣旨?
在这种时候?
赵楷脸色骤变,猛地看向岳飞:“岳将军,这……”
岳飞神色不变,只轻轻一夹马腹。
青骢马缓步上前,走了约五十步,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停下。
“王子腾,”岳飞开口,声音清朗,“有何旨意,直说便是。”
城楼上,王子腾皱了皱眉。
岳飞没有下马,没有行礼,甚至没有称呼他“王枢密”。
这是大不敬。
但他忍了。
“岳将军且听好了,”王子腾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疆宣抚使、背嵬军统制岳飞,忠勇果敢,屡立战功。朕心甚慰。今特颁恩旨,招安尔部。
若岳飞率部归顺,即封武威郡王,世袭罔替,领枢密副使,节制河北诸军。赐丹书铁券,免死三次。其麾下将士,各有封赏,绝不食言。钦此——!”
圣旨读完,平原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武威郡王……枢密副使……丹书铁券……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赵楷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岳飞的背影。
答应?还是不答应?
若是岳飞答应,他赵楷就成了孤家寡人。
别说争夺皇位,只怕连性命都难保!
可这样的条件……谁能拒绝?
城楼上,王子腾嘴角含笑,志在必得。
他相信,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尤其是岳飞这样出身寒微、全靠军功爬上来的将领。
王爵,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从此不再是“臣”,而是“王”。
“岳将军,”王子腾补充道,声音温和,“陛下还有口谕:若将军归顺,当与秦王王程,分庭抗礼,共掌北疆。陛下绝不偏颇。”
这话更毒。
直接把王程抬出来,暗示岳飞:你永远只能是王程的副手。但若归顺朝廷,就能与他平起平坐。
岳飞的背影,依旧挺直如枪。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城头:
“王子腾,你念完了?”
王子腾一愣:“岳将军何意?圣旨在此,还不下马接旨?”
“接旨?”岳飞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刺骨的讥诮。
“我岳飞,只接明君之旨,不接弑父篡位之贼的伪诏!”
“你!”王子腾脸色一沉。
岳飞抬起头,目光如刀,直视城楼:
“赵桓弑父篡位,人神共愤!腊月廿九夜,延福宫血案,先帝暴崩,内侍宫女死伤殆尽——你敢说,与你无关?!”
王子腾眼皮一跳。
“李纲忠直,罢官下狱;南安郡王忠心为国,软禁府中;御史台十七名御史,只因上疏直言,便锒铛入狱——这些,你敢说,不是赵桓所为?!”
字字诛心。
城头守军交头接耳,嗡嗡声一片。
这些事,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过传闻。
如今被岳飞当面喝破,真假立辨。
王子腾强作镇定:“岳将军,此乃朝堂之事,非你我武将该问。陛下既已登基,便是天命所归。将军何必执迷不悟,跟着赵楷这个逆贼……”
“逆贼?”
岳飞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赵楷起兵,是为清君侧,正朝纲!是为先帝报仇,为天下除害!”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王子腾,你听好了。要我岳飞归顺,除非——秦桧、你,还有朝中那些奸佞,自尽以谢天下!除非赵桓写下罪己诏,退位让贤!否则……”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指城楼:
“我岳飞,誓与此等乱臣贼子,血战到底!”
“哗——!”
城下背嵬军齐刷刷举起长枪,齐声怒吼:
“血战到底!血战到底!”
声浪如雷,震得城楼都微微颤动。
赵楷长长松了口气,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好险……好险!
他看向岳飞的背影,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敬佩。
城楼上,王子腾脸色铁青。
他死死攥着圣旨,指节发白。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阴冷如毒蛇:
“岳飞……你这是自寻死路。”
“自寻死路?”
岳飞冷笑,“王子腾,你在漳水设伏,结果如何?损兵折将,狼狈逃窜。如今困守孤城,还敢大言不惭?”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
“我今日兵临城下,不是来听你念伪诏的!我给你两个时辰——开城投降,可保性命。若负隅顽抗……”
他抬起手。
身后,五架经过改造的巨型投石车,被缓缓推上前线。
那是在黑水城立下大功的利器,射程更远,威力更大。
“城破之时,鸡犬不留!”
第337章 第二批女眷到达北疆
四月初七,定州城。
城头“秦”字大旗在带着寒意的春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被战火燎出几个焦黑的破洞,却依旧挺得笔直。
城内校场空了大半,只有零星几队士卒在操练。
这段时间,王程率领大军,势如破竹。
连破西夏四城——黑水、朔方、武威、张掖,如今大军终于在这座刚收复的定州停下脚步,做三日修整。
西大营驻地,女营的帐篷区飘出炊烟。
经过黑水城一战,女营三百人如今真正有了“兵”的样子。
虽然依旧住在简陋的营帐里,但那股子精气神,跟两个月前刚从汴京发配来时,已是天壤之别。
夏金桂蹲在营帐外,正用一块磨刀石仔细打磨手中的横刀。
刀身寒光凛冽,映出她那张褪去脂粉后显得格外锐利的脸。
近两个月征战,她脸上的婴儿肥不见了,下颌线条清晰,眼神里少了从前的泼辣算计,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沉静狠厉。
旁边,李纨正帮着军医分拣草药——这是她主动揽的活儿。
自从那日阵前见多了断臂残肢,她就再没碰过针线,转而学了简单的伤科。
此刻她低着头,手指灵活地将晒干的止血草捆成小捆,动作认真得近乎虔诚。
麝月、袭人几个刚练完刀法,正围着水桶擦洗。
粗布衣裳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这段时间因修炼和操练而变得紧实矫健的身形。
她们互相泼水笑闹,声音清脆,引得远处几个年轻士卒偷偷张望,又被伍长低声喝止。
“夏校尉,”一个背嵬军的老兵走过来,手里捧着个小布包,“这是刚发的饷,您点点。”
夏金桂接过,掂了掂,嘴角微勾:“谢了。”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还有两串铜钱——不多,但对她们这些“戴罪之身”来说,已是天大的恩典。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她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囚犯,而是有军籍、有饷银的“兵”了。
李纨也领了一份。
她捏着那几块温热的碎银,眼圈忽然红了。
“纨大嫂子?”麝月轻声问。
“没事。”
李纨摇头,把银子小心收进怀里,贴身放好,“就是……就是想起兰儿。若他能见到今日……”
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哽咽。
营帐里一时安静下来。
袭人走过来,轻轻握住李纨的手:“大嫂子,兰哥儿一定会好好的。
等咱们立够了功,王爷替咱们请旨,说不定……说不定就能回去了。”
这话说得没底气,但此刻没人戳破。
正说着,营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又送俘虏来了?”夏金桂皱眉,起身朝辕门方向望去。
只见一队约五十人的宋军骑兵,押送着十几辆破旧的骡车,正缓缓驶入营寨。
骡车上挤满了人,清一色的灰色号衣,蓬头垢面,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看打扮,竟也是发配充军的女囚!
“这是……”李纨站起身,手搭凉棚细看。
辕门处,押送的军官正跟守门校尉交涉。
风把断断续续的话音送过来:
“……汴京第二批……贾府女眷……路上死了七个……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贾府”两个字像惊雷,炸在女营众人耳边。
夏金桂手里的磨刀石“啪”地掉在地上。
李纨脸色煞白,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又被袭人扶住。
“太太……是太太她们?”麝月声音发颤。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十几辆骡车,盯着车上那些蜷缩的、灰扑扑的人影。
夏金桂第一个反应过来,扔下刀就往辕门冲。
“夏校尉!等等!”几个女兵连忙跟上。
辕门前,守门校尉验过文书,挥手放行。
骡车吱吱呀呀驶入营寨,在空地上停下。
押送的军官跳下马,对迎上来的军需官交代:“三十八人,这是名册。路上病死了七个,剩下的都在。王爷有令,送到女营收编。”
军需官接过名册,扫了一眼,点点头:“知道了。先去伤兵营看看,有病的治,没病的领去女营。”
骡车上,王夫人被周瑞家和尤氏搀扶着,颤巍巍地站起身。
她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灰色号衣,头发花白散乱,脸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近两个月的风餐露宿、担惊受怕,把她从那个养尊处优的荣国府二太太,磨成了一个眼神空洞、行尸走肉般的老妇。
邢夫人更惨,几乎是被薛姨妈和同喜同贵架着,才勉强站住。
她双目无神,嘴里喃喃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薛姨妈哭得眼睛只剩一条缝,死死抓着身旁妙玉的袖子。
妙玉依旧穿着那身灰色僧衣改的号衣,面容清减得厉害,但眼神还算清明,正低声念着佛号。
邢岫烟、琥珀、彩云、芳官这些年轻的,也都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像一群受惊的麻雀挤在一起。
“太太!”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惊醒了这群茫然无措的人。
王夫人僵硬地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劲装、头发高束的女子朝自己奔来。
那女子脸上有风霜痕迹,腰佩短刀,动作矫健,可那张脸……
“金……金桂?”王夫人嘴唇哆嗦,几乎认不出来。
夏金桂冲到骡车前,看着车上这些曾经锦衣玉食、如今狼狈不堪的亲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伸手去扶王夫人。
手刚碰到王夫人的胳膊,王夫人就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后缩,眼神里满是惊恐。
这一路上,她们挨过打,挨过骂,挨过饿,早已成了惊弓之鸟。
“太太,是我,金桂。”夏金桂声音哽咽,“您……您受苦了。”
这时李纨、麝月、袭人等人也都赶到了。
“母亲!”
李纨扑到骡车前,看着王夫人那张苍老憔悴的脸,眼泪“唰”地流下来,“您怎么……怎么瘦成这样……”
王夫人呆呆地看着李纨,看了很久,才缓缓伸出手,颤抖着摸向她的脸:“纨……纨儿?真的是你?”
“是我,母亲!”
李纨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脸上,泣不成声。
薛姨妈看见夏金桂她们,也哭出声:“金桂……我的儿……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营寨空地上,哭声一片。
周瑞家、尤氏、琥珀这些老人,抱着麝月、袭人、秋纹这些曾经的丫鬟,主仆不分,哭成一团。
两个月的生死相隔,两个月的苦难折磨,在这一刻化作决堤的泪水。
只有妙玉静静站在一旁,双手合十,闭目低诵佛经。
邢岫烟挨着她站着,也红着眼圈,却咬着唇没哭出声。
好半晌,哭声才渐渐平息。
夏金桂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对押送军官道:“军爷,这些人我们女营收了。名册给我吧。”
军官把名册递给她,又补充一句:“路上死了七个,尸首就地埋了。剩下的这些,身子骨都不太好,你们……多照应。”
“明白。”
夏金桂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塞过去,“军爷路上辛苦,买点酒喝。”
军官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了些,没再多说,带着手下走了。
夏金桂转身,看着这群哭得东倒西歪的女眷,提高声音:“都别哭了!先回营帐!麝月,袭人,带她们去洗漱,换身干净衣裳。
秋纹,碧痕,去伙房看看还有没有热汤,弄点过来。”
女营众人早已习惯听她指挥,立刻行动起来。
王夫人被李纨和周瑞家搀着,踉踉跄跄往女营驻地走。
她一边走,一边死死抓着李纨的手,眼睛却不住地打量四周。
整齐的营帐,晾晒的衣裳,操练的女兵,还有远处那些虽然简陋但干净平整的校场……
这跟她想象中的“充军发配”、“前锋营送死”,完全不一样。
“纨儿……”王夫人声音嘶哑,“你们……你们在这儿……”
“母亲,先洗漱,换了衣裳再说。”李纨轻声安抚。
第338章 女营的争执
女营最大的帐篷被临时腾出来,用作安置。
几大桶热水抬进来,冒着腾腾热气。
李纨亲自服侍王夫人沐浴。
当褪下那身破烂号衣,露出下面瘦骨嶙峋、布满青紫和伤痕的身体时,李纨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下。
“太太……您受苦了……”
王夫人坐在木盆里,任由热水淹没身体。
那温暖的感觉,让她恍惚间以为回到了荣国府的浴房。
可一睁眼,看到的却是简陋的帐篷,粗糙的木盆,还有李纨那双因常年操练而变得粗糙的手。
“纨儿,”她轻声问,“你们……你们过得如何?”
李纨擦擦眼泪,强笑道:“还好。王爷待我们不错,吃穿用度都有保障。我和金桂……还当了校尉。”
“校尉?”王夫人一愣,“女子也能当校尉?”
“王爷特许的。”
李纨道,“女营如今有三百人,分三队。我管医护,金桂管作战,云丫头……就是史湘云,是总领。”
王夫人沉默片刻,又问:“你们……每日都做些什么?”
“操练。”
李纨边给她擦背边道,“早晨练刀法、箭术,下午练骑术、布阵,晚上……有时练内功。”
“内功?”王夫人不解。
“是一种功法,叫《玉女心经》。”
李纨解释道,“修炼之后,能强身健体,增益力气。我和金桂、麝月她们都练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王夫人却听得心惊。
女子练武?还练内功?
这……成何体统?
但她没立刻说什么,只问:“宝玉……可有消息?”
李纨手一顿,低声道:“还没有。不过太太放心,王爷已派人四处打探,若有消息,定会告知。”
王夫人点点头,闭上眼睛。
热水氤氲,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几乎要睡过去。
另一边,薛姨妈沐浴完,换上干净衣裳,被扶到铺着干草的地铺上躺下。
夏金桂端来一碗热粥,里面还卧了个鸡蛋。
“母亲,先吃点东西。”
薛姨妈接过碗,手还在抖。她看着夏金桂,眼中满是疑惑:“金桂……你……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夏金桂笑了笑:“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薛姨妈仔细打量她,“气色好了,人也精神了。还有这身衣裳……”
她摸了摸夏金桂身上的皮质软甲,“这是军中的?”
“嗯,校尉的制式软甲。”夏金桂道,“母亲快吃吧,凉了就腥了。”
薛姨妈小口喝着粥,热粥下肚,总算有了些活气。
她环视帐篷,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
铺盖虽只是粗布,却厚实保暖。
远处传来女兵操练的喊杀声,竟有种奇异的生机。
这和她们一路行来所见所闻,简直天壤之别。
“你们……真的只是戴罪充军?”薛姨妈忍不住问。
夏金桂挑眉:“不然呢?”
“可我看你们……”薛姨妈欲言又止,“好像……过得不错?”
夏金桂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薛姨妈看不懂的东西:“母亲,这世上没有什么‘不错’,只有‘比谁强’。
比起在汴京大牢等死,比起在路上冻饿而死,我们现在这样,确实‘不错’。”
薛姨妈沉默了。
饭后,史湘云召集女营所有人,在饭堂集合。
她站在前方,朗声道:“今日,咱们女营又添九位姐妹。从今往后,大家就是一家人,要互相照应,共同进退!”
“是!”女兵们齐声应道。
王夫人坐在下面,看着史湘云。
这个曾经在贾府只知玩闹疯跑的史家丫头,如今竟有了这般气度。
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眼神锐利,说话掷地有声,俨然是一军之将。
“下面,请夏校尉、李校尉给新来的姐妹们讲讲女营的规矩。”
史湘云说完,退到一旁。
夏金桂上前,看着王夫人等人,语气平静:“女营规矩不多,但必须遵守……最后,女营所有姐妹,都要修炼《玉女心经》。
这是王爷亲传的功法,能强身健体,增益武力。明日开始,我会亲自教导新来的姐妹们入门。”
话音落下,饭堂里一片安静。
王夫人猛地抬起头。
修炼?功法?
她想起李纨沐浴时说的话,心里那点不安终于爆发了。
“等等。”
她站起身,声音嘶哑,“夏姨娘……不,夏校尉。老身有一事不明。”
夏金桂看着她:“太太请说。”
“这《玉女心经》……”
王夫人斟酌着措辞,“是如何修炼的?女子之身,修炼这等功法,是否……是否妥当?”
饭堂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夏金桂沉默片刻,缓缓道:“功法修炼,自然有功法的方式。《玉女心经》是王爷独门秘传,修炼时需脱去衣物,以真气贯通经脉,淬炼体魄。”
“脱去衣物?!”王夫人失声惊呼。
薛姨妈也瞪大了眼睛,脸上顿时涌起怒色。
邢岫烟和几个丫鬟更是羞得低下头。
“是。”
夏金桂点头,语气坦然,“修炼需肌肤相贴,真气方能畅通无阻。我和纨大嫂子、麝月、玉钏……营中所有修炼过的姐妹,都是如此。”
“荒唐!”
王夫人猛地拍桌,“女子之身,岂能……岂能如此不知廉耻!”
薛姨妈也站了起来,气得脸色发白:“金桂!你……你竟做出这等事!我们薛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饭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袭人她们脸色都变了。
夏金桂眼神一冷:“太太、母亲此言何意?”
“我什么意思?”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这些不知羞耻的东西!为了活命,竟做出这等下贱之事!贾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薛姨妈连连跺脚,指着夏金桂骂道:“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
我薛家怎会娶了你这样的媳妇!你这是要把祖宗的脸面都踩在泥里啊!”
李纨脸色煞白,急忙上前:“太太息怒,姨妈息怒……”
“你闭嘴!”
王夫人厉声打断她,“纨儿,我本以为你是个守节的,没想到你也……你对得起珠儿吗?对得起兰儿吗?”
薛姨妈也痛心疾首地看着李纨:“纨儿,你可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怎能如此不自重!”
李纨眼圈一红,说不出话来。
夏金桂上前一步,挡在李纨身前,冷冷看着王夫人和薛姨妈:“太太、母亲,话别说这么难听。
我们修炼功法,是为了活命,为了在这战场上多一分自保之力。这有什么错?”
“活命?自保?”
王夫人冷笑,“用身子换来的活命,也叫活命?你们这和那些青楼女子有什么区别?!”
薛姨妈也尖声道:“就是!我宁可饿死、冻死,也绝不做这等下作事!
金桂,你赶紧给我断了这肮脏勾当,否则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媳!”
这话太毒了。
饭堂里,所有修炼过《玉女心经》的女兵,脸色都难看起来。
麝月咬着唇,手指攥得发白。
袭人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玉钏儿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太太!母亲!”
夏金桂声音陡然拔高,“请您二位慎言!我们修炼功法,是王爷恩典,是各取所需!王爷从未强迫过谁,都是我们自己选的!”
“自己选的?”王夫人更怒,“你们自己选了下贱?!”
薛姨妈也骂道:“自甘堕落!我真是瞎了眼,当初竟让蟠儿娶了你!”
“下贱?堕落?”
夏金桂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破釜沉舟的讥诮,“太太、母亲,您们知道这一路,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
您们知道被发配充军是什么滋味吗?您们知道在战场上,刀砍过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她一步步逼近,眼中闪着怒火:“您们什么都不知道!您们只知道在荣国府、在薛家当贵夫人,只知道讲礼法规矩!可现在呢?
贾家没了!薛家败了!您们也成了戴罪之身!您们那些礼法规矩,能救您们的命吗?!”
王夫人被她逼得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薛姨妈也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夏金桂却不放过她们:“是,我们是用身子换了活路。可那又怎样?这世道,女子活着本就艰难!
我们不偷不抢,不害人不骗人,用自己的身子换一条生路,有什么错?!总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强!”
“你……你放肆!”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打。
薛姨妈也冲上前:“反了!反了!我今天就要替我薛家清理门户!”
夏金桂一把抓住王夫人的手腕,又侧身避开薛姨妈。
那手劲之大,让王夫人吃痛惊呼。
“太太,母亲,时代变了。”
夏金桂盯着她们,一字一顿,“在这里,没有荣国府二太太,没有薛家太夫人,只有女营罪囚王夫人、薛王氏。
您们那些规矩,收起来吧。在这儿,活命,比什么都重要。”
她松开手,王夫人踉跄后退,被周瑞家扶住。
薛姨妈也被邢岫烟拉住。
饭堂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老女兵们眼中多是快意;新来的九人则惊恐不安,不知所措。
李纨泪流满面,却不知该说什么。袭人捂住嘴,无声哭泣。
史湘云叹了口气,走上前:“好了,都少说两句。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新来的姐妹们先休息,明日再说。”
她顿了顿,看向王夫人和薛姨妈:“太太、姨妈,您们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有些事……您们慢慢会明白的。”
王夫人死死盯着夏金桂,眼中满是怨毒。
薛姨妈也咬牙切齿地瞪着儿媳,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半晌,王夫人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薛姨妈狠狠啐了一口,也跟着离开。
周瑞家等人连忙跟上。
帐篷里,只剩下女营的老兵。
夏金桂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许久,她吐出一口气,转身看向众人:“都散了吧。明日照常操练。”
女兵们默默散去。
李纨走到夏金桂身边,低声道:“金桂……你不该那样顶撞太太和姨妈。”
“我不顶撞,难道任由她们羞辱?”
夏金桂冷笑,“纨大嫂子,你还没看清楚吗?她们那些人,永远觉得高人一等。就算沦落到这步田地,还想着拿规矩压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可这世道,规矩是给活人讲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纨沉默。
她知道夏金桂说得对,可那是她的婆婆,是宝玉的母亲……
“我去看看太太。”她低声说,转身出了饭堂。
夏金桂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有些人,注定是叫不醒的。
————
王夫人的帐篷里,气氛压抑。
九个人挤在一起,谁也不敢说话。
王夫人坐在铺上,脸色铁青,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薛姨妈坐在旁边,也是满面怒容。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薛姨妈连连拍腿,“我薛家怎会出了这等不知廉耻的媳妇!真是祖宗蒙羞!”
王夫人惨笑:“何止你薛家?我贾家的媳妇、丫头,也都……也都……”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滚滚而下。
不是伤心,是愤怒,是耻辱。
周瑞家低声劝道:“太太、姨太太,事已至此,您们也别太生气。毕竟……毕竟她们也是为了活命。”
“活命?”
王夫人猛地抬头,“用身子换来的活命,也叫活命?那还不如死了干净!”
薛姨妈也厉声道:“正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她们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邢岫烟怯生生地说:“二太太、姨妈……夏姨娘……夏校尉说得也有道理。这世道,女子活着本就艰难……”
“你也替她们说话?”
王夫人厉声道,“岫烟,你年纪小,不懂事。女子最重名节,名节一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薛姨妈也指着邢岫烟骂道:“糊涂东西!你也要学她们自甘下贱吗?”
邢岫烟吓得不敢再言。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李纨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太太、姨妈,您们喝点汤,暖暖身子。”她轻声说。
王夫人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纨儿,你告诉我,夏金桂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也……你也……”
李纨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
她咬着唇,点了点头。
“你……你……”
王夫人指着她,手指发抖,“你对得起珠儿吗?对得起贾家吗?”
薛姨妈也痛心疾首:“纨儿,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一直以为你是最守礼的,没想到你也……”
李纨“噗通”跪下,泪如雨下:“太太……姨妈……儿媳……儿媳只是想活着……想再见兰儿一面……”
“活着?”
王夫人惨笑,“用这种方式活着?纨儿,你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是贾家的长孙媳!你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薛姨妈也骂道:“不知廉耻!你们这样,和那些娼妓有什么区别?我们王家的脸,薛家的脸,贾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李纨泣不成声。
周瑞家看不过去,小声劝道:“姨太太,您也消消气……”
“消什么气!”
薛姨妈怒道,“我薛家娶了这样的媳妇,我还不能说了?
我告诉你们,从今往后,夏金桂不再是我薛家的人!我就当蟠儿从未娶过妻!”
王夫人也看着李纨,一字一顿:“从今往后,你也不是我贾家的媳妇。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媳!”
李纨浑身一震,瘫坐在地。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李纨压抑的哭声。
许久,王夫人疲惫地摆摆手:“你出去吧。我不想看见你。”
薛姨妈也扭过头:“出去!看见你们我就来气!”
李纨缓缓起身,踉跄着出了帐篷。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她站在帐篷外,看着远处军营的灯火,心中一片冰凉。
太太说得对,姨妈说得对,她对不起珠儿,对不起贾家。
可是……她只是想活着啊。
只是想,再见儿子一面。
这有什么错?
帐篷里,王夫人靠在铺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
薛姨妈也坐在一旁生闷气。
周瑞家叹了口气,不敢再劝。
王夫人喃喃道:“这不是她们几个人的事。这是……这是贾家最后一点体面。若是连这点体面都没了,贾家……就真的完了。”
薛姨妈也红着眼圈道:“姐姐说得对。老爷撞柱而死,为的是什么?薛家败落,我们咬着牙硬撑,为的又是什么?
不就是守住这点体面吗?可现在……全完了……全完了……”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深深的绝望在帐篷里弥漫。
体面……或许在她们心中,真的比性命更重要。
可在这充军路上,在这女营之中,体面又能值几个钱?
没人敢问,也没人能答。
第339章 李纨的选择
四月初八,辰时三刻。
定州城西大营的女营校场上,晨雾还未完全散去。
经过昨日王夫人与薛姨妈那番激烈争执后,整个女营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压抑感。
夏金桂带着女兵们照常操练。
刀光闪烁,呼喝声整齐划一,但许多人的眼神都忍不住往营帐区瞟。
那里,第二批来的九位女眷还缩在帐篷里,未曾露面。
李纨站在校场边,手里拿着一本伤兵名册,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的眼圈还有些红肿,昨夜显然哭过。
“纨大嫂子,”袭人走过来,小声说,“太太她们……还是不肯出来吃早饭。”
李纨叹了口气:“让伙房温着吧,等她们饿了自然……”
话没说完,辕门外传来马蹄声。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队十余骑疾驰而来。
为首那人玄色铁甲,墨色大氅,正是秦王王程。
他身后跟着张成、赵虎,还有……郭怀德。
郭怀德今日也骑着马,穿着一身紫红蟒纹曳撒,外面罩着银狐裘,脸上敷了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策马跟在王程侧后方,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着女营的营地。
“王爷来了!”有女兵低呼。
史湘云连忙整队:“列队!迎王爷!”
三百女兵迅速列成方阵,动作整齐划一。
王程勒住乌骓马,在辕门前停下。
他目光扫过校场上的女兵,又扫过营帐区,最后落在史湘云身上。
“参见王爷!”史湘云抱拳行礼。
“参见王爷!”三百女兵齐声高呼,声震校场。
王程点点头,翻身下马。张成、赵虎紧随其后。
郭怀德也笨拙地爬下马——他显然还不习惯骑马,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身边小太监扶住。
“训练得如何?”王程问史湘云,声音平淡。
“回王爷,一切照常。”
史湘云道,“新来的九位姐妹昨日刚到,还未开始训练。”
王程“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李纨:“第二批女眷到了?”
李纨连忙上前,福身行礼:“回王爷,昨日刚到。三十八人,路上……折了七个,还剩三十一人。”
她声音有些发颤,头垂得很低。
王程看着她,沉默片刻,道:“带本王去看看。”
“是。”
李纨应声,转身引路。
夏金桂、麝月等人也跟了上来。
郭怀德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王爷体恤将士,亲临探望,实乃仁德之风!
奴婢也随王爷一同去看看,也好向陛下禀报北疆将士的……嗯,生活状况。”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中却闪着看好戏的光芒。
王程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缓步朝营帐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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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那顶帐篷里,王夫人、薛姨妈等人正围坐在一起。
经过一夜,她们的怒气非但没消,反而更盛。
尤其是听到外面女兵操练的呼喝声,更觉得刺耳——那些声音里,有她们曾经的儿媳、丫鬟,如今却成了“不知廉耻”的兵痞。
“我昨日想了一夜,”王夫人声音嘶哑,眼中血丝密布,“咱们就是死,也不能学她们。贾家诗礼传家,就算败落了,骨气不能丢。”
薛姨妈重重点头:“姐姐说得对。我薛家虽商贾出身,却也知礼义廉耻。金桂那贱人,我绝不再认!”
邢岫烟小声说:“可是二太太、姨妈……咱们现在毕竟是戴罪之身,若是不听安排,会不会……”
“怕什么?”
王夫人冷笑,“大不了就是一死。老爷撞柱而死,保住了读书人的体面。咱们难道还不如老爷?”
正说着,帐篷外传来脚步声,还有李纨的声音:“太太、姨妈,王爷来了。”
帐篷里瞬间安静。
王夫人和薛姨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帘子被掀开。
王程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披甲,只穿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狐裘,腰间佩剑。
身材高大,一进帐篷,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立刻显得逼仄起来。
张成、赵虎守在门外。
郭怀德则挤了进来,站在王程侧后方,脸上堆着假笑。
李纨、夏金桂、麝月等人跟在后面。
王夫人缓缓站起身。
她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灰色号衣——是李纨昨夜送来的,虽仍是囚服,但至少整洁。
头发梳理过,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虽憔悴,却刻意挺直了腰背,努力维持着昔日的仪态。
薛姨妈、邢夫人、尤氏等人也纷纷起身,垂手站立。
“罪妇王氏/薛王氏……参见秦王殿下。”
王夫人和薛姨妈福身行礼,动作僵硬,声音干涩。
王程看着她们,目光平静:“起来吧。一路辛苦。”
“谢王爷。”王夫人直起身,却没抬头,眼睛盯着地面。
帐篷里一时寂静。
郭怀德眼珠转了转,忽然开口,声音尖细:“王爷体恤,特意来看望诸位。诸位虽然戴罪之身,但王爷仁厚,只要安分守己,戴罪立功,将来未必没有出路。”
这话听着像是打圆场,实则字字刺耳——“戴罪之身”、“安分守己”,分明是在提醒她们现在的处境。
王夫人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她看向王程,眼中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王爷,”她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罪妇斗胆问一句——您让这些女子修炼那《玉女心经》,是何用意?”
帐篷里空气瞬间凝固。
夏金桂脸色一变,上前半步:“太太!”
王程抬手,制止了她。
他看向王夫人,眼神深邃:“王夫人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王夫人惨笑,“王爷何必明知故问?那功法修炼需……需脱衣赤身,肌肤相亲!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王爷让这些女子修炼,到底是何居心?!”
话说得直白,难听。
薛姨妈也豁出去了,尖声道:“王爷!我薛家虽败落,却也是清白人家!金桂做出这等丑事,我已不认这个儿媳!
但王爷贵为秦王,统兵一方,难道不知‘礼义廉耻’四字怎么写吗?!”
“放肆!”张成在门外厉喝。
王程却再次抬手,示意他退下。
他静静看着王夫人和薛姨妈,看了很久,久到帐篷里的空气几乎要凝结成冰。
郭怀德在一旁,嘴角忍不住向上勾起,又强行压下。
他低下头,掩饰眼中的快意——对,吵起来,吵得越凶越好!
最好让王程下不来台!
终于,王程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王夫人、薛夫人,你们觉得,本王让她们修炼功法,是‘不怀好意’、‘居心不良’、‘荒淫无道’?”
他一连用了三个词,正是昨夜王夫人和薛姨妈私下骂的。
王夫人脸色一白,却梗着脖子:“难道不是吗?女子名节大如天!王爷让她们做出这等事,与逼良为娼何异?!”
薛姨妈也哭道:“王爷!您也是有妻妾的人!若是您的妻妾被人如此作践,您当如何?!”
这话太毒了。
门外,史湘云气得脸色发白,手按剑柄。
夏金桂眼中寒光闪烁,指甲掐进掌心。
王程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冬日的冰凌。
“逼良为娼?”
他重复这四个字,目光缓缓扫过帐篷里的女眷,最后落在李纨、夏金桂等人身上,“李纨,夏金桂,麝月,玉钏,袭人……你们告诉王夫人、薛夫人,本王可曾‘逼’过你们?”
帐篷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几个女子身上。
李纨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夏金桂却一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回王爷!王爷从未逼迫过任何人!修炼《玉女心经》,是末将自己选的!
王爷传功,是为让我们在战场上多一分活命的机会!此恩此德,末将永世不忘!”
麝月也跟着跪下,声音虽轻,却坚定:“奴婢也是自愿。王爷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心甘情愿。”
玉钏儿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却清晰:“奴婢……奴婢感谢王爷再造之恩。”
袭人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跪下了:“奴婢……也是自愿。”
香菱懵懵懂懂,见大家都跪,也跟着跪下,小声说:“王爷是好人……给吃的,给穿的,还教我们功夫……”
王夫人和薛姨妈目瞪口呆。
她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曾经温顺的儿媳、丫鬟,如今竟一个个跪在王程面前,说着“自愿”、“感谢”。
“你们……你们这些不知羞耻的东西!”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为了活命,连脸都不要了!”
薛姨妈也指着夏金桂骂:“贱人!你还有脸说自愿?我薛家怎会娶了你这种媳妇!”
夏金桂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燃烧:“太太、母亲!你们口口声声说‘名节’、‘体面’,可你们知道这一路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
你们知道被发配充军,路上死了多少人吗?你们知道在战场上,刀砍过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她站起身,声音越来越高:“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知道在荣国府、在薛家当贵夫人!
现在贾家败了,薛家败了,你们也成了戴罪之身!你们那些礼法规矩,能救你们的命吗?!”
“放肆!”
王夫人厉声打断,“就算死,也要死得清白!像你们这样苟活,与畜生何异?!”
“够了。”
王程忽然开口。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冰水浇进沸油,瞬间让帐篷里安静下来。
他看向王夫人和薛姨妈,眼神冰冷:“王夫人,薛夫人,你们有你们的坚持,本王尊重。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这里是军营,不是荣国府的后宅。在这里,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你们若觉得本王‘不怀好意’,觉得修炼功法是‘不知廉耻’,大可不练。本王绝不强迫。”
王夫人和薛姨妈一愣。
郭怀德也愣住了——王程这就让步了?
王程继续道:“但你们要记住,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女营所有人,都要上战场。不修炼功法,就是普通士卒,冲锋在前,生死由命。
修炼功法,就是精锐,可入特殊编制,执行相对安全的任务。”
他目光扫过王夫人身后那些年轻女眷——邢岫烟、琥珀、彩云、芳官……她们一个个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本王给你们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决定修炼的,到夏校尉处报到。决定不练的,编入普通士卒序列。”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李纨。
“李纨,你跟本王来。”
帐篷里所有人呼吸一窒。
李纨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王夫人脸色大变,厉声道:“纨儿!你敢!”
薛姨妈也尖声道:“纨儿!你要是跟这荒淫无道之徒走了,从今往后,你就不是贾家的媳妇!老爷在天之灵也不会原谅你!”
李纨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看王程,又看看王夫人,眼中泪水滚来滚去。
一边是婆婆的威胁,是贾家的“体面”,是死去的丈夫贾珠……
一边是活命的机会,是儿子贾兰……
王程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没有催促。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
郭怀德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快,快选!
不管怎么选,都有好戏看!
夏金桂忍不住低声道:“纨大嫂子……想想兰儿……”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李纨闭上眼睛,泪水滚滚而下。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她缓缓转身,面向王夫人,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太太……儿媳不孝。”
她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但儿媳……想活着。想再见兰儿一面。”
说完,她站起身,抹去眼泪,走到王程身后。
“贱人!不知廉耻的贱人!”
王夫人破口大骂,“从今往后,你不是我贾家的人!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媳!”
薛姨妈也指着李纨骂:“你对不起珠儿!对不起贾家!你会遭报应的!”
李纨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却没有回头。
王程冷冷看了王夫人和薛姨妈一眼,转身走出帐篷。
李纨跟在他身后,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帐篷里,王夫人的骂声还在继续,却渐渐带上了哭腔。
薛姨妈也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邢岫烟等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和茫然。
郭怀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一抹快意的笑容。
好,好得很!
这下,女营彻底分裂了。
王程啊王程,你纵有通天本事,能管得住这些女人的心吗?
帐篷外,阳光刺眼。
李纨跟着王程,走在营地的土路上。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王程忽然停下脚步。
“后悔了?”他问。
李纨摇头,声音嘶哑:“不后悔……只是……心里难受。”
“难受是正常的。”
王程淡淡道,“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什么‘贾家大奶奶’。你是女营校尉李纨。你的命,你自己挣。”
李纨用力点头:“是……末将明白。”
王程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李纨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是啊,从今往后,她就是李纨了。
只为活着,只为兰儿。
那些所谓的“体面”、“名节”……在生死面前,真的太轻,太轻了。
第340章 贾兰的消息
走出营帐区时,已是巳时初刻。
晨雾散尽,春阳初升,将定州城头残破的“秦”字大旗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
李纨跟在王程身后三步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从营地到节度使府,不过一里路程,她却觉得漫长得像走了一生。
每走一步,耳边就响起王夫人那句“从今往后,你不是我贾家的人”;
每走一步,眼前就浮现贾珠温润含笑的脸,还有兰儿稚嫩的声音“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王程走在前面,脚步沉稳,墨色狐裘的下摆在春风中微微飘动。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张成和赵虎远远跟在十步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也有无奈。
这世道,谁活得容易?
节度使府原是定州知州的官衙,如今临时改作王府。
门前的青石台阶上还残留着前几日攻城时的血迹,虽经清洗,仍渗进石缝,在阳光下泛着暗红。
两名亲兵按刀肃立,见王程到来,躬身行礼:“王爷。”
王程点了点头,迈步进门。
李纨在门槛前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
绕过影壁,穿过前院,来到东跨院。
这里是王程在定州的临时居所,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庭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王程推开正房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紫檀木书案,两把太师椅,靠墙立着书架,上面摆着兵书和地图。
东侧用屏风隔出一间内室,隐约可见床榻轮廓。
李纨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关门。”王程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拽回。
李纨连忙回身,轻轻掩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落下。
她浑身一颤。
王程已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
李纨依言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这是她在贾府多年养成的习惯,即便心如擂鼓,仪态不能失。
屋里一时寂静。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号子。
王程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起案上一份文书,就着暮光翻看。
李纨悄悄抬眼看他。
烛光还未点起,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专注地落在文书上,眉头微蹙——那上面似乎是什么棘手军情。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王程,是在北疆大营。
那时她刚被发配来,饿得头晕眼花,蜷在囚车角落。
王程骑马从营前经过,玄甲墨氅,身后亲兵如狼似虎。
他只淡淡扫了囚车一眼,目光冷得像塞外的冰,没有停留,策马而去。
那时她觉得,这是个没有人情味的煞神。
可现在……
“在想什么?”王程忽然开口,视线仍落在文书上。
李纨吓了一跳,连忙低头:“没……没想什么。”
“说谎。”王程放下文书,抬眼看向她,“你的眼睛在说话。”
李纨脸一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末将……末将只是想起了刚到北疆的时候。”
王程点点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放松了些:“那时你们三十七个人,缩在囚车里,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讥讽,只是在陈述事实。
可这话还是像针一样扎在李纨心上。
她想起春燕高烧时的哭喊,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姐妹,想起自己缩在干草堆里,冻得牙齿打颤,以为活不过那个冬天。
眼眶忽然就湿了。
“王爷……”她声音哽咽,“谢谢您……给了我们一条活路。”
“活路是自己挣的。”
王程淡淡道,“我给了你们机会,但活下来,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夏金桂说你修炼最刻苦,经常一个人练到半夜。”
李纨抹了把眼角:“末将……末将只是不想拖累大家。而且……”
她咬了咬唇:“末将想活着回去见兰儿。”
“贾兰?”王程挑眉。
“是……末将的儿子。”
提到儿子,李纨的声音柔了下来,“他今年该九岁了。末将被发配时,他还在天牢里……不知现在……”
话没说完,眼泪又掉下来。
王程沉默片刻,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铁匣里取出一卷文书,递给她。
“看看。”
李纨疑惑地接过,展开。
是一份密报,墨迹很新,落款是“汴京内卫司”。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汴京近日动向,其中一行小字格外刺眼:
“贾府男丁三百余口仍系天牢,妇孺发配充军。贾珠遗孤贾兰,现寄养于刑部大牢附属慈幼局,体弱多病,然性命无忧。”
“兰儿……”
李纨浑身剧颤,手指死死攥着纸卷,指节发白,“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王程:“王爷……这……这是真的?”
“内卫司的消息,不会假。”
王程从她手中抽回密报,重新收好,“赵桓虽暴戾,但还不至于对一个九岁孩童下手——至少明面上不会。”
李纨“噗通”跪倒在地,重重磕头:“谢王爷!谢王爷告知!末将……末将……”
她泣不成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剧烈颤抖。
不是悲伤,是狂喜,是绝处逢生的庆幸,是撑到此刻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解脱。
王程看着她,没有立刻扶她起来。
他知道,这个头她需要磕。
这份恩情,她需要记。
许久,李纨的哭声渐弱。
王程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李纨依言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可那双眼中,终于有了活气——那是母亲得知孩子安好时,特有的光亮。
“王爷,”她擦干眼泪,声音虽哑,却异常坚定,“末将……末将何时能恢复自由身?何时能……回去见兰儿?”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卑微的期盼。
王程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檀木扶手。
“自由身?”
他重复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李纨,你可知道,从你们踏上北疆那一刻起,所谓的‘自由’,就已经不存在了。”
李纨脸色一白。
“戴罪之身,发配充军,按律当终身为卒,直至战死。”
王程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本王能让你们入女营,能给你们校尉衔,能保你们性命,已是破例。”
他顿了顿,看着李纨惨白的脸:“但若说‘恢复自由’……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李纨急声问。
王程抬手,指向西墙那幅舆图。
手指落点,是西夏都城“兴庆府”。
“灭西夏。”
他一字一顿,“此战若胜,北疆十年无患。届时本王回京,自有底气向赵桓要人——不只是你,所有女营将士,皆可赦免,归籍返乡。”
李纨呆呆地看着那幅舆图。
灭国……
这两个字太沉重,太遥远。
她只是个深宅妇人,懂什么灭国之战?
她只知道,这一路走来,打黑水城,打朔方城,每一场仗都要死人。
女营三百人,如今已折了二十多个。
灭西夏?那得死多少人?
“怕了?”王程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纨回过神,用力摇头:“不……不怕。”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只要能活着回去见兰儿……末将什么都不怕。”
王程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暮色已深,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军营方向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李纨,”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你可知,本王为何单独带你来?”
李纨心头一紧,手指又攥紧了衣角。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从踏进这间屋子,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末将……知道。”她声音发颤。
“说说看。”
王程转身,靠在窗边,双臂环胸,看着她。
烛光还未点起,屋里昏暗,他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李纨咬了咬唇,强迫自己镇定:“王爷……王爷要传末将《玉女心经》后续功法。”
“还有呢?”
“……还有……”李纨脸涨得通红,声音细若蚊蚋,“还……还有……”
她说不出那个词。
王程却笑了。
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了然:“李纨,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本王给了你活路,给了你功法,给了你校尉衔,甚至给了你儿子的消息——你凭什么觉得,这些不需要代价?”
李纨浑身一颤。
她当然明白。
从她跪在王程面前,选择跟他走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末将……明白。”她低下头,“末将愿意付出代价。”
“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不后悔?”
“不后悔。”
一连三问,李纨答得斩钉截铁。
王程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炭盆边,拿起火折子,“嚓”一声点亮。
橘黄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李纨苍白却坚定的面容。
他走到书案边,点亮铜灯。
暖黄的光晕铺开,驱散了屋里的昏暗。
“李纨,”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在贾府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李纨一愣,随即苦笑:“末将……末将从前以为,这辈子就是相夫教子,守着兰儿,等珠儿科举入仕,将来做个官夫人,安安稳稳过一生。”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哪想到……珠儿早逝,贾家败落,末将自己也……也沦落至此。”
“恨吗?”王程问。
“恨?”
李纨茫然,“恨谁?恨珠儿去得太早?恨老爷行事不周?恨太太……恨太太逼我守节?”
她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末将不知道。只觉得……这世道,对女子太苛。”
“是对弱者太苛。”王程纠正,“无论男女。”
他走到李纨面前,俯视着她:“李纨,你记住——从今往后,你不是弱者。你是女营校尉,是练了《玉女心经》的武者,是本王的部下。你有刀,有本事,有活下去的资格。”
李纨仰头看着他,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像两簇燃烧的火。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压抑多年的委屈、恐惧、不甘,在这一刻,被这话轻轻抚平了。
是啊,她有刀了。
她能活了。
“王爷,”她轻声说,“末将……准备好了。”
王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解开了她束发的皮绳。
长发如瀑,倾泻而下。
李纨浑身一僵,却没躲。
王程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慢。
第341章 无眠之夜
王程牵起她的手,朝内室走去。
绕过屏风,内室比外间更简单——一张楠木雕花床,挂着青纱帐幔;
一个榆木衣架,挂着几件常服;墙角设着铜盆架,搭着干净布巾。
王程松开她的手,转身将屏风拉拢,隔断了外间的视线。
内室顿时成了一个封闭而私密的空间。
李纨站在床前,心跳如鼓。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凌乱;
能感觉到脸颊滚烫,像要烧起来。
王程却依旧平静。
他走到床前,抬手,解开了外袍的系带。
玄色锦袍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他动作不疾不徐,将外袍搭在衣架上,又解开中衣的系带。
李纨不敢看,死死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可那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却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心上。
终于,王程转过身。
李纨用余光瞥见,他上身赤裸,露出结实精壮的胸膛,肩宽腰窄,肌肉线条分明。
“抬头。”王程说。
李纨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王程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欲望,没有急色,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清明。
“脱吧。”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李纨手指颤抖着,移到衣襟处。
粗布号衣的系带打了死结,她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外衣褪下,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中衣。
中衣的布料很薄,洗得发白,隐约能看见底下身体的轮廓。
她下意识抱住了双臂,肩膀微微发抖。
“继续。”王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纨咬了咬牙,闭上眼睛,一狠心,将中衣也褪了下来。
最后一件贴身的亵衣,她犹豫了。
这是她最后的遮羞布。
“若是不愿,现在还可以走。”王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纨猛地睁开眼。
走?
往哪走?
回帐篷?继续听太太和姨妈的唾骂?
等着被编入普通士卒序列,上战场当炮灰?
不!
她狠狠一扯,亵衣滑落。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身体,她打了个寒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死死咬着唇,强迫自己不低头,不缩肩,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任由王程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身上。
她的身体并不完美——生过孩子,腰腹有些松弛;
但她的腰背挺得很直,眼神里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让这张并不出众的脸,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
王程看了她许久,忽然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他的手掌温热,指尖带着薄茧,摩擦着她细腻的肌肤。
李纨浑身一颤,却没躲。
“躺下。”王程说。
李纨依言躺倒在床上。
楠木床板很硬,铺着薄薄的褥子,硌得她背疼。
青纱帐幔垂下来,将两人笼罩在一个朦胧的世界里。
王程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他的吻很轻,很柔,带着试探的意味。
李纨起初浑身僵硬,牙齿紧紧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可渐渐的,那温柔的触碰,让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
贾珠活着时,虽不贪欢,但夫妻之事并不少。
只是那些经历与此刻相比……全然不同。
王程的吻从唇移到脖颈,再到锁骨,所过之处,留下温热的气息。
李纨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热,在发软,像一块寒冰在暖阳下渐渐融化。
“放松。”王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
李纨脸颊滚烫,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想推开他,想逃,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李纨松开牙关,眼中水光潋滟。
王程俯身,再次吻住她的唇。
被翻红浪,一室春光。
…………
许久,王程才翻身躺到一侧,将李纨揽进怀里。
李纨蜷缩着,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无声地滚落。
不是后悔,是……释然。
那层包裹了她二十多年的礼教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她不再是贾家大奶奶,不再是守节寡妇,她只是李纨,一个为了活着、为了儿子,可以抛弃一切的女人。
“哭什么?”王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李纨摇头,哽咽道:“罪妇……只是觉得……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好像重新活了一次。”
王程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睡吧。”他说,“明日还要操练。”
李纨点点头,闭上眼睛。
窗外,竹影摇曳,春风轻拂。
远处军营的号角声隐约传来,提醒着她,这仍是战场,这仍是乱世。
但此刻,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她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听着王程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她看见了兰儿。
八岁的小男孩,穿着崭新的棉袄,笑着朝她跑来,嘴里喊着“娘亲,娘亲”。
她张开双臂,想要抱住他,可兰儿却像一阵烟,消散在风里。
“兰儿……”她呢喃着,眼泪又从眼角滑落。
王程低头看着她泪湿的睫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世道,谁不是带着伤活着?
他轻轻拭去她的泪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夜色渐深。
定州城头,守夜的士卒打着哈欠,望着城外漆黑的荒野。
军营里,大部分帐篷已经熄了灯,只有巡夜的队伍举着火把,在营寨间穿梭。
女营驻地,最大的那顶帐篷里,王夫人和薛姨妈还睁着眼。
“姐姐,”薛姨妈声音嘶哑,“咱们……咱们真的不练那功法?”
王夫人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不练。”
“可是……”薛姨妈犹豫,“李纨那贱人都……咱们若是硬扛着,会不会……”
“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王夫人一字一顿,“老爷撞柱而死,为的是什么?就是这份读书人的骨气。咱们若是学了她们,将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老爷?”
薛姨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黑暗中,两人各怀心事,辗转难眠。
而另一顶帐篷里,邢岫烟也睁着眼。
她想起白天夏金桂说的话,想起李纨决绝的背影,想起王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岫烟,”旁边传来琥珀压低的声音,“你……你想练吗?”
邢岫烟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知道。”
“我有点怕……”琥珀声音发颤,“可是……可是我也想活着。”
“谁不想活着呢?”邢岫烟叹了口气,“睡吧,明日再说。”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两下,敲碎了春夜的寂静。
定州城的这个夜晚,注定有很多人无眠。
第342章 你是本王的女人
次日卯时初,晨光微熹。
李纨在王程臂弯中醒来时,还恍惚以为身在梦中。
昨夜种种如潮水般涌来——羞耻、挣扎、最终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侧躺着,脸颊贴着王程结实的胸膛,能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男人身上那股混合着皂角与淡淡汗味的气息萦绕鼻尖,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踏实的暖意。
李纨看着这张脸,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羞耻,有。
昨夜种种在脑中回放,她脸颊发烫。
庆幸,也有。
至少这条路,她选得不算错。
正出神间,王程忽然动了动。
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李纨浑身一僵。
“醒了?”
“……嗯。”
李纨小声应道,身子却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王程睁开眼,垂眸看她。
李纨低着头,长发散乱在枕上,露出的一截脖颈白皙纤细,上面还留着他昨夜情动时留下的几处淡红印记。
“躲什么?”
王程轻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李纨脸颊绯红,眼神躲闪:“没……没有。”
“说谎。”
王程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巴,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狎昵,“昨夜不是挺大胆的么?怎么天一亮,又变回那个谨小慎微的李纨了?”
这话说得直白,李纨脸上更热了。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王爷莫要取笑罪妇……”
“罪妇?”
王程挑眉,“从今往后,,不是什么罪妇,是我王程的女人”
他顿了顿,忽然翻身,将她整个人罩在身下。
李纨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膛上。
晨光中,两人四目相对。
王程的眼神深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本王的人,你的命,你的身子,都是本王的。明白吗?”
李纨心跳如擂鼓,在他灼灼的注视下,缓缓点头:“明……明白。”
“明白就好。”王程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这个吻不似昨夜那般温柔试探,而是带着晨起的欲望和占有。
李纨起初还僵硬着,渐渐便在他的攻势下软了身子,抵在他胸膛的手也无力地垂下。
一吻终了,王程才松开她,翻身坐起。
“起吧。”他拍了拍她的腰,“辰时本王要巡营,你随我去女营。”
李纨心中一紧。
该来的,总要来。
————
辰时初,李纨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裳。
不再是粗布号衣,而是浅青色云纹锦缎襦裙,腰间系着同色丝绦。
头发梳成端庄的圆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耳坠是小小的珍珠——这都是昨夜王程吩咐人送来的。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
镜中女子眉眼温婉依旧,可眼神里那股常年积郁的怯懦与哀愁,已经被一种沉静的、破而后立的坚毅取代。
脸颊虽还残留着昨夜的红晕,但腰背挺直,竟有了几分说不出的气度。
“走吧。”
王程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狐裘,腰间佩着蟠龙玉佩。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李纨,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节度使府。
清晨的定州城还笼罩在薄雾中,街上有早起的商贩推着车,看见王程一行人,连忙避让到路边,恭敬地垂首行礼。
李纨跟在王程身后三步处,感受着那些投来的目光——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在这定州城、在这北疆军营里,身份彻底不同了。
————
女营驻地,校场上正在晨练。
三百女兵列队整齐,喊杀声震天。
夏金桂站在队列最前方,手里提着训练用的木刀,正纠正一个年轻女兵的姿势。
“腰挺直!手腕发力!战场上敌人可不会留情!”
她声音严厉,眼神锐利如刀。
不远处,王夫人、薛姨妈等九人站在帐篷外,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经过昨日争执,她们已经明确表示不修炼《玉女心经》。
此刻穿着崭新的灰色号衣——是史湘云昨日让人送来的,至少比路上那身破衣干净体面,但站在那些操练得热火朝天的女兵旁,仍显得格格不入。
“不知羞耻……”
王夫人盯着夏金桂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薛姨妈也啐了一口:“好好的女子,学男人舞刀弄枪,成何体统!”
两人身后,邢岫烟、琥珀等人低着头,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辕门外传来马蹄声。
“王爷到——!”
守门女兵高声通报。
校场上顿时一静。
所有女兵齐刷刷转身,抱拳行礼:“参见王爷!”
王程翻身下马,李纨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有惊讶,有羡慕,有嫉妒,也有……鄙夷。
夏金桂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末将夏金桂,率女营全体将士,恭迎王爷!”
王程点点头,目光扫过校场,最后落在王夫人等人身上。
“都免礼。”他声音平淡。
女兵们直起身,但眼神都忍不住往李纨身上瞟。
李纨今日这身打扮,与她们截然不同。
锦缎衣裙,珍珠耳坠,还有那明显精心梳理过的发髻……这哪是女营校尉?
分明是王府内眷的装扮!
王夫人脸色一白,死死盯着李纨,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薛姨妈也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着指向李纨:“你……你这贱人!竟还有脸来!”
李纨浑身一颤,却强撑着没低头。
王程冷冷瞥了薛姨妈一眼。
只一眼,薛姨妈就像被掐住脖子,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纨,”王程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校场,“即日起,擢升为女营副统领,领昭武校尉衔。月俸提至二十两,配亲兵两人,独居营帐一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应吃穿用度,按从五品武官标准供给。”
话音落下,校场上一片死寂。
二十两月俸?从五品待遇?独居营帐?
这些待遇,连夏金桂这个女营统领都没有!
夏金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她明白,这是王爷在立规矩,在告诉所有人:跟着他,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而李纨昨夜的选择,就是她的“功”。
“王、王爷!”
王夫人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这不公平!李纨她……她做出那等不知廉耻之事,凭什么……”
“王夫人。”
王程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这里是军营,不是荣国府后宅。在军中,凭的是本事,是功劳。
李纨修炼刻苦,战场上救治伤员有功,这是她应得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至于其他……与尔等无关。”
王夫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薛姨妈也气得浑身发抖,可看着王程那双冰冷的眼睛,她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王程不再看她们,转向史湘云:“史校尉,女营近日训练如何?”
史湘云连忙上前:“回王爷,一切照常。新来的九位姐妹……”
她瞥了王夫人等人一眼,“尚未开始训练。”
“既然她们选择不修炼功法,”王程淡淡道,“那就编入普通士卒序列。从今日起,与其他女兵一同操练,不得特殊。”
“是!”史湘云抱拳。
王夫人等人脸色更难看了。
普通士卒……那就是要跟那些粗鄙女子一样,摸爬滚打,舞刀弄枪?
“王爷!”
邢岫烟忽然开口,声音怯怯的,“罪女……罪女愿意修炼《玉女心经》。”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王夫人猛地转头,厉声道:“岫烟!你胡说什么!”
薛姨妈也尖声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骨气!”
邢岫烟低着头,声音却异常坚定:“二太太、姨妈……罪女只是想活着。
而且……而且夏校尉、李校尉她们都能练,为什么我们不能?”
“你……你……”王夫人气得说不出话。
琥珀也小声开口:“罪女……罪女也愿意。”
紧接着,彩云、还有一个年轻的丫鬟都怯生生地站了出来。
九个人,一下子有四个倒戈。
只剩下王夫人、薛姨妈和邢夫人几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王夫人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好……好得很……”
她惨笑,“你们都去!都去!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我贾家的人!”
邢岫烟等人低下头,却没人退缩。
王程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李纨道:“李校尉,随本王巡视营地。”
“是。”李纨连忙应声。
两人一前一后,在众目睽睽下离开校场。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辕门外,校场上才重新活络起来。
第343章 郭怀德的拉拢
王程一走,压抑的气氛顿时松动。
夏金桂重新整队:“继续训练!都愣着干什么!”
女兵们这才回过神来,重新开始操练。
但许多人的眼神,都忍不住往李纨离开的方向瞟。
“啧啧,李校尉这下可真是飞上枝头了。”一个女兵小声嘀咕。
“可不是么,从五品待遇,还有独居营帐……咱们累死累活,月俸才五两。”
“人家那是豁出去了。你要有那胆子,你也去啊。”
“呸!我可做不出那种事……”
窃窃私语声在队列中蔓延。
夏金桂眉头一皱,厉声道:“都闭嘴!专心训练!再敢议论长官,军法处置!”
女兵们这才噤声。
而帐篷区那边,王夫人三人回到帐篷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反了……都反了……”
王夫人坐在铺上,眼神空洞,“连岫烟那孩子都……贾家……贾家真的完了……”
薛姨妈也抹着眼泪:“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
邢夫人一直沉默着,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大嫂,二嫂……咱们……咱们真的要硬扛到底吗?”
王夫人猛地抬头:“你也要背叛贾家?”
“不是背叛,”邢夫人惨笑,“我只是……只是怕死。政老爷已经没了,大老爷还在天牢里……我要是也死了……”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昨夜我想了一夜……体面固然重要,可活着……活着才能等到老爷出来啊。”
王夫人和薛姨妈都愣住了。
许久,王夫人才缓缓道:“你……你也想修炼那功法?”
邢夫人低下头,没说话,但那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王夫人、薛夫人可在?”
帘子掀开,郭怀德那张堆满假笑的脸探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身宝蓝色蟒纹曳撒,外罩银狐裘,手里捧着暖炉,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郭公公?”王夫人一愣,连忙起身。
虽然厌恶太监,但郭怀德毕竟是钦差监军,身份摆在那里。
“哎哟,二位夫人快快请坐,”郭怀德笑眯眯地走进来,目光扫过帐篷里的简陋陈设,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面上却关切道,“这地方……真是委屈几位夫人了。”
薛姨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郭公公言重了。我等戴罪之身,能有个容身之处,已是万幸。”
“话不能这么说。”
郭怀德在唯一一把破椅子上坐下,叹气道。
“二位夫人是什么身份?荣国府二太太,薛家太夫人!就算一时落难,那也是金枝玉叶。
如今却要跟那些粗鄙女子同吃同住,还要操练受苦……哎,真是让人心疼。”
这话说到了王夫人心坎里。
她眼圈一红,哽咽道:“郭公公……您是最明白的。
我们贾家、薛家,世代忠良,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老爷他……他死得冤啊!”
薛姨妈也哭道:“我那蟠儿……尸骨都找不到……”
郭怀德连忙安慰:“二位夫人节哀。这世道啊,就是这样——好人受罪,坏人得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比如……那位李校尉。昨日还是个戴罪之身,今日就成了从五品昭武校尉。啧啧,这升迁的速度,比坐火箭还快。”
王夫人脸色一沉:“郭公公提那贱人做什么?”
“哎,老奴只是替二位夫人不平。”
郭怀德叹道,“论身份,论教养,论德行,二位夫人哪点不比她强?
可如今呢?她锦衣玉食,独居一帐;二位夫人却要在这里受苦。”
他目光扫过王夫人和薛姨妈难看的脸色,继续煽风点火:“而且老奴听说……那《玉女心经》的修炼,可不只是脱衣那么简单。
王爷传功时,需……需肌肤相亲,真气互通。这孤男寡女,赤身相对,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王夫人浑身一颤,眼中怒火更盛。
薛姨妈也咬牙切齿:“我就知道!那贱人定是用了狐媚手段!”
“所以说啊,”郭怀德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二位夫人坚持不修炼,是对的。这清白名声,可比什么都重要。只是……”
他故意拖长声音。
“只是什么?”王夫人急问。
“只是这样一来,二位夫人在这女营,怕是寸步难行啊。”
郭怀德摇头,“史湘云是王爷的人,夏金桂、李纨也都是……她们定会处处刁难二位。到时候,二位夫人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王夫人和薛姨妈脸色都白了。
她们想起昨日李纨那决绝的背影,想起夏金桂冰冷的眼神,想起史湘云公事公办的态度……
“那……那郭公公有何高见?”薛姨妈颤声问。
郭怀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诚恳道:“老奴虽是个阉人,但承蒙陛下信任,忝为北疆监军。在这定州城里,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他顿了顿:“二位夫人若信得过老奴,老奴可以想办法,给二位换个好些的住处,至少不用跟那些粗人挤在一起。伙食方面,也能特殊照顾。”
王夫人眼睛一亮:“郭公公真能帮忙?”
“自然,”郭怀德笑道,“只是……老奴也有个不情之请。”
“郭公公请讲。”
郭怀德左右看看,确认帐篷外没人,这才低声道:“老奴需要二位夫人……帮忙盯着女营的动静。
尤其是王爷那边的动向,还有李纨、夏金桂这些人的言行。”
王夫人脸色一变:“郭公公这是……要我们做眼线?”
“话不能这么说,”郭怀德摆手,“老奴是监军,监察军情本就是分内之事。
只是这女营……老奴毕竟不便常来,需要有人帮着留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二位夫人若是不愿,老奴也不勉强。只是这住处、伙食……”
王夫人和薛姨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
做眼线……这可是背主求荣啊。
但若不答应,她们在这女营,怕是真要被活活磋磨死。
“郭公公,”王夫人咬了咬牙,“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自然自然,”郭怀德站起身,笑道,“二位夫人慢慢考虑。老奴先告辞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一句:“对了,若是有人问起老奴今日为何来此……就说老奴是奉王爷之命,来探望新来的女眷。可别说漏了嘴。”
说完,他掀帘而出,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帐篷里,王夫人和薛姨妈相对无言。
许久,薛姨妈才颤声道:“姐姐……咱们……咱们真要跟那阉人合作?”
王夫人惨笑:“不然呢?等着被李纨那些贱人踩在脚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况且……老爷不能白死,贾家不能就这么完了。
郭怀德是官家的人,若是能搭上这条线,将来……或许还有转机。”
薛姨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帐篷外,阳光正好。
女营校场上,喊杀声震天。
而李纨的独居营帐已经搭好,就在校场东侧,与夏金桂的帐篷相邻。
帐内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
一张木床,一套桌椅,一个衣箱,还有一面铜镜。
李纨坐在床沿,手指轻轻抚过崭新的被褥,眼中泪水滚来滚去。
这是她应得的。
她用尊严换来的。
帐外传来脚步声。
“李校尉在吗?”是夏金桂的声音。
李纨连忙擦干眼泪:“在,夏校尉请进。”
帘子掀开,夏金桂走了进来。
她上下打量李纨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这身衣裳不错。王爷待你,倒是真大方。”
李纨脸一红:“夏校尉说笑了。”
“不是说笑,”夏金桂在她对面坐下,神色认真起来,“李纨,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别再扭扭捏捏。从今往后,你就是女营副统领,是我夏金桂的副手。该有的威仪,该有的手段,都要拿出来。”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王夫人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郭怀德那阉货,今日一早就去她们帐篷,不知在密谋什么。你……小心些。”
李纨心头一紧:“郭公公?他找太太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夏金桂冷笑,“挑拨离间,收买眼线呗。那阉货最擅长的就是这些。”
她站起身,拍了拍李纨的肩:“不过你也不用怕。有王爷撑腰,有我们这些姐妹站在你这边,她们翻不起什么浪。”
说完,她转身离开。
李纨坐在帐中,看着夏金桂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第344章 王夫人的算计
四月初十,卯时初刻,定州城头还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晨雾。
女营驻地最大的那顶帐篷里,王夫人早早醒了。
她靠坐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身上盖着郭怀德昨夜悄悄派人送来的锦被。
一床八成新的宝蓝色绸面被子,虽不及贾府用的云锦,但比起女营配发的粗布薄被,已是天壤之别。
薛姨妈躺在她旁边,也睁着眼,盯着帐篷顶棚那些修补过的破洞出神。
“姐姐,”薛姨妈忽然压低声音,“你说……郭公公真能给咱们换住处?”
王夫人没立刻回答。
她伸手摸了摸锦被光滑的绸面,指尖传来冰凉细腻的触感,让她恍惚间以为回到了荣禧堂的暖阁。
可一睁眼,看到的仍是简陋的帐篷、污损的帐布,还有角落里那个散发着霉味的破木箱。
“他既然说了,应该不会食言。”
王夫人声音嘶哑,“毕竟……咱们对他还有用。”
校场上,女兵们正在列队。
夏金桂一身深蓝色劲装,腰佩横刀,站在队列前方训话。
“昨日射箭考核,第三队合格率不足六成!”
她的声音清亮严厉,“今日加练半个时辰!哪个队再拖后腿,全队晚上加跑十里!”
女兵们噤若寒蝉。
李纨站在夏金桂身侧,穿着那身浅青色锦缎襦裙,在清一色的粗布劲装中格外扎眼。
她垂着眼,手里拿着一本名册,偶尔抬头看一眼队列,又迅速低下头——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有羡慕,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李副统领,”夏金桂侧头看她,“今日药草清点,你去伤兵营走一趟。昨日送来的三七、白芨,数量要对上。”
“是。”李纨轻声应道。
这是夏金桂在给她找台阶下——让她离开校场,避开那些刺眼的目光。
就在这时,辕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着监军亲兵服色的士卒抬着个木箱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郭怀德身边那个姓刘的小太监。
“王爷体恤女营将士,特批一批御寒衣物。”
刘太监尖着嗓子,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夫人身上,“王夫人,请您过来清点一下。”
校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王夫人。
夏金桂眉头一皱:“刘公公,物资分发自有女营军需官负责,何须劳烦王夫人?”
“哎哟,夏校尉这话说的,”刘太监皮笑肉不笑,“王夫人是荣国府当家主母出身,理账管物最是在行。郭公公说了,这批衣物金贵,得让细心的人经手。”
他说着,已经打开了木箱。
里面是二十几件崭新的棉袄,料子厚实,针脚细密,还有几双牛皮靴子。
在北方春寒未退的时节,这确实是难得的御寒物资。
女兵们的眼睛都亮了。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走了过去。
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荣国府当家主母的位置上,那种久违的、被人仰视的感觉,让她苍白憔悴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病态的红晕。
她伸出手,仔细检查着棉袄的料子和做工,又拿起靴子掂了掂,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棉袄二百件,靴子八十双。料子还算过得去,只是这针脚……”
她顿了顿,瞥了夏金桂一眼:“比不得府里绣娘的手艺,但给兵卒穿,也够了。”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就是当年在荣国府清点年货时的模样。
夏金桂眼中寒光一闪,却强忍着没发作。
李纨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名册,指节发白。
“那就请王夫人分发吧。”
刘太监笑呵呵地说,“郭公公特意交代,要‘公平公正’,让每位将士都能感受到王爷的恩典。”
这话说得漂亮,可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让王夫人分发,就是给了她拿捏众人的权力。
王夫人点点头,目光扫过女兵队列。
她先点了几个名字——都是昨日没有表态愿意修炼《玉女心经》的年轻女子。
“你们几个,过来领。”
芳官等人怯生生地上前,每人领到一件棉袄。
棉袄是崭新的,厚实暖和,几个女孩抱在怀里,脸上都露出喜色。
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接着,她又点了一批人——大多是第二批来的女眷中,昨日没表态、但也未明确反对的。
这些人也领到了棉袄。
校场上,已经有一半人拿到了御寒衣物。
剩下的女兵们眼巴巴地看着,尤其是那些最早从汴京来的老兵。
她们身上的棉袄早已破旧不堪,补丁摞补丁,根本抵挡不住北地春寒。
夏金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终于,王夫人的目光落在了李纨身上。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李副统领身为从五品校尉,月俸二十两,想必不缺这点御寒之物吧?”
李纨浑身一颤。
校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李纨,看着她身上那件锦缎襦裙。
这料子确实比棉袄金贵,可它不御寒啊!
清晨的寒风吹过,李纨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夏金桂终于忍不住了:“王夫人!李纨是女营副统领,按例当有御寒衣物!”
“按例?”
王夫人挑眉,声音不疾不徐,“夏校尉说得对,是该按例。
可这批衣物,是王爷‘特批’给女营将士的‘恩典’。既是恩典,自然由经手人酌情分发。”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些还没领到衣物的老兵:“这些姐妹跟随王爷征战多日,劳苦功高,理应优先。李副统领……想必能体谅吧?”
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抬出了“王爷恩典”,又扯上了“劳苦功高”,还把李纨架到了“体谅”的高台上。
李纨咬着唇,低声道:“太太说得是……罪……末将不需要。”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
夏金桂死死攥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刘太监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压不住。
最终,那批御寒衣物分发完毕。
最早来的老兵们大多领到了,第二批女眷中听话的也领到了。
没领到的,除了李纨,还有夏金桂——王夫人压根没点她的名,仿佛她这个人不存在。
还有麝月、袭人、玉钏儿等几个最早修炼《玉女心经》、如今已是女营骨干的。
“夏校尉,”王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夏金桂,“您不会也缺这件棉袄吧?”
夏金桂冷笑一声:“不劳王夫人费心。”
她转身,对女兵们厉声道:“都愣着干什么?!列队!开始训练!”
女兵们慌忙列队,可许多人的眼神,还忍不住瞟向那些抱着新棉袄的同伴。
晨训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开始了。
第345章 邢岫烟的选择
辰时三刻,训练间歇。
女兵们三三两两坐在校场边休息。
那些领到新棉袄的,大多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一旁——没人敢在这个时候穿出来招眼。
芳官抱着棉袄,凑到邢岫烟身边,小声说:“岫烟姐姐,这棉袄真好……就是……”
她看了眼远处的李纨和夏金桂,欲言又止。
邢岫烟低着头,轻声道:“二太太这是在立威呢。咱们……咱们夹在中间,难做。”
彩云也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我刚才看见,香菱的手都冻青了……她那身裙子,根本不御寒。”
芳官年纪最小,怯生生地问:“咱们……咱们要不要把棉袄给李副统领送过去?”
“你疯了?”
琥珀瞪大眼睛,“让二太太看见,咱们还有好日子过?”
正说着,辕门外传来马蹄声。
是王程。
他只带了张成一人,骑着乌骓马缓缓而来。
今日他未披甲,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狐裘,腰间佩剑。
晨光中,那张脸俊朗却冰冷,眼神扫过校场时,女兵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王程的目光在校场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香菱身上。
她穿着单薄的锦缎襦裙,站在晨风中,身子微微发抖,嘴唇都有些发青。
“香菱,”王程开口,声音平淡,“过来。”
香菱连忙小跑过去,在王程马前三步处停下,垂首行礼:“王爷。”
王程没下马,只垂眸看着她:“冷?”
“……不冷。”香菱咬着唇撒谎。
王程忽然解下自己的墨色狐裘,随手抛给她。
那狐裘又大又厚,还带着他的体温,落在香菱怀里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披上。”王程淡淡道,“别冻病了,耽误军务。”
香菱眼眶一热,连忙披上狐裘。
狐裘宽大,将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小脸。
那股暖意瞬间驱散了寒意,更驱散了心中的委屈和难堪。
校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王夫人脸色铁青。
薛姨妈也死死攥着拳头。
那些没领到棉袄的女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羡慕?嫉妒?还是……解气?
王程这才翻身下马,缓步走到校场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抱着新棉袄的女兵,又扫过王夫人,最后落在刘太监身上。
“刘公公,”王程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批衣物,是郭公公让你送来的?”
刘太监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回王爷,是……是郭公公体恤将士,特意从库房调拨的。”
“体恤将士?”王程挑眉,“那为何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
刘太监额头冒汗:“这……这分发之事,是王夫人负责……奴婢只是奉命送来……”
“哦?”
王程转向王夫人,“王夫人,说说你的分发标准。”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回王爷,罪妇是按……按将士们的功劳和资历分发。
最早跟随王爷的老兵,劳苦功高,理应优先。至于李副统领她们……”
她顿了顿,硬着头皮说:“李副统领月俸优厚,想必不缺这点御寒之物。况且……况且她身为长官,理当体恤下属。”
话说完,校场上死一般寂静。
王程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王夫人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久到薛姨妈腿肚子开始发软。
终于,王程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所有人心里发毛。
“王夫人说得对,”他缓缓道,“长官理当体恤下属。”
他转身,对张成道:“传令,从本王俸禄中支取白银五百两,购置棉袄三百件、牛皮靴三百双,三日之内送到女营。女营所有人,按人头分发,不得遗漏。”
张成抱拳:“是!”
王程又补充一句:“记住,要最好的料子,最厚的棉絮。北地春寒,别冻着将士们。”
“末将领命!”
王程这才看向王夫人,语气平淡:“王夫人体恤下属,用心良苦。不过这等小事,以后就不必劳烦你了。女营自有军需官。”
王夫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程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香菱。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口。
“以后冷了就说,”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全场听见,“你是本王的人,冻着了,本王心疼。”
香菱脸颊绯红,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程翻身上马,对夏金桂道:“夏校尉,继续训练。”
“是!”
夏金桂声音响亮,眼中闪着快意。
王程策马离去,张成紧随其后。
直到马蹄声消失在辕门外,校场上才重新有了声音。
那些抱着新棉袄的女兵,此刻只觉得怀里的东西烫手。
王爷亲自掏钱给所有人置办衣物,她们手里这些“恩典”,顿时成了笑话。
王夫人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薛姨妈扶着她,小声劝道:“姐姐,咱们……咱们先回帐篷……”
“回什么回!”王夫人猛地甩开她的手,眼中满是怨毒,“我倒要看看,她们能得意到几时!”
————
午后,阳光正好。
女营驻地东侧新搭起了一顶帐篷——这是李纨的独居营帐,与夏金桂的帐篷相邻。
帐内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
李纨回到自己的独居营帐。
一张木床,一套桌椅,一个衣箱,还有王程昨日让人送来的铜镜。
她坐在床沿,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镜面。
镜中的女子眉眼温婉,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坚毅。
帐外传来脚步声。
“李副统领,”是邢岫烟的声音,怯怯的,“您在吗?”
李纨连忙起身:“在,岫烟妹妹请进。”
帘子掀开,邢岫烟走了进来。
她手里捧着那件崭新的棉袄,脸上带着犹豫和不安。
“李副统领,”她把棉袄放在桌上,“这个……这个给您。我不冷……”
李纨一愣,随即摇头:“岫烟妹妹,这是王夫人分给你的,你留着吧。王爷已经下令置办新的了,过几日大家都有。”
邢岫烟咬着唇,低声道:“我知道……可我看您今日冻得……我心里过意不去。二太太她……她太过分了。”
李纨叹了口气,拉着她在床边坐下:“岫烟妹妹,你不必为难。我知道你的处境。”
邢岫烟眼圈一红:“李副统领,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二太太是我长辈,我不能忤逆她。
可……可我也想活着,想像您和夏校尉一样,有点本事,不至于任人宰割。”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昨夜我想了一夜……那《玉女心经》,我……我想练。”
李纨握住她的手:“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邢岫烟用力点头,“我看到您和夏校尉的样子……你们眼里有光,那是活着的人才有的光。
我不想一辈子畏畏缩缩,不想像二太太那样,明明落魄了,还要端着架子,最后苦的还是自己。”
这话说得通透,李纨心中感慨。
她正要开口,帐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夏金桂。
她掀帘进来,看到邢岫烟,挑了挑眉:“哟,邢姑娘也在。”
邢岫烟连忙起身:“夏校尉。”
夏金桂摆摆手,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对李纨道:“我刚从伤兵营回来,听说王爷下午要巡视女营。”
李纨心头一紧:“王爷要来?”
“嗯,”夏金桂点头,瞥了邢岫烟一眼,“而且……王爷点名要见邢姑娘。”
邢岫烟浑身一颤:“见我?”
“对,”夏金桂看着她,“王爷说,女营新来的姐妹中,有几个资质不错的,想亲自看看。你,琥珀,彩云,都在名单上。”
邢岫烟脸色发白:“王爷……王爷要怎么看?”
夏金桂笑了,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自然是看你们适不适合修炼《玉女心经》。
放心,王爷不会强迫谁。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回去继续当普通士卒。”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邢姑娘,我可提醒你——这是机会。王爷亲自指点,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错过了,可就没有下次了。”
邢岫烟咬着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李纨轻声问:“岫烟妹妹,你……愿意吗?”
许久,邢岫烟缓缓点头:“我愿意。”
第346章 传功邢岫烟
申时三刻,暮色渐沉。
定州城节度使府书房内,炭火已添过一轮,橘红色的火苗在铜盆里安静跃动,将满室映得暖意融融。
王程靠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中,手里捧着一卷刚送来的军报。
是岳飞从真定府前线发回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马背上匆匆写就。
信上说赵楷所部已在漳水北岸扎营,与王子腾的三万禁军隔河对峙,小规模冲突已有十余次,双方互有死伤。
他看得专注,眉头微蹙。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进来。”王程放下军报。
门开了,张成侧身让进一人,随即重新掩上门,守在门外。
邢岫烟站在门槛内三步处,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那是标准的闺秀姿态,可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灰色号衣,却让这姿态显得格外局促。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眼。
书房比她想象中更简洁,也更肃穆。
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册和卷宗。
正中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案头堆着小山般的公文。
王程就坐在书案后,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狐裘。
“罪女邢岫烟,参见王爷。”她屈膝行礼,声音很轻,却清晰。
王程没立刻让她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淡淡道:“起来说话。看座。”
张成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书案侧前方三步处。
邢岫烟谢过,小心地在绣墩边缘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
这是她从小被教导的仪态,即便心里慌乱如擂鼓,面上也不能失了分寸。
书房里一时安静。
只有炭火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王程重新拿起那卷军报,却没有看,只手指轻轻敲击着檀木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敲在邢岫烟心上,每一下都让她的呼吸更紧一分。
许久,王程才开口:“夏金桂说,你想见本王?”
“是。”邢岫烟连忙应声。
“为何?”
邢岫烟咬了下唇,强迫自己镇定:“罪女……想修炼《玉女心经》。”
王程挑眉,目光终于从军报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脸,眉眼温婉,鼻梁秀挺,嘴唇因为紧张而抿得发白。
算不上绝色,但有种书卷气,是那种从小被诗书浸润过的女子特有的气质。
“想清楚了?”王程问。
“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一问一答,干脆利落。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放下军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书案上:“邢岫烟,你可知修炼此功,意味着什么?”
邢岫烟手指绞着衣角,指尖发白:“夏校尉……大致说过。”
“大致?”王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那就是没完全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玉女心经》乃本王独门秘传,修炼时需赤身相对,以真气贯通经脉,淬炼体魄。
此过程……与你从小所受的闺训礼教,全然相悖。”
邢岫烟脸颊瞬间涨红,连耳根都染上了霞色。
她当然明白。
那些“男女授受不亲”、“女子当守贞静”的训诫,早已刻进骨子里。
昨夜王夫人和薛姨妈的怒骂,此刻还在耳边回响。
可……
“罪女知道。”
她抬起头,眼中虽然羞怯,却异常坚定,“但罪女更知道,若是不练,就只能做普通士卒,上战场当炮灰。罪女……想活着。”
“活着?”
王程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为了活着,连女子的名节都可以不要?”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刻薄。
邢岫烟浑身一颤,眼圈瞬间红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王爷……”她声音哽咽,“罪女……罪女不是不知廉耻。只是……”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终究还是滚落:“只是这一路走来,罪女看见了太多。春燕死的时候才十五岁,高烧烧得说明话,喊着娘亲;
张嬷嬷饿得受不了,半夜偷伙房的馍,被监军活活打死;还有李副统领她们……”
她抹了把眼泪,声音越来越低:“她们修炼了功法,有了本事,眼里有光。那是活着的人才有的光。罪女……罪女也想要那样的光。”
王程沉默地看着她。
烛光在少女脸上跳跃,泪痕未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时,才会有的光亮。
许久,他才缓缓道:“修炼《玉女心经》,不只是脱衣传功那么简单。一旦开始,你便彻底打上本王的烙印。
从此往后,你的命是本王的,你的身子是本王的,你的一切都是本王的。你,只是本王手中的一把刀。”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即便如此,你也愿意?”
邢岫烟闭上眼睛。
眼前闪过许多画面:邢家败落时族人的冷眼,寄居贾府时那些下人的窃窃私语,发配路上刺骨的寒风和监军的鞭子……
最后,定格在王夫人那张怨毒的脸,和那句“从今往后,你不是我贾家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眼中已无泪水,只剩一片豁出去的决然。
“罪女愿意。”
她一字一顿,“只要能活着,只要能有本事护住自己,罪女……心甘情愿。”
王程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好。”
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邢岫烟下意识想往后缩,却强迫自己坐着不动。
王程伸手,指尖拂过她耳畔散乱的发丝,动作很轻,却让邢岫烟浑身一颤。
“起来。”他说。
邢岫烟依言起身,双腿却有些发软。
王程牵起她的手,朝书房内室走去。
---
内室比外间更简单。
一张楠木床,挂着青纱帐幔;
一个榆木衣架,搭着几件常服;
墙角铜盆架上的布巾叠得整整齐齐。
邢岫烟站在床前,心跳如擂鼓。
她看着那床,看着帐幔,看着墙角那盆清水里自己晃动的倒影——面色苍白,眼神慌乱。
真的要……脱吗?
她手指颤抖着移到衣襟处,却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程推门而入。
他已褪去外袍,只着一身月白色中衣,衣襟微敞,露出结实的锁骨。
烛光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怕了?”他问。
邢岫烟咬着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王程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解开了第一颗盘扣。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偶尔碰到她颈部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邢岫烟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抖。
外衫滑落,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素色中衣。
中衣的系带被解开,布料顺着肩头滑下,最后一件贴身的亵衣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邢岫烟死死咬着牙,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躺下。”王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邢岫烟依言躺倒。
床板很硬,褥子很薄,硌得她背疼。
青纱帐幔被放下,朦胧的纱帐将两人与外界隔开,形成一个私密而封闭的空间。
王程俯身,手掌贴上她的心口。
邢岫烟浑身剧颤,几乎要弹坐起来。
“静心。”王程低喝,“意守丹田,随真气流转。”
随着他的声音,一股温厚绵长的真气从掌心涌入,顺着手太阴肺经缓缓下行,过尺泽、孔最、列缺,直达拇指少商穴。
邢岫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王程的手掌开始在她身上游走。
从胸口到小腹,从肩背到腰肢,每一处穴位都被精准按压,每一道经脉都被真气贯通。
邢岫烟起初还羞窘难当,渐渐便被那玄妙的感觉吸引。
不知过了多久,王程忽然低喝一声:“就是此刻!”
一股更强劲的真气猛地从丹田灌入!
邢岫烟只觉得浑身一震,眼前似有白光炸开!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对目标邢岫烟进行强化。当前可用强化点数:点。请选择强化方向:力量、体质、速度……”
“力量、体质、速度,各分配50点。”
“叮!强化完成。邢岫烟当前属性:力量65点(普通人平均10点),体质63点,速度65点。消耗强化点数150点。宿主可从邢岫烟身上每日获取强化点数:15点。”
随着系统提示音,一股灼热的气流在邢岫烟四肢百骸炸开!
她感到自己的骨骼在轻微作响,肌肉纤维在重组强化,血液流速陡然加快!
原本单薄的身体,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王程收回手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向邢岫烟。
邢岫烟缓缓睁眼。
那双原本温婉怯懦的眼睛,此刻清澈明亮,深处有光流转。
她坐起身,不敢置信地抬起双手,看着自己依旧纤细、却仿佛蕴藏着无穷力量的手指。
“王爷……我……我感觉……”
“感觉到了?”王程靠在床头,神色平静,“去那边试试。”
他指了指墙角一个半人高的实木衣柜。
邢岫烟下床,走到衣柜前。
她记得这衣柜很沉,昨日两个女兵合力才勉强挪动。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柜沿,用力一抬——
衣柜应声而起!
虽有些吃力,但确实被她一个人抬离了地面!
邢岫烟惊呆了。
她放下衣柜,又试着跳了跳——身轻如燕,落地无声。
再挥拳,带起细微的破风声。
这……这就是武功的力量?
她转头看向王程,眼中满是震惊与狂喜:“王爷……这……这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王程淡淡道,“你如今的力量、速度、反应,已是常人数倍。勤加练习,假以时日,不弱于军中悍卒。”
邢岫烟“噗通”跪倒,泪水夺眶而出:“谢王爷再造之恩!岫烟……岫烟永世不忘!”
这一次的感激,是真真切切,发自肺腑。
王程扶起她:“既已传功,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麾下之人。三日内好生巩固,三日后随队操练。”
“是!”邢岫烟用力点头。
王程从一旁取出一套干净的浅碧色衣裙递给她:“穿上吧。回去后,莫要声张。”
邢岫烟接过衣裙——料子是柔软的细棉,颜色素雅,正是她喜欢的样式。
她迅速穿好,又对着铜镜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镜中的女子,面色红润,眼神明亮,整个人焕然一新。
“去吧。”王程道。
邢岫烟福身一礼,转身出屋。
脚步轻快,腰背挺直。
第347章 决裂
邢岫烟掀帘走出帐篷。
夜已深,弦月西斜。
军营里大部分帐篷都熄了灯,只有巡夜队伍的火把在远处明明灭灭。
她走在回女营的路上,脚步轻盈得让她自己都惊讶。
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塞外初春的寒意。
可她丝毫不觉得冷。
五感强化了数倍!
这就是修炼的威力?
这就是……力量?
邢岫烟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那感觉像久困井底的蛙,终于跳出井口,第一次看见辽阔的天空。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世时,曾摸着她的头叹气:“岫烟若是个男孩多好,爹就能教你邢家祖传的剑法了。”
那时她不懂,只懵懂地问:“女孩不能学剑吗?”
父亲苦笑:“不是不能,是这世道……不容啊。”
后来父亲病逝,邢家败落,她寄居贾府,看尽眼色,愈发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这世道,女子只能依附、只能顺从、只能柔弱。
可如今……
她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涌动的力量。
女子,也可以有力量。
也可以……不靠任何人活着。
这个念头像野火,在她心里烧起来,越烧越旺。
---
女营驻地,最大的那顶帐篷里还亮着灯。
邢岫烟走到帐篷外,迟疑了一下,才掀帘进去。
帐篷里,王夫人、薛姨妈、邢夫人、尤氏等人都还没睡。
王夫人靠坐在铺上,手里捻着佛珠,闭目诵经。
邢夫人挨着王夫人坐着,眼神空洞。
尤氏在角落里整理着几件刚洗好的粗布衣裳,动作机械。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听到帘响,所有人都抬起头。
当看见邢岫烟一身崭新的劲装、神采奕奕地走进来时,帐篷里瞬间死寂。
王夫人的诵经声停了。
薛姨妈的针线掉了。
邢夫人瞪大了眼睛。
尤氏手里的衣裳滑落在地。
王夫人脸色铁青,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回来了?”
邢岫烟心头一紧,低声道:“二太太、姨妈、姑妈……还没歇息?”
“歇息?”
薛姨妈冷笑,“我们哪儿敢歇?就等着看你这个‘有出息’的侄女,是怎么自甘下贱地回来!”
邢夫人看着侄女,眼中既有心疼,又有怨怒:“岫烟……你……你真去……去了?”
邢岫烟咬着唇,点了点头。
“你——!”邢夫人猛地站起,扬起手就要打。
手举到半空,却僵住了。
她看见那双眼睛——那双从前总是怯生生、带着讨好和惶恐的眼睛,此刻清澈明亮,深处有光。
“你……你……”
邢夫人手颤抖着,最终无力垂下,跌坐回铺上,掩面哭泣,“我怎么……怎么对得起你爹的托付,养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
王夫人冷冷看着这一幕,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邢岫烟,你可知你今夜做了什么?”
邢岫烟抬起头,直视王夫人:“岫烟知道。”
“知道?”
王夫人厉声道,“你知道你这是自毁名节、辱没门风吗?你知道你父亲若知道,会如何痛心吗?
你知道你这样做,将来还有何面目嫁人?有何面目去见邢家列祖列宗?!”
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若是从前,邢岫烟早就跪地认错了。
可今夜……
她想起王程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睛,想起他说的“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麾下之人”,想起抬起衣柜时那种实实在在的力量感。
“二太太,”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邢家早已败落,门风……早就没了。”
王夫人脸色骤变:“你——!”
“至于嫁人?”
邢岫烟笑了,那笑容有些惨淡,“二太太觉得,以我们现在的身份——戴罪充军的囚犯,还有哪户清白人家会娶?
便是娶了,不过是给人做妾,甚至做婢。那样的‘名节’,岫烟不想要。”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岫烟想要活着,想要有朝一日重振邢家门楣——真正的门楣,不是虚名,是人还活着,家还在。”
帐内死一般寂静。
薛姨妈瞪大眼睛,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邢岫烟。
邢夫人止了哭,呆呆地看着侄女。
王夫人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邢岫烟,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许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你翅膀硬了,会顶嘴了……
我告诉你,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贾家的亲戚!我贾家没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姑娘!”
邢岫烟垂下眼,轻声道:“二太太保重。”
她把棉袄叠好,放在邢夫人铺上。
“姑妈,这个给您。岫烟……用不着了。”
然后抱起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掀帘而出。
帐篷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是邢夫人。
她瘫坐在地,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我……我对不起大哥……对不起邢家……”
王夫人闭上眼,佛珠在指尖捻得飞快。
薛姨妈叹了口气,伸手去扶邢夫人,却被她一把推开。
---
邢岫烟抱着行李,站在帐篷外。
夜风很冷,可她丝毫不觉得。
体内真气自行运转,驱散了寒意。
她抬头看向夜空——弦月如钩,星河灿烂。
这是她来到北疆后,第一次认真看这里的夜空。
原来塞外的星星,比汴京的亮得多。
“岫烟姐姐?”
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邢岫烟回头,见琥珀、彩云、芳官几个年轻丫鬟站在不远处,正担忧地看着她。
“你们还没睡?”她轻声问。
琥珀上前一步,小声道:“我们……我们都听见了。岫烟姐姐,你……你真修炼那功法了?”
邢岫烟点点头:“嗯。”
“感觉……怎么样?”彩云问,眼中既有恐惧,也有好奇。
邢岫烟想了想,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那石头粗糙坚硬,棱角分明。
在琥珀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五指微微用力——
“咔嚓。”
石头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再一捏,碎成几块,簌簌落下。
三个丫鬟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真的?”芳官瞪大眼睛。
“真的。”
邢岫烟摊开手,掌心只有些石粉,连皮都没破。
她看着三个女孩震惊的脸,轻声道:“修炼之后,力气会变大,身体会变强,五感会更敏锐……更重要的是,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机会会多很多。”
琥珀咬了咬唇:“可……可二太太说……”
“二太太有她的坚持,我有我的选择。”
邢岫烟打断她,“琥珀,彩云,芳官,咱们都是戴罪之身,都是被发配来充军的。在这地方,礼法规矩救不了命,能救命的,只有本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不逼你们。但你们要想清楚——是要守着所谓的‘清白’等死,还是……拼一把,给自己挣条活路。”
说完,她不再多言,抱着行李朝女营边缘一顶空置的小帐篷走去——那是夏金桂白天就给她安排好的,独居。
三个丫鬟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许久,琥珀才小声说:“我……我也想练。”
彩云颤声问:“你不怕二太太……”
“怕。”
琥珀低下头,“可我更怕死。”
芳官年纪最小,已经哭出来:“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三个女孩抱在一起,压抑地哭泣。
第348章 本王带你去杀人
节度使府书房。
王程放下手中的密报,揉了揉眉心。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张成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爷,邢姑娘回女营了。那王夫人把她赶出来了。”
王程“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爷,”张成犹豫了一下,“邢姑娘毕竟年纪小,又刚修炼,明日就带她上战场……会不会太急了?”
王程抬眼看他:“你觉得她不行?”
“不是不行,”张成斟酌着措辞,“只是……她今天才第一次修炼,就算淬体强化了,也没实战经验。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
“没有万一。”
王程打断他,声音平静,“要么活,要么死。这就是战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本王亲自带她。若这样都活不下来,那她也没资格走这条路。”
张成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王程重新拿起密报,目光却落在窗外。
夜色中,定州城轮廓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明日,又要见血了。
---
四月十一,卯时三刻。
天刚蒙蒙亮,定州城西大营已是一片肃杀。
三万大军列阵完毕,玄甲映着初升的晨光,寒芒凛冽。
中军大旗下,王程骑在乌骓马上,一身玄色铁甲,外罩墨色大氅,腰佩长剑。
左右王禀、张叔夜、张成、赵虎等将领肃立。
郭怀德也骑着马跟在后面,今日换了身簇新的绯红蟒纹曳撒,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女营方向——那里,三百女兵也列队整齐,夏金桂、李纨站在最前。
而在夏金桂身侧,多了一个身影。
邢岫烟。
她穿着昨日王程给的那身浅碧色劲装,头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腰佩一柄训练用的木刀——真的钢刀要等立了战功才能配发。
晨光中,她那张原本温婉的脸,因紧绷而显得格外肃穆。
手指紧紧攥着刀柄。
“怕吗?”夏金桂侧头看她,声音压低。
邢岫烟咬了咬唇,点头:“怕。”
“怕就对了。”
夏金桂淡淡道,“我第一次上战场,腿都在抖。但记住——越怕,死得越快。把怕变成狠,你就能活。”
邢岫烟用力点头。
这时,王程策马来到女营队列前。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邢岫烟身上。
“邢岫烟,出列。”
邢岫烟浑身一颤,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队列。
“末将在。”她抱拳行礼,动作还有些生涩。
王程看着她,缓缓道:“今日攻城,你随本王行动。”
这话一出,不仅女营,连中军那些将领都愣住了。
张叔夜忍不住道:“王爷,邢姑娘才刚修炼,是不是……”
“本王说了算。”王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看向邢岫烟:“敢不敢?”
邢岫烟心脏狂跳。
她想起昨夜姑妈那记耳光,想起王夫人那句“别脏了贾家的门楣”,想起琥珀她们担忧的眼神……
然后,她想起自己捏碎石头时,掌心涌动的力量。
想起王程那句话——“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敢。”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上马。”
邢岫烟坐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攥着他腰间的衣带。
她穿着昨日李纨送来的皮质软甲——虽是女营校尉的制式,但明显改小过,贴合她纤细的身形。
再往后,是张成率领的三千背嵬军骑兵,肃然列队,鸦雀无声。
更远处,郭怀德眯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爷这是要唱哪出?”
他小声对身边的小太监说,“带个女娃子去攻城,还同乘一骑?真当自己是神仙了?”
小太监赔笑:“公公,说不定王爷真有神通呢……”
“神通?”
郭怀德嗤笑,“咱家倒要看看,他王程今天怎么用这女娃子破城!”
……
五十里外,武威城。
这是西夏在定州以北的最后一座要塞,守将叫耶律荣——正是黑水城守将耶律雄的胞弟。
自从得知兄长被俘、黑水城一日而破后,耶律荣就日夜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发誓要与宋军死战到底。
此刻,武威城头,耶律荣正扶着垛口,死死盯着远处缓缓逼近的那一骑。
“就一个人?”他眉头紧皱,“还带着个娘们?王程搞什么鬼?”
副将也疑惑:“将军,会不会是诱敌之计?后面可能藏着大军……”
“放屁!”耶律荣骂道,“这平原上一望无际,藏个鬼的大军!”
正说着,那一骑已到城下三百步外,勒马停住。
晨光渐亮,耶律荣终于看清——马上那男子玄衣墨氅,面容冷峻,正是秦王王程!
而他身后紧贴着的,确确实实是个女子!
“王程!”
耶律荣扒着垛口,用生硬的汉话吼道,“你带个娘们来,是瞧不起我西夏勇士吗?!”
城下,王程缓缓抬头。
他的目光平静,却像两把冰刀,刺得耶律荣心头一寒。
“耶律荣,”王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城头,“开城投降,可保性命。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放你娘的屁!”
耶律荣怒极反笑,“王程,你以为你是神仙?带着个女人就想破我武威城?老子城中有八千守军,粮草够吃三个月!有本事你就来攻!”
王程不再言语,只侧头对身后的邢岫烟轻声道:“说。”
邢岫烟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这是《玉女心经》第一重修成后带来的变化,气息绵长,声音清亮:
“武威城的将士们!秦王殿下仁德,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开城投降者,免死!顽抗到底者,诛九族!”
少女清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城下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
城头上,守军一阵骚动。
“真是女的……”
“王程居然带着女人来叫阵?”
“这娘们声音还挺好听……”
耶律荣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放箭!给老子射死这对狗男女!”
“将军,还未到射程……”
“放!”
稀稀拉拉几支箭射下,软绵绵落在乌骓马前方几十步处。
邢岫烟脸色更白了,抓着王程衣带的手微微发抖。
她能感觉到城头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有惊疑,有鄙夷,更多的……是杀意。
“怕了?”王程的声音忽然响起。
邢岫烟咬着唇,用力摇头:“不……不怕。”
“说谎。”王程淡淡道,“但怕很正常。李纨她们第一次上战场时,也怕。”
他顿了顿,看着城头那些狰狞的面孔:“但你记住——战场上,越怕,死得越快。敌人不会因为你是女子就留情。”
邢岫烟用力点头,强迫自己挺直腰背。
城头上,耶律荣见箭矢射不到,气得哇哇大叫:“床弩!给老子用床弩!”
“将军,床弩也够不着啊……”
“那就等他们再近点!”耶律荣死死盯着王程,“老子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再往前!”
王程确实往前了。
他轻轻一抖缰绳,乌骓马迈开步子,不疾不徐,朝着城门方向缓缓走去。
邢岫烟能感觉到马匹的移动,下意识抱紧了王程的腰。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床弩的有效射程!
“放!”耶律荣厉声大吼。
“嘎吱——砰!”
三架床弩同时发射,手臂粗的巨箭破空而出,带着凄厉的呼啸,直射王程!
城下,邢岫烟瞳孔骤缩,失声惊呼:“王爷小心!”
话音未落,她看见了让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第349章 一人破城
王程甚至没抬头。
他坐在马上,左手轻轻一抬。
那柄寻常铁枪在手中一转,枪尖划过一道玄妙的弧线。
“叮!叮!叮!”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炸开!
三支床弩巨箭,竟被枪尖精准点中箭镞,瞬间偏转方向,“哆哆哆”扎进旁边的泥土里,箭尾兀自剧烈震颤!
城头上,死一般寂静。
耶律荣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见了鬼。
床弩……那可是能射穿盾车、洞穿城墙的床弩!
三箭齐发,竟被他……随手拨开了?!
这他娘还是人吗?!
城下,王程缓缓抬头,看向耶律荣。
“最后一次机会,”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意,“开城,还是死?”
耶律荣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嘶声吼道:“放箭!放箭!所有弓弩手!给老子往死里射!”
“嗖嗖嗖——!”
箭雨如蝗,倾泻而下!
这一次不是稀稀拉拉几支,而是城头所有弓弩手齐射!
黑压压的箭矢遮天蔽日,像一片死亡的乌云,朝着城下那一骑笼罩而去!
邢岫烟脸色惨白,下意识想拔剑格挡——虽然她知道根本挡不住。
但王程动了。
他依然没下马,只将手中铁枪往地上一插,左手抬起,在空中虚虚一按。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漫天箭雨,在距离乌骓马十步外,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齐齐一顿,然后……簌簌落地!
成千上万支箭矢,像秋天的落叶,无力地铺了一地。
“噗——”
耶律荣身旁,一个老卒手中的弓“啪嗒”掉在地上,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神……神仙……这是神仙……”
不止他,城头上所有守军,全都傻眼了。
徒手挡箭雨?
这他娘真的是人能做到的事?!
耶律荣也懵了。
他征战半生,见过猛将,见过悍卒,可从未见过……这般非人的存在!
“将、将军……”副将声音发抖,“咱们……咱们还打吗?”
打?怎么打?
人家连箭雨都不怕,这仗还怎么打?!
耶律荣眼中闪过挣扎、恐惧,最终化为一片疯狂的狰狞:“打!凭什么不打!他再厉害也是一个人!老子有五千守军!
堆也堆死他!传令!滚木礌石准备!火油准备!等他们再近点,给老子往死里砸!”
城下,王程看着城头依旧紧闭的城门,轻轻摇了摇头。
“冥顽不灵。”
他吐出四个字,伸手拔起插在地上的铁枪,侧头对邢岫烟道:“抱紧。”
邢岫烟连忙紧紧抱住他的腰。
王程一夹马腹。
乌骓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黑色闪电般冲向城门!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滚木礌石的攻击范围!
“砸!”耶律荣嘶声大吼。
巨大的滚木、磨盘大的石块,从城头轰然砸下!
更狠的是几锅烧得滚烫的火油,劈头盖脸泼了下来!
王程抬头,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冷意。
他手中铁枪一转,枪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那光芒太淡,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邢岫烟离得近,看得真切。
然后,她感觉身体一轻——
王程纵马跃起!
乌骓马竟载着两人,直接踏着坠落的滚木,借力再跃,如履平地!
那些滚木、石块、火油,竟连马身一片毛发都没沾到!
转眼间,一人一马已到城门前!
王程勒住乌骓马,抬头看着那扇包铁的巨大城门。
城门高三丈,厚两尺,外层包着三寸厚的铁皮,用碗口粗的铁钉铆死。
寻常攻城槌撞上,也要撞几十下才能撞开。
王程却只是缓缓抬起手中铁枪。
枪尖对准城门正中。
他深吸一口气。
那一瞬间,邢岫烟感觉到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停了,鸟雀噤声,连远处定州城头的旗帜都停止了飘动。
然后,王程一枪刺出。
没有花哨,没有技巧,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直刺。
但那一枪刺出的瞬间,枪尖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枪尖为中心轰然炸开,卷起漫天尘土!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
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而是……木头碎裂、铁皮撕裂、门闩崩断的混响!
那扇重达万斤、坚不可摧的城门,竟被这一枪硬生生洞穿!
不,不只是洞穿——
枪劲未消,穿透城门后,余势轰在门后的顶门柱上!
“咔嚓!”
两人合抱粗的顶门柱,应声断裂!
城门,开了。
不是缓缓打开,而是整扇门向内倾倒,“轰隆”一声砸在地上,扬起冲天尘土!
城门洞内,王程缓缓收枪。
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白雾。
他侧头,看向身后的邢岫烟:“看见了吗?这就是力量。”
邢岫烟呆呆地看着那扇倒塌的城门,看着城门后那些目瞪口呆的西夏守军,看着王程平静的侧脸……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一片空白。
城头上,耶律荣也傻了。
他扒着垛口,看着倒塌的城门,看着那个玄衣如墨的男人,看着那把还在微微震颤的铁枪……
“鬼……鬼啊……”
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回过神,嘶声尖叫道:“关城门!快关内城门!弓箭手!射死他!射死他!”
可哪还有内城门?
武威城只有一道主城门,破了就是破了。
而城下的守军,此刻早已吓破了胆。
那个一枪破门的男人,在他们眼中已经不是人,是神,是魔,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跑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守军顿时溃散,丢盔弃甲,没命地向城内逃窜。
王程却不再看他们,只侧头对邢岫烟道:“拔剑。”
“……啊?”
“我说,拔剑。”
王程重复,“跟紧我,我杀左边,你杀右边。不许退缩,不许手软。”
邢岫烟浑身一颤,下意识从腰间拔出剑——那是夏金桂昨日给她的,一柄精钢长剑。
她的手在发抖。
“怕了?”王程问。
“……怕。”
“怕就对了。”王程淡淡道,“但怕,也要杀。”
说完,他一抖缰绳,乌骓马迈步,踏过倒塌的城门,踏进武威城。
邢岫烟一手抱紧王程,一手持剑,心脏狂跳。
城内街道上,溃逃的守军像无头苍蝇般乱窜。
有人还想抵抗,被王程一枪一个,刺穿咽喉。
他的枪法简洁到极致,每一枪都是直刺,没有多余动作,却快如闪电,狠如毒蛇。
邢岫烟紧贴在他身后,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看着喷溅的鲜血,看着倒地的尸体……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右边。”王程的声音忽然响起。
邢岫烟下意识转头,只见一个西夏兵正举着弯刀朝马侧扑来!
那兵卒满脸血污,眼中满是疯狂,嘴里叽里呱啦喊着听不懂的话,刀锋直劈马腿!
时间仿佛变慢了。
她能看清刀锋上沾着的血渍,能看清对方狰狞的表情,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杀!”王程厉喝一声。
那声音像惊雷,炸醒了她。
邢岫烟几乎是本能地挥剑,下斩!
“铛——!”
剑锋与弯刀相击,火星四溅。
她手臂一麻,险些握不住剑——那西夏兵力气极大,震得她虎口崩裂。
但就在这时,体内那股温润的内息自动运转,涌向手臂。
一股陌生的力量从丹田升起,她咬牙,手腕一翻,剑锋顺着弯刀下滑,削向对方手腕!
“嗤啦!”
皮肉撕裂的声音。
那西夏兵惨叫一声,弯刀脱手。
邢岫烟来不及细想,又是一剑,刺向对方胸口。
“噗嗤——”
剑锋入肉。
温热的鲜血溅了她一脸。
那西夏兵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缓缓倒地。
邢岫烟握着滴血的长剑,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自己手上的血,看着剑锋上缓缓滴落的血珠……
她杀人了。
第一次杀人。
“发什么呆!”王程的声音再次响起,“右边!”
邢岫烟猛地回神,转头,又一个西夏兵扑来……
杀。
继续杀。
她不知道杀了几个,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杀的。
只是机械地跟着王程,他指哪,她杀哪。
剑锋划过喉咙,刺穿胸膛,斩断手臂……鲜血溅了她一身,脸上、手上、软甲上,全是血。
起初还害怕,还手抖,还恶心。
可渐渐的,麻木了。
眼中只剩下敌人,手中只剩下剑。
活下去,杀。
就这么简单。
……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张成率领的三千背嵬军,终于冲进了城。
其实已经不需要他们了。
主将耶律荣在城头被王程一箭射杀——他逃到城楼想放烽火求援,被王程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支箭,百步外一箭穿喉。
五千守军,死伤一千,投降三千,溃逃一千。
武威城,破了。
从王程策马出定州,到武威城破,总共不到两个时辰。
第350章 这是神迹
武威城门前,烟尘尚未散尽。
那扇重达万斤、包铁铆钉的巨大城门,如今像一片被孩童随手撕碎的纸壳,向内倾倒在地。
晨光从洞开的城门照进去,能看见门洞地面上那道深深的、笔直的沟壑——那是王程一枪之威留下的痕迹。
三千背嵬军肃立在城外百步,鸦雀无声。
张成骑在马上,手按刀柄,望着城门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跟随王程多年,见过王爷在野狐岭单骑冲阵,见过他在云州城下一箭毙敌,可今日这一幕。
一枪破城,徒手挡箭——依旧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不是人力。
至少,不是凡人应有之力。
他身侧,赵虎张着嘴,半晌才喃喃道:“张……张哥,我刚才是不是眼花了?那城门……就那么……就那么……”
“闭嘴。”张成低喝,声音却也在发颤。
中军阵前,郭怀德呆坐在枣红马上。
他手里还捧着那个鎏金暖炉,炉盖不知何时滑开了,炭火掉出来,烫到了他的手背,可他却浑然不觉。
那张敷了白粉的脸,此刻煞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
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王程一枪刺出,城门轰然倒塌。
看见漫天箭雨在十步外簌簌落地,像秋天的枯叶。
看见滚木礌石砸下时,那匹乌骓马竟踏着坠木借力腾跃,如履平地。
这不是打仗。
这是……这是神迹!
郭怀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双腿发软,连缰绳都握不稳。
“公……公公……”身边的小太监声音抖得不成调,“咱们……咱们要不要……要不要……”
“闭嘴!”郭怀德厉声嘶吼,声音尖得破了音,“都……都给咱家安静!”
他死死盯着城门方向,看着王程策马入城的背影,看着紧贴在他身后、满身是血的邢岫烟,看着那些跪地投降、瑟瑟发抖的西夏守军……
然后,他猛地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在女营的所作所为——阴阳怪气、挑拨离间、煽风点火……
“完了……”
郭怀德脑子里“嗡”的一声,“咱家……咱家得罪了神仙……”
---
女营队列中,王夫人扶着辕门的木柱,才勉强站稳。
她的手指死死抠进木头的纹理里,指甲劈了,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
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扇倒塌的城门,瞳孔涣散,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姐……姐姐……”
薛姨妈从旁边搀住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咱们……咱们是不是……是不是看错了……”
王夫人缓缓转头,看向薛姨妈。
那张曾经圆润富态的脸,如今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茫然。
“看错了?”
她惨笑,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也想是看错了……可那城门……那城门就在那儿躺着……”
她伸手指向城门方向,手指颤抖得厉害:“你看见了吗?他一枪……就一枪……那不是人……那是……那是……”
“妖魔”两个字到了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薛姨妈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烟尘渐散,能清晰看见城门洞内,王程正策马缓缓前行。
乌骓马的铁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轻响,在死寂的城门洞内格外清晰。
马背上,邢岫烟紧紧贴着王程的后背,手里还握着滴血的长剑,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溅满了血点,眼神呆滞,显然还没从厮杀中回过神来。
可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跟着王程,杀进了武威城。
“岫烟……”薛姨妈喃喃道,“那孩子……她……她居然……”
“她居然敢杀人。”
王夫人替她说完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恐惧?是嫉妒?还是……后悔?
她想起昨日邢岫烟跪在她面前,说“我想活着”时的眼神。
那时她觉得这孩子没骨气,觉得她丢尽了贾家的脸。
可现在……
王夫人看着城门方向,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西夏兵,看着王程随手一枪刺穿一个试图反抗的守军咽喉……
若是她昨日也选了那条路,今日是不是也能像邢岫烟一样,跟在那个男人身后,不用再怕刀剑,不用再怕死亡?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让她浑身一颤。
“不……”
她猛地摇头,指甲更深地抠进木柱,“我是王家的女儿,是贾家的媳妇……我不能……我不能……”
可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
邢岫烟从乌骓马上滑下来时,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王程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稳稳托住她的胳膊。
邢岫烟抬起头,看见王程平静的脸——那张脸上溅了几滴血,可眼神依旧深邃平静,仿佛刚才那一枪破城、连杀数十人,不过是随手拂去衣上尘埃。
“站稳。”王程淡淡道。
邢岫烟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直。
她的手还在抖,剑柄被汗水和血水浸得滑腻。
低头看剑身,上面血污蜿蜒,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她杀了多少人?
五个?还是六个?
记不清了。
只记得剑锋刺入皮肉时的触感,记得鲜血喷溅的温度,记得那些西夏兵临死前瞪大的眼睛……
“呕——”
她忽然弯下腰,干呕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可早上没吃东西,只吐出几口酸水。
王程没说话,只站在一旁,等她吐完。
良久,邢岫烟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脸上毫无血色。
“第一次杀人,都这样。”王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吐出来就好了。”
邢岫烟抬起头,眼圈红了:“王爷……我……我……”
“你做得很好。”王程打断她,“没退缩,没手软,活着回来了。这就够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她:“擦擦脸。”
邢岫烟接过帕子,手指碰到王程的手,又是一颤。
帕子是素白色的棉布,质地细软,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她小心翼翼擦去脸上的血污,可那些血迹已经干了,擦不干净,只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走吧。”王程转身,朝城内走去,“张成该进城了。”
邢岫烟连忙跟上,手里还攥着那方沾了血的帕子。
走出城门洞,阳光刺眼。
三千背嵬军已经列队入城,正在清点俘虏、收缴兵器。
张成策马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王爷神威!末将……末将……”
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一枪破城,这等战绩,已非“神勇”二字能形容。
王程摆摆手:“起来。清点战果,安抚百姓。武威城既破,西夏南境门户已开,传令下去,大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发兴庆府。”
“是!”张成抱拳,声音激动得发颤。
---
女营驻地最大的帐篷里,王夫人和薛姨妈相对而坐,谁也没说话。
桌上摆着午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汤。
是女营的标配伙食,比路上吃的馊饭强,可比起从前在贾府,仍是天壤之别。
王夫人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
咸得发苦。
她皱着眉,勉强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说是汤,其实就是白水煮了几片菜叶,半点油星都没有。
“姐姐,”薛姨妈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你说……咱们是不是……选错了?”
王夫人手一顿,筷子停在半空。
“选错了什么?”她明知故问。
“就是……”薛姨妈犹豫着,“就是不练那功法,不……不跟着王爷……”
“住口!”
王夫人厉声打断,筷子重重拍在桌上,“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薛姨妈被她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眼圈却红了:“我……我就是想想……你看岫烟那孩子,今日跟着王爷进城,回来时……回来时……”
她说不下去了。
一个时辰前,邢岫烟回到女营时,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身浅碧色劲装上溅满了血,脸上、手上也都是血污。
可她的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了从前的怯懦,多了几分沉静的锐气。
夏金桂亲自迎上去,拍了拍她的肩:“干得不错。”
李纨端来热水和干净衣裳,柔声说:“去洗洗,换身衣裳,好好歇着。”
就连史湘云也对她点点头:“邢姑娘,从今日起,你就是女营的正式一员了。”
而她们这些“长辈”呢?
还缩在帐篷里,吃着糙米饭咸菜,听着外面女兵操练的呼喝声,连门都不敢出。
“就算选错了,也得走下去。”
王夫人一字一顿,声音嘶哑,“老爷撞柱而死,为的是什么?就是贾家最后一点体面!咱们若是学了她们,老爷就白死了!”
薛姨妈低着头,不说话了。
可那碗糙米饭,她一口也吃不下。
---
同一时间,节度使府书房。
郭怀德垂手站在书案前,腰弯得极低,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最朴素的灰色常服,连暖炉都没带,就这么在春寒中站了快半个时辰。
王程坐在书案后,正批阅军报,仿佛没看见他。
终于,郭怀德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王爷!奴婢……奴婢有罪!”
王程这才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郭公公有罪?何罪之有?”
“奴婢……奴婢不该妄议军务,不该……不该在女营多嘴多舌……”
郭怀德声音发颤,“奴婢见识浅薄,不知王爷神威,此前多有冒犯,还请王爷恕罪!”
他说得情真意切,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王程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檀木扶手。
“郭公公言重了。”
他缓缓道,“你是陛下钦点的监军,监察军情、督促进退,本就是分内之事。何来‘多嘴多舌’之说?”
这话听着是宽慰,可郭怀德心里更慌了。
他太了解这些上位者的说话方式——越是客气,越是不妙。
“王爷折煞奴婢了!”
郭怀德又重重磕了个头,“奴婢虽是监军,可军中一切,自然以王爷马首是瞻!从今往后,奴婢定当谨守本分,绝不多言半句!”
王程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郭怀德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久到他腿肚子开始抽筋。
终于,王程开口:“郭公公既然明白,那就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武威城已破,战报不日将传回汴京。郭公公身为监军,这报捷文书,就由你来写吧。”
郭怀德一愣,随即狂喜:“是!是!奴婢定当如实禀报,将王爷神威,详尽呈于陛下!”
他知道,这是王程给他台阶下。
让他写报捷文书,就是让他把“一枪破城”的功劳揽到自己“监军有方”的头上,将来回京,也有个交代。
“去吧。”王程摆摆手。
郭怀德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这才躬身后退,直到退出书房,才直起身,长长松了口气。
走出节度使府,春风吹在湿透的后背上,凉飕飕的。
郭怀德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又闪过一丝庆幸。
“神仙……真他娘的是神仙……”
他喃喃自语,“往后……往后可不能再惹这尊煞神了……”
第351章 西夏要议和
四月十五,西夏都城兴庆府。
王宫正殿,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西夏国主李乾顺坐在鎏金宝座上,已是古稀之年,满头白发,脸上皱纹深如刀刻。
他穿着赭黄色龙纹锦袍,外罩黑貂裘,手里拄着一根镶着红宝石的蟠龙杖,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殿下列着文武百官,个个面色凝重,鸦雀无声。
大殿中央,跪着三个风尘仆仆的信使——是从武威城逃回来的溃兵,身上还带着伤,血迹未干。
“……宋将王程,只带一女子,一枪破门……耶律荣将军被一箭穿喉……五千守军,死伤千余,余者皆降……”
信使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在大殿中回荡。
每说一句,李乾顺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信使说完,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一个老臣颤巍巍出列,声音发苦:“陛下……武威城乃南境门户,一日而破……如今宋军距兴庆府,不过三百里了……”
“朕知道!”
李乾顺猛地拄杖,声音嘶哑,“朕问的是——怎么办?!”
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怎么办?
能怎么办?
黑水城一日而破,朔方城三日而降,武威城……一枪而破。
那王程根本不是人!
是魔!是神!
跟这样的对手打仗,怎么打?
许久,才有一个老臣颤巍巍出列:“陛下……为今之计,只有……只有议和。”
“议和?”
李乾顺惨笑,“拿什么议?王程连破我四城,兵锋直指国都!他会接受议和?”
“总要试试……”
老臣低声道,“宋国皇帝赵桓弑父篡位,不得人心。王程虽强,终究是臣子。
若能许以重利,或许……或许能让他暂缓兵锋。”
另一个武将出列,怒道:“议和?我西夏立国百年,何曾向宋人低过头!
陛下,臣愿率军死守兴庆府!与王程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
李乾顺看着他,眼神悲哀,“野狐岭十万联军灰飞烟灭,黑水城一日而破,武威城盏茶即陷……你拿什么跟王程决一死战?”
那武将噎住,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
又一个文臣出列:“陛下,不如……向蒙古、金国求援?唇亡齿寒,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李乾顺摇头:“早就求过了。金国那边……完颜宗望十万大军覆灭后,国内主和派占了上风,不愿再招惹王程。
蒙古……铁木真兀格重伤未愈,各部自顾不暇,哪有余力管我们?”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
李乾顺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拟旨吧。派使者去见王程……议和。”
他顿了顿,补充道:“为表诚意……把明月公主带上。”
“明月公主?”群臣一惊。
那是李乾顺最小的女儿,年方十六,生得倾国倾城,是西夏第一美人。
“陛下,这……”老臣迟疑。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李乾顺惨笑,“王程那样的男人,寻常金银财宝打动不了他。唯有美人……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他看向殿外,眼神空洞:“告诉王程,只要他退兵,西夏愿称臣纳贡,岁岁来朝。另外……明月公主,可嫁他为妾。”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
嫁女求和,这是何等的耻辱。
可为了西夏不亡国……他别无选择。
群臣面面相觑,最终齐齐跪倒:“陛下……圣明。”
只是那“圣明”二字,说得无比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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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明月宫。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微微摇曳,将宫殿深处那幅《贺兰秋猎图》照得忽明忽暗。
画中西夏先祖骑马挽弓的英姿,在晃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李明月跪坐在暖阁的羊毛毡毯上,手中捧着一卷《诗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穿着鹅黄色交领襦裙,乌黑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
十六岁的年纪,眉眼已长开了,杏眼琼鼻,肤如凝脂,只是此刻那双本该含笑的眼里,盛满了不安。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带着老迈的滞涩,但李明月还是立刻听出来了——是父王。
她慌忙起身,理了理衣裙,刚走到暖阁门边,就见两个宫女挑开珠帘,李乾顺拄着蟠龙杖走了进来。
“父王。”李明月盈盈下拜。
李乾顺抬手虚扶,看着女儿青春明媚的脸,喉结动了动,那些在朝堂上准备好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你们都退下。”他挥退宫女。
珠帘落下,暖阁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李乾顺在毡毯上缓缓坐下,李明月乖巧地跪坐在他身侧,捧过温在炭炉上的奶茶,双手奉上。
“明月,”李乾顺接过银碗,却不喝,只是摩挲着碗沿镶嵌的红珊瑚,“今日……朝上议了件事。”
李明月心头一跳,垂下眼睫:“女儿听着。”
沉默。
只有炭火“噼啪”轻响。
良久,李乾顺才哑声开口:“武威城……破了。”
李明月猛地抬头。
她虽深居宫中,却也听过武威城——那是西夏南境第一雄关,城高墙厚,有五千精兵驻守。
怎么……
“怎么破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李乾顺闭了闭眼:“宋将王程,一枪破门。”
“一……枪?”
“一枪。”
李乾顺重复,声音苦涩得像吞了黄莲,“重达万斤的包铁城门,被他一枪刺穿,轰然倒塌。守将耶律荣……被他一箭射杀在城楼。”
李明月的手微微发抖。
她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场景。
万斤城门……那该有多重?
一枪刺穿……那该是怎样的神力?
“如今宋军距兴庆府,只剩三百里。”
李乾顺睁开眼,看着女儿,“朝中……朝中议和了。”
李明月的心沉了下去。
议和。
这两个字在乱世里意味着什么,她懂。
“条件呢?”她轻声问。
李乾顺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手中的银碗烫得握不住。
他放下碗,双手撑在膝上,苍老的手指用力抓着锦袍,指节泛白。
“称臣纳贡,岁岁来朝。”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有……送一位公主,嫁与王程为妾。”
暖阁里死寂。
李明月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她看着父王低垂的头,看着那满头的白发,看着那双曾经能挽三石弓、如今却连茶碗都端不稳的手……
“是……女儿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李乾顺猛地抬头,眼圈红了:“明月……”
“朝中适龄的公主,只有女儿一人。”
李明月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大姐姐早嫁了,二姐姐去年病逝,三妹妹才十二……只能是女儿了,对吗?”
“父王……父王对不住你。”
李乾顺的声音哽咽了,“西夏百年基业,不能亡在父王手里。那王程……他不是凡人,是神魔降世。我们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他伸手想握女儿的手,李明月却轻轻避开了。
不是怨,只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女儿听说,
”她望着炭火,轻声说,“那王程攻破黑水城时,将城中三千战俘尽数坑杀。攻朔方城时,守将拓跋宏拒降,城破后……王程下令将拓跋氏满门三十七口,斩于市曹。”
李乾顺脸色一白。
“女儿还听说,”李明月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他行军途中,凡有掳掠百姓者,不论兵将,立斩不赦。
女真溃兵逃入村落烧杀,他追出百里,将那三百溃兵尽数枭首,人头悬于村口。”
她抬眼看向父亲:“父王,这样一个杀伐决断、亦正亦魔的人,您让女儿嫁他……
是希望女儿用柔情化解他的戾气,还是……只是将女儿当作一份厚礼,送去换西夏几年苟延残喘?”
“明月!”
李乾顺厉声,可对上女儿清澈的眼,那声厉喝又颓然软了下去,“父王……父王也是不得已。”
他踉跄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你知道王程一路打来,破了多少城吗?黑水城一日,朔方三日,武威……一枪。”
他转过身,老泪纵横:“不是父王狠心,是西夏真的……真的撑不住了。十万大军葬在野狐岭,南境精锐尽丧。
如今兴庆府能战之兵,不足两万。而王程麾下背嵬军,三千破五千,毫发无伤——那不是打仗,那是收割!”
李明月静静听着,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鹅黄色的裙裾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女儿明白了。”她擦去眼泪,跪直身子,向父亲深深一拜,“女儿……愿往。”
李乾顺怔住。
他以为要费尽口舌,以为女儿会哭闹,会拒绝,会怨恨……
“明月,你……”
“女儿是西夏公主。”
李明月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平静,“受百姓供养十六年,锦衣玉食,从未受过苦。如今国难当头,若女儿一人可换西夏平安,换百姓免遭兵祸……那是女儿的福分。”
她说得真诚。
可那“福分”二字,却像针一样扎在李乾顺心上。
“王程虽嗜杀,但对麾下兵将极好,对百姓也秋毫无犯。”
李乾顺蹲下身,握住女儿冰凉的手,“你嫁过去,好好侍奉他,或许……或许他不会苛待你。若有机会,替西夏说几句话,让他……让他手下留情。”
李明月看着父亲眼中近乎哀求的神色,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女儿会尽力的。”她轻声说。
李乾顺又嘱咐了许多——如何应对王程,如何保全自己,如何在乱世中活下去……
可李明月听不进去了。
她只是看着父亲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王抱着她在贺兰山下骑马,教她认天上的星斗,说“明月是父王最亮的星”。
那颗星,如今要坠落到别人的夜空里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乾顺终于起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珠帘轻响,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
李明月依旧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公主……”
贴身婢女阿依悄悄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眼圈也红了。
阿依是羌族姑娘,从小跟着李明月,主仆情同姐妹。
“公主,您真要嫁去宋营吗?”
阿依跪坐在她身边,声音发颤,“奴婢听说……那王程杀人如麻,长得青面獠牙,身高一丈,眼如铜铃……”
李明月终于有了点反应,轻轻摇头:“传言罢了。若真那般可怖,麾下将士怎会誓死效忠?”
“可是……”
“阿依,”李明月看向她,“你愿意跟我去吗?”
阿依一愣,随即用力点头:“公主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便是刀山火海,奴婢也跟着!”
李明月笑了,笑容却有些飘忽:“好。那我们就去看看……那位一枪破城的‘神魔’,究竟是何等模样。”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塞外春寒的凛冽。
远处宫墙外,兴庆府的灯火星星点点,百姓尚在梦中,不知命运已如风中残烛。
更远处,是沉沉黑夜。
黑夜的那一头,是正在休整的三千背嵬军,是那个只用一枪就击碎了西夏百年骄傲的男人。
李明月握紧了窗棂。
指甲掐进木头里,很疼。
可再疼,也比不上心里的空。
她忽然想起《诗经》里那句:“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明日,她就要“于归”了。
归向未知的命运,归向那个或许会决定西夏生死的男人。
而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这片贺兰山下的故乡……
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第352章 郭怀德要抢功
四月十九,午时初刻。
定州城西大营辕门外,一队约五十人的队伍缓缓走近,在春日的阳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为首的是一辆装饰华美的四轮马车,车篷用赭黄色锦缎覆盖,四角悬挂着银铃,马匹的辔头上镶嵌着红宝石——这是西夏王室的仪仗。
马车旁,十名西夏骑兵护卫左右,人人面色肃穆,手按刀柄。
再往后,是二十名挑夫,肩扛着大大小小的檀木箱笼,用红绸扎着,沉甸甸的,显然装着重礼。
队伍最前方,一个年约四十、留着山羊胡的文官骑在马上,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幞头,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卑微。
他是西夏礼部侍郎李继文,李乾顺的堂侄。
此刻他抬头望向辕门内——那里,黑压压的三万宋军已列阵完毕,玄甲映日,刀枪如林,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李继文喉结动了动,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离开兴庆府前,叔父李乾顺拉着他的手说的那番话:“继文,西夏百年基业,系于你一身。若能议和成功,你便是西夏的救星;若失败……”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李继文懂。
失败,就是西夏亡国,李氏灭族。
“止步!”
辕门前,一队背嵬军骑兵横枪拦住去路,为首校尉眼神锐利如鹰:“来者何人?”
李继文连忙下马,躬身行礼:“西夏使臣李继文,奉国主之命,特来拜见秦王殿下,商议……议和之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那校尉上下打量他一番,又扫了眼后面的马车和箱笼,冷冷道:“等着。”
转身策马入营通报。
李继文站在原地,不敢动。
春日的风吹过,他后背的冷汗却一阵阵往外冒。
他能感觉到辕门内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宋军将士的眼神,冷漠中带着轻蔑,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更远处,营寨深处那杆高高飘扬的“秦”字大旗下,隐约可见一个玄色身影端坐马上。
虽隔得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让李继文腿肚子发软。
那就是王程。
一枪破武威城的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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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旗下,王程确实坐在乌骓马上。
他今日未披甲,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狐裘,腰间佩剑,神色平静地看着辕门外的使团队伍。
“王爷,”张成策马上前,低声道,“西夏来使,还带了重礼。看那马车规制……怕是王室女眷。”
王程“嗯”了一声,没说话。
旁边王禀捋着虬髯,冷笑道:“这时候知道来议和了?早干什么去了?要我说,直接打过去,灭了西夏,省得麻烦!”
张叔夜却摇头:“王总管,话不能这么说。西夏虽连败,但兴庆府毕竟是百年都城,城高墙厚,守军至少还有两万。强攻的话,我军难免伤亡。”
“那又如何?”
王禀瞪眼,“咱们背嵬军三千破五千都轻轻松松,还怕他两万守军?”
两人正说着,辕门处传来通报声:“西夏使臣李继文,求见秦王殿下——”
话音未落,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且慢!”
郭怀德策马从后军赶了过来。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崭新的紫红蟒纹曳撒,外罩银狐裘,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爷!”
郭怀德在马上欠身,声音尖细却响亮,“这议和之事,关乎两国邦交,非同小可。奴婢身为监军,代表陛下,理当……由奴婢主持才是。”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在抢功——若是议和成功,他郭怀德就是“促成两国和平”的大功臣,回汴京后地位必然水涨船高。
王禀脸色一沉:“郭公公,军中大事,自有王爷决断。你一个监军,做好监察军情便是,何必越俎代庖?”
“王总管此言差矣。”
郭怀德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阴冷,“奴婢是陛下钦点的北疆监军,节制军务、监察战事,本就是分内之责。这议和……自然也在奴婢职权范围之内。”
他顿了顿,看向王程,语气放软了些:“当然,最终如何定夺,还是要听王爷的。
只是这初次接洽、商谈条件……让奴婢代劳,也省得王爷劳心费力,不是么?”
这话说得漂亮,把抢功包装成了“为王爷分忧”。
张叔夜眉头微皱,正要开口,王程却先说话了。
“郭公公说得有理。”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那便由郭公公先与西夏使臣接洽。张成,带使臣去郭公公帐中。”
张成一愣:“王爷,这……”
“去。”王程淡淡道。
“是。”张成抱拳,策马朝辕门方向去了。
郭怀德大喜,连忙躬身:“谢王爷信任!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为陛下、为王爷分忧!”
他调转马头,趾高气扬地朝自己的营帐方向去了。
王禀看着他的背影,气得胡子直抖:“王爷!您怎能……那阉货懂什么议和?万一被他搞砸了……”
“搞砸了又如何?”
王程侧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西夏灭国,是早晚的事。让郭怀德去折腾,正好……消耗些时间。”
张叔夜闻言,若有所思。
王禀还想说什么,被张叔夜用眼神制止了。
远处,李继文已被张成引着,朝郭怀德的营帐走去。
那辆赭黄色马车也缓缓驶入辕门,银铃在春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肃杀的军营里,显得格外突兀。
马车窗帘微微掀起一角。
一双清澈的杏眼,透过缝隙,飞快地扫过辕门内的景象。
如林的刀枪,肃杀的军阵,还有远处那杆“秦”字大旗下,那个玄衣如墨的身影。
只一眼,窗帘便放下了。
李明月坐在车内,双手紧紧攥着裙裾,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狂响。
————
郭怀德的营帐设在军营西南角,远离中军大帐。
帐子不大,但里面布置得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四角摆着鎏金炭盆,帐中设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套精致的青玉茶具。
这些都是他从汴京带来的,平日里舍不得用,今日为了“接见外使”,特意让人布置起来的。
此刻,郭怀德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品着。
两个小太监垂手侍立左右。
帐帘掀开,张成引着李继文走了进来。
“郭公公,西夏使臣带到。”张成抱拳,退到一旁。
李继文深吸一口气,上前三步,躬身长揖:“西夏使臣李继文,拜见大宋监军郭公公。”
他行礼的姿态放得极低,几乎要将腰弯成九十度。
郭怀德眼皮都没抬,继续品茶。
良久,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用尖细的嗓音道:“李大人免礼。看座。”
一个小太监搬来绣墩,放在书案前三步处。
李继文谢过,小心翼翼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
“李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郭怀德终于抬眼,上下打量他,“不知西夏国主……派李大人来,所为何事啊?”
这话问得明知故问,姿态摆得极高。
李继文心中苦涩,面上却堆起笑容:“回郭公公,敝国国主听闻秦王殿下神威,连克数城,心生敬畏。特派下官前来,商议……议和之事。”
“议和?”
郭怀德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李大人,如今这局势……西夏还有资格谈‘议和’吗?”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黑水城一日而破,朔方城三日而降,武威城……啧啧,听说被秦王殿下一枪就给捅穿了。这样的仗,李大人觉得……西夏还能打下去?”
每说一句,李继文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郭怀德说完,他额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郭公公明鉴,”李继文声音发苦,“敝国……敝国自知不敌秦王神威。正因如此,才诚心议和,愿向大宋称臣纳贡,岁岁来朝。”
他顿了顿,补充道:“为表诚意,敝国国主特备薄礼,请郭公公过目。”
说完,他朝帐外拍了拍手。
几个西夏随从抬着三个檀木箱笼进来,当众打开。
第一个箱笼里,是码放整齐的金锭,黄澄澄的,在帐内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第二个箱笼里,是各色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猫眼石……颗颗都有拇指大小,价值连城。
第三个箱笼里,则是十几件精美的玉器:玉璧、玉琮、玉琥,还有一尊半尺高的羊脂玉观音,雕工细腻,栩栩如生。
郭怀德的眼睛亮了。
他虽然贵为监军,但说到底还是个太监,对金银财宝有种本能的贪婪。
尤其是那尊羊脂玉观音——他在宫里见过不少好东西,可这般成色、这般雕工的玉观音,还是头一回见。
“李大人客气了。”
郭怀德脸上的讥诮收敛了些,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不过……咱家身为监军,代表的是陛下,是朝廷。这议和之事,可不是几箱金银珠宝就能打发的。”
“自然自然,”
李继文连忙道,“这些只是给郭公公的‘见面礼’。至于议和条件……”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用金线装裱的文书,双手奉上:“这是敝国国主亲笔所书的议和条款,请郭公公过目。”
小太监接过,递给郭怀德。
郭怀德展开细看。
条款写得极其卑微:
一、西夏向大宋称臣,去帝号,改称“夏国公”;
二、岁贡黄金五万两,白银二十万两,战马三千匹;
三、割让黑水城、朔方城、武威城及以南所有土地;
四、开放边境五市,西夏商税三成归宋;
五、送明月公主入宋,嫁与秦王为妾,永结秦晋之好。
最后一条,郭怀德看得眼睛一亮。
送公主和亲?
这倒是……有点意思。
他放下文书,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慢条斯理道:“李大人,这些条款……倒也还算有诚意。只是……”
他故意拖长声音。
李继文心头一紧:“郭公公请明示。”
“只是这岁贡的数量,”郭怀德放下茶盏,“黄金五万两,白银二十万两……是不是少了点?要知道,秦王殿下北伐,耗费军资何止百万?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李继文脸色发白:“那……郭公公觉得,多少合适?”
郭怀德伸出两根手指:“黄金十万两,白银四十万两。另外,战马要五千匹,必须是上好的河西骏马。”
李继文倒抽一口凉气。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西夏连年征战,国库早已空虚,十万两黄金、四十万两白银……就是把国库掏空也凑不齐!
“郭公公,”他声音发颤,“这……这数额太大,敝国实在……”
“凑不齐?”
郭怀德冷笑,“那就别议和了。反正秦王殿下神勇,打下兴庆府也是早晚的事。到时候,整个西夏都是大宋的,还差这点金银?”
他站起身,背着手踱了两步,语气放缓了些:“不过……咱家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李大人若真有难处,可以分期支付。第一年付一半,剩下的分三年付清。”
李继文咬着牙,心中天人交战。
答应?西夏国力撑不住。
不答应?西夏立刻亡国。
最终,他颓然低头:“下官……下官需要请示国主。”
“自然,”郭怀德笑容和蔼了些,“李大人可以派人快马回报。至于公主嘛……”
他看向帐外那辆赭黄色马车,“既然已经来了,就留在营中吧。正好,秦王殿下身边也需要人伺候。”
李继文浑身一颤。
他知道,这是要扣下公主当人质了。
可他能说什么?
“是……”
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明月公主……就拜托郭公公照顾了。”
“好说,好说。”
郭怀德抚掌笑道,“李大人放心,公主在咱家这儿,绝对安全。来人啊,带公主去……去女营那边,找个干净的帐篷先住下。”
一个小太监应声去了。
李继文看着女儿被带走,心如刀绞,却只能强颜欢笑:“那……下官先告退,这就派人回兴庆府禀报。”
“不急,”郭怀德摆摆手,“李大人远道而来,先在营中歇息几日。等有了回信,咱们再详谈。”
这是要软禁他了。
李继文心中悲凉,却只能躬身:“谢郭公公。”
等他退出营帐,郭怀德重新坐下,端起茶盏,美滋滋地品了一口。
“公公,”身边的小太监小声问,“您真要让那公主去女营?万一王爷怪罪……”
“你懂什么?”
郭怀德瞪了他一眼,“公主是送给王爷的,自然要送到王爷身边。但怎么送、什么时候送……那得由咱家说了算。”
他眯起眼睛,看着帐外那辆马车远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今日这番“议和”,他郭怀德可是出尽了风头。
西夏使臣对他卑躬屈膝,金银珠宝任他索取,连公主都得先经他的手……
这才是监军该有的威风!
至于王程?
哼,再厉害也是武夫,这外交之事,还得靠他郭怀德!
第353章 西夏公主
女营驻地,最大那顶帐篷里。
王夫人正拿着针线,缝补一件破旧的号衣——那是昨日训练时被划破的。
她的手指因为冻疮而红肿,捏着针都有些费力,每缝一针都要停顿片刻。
薛姨妈坐在旁边,看着姐姐笨拙的动作,眼圈又红了:“姐姐,这些粗活让丫鬟们做就是了,您何必……”
“丫鬟?”
王夫人惨笑,“哪还有丫鬟?琥珀、彩云她们,昨日都去找夏金桂报名,说要修炼那功法了。现在这帐篷里,就剩咱们三个老骨头了。”
她说的是实话。
自从邢岫烟那日跟着王程攻城回来,整个女营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年轻女子们看着邢岫烟从怯懦丫头变成能握剑杀人的女兵。
看着李纨、夏金桂她们因修炼功法而日渐强健、地位提升,谁还愿意跟着王夫人苦熬?
短短几日,第二批来的女眷中,除了王夫人、薛姨妈和邢夫人这三个年纪大的,其余全倒戈了。
就连周瑞家的,昨日也偷偷去找李纨,说想“为王爷效力”。
王夫人当时气得摔了茶碗,可又能怎样?
“姐姐,”邢夫人小声开口,“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该……”
“你也想走?”
王夫人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好啊,都走!都去学那些不知廉耻的勾当!我王熙凤就算死,也要死得清清白白!”
她这话说得狠,可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正说着,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帘子掀开,史湘云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深蓝色劲装,腰佩长剑,额角还带着训练后的细汗。
“王夫人,薛夫人,邢夫人,”史湘云抱拳,语气还算客气,“营中来了一位新客人,需要三位腾出这顶帐篷。”
“腾出帐篷?”
王夫人一愣,“我们去哪?”
“东边还有几顶小帐篷空着,”史湘云道,“三位可以暂时搬过去。这位客人身份特殊,需要大些的帐篷。”
“身份特殊?”薛姨妈忍不住问,“什么客人?”
史湘云顿了顿,道:“西夏的明月公主,李明月。奉西夏国主之命,来……来伺候王爷的。”
“公主?”
王夫人三人面面相觑。
西夏公主,来伺候王程?
这……这和亲有什么区别?
“三位请快些,”史湘云催促,“公主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王夫人咬了咬牙,站起身:“好,我们搬。”
她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两套换洗衣裳,一床薄被,还有郭怀德昨日偷偷派人送来的那床锦被。
薛姨妈和邢夫人也默默收拾。
三人抱着包袱走出帐篷时,看见辕门外停着一辆赭黄色马车。
车帘掀起,一个身穿鹅黄色襦裙的少女正弯腰下车。
十六七岁的年纪,乌发如云,肤白胜雪,杏眼琼鼻,唇不点而朱。
虽舟车劳顿,面上带着疲惫,但那身与生俱来的贵气,却遮掩不住。
正是李明月。
她下车后,抬眼看向女营驻地。
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操练的女兵,扫过简陋的帐篷,最后落在王夫人三人身上。
只一眼,便垂下眼帘,姿态温顺。
“公主,”史湘云上前,抱拳道,“这是您的帐篷。简陋了些,还请担待。”
“有劳史校尉。”
李明月声音轻柔,带着异族口音,却意外地好听,“能有个容身之处,明月已感激不尽。”
她说着,朝王夫人三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王夫人看着这张年轻美丽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公主?
贵为公主又如何?
还不是像货物一样被送来,住进这简陋的帐篷,等着伺候那个男人。
“公主请进。”史湘云掀开帘子。
李明月带着贴身婢女阿依,走进帐篷。
帐内陈设简单,但她并未露出嫌弃之色,反而对史湘云笑了笑:“已经很好了,谢谢。”
那笑容温婉得体,却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意味。
史湘云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公主先歇息,晚些时候会有人送饭食过来。若有需要,可让守卫传话。”
“有劳。”
李明月再次道谢,目送史湘云离开。
帐帘落下,帐篷里只剩下主仆二人。
阿依这才松了口气,小声道:“公主,这些宋人……对您还算客气。”
“客气?”
李明月苦笑,“阿依,我们现在是阶下囚,是送来求和的礼物。他们能给我们一顶帐篷、一口饭吃,已经是‘恩典’了。”
她走到帐中那张简陋的木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被褥。
“公主……”阿依眼圈红了。
“别哭,”李明月轻声道,“哭没有用。父王送我来,是希望我能活下去,希望我能……能为西夏争取一线生机。”
她抬起头,看向帐顶那几处修补过的破洞,眼神渐渐坚定。
“既然来了,就要好好活着。阿依,帮我梳洗更衣。晚些时候……我想去见见那位秦王殿下。”
戌时初刻,天色已暗。
节度使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王程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密报——是汴京内卫司刚送来的,关于赵楷在真定府动向的情报。
张成站在一旁,低声禀报:“王爷,郭公公那边……已经把西夏使臣李继文软禁在营中了。李继文已派人快马回兴庆府,请示议和条款。”
王程“嗯”了一声,头也不抬:“郭怀德要了多少?”
“黄金十万两,白银四十万两,战马五千匹。”
张成道,“还要西夏割让三城以南所有土地,称臣纳贡。”
王程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胃口倒是不小。”
“王爷,”张成犹豫了一下,“咱们……真要让郭怀德这么折腾下去?万一西夏真的凑齐了金银……”
“凑不齐的。”
王程放下密报,抬眼看他,“西夏国库早已空虚,连年征战,民生凋敝。十万两黄金、四十万两白银……就是把西夏王宫卖了也凑不齐。”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算凑齐了,又如何?本王要的,不是金银,是整个西夏。”
张成心中一凛:“那王爷为何还让郭公公主持议和?”
“让他折腾,有三个好处。”
王程缓缓道,“第一,拖延时间。我军连战连捷,但也需要休整。让郭怀德去跟西夏扯皮,正好给将士们喘息之机。”
“第二,消耗西夏残余的国力。为了凑齐‘岁贡’,西夏必然横征暴敛,民怨沸腾。等我们打过去时,阻力会小很多。”
“第三……”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让郭怀德得意几天。人得意时,才会露出破绽。”
张成恍然大悟:“王爷英明。”
正说着,门外传来赵虎的声音:“爷,女营史校尉求见,说……说西夏公主想见您。”
王程挑眉:“让她进来。”
片刻后,史湘云走进书房,抱拳行礼:“王爷,西夏公主李明月在府外求见。说是……奉西夏国主之命,特来伺候王爷。”
她说到“伺候”二字时,语气有些微妙。
王程沉默片刻,道:“带她进来。”
“是。”
史湘云退下。
不多时,帘子掀起,李明月走了进来。
她换了身衣裳——不再是那身象征王室的鹅黄色襦裙,而是一袭月白色齐胸襦裙,外罩浅碧色半臂,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
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在烛光下,更显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走进书房,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盈盈下拜:“西夏李明月,拜见秦王殿下。”
声音轻柔,姿态放得极低。
王程看着她,没说话。
书房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李明月跪在地上,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静,深邃,带着审视的意味。
她手心冒汗,心脏狂跳。
良久,王程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谢王爷。”
李明月起身,却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
“西夏国主让你来的?”王程问。
“是。”李明月轻声道,“父王……国主说,王爷神威,西夏不敢与抗。特送明月前来,伺候王爷左右,以表……以表诚心。”
她说得委婉,可意思很明白——她是来和亲的,是西夏求和的“礼物”。
王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檀木扶手。
“你会什么?”
这问题问得直白,李明月一愣。
“明月……明月读过些诗书,会些女红,也略懂音律。”
她斟酌着措辞,“若王爷不嫌弃,明月愿为王爷研墨铺纸、红袖添香。”
“红袖添香?”
王程笑了,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公主是金枝玉叶,做这些粗活,不觉得委屈?”
李明月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王爷说笑了。明月如今……已不是什么公主。只是王爷身边一个侍女,能伺候王爷,是明月的福分。”
这话说得真诚,可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王程静静看着她。
十六岁的少女,如一朵初绽的芍药,美丽,娇嫩,却被迫离开故土,来到这陌生的军营,对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说着违心的讨好的话。
“你恨吗?”王程忽然问。
李明月浑身一颤。
“恨谁?”
她轻声反问,“恨父王送我而来?恨王爷兵锋太盛?还是恨这世道,让女子如浮萍,身不由己?”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滚落:“明月不敢恨。只求王爷……能善待西夏百姓。他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烛光下,少女泪眼婆娑,我见犹怜。
王程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张成。”
“末将在。”
“在西跨院收拾一间屋子,让公主住下。”
张成一愣:“王爷,这……”
“去。”王程淡淡道。
“是。”
张成退下。
李明月也愣住了。
她本以为,王程会像对待其他女俘一样,把她扔回女营帐篷,或者……直接留下侍寝。
可他却让她住进节度使府?
“王爷……”她声音发颤。
“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
王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不过你要记住——在这里,没有西夏公主,只有李明月。你的生死荣辱,从今往后,系于本王一身。”
他抬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
李明月的眼中满是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躲闪。
“明白吗?”王程问。
“……明白。”李明月哽咽道。
“很好。”
王程松开手,转身走回书案后,“下去吧。明日辰时,来书房伺候笔墨。”
“是。”
李明月福身,缓缓退出书房。
走出房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中,那个玄衣如墨的男人重新坐下,拿起密报,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个小插曲。
她轻轻关上门,靠在廊柱上,长长松了口气。
第一步,算是……成功了吗?
至少,他没有把她当成玩物,而是给了她一个“侍女”的身份。
虽然依旧是卑贱的,但比起沦为军妓、或者被随意赏赐给将领,已是天壤之别。
“公主,”阿依从暗处走来,小声问,“怎么样?”
“叫我明月,”李明月低声道,“从今往后,没有公主了。”
她顿了顿,看向西跨院方向:“王爷让我住进府里,明日开始伺候笔墨。”
阿依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能近身伺候,就有机会……”
“嘘——”
李明月捂住她的嘴,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才低声道:“别乱说话。在这里,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走吧,去西跨院。”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朝西跨院走去。
夜色渐深,定州城头灯火点点。
而节度使府书房里,王程放下密报,看向窗外。
张成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爷,已经安顿好了。需要……派人盯着吗?”
“不必。”
王程淡淡道,“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翻不起什么浪。倒是郭怀德那边……”
他顿了顿:“派人盯着他。尤其是他和西夏使臣的往来,事无巨细,每日禀报。”
“是。”
张成退下。
王程重新拿起密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西夏公主……
倒是份不错的“礼物”。
不过,礼物终究只是礼物。
西夏灭国,势在必行。
至于李明月……
若能乖巧懂事,留她一命也无妨。
若敢有二心……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就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身不由己”。
第354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四月二十,午时刚过。
郭怀德在自己的营帐里,正对着一面铜镜,仔细整理着身上的紫红蟒纹曳撒。
两个小太监跪在一旁,一个捧着盛满热水的金盆,一个托着装胭脂水粉的漆盘。
帐子里暖烘烘的,四个鎏金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外春末那点残余的寒意。
“公公,您今日气色真好。”
一个小太监谄媚地笑着,用象牙梳小心梳理着郭怀德鬓角那几缕特意留长的头发。
“西夏人送来的那支百年老参,奴婢昨晚就吩咐厨子炖上了,您午膳时用了一碗,瞧这脸色,红润着呢。”
郭怀德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睛仍盯着镜中的自己。
确实,他这两日心情极好。
自打那日“主持”了与西夏使臣的议和,又亲眼见王程把西夏公主李明月留在节度使府,他便笃定了一件事——王程也是想议和的。
不然为何留下公主?
不然为何对他郭怀德的“越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到底是个武夫。”
郭怀德心里嗤笑,“打仗再厉害,到了这邦交大事上,还不是得靠咱家这种懂规矩、知进退的人?”
他伸手,从小太监捧着的漆盘里捻起一点胭脂,在掌心化开,轻轻拍在脸颊上。
这是宫里太监们惯用的法子,能让脸色看起来红润些,不那么死白。
“李继文那边,有什么动静?”郭怀德漫不经心地问。
“回公公,”另一个小太监低声道,“李大人今早又派人回兴庆府了,说是国主已经同意咱们的条件,正在筹措金银。
第一批五万两黄金、二十万两白银,最迟三日后就能送到。”
郭怀德眼睛一亮:“哦?这么快?”
“西夏人急啊,”小太监笑道,“武威城一破,他们哪还敢拖?
李大人私下跟奴婢说,只要议和能成,他们国主还有重谢。”
“重谢?”郭怀德挑眉,“有多重?”
小太监左右看看,凑到郭怀德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李大人昨晚悄悄送来一个锦盒,奴婢不敢擅动,就放在您床头的暗格里了。”
郭怀德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下去吧,把帐子守好,没有咱家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是。”
两个小太监躬身退出。
郭怀德这才快步走到床边,掀开枕头,在床板上一处不起眼的木节上按了三下。
“咔哒”一声轻响,床板侧面弹开一个小抽屉。
里面果然躺着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锦盒,盒盖上用金线嵌着一朵莲花。
郭怀德小心翼翼取出,打开。
盒子里铺着红色丝绒,上面躺着三样东西:
一颗龙眼大的东珠,圆润无暇,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晕;
一块羊脂白玉佩,雕着双龙戏珠的图案,玉质细腻如凝脂,触手生温;
还有一沓银票——郭怀德抽出来数了数,整整五张,每张面额一千两,合计五千两。
“好个李继文,”郭怀德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那颗东珠,“倒是会做人。”
他把东西重新收好,放回暗格,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这五千两银票,回汴京后能在南城买座三进三出的宅子;
那颗东珠,可以镶在帽子上,进宫面圣时戴着,体面;
至于玉佩……留着赏人也好。
————
四月廿一,午后未时。
郭怀德的营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混合着炭火的暖气,将塞外春寒彻底隔绝在外。
李继文第三次来到这顶帐篷时,脚步已比前两次轻快许多。
“郭公公,”李继文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深深一揖,“敝国国主已有回音。”
郭怀德正靠在铺着貂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羊脂白玉佩。
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
李继文心中一紧,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奉上。
“国主完全同意公公提出的条件。第一批五万两黄金、二十万两白银,已从兴庆府启运,最迟五日后抵达。
五千匹河西骏马,也正在各地马场调集……”
他说得急切,额角渗出细汗。
郭怀德这才慢悠悠放下玉佩,接过信函,撕开火漆。
信是西夏国主李乾顺亲笔,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内容与李继文所说一致,只是在末尾添了一句:“望郭公公务必周全,促成和议。事成之后,另有厚报。”
“厚报?”
郭怀德挑眉,将信纸往案上一丢,“李大人,咱家这个人,最不喜欢虚话。这‘厚报’二字,到底有多厚?”
李继文喉结滚动,左右看看。
帐内只有两个垂手侍立的小太监。
郭怀德会意,挥挥手:“都出去守着,没有咱家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
“是。”
待帐帘落下,李继文才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公公,国主说了,只要和议达成,宋军退兵……愿再私下奉上黄金三万两,白银十万两。另外……”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礼单,轻轻推到郭怀德面前。
郭怀德接过,展开。
礼单上列着密密麻麻的条目:
东珠十颗
和田玉器二十件
西域琉璃盏六对
波斯地毯三十张
高昌葡萄酒一百坛
党项美人四名
最后一条,让郭怀德眼睛眯了眯。
“党项美人?”他似笑非笑,“李大人,咱家是个阉人,要美人何用?”
李继文连忙道:“公公误会了。这些美人不是给公公……享用的。是送给公公,让公公……打点关系用的。”
他话说得隐晦,意思却明白——这些美人可以送给汴京的权贵,作为郭怀德攀附的筹码。
郭怀德抚掌大笑:“李大人果然是个明白人!”
他将礼单小心折好,收进袖中,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既然西夏如此有诚意,咱家自然会尽心竭力。不过……”
他话锋一转:“秦王殿下那边,可不好糊弄。李明月公主虽然留在府中,但王爷至今未曾召见。这态度……有些微妙啊。”
李继文脸色微变:“公公的意思是……王爷不想议和?”
“那倒未必。”
郭怀德摇头,“王爷若真不想议和,早就一剑把公主杀了,挥师直捣兴庆府了。留着她,就是留着转圜的余地。”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更低:“只是王爷这个人……心思深,不好揣测。咱家虽是监军,但军中大事,最终还得王爷点头。所以这议和条款……”
他拖长声音,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李继文立刻会意,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锦囊,推到郭怀德面前。
锦囊口没系紧,露出一角——里面是十几张地契。
“这是……”郭怀德挑眉。
“兴庆府内,三处宅邸的地契,俱是临街旺铺,后院宽敞。”
李继文低声道,“另外,城西还有两处田庄,共计良田八百亩。只要和议达成,这些……都是公公的。”
郭怀德呼吸微微一滞。
宅邸、田庄……这可是能传家的产业!
他在汴京虽然有些积蓄,但想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置办这样的产业,少说也得十年俸禄。
而西夏人一出手就是五处……
“李大人。”
郭怀德深吸一口气,将锦囊收进怀中,脸上堆起真诚的笑容。
“你放心,咱家定当竭尽全力,促成和议。三日后,咱家就在这帐中设宴,请王爷过来,咱们当面把条款敲定!”
“多谢公公!”李继文长揖到底,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这些产业,都是西夏王室百年积累,如今却要白白送人……
可为了西夏不亡国,他别无选择。
第355章 要拿郭怀德开刀了
同一时辰,节度使府西跨院。
李明月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卷《楚辞》,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春光明媚,庭中那株老槐树已抽出新芽,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可她的心,却像沉在寒潭底。
住进节度使府已经三日,王程除了那日让她“明日辰时来书房伺候笔墨”,之后再未召见过她。
她每日辰时准时到书房外等候,可张成总是那句:“王爷军务繁忙,今日不必伺候,公主请回。”
一次如此,两次如此,三次还是如此。
“公主,”阿依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见她怔怔出神,轻声道,“您别太忧心。王爷既然让您住进府里,就是认可了您的身份。不见您……许是真的忙。”
“忙?”
李明月苦笑,“阿依,你说……王爷是不是根本瞧不上我?”
她想起那日书房中,王程看她的眼神——平静,深邃,却没有任何男人看女人时该有的惊艳或欲望。
就像……在看一件器物。
“怎么会!”
阿依急忙道,“公主您是西夏第一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又温婉。王爷他……他只是还没发现您的好。”
李明月摇摇头,不再说话。
她放下书卷,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少女容颜姣好,眉眼如画,正是最美的年纪。
可这副皮囊,在乱世中又能值几个钱?
“阿依,”她轻声道,“你去打听打听,郭公公那边……议和进展如何了。”
“是。”阿依应声退下。
李明月独自坐在妆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素银步摇。
父王送她来时,说“只要你能讨得秦王欢心,西夏就有救”。
可如今,她连秦王的面都见不到……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阿依。
李明月心头一跳,连忙起身。
帘子掀开,进来的竟是史湘云。
她今日未穿劲装,而是一身浅碧色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环髻,腰间佩着短剑,英气中带着几分少女的俏丽。
“公主。”史湘云抱拳,态度不卑不亢。
“史校尉,”李明月福身还礼,“您怎么来了?”
“王爷让我来传话,”史湘云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三日后,郭公公要在营中设宴,商议议和条款。王爷说……让公主准备一下,届时一同赴宴。”
李明月浑身一颤:“我……我也要去?”
“是。”
史湘云点头,“王爷说,公主既然是西夏使团一员,理当在场。”
她顿了顿,补充道:“公主不必紧张,届时只需坐在王爷身侧,斟酒布菜即可。王爷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是。”李明月低声应道,心中却翻涌起来。
三日后……终于能再见到他了。
而且是以“西夏公主”的身份,出席议和宴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王程至少承认了她的“身份”,意味着议和之事,确实在推进。
“对了,”史湘云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王爷还说……让公主好好准备。三日后,莫要失了西夏的体面。”
说完,她掀帘离去。
李明月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莫要失了西夏的体面……
这话,听着像是嘱咐,可细品之下,却有种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
四月廿三,酉时初。
定州城西大营,郭怀德营帐外。
今日这顶帐篷装饰得格外华丽。
帐门挂上了崭新的绛紫色锦缎帘子,四角悬挂着琉璃风灯,帐前空地铺上了红色地毯,一直延伸到十丈开外。
二十名背嵬军士卒在帐外肃立,甲胄鲜明,刀枪闪亮。
但细心的人会发现,这些士卒的站位很讲究——不是护卫,更像是……警戒。
帐内,更是奢华得不像军营。
地上铺着三层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四角各设一个鎏金炭盆,炭火用的是上好的银霜炭,无烟无味,烧得正旺。
帐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桌上已摆满珍馐佳肴:
炙烤全羊,外焦里嫩,撒着西域香料
清蒸黄河鲤鱼,足有三尺长
红烧熊掌,用的是贺兰山黑熊的前掌
燕窝羹、鱼翅汤、鹿茸炖鸡……
还有十几样精致点心,俱是汴京樊楼的手艺
酒是三十年的绍兴女儿红,装在水晶壶中,色泽如琥珀。
郭怀德坐在主位,今日特意换了身簇新的宝蓝色蟒纹曳撒,外罩黑貂裘,头上戴着一顶镶嵌东珠的乌纱描金帽,整个人珠光宝气。
他左手边坐着李继文,右手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王程的。
再往下,是王禀、张叔夜、张成、赵虎等将领,个个面色肃然,与这奢华的宴席格格不入。
“郭公公,”王禀扫了一眼满桌珍馐,浓眉紧皱,“这排场……是不是太大了些?军中粮草虽然充足,但也该节俭为上。”
“哎哟,王总管言重了。”
郭怀德笑眯眯地摆手,“今日商议的是两国邦交大事,自然不能寒酸。再说了,这些酒菜,都是咱家自掏腰包,没动军中一分一毫。”
他说得坦然,心中却肉疼——这一桌席面,少说花了五百两银子。
但为了今日这场戏,值!
正说着,帐外传来通报声:“秦王殿下到——!”
所有人齐刷刷起身。
帐帘掀起,王程走了进来。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狐裘,腰间只佩一柄长剑,再无其他饰物。
可就是这份简单,在这奢华的帐中,反而有种鹤立鸡群的冷峻。
而在他身后,跟着一个鹅黄色身影。
李明月。
她今日穿着正式的西夏公主朝服——赭黄色织金凤纹长裙,外罩大红绣金牡丹比甲,头戴赤金点翠凤冠,额前垂着珍珠流苏。
盛装之下,容颜愈发明艳动人,只是那张小脸苍白得没有血色,手指紧紧攥着裙裾,眼神怯怯的。
“参见王爷!”众人齐声行礼。
王程摆摆手,走到主位右侧坐下。
李明月犹豫了一下,走到他身侧,想要跪下——按礼,她该伺候在侧。
“坐着。”王程淡淡开口。
李明月一愣,见王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这才小心翼翼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
郭怀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让公主坐王爷身侧……这态度,再明显不过了!
“王爷,”他端起酒杯,笑容满面,“今日蒙王爷赏光,奴婢不胜荣幸。这第一杯酒,奴婢敬王爷——祝王爷武运昌隆,早日平定北疆!”
王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确实是好酒,醇厚甘甜。
可他心中毫无波澜。
宴席开始。
郭怀德频频劝酒,李继文也小心奉承,帐内气氛看似融洽。
酒过三巡,郭怀德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终于切入正题。
“王爷,”他放下酒杯,正色道,“这几日奴婢与李大人反复商议,已拟定了议和条款的细则。还请王爷……过目定夺。”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装裱精美的文书,双手奉上。
王程接过,展开。
张成、赵虎等人也探头看去。
条款列得清清楚楚,与郭怀德之前说的基本一致:
一、西夏去帝号,向大宋称臣,岁岁来朝;
二、割让黑水城、朔方城、武威城及以南所有土地;
三、岁贡黄金十万两,白银四十万两,战马五千匹;
四、开放边境互市,西夏商税三成归宋;
五、送明月公主入宋,永结秦晋之好。
最后还添了一条:西夏国主李乾顺亲笔谢罪书,送至汴京,向大宋皇帝请罪。
王程看完,将文书轻轻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帐内一时寂静。
郭怀德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问:“王爷……觉得如何?”
王程抬眼,看向他:“郭公公觉得如何?”
“奴婢觉得……”
郭怀德斟酌着措辞,“西夏连败数阵,国势已衰,能拿出这些条件,已是极限。若逼得太紧,恐怕……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
王禀猛地一拍桌子,“郭怀德!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大宋还怕他西夏鱼死网破不成?!”
他虎目圆睁,虬髯戟张:“野狐岭十万联军都被咱们灭了,黑水、朔方、武威三城连破,西夏精锐尽丧!
如今兴庆府内,能战之兵不足两万,粮草不足三月——他拿什么鱼死网破?!”
郭怀德脸色一白,强笑道:“王总管息怒……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打仗终究要死人。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更好?”
“不战而屈人之兵?”
王禀冷笑,“郭公公,你收了西夏人多少好处,才说出这种话?!”
这话像一记惊雷,在帐中炸开。
李继文脸色煞白。
李明月手指一颤,酒杯险些脱手。
郭怀德更是浑身一颤,尖声道:“王禀!你……你胡说什么?!咱家忠心为公,何曾收过好处?!”
“没收好处?”
王禀站起身,指着满桌珍馐,“这一桌酒菜,少说五百两银子!你一个监军,月俸不过八十两,哪来的钱?!”
他又指向帐中的奢华陈设:“这些地毯、炭盆、琉璃灯——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郭怀德,你真当咱们都是瞎子不成?!”
郭怀德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你……你血口喷人!这些都是咱家多年积蓄,还有陛下赏赐!你……”
“陛下赏赐?”
张叔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郭公公,老夫记得,你去岁才升任司礼监秉笔,年俸不过八百两。就算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万贯家财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郭怀德腰间那枚羊脂白玉佩上:“这玉佩……若是老夫没看错,是西夏王室珍藏的‘双龙戏珠’,当年西夏使臣进贡汴京时,陛下曾拿出来赏玩过。怎么……落到郭公公手里了?”
郭怀德下意识捂住玉佩,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张叔夜这个老狐狸,竟然认得这玉佩的来历!
“这……这是……”
他嘴唇哆嗦,脑子飞快转着,“这是……是李大人送咱家的……见面礼!对,见面礼!邦交往来,互赠礼物,乃是常事!”
“见面礼?”
王程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让帐内温度骤降,“一枚价值连城的王室玉佩,作见面礼?郭公公,你这面子……可真大。”
第356章 郭怀德被抓
王程缓缓站起身,走到郭怀德面前。
明明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可郭怀德却觉得呼吸都困难了,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王……王爷……”
他声音发颤,“奴婢……奴婢真的是为了大局着想……”
“为了大局?”
王程俯视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郭怀德,你当真以为,本王不知道你这些日子做了什么?”
他转身,对张成道:“搜。”
“是!”
张成、赵虎带着四名亲兵,大步走向郭怀德的寝帐——就在这顶大帐的后面,用锦缎幔帐隔开。
郭怀德脸色惨白,猛地扑过去:“不能搜!你们不能搜!咱家是陛下钦点的监军!你们……”
“滚开!”赵虎一把将他推开。
郭怀德踉跄后退,跌坐在地,冠帽歪斜,狼狈不堪。
他眼看着张成掀开幔帐,走了进去,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完了。
全完了。
李继文也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李明月紧紧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帐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幔帐后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郭怀德粗重如牛的喘息声。
片刻后,张成走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三个檀木箱笼——正是李继文前几日送来的那三个。
箱笼打开。
第一个,金锭码放整齐,黄澄澄的,在烛光下刺眼夺目。
第二个,各色宝石闪耀,晃得人眼花。
第三个,羊脂玉观音静静躺着,宝相庄严,却透着讽刺。
而这还没完。
赵虎又捧出一个紫檀木锦盒——是床头暗格里的那个。
打开,东珠、玉佩、银票……还有那份礼单,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王爷,”张成将礼单双手奉上,“这是从郭公公暗格中搜出的。
上面列着西夏许诺的‘厚报’:宅邸三处、田庄两处、东珠十颗、玉器二十件……还有党项美人四名。”
每念一样,郭怀德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念完,他整个人已经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王程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然后缓缓走到郭怀德面前,将礼单轻轻丢在他脸上。
纸页飘落,盖住了郭怀德死灰般的脸。
“郭公公,”王程的声音冰冷如刀,“这就是你说的……为了大局?”
郭怀德浑身一颤,猛地扯下脸上的礼单,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抱住王程的腿,涕泪横流:“王爷!王爷饶命!奴婢……奴婢一时糊涂!奴婢知错了!求王爷开恩!饶奴婢一命!”
他哭得凄惨,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奴婢以后……以后什么都听王爷的!以王爷马首是瞻!求王爷……给奴婢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王程低头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怜悯。
“郭怀德!”
他一字一顿,“你错不在收受贿赂,错在……妄图用这些蝇营狗苟,来动摇本王灭夏的决心。”
他抬脚,将郭怀德踢开。
郭怀德翻滚出去,撞在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喊痛,又爬回来,继续磕头:“王爷!奴婢真的知错了!这些金银……奴婢全都交出来!一分不留!只求王爷饶命!”
“饶命?”
王程冷笑,“你身为监军,勾结外敌,收受贿赂,妄图以权谋私,损害大宋利益——按律,当斩。”
最后两个字,像冰锥,刺进郭怀德心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疯狂:“王程!你不能杀我!我是陛下钦点的监军!是陛下的人!
你杀了我,就是藐视皇权!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陛下?”
王程挑眉,“郭怀德,你当真以为,赵桓会为了你一个阉人,跟本王翻脸?”
他俯身,凑到郭怀德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死了,赵桓只会拍手称快——少了一个知道他弑父篡位秘密的阉狗,他求之不得。”
郭怀德瞳孔骤缩,浑身剧颤。
是啊……他怎么忘了?
赵桓弑父的秘密,他是少数知情人之一。
赵桓留着他,是因为他有用。
可他若是死了……
赵桓只会庆幸少了个隐患,绝不会为他报仇!
“不……不……”
郭怀德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熄灭了。
王程直起身,对张成道:“拿下,关入死牢。”
“是!”
张成挥手,四名亲兵上前,将郭怀德架起。
郭怀德这时才真正慌了,拼命挣扎,尖声嘶吼:“王程!你敢!我是监军!我是陛下的人!你无权关我!放开!放开我——”
没人理他。
亲兵将他拖出帐外,凄厉的嘶吼声渐渐远去。
帐内,死一般寂静。
李继文瘫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李明月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王程转身,看向李继文:“李大人。”
李继文浑身一颤,连忙起身,深深一揖:“下官……下官在。”
“回去告诉李乾顺!”
王程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本王给他三天时间。三日内,开城投降,可保性命。三日后……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你……今日之事,你也是被郭怀德胁迫,本王不追究。带着你的人,走吧。”
李继文愣住了。
他没想到,王程竟然……放他走?
“王……王爷……”他声音哽咽,“下官……谢王爷不杀之恩!”
他深深一拜,几乎要将腰弯断,这才踉跄着退出帐篷。
帐内,只剩下王程、李明月,以及王禀等人。
王程走到桌边,端起那杯未喝完的女儿红,一饮而尽。
然后,他看向李明月。
“公主,”他淡淡道,“你也回去歇息吧。”
李明月抬起头,眼中泪水滚来滚去,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王爷,”她轻声问,“您……真要灭西夏吗?”
王程看着她,许久,才缓缓道:“这世上,没有哪个国家,是靠女人和金银保住的。”
他转身,朝帐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三日后,大军开拔。公主若想活命,就待在府里,不要出门。”
说完,他掀帘离去。
帐内,李明月呆呆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滚落。
王禀等人面面相觑,最终也默默退出。
偌大的帐篷里,只剩下满桌珍馐,和那个孤零零的鹅黄色身影。
帐外,夜色渐深。
定州城头,更鼓声响起。
三更了。
而三百里外的兴庆府,今夜注定无眠。
第357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戌时三刻,女营东侧那顶最偏僻的小帐篷里,烛火如豆。
王夫人坐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身上那床粗布薄被已经裹了第三层,却仍抵不住塞外春夜的寒气。
她双手交握在膝前,指甲缝里还留着白日缝补衣裳时沾上的线头。
薛姨妈靠在她身侧,脸色比帐外月色还要苍白。
邢夫人则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帐篷布上那个被风撕开又勉强补上的破口,仿佛能从那儿望见汴京荣国府的雕梁画栋。
“都两个时辰了……”
薛姨妈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郭公公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夫人没接话。
她下午就听见了——辕门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哗,马蹄声,还有那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嘶吼:“王程!你敢!我是监军!我是陛下的人!”
那声音隔了半座营寨传过来,已经模糊,可里头那种歇斯底里的惊恐,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她心里。
“姐姐,”邢夫人转过头,眼睛在昏黄烛光下亮得吓人,“您说……王爷他……真敢动郭公公?”
“怎么不敢?”
王夫人惨笑,“黑水城一日而破,武威城一枪而穿——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不敢?”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连皇上都……他一个太监,又算得了什么?”
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更鼓声隐隐传来:三更了。
“那咱们……”
薛姨妈喉头滚动,“咱们怎么办?郭公公可是答应过,要给咱们换住处,改善伙食的……现在他……”
“现在他自身难保了。”
王夫人替她把话说完,缓缓抬起头。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张曾经圆润富态的脸,此刻显得格外憔悴枯槁。
她想起这几日自己端着架子,对夏金桂、李纨她们冷嘲热讽;
想起昨日郭怀德悄悄派人送来那床锦被时,自己心中那点可笑的得意;
想起今日午后,她还跟薛姨妈说:“有郭公公在,咱们至少不用跟那些粗鄙女子一样摸爬滚打……”
可现在呢?
靠山倒了。
不,不止是倒了——是可能已经没了。
“咱们……”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些,“咱们得想条后路了。”
“后路?”
薛姨妈眼中涌出泪来,“还有什么后路?贾家败了,薛家也败了,老爷们都……咱们这些妇道人家,除了等死,还能有什么后路?”
“去找李纨。”
王夫人忽然道,声音斩钉截铁。
薛姨妈和邢夫人都愣住了。
“找她?”
薛姨妈声音尖起来,“姐姐!你忘了咱们是怎么骂她的了?
忘了咱们说‘从今往后不是贾家人’了?现在去求她?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脸?”
王夫人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妹妹,你还没看明白吗?在这儿,脸面不值钱。活着,才值钱。”
她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那个破木箱前——那是她们仅有的家当。
打开箱子,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还有昨日史湘云让人送来的两双新布鞋。
王夫人伸手,在最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解开,里面是几件首饰:一对金耳坠,一支银簪,还有一枚羊脂玉戒指。
这是她从汴京出来时,偷偷缝在衣襟夹层里带出来的。
“把这些……都带上。”她将布包重新系好,塞进薛姨妈手里。
“姐姐,你这是……”
“去求李纨。”王夫人一字一顿,“咱们如今能攀上的,只有她了。”
---
亥时初,李纨的独居帐篷还亮着灯。
她今日刚从伤兵营回来——武威城一战虽胜,但仍有几十名伤兵需要救治。
她跟着军医学了月余,如今已能熟练地清洗伤口、包扎止血,甚至能辨认几种常见的草药。
此刻她正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的光,仔细核对今日的药草消耗账目。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带着犹豫,在她帐篷外停下。
“纨……纨儿?”是王夫人的声音,嘶哑,卑微,全没了往日的倨傲。
李纨手一颤,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她放下笔,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太太请进。”
帘子掀开,王夫人、薛姨妈、邢夫人三人鱼贯而入。
帐篷不大,三人一进来,空间顿时显得逼仄。
烛光照亮她们的脸——憔悴,惶恐,眼巴巴地望着李纨,像三只受惊的兔子。
“太太,姨妈,二太太。”
李纨起身,福了福身,语气平静,“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她的称呼依旧恭敬,可那平静的语气,那挺直的腰背,那不再低垂的眼眸……都让王夫人心头一刺。
曾几何时,李纨在她面前永远是垂首敛目、温顺恭谨的。
说话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行礼时腰要弯到最低,连呼吸都要放轻些。
可现在……
“纨儿……”
王夫人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了眼薛姨妈。
薛姨妈会意,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纨儿,这么晚还忙着呢?可别累坏了身子……”
她说着,将手里那个布包放到桌上,解开。
金耳坠、银簪、玉戒指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这是……”李纨挑眉。
“一点心意,”薛姨妈声音发颤,“我们知道……知道你如今在王爷面前说得上话。
兰儿还在汴京,将来总要人照应……咱们毕竟是自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她越说越乱,最后竟扑通一声跪下了:“纨儿!你救救我们吧!郭公公倒了,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邢夫人也跟着跪下,眼泪滚滚而下:“纨大嫂子,从前是我们不对,是我们鬼迷心窍……可咱们终究是一家人啊!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
王夫人没有跪。
她还站着,腰背挺得笔直,可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微微颤抖的嘴唇,都在出卖她内心的崩溃。
“纨儿,”她声音嘶哑,一字一顿,“从前……是我错了。”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重如千钧。
李纨看着她们,看着桌上那几件首饰,看着王夫人眼中那种近乎哀求的神色,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在荣国府的日子——王夫人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的命运;
想起贾珠死后,她带着兰儿守寡,王夫人虽未苛待,却也从未真正关心过她们孤儿寡母;
想起被发配充军路上,王夫人还端着主母架子,对着押送的官兵颐指气使,结果挨了鞭子……
恨吗?
当然恨。
可看着眼前这三个狼狈不堪、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女人,那恨又淡了。
她们曾经是荣国府的太太、夫人,是金陵四大家族的主母,如今却要跪在她这个曾经的儿媳、侄媳面前,用几件首饰,乞求一条活路。
“太太,”李纨深吸一口气,“你们先起来。”
薛姨妈和邢夫人不肯起,只眼巴巴望着她。
李纨走上前,一手一个将她们扶起。
她的手很稳,力气也比从前大了许多——这是修炼《玉女心经》带来的变化。
“这些东西,你们收回去。”她将布包重新系好,塞回薛姨妈手里,“我不需要。”
“纨儿……”薛姨妈急了。
“听我说完。”
李纨打断她,目光扫过三人,“我会去找王爷说情。但不是为了这些首饰,也不是因为你们求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因为……兰儿。”
王夫人浑身一颤。
“兰儿还在汴京,还在刑部大牢的慈幼局。”
李纨眼中泛起泪光,“太太说得对,咱们终究是一家人。将来若有机会……我还需要太太、姨妈照应兰儿。”
这话半真半假。
真在兰儿——那是她唯一的牵挂。
假在……她其实并不真的指望王夫人她们还能照应兰儿。
贾家已经败了,她们自身难保,哪还有能力照应别人?
但这话,必须这么说。
给王夫人一个台阶,也给自己一个理由。
“纨儿……”
王夫人眼圈红了,这次是真的,“你放心,兰儿……兰儿也是我的孙子。若我能活着回去,定会……”
她说不下去了。
李纨点点头:“太太、姨妈先回去吧。明日……我去见王爷。”
---
王夫人三人刚离开不到一刻钟,帐篷帘子又被掀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夏金桂。
她一身深蓝色劲装,头发高束,额角还带着汗——显然是刚练完晚课回来。
一进门,她就嗅了嗅鼻子,眉头皱起:“什么味儿?一股子……穷酸气。”
李纨正在收拾桌上的账本,闻言手一顿:“夏姨娘说笑了。”
“说笑?”
夏金桂走到桌边,瞥了眼桌上那点未擦干净的墨迹,又看了看帐篷角落——那里,王夫人刚才坐过的地铺上,还留着一点褶皱。
“王夫人来过了?”她挑眉,语气带着讥诮。
李纨沉默片刻,点头:“嗯。”
“来求你的?”
夏金桂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我就知道。郭怀德那阉货一倒,她们准得慌。怎么说的?是不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从前是鬼迷心窍,说咱们毕竟是一家人?”
李纨没说话。
“让我猜猜?”
夏金桂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是不是还带了点首饰来?金耳坠?银簪子?哦,说不定还有块玉佩——她们从汴京出来时,肯定偷偷藏了点体己。”
她说得一字不差。
李纨终于抬起头:“夏姨娘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夏金桂嗤笑,“纨大嫂子,你是在深宅大院里待傻了。这种人我见多了——薛家那些亲戚,我婆婆薛姨妈,还有我那个死鬼丈夫薛蟠……都是一个德行。”
她顿了顿,语气冷下来:“得意时鼻孔朝天,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
落魄了就装可怜,什么‘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都说得出口。早干什么去了?”
李纨叹了口气:“她们毕竟……”
“毕竟什么?”
夏金桂打断她,“毕竟是你婆婆?毕竟是你姨妈?纨大嫂子,你醒醒吧!”
她站起身,走到李纨面前,眼神锐利:“她们当初骂你‘不知廉耻’、‘丢尽贾家脸面’的时候,可没念着你是儿媳!
她们逼着你守节、逼着你殉夫的时候,可没念着兰儿需要娘!”
李纨脸色一白。
“现在来求你了?”
夏金桂冷笑,“是因为她们没别的路可走了!是因为郭怀德倒了!是因为她们怕死!”
她伸手,拍了拍李纨的肩:“纨大嫂子,我劝你一句——心软可以,但别傻。你去跟王爷求情,王爷或许会给你面子。
但你要想清楚……这些人,值不值得你浪费这个人情。”
李纨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账本。
许久,她才轻声道:“我不是为了她们……是为了兰儿。”
“兰儿?”夏金桂挑眉,“你真指望她们将来能照应兰儿?”
“不指望。”李纨摇头,“但我需要这个借口——给她们一个台阶,也给我自己一个理由。”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异常坚定:“夏姨娘,你说得对,她们不值得。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死……不是因为她们是我婆婆、姨妈,是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是因为我不想变成她们那样的人。”
夏金桂愣住了。
她看着李纨,看着这个曾经温婉怯懦、如今却挺直腰背的女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你变了。”她轻声说。
“是变了。”李纨擦去眼角的泪,“不变,活不下来。”
两人相对无言。
第358章 郭怀德祭旗
节度使府书房,王程正在看军报。
张成站在一旁,低声禀报:“……郭怀德昨夜在牢里闹了一夜,又哭又骂,说王爷您不得好死,说陛下会为他报仇。今早总算消停了,大概是骂累了。”
王程“嗯”了一声,头也不抬:“西夏那边有动静吗?”
“还没有。”
张成道,“李继文昨日连夜出城,快马加鞭回兴庆府了。按脚程,最快也要今晚才能到。
西夏国主收到消息后,怎么也得考虑一两日……”
“那就等。”王程放下军报,“三日期限,一日都不能多。”
正说着,门外传来赵虎的声音:“爷,李校尉求见。”
王程挑眉:“让她进来。”
片刻后,李纨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劲装——是女营校尉的制式,但料子明显好些,剪裁也更合身。
头发梳成利落的圆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却因修炼而气色红润。
“末将李纨,参见王爷。”
她抱拳行礼,姿态标准,声音清晰。
王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从最初那个跪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深宅妇人,到如今这个能挺直腰背、不卑不亢的女营校尉……不过两月余。
“有事?”王程问。
李纨咬了咬唇,低声道:“末将……末将来替王夫人、薛夫人、邢夫人求个情。”
帐内一时寂静。
张成看了王程一眼,默默退到一旁。
王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檀木扶手:“求什么情?”
“她们……她们知道错了。”
李纨声音发颤,却努力保持平稳,“昨日郭怀德事发后,她们来找末将,说从前是鬼迷心窍,说愿意改过自新……求王爷给她们一个机会。”
“机会?”
王程挑眉,“李纨,你忘了她们当初是怎么骂你的了?”
“末将没忘。”
李纨抬起头,眼中泛起泪光,“可她们……她们毕竟是末将的长辈。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末将的兰儿还在汴京。将来若有机会……或许还需要她们照应。”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王程岂会听不出来?
但他没有戳破。
“你想让本王怎么做?”王程问。
“末将不敢要求王爷怎么做。”
李纨连忙道,“只求王爷……能不能让她们继续留在女营?给她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王程沉默良久。
书房里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
李纨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
终于,王程开口:“可以。”
李纨心中一松。
“但是……”
王程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你要记住——这是最后一次。本王看在你的面子上,给她们一条活路。但若她们再敢生事,再敢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末将明白!”李纨重重磕头,“谢王爷开恩!”
“起来吧。”
王程摆摆手,“去告诉她们——从今日起,老老实实跟着女营训练。该修炼修炼,该干活干活。若再有半句怨言,军法处置。”
“是!”
李纨起身,正要退出,王程又叫住她。
“李纨。”
“末将在。”
王程看着她,眼神深邃:“你今日来求情,是念着旧情,本王理解。但你要记住——在这乱世,心软是病。
治不好这个病,迟早会害死你自己,也会害死你在乎的人。”
李纨浑身一颤:“末将……明白。”
“去吧。”
---
女营东侧小帐篷里,王夫人三人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
她们围坐在地铺上,眼睛都盯着帐篷帘子,仿佛那后面藏着决定她们生死的判官。
“都辰时三刻了……”
薛姨妈声音发颤,“纨儿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是不是王爷不肯见?”
“闭嘴。”王夫人低喝,声音嘶哑。
可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她想起昨日郭怀德被拖走时那凄厉的惨叫,想起王程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自己曾经对李纨说的那些刻薄话……
如果李纨不肯帮忙……
如果王程不肯开恩……
“来了!”邢夫人忽然低呼。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帘子掀开,李纨走了进来。
三人齐刷刷站起来,眼巴巴望着她。
李纨看着她们——一夜未眠,三人都憔悴得不成样子。
王夫人眼圈深陷,薛姨妈嘴唇干裂,邢夫人头发散乱……
“纨儿……”王夫人声音发涩,“怎么样?”
李纨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王爷答应了。”
三个字,像天籁。
薛姨妈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被邢夫人扶住。
王夫人则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坐在了地铺上。
“但是,”李纨继续道,声音平静,“王爷说了,这是最后一次。
从今日起,你们必须老老实实跟着女营训练,该修炼修炼,该干活干活。若再有半句怨言,再敢搬弄是非……”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军法处置。”
帐篷里一片寂静。
许久,王夫人才缓缓点头:“我们……明白。”
她站起身,走到李纨面前,深深一福:“纨儿……谢谢。”
这一次,她是真心实意的。
李纨看着婆婆弯下的腰,心中五味杂陈。
她扶起王夫人:“太太不必如此。从今往后……咱们都好好活着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出帐篷时,春阳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纨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活着。
比什么都重要。
---
四月廿六,午时三刻。
定州城西大营,三万大军已列阵完毕。
玄甲映日,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中军大旗下,王程骑在乌骓马上,一身玄色铁甲,外罩墨色大氅,腰佩长剑,面色冷峻如冰。
左右王禀、张叔夜、张成、赵虎等将领肃立,人人面色凝重。
更远处,女营三百女兵也列队整齐。
夏金桂、李纨站在最前,身后是麝月、袭人、玉钏等人。
王夫人、薛姨妈、邢夫人站在队列末尾,穿着崭新的灰色号衣。
是昨日史湘云派人送来的。
她们低着头,不敢看前方那肃杀的军阵,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整个军营,鸦雀无声。
只有战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还有战马偶尔喷鼻的声响。
王程抬眼,望向西方。
三百里外,就是西夏都城兴庆府。
三日期限,已到。
“报——!”
一骑快马从辕门外疾驰而入,马上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启禀王爷!西夏国主李乾顺……拒降!”
四字一出,军营中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王禀浓眉倒竖,“这老东西,真敢拒降?!”
张叔夜捋须叹息:“垂死挣扎罢了。”
张成、赵虎等人眼中则闪过兴奋的光芒——终于要打了!
王程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早就料到会如此。
李乾顺在位四十年,把西夏从一个部落联盟经营成雄踞西北的王国,这样的人,怎会甘心不战而降?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会赌。
“既如此,”王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那就……打。”
他勒转马头,面向三万将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将士们!”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般的铿锵:“西夏屡犯我境,杀我百姓,掠我财物!如今,是他们偿还血债的时候了!”
“灭西夏,平北疆!”
“灭西夏,平北疆!”
三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王程抬手,全场瞬间安静。
“今日誓师,当以血祭旗。”他声音冰冷,“带上来。”
话音落下,四名亲兵押着一人,从辕门方向走来。
那人穿着脏污的紫红蟒纹曳撒,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垢,正是郭怀德。
他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看见王程,看见那如林的刀枪,看见三万将士杀气腾腾的眼睛……
他浑身一颤,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被亲兵硬生生架住。
“郭怀德,”王程俯视着他,声音平静,“你身为监军,勾结外敌,收受贿赂,妄图以权谋私,损害大宋利益——按律当斩。今日,便以你之血,祭我军旗。”
“呜呜——!呜呜呜——!”
郭怀德拼命挣扎,眼中满是惊恐和哀求。
他想要跪下,想要磕头,想要说“饶命”……
可嘴被堵着,什么都说不出。
亲兵将他拖到军旗旗下,按跪在地。
刽子手上前,手中鬼头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王程抬手。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斩。”
一字落下。
“噗——!”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鲜血喷溅,染红了旗杆下的土地。
郭怀德那颗头颅滚了几滚,眼睛还睁着,满是不甘和恐惧。
到死,他都没想明白——自己堂堂监军,陛下亲信,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女营队列中,王夫人三人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捂住嘴,才没惊叫出声。
她们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看着那滩刺目的鲜血,看着王程那张冰冷无情的脸……
终于彻底明白——在这里,没有什么身份,没有什么靠山。
只有王程。
他的话,就是律法。
他的意志,就是天意。
“祭旗已毕,”王程收回目光,声音响彻全场,“大军开拔——!”
“咚!咚!咚!”
战鼓擂响,声震天地。
“呜——呜——呜——”
号角长鸣,苍凉悲壮。
三万大军,如黑色洪流,缓缓开出辕门,朝着西方,朝着三百里外的兴庆府,滚滚而去。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王程一马当先,玄衣墨氅,在风中猎猎飞扬。
身后,是如狼似虎的背嵬军,是杀气腾腾的三万将士。
更远处,女营的队列也开始移动。
夏金桂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王夫人三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走吧,”她对李纨说,“该上路了。”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
大军西去,直捣黄龙。
而三百里外的兴庆府,此刻还沉浸在最后的侥幸中。
他们不知道,死神已经上路。
带着三万虎狼之师,带着一杆染血的军旗,带着灭国的意志。
来了。
第359章 西夏投降
四月廿九,巳时三刻。
西夏都城兴庆府,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这座始建于党项羌族崛起时期的西北雄城,此刻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匍匐在贺兰山东麓的平原上。
城墙高三丈五尺,外包青砖,内夯黄土,墙头垛口密布,角楼高耸——这是西夏立国百年,倾尽国力修筑的屏障。
可如今,这屏障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脆弱。
城头守军密密麻麻,粗略望去至少两万人。
但他们大多面色苍白,眼神惶恐,握着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
许多人身上甲胄不全,有些甚至穿着破旧的皮袄——那是临时征调的民夫。
城墙根儿下,堆积着成山的滚木礌石,几十口大锅里热油翻滚,冒着刺鼻的焦味。
床弩、投石机沿着城墙一字排开,可操作这些器械的士兵,动作生疏慌乱,不时有弩箭装反、石块掉落的情况。
他们怕。
三天前,武威城一枪而破的消息传回兴庆府时,整座都城就陷入了恐慌。
现在,那个一枪破城的煞神,就在城外。
---
城西五里,宋军大营。
三万大军列阵整齐,玄甲映着初升的朝阳,寒芒连成一片刺目的光海。战旗猎猎,长枪如林,肃杀之气让五里外的兴庆府城头都能清晰感受到。
中军大旗下,王程骑在乌骓马上,玄色铁甲外罩墨色大氅,腰间佩着那柄曾一枪破门的铁枪。
他面色平静,眼神深邃如古井,望着远处那座百年雄城,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左右,王禀、张叔夜、张成、赵虎等将领肃立。
更远处,女营三百女兵也列队而立。
夏金桂一身深蓝劲装,腰佩横刀,眼神锐利。
李纨站在她身侧,浅青色校尉服衬得她腰背挺直。
王夫人、薛姨妈、邢夫人三人站在队列末尾,穿着灰色号衣,低着头,不敢看前方肃杀的军阵。
“王爷!”
张成策马上前,低声道,“探马回报,兴庆府内粮草尚可支撑三月,但守军士气低落。李乾顺昨日下令,凡临阵脱逃者,诛九族。”
“垂死挣扎。”王程淡淡吐出四字。
他勒转马头,面向三万将士。
没有战前鼓动,没有慷慨陈词。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然后向前一挥。
“攻城。”
两个字,平静,却如惊雷炸响。
“咚!咚!咚!”
战鼓擂响,声震天地。
“呜——呜——呜——”
号角长鸣,苍凉悲壮。
第一波攻势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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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府城头,西夏国主李乾顺亲自督战。
这位在位四十年的老国王,此刻穿着全套鎏金铠甲,外罩赭黄龙纹披风,手拄镶宝石的蟠龙杖,站在城楼最高处。
白发在晨风中凌乱飞舞,脸上皱纹深如刀刻,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宋军。
“放箭!给朕放箭!”
他嘶声大吼,声音干涩如破锣。
城头弓弩手慌忙张弓搭箭。
“嗖嗖嗖——”
箭雨倾泻而下,黑压压一片,像死亡的乌云。
可效果……微乎其微。
宋军前排是重甲步兵,手持一人高的巨盾。
箭矢“哆哆哆”钉在盾面上,大多连铁皮都未能穿透,少数从缝隙钻入的,也被第二层的锁子甲挡住。
宋军阵型丝毫不乱,稳步推进。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进入床弩射程了。
“床弩!放!”守将嘶吼。
“嘎吱——砰!”
十几架床弩同时发射,手臂粗的巨箭带着凄厉的呼啸,直射宋军阵型。
这一次,终于有了效果。
一支巨箭穿透盾阵,将三名重甲步兵串在一起,钉死在地!
鲜血喷溅,惨叫声响起。
可宋军阵型依旧未乱——后排士卒迅速补位,盾阵重新合拢,继续推进。
一百步!
“滚木礌石!火油!”李乾顺眼睛红了。
巨大的滚木、磨盘大的石块,从城头轰然砸下!
几锅烧得滚烫的火油,劈头盖脸泼了下来!
宋军阵中终于出现了骚动。
滚木礌石砸在盾阵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不少盾牌碎裂,持盾的士卒被砸得骨断筋折。
火油泼下,沾到的士卒立刻变成火人,凄厉的惨叫响彻战场。
可即便如此,宋军依旧在推进!
八十步!五十步!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云梯的架设范围!
“云梯!准备!”张成在阵后厉声下令。
几十架云车被缓缓推上前线。
每架云车高约四丈,底部有轮,顶部设有平台,可容纳二十名士卒。
云车周围包着生牛皮,能有效抵御箭矢。
更可怕的是,云车后方还跟着数十架投石机——那是王程从定州一路带来的攻城利器,经过改良,射程、精度远超寻常。
“放!”张成令旗挥下。
“呼呼呼——”
磨盘大的石块被抛向空中,划出高高的弧线,狠狠砸向兴庆府城墙!
“轰!轰!轰!”
石块砸在城墙上,青砖碎裂,尘土飞扬。
有几块甚至越过城墙,砸进城内,传来房屋倒塌的巨响和百姓的哭喊。
城头守军被这轮石雨砸得抬不起头。
趁这机会,云车已经推到城墙下!
“哐!哐!哐!”
云梯搭上城墙,顶端的铁钩牢牢扣住垛口。
“杀——!”背嵬军悍卒口衔钢刀,如猿猴般攀上云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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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内,李乾顺看着这一幕,浑身发冷。
他征战半生,见过无数攻城战。
可从未见过……这般摧枯拉朽的攻势。
宋军推进有序,装备精良,士气如虹。
而他的守军……看看那些脸色苍白、手脚发抖的士兵,看看那些装箭装反、操作失误的民夫……
这仗,怎么打?
“陛下!”
一个老臣踉跄冲上城楼,扑倒在地,“东门……东门也告急!宋军分兵一万,正在猛攻东门!”
李乾顺眼前一黑,踉跄后退,被侍卫扶住。
“南北二门呢?”他嘶声问。
“南北二门各有五千宋军佯攻,牵制守军……”
分兵合击,四面开花。
王程这是……要把兴庆府生生耗死。
“援军呢?”
李乾顺抓住老臣的衣领,“朕派去金国、蒙古求援的使者呢?!”
老臣老泪纵横:“金国那边……完颜宗望新丧,主和派掌权,不愿出兵。蒙古……铁木真兀格伤重,各部内斗,自顾不暇……”
完了。
彻底完了。
李乾顺松开手,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城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云梯上宋军攀爬的“噔噔”声,能听见刀剑碰撞的脆响,能听见士卒临死前的惨叫……
“陛下!”
又一个将领冲进来,浑身是血,“西门……西门快守不住了!宋军已有人登上城头!”
李乾顺猛地站起,拄着蟠龙杖冲到城楼箭窗前。
透过箭窗望去——
西城门楼附近,已经有十几个宋军悍卒登上城头!
他们结成一个三角阵型,背靠背作战,刀光闪烁间,不断有西夏守军惨叫着倒下。
虽然人数不多,但就像一根楔子,死死钉在城头。
越来越多的宋军正顺着他们打开的缺口,源源不断攀上城墙!
“顶住!给朕顶住!”
李乾顺嘶声大吼,“调禁卫军!调朕的禁卫军上去!把宋狗赶下去!”
禁卫军是西夏最精锐的部队,原本守护王宫,此刻也被调上城墙。
可即便如此……依旧挡不住。
那些登上城头的宋军悍卒,个个身经百战,杀人如麻。
禁卫军虽然勇猛,但久疏战阵,一个照面就被砍翻三四个。
缺口,在不断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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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宋军阵后。
王程静静看着城头的厮杀,面色无波。
“王爷,”王禀策马上前,虬髯上溅了几点血,“西门已破,东门也岌岌可危。照这架势,午时前就能破城!”
王程点头:“传令张成,攻破西门后,直取王宫。凡有抵抗,格杀勿论。”
“是!”
“还有,”王程顿了顿,“告诉将士们,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王禀一愣:“王爷,这……”
“西夏负隅顽抗,当受此罚。”
王程声音冰冷,“但记住——只杀抵抗者,不杀手无寸铁之民。违令者,斩。”
“末将领命!”
王禀策马而去。
王程重新看向城墙。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兴庆府今日将血流成河。
但他不在乎。
乱世用重典,亡国当严刑。
西夏百年侵宋,边民死伤何止百万?
如今,该还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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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初,西门轰然洞开。
不是被撞开的——是守军从内部打开了城门。
带头的是个西夏将领,三十来岁,叫拓跋勇。
他浑身浴血,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
此刻他跪在城门口,身后是几百名丢下武器的守军。
“罪将拓跋勇,率西门守军……请降!”
张成策马入城,手中长刀滴血。
他扫了一眼跪地的守军,冷冷道:“为何降?”
拓跋勇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眼中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打不过。再打下去,只是让兄弟们白白送死。”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罪将只有一个请求……请将军约束部下,莫要屠戮城中百姓。他们……都是无辜的。”
张成沉默片刻,点头:“王爷有令,只杀抵抗者,不杀手无寸铁之民。”
拓跋勇重重磕头:“谢将军!”
城门既破,宋军如潮水般涌入。
抵抗还在继续——主要是禁卫军和部分死忠的王室护卫。
他们在街道上设下路障,与宋军展开巷战。
可大势已去。
越来越多的守军选择投降,丢下武器,跪在路边。
兴庆府这座百年都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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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正德殿。
李乾顺坐在鎏金宝座上,身上还穿着那身铠甲,可头盔已经摘了,白发散乱。
殿内跪了一地文武百官,个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殿外,喊杀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宫墙外兵器碰撞的声音。
“陛下……”
一个老臣颤巍巍开口,“降……降了吧。再打下去,王宫也要血流成河……”
“降?”
李乾顺惨笑,“朕在位四十年,将西夏从一个部落联盟,经营成雄踞西北的王国。如今……要朕降?”
他猛地站起,拔出腰间佩剑:“朕宁死不降!”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禁卫军校尉踉跄冲进来,浑身是血:“陛下!宫门……宫门破了!宋军杀进来了!”
殿内一片哗然。
许多官员吓得瘫坐在地,更有甚者,直接尿了裤子。
李乾顺握剑的手在颤抖。
他看着殿外——透过敞开的殿门,能看见宫道上黑压压的宋军,正朝正德殿涌来。
为首那员宋将,玄甲墨氅,手持滴血长刀,正是张成。
“保护陛下!”
禁卫军校尉嘶声大吼,带着最后几十名禁卫军,堵在殿门前。
可这抵抗,如同螳臂当车。
张成甚至没亲自出手——他身后十几名背嵬军悍卒冲上前,刀光闪烁间,禁卫军纷纷倒地。
转眼间,殿门前就堆满了尸体。
张成踏过尸体,走进大殿。
他的靴子踩在光洁的金砖上,留下一个个血脚印。
殿内百官吓得连连后退,让开一条道路。
张成走到御阶前十步处,停下,抱拳:“西夏国主李乾顺,秦王殿下有令——开城投降,可保性命。负隅顽抗,诛九族。”
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李乾顺握紧剑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他看看殿内瑟瑟发抖的百官,看看殿外如狼似虎的宋军,再看看自己手中这把……已经无力回天的剑。
良久,他惨笑一声。
“哐当。”
剑掉在地上。
他缓缓摘下头上的金冠,脱下身上的铠甲。
然后,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走到张成面前三步处,停下。
这位在位四十年的西夏国王,缓缓跪倒,以额触地。
“罪臣……李乾顺,请降。”
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
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百官压抑的抽泣声。
张成看着跪在面前的李乾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
“拿下。”他挥手下令。
四名亲兵上前,将李乾顺架起。
没有捆绑,只是架着——这是对一国君主最后的体面。
李乾顺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架着,走出了正德殿。
走出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鎏金宝座,看了一眼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看了一眼这座他统治了四十年的宫殿……
然后,转过头,再不回头。
第360章 大军入城
未时三刻,兴庆府彻底陷落。
城头所有“夏”字旗被拔下,换上“宋”字大旗。
街道上,宋军正在清点俘虏、收缴兵器。
投降的西夏士卒被集中在几个广场上,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周围是持刀警戒的宋军。
百姓们紧闭门户,透过门缝胆战心惊地往外看。
有些胆大的,偷偷打开一条缝,看见宋军虽杀气腾腾,但并未闯入户宅烧杀抢掠,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王程是在申时初入城的。
他骑着乌骓马,缓缓走过兴庆府的主街——朱雀大街。
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王程面色平静,目光扫过跪地的百姓,扫过两旁紧闭的商铺,扫过远处那座高耸的王宫……
亡国。
这两个字,此刻具象成眼前的一切。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那些亡国之君的末路——崇祯煤山自缢,李煜“故国不堪回首”,徽钦二帝“坐井观天”……
如今,他成了那个“灭国者”。
心中无喜无悲,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乱世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西夏不灭,北疆永无宁日。
“王爷,”张成策马跟上来,低声道,“李乾顺已押入天牢,王室成员三百余口,也都控制住了。按您的吩咐,未伤性命。”
“嗯。”王程点头,“王宫清点如何?”
“正在清点。初步估算,金银珠宝价值不下百万两,粮草堆积如山,还有大量兵器甲胄……”
“封存,造册。”
王程淡淡道,“三成犒赏将士,三成运回汴京,四成……留作军资。”
“是。”
正说着,前方传来喧哗声。
一队宋军押着十几个人走过来,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来岁,穿着华丽的锦袍,但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惊恐。
“王爷,”带队校尉抱拳,“这是西夏太子李仁孝,藏在后宫水井里,被搜出来了。”
李仁孝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小王……小王参见秦王殿下!求王爷……饶命!”
王程垂眸看他。
这就是西夏的未来国君?
如此懦弱,如此不堪。
“带下去,与他父亲关在一起。”王程摆摆手。
“是!”
李仁孝被拖走时,还在哭喊:“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声音凄厉,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王程不再理会,继续策马前行。
他要去的,是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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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王宫比想象中更奢华。
鎏金殿柱,白玉地砖,穹顶绘着彩色的壁画——有贺兰秋猎,有草原放牧,有党项先祖征战的场景。
可如今,这奢华成了讽刺。
王程走在空荡荡的宫殿里,靴子踏在白玉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张成跟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后宫嫔妃、公主共八十七人,都已集中在长春殿。按您的吩咐,未加侮辱。”
王程点头,脚步未停。
他要去一个地方。
明月宫。
那是李明月出嫁前的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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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宫里,一片狼藉。
值钱的东西都被宫人卷走了——亡国之际,谁还顾得上忠心?
只剩下一些搬不动的家具,还有墙上那幅《贺兰秋猎图》。
王程走进来时,看见一个鹅黄色身影,正跪在那幅画前。
是李明月。
她穿着离开定州时那身鹅黄色襦裙,头发松松绾着,未戴任何首饰。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
看见王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恐惧,悲凉,还有一丝……释然。
“王爷。”她轻声唤道,没有起身,依旧跪着。
王程走到她身边,抬头看那幅画。
画中,党项骑士纵马挽弓,追逐着草原上的黄羊。
远处贺兰山巍峨,天空湛蓝,一派生机勃勃。
可如今,画依旧在,国已亡。
“这幅画,”李明月轻声道,“是父王……是李乾顺三十岁时,请国中最好的画师绘的。他说,党项人从草原起家,不能忘了根本。”
她顿了顿,眼泪滚落:“可他还是忘了……忘了草原上的狼,要活下来,就得比别的狼更狠。他老了,心软了,所以……亡国了。”
王程沉默片刻,缓缓道:“亡国非一人之过。西夏立国百年,早已腐朽。
军备松弛,官吏腐败,民不聊生——这样的国,不亡才是奇迹。”
李明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王爷……会杀我父王吗?”
“不会。”
王程摇头,“本王说过,投降可保性命。李乾顺既降,本王不会杀他。”
“那……我呢?”李明月声音发颤,“王爷会如何处置我?”
王程垂眸看她。
十六岁的少女,如一朵风雨中飘零的花。
美丽,脆弱,身不由己。
“你已是本王的人。”他缓缓道,“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李明月浑身一颤。
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程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李明月,你记住——从今往后,没有西夏公主,只有李明月。你是本王的侍女,是本王的……女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若乖巧懂事,本王可保你一生荣华。若敢有二心……”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李明月闭上眼睛,眼泪滚滚而下。
良久,她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明月……明白。”
她缓缓俯身,额头触地。
“奴婢李明月,拜见主人。”
这一次,她认命了。
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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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初,王宫正德殿。
这里曾举行过无数场盛宴——庆祝大捷,迎接使臣,国王寿诞……
今夜,又一场盛宴在此举行。
但主人换了。
王程坐在原本属于李乾顺的鎏金宝座上,一身玄色常服,腰佩长剑。
下方左右,王禀、张叔夜、张成、赵虎等将领分列,个个面带喜色。
更下方,是几十名西夏降臣——都是主动投诚、且有利用价值的。
殿中摆着数十张条案,上面摆满美酒佳肴。
乐师在角落奏乐,舞姬在殿中翩翩起舞——都是西夏王室圈养的,如今换了主人。
气氛看似热闹,实则诡异。
宋军将领大声谈笑,推杯换盏;
西夏降臣则小心翼翼,强颜欢笑。
王程端着酒杯,慢慢品着。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角落——
那里,李明月正垂手侍立。
她换了一身浅碧色宫装,头发梳成简单的双环髻,未戴太多首饰,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
有将领喝多了,指着她笑道:“王爷,那就是西夏公主?果然是个美人!不如……今夜就让公主侍寝,也让我等沾沾喜气!”
此言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明月身上。
她脸色一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王程放下酒杯,淡淡道:“李明月已是本王侍女,侍寝与否,何时侍寝,是本王的事。”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将领酒醒了一半,连忙躬身:“末将失言,王爷恕罪!”
“下不为例。”王程摆摆手。
他看向李明月:“过来。”
李明月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御阶下。
“斟酒。”王程道。
李明月拿起酒壶,小心翼翼为他斟满。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酒液洒出几滴。
王程握住她的手腕。
李明月浑身一颤。
“怕什么?”王程看着她,“本王又不吃人。”
李明月咬着唇,低声道:“奴婢……奴婢手笨。”
“多练练就好了。”
王程松开手,“从今日起,你随侍本王左右。斟酒布菜,研墨铺纸——这些,都要学会。”
“是。”李明月轻声应道。
殿内众人看着这一幕,心思各异。
宋军将领大多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美人嘛,王爷收了正常。
西夏降臣则心中复杂——公主成了侍女,虽屈辱,但至少保住了命。
而且看秦王的态度,似乎并未苛待……
这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
宴席继续。
王程喝了几杯,便起身离席。
“诸位尽兴,本王有些乏了。”他淡淡道。
“恭送王爷!”众人齐声。
王程走出正德殿,李明月默默跟在身后。
夜色中,王宫灯火通明。
远处还有零星抵抗——是些死忠的王室护卫,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很快就被镇压,惨叫声隐约传来。
李明月听着那些声音,脸色更白了。
“觉得残忍?”王程忽然开口。
李明月一愣,连忙摇头:“奴婢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说?”王程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月光下,少女的脸苍白如纸,眼中满是恐惧。
“李明月,”王程缓缓道,“你记住——这世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今日若败的是本王,你的父王,你的兄长,会如何对待本王的女眷?”
李明月浑身一颤。
她想起父王那些妃嫔,有些就是从战败部落抢来的。她们的下场……
“所以,”王程继续道,“不要觉得本王残忍。要怪,就怪这乱世,怪你们西夏……不够强。”
说完,他转身继续前行。
李明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快步跟上。
是啊。
怪谁呢?
怪父王老了,怪兄长懦弱,怪西夏……不够强。
这乱世,本就是弱肉强食。
第361章 汴京危急
四月廿七,汴京皇城,垂拱殿
赵桓歪在龙椅上,一身明黄常服皱巴巴地敞着领口,露出里头汗湿的中衣。
他手里捏着两份军报——中线岳飞的、南边赵构的,每份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颤。
“说话啊!”
他猛地将两份军报狠狠摔在御案上,纸张哗啦散落一地,“都哑巴了?!中线岳飞连下真定、保定,南边赵构那杂碎占了江宁府。
两路叛军,离汴京都不到五百里了!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平日里高谈阔论,如今怎么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殿中文武百官垂手肃立,个个面如土色。
兵部尚书颤巍巍出列,额头抵地:“陛下息怒……臣已急调京畿大营五万兵马,在漳河一线布防,岳飞虽勇,但粮草不济,只要拖上……”
“拖?!拖到什么时候?!”
赵桓一脚踹翻御案,笔墨纸砚稀里哗啦摔了一地,“漳河?漳河离汴京只剩两百五十里!再退,是不是要退到皇城根下?!
到时候朕是开门迎贼,还是学太上皇‘暴病而亡’?!”
这话诛心,百官齐齐跪倒:“臣等罪该万死!”
“万死?”
赵桓惨笑,“你们死一万次有什么用?!朕要的是退敌之策!退敌之策!!”
他猩红的眼睛扫过群臣,最后死死盯在新任枢密副使何盛身上。
这位以刚直敢言着称的老臣,此刻穿着紫袍玉带,腰杆挺得笔直,但紧握笏板的手背青筋暴露。
“何盛!”赵桓嘶声喝道,“你是枢密副使,真定府失守前你曾上疏预警——如今中线溃败,你告诉朕,该怎么打?!”
何盛出列,声音沉肃:“陛下,当集中兵力,先破岳飞。岳飞虽勇,兵力不过六万,且孤军深入。
若以京畿八万禁军主力正面迎击,再调河北残部截其粮道,必可破之。
至于赵构,据江宁而窥江南,虽得钱粮之地,然兵力薄弱,只需令江淮节度使固守防线,待破岳飞后再图南征。”
“何枢密此言差矣!”
秦桧忽然出列,声音尖利,“漳河防线薄弱,若集中兵力东去,赵构趁机北上直扑汴京,如何是好?当分兵固守,以待时变!”
“分兵乃取死之道!”
何盛怒目而视,“兵力分散,必被各个击破!秦相莫非欲坐视汴京陷落?!”
“你——!”
“够了!”赵桓一声厉喝,殿内瞬间死寂。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着跪了满地的臣子,眼中满是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中线两百五十里,南边五百里……两路叛军,如两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
他声音嘶哑,一字一顿,“而你们,朕的肱骨之臣,还在争论先拔哪一把刀。”
他惨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凄凉如鬼哭。
“传旨,”他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下去,“京畿大营八万兵马,分三路:四万守漳河防线,三万南下威慑赵构,一万……拱卫汴京。”
“陛下!”李纲急道,“如此分兵,漳河防线兵力不足啊!”
“那你说怎么办?!”
赵桓猛地睁眼,眼中凶光毕露,“把八万人全堆在漳河,赵构从南边打过来,你拿什么挡?!啊?!”
李纲张了张嘴,最终低头不语。
“还有,”赵桓转身,走向龙椅,背影佝偻得像个小老头,“从今日起,汴京戒严,四门紧闭,宵禁提前到酉时。凡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斩立决!”
他顿了顿,补充道:“粮价、盐价,由户部统一调控,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家产充公,全家流放。”
一道道命令下达,百官唯唯诺诺。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苟延残喘。
退朝时,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百官鱼贯退出垂拱殿,个个步履沉重,无人交谈。
何盛走在最后,眉头紧锁。
秦桧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声音压得极低:“何枢密,真没……别的法子了?”
何盛冷笑:“秦相不是主守吗?如今陛下分兵而守,正合你意。”
秦桧沉默片刻,忽然道:“其实……北边王程虽未反,但拥兵自重,虎视眈眈。若能许以高官厚禄,令他南下牵制赵构……”
“与虎谋皮!”
何盛拂袖,“王程比赵构更危险!此刻引他南下,无异于开门揖盗!”
“那总比坐以待毙强。”
秦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再多言,快步离去。
何盛站在原地,望着阴沉的天色,长长叹了口气。
---
同一时辰,刑部天牢牢房。
贾珍蜷在墙角,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赭色锦袍,如今已脏污得看不出颜色,袖口、衣襟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肉。
他双手抱膝,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冷,是怕。
昨日午后,他又被提了出去。
不是审问,不是用刑——是“伺候圣驾”。
赵桓在御花园设了个“戏台”,让他扮作小丑,穿着花花绿绿的破烂戏服,脸上涂满油彩,在群臣面前学狗叫、翻跟头、说那些下流的段子。
他稍有迟疑,旁边太监的鞭子就抽下来。
皮带蘸了盐水,抽在身上,疼得钻心。
可更疼的是那些目光——昔日同僚、那些他曾经瞧不起的寒门官员,此刻坐在席间,指指点点,掩嘴窃笑,眼中满是鄙夷和幸灾乐祸。
“贾珍啊贾珍……”
一个曾经被他当众羞辱过的御史,端着酒杯走过来,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脸。
“当年你在宁国府摆宴,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如今学会摇尾乞怜了?”
他咬着牙,没说话。
那御史笑了,将杯中残酒泼在他脸上:“狗东西,叫你一声,得应啊。”
酒是辣的,混着脸上的油彩,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可他只能趴在地上,学狗叫:“汪……汪汪……”
满堂哄笑。
赵桓坐在上首,笑得最大声,眼泪都笑出来了。
“好!好一条听话的狗!”他拍手,“赏!赏他块肉骨头!”
太监真的扔了块啃剩的骨头过来,落在泥地里,沾满了土。
贾珍看着那块骨头,胃里翻江倒海,可他还是爬过去,捡起来,塞进嘴里。
咸的,腥的,混着泥土的涩味。
他咽下去,脸上还得挤出笑:“谢……谢陛下赏……”
那一刻,他想死。
可他又怕死。
于是就这么苟延残喘地活着,像条真正的野狗。
“哐当——”
牢门铁锁被粗暴地打开。贾珍浑身一颤,下意识缩得更紧。
两个狱卒走进来,手里拎着木桶和刷子——这是要“清洗”了。
每次被提去“伺候圣驾”前,都要把他身上擦洗干净,不能污了圣目。
可今日……
“贾珍,”狱卒甲咧嘴笑着,露出黄黑的牙齿,“陛下有旨,今日……不去御花园了。”
贾珍一愣,抬起头。
狱卒乙接话:“陛下说,昨日玩腻了狗,今日想玩点新鲜的——玩羊。”
羊?
贾珍还没反应过来,狱卒甲已经解开木桶盖子。
一股浓烈的腥膻味扑面而来。
桶里是半桶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羊血,还混着未凝固的脂肪和碎肉。
“这是……”贾珍声音发颤。
“陛下赏的,”狱卒甲提起桶,“羊血浴,驱邪避晦,保你长命百岁。”
话音未落,一整桶羊血劈头盖脸泼了下来!
温热的、黏腻的液体瞬间浸透全身,头发、脸、脖子、衣服……全被染成暗红色。
腥臭味冲进鼻腔,贾珍猛地弯腰,干呕起来。
可还没呕完,狱卒乙又拎起第二桶——这次是刚剥下来的、还带着体温的羊皮。
“披上!”
粗糙的羊皮裹住身体,羊毛沾着血,贴在皮肤上,又痒又黏。
贾珍浑身发抖,眼泪混着羊血往下淌。
“走!”狱卒甲一脚踹在他腿弯。
贾珍踉跄着被拖出牢房,拖过长长、幽暗的通道。
两旁的牢房里,囚犯们扒着栅栏,指指点点,哄笑声、咒骂声、口哨声混成一片。
“哟,这不是宁国公吗?怎么成羊了?”
“贾珍!叫两声听听!咩——咩——”
“哈哈哈哈哈……”
贾珍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他被拖到天牢最深处的“刑房”——其实不是刑房,是狱卒们平日里吃酒赌钱的地方。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桌上摆着酒菜,几个狱卒正围坐着划拳。
上首坐着一个人。
赵桓。
他今日换了身常服,月白色云纹锦袍,外罩银狐裘,手里把玩着一把镶金嵌玉的匕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看见贾珍进来,他眼睛亮了。
“哟,这不是咱们的‘宁国公’吗?”他慢悠悠地说,“怎么,不认得朕了?”
贾珍扑通跪倒,额头抵地:“罪……罪臣贾珍,叩见陛下……”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起来,让朕好好看看。”赵桓招手。
贾珍颤巍巍站起身。羊血还在往下滴,在地上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渍。
赵桓上下打量他,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不错……”
他抚掌,“这身装扮,比昨日的戏服好看多了。羊嘛,温顺,听话,杀了还能吃肉——比你贾家那些两面三刀的货色强多了。”
他顿了顿,对旁边狱卒道:“去,牵上来。”
狱卒应声出去,片刻后,牵进来三头羊——都是健壮的公羊,犄角粗大,眼睛发红,显然是喂了药。
“贾珍,”赵桓用匕首指了指那三头羊,“朕今日考考你——你们贾家,跟这三头羊,哪个更有用?”
贾珍脸色惨白:“陛……陛下……”
“说。”赵桓声音转冷。
贾珍扑通又跪下了:“罪臣……罪臣不知……”
“不知?”
赵桓笑了,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匕首抬起他的下巴。
“那朕告诉你——羊能产毛,能产奶,能产肉。你们贾家呢?除了吃空饷、结党营私、谋逆叛国,还能干什么?”
匕首冰凉的刃贴着皮肤,贾珍能感觉到那股锋利的寒意。
他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过嘛,”赵桓收回匕首,站起身,踱了两步,“羊也有不听话的时候。比如……发情了,会顶人;饿了,会叫唤;不高兴了,会踢蹶子。”
他转身,看向贾珍:“你们贾家,就是一群不听话的羊。所以朕得好好让你们知道,谁是主子,谁是牲口。”
他挥手:“开始吧。”
狱卒们上前,将三头羊的缰绳塞进贾珍手里。
“牵着,”狱卒甲狞笑,“围着这屋子,跑。陛下没喊停,就不许停。”
贾珍看着手里粗糙的麻绳,看着那三头躁动不安的公羊,看着赵桓那双冰冷含笑的眼……他知道,今日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
“跑!”狱卒乙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贾珍吃痛,下意识往前跑。三头羊被拽着,也跟着跑起来。
起初还能勉强控制,可那三头羊吃了药,本就狂躁,被这么一拽,顿时发了疯,拼命往前冲!
贾珍被拽得踉踉跄跄,好几次险些摔倒。
羊角顶在他腿上、腰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羊蹄踩在他脚上,骨头都要碎了。
“快!再快!”赵桓拍手大笑,“贾珍,你不是宁国公吗?连三头羊都跑不过?”
屋里其他狱卒也跟着起哄:
“贾公爷!加油啊!”
“哈哈哈!瞧他那熊样!”
“咩——咩——学得像点!”
贾珍咬着牙,拼命往前跑。
一圈,两圈,三圈……
羊越跑越疯,他越跑越慢。
终于,在第五圈时,一头羊猛地一顶,贾珍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砰!”
额头磕在青砖上,眼前一黑,鲜血涌出。
三头羊拖着绳子,从他身上踩踏而过。
“啊——!”凄厉的惨叫。
赵桓皱眉:“停。”
狱卒们上前,拉住羊。
贾珍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额头、手臂、腿……没有一处完好。
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赵桓走到他身边,蹲下,用匕首拍了拍他的脸。
“贾珍,疼吗?”
贾珍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赵桓那张扭曲的脸。
“……疼。”
“疼就对了,”赵桓笑了,“你爹贾敬,当年在朝堂上参朕‘性情暴戾,不堪大任’的时候,可想过有今日?”
贾珍浑身一颤。
原来……原来还有这一档子事。
“不过你放心。”
赵桓站起身,用靴底碾了碾他流血的手,“朕不会让你死。死了多没意思?朕要你活着,好好看着,你们贾家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朕玩死的。”
他转身,对狱卒道:“拖回去,找个大夫看看,别真死了。”
“是。”
狱卒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贾珍拖出刑房。
拖过通道时,两旁牢房的哄笑声更大了。
“贾公爷!明日还来啊!”
“下次扮什么?猪?狗?还是王八?”
“哈哈哈哈……”
贾珍闭着眼,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第362章 贾珍之死
贾珍被扔回牢房时,已是黄昏。
狱卒还算“尽责”,真给他找了个大夫——天牢里的老狱医,花白胡子,眼神浑浊,手法粗鲁得像屠夫。
“死不了……”
老狱医给他清洗伤口,敷上劣质的金疮药,动作毫不留情,“骨头没断,皮肉伤,养个十天半月就好了。”
贾珍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喊出声。
包扎完,老狱医收拾药箱走了。牢门重新锁上。
贾珍瘫在墙角那堆发霉的干草上,浑身火辣辣地疼,额头伤口一跳一跳,像有锤子在砸。
他盯着牢房顶棚那些蛛网,眼神空洞。
活着……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正想着,隔壁牢房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低低的、含混不清的嘟囔:
“……草……草……吃草……”
贾珍浑身一僵。
是贾赦。那个“疯了”的大伯,披着羊皮,每日在牢房里学羊叫,吃草屑,屎尿都不能自理。
狱卒们早当他真疯了,懒得管他,每日扔两个馊馒头了事。
可此刻……
贾珍听着那嘟囔声,总觉得……有些刻意。
他挣扎着爬起来,挪到栅栏边,透过缝隙看向隔壁。
昏暗的光线下,贾赦蜷在墙角,身上还裹着那件硬得板结的羊皮,羊头耷拉在脑袋侧边。
他手里捏着一把干草,正慢慢往嘴里塞,嘴角流着涎水,眼神呆滞。
可贾珍分明看见——在他低头塞草的瞬间,那双呆滞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清明。
极快,一闪即逝。
但贾珍捕捉到了。
“大伯……”他哑着嗓子,轻声唤道。
贾赦没反应,继续嚼草。
“大伯,”贾珍声音大了些,“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疯。”
贾赦动作一顿。
良久,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贾珍。
那双眼睛依旧浑浊,可眼底深处,那丝清明再也藏不住了。
“你……”贾赦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看出来了?”
贾珍心头一震。
果然!
“为什么?”
他盯着贾赦,“装疯卖傻,学羊吃草……大伯,你可是荣国府袭爵的长子!是贾家的脸面!你怎么能……”
“脸面?”
贾赦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珍哥儿,咱们贾家,还有脸面吗?”
他缓缓坐直身子——动作虽慢,却哪有半分“疯癫”的滞涩?
“政老二撞柱而死,宝玉下落不明,探春 她们跟了王程,女眷充军北疆……贾家,早就完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贾珍满身的伤上:“你呢?今日又被赵桓那杂种怎么折腾了?学狗?还是扮羊?”
贾珍脸色一白,低下头。
“我装疯,”贾赦缓缓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是因为我知道,赵桓不会放过贾家任何一个人。
政老二死了,是因为他有读书人的骨气,宁折不弯。可我没有骨气——我只想活着。”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脏污的手指:“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翻盘?”
贾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讥诮,“大哥,你还做梦呢?贾家都这样了,拿什么翻盘?岳飞?赵构?还是北边那个按兵不动的王程?”
“谁赢,就跟谁。”
贾赦一字一顿,“岳飞若破汴京,赵桓必败。赵构若成事……总之,这天下,不会永远是赵桓的。”
他看向贾珍,眼神锐利如刀,“咱们只要活着,活到新君登基的那一天,就有机会。
贾家百年基业,在江南还有田庄、铺面……只要人活着,一切都有可能。”
贾珍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看起来昏聩无能、贪财好色的大伯,居然藏着这样的心思。
“所以你就装疯?”
他声音发涩,“每日学羊叫,吃草,屎尿拉在身上……大伯,你可是荣国公啊!”
“荣国公?”
贾赦惨笑,“珍哥儿,咱们现在,连条狗都不如。狗至少还能摇尾乞怜,咱们呢?赵桓把咱们当玩意儿,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装疯,是唯一的活路。一个疯子,对赵桓没有威胁,他才会留我一命。等时机到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贾珍沉默了。
他看着贾赦那张脏污憔悴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压抑的野心和算计,忽然觉得陌生。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贾赦吗?
那个整日喝酒赌钱、调戏丫鬟的废物?
“就算你说得对,”贾珍缓缓道,“可你凭什么觉得,新君登基后,会放过贾家?咱们可是‘谋逆同党’!”
“所以要找靠山。”
贾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北边王程,有探春在,或许能说上话。岳飞那边……听说他治军极严,但并非不通情理。赵构那边,更简单——他缺钱,咱们贾家有钱。”
他说得条理清晰,哪还有半分疯癫?
贾珍越听心越凉。
原来……原来大伯早就盘算好了。
装疯卖傻,忍辱负重,为的是“重振贾家荣光”。
可自己呢?自己这些日子受的折磨、屈辱,又算什么?
“所以……”
贾珍声音发颤,“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赵桓当狗耍,当羊玩?你就没想过……帮帮我?”
贾赦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道:“珍哥儿,不是大伯狠心。是我自身难保。我若帮你,露出破绽,咱们俩都得死。”
“好一个自身难保!”
贾珍忽然笑了,笑声凄厉,“贾赦!你装疯卖傻,吃草喝尿,是为了活命,为了‘重振贾家’!那我呢?我受这些折磨,又为了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隔着栅栏,死死瞪着贾赦:“你说!我为了什么?!”
贾赦被他眼中的疯狂吓到了,往后缩了缩:“珍……珍哥儿,你冷静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
贾珍嘶声吼道,“蓉哥儿死了!二叔死了!女眷充军了!我每日被赵桓当牲口耍!
而你……你躲在‘疯癫’的壳子里,盘算着怎么东山再起?!”
他越说越激动,额头伤口崩裂,鲜血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脸。
“贾赦!你还是不是人?!咱们是叔侄!至亲之人!你就这么看着我受苦?!”
“我……”贾赦脸色发白,“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
贾珍惨笑,“好一个没办法!那我现在就告诉狱卒,你没疯!咱们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说着,他猛地转身,扑向牢门,用力拍打栅栏:“来人!来人啊!贾赦没疯!他是装的!他是装的——!”
贾赦脸色大变,扑过来捂住他的嘴:“你疯了?!住口!”
贾珍拼命挣扎,两人隔着栅栏扭打在一起。
贾赦虽然年纪大,但装疯这些日子,其实暗中在练些粗浅的吐纳。
这是早年从个游方道士那儿学的,虽不能成高手,但强身健体。
而贾珍重伤未愈,力气不济。
“你放开……唔……!”贾珍被捂着嘴,呼吸困难。
“珍哥儿!别喊!咱们从长计议!”贾赦急道。
“计议个屁!”贾珍猛地一挣,挣脱开来,嘶声喊道,“来人——!”
贾赦眼中凶光一闪。
不能再让他喊下去了!
他猛地伸手,隔着栅栏,狠狠推了贾珍一把!
这一推,用了全力。
贾珍本就虚弱,被这么一推,整个人向后踉跄,后腰重重撞在牢房角落那个凸起的石砖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
贾珍身体一僵,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腰。
然后,他缓缓滑倒在地。
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贾赦,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珍……珍哥儿?”
贾赦愣住了。
他没想到……他只是想阻止他喊人,没想……
贾珍躺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眼睛还睁着,却没了焦距。
血从他后腰汩汩涌出,在脏污的地面上蔓延开,暗红色的一片。
隔壁牢房的囚犯被惊动了,扒着栅栏看过来。
“哟,死人了?”
“贾珍?真死了?”
“刚才还好好的……”
议论声渐起。
贾赦浑身发抖,猛地缩回墙角,重新裹上羊皮,把头埋进膝盖里,嘴里又开始嘟囔:
“……草……草……吃草……”
可这次,声音抖得厉害。
狱卒闻声赶来,打开牢门,探了探贾珍的鼻息。
“没气了。”狱卒甲皱眉,“怎么死的?”
“撞……撞墙上了吧?”狱卒乙瞥了眼那个凸起的石砖,“这牢房年久失修,早就该修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天牢里死个人,太正常了。
尤其是贾家这种“谋逆同党”,死了更好,省得陛下再费心折腾。
“拖出去,扔乱葬岗。”狱卒甲挥挥手。
两个杂役进来,用草席一卷,将贾珍的尸体拖走了。
血在通道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贾赦缩在墙角,听着脚步声远去,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杀了珍哥儿。
虽然是无心,虽然是为了自保……可终究是杀了。
眼泪无声地滚落,混着脸上的污垢,淌进嘴里。
咸的,苦的。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能哭。
不能露出破绽。
还要活着。
活着,才能重振贾家。
才能……对得起珍哥儿的死。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栅栏,看向牢房外那方狭小的、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贾家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哪怕踩着至亲之人的血。
第363章 王子腾兵败
四月廿九,漳河北岸,河间府城头。
城垛上凝结着前几日雨水混着血水的污渍,几只秃鹫在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
王子腾按着城砖,手指抠进砖缝里。
他穿着崭新的山文甲,甲叶擦得锃亮,可站在这些面黄肌瘦、盔甲破旧的守军中间,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王枢密!”
副将吴年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探马来报,岳飞先锋杨再兴部五千骑兵,已到三十里外。主力四万背嵬军,最迟明日午时抵达。”
王子腾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身后这三万禁军,听起来不少,可都是些什么货色?
一半是从汴京带出来的少爷兵——平日最多在樊楼喝花酒、在勾栏听小曲,何曾真正上过战场?
另一半是河间府本地厢军,军械老旧,粮饷拖欠了三个月,士气低落得能拧出水来。
“城防如何?”王子腾声音嘶哑。
“滚木礌石备了八成,火油只有三十桶,箭矢……”
吴年顿了顿,“只够每人三十支。”
“三十支?”王子腾猛地转身,“河间府军械库不是存了十万支箭吗?!”
吴年苦笑:“枢密使,那是账面上的数。实际能用的,不到五万。
剩下的要么是虫蛀霉烂,要么是前朝留下来的老古董,弓弦都朽了,一拉就断。”
王子腾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贪墨、克扣、虚报……这些官场积弊他都知道,可没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
“床弩呢?”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十二架,只有七架能用。弩弦是去年换的,但……工匠偷工减料,用的是劣质牛筋,射不到两百步就会崩断。”
王子腾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王枢密,”一个年轻校尉怯生生地开口,“咱们……真要和岳飞打吗?我听说……野狐岭十万联军都被他灭了,真定府刘平将军……”
“闭嘴!”王子腾厉声喝道,“动摇军心者,斩!”
那校尉吓得一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可周围那些禁军士兵,眼神里的恐惧却藏不住。
他们听说了。
真定府一日而破,守军大半投降。
刘平被自己的部下砍了脑袋,挑在枪尖上献给赵楷。
岳飞用兵如神,背嵬军悍不畏死——这些传言,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
“传令,”王子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夜加双岗,四门紧闭。火把彻夜不息,斥候放出去二十里,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
命令传下去了。
可王子腾看着那些士兵懒散的脚步、飘忽的眼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
戌时三刻,军营伙房。
几个老卒围坐在灶台旁,就着昏黄的油灯光,啃着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馍。
“老刘头,你说……咱们打得过岳飞吗?”一个年轻士卒小声问。
被叫老刘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道疤,是早年跟辽人打仗留下的。
他慢吞吞地嚼着馍,半晌才开口:“打不过。”
“那……那咱们还打什么?”年轻士卒声音发颤。
“军令如山。”
老刘头吐出四个字,又补充道,“再说了,不打?往哪儿跑?汴京?家里老婆孩子还在河间府呢。跑了,他们怎么办?”
另一个络腮胡老兵啐了一口:“妈的,老子当兵二十年,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你看看咱们手里这破刀——刃都卷了!
再看看人家背嵬军,清一色的精钢斩马刀!”
“听说背嵬军月饷五两,顿顿有肉。”
年轻士卒眼睛亮了亮,“咱们呢?三个月没发饷了,每天就两个硬馍一碗菜汤……”
“闭嘴吧你!”
络腮胡瞪他,“这话让督战队的听见,脑袋还要不要了?”
正说着,伙房外传来脚步声。
几个军官簇拥着一个文官打扮的人走了进来——是河间府通判孙延年,王子腾临时任命的粮草官。
“孙大人,”伙夫头连忙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孙延年捂着鼻子,嫌恶地扫了一眼脏乱的伙房:“王枢密有令,从今日起,所有将士伙食加倍。每人每天加二两肉,白面馍管够。”
伙房里顿时一阵骚动。
“真的?”
“有肉吃了?”
孙延年摆摆手,示意安静:“但是——这肉不是白吃的。王枢密说了,守住河间府,每人赏银十两。杀敌一人,再加五两。斩将夺旗者,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话暂时压住了军中的恐慌。
可等孙延年一走,老刘头就冷笑:“画大饼谁不会?咱们连这个月的饷银都没见着,还十两?做梦呢。”
“可万一……”年轻士卒还抱着希望。
“没有万一。”
络腮胡老兵拍拍他的肩,“小子,记住了——打仗靠的是手里的刀,是身上的甲,是肚子里的饭。这些都没有,光靠嘴皮子,屁用不顶。”
夜更深了。
城头上,守军抱着长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漳河对岸的荒野上,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岳飞的先锋营,正在安营扎寨。
王子腾站在城楼里,望着那片火光,手指紧紧攥着剑柄。
这一仗,他输不起。
输了,不只是丢城失地。
是丢命。
---
五月初一,卯时初刻。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漳河上还笼罩着一层薄雾。
河间府城头,值夜的守军正抱着长枪打瞌睡,忽然被一阵沉闷的声响惊醒。
“咚……咚……咚……”
不是战鼓。
是马蹄。
成千上万只马蹄踏在大地上的声音,闷雷一样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敌袭——!”
凄厉的号角声划破晨雾。
城头顿时乱成一团。守军手忙脚乱地抓起弓箭,有人连靴子都没穿好,光着脚就往垛口跑。
王子腾冲上城楼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一沉。
只见漳河对岸,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出晨雾。
清一色的玄色铁甲,猩红披风,马刀在熹微的晨光下闪着寒光。
当先一杆大旗,白底黑字,一个巨大的“岳”字在风中猎猎飞扬。
旗下,一员大将金甲红袍,手持沥泉枪,正是岳飞。
他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勒住战马,在漳河岸边缓缓停下。
四万背嵬军,如铁壁般在他身后列阵,鸦雀无声。
那种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令人窒息。
“弓弩手准备!”王子腾嘶声下令。
城头上,稀稀拉拉的弓箭手拉开弓,可手都在抖。
对面,岳飞忽然抬手。
一面令旗挥动。
背嵬军阵中,推出五十架床弩——不是宋军常用的那种笨重家伙,而是改良过的轻便型,弩臂更长,弩箭更细,射程却更远。
“放——”岳飞声音清亮。
“嘎吱——砰!”
五十架床弩同时发射,手臂粗的弩箭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直扑城头!
“躲——!”秦明厉声大吼。
可晚了。
“哆哆哆——!”
弩箭狠狠扎进城墙、垛口、城楼!
一支弩箭精准地射中城头一架宋军床弩的绞盘,“咔嚓”一声,绞盘碎裂,床弩报废。
另一支弩箭射穿一个弓弩手的胸膛,将他整个人钉在身后的旗杆上。
鲜血喷溅。
城头一片惨叫。
“还击!还击啊!”王子腾目眦欲裂。
宋军的床弩终于响了。
七架能用的床弩,射出七支弩箭。
可射程不够。
弩箭软绵绵地落在漳河中央,连对岸的边都没摸到。
“废物!都是废物!”王子腾一脚踹翻身边一个吓呆的校尉。
就在这时,岳飞动了。
他手中沥泉枪一指:“杨再兴!”
“末将在!”
一骑黑马冲出阵列,马上将领虎背熊腰,手持丈八铁枪,正是先锋杨再兴。
“给你三千人,一刻钟,拿下渡口浮桥。”
“得令!”
杨再兴一夹马腹,率三千骑兵如离弦之箭,直扑漳河渡口。
那里,有一座临时搭建的浮桥——是王子腾昨日下令拆毁的,可只拆了一半,工匠就跑了。
三千背嵬军骑兵冲到河边,竟不下马,直接从马背上取下木板、绳索,跳进齐腰深的河水,开始抢修浮桥!
动作娴熟,配合默契。
城头上,王子腾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骑兵还是工兵?
“放箭!放箭射他们!”他嘶声吼道。
箭雨稀稀拉拉地落下。
可背嵬军骑兵都顶着盾牌,箭矢大多被挡住。
不到一刻钟。
浮桥修好了。
“杀——!”杨再兴第一个策马冲上浮桥。
三千骑兵如黑色洪流,踏过浮桥,直扑城下!
“滚木!礌石!火油!”王子腾声嘶力竭。
守军手忙脚乱地往下砸东西。
可准头太差。
一块滚木砸偏了,落在离骑兵队伍三丈远的地方。
一锅火油泼下来,只烫伤了两匹马。
而这时,背嵬军已经冲到了城墙下。
云梯!
几十架云梯同时搭上城墙!
“顶住!顶住!”吴年亲自带着亲兵扑上去。
可下面骑兵死死抵住,根本推不动。
更可怕的是,背嵬军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们没有一窝蜂往上爬,而是三人一组:一人举盾护住头顶,一人往上爬,一人在下面用弩箭压制城头守军。
那些弩箭又准又狠,专射垛口后的弓弩手。
“啊——!”一个宋军弓弩手刚探出头,就被一箭射穿眼眶,惨叫着倒下。
“妈的!”秦明红了眼,拔出腰刀,“跟我上!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他带着三百亲兵,扑向一架云梯。
可就在这时——
“砰!”
那架云梯顶端,突然炸开一团火光!
不是火油。
是火药!
虽然威力不大,但足以将云梯顶端炸断,连带趴在云梯上的几个背嵬军士卒一起摔下去。
秦明愣住了。
他回头看向城楼方向。
只见王子腾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一个火折子,脸色狰狞:“炸!给老子炸!把所有火药都用上!炸死他们!”
原来,王子腾昨夜让人从河间府军械库里,翻出了三百斤受潮的火药——本来是做爆竹用的,威力不大,但炸断云梯足够了。
“轰轰轰——!”
接连几声爆炸。
三架云梯被炸断,上面的背嵬军惨叫着摔下。
攻城势头为之一滞。
可也就止于此了。
岳飞在阵中看得真切,眉头微皱。
“传令,撤回先锋。”
令旗挥动。
杨再兴虽不甘,但军令如山,率部撤回漳河南岸。
第一波攻城,暂时停止。
城头上,守军们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不少人身上带伤,鲜血淋漓。
王子腾也松了口气,可看着城下那些背嵬军有条不紊地撤回、重整队形,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这只是试探。
真正的进攻,还没开始。
---
午时初刻,烈日当空。
经过一个时辰的休整,背嵬军再次动了。
这一次,阵型变了。
不再是骑兵冲锋,而是步兵方阵。
五千重甲步兵,手持巨盾、长枪,排着整齐的队列,踏过浮桥,缓缓逼近城墙。
他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巨盾连成一片,像移动的城墙。
箭矢射在上面,“叮叮当当”作响,却无法穿透。
“床弩!用床弩!”王子腾嘶吼。
剩下的六架床弩调整角度,瞄准方阵。
“放!”
六支弩箭呼啸而出。
“铛铛铛——!”
三支被巨盾挡住,两支射偏,只有一支射穿盾牌,贯穿了一名步兵的胸膛。
可那步兵倒下后,后面立刻有人补上位置,方阵丝毫不乱。
“火油!用火油!”吴年急道。
守军抬起油锅,准备往下泼。
可就在这时,方阵后方忽然响起号角。
“呜——呜——”
重甲步兵齐刷刷蹲下,露出身后——
三百弩手!
清一色的神臂弩,射程两百步,可破重甲。
“放!”岳飞令旗挥下。
“嗖嗖嗖——!”
弩箭如蝗,精准地射向城头那些抬油锅的守军。
“噗噗噗——”
惨叫声此起彼伏。
油锅翻倒,火油泼了自己人一身。
更惨的是,有火把掉进火油里——
“轰!”
几个守军瞬间变成火人,惨叫着在城头翻滚。
“救火!快救火!”王子腾脸色煞白。
城头乱成一团。
而这时,背嵬军方阵已经冲到了城墙下。
云梯再次搭上。
这一次,没有火药可用了。
“杀——!”吴年挥舞腰刀,带着亲兵死守垛口。
一个背嵬军悍卒爬上城头,秦明一刀砍过去。
那悍卒举盾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两人战在一处。
吴年是武将世家出身,刀法娴熟,可那悍卒力气极大,每一刀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更可怕的是,那悍卒完全不要命,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噗嗤!”
吴年一刀砍在对方肩头,深可见骨。
可那悍卒竟不后退,反手一刀,刺向秦明小腹。
吴年慌忙格挡,却被震得后退三步。
就在这瞬间,又一个背嵬军爬上城头,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刺吴年后心!
“将军小心!”一个亲兵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这一枪。
长枪贯穿胸膛。
“二狗!”吴年目眦欲裂。
那亲兵缓缓倒下,眼睛还睁着。
吴年狂吼一声,手中腰刀疯狂劈砍,将那两个背嵬军逼退。
可城头上,爬上来的背嵬军越来越多。
守军节节败退。
“督战队!”王子腾嘶声厉喝,“后退者,斩!”
一百名督战队士兵手持鬼头刀,站在城楼台阶上。
可溃败的势头,已经止不住了。
一个守军吓得掉头就跑,被督战队一刀砍翻。
可后面的守军见状,不但没停下,反而更疯狂地往前挤。
“让开!让开!老子不打了!”
“滚!别挡路!”
踩踏,推搡,惨叫。
城头乱成一锅粥。
第364章 王子腾战死
而这时,岳飞亲自上阵了。
他骑着青骢马,率五百亲卫,踏过浮桥,直扑城门。
“开——!”
沥泉枪如游龙般舞动,所过之处,宋军如割麦般倒下。
他竟要亲自破门!
“拦住他!拦住岳飞!”王子腾在城楼上嘶吼。
可谁拦得住?
岳飞冲到城门前,沥泉枪高举,枪尖凝聚着刺目的寒光。
然后,一枪刺出!
“轰——!!!”
不是刺,是砸!
枪身重重砸在包铁城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城门剧烈震颤,门闩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再来!”岳飞暴喝。
第二枪!
“轰——!”
门闩出现裂纹。
第三枪!
“咔嚓!”
门闩断裂!
城门,开了!
不是被撞开,是被硬生生砸开!
“杀——!”岳飞一马当先,冲进城门洞。
五百亲卫如狼似虎,紧随其后。
城破了。
---
河间府城内,巷战开始。
可所谓的“巷战”,更像是一场屠杀。
数万禁军,真正敢战的不足五千。
其余的不是投降,就是溃逃。
王子腾在亲兵护卫下,退往城中心的府衙。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有背嵬军的,更多的是禁军的。
一个年轻禁军跪在地上,双手高举,哭喊着:“我投降!我投降!别杀我!”
背嵬军士兵冷漠地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只要不反抗,他们不杀降卒。
可也有负隅顽抗的。
“弟兄们!跟岳蛮子拼了!”
一个禁军都尉带着几十个亲兵,死守一条巷口。
杨再兴率部赶到,二话不说,铁枪横扫。
一枪,三个禁军飞出去。
再一枪,那都尉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
“降者不杀!”杨再兴声如洪钟。
剩下的禁军面面相觑,纷纷扔下兵器。
府衙门前,王子腾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亲兵。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明没跟上来。
那个跟随他多年的副将,刚才在城头为了掩护他撤退,被三个背嵬军围攻,力战而亡。
“王枢密,”一个亲兵声音发颤,“咱们……咱们降了吧?”
“降?”
王子腾惨笑,“降了,赵桓会放过我?岳飞会放过我?”
他深吸一口气,抽出腰间长剑:“今日,唯死而已。”
正说着,街道尽头传来马蹄声。
岳飞来了。
他一身金甲已被血染红,沥泉枪枪尖还在滴血。身后,是五百杀气腾腾的亲卫。
两军对峙。
王子腾这边,两百亲兵面如土色。
岳飞那边,五百亲卫眼神冷漠。
“王子腾,”岳飞开口,声音平静,“放下兵器,可保性命。”
“岳飞!”
王子腾嘶声道,“你也是大宋臣子!为何要助赵楷那逆贼?!”
“到底谁是逆贼,自有后人评说。”
岳飞缓缓道,“但赵桓弑父篡位,却是天下皆知。你跟着这样的主子,也配谈‘忠义’?”
王子腾噎住了。
是啊,赵桓的皇位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可事到如今,还有退路吗?
“少废话!”
他厉声道,“要杀便杀!我王子腾今日,宁可战死,也不降贼!”
岳飞摇摇头,不再多言。
沥泉枪抬起。
“杀。”
五百亲卫如潮水般涌上。
巷战爆发。
说是巷战,其实是碾压。
王子腾的亲兵虽然悍勇,但人数太少,装备也差。
刀砍在背嵬军的铁甲上,只能留下一道白痕。
而背嵬军的刀砍过来,非死即伤。
一炷香时间。
两百亲兵,死伤殆尽。
王子腾身边,只剩下七八个人,背靠着府衙大门,做最后的抵抗。
他浑身是血,手臂挨了一刀,深可见骨。
可他还站着,手中长剑拄地,腰背挺得笔直。
岳飞策马上前,在十步外停下。
“王子腾,最后问你一次——降,还是不降?”
王子腾抬起头,看着岳飞,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背嵬军,看着满地的尸体。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年轻时在幽州带兵,和辽人厮杀;
想起回汴京后,在朝堂上勾心斗角;
想起贾府,想起王夫人,想起那个曾经煊赫一时、如今却烟消云散的家族……
“我王子腾,”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生是大宋的臣,死是大宋的鬼。要我降赵楷?下辈子吧!”
说完,他举剑,用尽最后力气,冲向岳飞。
那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剑。
快如闪电,狠如雷霆。
岳飞没有动。
他身侧,杨再兴策马冲出,铁枪横扫。
“铛——!”
剑断了。
王子腾的剑,终究是凡铁,怎敌得过杨再兴的铁枪?
枪身余势未消,重重砸在他胸口。
“噗——!”
王子腾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府衙大门上。
大门“轰”然倒塌。
他摔在碎石烂木中,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胸口肋骨尽断,内脏破碎,大口大口的血从嘴里涌出来。
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岳……飞……”
他喃喃道,声音微弱。
“你……你赢了……可这天下……这天下终究……是赵家的……”
话音未落,气息已绝。
眼睛,还睁着。
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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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河间府全城陷落。
三万禁军,死伤八千,投降一万五,溃逃七千。
王子腾战死,副将秦明战死,大小将领十七人阵亡。
而背嵬军,伤亡不足三千。
岳飞骑着马,缓缓走过尸横遍野的街道。
杨再兴跟在身侧,低声道:“将军,王子腾的尸体……”
“收敛,厚葬。”
岳飞淡淡道,“他虽然跟错了主子,但终究是条汉子。”
“是。”
正说着,一个校尉策马赶来:“将军,城中粮仓、军械库已控制。另外……在府衙后院,发现一批文牍,是王子腾与汴京往来的密信。”
岳飞接过,随手翻看几封。
大多是军情汇报,也有几封密信,提到了赵桓对王程的忌惮,对赵楷的恐惧,还有……对贾家的处置。
“贾珍死了?”岳飞眉头微皱。
“是,”校尉道,“信中说,贾珍在天牢中‘意外’撞墙身亡。贾赦疯了,整日学羊叫吃草。女眷充军北疆……”
岳飞沉默片刻,将信收起。
“派人交给郓王殿下。”
他顿了顿,“另外,传令全军,休整半日。明日一早,兵发汴京。”
“将军,”杨再兴忍不住问,“咱们……真要去打汴京?”
岳飞看向南方。
那里,是三百里外的汴京城。
是赵桓所在的地方。
也是……大宋的心脏。
“王子腾一死,漳河防线已破。”
岳飞缓缓道,“汴京门户洞开,赵桓手中,只剩京畿大营五万兵马。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他调转马头,望向北方。
更远处,是王程所在的方向。
“况且,”岳飞声音低了下去,“王爷在北边,也该动手了。”
风起漳河,云聚汴京。
大宋的天,真的要变了。
第365章 赵桓的无能狂怒
五月初三,卯时初刻,汴京皇城尚在晨雾中沉睡。
崇明门值房的老卒张老三提着灯笼,刚推开沉重的城门半扇,就听见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十余匹,踏碎了黎明的寂静。
他眯起昏花的老眼望去,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队驿骑如黑色利箭破雾而来。
为首那骑背上插着三根染血的红色翎羽,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刺眼。
“红翎急报——!”
凄厉的嘶吼划破晨空。
张老三手一抖,灯笼“哐当”掉在地上。
他在城门当了三十年差,见过三次红翎急报——一次是幽州失守,一次是金兵围城,还有一次……
就是太上皇“暴崩”那夜。
“开城门!快开城门!”
他嘶声大喊,和几个年轻士卒一起用力推开城门。
驿骑如风卷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转眼消失在御街尽头。
值房里,几个换岗的士卒探出头。
“张头儿,这……这又是哪出?”
张老三佝偻着背,缓缓捡起地上的灯笼,烛火已灭。
他望着驿骑消失的方向,声音沙哑:“要变天了……又要变天了。”
---
垂拱殿内,朝会刚开。
赵桓歪在龙椅上,眼窝深陷,手里捏着一串沉香念珠——这是昨日秦桧进献的,说是高僧开过光,能“静心凝神”。
可念珠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漳河防线固若金汤,王枢密昨日传来军报,说已击退岳飞三次试探性进攻。”
兵部尚书李纲的替代者、新任尚书周望正在禀报,声音洪亮却透着虚浮。
“只要粮草充足,坚守月余不成问题。届时北疆王程若平定西夏,回师南下,叛军必……”
“报——!!!”
殿外忽然传来凄厉的嘶吼,打断了他的话。
一个浑身尘土、嘴唇干裂的信使连滚爬爬冲进大殿,扑倒在地,双手高举一个沾满泥泞血污的铜筒:
“河间府……八百里加急!五月初一午时,岳飞破城!王枢密……王枢密殉国了——!”
“哐当——!”
赵桓手中的念珠串线崩断,沉香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他整个人僵在龙椅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信使,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说什么?”
“河间府……破了!”
信使以头触地,泣不成声,“三万守军……死伤八千,余者皆降!王枢密率亲兵巷战,力竭……力竭而亡!”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殿中百官,有人脸色煞白,有人双腿发软,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望张着嘴,刚才那些“固若金汤”“坚守月余”的话还挂在嘴边,此刻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不可能……”
赵桓喃喃自语,缓缓站起身,“王子腾……王子腾有三万兵马!河间府城高墙厚,怎么会……怎么会一日就破?!”
他猛地冲下御阶,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领,眼中血丝密布:“你再说一遍!是不是谎报军情?!是不是?!”
“陛……陛下……”
信使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千真万确……小人亲眼看见……岳飞的旗插上城楼……王枢密的尸体……被收敛在府衙……”
“废物!都是废物!!”
赵桓一把将他掼在地上,转身,猩红的眼睛扫过殿中百官。
“三万兵马!一日就没了!王子腾这个废物!朕让他守漳河,他给朕守到阎王殿去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忽然抓起御案上的青玉笔洗,狠狠砸向周望!
“砰!”
笔洗擦着周望额头飞过,砸在蟠龙柱上,碎片四溅。
“还有你!周望!你刚才说什么?!‘固若金汤’?!‘坚守月余’?!啊?!”
周望扑通跪倒,额头冷汗涔涔:“臣……臣罪该万死……可军报上……”
“军报上都是屁话!”
赵桓嘶声怒吼,“王子腾前日还在军报里吹嘘‘连退敌三次’!结果呢?结果他连自己的脑袋都没保住!!”
他踉跄着走回御阶,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一把扶住龙椅才站稳。
殿中鸦雀无声。
只有赵桓粗重如牛的喘息声,还有几个老臣压抑的咳嗽声。
“秦桧!”赵桓猛地转头。
秦桧一直垂手站在文官队列前列,此刻连忙出列:“臣在。”
“你说!现在怎么办?!”
赵桓死死盯着他,“漳河防线破了!岳飞距汴京只剩两百五十里!骑兵三日可到!你说!怎么办?!”
秦桧喉结滚动,大脑飞快转动。
他知道,此刻一句话说错,可能就是杀身之祸。
“陛下息怒,”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河间府虽破,但京畿大营尚有五万精锐。汴京城墙高三丈五尺,护城河宽十丈,粮草充足,坚守三月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务之急,是立刻调集黄河渡口的三万兵马回防,与城中守军合兵一处。
同时……派人紧急联络北疆王程,许以重利,让他火速回师勤王。”
“勤王?”
赵桓惨笑,“秦桧,你当王程是傻子?他会放着到嘴的西夏不吃,回来救朕?”
“他会。”
秦桧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因为臣有一策——请陛下立刻下旨,册封王程为‘摄政王’,总领天下兵马,加冕旒。
同时……将秦王府所有女眷,全部晋封诰命。尤其是王妃赵媛媛,她腹中胎儿,无论男女,皆封‘镇国公’,世袭罔替。”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秦相!此举不妥!”
“摄政王?这是要重现王莽旧事啊!”
“秦王府女眷皆封诰命?这……这成何体统!”
赵桓也愣住了。
他看着秦桧,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老狐狸的算计。
这是要把王程架在火上烤。
摄政王、冕旒——这是臣子的极致,也是催命符。
天下人会怎么看?史书会怎么写?
而晋封秦王府女眷,尤其是赵媛媛腹中胎儿……这是明晃晃的拉拢,也是人质。
“陛下,”秦桧压低声音,“王程如今在北疆如日中天,野狐岭灭十万联军,连破西夏四城,声威已震天下。
若此时与他硬碰,实为不智。不如……先稳住他,让他与赵楷、赵构相争。待他们两败俱伤,陛下再坐收渔利。”
赵桓沉默良久。
他看向殿外,晨雾已散,阳光刺眼。
两百五十里。
岳飞只有两百五十里了。
而王程……他在北疆,会回来吗?
“拟旨。”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就按秦相说的办。”
“陛下圣明!”秦桧深深一揖,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
辰时三刻,朝会草草结束。
百官鱼贯退出垂拱殿,个个步履沉重,无人交谈。
工部尚书刘延年走到殿外廊下时,腿一软,险些摔倒,被身后的户部侍郎陈明扶住。
“刘公小心。”
刘延年摆摆手,脸色惨白:“陈大人……你说,这汴京城……守得住吗?”
陈明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刘公,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酉时,老地方。”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匆匆分开。
另一边,几个御史台的年轻官员聚在角落里,神色激动。
“王子腾死了!漳河防线破了!这是天要亡赵桓啊!”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如今这形势,赵楷的兵马最迟五日内就到!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赵楷就不是赵家人了?他老子是怎么死的,你们忘了?”
几人顿时沉默。
这大宋的天家,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
秦桧没有立刻出宫。
他转道去了文德殿旁的偏殿——那是他平日处理政务的地方。
关上门,屏退左右,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瘫坐在太师椅上。
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在朝上,他看似镇定,实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桓那个疯子,万一真发起疯来,当场把他砍了都有可能。
“老师。”
一个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秦桧抬眼,见自己的学生、新任礼部郎中张浚走了出来。
“都听见了?”秦桧揉着眉心。
“听见了。”张浚神色凝重,“老师,您真觉得……王程会回来勤王?”
“不会。”
秦桧冷笑,“王程何等人物?他会看不出这是缓兵之计?摄政王、九锡……这些虚名,哄得了别人,哄不了他。”
“那您为何还……”
“因为我要的不是王程回来,”秦桧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我要的是时间。”
“学生明白了。”张浚低声道,“那……秦王府那些女眷?”
“封,大张旗鼓地封。”
秦桧转身,“不仅要封,还要赏。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让全汴京的人都知道——陛下对秦王,恩重如山。”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派人盯紧秦王府。赵媛媛腹中那个孩子……不能留。”
张浚浑身一颤:“老师,这……”
“妇人之仁!”
秦桧厉声道,“那孩子若是男孩,就是王程的嫡长子。将来王程若真有问鼎之心,这个孩子就是最大的名分!必须在他出生前……解决掉。”
张浚低下头,不敢再言。
---
垂拱殿后殿。
赵桓没有回寝宫。
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面前是满地狼藉——摔碎的茶盏、撕碎的奏折、踢翻的香炉。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忽然,他笑了。
先是轻笑,然后是大笑,最后是癫狂的狂笑。
“哈哈哈哈——!都完了!都完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手边一个鎏金香炉,狠狠砸向墙上的《万里江山图》!
“砰!”
香炉砸中画轴,画卷撕裂,露出后面斑驳的墙壁。
“赵楷!赵构!王程!岳飞!还有你们这些废物臣子!都来啊!都来逼朕啊!!”
他像一头困兽,在殿中横冲直撞,见什么砸什么。
汝窑花瓶、官窑笔洗、前朝古砚……这些平日里他小心翼翼把玩的珍品,此刻全成了泄愤的工具。
“陛下!陛下息怒啊!”
几个太监跪在殿外,瑟瑟发抖,不敢进去。
“滚!都给朕滚!!”
赵桓抓起一个玉镇纸砸向殿门,“哐当”一声,门板震颤。
太监们连滚爬爬地跑了。
殿内重新恢复死寂。
赵桓喘着粗气,瘫坐在御阶上,头发散乱,衣袍不整。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传国玉玺,曾经批过百万军报,曾经……沾过父亲的血。
“父皇……”
他喃喃自语,眼中涌出泪水,“你看见了吗?你选的这些好儿子,好臣子……都在逼朕……都在逼朕啊……”
他想起半年前,也是在垂拱殿。
那时他还是定王,跪在父亲面前,哭着说:“儿臣在金国受尽屈辱,只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报仇的机会……”
父亲看着他,眼中满是怜悯,最后还是点了头。
然后呢?
然后他勾结秦桧、王子腾,逼宫篡位。
父亲临死前那双眼睛,他至今记得——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悲哀。
深深的悲哀。
“朕没错……”
赵桓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狰狞,“朕是天子!这天下本就是朕的!你们这些乱臣贼子,都该死!都该死!!”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御案前,抽出压在奏折下的那柄镶金嵌玉的匕首。
这是父亲当年赐他的,说“愿我儿持此匕,护我大宋河山”。
如今,河山将倾。
赵桓握着匕首,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忽然想起秦桧的话:“册封王程为摄政王……晋封秦王府女眷……”
“呵……呵呵……”
他笑了,笑容扭曲。
他收起匕首,整理衣冠,又恢复了那副帝王威仪。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疯狂已如野草滋生。
“传旨,”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开口,声音冰冷,“摆驾秦王府。”
第366章 山雨欲来
同一时辰,汴京街头。
河间府破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已传遍大街小巷。
樊楼二楼雅间,几个绸缎商围坐一桌,桌上摆着精致小菜,却无人动筷。
“听说了吗?漳河防线破了……岳飞打过来了。”
“何止听说!我表侄在兵部当差,今早亲眼看见红翎信使进城……浑身是血,马都跑瘫了。”
“这下糟了……岳飞的兵要是进城,咱们这些买卖……”
“怕什么?我听说,陛下已经下旨,要封秦王为摄政王,请他回来勤王。”
“摄政王?王程在北疆打西夏打得好好的,会回来?”
“不回来也得回来!他老婆孩子还在秦王府呢!”
几人正说着,楼下街市忽然传来喧哗。
推开窗望去,只见一队禁军骑兵护着几辆马车,正朝城西方向驶去。
车上堆满箱笼,用黄绸盖着,阳光下金光闪闪。
“那是……往秦王府去的赏赐?”
“看样子是。啧啧,这节骨眼上,陛下还真是大方。”
“不大方能行吗?如今能救汴京的,也就秦王了。”
街角茶摊,几个老书生也在议论。
“国之将亡,必出妖孽。赵桓弑父,赵楷叛国,如今连王程都……”
“慎言!慎言啊!”
“怕什么?这汴京城,还能守几天?等岳飞打进来,咱们这些前朝遗老,还不是一样要掉脑袋?”
一个青衣书生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南边的康王赵构,在江宁府招兵买马,已聚了五万兵马。若是他能北上……”
“赵构?”
另一个花白胡子老者摇头,“他那五万人,大多是江南厢军,打打山贼还行,跟岳飞的背嵬军打?送死罢了。”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汴京城破?”
众人沉默。
茶摊老板拎着铜壶过来添水,听见这话,叹了口气:“几位老爷,说这些有啥用?咱们小老百姓,管他谁坐龙椅,有口饭吃就行。”
可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乱军破城,最先遭殃的就是百姓。
---
城西秦王府,栖梧堂。
赵媛媛靠坐在临窗暖炕上,手里拿着一件未做完的小衣裳——是给未出世孩子准备的。
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均匀。
可若仔细看,能发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窗外,春阳正好,庭中那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
蕊初从外头进来,脚步很轻,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娘娘,”她走到炕边,声音压得极低,“外头……外头传遍了,说漳河防线破了,岳飞的兵马……离汴京只剩两百五十里了。”
赵媛媛手中的针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王子腾呢?”
“殉国了。”
蕊初眼圈一红,“三万守军,死的死,降的降……娘娘,咱们……咱们怎么办?”
赵媛媛沉默良久,才轻声道:“王爷在北疆,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
蕊初道,“方才前院传来消息,说宫里来了圣旨,要册封王爷为‘摄政王’,赐九锡,还要给府里所有女眷晋封诰命……连娘娘腹中的小主子,无论男女,都要封‘镇国公’。”
赵媛媛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
“摄政王……”她喃喃重复,“赵桓这是……怕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薛宝钗、林黛玉、贾探春、尤三姐等人匆匆走了进来。
她们显然都听到了消息,个个神色凝重。
“王妃,”薛宝钗走到炕边,握住赵媛媛冰凉的手,“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要亲自来府里宣旨。”
“亲自来?”赵媛媛眉头微皱。
“是。”
薛宝钗点头,“仪仗已到府门外了。看架势……来者不善。”
林黛玉也低声道:“我方才让紫鹃去前院看了,来的不仅是宣旨太监,还有三百禁军……把府门围了。”
贾探春咬牙:“这是来宣旨,还是来抄家?”
尤三姐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正说着,前院已传来喧哗声。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层层院落:
“圣驾到——!秦王妃赵氏,率府中女眷,接旨——!”
赵媛媛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针线。
她缓缓站起身,抚了抚微隆的小腹,眼神重新变得平静。
“走吧,”她轻声道,“该来的,总会来。”
一行人走出栖梧堂,穿过庭院,来到前院正厅。
厅外,三百禁军甲胄鲜明,刀枪林立,将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厅内,赵桓坐在主位太师椅上,一身明黄常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身后站着秦桧,还有十几个太监、宫女。
“臣妇赵媛媛,参见陛下。”赵媛媛盈盈下拜。
身后众女也齐齐行礼。
赵桓抬手虚扶:“皇妹免礼。你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他声音温和,可那双眼睛,却像毒蛇一样在赵媛媛身上扫视。
“朕今日来,是给皇妹道喜的。”
赵桓笑道,“秦王在北疆连战连捷,扬我国威,朕心甚慰。特下旨册封他为摄政王,总领天下兵马。”
他一挥手,秦桧上前,展开圣旨。
冗长的封赏词念了一刻钟。
最后,秦桧合上圣旨,笑道:“秦王妃,还不接旨谢恩?”
赵媛媛垂首:“臣妇代王爷,谢陛下隆恩。”
“不急,”赵桓摆手,“除了秦王,朕还有赏赐给你,给秦王府所有女眷。”
他又一挥手。
太监们抬着十几个箱笼进来,当众打开。
第一个箱笼,是满满的金锭。
第二个,是各色珠宝。
第三个,是绫罗绸缎。
第四个……
“这些是给皇妹的,”赵桓指着那些箱笼,“另外,朕已下旨,晋封你为一品镇国夫人。你腹中胎儿,无论男女,皆封镇国公,世袭罔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薛宝钗等人:“秦王府所有女眷,俱晋三品诰命。月俸加倍,仆役加倍。”
重赏之下,厅内却一片死寂。
赵媛媛缓缓抬头,看着赵桓:“陛下如此厚赏,臣妇惶恐。只是王爷在北疆征战,臣妇等人在府中安居,无功无禄,不敢受此大恩。”
“皇妹此言差矣,”赵桓笑道,“秦王为国征战,你们在后方为他操持家业,让他无后顾之忧,这就是大功。”
他站起身,走到赵媛媛面前,俯身,压低声音:“只是皇妹……秦王如今位极人臣,手握重兵,又即将有后……这难免让朝中一些小人非议,说他……有问鼎之心啊。”
赵媛媛心头一凛。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陛下明鉴,”她垂首道,“王爷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若有小人谗言,还请陛下……勿信。”
“朕自然不信。”
赵桓直起身,笑容不变,“所以朕才要重重赏他,让天下人都知道——朕与秦王,君臣相得,肝胆相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为了堵住那些小人的嘴,皇妹可否帮朕一个忙?”
“陛下请讲。”
赵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朕写给秦王的亲笔信,请皇妹派人快马送去北疆。另外……”
他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放在赵媛媛面前。
玉瓶通体碧绿,雕着蟠龙纹,只有拇指大小。
“这是太医院秘制的‘安胎丸’……”
赵桓声音轻柔,“皇妹有孕在身,以免胎气不稳。每日服一粒,可保胎儿安康。”
赵媛媛看着那个玉瓶,手指微微收紧。
安胎丸?
怕是……堕胎药吧。
“臣妇……谢陛下关怀。”她伸手,接过玉瓶。
指尖触到瓶身,冰凉刺骨。
“好,好。”赵桓抚掌大笑,“那朕就不打扰皇妹休息了。秦相,我们回宫。”
“恭送陛下。”
赵桓带着秦桧和禁军,浩浩荡荡离开了。
直到马蹄声消失在街角,赵媛媛才腿一软,险些摔倒。
“娘娘!”蕊初连忙扶住她。
薛宝钗快步上前,从她手中拿过那个玉瓶,脸色煞白:“这药……不能吃。”
赵媛媛苦笑:“我知道。”
她看向厅外,阳光刺眼,庭中海棠依旧开得绚烂。
可这秦王府,从今日起,已成囚笼。
“宝妹妹,”她轻声道,“把药收好。另外……那封信,派人送去北疆。”
“真送?”贾探春急道,“万一信里有诈……”
“送。”
赵媛媛斩钉截铁,“不仅要送,还要大张旗鼓地送。要让全汴京的人都知道——陛下给秦王写信了,秦王府派人送信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至于这药……我自有分寸。”
薛宝钗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公主,如今已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秦王妃。
乱世如炉,淬炼出的不只是钢铁,还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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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秦王府书房。
赵媛媛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封赵桓的亲笔信——她已经拆开看过了。
信写得很漂亮,字字恳切,句句掏心。
夸王程功高盖世,诉自己处境艰难,求他速速回师勤王,许以“共治天下”。
可字里行间,却藏着毒。
“若秦王不归,则朕只能以秦王府上下三百余口为质,逼叛军退兵……”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赵媛媛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瞬间蔓延。
信烧成灰烬,落在青玉笔洗里。
“娘娘,”薛宝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参汤,“您该歇息了。”
赵媛媛摇头:“我睡不着。”
她看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皇城方向灯火通明——那是赵桓的宫殿。
“宝妹妹,你说……王爷会回来吗?”
薛宝钗沉默片刻,轻声道:“娘娘希望王爷回来吗?”
“希望,也不希望。”
赵媛媛苦笑,“希望他回来,是因为我想他,也因为汴京危在旦夕。不希望他回来……是因为我知道,这一回来,就是万劫不复。”
她抚着小腹:“赵桓封他摄政王,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他若回来,就是承认了赵桓的‘正统’,就要背上‘助纣为虐’的骂名。他若不回来……我们这些人,就是人质。”
薛宝钗握住她的手:“娘娘,王爷不是常人。他定有计较。”
“我知道。”
赵媛媛眼中泛起泪光,“可我就是怕……怕他为了我们,做出错误的决定。”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
是贾探春的声音,压得很低,“后门……有动静。”
赵媛媛和薛宝钗对视一眼,快步走出书房。
后门小院,月光如水。
一个黑衣人影伏在墙头,见她们出来,轻轻跃下,单膝跪地:“属下暗卫丙七,参见王妃。”
“起来说话。”赵媛媛心头一跳,“可是王爷有消息?”
丙七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王爷八百里加急,命属下务必亲手交到王妃手中。”
赵媛媛接过,手微微发抖。
她走到廊下,就着灯笼光,撕开火漆。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安守府中,勿信勿惧。西夏将定,半月可归。”
落款是一个凌厉的“程”字。
赵媛媛看着那三行字,眼泪终于滚落。
半个月。
王爷还有半个月就能平定北疆。
而赵桓……撑得过半个月吗?
“丙七,”她擦去眼泪,声音恢复平静,“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丙七低声道:“王爷说,汴京城破之日,会有人来接应王妃出城。在此之前……务必保重。”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王爷让属下转告薛姨娘、林姨娘、贾姨娘——女营已初成战力,不日将南下。请诸位姨娘,早做准备。”
女营?
薛宝钗等人愣住了。
她们知道北疆有女营,知道夏金桂、李纨她们在训练,可没想到……已成战力?
还要南下?
“我明白了。”
赵媛媛将信贴身收好,“你回去复命,就说……我们等王爷回来。”
“是。”
丙七抱拳,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庭中重归寂静。
只有风吹海棠,花瓣簌簌飘落。
贾探春忍不住问:“娘娘,王爷信里说……”
“什么都别说。”
赵媛媛打断她,目光扫过众人,“今夜之事,只有我们几人知道。对外……我们还是那个惶惶不可终日的秦王府女眷。”
她抬头望向北方,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
半个月。
只要再撑半个月。
王爷就回来了。
而这座汴京城,这座困了她们太久的囚笼……
也该破了。
第367章 岳飞兵临城下
五月初八,未时三刻。
汴京西城墙上,守军士卒扒着垛口,望着远处地平线上升起的烟尘,手心里的汗把枪杆浸得湿滑。
那烟尘起初只是一线,像春耕时农夫犁开的土浪。
可不过半柱香功夫,就铺天盖地漫过来,黄蒙蒙遮了半边天。
“来了……”
一个年轻士卒声音发颤,“岳飞的兵……真的来了……”
他身旁的老卒张老三眯着昏花老眼,喉结上下滚动。
他在汴京守了三十年城门,见过辽人铁骑,见过金兵围城,可眼前这般阵仗——
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出地平线,玄甲映着午后的斜阳,闪着冷硬的寒光。
马蹄踏地的声音起初闷如远雷,渐渐汇成震耳欲聋的轰鸣,震得城墙砖缝里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更可怕的是那股肃杀之气。
四万背嵬军列阵城西五里,鸦雀无声。
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有马匹偶尔喷鼻的声响。
那种沉默的压迫,比任何呐喊嘶吼都更令人窒息。
“看……看那杆旗……”
年轻士卒指着军阵中那杆白底黑字的“岳”字大旗,旗下一个金甲红袍的将领端坐马上,沥泉枪斜指地面。
正是岳飞。
他甚至连头盔都没戴,就那么平静地望着汴京城墙,眼神深得像秋日的潭水。
城头上,守军们腿肚子开始转筋。
这些京畿大营的禁军,平日最多在樊楼喝花酒时跟人打过架,何曾见过真正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卒?
“慌什么!”
督战队校尉李彪厉声喝道,可他自己握刀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城墙高三丈五,护城河宽十丈,粮草够吃三个月!他岳飞再厉害,还能飞上来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当他目光扫过城外那四万肃杀的背嵬军,再回头看看城头上这些面如土色的同袍,心里那点底气就像阳光下的雪,一点点化成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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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垂拱殿后殿。
赵桓坐在满地狼藉中,手里攥着半截摔碎的玉如意。
他身上的明黄常服皱巴巴敞着领口,露出里头汗湿的中衣,头发散乱,眼窝深陷,哪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陛下……”
秦桧垂手站在三步外,声音压得极低,“岳飞已在西城外列阵。看架势……今日不会攻城,该是休整一夜,明日……”
“明日怎样?”
赵桓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明日城破?朕身首异处?你们这些臣子,跪在新君脚下,山呼万岁?!”
“臣不敢!”秦桧扑通跪倒,“臣已调集城内所有青壮上城协防,滚木礌石备足了,火油……”
“备足了有个屁用!”
赵桓把半截玉如意狠狠砸向墙壁,“你看看城头上那些兵!一个个吓得尿裤子!岳飞还没攻城呢,就这德性!
真打起来,怕是城门都不用撞,自己就开了!”
他踉跄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城方向。
虽然隔着重重建,看不见城外军阵,可那股无形的杀气,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四万背嵬军。
野狐岭灭十万联军,真定府一日破城,河间府……王子腾三万兵马,一日就没了。
这样的敌人,怎么打?
“陛下,”秦桧膝行两步,声音更低了,“为今之计,只有……只有最后一招了。”
赵桓缓缓转身:“说。”
秦桧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秦王府。”
三个字,像毒蛇吐信。
赵桓瞳孔一缩。
“王程的妻妾,全在秦王府。”
秦桧一字一顿,“赵媛媛有孕在身,那是王程的骨肉。薛宝钗、林黛玉、贾探春……这些女人,是王程的软肋。”
他顿了顿,补充道:“岳飞是王程一手提拔的,背嵬军是王程带出来的兵。若我们拿住秦王府女眷,押上城头……”
“逼岳飞退兵?”赵桓接话,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
“不止退兵,”秦桧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是逼他……倒戈。”
殿内死寂。
只有赵桓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秦桧,你知不知道……这是在赌命。”
“臣知道。”秦桧以头触地,“可如今……不赌也是死,赌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赵桓闭上眼,脑中飞快盘算。
是,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城墙守不住,兵马打不过,人心早已散了。
唯一能制衡岳飞的,只有王程。
而能制衡王程的……
“传旨,”赵桓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调五百御前侍卫,随朕去秦王府。”
“陛下,”秦桧急道,“五百不够!秦王府有暗卫,至少得一千……”
“那就调一千!”
赵桓厉声,“把皇城司能调动的人全带上!朕倒要看看,王程留在汴京的这些暗桩,能不能挡住朕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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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初,秦王府,栖梧堂。
赵媛媛坐在暖炕上,手里那件小衣裳已经缝好了最后一针。
她轻轻咬断线头,把衣裳举到眼前看了看——浅蓝色的细棉布,袖口绣着小小的云纹,针脚细密均匀。
“娘娘手艺真好。”蕊初在一旁轻声道。
赵媛媛笑了笑,把衣裳叠好,放在一旁。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庭中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午后的微风中簌簌飘落,像下着一场温柔的雪。
可她的心,却像压着块石头。
从辰时起,外头的动静就不对劲。
先是街市上异常的寂静——往日这个时辰,该有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辚辚声,可今日什么声音都没有,死一般寂静。
然后是隐约的、从西城方向传来的沉闷声响,像远雷,又像……成千上万只马蹄踏在大地上的声音。
“蕊初,”赵媛媛轻声问,“前院有什么消息吗?”
蕊初摇摇头,脸色发白:“薛姨娘方才让侍书去前头打探,可府门被禁军守住了,出不去。只听说……听说西城外,来了好多兵……”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薛宝钗、林黛玉、贾探春、尤三姐等人匆匆走了进来。
个个神色凝重,薛宝钗手里还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
“娘娘,”薛宝钗把信递过来,“暗卫刚冒死送进来的。”
赵媛媛接过,快速扫过。
信是暗卫统领写的,只有短短几行:“岳飞四万大军已抵西城外。皇城异动,陛下调集千余侍卫,似欲有所为。府外暗哨已撤,请诸位娘娘早做防备。”
“千余侍卫……”
赵媛媛指尖发凉,“赵桓这是……要狗急跳墙了。”
林黛玉咬着唇:“他……他真要拿我们当人质?”
“不然呢?”
贾探春冷笑,“城墙守不住,兵马打不过,除了这招,他还能怎样?”
尤三姐“唰”地抽出腰间软剑——那是王程离京前留给她的,剑身细窄,闪着寒光:“想拿我们?也得问问姑奶奶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三妹妹不可莽撞。”
薛宝钗按住她的手,“若真动起手来,咱们这些人,哪挡得住一千侍卫?”
她转向赵媛媛,眼中满是忧色:“娘娘,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拖延。暗卫信中说,王爷半月可归。算算日子,最多还有五六日……”
“五六日,”赵媛媛苦笑,“赵桓会给咱们五六日吗?”
正说着,前院忽然传来喧哗声。
不是寻常的喧哗,是兵甲碰撞声、马蹄声,还有侍卫粗暴的呵斥声。
“来了。”赵媛媛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她抚了抚微隆的小腹,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宝妹妹,你带林妹妹、三妹妹她们去后园假山洞里躲着——那里有暗门,通往隔壁空宅。”
“娘娘!”薛宝钗急道,“您呢?”
“我不能走。”
赵媛媛摇头,“赵桓要的是我,是王爷的骨肉。我若走了,你们谁也走不了。”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记住,无论前院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赵媛媛声音斩钉截铁,“这是命令。”
薛宝钗眼圈红了,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赵媛媛那双平静却决绝的眼睛,最终只能用力点头。
“侍书,雪雁,紫鹃,”她转向丫鬟们,“你们跟着娘娘。若真到了那一步……护住娘娘,护住小主子。”
“是!”几个丫鬟齐齐应声,眼中含泪,却个个挺直腰背。
前院的喧哗声越来越近。
已经能听见侍卫的嘶吼:“搜!每个院子都搜!一个人也不许放跑!”
赵媛媛整理了一下衣裙,又伸手拢了拢鬓发。
然后,她迈步走出栖梧堂,朝着前院方向走去。
身后,薛宝钗等人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朝后园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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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正厅前,赵桓站在庭院中央,身后是黑压压的御前侍卫,个个甲胄鲜明,刀出鞘,箭上弦。
庭中那几株百年古柏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可那股肃杀之气,却让春日的暖意荡然无存。
厅门打开,赵媛媛走了出来。
她一身浅青色常服,未施脂粉,头发简单绾成圆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可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装扮,往那一站,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
“皇兄今日好大阵仗。”
她声音平静,目光扫过满院的侍卫,“可是来给妹妹贺喜的?可惜王爷不在,不然定要好生招待皇兄。”
赵桓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头没来由地涌起一股邪火。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端着这副姿态?
“赵媛媛,”他开口,声音冰冷,“朕今日来,是要借你和秦王府女眷一用。”
“哦?”赵媛媛挑眉,“不知皇兄要借我们做什么?”
“上城头,”赵桓一字一顿,“劝岳飞退兵。”
庭中一时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侍卫们粗重的呼吸声。
赵媛媛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讥诮:“皇兄是觉得,拿我们这些妇孺当人质,岳飞就会退兵?王爷就会罢手?”
“不然呢?”
赵桓眼中凶光毕露,“王程再狠,总不至于连自己的女人孩子都不要吧?”
“皇兄错了。”
赵媛媛缓缓摇头,“王爷要的,从来不只是女人孩子。他要的是天下太平,要的是大宋不再有弑父篡位的君主,不再有结党营私的佞臣。”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至于我们——若能为王爷的大业尽一份力,便是死在城头,也值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庭中侍卫们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有些松了。
赵桓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婉柔顺的妹妹,竟有这般刚烈。
“好……好得很!”
他咬牙,“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别怪朕不念兄妹之情了!”
他一挥手:“拿下!”
“谁敢!”
一声娇叱从侧面传来。
尤三姐手持软剑,从廊柱后闪身而出。
她身后,薛宝钗、林黛玉、贾探春等人也走了出来——她们根本没去后园躲藏。
“三妹妹!”赵媛媛急道,“你们出来做什么?!”
“娘娘,”薛宝钗走到她身侧,轻声道,“这种时候,我们怎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林黛玉也道:“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贾探春更是直接拔出腰间短刀——那是她从北疆带回来的,刀身只有一尺长,却闪着森森寒光:“想拿我们?得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赵桓看着这几个女子,看着她们手中那点可怜的兵器,忽然哈哈大笑。
“就凭你们?几把刀剑,就想挡住朕的一千侍卫?”
他笑声一收,厉声道:“弓箭手!”
“唰!”
五十名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尖对准庭中女眷。
尤三姐瞳孔一缩,下意识想往前冲,被薛宝钗死死拉住。
“皇兄,”赵媛媛上前一步,挡在众人身前,“你真要对自己的妹妹、对大宋的王妃下杀手?你就不怕史书工笔,遗臭万年?”
“史书?”
赵桓惨笑,“朕连命都要没了,还在乎史书?!”
第368章 他怎么在这
赵桓环视四周,看着那些迟疑的侍卫,嘶声吼道:“都愣着干什么?!给朕拿下!违令者,斩!”
侍卫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一队人缓缓上前。
就在这时——
“我看谁敢。”
一个声音从正厅深处传来。
声音不高,平淡,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庭院里凝滞的空气。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媛媛浑身一颤,猛地转头。
薛宝钗、林黛玉、贾探春、尤三姐……所有人都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正厅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雕花门,缓缓打开。
一个人影从厅内阴影中走出,踏进午后的阳光里。
玄色云纹锦袍,墨色狐裘,腰间佩一柄寻常长剑。
面容冷峻,眉眼深邃,正是王程。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只是从自家书房出来散步,而不是出现在这剑拔弩张的庭院中。
庭院里鸦雀无声。
连风都停了。
赵媛媛呆呆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着唇,不让泪水落下,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薛宝钗也愣住了,手中的帕子飘落在地。
林黛玉捂住嘴,眼圈瞬间红了。
贾探春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惊喜,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明的委屈。
尤三姐最直接,脱口而出:“王爷?!您……您怎么……”
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王程的目光扫过她们,在赵媛媛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温和。
然后,他转向庭院中央的赵桓。
赵桓也呆住了。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王程,仿佛看见了鬼。
“你……你怎么会在这……”
王程缓步走下石阶,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这是我家,”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我回来,不是很正常么?”
赵桓脸色变幻不定,脑中飞快转动。
王程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北疆吗?
不是应该在攻打兴庆府吗?
就算西夏已灭,他回来也该有大军随行,也该有风声传出……
可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秦王府,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你回来几天了?”赵桓声音发颤。
“两天。”
王程淡淡道,“本来只是想看看家里,没想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院的侍卫:“没想到赶上这么一出。”
赵桓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两天!
王程回来两天了,自己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皇城司那些废物!
那些眼线!全都瞎了吗?!
不……不是他们瞎了。
是王程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好……好……”
赵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惊慌无用。
他盯着王程,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既然秦王回来了,那正好。岳飞叛乱,兵临城下,你是大宋臣子,理当为君分忧。”
他上前一步,声音拔高:“朕命你,即刻去西城,命令岳飞退兵!”
庭院里所有人都看向王程。
赵媛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薛宝钗紧紧攥着衣袖。
林黛玉屏住了呼吸。
王程看着赵桓,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头。
“陛下说笑了……”
王程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疏离,“岳飞乃郓王殿下麾下大将,率的是‘清君侧’之师。此乃天家之事,臣一个外臣,怎敢插手?”
“天家之事?”
赵桓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他声音陡然尖利,“王程!你可想清楚了!朕现在还是大宋皇帝!朕的命令,你敢不从?!”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平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压迫感。
赵桓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
他死死盯着王程,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声凄厉,像夜枭哀鸣。
“好……好一个‘天家之事,不便插手’……”
他缓缓点头,眼中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王程,你当真不肯?”
王程依旧摇头。
“那就怪不得朕了!”
赵桓猛地转身,对身后侍卫嘶声吼道:“给朕拿下他!拿下这个乱臣贼子!”
侍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那可是王程!
野狐岭灭十万联军,武威城一枪破门,西夏连破四城……这样的煞神,谁敢上前?
“废物!都是废物!”
赵桓气急败坏,一脚踹翻身边一个侍卫,“他就一个人!你们怕什么?!给朕上!拿下他,官升三级,赏金千两!”
重赏之下,终于有人动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侍卫统领咬咬牙,拔出腰刀:“弟兄们,上!他只有一个人!”
他率先冲了上去,身后跟着几十名侍卫。
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赵媛媛失声惊呼:“王爷小心!”
薛宝钗等人也脸色煞白。
王程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看着冲过来的侍卫,就像看着一群扑火的飞蛾。
就在第一个侍卫冲到面前,举刀欲砍的瞬间——
王程动了。
没有拔剑,没有闪躲,只是轻轻抬脚。
那一脚看似随意,像拂去衣上尘埃。
可下一瞬——
“砰!”
一声闷响,如重锤砸在牛皮鼓上。
冲在最前的侍卫统领整个人倒飞出去,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划出一道凄惨的弧线。
他撞翻了身后十几名侍卫,像保龄球撞倒木瓶,稀里哗啦倒了一片。
最后,他的身体重重撞在庭院大门上。
“轰——!”
包铁的巨大门板,竟被硬生生撞得向内凹陷,门闩“咔嚓”断裂,两扇门轰然向内倒塌!
烟尘弥漫。
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躺在废墟中、口中鲜血狂喷的侍卫统领,看着那扇倒塌的大门,看着王程那只刚刚收回的脚……
一脚。
只是一脚。
踹飞十几米,撞翻十几人,连大门都撞烂了。
这是什么力量?!
这是什么怪物?!
剩下的侍卫们脸色煞白,手中的刀“哐当”“哐当”掉在地上。
有人腿一软,瘫坐在地。
有人转身想跑,却双腿发软,挪不动步子。
赵桓也呆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恐惧。
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全身。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十万联军灰飞烟灭,为什么西夏坚城一日而破。
这不是人。
这根本不是人!
王程缓缓收回脚,他抬眼,看向赵桓。
“陛下,”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闹够了么……”
赵桓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
他看着王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些吓破胆的侍卫,看着远处那扇倒塌的大门……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你……你……”他嘴唇哆嗦,指着王程,“你竟敢……”
“臣只是自卫。”
王程淡淡道,“陛下若无事,还请回宫。如今城外大军压境,陛下该在的地方,是皇宫,是垂拱殿,而不是臣的府邸。”
赵桓死死盯着他,眼中闪过怨毒、恐惧、疯狂……最终,化作一片绝望的死灰。
他知道,今日事不可为。
有王程在,别说拿人,自己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好……好……”
他惨笑,一步步后退,“王程,你今日不帮朕,来日赵楷破城,你以为他会放过你?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目光,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赵桓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近乎哀求:“王程,帮朕……只要你帮朕这一次,朕什么都可以给你!金银珠宝?朕把内库搬空给你!高官厚禄?朕封你一字并肩王!世袭罔替!还有……还有女人!”
他的眼神变得癫狂:“后宫!朕的后宫!你看上哪个,随便挑!公主、嫔妃、宫女……都是你的!只要你要,朕都给你!”
这话说得毫无帝王尊严,连侍卫们都听得脸色发白。
赵媛媛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皇兄!你……你疯了?!”
王程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依旧摇头,声音平静如初:“臣说过天家之事,臣不便插手。”
八个字。
还是那八个字。
赵桓彻底绝望了。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王程心意已决,绝不会为他所用。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凄厉,转身就走。
走到庭院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王程一眼。
那眼神,怨毒如蛇。
“王程,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秦王府,上了马车。
侍卫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跟上,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
转眼间,庭院里只剩下秦王府的人,还有那扇倒塌的大门,和满地狼藉。
第369章 要变天了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街角,赵媛媛才腿一软,险些摔倒。
“娘娘!”蕊初连忙扶住她。
王程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另一只胳膊。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稳稳托住她。
“没事了。”他轻声道。
只是三个字,却让赵媛媛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她扑进王程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从赵桓逼宫弑父,到贾家败落,到被困汴京,到今日这番惊心动魄……
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
薛宝钗等人也红了眼眶,默默站在一旁。
良久,赵媛媛才渐渐平息。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王爷……您真的回来了。”
“嗯。”
王程点头,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回来看看你们。”
“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赵媛媛哽咽道。
“前日夜里。”王程淡淡道,“西夏已定,我让大军休整,自己先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薛宝钗等人却心中震撼。
西夏已定?
这才多久?
四月初破武威城,如今五月初八……满打满算一个多月,西夏就……亡了?
“王爷,”薛宝钗忍不住开口,“那西夏……”
“灭了。”王程言简意赅,“李乾顺投降,西夏国土已纳入大宋版图。”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灭国之战,就这么……结束了?
“那……那北疆的将士们……”赵媛媛问。
“张成、王禀他们在收拾残局,处理善后。”王程道,“我惦记家里,就先回来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赵媛媛的小腹上:“孩子……还好吗?”
赵媛媛脸一红,点点头:“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会踢我。”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里面生命的律动。
“王爷,”林黛玉小声开口,“您……您刚才那一脚……”
她想起刚才那恐怖的一幕,现在还心有余悸。
王程收回手,淡淡道:“雕虫小技罢了。”
雕虫小技?
一脚踹飞十几米,撞烂大门,这叫雕虫小技?
众人再次无语。
“好了,”王程环视众人,“都别站着了。蕊初,让人收拾一下庭院。宝钗,去准备些茶点。”
“是。”薛宝钗连忙应声。
“王爷,”贾探春忽然想起什么,“赵桓他……会不会再回来?”
王程摇头:“他不敢。”
语气笃定。
贾探春放下心来。
她知道,王爷说不敢,那就是真的不敢。
————
戌时初刻,秦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驱散了春夜的微寒。
王程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密报——是暗卫刚送来的,关于城外岳飞的动向。
赵媛媛坐在他对面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薛宝钗、林黛玉、贾探春、尤三姐等人也在,各自坐在椅子上,静静听着。
“王爷,”赵媛媛放下茶盏,轻声问道,“您……真不打算帮皇兄?”
王程抬眼:“你想我帮他?”
赵媛媛沉默片刻,摇头:“不想。”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他杀了父皇,逼死了那么多忠臣,贾家也……我不想您帮他。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汴京城里,还有几十万百姓。”
赵媛媛眼中泛起忧色,“若是城破,乱军入城,他们……”
王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妹妹,经历了这么多,终究还是善良的。
“放心,”他缓缓道,“岳飞治军严明,背嵬军秋毫无犯。城破之后,不会殃及百姓。”
“那……皇兄呢?”赵媛媛声音发颤。
王程沉默。
书房里一时寂静。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赵桓弑父篡位,天理不容。他的结局,自有天定。”
赵媛媛眼圈又红了,却用力点头。
她知道,父皇不能白死。
那些忠臣不能白死。
“王爷,”薛宝钗忽然开口,“您这次回来……是打算一直留在汴京,还是……”
“等赵楷进城再说……”王程道。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爷,”是暗卫统领的声音,“城外有动静。”
“进来。”
暗卫统领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岳飞派人射箭书入城,约定明日午时,若不开城投降,便强攻。”
王程“嗯”了一声:“赵桓什么反应?”
“陛下……赵桓在垂拱殿大发雷霆,摔了东西,还斩了两个劝降的官员。”
暗卫统领道,“如今城内人心惶惶,不少官员已经开始暗中联络城外。”
王程点头:“知道了。继续盯着。”
“是。”
暗卫统领退下。
书房里气氛凝重。
“明日午时……”赵媛媛喃喃道,“那……那就是最后期限了。”
王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该来的,总会来。”
他转身,看向众人:“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无论发生什么,都待在府里,不要出门。”
“王爷,”贾探春忍不住问,“您呢?”
“我出去看看。”王程淡淡道,“总得……送赵桓最后一程。”
————
五月初八,亥时三刻。
汴京城内,死一般寂静。
往日这个时辰,该是勾栏瓦舍最热闹的时候,丝竹声、笑语声、叫卖声,能传到皇城根下。
可今夜,什么声音都没有。
街市上空荡荡的,只有巡逻的禁军脚步声,还有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火都熄了大半。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城西秦王府,书房里的烛火亮了一夜。
王程站在窗前,望着皇城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头垂死挣扎的巨兽,在做最后的喘息。
赵媛媛靠在榻上,已经睡着了。
她太累了,身心俱疲,终于撑不住。
薛宝钗给她盖好薄被,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
廊下,林黛玉、贾探春、尤三姐都在。
“宝姐姐,”林黛玉轻声道,“娘娘睡着了?”
“嗯。”薛宝钗点头,“哭累了,就睡了。”
“王爷呢?”
“还在书房。”薛宝钗望向书房窗口那道挺拔的身影,“他说……要送赵桓最后一程。”
众人沉默。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微凉。
远处,隐约传来皇城方向的喧哗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开始了。”贾探春喃喃道。
是啊,开始了。
大宋的又一个夜晚,即将过去。
而黎明到来时,这座百年都城,将迎来新的主人。
第370章 赵桓之死
五月初九,卯时初刻。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西城外忽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
“咚!咚!咚!”
沉闷如雷,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城头上,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抓起兵器。
可当他们望向城外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只见漳河对岸,背嵬军已列阵完毕。
四万大军,分三个方阵:左翼骑兵,右翼步兵,中军弓弩手。
当先一杆“岳”字大旗,旗下岳飞金甲红袍,沥泉枪斜指地面。
他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策马出阵,来到城下三百步外。
这个距离,弓箭射不到,床弩勉强能及,但准头大失。
岳飞抬头,望向城头。
晨光中,他的面容清晰可见——三十出头,剑眉星目,神色平静,眼中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城上守军听着!”
他运足中气,声音洪亮,清晰传到城头每一个角落。
“我乃大宋郓王殿下麾下,背嵬军统领岳飞!今日兵临城下,只为清君侧,正朝纲!赵桓弑父篡位,天理不容!尔等皆为宋人,何必为这无道昏君卖命?!”
话音落下,城头一片骚动。
守军们面面相觑,握兵器的手松了又紧。
是啊……赵桓的皇位怎么来的,他们心里都清楚。
弑父篡位,这是要遗臭万年的!
“开城投降者,免死!”
岳飞继续道,“顽抗到底者,诛九族!午时之前,若不开城——休怪岳某无情!”
说完,他调转马头,回归本阵。
城头上,守军们彻底乱了。
“将军……咱们……咱们降了吧?”
“是啊,赵桓那昏君,不值得为他卖命……”
“可咱们的家人还在城里……”
议论声四起。
督战队校尉李彪脸色铁青,厉声喝道:“都闭嘴!再敢动摇军心,斩!”
可这一次,没人听他的了。
一个老卒忽然扔下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
“老子不干了!”
他嘶声道,“老子当兵三十年,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为这种昏君卖命,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有人带头,顿时就有更多人响应。
“我也不干了!”
“降了!降了!”
转眼间,城头上扔了一地的兵器。
李彪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刀:“反了!都反了!”
他正要挥刀砍人,忽然——
一支羽箭从城下破空而来!
“噗嗤!”
精准地射穿他的咽喉!
李彪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城下,缓缓倒下。
城下,岳飞缓缓放下手中的弓。
他身旁,杨再兴咧嘴一笑:“将军好箭法!”
城头上,守军们彻底崩溃。
“开城门!开城门!”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众人涌向城门绞盘。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午时未到,汴京西城门,洞开。
背嵬军如潮水般涌入。
没有抵抗,没有厮杀。
守军们扔下兵器,跪在道路两侧。
岳飞一马当先,率军直扑皇城。
————
同一时辰,垂拱殿。
赵桓瘫坐在龙椅上,身上还穿着昨夜的常服,皱巴巴,沾着酒渍。
他面前跪了一地的官员——秦桧、周望,还有六部尚书、侍郎,个个面如土色。
“陛下……西城……西城开了……”一个太监连滚爬爬进来,哭喊道,“岳飞的兵……进来了!”
赵桓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布满血丝,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来了……终于来了……”
他喃喃自语,缓缓站起身。
“陛下!”
秦桧膝行上前,抱住他的腿,“咱们……咱们还有机会!可以从东门走,去江宁府,去……”
“去什么?”
赵桓低头看他,笑容扭曲,“去投靠赵构?那个杂种,会收留朕?”
他一脚踹开秦桧,踉跄着走到御阶边缘。
殿外,已经能听见马蹄声,还有士兵的呼喝声。
越来越近。
“秦桧,”
赵桓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秦桧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赵桓却自顾自地说下去:“朕杀了父皇,逼死了那么多忠臣,弄得天下大乱……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他转身,看向殿中那些官员。
那些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哈哈哈哈——”
赵桓忽然大笑,笑声癫狂,“错了又如何?!朕是天子!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们这些臣子,凭什么管朕?!凭什么?!”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镶金嵌玉的匕首——那是父亲当年赐他的。
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
垂拱殿外广场上已是一片肃杀。
背嵬军铁甲森然,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出嘶吼与瓷器破碎的声音。
岳飞勒马立于殿前台阶下,沥泉枪斜指地面。他抬头望着那扇沉重的殿门,眉头微蹙。
“将军,直接冲进去?”杨再兴问。
岳飞摇头:“再等等。”
“等什么?”
话音未落,马蹄声自广场东侧传来。
一骑玄衣,缓步而至。
背嵬军将士下意识握紧兵器,待看清来人面容,又纷纷露出惊诧之色。
有人低呼:“秦王?!”
岳飞转身,看着王程下马走来,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抬手制止部下动作,上前一步,抱拳:“秦王殿下。”
王程微微颔首:“岳将军。”
“殿下此来……”
“看看。”王程目光扫过紧闭的殿门,“赵桓毕竟是我妻兄。”
岳飞沉默片刻,侧身让开道路:“殿下请。”
王程却未上前,只淡淡道:“将军先请。今日主角是,不是我。”
两人正说话间,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咆哮:
“朕是天子!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接着是器物摔碎的巨响。
岳飞神色一凛,不再犹豫,挥手:“破门!”
“砰!”
殿门被撞开的瞬间,殿内景象映入眼帘。
赵桓瘫坐在龙椅前的地上,龙袍散乱,金冠歪斜。
他面前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官员,秦桧跪在最前,面无人色。
而赵桓手中,正握着一柄镶金匕首,刀锋抵在自己心口。
听见破门声,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然后,他看见了岳飞,看见了涌进来的背嵬军。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定格在殿门外那道玄色身影上。
那一瞬间,赵桓眼中的疯狂忽然凝滞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殿内死寂。
只有赵桓粗重的喘息。
终于,他缓缓放下匕首,手撑着地面,踉跄起身。
“王……程……”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王程迈过门槛,踏进殿内。
玄色锦袍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与殿内金碧辉煌的装饰形成刺眼对比。
“陛下。”他开口,语气平静如常。
“你……”
赵桓死死盯着他,忽然踉跄着向前几步,却又在御阶边缘停住,“你来看朕的笑话?”
王程摇头:“臣不敢。”
“不敢?”赵桓惨笑,“这天下还有你王程不敢的事?”
他忽然猛地转头,看向岳飞:“岳飞!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赵楷就是明君?你以为这大宋,还能回到从前?!”
岳飞神色冷峻:“末将只知,弑父篡位者,天理不容。”
“天理?哈哈哈——”
赵桓仰天大笑,笑声凄厉,“什么是天理?成王败寇就是天理!朕若赢了,朕就是天理!”
他笑到咳嗽,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咳出来。
然后,他忽然止住笑声,缓缓直起身。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再次看向王程。
这一次,眼中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怨毒,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王程……”
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帮朕……最后一次。”
王程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桓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你带朕走……离开汴京,去哪里都行。朕……我可以退位,可以下罪己诏,可以把皇位让给赵楷……只求你,保我一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近乎耳语:“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你能从北疆悄无声息回来,就能把我悄无声息送走……对不对?”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都屏住呼吸,看向王程。
秦桧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若王程肯帮忙,或许……
岳飞眉头微皱,手握紧了沥泉枪。
王程却依旧平静。
他看了赵桓很久,久到赵桓眼中的希冀一点点熄灭,化作更深的绝望。
然后,王程缓缓摇头。
“陛下,”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臣说过了——天家之事,臣不便插手。”
还是那八个字。
和昨日在秦王府庭院里,一字不差。
赵桓浑身一颤,踉跄后退,撞在御阶上,险些摔倒。
他扶着龙椅扶手,站稳,死死盯着王程。
“你……当真如此绝情?”他声音颤抖,“朕……我曾是你妻兄!我曾……”
“正因如此,”王程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臣更不能插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弑父之罪,无可宽恕。陛下,该上路了。”
“上路……”赵桓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
刀锋映出他扭曲的脸。
“父皇……”他轻声说,“儿臣……来陪您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举起匕首——
“陛下!”秦桧失声惊呼。
赵桓动作却停住了。
他再次抬头,看向王程,眼中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
“王程,”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媛媛……哥哥对不起她。”
说完,他再不犹豫。
刀锋刺入心口。
“噗嗤——”
鲜血喷溅,染红了龙袍,染红了御阶。
赵桓身体一僵,缓缓低头,看着胸前插着的匕首,看着汩汩涌出的鲜血。
然后,他缓缓倒下。
倒在龙椅前。
倒在王程脚下三步之外。
眼睛,还睁着。
望着殿顶的藻井,望着那片他曾经以为属于自己的天空。
殿中一片死寂。
只有鲜血流淌的声音,滴答,滴答。
良久,王程缓缓上前,在赵桓尸体前蹲下身。
他伸手,轻轻合上赵桓的眼睛。
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个熟睡的人。
然后他起身,看向岳飞。
“以亲王礼葬。”王程说。
岳飞沉默点头:“末将明白。”
王程转身,走出垂拱殿。
殿外阳光正好,刺得人睁不开眼。
第371章 秦桧之死
垂拱殿内,血腥气尚未散尽。
赵桓的尸体被两名背嵬军士卒用锦缎覆盖,抬往偏殿。
金砖上那道暗红的血痕,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一条蜿蜒的毒蛇。
殿内跪着的文武百官,此刻个个面如土色,大气不敢出。
他们眼睁睁看着赵桓自戕,看着王程亲手为这位弑父的皇帝合上眼睛,看着岳飞肃立在旁一言不发——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秦桧跪在最前面,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
他浑身都在抖,不是冷,是怕。
那身崭新的紫袍官服下摆,已经被他自己掐出了深深的褶皱。
“完了……全完了……”
秦桧脑子里嗡嗡作响,“赵桓死了……王子腾死了……郭怀德死了……下一个……下一个就是我……”
他猛地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帮赵桓弑父篡位的是他;
出主意清洗忠臣的是他;
克扣北疆军饷、在野狐岭战事上做手脚的是他;
怂恿赵桓打压贾家、逼死贾政的是他;
还有……暗中与金国、西夏勾连,企图借刀杀人的也是他。
每想一桩,秦桧的心就沉一分。
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腻地贴在背上,像无数条冰冷的蛇在爬。
他偷偷抬眼,透过额前散乱的发丝,看向殿门口。
王程背对殿内站着,玄色锦袍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御阶边缘。
岳飞站在他身侧半步,手按剑柄,虎目扫视殿内,眼神锐利如刀。
而在他们身后,是黑压压的背嵬军,甲胄森然,杀气腾腾。
“不能坐以待毙……”
秦桧牙齿咬得咯咯响,“得想办法……想办法活命……”
他眼珠飞快转动,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推给赵桓?
对,全推给赵桓!
反正死人不会说话。
再拉上王子腾——那也是个死人。
至于郭怀德……一个阉人,更不值一提。
只要能把脏水泼干净,再表表忠心,或许……或许王程会饶他一命?
毕竟,新朝初立,需要文官治国。
他秦桧虽然名声臭了,但能力还在,熟悉朝政,善于揣摩上意……
“对,就这么办!”
秦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直起腰,整了整衣冠——尽管手还在抖,但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他膝行向前三步,重重磕头,额头触地砰砰作响:
“秦王殿下!岳将军!臣……臣有罪啊!”
声音凄厉,带着哭腔,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王程缓缓转身。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像两口古井。
“秦相有何罪?”王程开口,声音平淡。
秦桧以头触地,泣不成声:“臣……臣有三大罪!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凄切了:
“其一,臣未能劝谏先帝,致其误入歧途,犯下弑父大罪!此乃臣失职之罪!”
“其二,臣明知王子腾在北疆贪墨军饷、陷害忠良,却因畏惧其权势,未敢揭发!此乃臣懦弱之罪!”
“其三,臣……臣被赵桓胁迫,不得不为其出谋划策,助纣为虐!此乃臣无奈之罪!”
每说一桩,他就重重磕一个头。
额头撞在金砖上,很快红肿破皮,渗出血丝。
可他却磕得更狠了,仿佛要用这自残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悔恨”。
“臣知罪!臣罪该万死!”
秦桧抬起头,老泪纵横,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总是挂着得体笑容的脸,此刻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但请殿下明鉴——臣所做一切,皆是被逼无奈啊!”
他伸手,颤抖着指向赵桓的尸体:
“赵桓弑父之后,性情大变,暴戾多疑!臣若稍有违逆,便是灭门之祸!
王子腾手握兵权,与赵桓沆瀣一气,臣一个文官,如何敢与其抗衡?”
他又指向殿外方向:
“郭怀德那阉货,更是赵桓安插在朝中的眼线,监视百官!臣……臣也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啊!”
说着,他忽然转向岳飞,连连拱手:
“岳将军!您在北疆浴血奋战,臣……臣心里是敬佩的!
可赵桓忌惮将军功高,暗中授意王子腾克扣军饷、拖延粮草,臣……臣虽知情,却不敢言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仿佛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殿中一些官员,竟也被他感染,跟着抹起眼泪。
毕竟,赵桓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
暴戾,多疑,动辄杀人——秦桧说“被逼无奈”,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秦桧见气氛有所松动,心中暗喜,连忙趁热打铁:
“殿下!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求宽恕!只求殿下看在臣……臣还有几分才干,熟悉朝政,愿为殿下、为郓王殿下效犬马之劳!”
他重重磕头,额头鲜血淋漓:
“臣愿戴罪立功,助殿下稳定朝局,安抚百官,尽快恢复汴京秩序!待郓王殿下入城,臣愿第一个上表劝进,拥立新君!”
这话说得漂亮。
既表了忠心,又暗示了自己“有用”。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确实需要熟悉政务的老臣。
秦桧赌的,就是王程需要他。
“呵。”
一声冷笑。
不是王程,是岳飞。
他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秦相这张嘴,真是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秦桧浑身一颤,连忙看向岳飞:
“岳将军,臣……臣所言句句属实啊!”
“属实?”
岳飞上前一步,虎目圆睁,死死盯着秦桧:
“那我问你——三年前,你任礼部侍郎时,暗中收受金国贿赂,将北疆布防图泄露给完颜宗望,致使莫洲一战,我军损失三万精锐——这也是赵桓逼你的?”
秦桧脸色“唰”地白了:
“这……这从何说起?臣……臣从未……”
“去年七月,”岳飞不等他说完,继续道,“你怂恿赵桓削减北疆军饷,克扣的三十万两白银,其中十万两进了你的私库——这也是赵桓逼你的?”
“臣……臣……”
“今年正月,”岳飞声音陡然拔高,“野狐岭战事吃紧,你授意兵部拖延发往云州的箭矢、火油,致使王禀将军部伤亡惨重——这也是赵桓逼你的?!”
每问一句,岳飞就踏前一步。
三步踏完,已到秦桧面前。
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气,如实质般压向秦桧。
秦桧只觉得呼吸困难,浑身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还有——”
岳飞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太上皇赵佶,究竟是怎么‘暴病而亡’的?秦相,需要我提醒你吗?”
秦桧瞳孔骤缩,浑身剧颤。
那夜……延福宫……那杯鸩酒……
是他亲手端的。
赵桓下的令,他动的手。
“我……我……”秦桧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岳飞直起身,转身面向王程,抱拳:
“殿下!秦桧此獠,外表忠厚,内藏奸诈!助赵桓弑父篡位在前,贪墨军饷、通敌卖国在后,更兼陷害忠良、祸乱朝纲——罪证确凿,罄竹难书!”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臣请殿下,立斩此獠,以正国法,以慰忠魂!”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那些刚才还在抹眼泪的官员,此刻都惊得张大了嘴。
通敌卖国?弑君?
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秦桧更是面无人色,连滚爬爬扑到王程脚边:
“殿下!冤枉啊!岳飞……岳飞他是诬陷!他……他与臣有私怨,这是公报私仇!”
他死死抱住王程的腿,涕泪横流:
“殿下明鉴!臣对您、对郓王殿下忠心耿耿啊!
臣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戴罪立功!殿下……殿下开恩啊!”
王程低头,看着脚边这个狼狈不堪的老臣。
秦桧还在哭诉,还在表忠心,还在拼命证明自己“有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脸的泪水和血污上,照在他那双写满求生欲望的眼睛里。
王程看着秦桧,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那就杀了吧。”
“那就杀了吧。”
五个字。
轻飘飘的五个字。
却像五记重锤,狠狠砸在秦桧心上。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程:
“殿……殿下?您……您说什么?”
“我说,”王程重复,语气依旧平淡,“那就杀了吧。”
秦桧呆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被下狱,被流放,甚至被削职为民……
但唯独没想过,王程会这么干脆,这么轻描淡写地……判他死刑。
连审都不审?
连罪证都不核实?
“不……不不不!”
秦桧猛地松开王程的腿,连滚爬爬往后退,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殿下!您不能杀我!我……我是当朝宰相!我有从龙之功!
我……我熟悉朝政,我能帮您稳定局面!您杀了我,朝中会乱的!会乱的!”
他语无伦次,声音尖利:
“殿下!您想想!郓王殿下马上就要入城了,他需要文官辅佐!我能帮他!我真的能帮他!我……”
“噗嗤——”
话没说完。
一柄刀,从后心刺入,前胸穿出。
刀锋雪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血,顺着刀尖滴落。
一滴,两滴……砸在金砖上,溅开小小的血花。
秦桧浑身一僵,缓缓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
然后,他艰难地转头,看向身后。
岳飞握着刀柄,面色冷峻,眼神如铁。
“你……你……”秦桧嘴唇翕动,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这一刀,”岳飞缓缓抽刀,声音冰冷,“是为野狐岭上那三万冤魂。”
“噗——”
刀锋离体,鲜血喷涌。
秦桧踉跄两步,伸手想捂住伤口,可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根本捂不住。
“这一刀,”岳飞反手又是一刀,砍在他肩头,深可见骨,“是为云州城下那些死守的将士。”
“啊——!”秦桧惨叫。
“这一刀,”岳飞第三刀,斩断他一条腿,“是为被你们逼死的忠臣良将。”
秦桧摔倒在地,断腿处血流如注。
他挣扎着,爬向殿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殿下……饶命……饶……”
声音越来越弱。
岳飞走上前,一脚踩住他后背。
然后,举刀。
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最后一刀,”岳飞声音嘶哑,“是为大宋。”
“噗嗤——!”
人头落地。
滚了几滚,停在御阶前。
眼睛还睁着,死死瞪着王程的方向,满是不甘和怨恨。
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官员都吓傻了。
他们见过杀人——天牢里,刑场上,甚至朝堂上,赵桓当庭杖毙过言官。
可没见过这么……这么干脆利落的杀人。
三句话,四刀。
当朝宰相,就这么……没了?
岳飞收刀,血顺着刀身流淌,滴在地上。
他转身,面向王程,单膝跪地:
“末将擅自动手,请殿下责罚。”
王程看着秦桧的尸体,看着那颗人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摇头:
“岳将军为国除奸,何罪之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
“传令,秦桧尸体拖出去,悬首西城门三日。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教坊司。”
“是!”殿外有亲兵应声。
两个背嵬军士卒上前,拖走秦桧的尸体和头颅。
血在光滑的金砖上拖出长长的痕迹,与赵桓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王程抬头,目光扫过殿中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
“还有谁,”他缓缓开口,“觉得秦桧冤枉的?”
无人应答。
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那就好。”
王程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传我命令:汴京四门由背嵬军接管,城内宵禁,亥时后无故上街者,斩。所有官员,各归其位,等候郓王殿下入城安置。”
他顿了顿:
“至于今日之事……如实记载。赵桓弑父自戕,秦桧伏诛——就这样写。”
说完,他迈出殿门。
阳光刺眼。
风吹过,带来初夏的暖意,也带来了血腥味。
远处,皇城外的汴京城,依旧安静。
但王程知道,这种安静维持不了多久。
赵楷马上就要来了。
而这座刚刚经历血洗的皇城,又将迎来新的主人。
第372章 杀得好
秦桧伏诛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汴京。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秦桧被岳将军一刀砍了!”
“砍得好!那老贼助纣为虐,早就该死了!”
“可……可他是宰相啊……说杀就杀了?”
“宰相?弑父篡位的昏君都死了,一个奸相算什么?”
“那现在……谁主事?”
“还能有谁?郓王殿下呗。听说岳将军已经派人去真定府迎驾了。”
“秦王呢?秦王不是回来了吗?”
“秦王回府了,说是不管朝政……”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但有一点是共识——赵桓的时代,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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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贾雨村府邸。
书房里门窗紧闭,帘子都拉得严严实实。
贾雨村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面前站着管家贾福,正低声禀报:“……秦桧当场被杀,周望吓得尿了裤子。秦王殿下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回府了。现在垂拱殿里,是岳将军主事。”
“岳飞……”贾雨村喃喃自语,脸色苍白,“他……他没说要清算其他人?”
“暂时没有。”
贾福道,“不过小的听说,岳将军让人把秦桧的尸体挂在西城门示众,旁边贴了罪状,列了十二条大罪。”
“十二条……”贾雨村苦笑。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为了往上爬,没少给秦桧送礼,没少帮他办事。
虽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若是追究起来……
“老爷,”贾福压低声音,“咱们……要不要去秦王府拜会一下?毕竟……毕竟咱们和贾家,还算沾亲带故。”
贾雨村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沾亲带故?”
他惨笑,“贾家败落时,我可曾伸过手?贾政下狱时,我可曾说过一句话?现在去攀亲戚……怕是门都进不去。”
“那……那总不能坐以待毙啊。”贾福急道。
贾雨村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
他铺开纸,研墨,提笔。
“备礼。”
他低声道,“不必贵重,但要雅致。另外……把那方前朝古砚找出来,我要去拜访一个人。”
“谁?”
“张浚。”
贾雨村笔下不停,“他是秦桧的学生,却能全身而退,必有缘故。如今这局面……得先探探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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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秦王府。
栖梧堂内,赵媛媛刚醒。
她睡了整整两个时辰,醒来时,阳光已西斜。
“娘娘,”蕊初端着温水进来,脸上带着喜色,“您醒了?正好,薛姨娘她们都在花厅等着呢。”
赵媛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王爷呢?”
“王爷在书房,和几位将军议事。”蕊初压低声音,“奴婢听说……秦桧死了。”
赵媛媛手一顿。
“怎么死的?”
“岳将军亲手砍的。”
蕊初眼中闪过快意,“就在垂拱殿上,一刀毙命。现在尸体还挂在西城门呢。”
赵媛媛沉默片刻,轻声道:“死了也好。”
她起身更衣,梳洗,然后朝花厅走去。
花厅里,薛宝钗等人都在。
见她进来,众女齐齐起身:“娘娘。”
“都坐。”
赵媛媛在主位坐下,看向薛宝钗,“宝妹妹,外头……怎么样了?”
薛宝钗轻声道:“郓王殿下明日就能到汴京。岳将军已派人接管了皇城、府库、兵部。
城中原有的禁军,愿意归顺的编入背嵬军,不愿意的发给路费遣散。”
她顿了顿,补充道:“朝中官员……暂时都没动。岳将军说要等郓王殿下定夺。”
“那……那些曾经跟着赵桓、秦桧为虎作伥的……”贾探春忍不住问。
“秋后算账,是肯定的。”
薛宝钗看向赵媛媛,“娘娘,王爷他……真的不管朝政?”
赵媛媛摇头:“王爷说了,他只管打仗。朝政之事,让郓王和岳飞处理。”
众女面面相觑。
尤三姐忍不住道:“可如今这天下,还不是郓王说了算?王爷手握重兵,若是……”
“三妹妹!”薛宝钗厉声制止。
尤三姐自知失言,连忙闭嘴。
赵媛媛却笑了:“三妹妹说得对。可王爷有王爷的考量。这天下……终究是赵家的天下。王爷若插手太多,反而不美。”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况且……西夏刚灭,北疆未稳,南边还有赵构。王爷的战场,不在这里。”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程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月白色常服,头发用玉簪束起,神色平静,看不出刚经历了一场宫变。
“王爷。”众女齐齐行礼。
王程摆摆手,在赵媛媛身侧坐下:“在说什么?”
“说朝中的事。”
赵媛媛给他倒了杯茶,“郓王明日就到,岳将军已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王程“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王爷,”林黛玉轻声开口,“妾身……妾身斗胆问一句,贾家那些在牢里的男丁……”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王程放下茶盏,看向她。
“黛玉……”
他缓缓道,“贾赦疯了,贾珍死了,贾政撞柱而亡——贾家男丁除了那些未及冠的,只剩宝玉下落不明。”
林黛玉眼圈一红。
“至于女眷,”王程继续道,“北疆女营已初成战力,夏金桂、李纨她们都很好。等郓王登基,大赦天下时,她们自然可以回来。”
“回来……”
林黛玉喃喃重复,眼泪终于落下。
薛宝钗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
王程不再多言,起身道:“我去书房。你们聊。”
他走后,花厅里气氛稍松。
“娘娘,”薛宝钗忽然想起什么,“赵桓……以什么礼葬?”
赵媛媛沉默片刻,轻声道:“亲王礼。”
“那……谥号呢?”
“没有谥号。”
赵媛媛摇头,“弑父之君,不配谥号。史书上……只会记他一笔罢了。”
众女默然。
窗外,暮色渐沉。
第373章 你没疯
五月初九,酉时三刻,暮色四合。
刑部天牢牢房里那股常年不散的霉味、屎尿味、血腥味,今日竟似被一股无形的骚动冲淡了些。
消息是申时末传来的——先是一个送饭的杂役在过道里跟狱卒嘀咕,说“西城门开了,岳飞的兵进城了”;
接着又有被提审的囚犯回来说,亲眼看见“秦桧那老贼被砍了脑袋,挂在城门上”;
最后,戌时初,几个狱卒在值房里喝酒,醉醺醺地拍桌子:“赵桓死了!自己捅死的!这他娘的天,真变了!”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在天牢深处激起层层暗涌。
“丁”字号牢区,关的都是“谋逆案”的重犯——贾家男丁、几个不肯附逆的清流、还有几个王子腾的旧部。
此刻,这排牢房里嗡嗡声不绝于耳。
“听见了吗?赵桓死了!秦桧也死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那……那咱们是不是能出去了?”
“肯定能!郓王殿下仁德,必会大赦天下!”
最里面那间牢房里,贾赦蜷在墙角,身上还裹着那件硬板结的羊皮。
羊头的眼窝里塞着草屑,空洞地对着牢门方向。
他听着外面那些兴奋的议论声,听着远处狱卒醉醺醺的划拳声,听着更远处——皇城方向隐约传来的、与往日不同的喧嚣……
浑身的血,一点点热了起来。
装疯。
吃草。
学羊叫。
屎尿拉在身上。
被狱卒当牲口踢打。
被其他囚犯嘲笑。
所有这些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了他两个多月。
可他忍下来了。
因为他知道,赵桓不会永远得势,王程不会永远在北疆,这天下……总要变的。
而现在,变天的时候,终于到了。
“嗬……嗬嗬……”
贾赦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笑声。
他缓缓坐直身子,伸手,一把扯下头上那顶肮脏的羊头皮。
动作干脆利落,哪有半分“疯癫”的滞涩?
羊皮被他随手扔在墙角,落在发霉的干草堆上,溅起细碎的灰尘。
他低头,看着自己脏污的双手——指甲缝里塞着泥垢和草屑,手背上还有昨日被狱卒用鞭子抽出的淤青。
可这双手,曾经握过荣国府的账本,签过万两银票的契约,抚摸过美妾娇嫩的肌肤……
“熬过来了……”
贾赦喃喃自语,眼中涌出滚烫的泪水,“老子……熬过来了!”
他想起贾珍——那个死在隔壁牢房、被他“无意”推倒撞死的亲侄子。
“珍哥儿,”他对着空荡荡的隔壁牢房,声音发颤,“你看见了吗?天变了……咱们贾家……还有机会!”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牢门栅栏前。
双手握住冰冷的铁条,用力摇晃:
“来人!来人啊!!”
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再没有装疯时的含混。
隔壁牢房的囚犯被惊动了,扒着栅栏看过来。
“贾赦?你……你没疯?!”
贾赦回头,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久违的、属于荣国府大老爷的倨傲:
“疯?老子当然没疯!不装疯,能活到现在?”
他转身,继续拍打栅栏:
“狱卒!给老子滚过来!听见没有?!”
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来。
不是平时那两个凶神恶煞的狱卒,是个面生的年轻杂役——大概是新来的,手里拎着个破木桶,正挨个牢房送晚上的馊粥。
“吵什么吵?”
年轻杂役皱眉,走到贾赦牢门前,“贾赦,你又发什么羊癫疯?”
“发你娘的羊癫疯!”
贾赦厉声喝道,腰背挺得笔直。
尽管那身脏污的锦袍皱得像咸菜,尽管头发散乱如草,可那股子世家大族当家老爷的气势,竟回来了七八分:
“听着!立刻去把你们狱丞叫来!就说——荣国府袭爵一等将军贾赦,要见他!”
年轻杂役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贾赦,像看一个怪物:“你……你真没疯?”
“废话!”
贾赦昂起头,“赵桓已死,秦桧伏诛,郓王殿下不日将入主汴京!老子是郓王殿下的姻亲——贾探春是我侄女,如今在秦王府!懂吗?赶紧去叫人!”
这话说得底气十足。
年轻杂役被他唬住了,犹豫片刻,放下木桶:“你……你等着。”
他转身跑了。
贾赦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股狂喜再也压抑不住。
他松开栅栏,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踱步,脚步虚浮却急切:
“出去了……老子终于要出去了……”
“荣国府虽然抄了,可江南还有田庄,金陵还有祖产……只要人活着,一切都能重来!”
“政老二死了,珍哥儿死了,宝玉那孽障下落不明——贾家,以后就是老子说了算!”
他越想越兴奋,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三个多月非人的折磨,此刻全都化作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甚至开始盘算:
出去后第一件事,是先找个大夫,把身上的伤治好;
然后去秦王府,找探春那丫头——她既然跟了王程,总得拉娘家一把;
再然后……
“贾赦!”
通道尽头传来熟悉的、粗哑的嗓音。
是狱卒甲——那个满脸横肉、左颊有道疤的汉子,姓刘,天牢里的人都叫他“刘疤子”。
他提着盏气死风灯,晃晃悠悠走过来,灯光在他狰狞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身后跟着那个年轻杂役,还有另一个狱卒乙——瘦高个,外号“竹竿”。
“听说你没疯?”
刘疤子走到牢门前,把灯举高,照着贾赦的脸,眯着眼上下打量,“装得挺像啊,贾公爷。”
那声“贾公爷”叫得阴阳怪气。
贾赦却浑然不觉,反而挺起胸膛:
“刘狱卒,既然知道了,就赶紧开门。本官要出去。”
“出去?”
刘疤子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去哪?”
“自然是回家!”
贾赦皱眉,“如今汴京易主,郓王殿下仁德,必会大赦。本官乃荣国府袭爵之人,理应释放。”
“释放?”
刘疤子回头,和竹竿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玩味。
“贾公爷,”刘疤子慢悠悠地说,“您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贾赦心头一跳:“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刘疤子忽然收起笑容,脸色冷了下来,“赵桓是死了,秦桧也死了。可天牢,还是天牢。我们这些狱卒,还是狱卒。”
他把脸凑近栅栏,盯着贾赦的眼睛:
“您以为,换了个皇帝,您就能大摇大摆走出去了?您以为,您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荣国府大老爷?”
贾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作镇定:
“本官……本官自然是。刘狱卒,你若是识相,现在就开门。等本官出去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处?”
刘疤子嗤笑,“贾公爷,您能给我什么好处?钱?您贾家还有钱吗?权?您自己都自身难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再说了……贾公爷,您是不是忘了,这三个多月,您在这天牢里,是怎么过的?”
贾赦脸色一白。
他想起来了。
第一天进来时,刘疤子就让他“孝敬”——把他身上最后一块玉佩抢走了;
第三天,因为他“不听话”,刘疤子用皮带抽了他二十鞭,背上至今还有疤;
第七天,刘疤子逼他学狗叫,不叫就不给饭吃;
第十天……
太多了。
这三个多月,他在刘疤子手下受的折磨,比在赵桓那儿还多。
“您说,”
刘疤子看着他逐渐惨白的脸,笑容残忍,“我要是放您出去了,您会不会……记仇啊?”
贾赦浑身一颤。
他明白了。
刘疤子怕他报复。
所以……不会放他出去。
“不……不会!”
贾赦连忙道,声音发急,“刘狱卒,只要你放我出去,从前的事,一笔勾销!我贾赦对天发誓,绝不计较!非但不计较,我还……我还重重谢你!”
他说着,伸手从怀里摸——其实什么都没摸到,他身上早就被搜刮干净了。
“谢我?”
刘疤子摇头,“贾公爷,您的谢,我受不起。我们这些底下人,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转身,对竹竿道:“走吧,酒还没喝完呢。”
“刘狱卒!刘狱卒!!”
贾赦急了,双手拼命拍打栅栏,“你不能这样!郓王殿下马上就要进城了!
秦王府的贾探春是我侄女!你得罪我,就是得罪秦王!得罪郓王!”
刘疤子脚步一顿。
他慢慢转过身,脸色在晃动的灯光下阴晴不定。
贾赦以为他怕了,连忙趁热打铁:
“刘狱卒,你想想!现在汴京城里谁最大?是秦王!是郓王!我侄女是秦王的人,你今日若帮我,就是帮秦王!将来……”
“将来?”
刘疤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古怪,“贾公爷,您是不是觉得……秦王会记得您这么个‘姻亲’?”
贾赦一愣。
“贾探春是您侄女不假,可她现在是秦王的女人。”
刘疤子缓缓走回来,隔着栅栏,一字一顿,“您呢?您是谋逆同党贾赦,是帮着赵桓害死贾政、害死贾珍的贾家罪人。
您觉得,秦王是会向着自己的女人,还是向着您这个……差点害死她全家的‘大伯’?”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贾赦头上。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探春那丫头,从小就有主意,跟府里这些长辈并不亲近。
尤其是她生母赵姨娘死后,她对贾家……怕只有恨。
“不……不会的……”
贾赦喃喃道,“她终究是贾家的女儿……她……”
“就算她念旧情,”
刘疤子打断他,“那也是她的事。我们这些狱卒,只知道——上头没下释放令,我们就不能放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贾公爷,您是不是忘了……珍大爷是怎么死的?”
贾赦浑身剧震。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刘疤子。
灯光下,刘疤子的眼睛像两口深井,里面映着他惊恐的脸。
“你……你说什么?”
“我说,”刘疤子凑得更近,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珍大爷……真是自己撞墙死的吗?”
贾赦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起那夜——
他推了贾珍一把。
贾珍后腰撞在凸起的石砖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
血……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贾赦声音发抖,“珍哥儿是……是自己不小心……”
“不小心?”
刘疤子笑了,“贾公爷,那天夜里,我就在隔壁值房。我听见了——您和珍大爷吵架,然后‘砰’一声,然后珍大爷就没声了。”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贾赦:
“您说,这事要是传出去……传到秦王府,传到您那位好侄女耳朵里……她会怎么想?
哦对了,珍大爷的夫人尤氏,如今也在北疆女营吧?她要是知道,自己丈夫是死在自己大伯手里……”
“别说了!!”
贾赦嘶声吼道,双手死死抓住栅栏,指节泛白,“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刘疤子摊手,“我只是想提醒贾公爷——有些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您要是乖乖待着,这事就烂在肚子里。您要是非得出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贾赦瘫坐在地上。
浑身发冷。
原来……原来刘疤子早就知道了。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拿捏自己的把柄。
而现在,这个把柄,足以要他的命。
“刘……刘爷……”
贾赦的声音彻底软了,带着哭腔,“您……您高抬贵手……我……我不出去了,我就在这儿待着……求您……求您别说出去……”
“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
刘疤子满意地点头,“行了,贾公爷,您歇着吧。今晚……好好睡一觉。”
他转身,对竹竿和那个年轻杂役摆摆手:“走,喝酒去。”
三人说说笑笑,走了。
脚步声渐远。
牢房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远处值房传来的、隐约的划拳声。
贾赦瘫坐在墙角,浑身发抖。
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好不容易熬到变天,好不容易看到希望……
却被人用最不堪的把柄,掐断了所有出路。
“不……不能这样……”
他喃喃自语,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火焰,“我得出去……必须出去……刘疤子不能留……对,不能留……”
第374章 重见天日
贾赦瘫坐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掐出血痕都不自知。
刘疤子走了,带着那种猫戏老鼠的讥诮。
临走前还“贴心”地让那个年轻杂役把晚上的馊粥放在牢门口。
半碗黑乎乎的、能看到米虫在爬的杂粮粥,上面漂着一层可疑的白沫。
贾赦没动。
他甚至没看那碗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滋长:出去,必须想办法出去。
可怎么出去?
这三个月非人的折磨,让他本就发福的身体瘦脱了形,肋骨根根可见,腿上的鞭伤因为长期潮湿已经溃烂化脓,一走动就钻心地疼。
“不行……一定有办法……”
“来人……”
贾赦忽然抬头,声音嘶哑地朝着通道尽头喊:“来人!有没有人?!”
他喊得很轻,不是怕惊动刘疤子,是怕惊动了希望。
通道里静悄悄的。
远处值房传来的划拳声似乎停了,大概是酒喝完了,狱卒们各自找地方打盹去了。
贾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
很轻的脚步声,从通道另一头传来。
不是刘疤子那种沉重拖沓的脚步,也不是竹竿那种轻飘飘的,是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意味的。
贾赦浑身一震,猛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抓住铁条,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昏暗的气死风灯光线下,一个身影慢慢走近。
是那个年轻杂役。
他大概十八九岁,瘦瘦小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手里提着个空木桶——显然是回来收碗的。
他走到贾赦牢门前,蹲下身,伸手去拿地上那碗馊粥。
“等等。”
贾赦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年轻杂役手一顿,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你叫什么名字?”贾赦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范六。”年轻杂役简洁地回答,又要去端碗。
“范六兄弟,”贾赦的手从栅栏缝隙里伸出去,虚虚拦了一下,“先别急着走,咱们……说说话。”
范六皱眉:“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他虽年轻,但在天牢这种地方待了半年,早就练出了一身警惕——这些囚犯,尤其是曾经有权有势的囚犯,临死前什么花招都使得出来。
“有的说,有的说。”
贾赦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扭曲:“范六兄弟,我看你……是个实诚人。不像刘疤子他们……”
他顿了顿,观察范六的表情。
范六没说话,但端碗的手停住了。
贾赦心中一动,继续道:“刘疤子是不是经常欺负你?让你干最脏最累的活,好处却全被他拿了?”
这话戳中了范六的痛处。
他嘴唇动了动,没吭声,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愤。
贾赦看在眼里,心中狂喜——有门!
“范六兄弟,你想不想……换个活法?”
贾赦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诱哄的意味,“想不想……手里有点钱,娶个媳妇,在汴京城里置个小院,安安稳稳过日子?”
范六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我一个牢里打杂的,哪来那么多钱?”
“我有。”贾赦斩钉截铁。
“你?”范六嗤笑,“贾公爷,您都被抄家了,还有钱?”
“抄家抄的是明面上的东西。”
贾赦身体前倾,脸几乎贴在栅栏上,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们这样的人家,谁没点藏着的体己?
我在江南有三处田庄,加起来八百亩水田,每年光租子就有两千两。在金陵还有两间绸缎铺,一间当铺……”
他说着,看着范六眼中越来越亮的光,心中冷笑——到底是年轻,好糊弄。
“只要你帮我出去,”贾赦一字一顿,“这些,我分你一半。”
“一……一半?”范六呼吸急促起来。
八百亩水田,两间铺子……一半是多少钱?
他这辈子,不,十辈子都挣不来!
“对,一半。”
贾赦加重语气,“另外,我再给你一千两现银,足够你在汴京买宅子、娶媳妇、做点小买卖。
等你有了孩子,我还送他进私塾,将来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这些话,像蜜糖一样灌进范六耳朵里。
他喉咙滚动,握着木桶的手微微发抖。
“可……可刘头儿说了,上头没下令,不能放人……”范六艰难地说。
“刘疤子算什么东西?!”
贾赦厉声道,随即又压低声音,“范六兄弟,你还没看明白吗?这天下已经变了!赵桓死了,秦桧死了,现在是郓王殿下的天下!秦王府的贾探春,是我亲侄女!”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想想,等我出去了,去秦王府认了亲,我就是秦王殿下的姻亲长辈!到时候,别说刘疤子,就是刑部尚书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
范六被他说得晕头转向。
是啊……如果贾赦真成了秦王殿下的亲戚……
那自己帮了他,不就是攀上了天大的关系?
“可……可刘头儿要是知道了……”范六还是犹豫。
“他不会知道。”
贾赦眼神阴冷,“你偷偷放我出去,我直接去秦王府。等刘疤子发现时,我已经在王府里了。到时候,他敢动你?他敢动秦王殿下的恩人?”
这话彻底击溃了范六最后的防线。
他左右看看,通道里空无一人,远处值房隐隐传来鼾声——刘疤子他们喝多了,睡了。
“钥……钥匙在刘头儿腰上挂着,”范六声音发颤,“我……我拿不到。”
“不用钥匙。”
贾赦指着栅栏上的铁锁,“这种锁,用根铁丝就能捅开。你会不会?”
范六犹豫了一下,点头:“会一点……以前跟个老锁匠学过。”
“那就对了!”
贾赦强压住心中的狂喜,“你现在就去,找根细铁丝,趁刘疤子睡着,把锁捅开。
我出去后,直接去秦王府。天亮之前,一切都能搞定!”
范六还在犹豫。
贾赦急了,从怀里摸——其实什么都摸不到,但他做了个掏东西的动作,然后从栅栏缝隙里伸出手,虚握成拳,仿佛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范六兄弟,这是我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一块羊脂玉佩,你先拿着,算是定金。”
范六盯着他空无一物的手,愣了愣。
贾赦连忙道:“玉佩太小,从栅栏缝里递不出去。你先帮我,等我出去了,十倍、百倍地谢你!”
范六看着贾赦那张写满“真诚”的脸,看着那双因为急切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狠狠一咬牙:
“好!贾公爷,我信你一次!”
他转身,快步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通道尽头。
贾赦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抓着栅栏,浑身都在颤抖。
不是怕,是兴奋。
狂喜像毒蛇一样在他血液里游走,让他每一根神经都在战栗。
“成了……成了……老子要出去了……要出去了!”
他喃喃自语,眼中涌出滚烫的泪水。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非人的折磨!
吃草,学羊叫,被鞭打,被羞辱……
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等出去了,先去秦王府,找探春那丫头——她要是敢不认,就拿她生母赵姨娘的事威胁她!
然后,动用贾家最后的人脉和钱财,重新打通关系。
江南的田庄,金陵的铺子,虽然被抄了一部分,但肯定还有漏网的……
对了,还有宝玉那个孽障!
得赶紧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可是贾家唯一的嫡孙!
贾赦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越想越兴奋,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他甚至开始幻想,等重振贾家后,要怎么收拾刘疤子——不,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要慢慢折磨,把他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痛苦,百倍奉还!
亥时三刻,通道里再次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急。
贾赦浑身一紧,连忙趴到栅栏前。
是范六。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铁丝——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贾……贾公爷,”范六声音发颤,“刘头儿他们……睡死了。我试了试,能捅开。”
“快!快动手!”贾赦急声道。
范六左右看看,确认没人,这才蹲下身,将铁丝伸进锁孔。
“咔哒……咔哒……”
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贾赦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眼睛死死盯着那把锁。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难熬。
终于——
“咔。”
一声轻响。
锁开了。
范六颤抖着手,取下铁锁,拉开栅栏门。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像惊雷一样刺耳。
两人同时僵住,大气不敢出。
远处值房,鼾声依旧。
“走……走吧。”范六低声道,声音抖得厉害。
贾赦深吸一口气,迈步——腿一软,险些摔倒。
三个月的折磨,让他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他咬着牙,扶着栅栏,一步步挪出牢房。
脚踩在通道的泥土地上,那种久违的、踏实的触感,让他差点哭出来。
自由了……
终于自由了!
“贾公爷,这边。”
范六扶住他,指向通道另一头,“那边有个小门,平时运秽物的,晚上没人守。”
两人搀扶着,蹑手蹑脚地往前走。
通道两旁的牢房里,有些囚犯醒了,扒在栅栏前,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但没人出声。
这些人都精着呢——这时候喊一嗓子,除了给自己惹麻烦,什么好处都没有。
很快,他们走到通道尽头。
那里果然有扇小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月光。
“出了这门,就是后巷。”范六低声道,“您……您真会回来接我吗?”
“一定!”
贾赦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范六兄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等我到了秦王府,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来接你!到时候,金银、宅子、女人,你要什么有什么!”
范六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用力点头:“那我等您!”
他推开木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微凉,还有……自由的味道。
贾赦深吸一口气,迈步出门。
第375章 贾赦之死
后巷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狱墙,地上堆着杂物和垃圾。
月光从狭窄的天空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贾赦站在巷子里,抬头,看着那方狭小的、洒满月光的夜空,眼泪汹涌而出。
“出来了……老子终于出来了……”
他喃喃自语,浑身都在颤抖。
三个月的屈辱,三个月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甚至想仰天长啸,想告诉全世界——我贾赦,又活过来了!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现在还没完全安全。
得赶紧去秦王府。
贾赦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辨认方向。
秦王府在城西,离刑部天牢不远,大概两三里路。
以他现在的体力,走过去至少要半个时辰。
但没关系,只要能到……
“贾公爷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个阴冷的声音,忽然从巷子阴影里传来。
贾赦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结。
他缓缓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巷子拐角处,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刘疤子。
他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在夜风中晃晃悠悠,照着他那张狰狞的脸。
左颊那道疤,在灯光下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刘……刘狱卒……”贾赦声音发干。
“哟,贾公爷不装疯了?”
刘疤子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扫过贾赦身后的范六,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小六子,长本事了啊?学会私放重犯了?”
范六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刘头儿!我……我……”
“你什么你?”
刘疤子一脚踹在他胸口,“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平时怎么教你的?天牢的规矩都忘了?!”
范六被踹得滚倒在地,捂着胸口,疼得说不出话。
贾赦看着这一幕,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完了。
全完了。
“刘狱卒,”他强作镇定,“这事……是个误会。是我逼范六的,不关他的事。你放我走,我……我给你钱,很多钱!”
“钱?”
刘疤子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贾公爷,您觉得我现在缺钱吗?”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说:“赵桓死了,秦桧死了,这天牢马上就要换主子了。等新主子来了,我这样的老人,只要不出错,少说也能混个狱丞当当——到时候,月俸翻倍,油水翻倍,还缺您那点钱?”
贾赦脸色煞白。
他明白了。
刘疤子根本不在乎钱。
他在乎的是“不出错”。
而私放重犯,是最大的错。
“刘狱卒,”贾赦声音发颤,“你……你放我一马。我出去后,绝不提今晚的事。我……我可以发誓!”
“发誓?”
刘疤子摇头,“贾公爷,您这样的人,发的誓能信吗?”
他上前一步,灯光照在贾赦惨白的脸上:“再说了,您是不是忘了……珍大爷是怎么死的?”
贾赦浑身剧震。
“我要是放您出去,”刘疤子声音压低,像毒蛇吐信,“您转头去秦王府,跟您那位好侄女一说——您觉得,我会是什么下场?”
贾赦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原来刘疤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他走。
无论是装疯时,还是现在。
这个阴险的老吏,早就把一切都算计好了。
“所以啊,贾公爷,”
刘疤子叹了口气,语气居然带着几分“惋惜”。
“您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儿吧。等郓王殿下登基,大赦天下,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他说着,伸手去抓贾赦的胳膊:“走吧,跟我回去。”
就在他手触到贾赦胳膊的瞬间——
贾赦眼中凶光一闪!
三个月的屈辱,对自由的渴望,对生的贪恋,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疯狂的杀意!
他猛地一挣,不知从哪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头撞向刘疤子!
“砰!”
刘疤子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手里的气死风灯脱手飞出,“哐当”摔在地上,灯油洒了一地,火苗“轰”地窜起!
火光瞬间照亮了狭窄的后巷!
“找死!”
刘疤子稳住身形,眼中闪过狠色,从腰间抽出那根惯用的牛皮鞭——鞭梢浸过盐水,打在人身上能撕下一层皮!
“啪!”
一鞭抽在贾赦背上!
破烂的锦袍瞬间裂开,皮肉翻卷,鲜血涌出!
“啊——!”贾赦惨叫,扑倒在地。
但他没放弃。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他伸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一块半截砖头——不知道是谁扔在这儿的。
“我跟你拼了!!”
贾赦嘶声怒吼,抓起砖头,挣扎着爬起来,朝刘疤子扑去!
那画面很可笑。
一个瘦骨嶙峋、浑身是伤的老人,举着一块破砖头,踉踉跄跄地扑向一个手持皮鞭、身强体壮的狱卒。
像螳臂当车。
但贾赦眼中那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光芒,竟让刘疤子心头一悸。
“妈的,疯子!”
刘疤子骂了一句,侧身躲开砖头,反手又是一鞭!
“啪!”
这一鞭抽在贾赦腿上。
贾赦腿一软,跪倒在地,砖头脱手飞出,“哐当”砸在墙上,碎成几块。
“贾公爷,何必呢?”
刘疤子提着鞭子,慢慢走近,灯光下,他的脸阴森可怖:“老老实实回去,还能多活几天。非要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贾赦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背上、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顺着破烂的衣袍往下淌,在地上聚成一滩。
他抬头,看着刘疤子,看着那张写满冷漠和杀意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疯狂。
“刘疤子……”贾赦声音嘶哑,“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刘疤子皱眉,没说话。
“我最后悔的……不是帮赵佶,不是害死政老二,不是推珍哥儿那一把……”
贾赦眼中涌出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淌成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我最后悔的是……三个月前,你第一次抽我鞭子的时候,我没跟你拼命。”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像垂死野兽最后的咆哮:
“老子是荣国府袭爵的一等将军!是贾家的当家老爷!你一个贱役,也配打我?!也配把我当牲口耍?!!”
刘疤子被他的气势震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
“死到临头还嘴硬!”
他举起鞭子,就要抽下!
可就在这时——
一直瘫在旁边的范六,忽然动了!
这个胆小怕事的年轻杂役,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猛地扑上来,一把抱住刘疤子的腿:
“刘头儿!别杀他!别——”
“滚开!”
刘疤子一脚踹开范六,反手一鞭抽在他脸上!
“啪!”
皮开肉绽。
范六惨叫一声,捂着脸滚到一边。
而这一耽搁,给了贾赦最后的机会。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爬起来,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巷口跑去!
那里有月光。
有自由。
有活下去的希望!
只要跑出这条巷子,跑到大街上,就算被巡逻的兵丁抓住,也比死在这里强!
“想跑?!”
刘疤子眼中凶光毕露,提着鞭子追上去。
两人一逃一追,在狭窄的后巷里展开最后的角逐。
贾赦跑得很慢,踉踉跄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拼命地跑,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在跑。
巷口越来越近。
月光越来越亮。
他甚至能看到巷外大街上的青石板路,看到远处民居窗户里透出的灯火……
快了……就快了……
只要再跑十几步……
“噗嗤——!”
一声闷响。
贾赦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截刀尖,从胸前透出。
雪亮的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血,顺着刀尖往下滴。
一滴,两滴……砸在地上,溅开小小的血花。
“呃……”
贾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艰难地转头。
刘疤子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把短刀——不知什么时候换上的。
刀身全部没入贾赦的后心。
“贾公爷,”
刘疤子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其实我刚才骗您的。上头……根本没说要大赦。像您这样的‘谋逆同党’,新朝初立,为了稳定人心,多半是要……杀一批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啊,您早死晚死,都是个死。不如死在我手里,还能少受几天罪——我这是……帮您呢。”
贾赦瞪大眼睛,眼中满是不甘、怨毒,还有……深深的、刻骨的绝望。
原来……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活路。
装疯没有,贿赂没有,逃跑也没有。
他的命运,早在三个月前踏进天牢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嗬……嗬……”
贾赦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他缓缓抬起手,伸向巷口,伸向那片洒满月光的天空。
指尖颤抖着,仿佛想抓住什么。
抓住自由?
抓住希望?
抓住……曾经那个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贾赦?
最终,手无力地垂下。
身体向前倾倒,“砰”地摔在地上。
眼睛,还睁着。
死死瞪着巷口的方向,瞪着那片他至死都没能踏出去的、洒满月光的天空。
死不瞑目。
刘疤子站在尸体旁,喘着粗气。
他抽出刀,在贾赦破烂的锦袍上擦了擦血迹,然后转身,看向瘫在墙角的范六。
范六捂着脸,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恐惧。
“小六子,”
刘疤子提着滴血的刀,慢慢走过去,“今晚的事,你说……该怎么办?”
范六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刘头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求您……求您饶我一命!”
“饶你一命?”
刘疤子蹲下身,用刀尖抬起范六的下巴,“可以啊。不过……”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从今往后,你的嘴,得闭紧了。今晚贾赦是‘越狱时不小心摔死’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范六拼命点头。
“还有,”刘疤子补充道,“你私放重犯,按律当斩。但我念你年轻不懂事,给你一次机会——去,把尸体拖回去,扔回牢房。然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把自己弄伤,就说贾赦越狱,你阻拦时被他打伤。明白吗?”
“明……明白!”范六连滚爬爬地起身,哆哆嗦嗦地去拖贾赦的尸体。
刘疤子站在月光下,看着范六费劲地把尸体拖回小巷深处,拖进那扇小木门。
第376章 乐极生悲的赵楷
五月十二,未时三刻。
汴京东南二百里外,官道上烟尘滚滚。
赵楷骑在一匹雪白的河西骏马上,身穿赭黄色蟠龙纹锦袍,外罩金丝软甲,腰佩镶玉宝剑。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白微须,眉眼间与赵佶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那份文弱,多了几分志得意满的锋芒。
三日前,他还在真定府坐镇,接到岳飞“汴京已破、赵桓自戕”的飞马传报时,手中茶盏“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当真?!”他霍然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千真万确!”
信使单膝跪地,激动得满脸通红。
“岳将军五月初九卯时破西城门,午时入皇城。赵桓在垂拱殿自戕,秦桧伏诛!如今汴京已在岳将军掌控之中!”
“好!好!好!”
赵楷连说三个“好”字,双手握拳,指甲掐进掌心都不觉疼痛。
他等了多久?
从父皇“暴崩”、赵桓篡位那天起,他就开始筹划。
联络旧部,收拢兵马,联合岳飞,一路从云州打到真定,又从真定打到汴京城下……
如今,终于成了!
“殿下!”
谋士吴敏上前一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此乃天意啊!赵桓弑父篡位,天理不容,如今自取灭亡!
殿下乃太上皇嫡子,名正言顺,当速速进京,承继大统!”
“对!对!”
赵楷在厅中来回踱步,浑身都在微微发颤,“传令!全军拔营,即刻出发!本王要……不,朕要亲赴汴京!”
他连自称都改了。
帐中众将、谋士齐齐跪倒:“臣等恭贺陛下!”
那声“陛下”,叫得赵楷心花怒放。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垂拱殿的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看见传国玉玺在手,看见史书上记载——“郓王赵楷,拨乱反正,承继大统”……
“起来!都起来!”
赵楷扶起众人,脸上红光满面,“待朕登基,诸卿皆是从龙功臣,必当厚赏!”
“谢陛下隆恩!”
当日下午,赵楷便率领三千后军——这是他最精锐的亲兵卫队,轻装简从,抛掉大部分辎重,只带十日粮草,快马加鞭赶往汴京。
真定府到汴京四百余里,正常行军需五六日。
可赵楷等不及了。
他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三日狂奔三百里。
此刻,距汴京只剩最后二百里。
“陛下,”亲兵统领张浩策马上前,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官道,“照这个速度,最迟明日午时,就能抵达汴京城下!”
赵楷勒住马,举目远眺。
初夏的阳光下,官道笔直延伸向天际,两旁麦田青青,远处村庄炊烟袅袅。
这片土地,即将完全属于他。
“传令,”赵楷意气风发,“加快速度!今夜在陈桥驿歇脚,明日一早,朕要看见汴京城墙!”
“是!”
队伍再次提速。
马蹄踏在黄土官道上,扬起漫天烟尘。
赵楷骑在马上,风吹起他赭黄色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仿佛已经看见了汴京城的轮廓,看见了城门洞开,万民跪迎,看见了……
“陛下,”谋士吴敏策马与他并行,压低声音,“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岳将军……虽助陛下攻破汴京,但他终究是王程的人。”
吴敏斟酌着措辞,“如今王程已回汴京,就住在秦王府。此人手握重兵,威震北疆,又灭了西夏……若他……”
“若他什么?”赵楷笑容微敛。
“若他有不臣之心……”吴敏声音更低,“陛下不可不防啊。”
赵楷沉默片刻,冷哼一声:“王程再强,也是臣子。朕乃赵家正统,名正言顺。他若敢有异心,天下人共诛之!”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也是一紧。
王程……
那个一枪破武威城的煞神。
那个让金国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的杀神。
那个如今就住在汴京、离皇城只有几条街的男人……
“陛下,”另一谋士李邦彦插话,“吴大人多虑了。王程若真想篡位,何必等陛下进京?
汴京破城时,他就可以黄袍加身。可他不但没有,反而回府闭门不出,将朝政全交给岳飞——这说明,他至少现在,还没有那个心思。”
“李大人说得是,”吴敏连忙改口,“是臣多虑了。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陛下进城后,当尽快举行登基大典,昭告天下。只要名分一定,王程再强,也翻不起浪来。”
赵楷点头:“此言有理。传令下去,进城之后,立刻筹备登基事宜。朕要……在三日之内,举行大典!”
“陛下圣明!”
众谋士齐声附和。
赵楷心情重新舒畅起来。
是啊,王程再强,能强过大义名分?
只要他赵楷坐上龙椅,就是大宋正统皇帝。
王程若敢动,就是谋逆,天下共讨之!
“驾!”
他一夹马腹,白马嘶鸣,加速向前。
身后三千亲兵紧紧跟随。
队伍如一条土黄色的长龙,在官道上奔腾。
每个人都脸上带笑,眼中放光——从龙之功啊,马上就要到手了!
酉时三刻,夕阳西斜。
陈桥驿到了。
这里是汴京东郊最大的驿站,距京城只有八十里。
因当年太祖赵匡胤在此“黄袍加身”而闻名天下。
赵楷勒马停在驿馆前,看着门楣上那块御赐的“陈桥驿”匾额,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太祖就是从这里出发,进京称帝的。
如今,他赵楷也要走这条路。
“天命……这就是天命啊。”他喃喃自语。
“陛下,”张浩下马,上前禀报,“驿丞说,驿站已备好酒菜房间,请陛下歇息。”
赵楷点头:“将士们一路辛苦,今晚好好休整。明日一早,进城!”
“是!”
亲兵们欢呼起来。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驿馆很大,足以容纳数千人。
赵楷被引到正厅——这里显然是特意布置过的,地上铺着崭新的红毯,桌上摆着精致的酒菜,甚至还有一盆冰镇过的西瓜。
“陛下请用。”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点头哈腰,满脸谄笑。
赵楷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炙羊肉、清蒸鲈鱼、红烧肘子、荷叶鸡……还有一壶上好的绍兴女儿红。
“有心了。”他满意点头。
“能为陛下效劳,是小人的福分。”驿丞弓着腰,“陛下慢用,小人去安排将士们的伙食。”
说完,他退了出去。
赵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香醇厚,是陈年佳酿。
“陛下,”吴敏举杯,“臣敬陛下一杯,预祝陛下明日进城,顺遂如意!”
“敬陛下!”
众谋士、将领纷纷举杯。
赵楷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张浩喝得满面红光,大声道:“陛下!等您登基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兄弟!咱们可是跟着您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忘不了!”
赵楷拍案,“张浩,朕封你为殿前司都指挥使!吴敏,你是中书侍郎!李邦彦,你是枢密副使!还有你们……”
他一个个点过去,许下高官厚禄。
众人听得心花怒放,连连谢恩。
正热闹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冲进大厅,单膝跪地:
“报——!岳将军急报!”
赵楷放下酒杯:“讲。”
“岳将军请陛下……暂缓进城。”
信使喘着粗气,“汴京城内局势未稳,王程虽闭门不出,但秦王府周围暗卫密布。岳将军说……为保万全,请陛下在陈桥驿多待两日,待他彻底掌控局面,再……”
“什么?!”
赵楷脸色一沉,“暂缓进城?还要多待两日?”
他猛地站起身,酒意都醒了大半:“岳飞这是什么意思?嫌朕碍事?!”
“陛下息怒!”吴敏连忙劝道,“岳将军也是为陛下安危着想。王程毕竟……”
“王程王程!又是王程!”
赵楷烦躁地挥手,“他王程再厉害,还能在汴京城里把朕杀了不成?!
朕是赵家正统,他敢动朕一根汗毛,天下人的唾沫都能淹死他!”
他越说越气:“再说了,朕有三千亲兵!都是百战精锐!他王程在城里才多少人?还能翻了天?!”
信使低着头,不敢接话。
李邦彦小心翼翼道:“陛下,岳将军既然这么说,必有缘故。不如……咱们就多等一日?反正汴京已在掌控,早一天晚一天,也无妨……”
“等什么等!”
赵楷打断他,“夜长梦多!朕明日必须进城!你去告诉岳飞,让他准备好迎驾!朕倒要看看,谁敢拦朕!”
信使犹豫:“这……”
“还不快去!”
“是……是!”信使连滚爬爬退了出去。
大厅里一时寂静。
刚才的热闹气氛,荡然无存。
吴敏和李邦彦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张浩却满不在乎:“陛下说得对!咱们有三千精锐,怕什么?他王程再厉害,还能一人打三千?”
赵楷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却再也喝不出滋味。
他心里其实也有些发虚。
王程……
那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胜券在握,名分大义都在手,王程若真敢动手,那就是自绝于天下!
“喝酒!”
他强迫自己镇定,举起酒杯,“明日进城,朕就是大宋天子!诸位都是开国功臣!”
“敬陛下!”
众人再次举杯,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勉强。
---
戌时末,夜色已深。
赵楷躺在驿馆最好的房间里,辗转反侧。
床铺很软,被褥都是崭新的绸缎,可他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垂拱殿的龙椅,一会儿是王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会儿是岳飞那封“暂缓进城”的急报……
“咚咚。”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赵楷警觉地坐起身。
“陛下,是臣,吴敏。”
赵楷松了口气:“进来。”
门开了,吴敏端着烛台进来,脸上带着忧色:“陛下还没睡?”
“睡不着。”赵楷揉着太阳穴,“吴敏,你说……岳飞那封信,到底什么意思?”
吴敏把烛台放在桌上,压低声音:“陛下,臣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陈桥驿……太安静了。”
吴敏环顾四周,“这里是通往汴京的要道,平日里商旅不绝。可今日咱们来时,官道上空无一人。驿馆里除了驿丞和几个杂役,再没别人。”
赵楷心头一跳:“你是说……”
“臣不敢妄言,”吴敏声音更低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陛下,咱们……要不要加强戒备?”
赵楷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必。朕有三千亲兵,都是精锐。就算真有人想对朕不利,也得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这里是陈桥驿,距汴京只有八十里。若真有事,岳飞半个时辰就能赶到。”
吴敏还想说什么,赵楷摆摆手:“行了,你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是……”吴敏无奈,躬身退出。
房门关上。
赵楷重新躺下,盯着床顶的幔帐,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太安静了……
确实太安静了。
连虫鸣声都没有。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
远处的营房传来士兵的鼾声——赶了三天路,大家都累坏了。
赵楷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忽然听见——
“咻——!”
尖锐的破空声!
紧接着是惨叫!
“敌袭——!!”
凄厉的号角划破夜空!
赵楷猛地睁眼,翻身坐起。
窗外,火光冲天!
第377章 赵楷之死
“保护陛下!!”
张浩的嘶吼在庭院中炸响。
赵楷手忙脚乱地披上软甲,抓起宝剑,冲出房间。
驿馆庭院里已经乱成一团。
无数黑影从墙头、屋顶跃下,见人就杀!
那些黑影穿着黑衣,蒙着面,手中钢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专挑军官和亲兵下手。
赵楷的亲兵虽然精锐,但连日赶路,疲惫不堪,又是被突袭,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结阵!结阵!”张浩挥舞着腰刀,拼命呼喊。
可混乱中,谁能听见?
一个黑衣人看见赵楷,眼中凶光一闪,挥刀扑来!
“陛下小心!”一个亲兵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刀。
“噗嗤——!”
刀锋入肉,鲜血喷溅。
赵楷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又有三个黑衣人围了上来。
“拦住他们!”
张浩带着十几个亲兵冲过来,与黑衣人战在一处。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赵楷被亲兵护在中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个倒下。
那些黑衣人太狠了——不喊不叫,沉默杀人,刀刀致命。
更可怕的是,他们显然早有准备,专挑铠甲缝隙、咽喉、心口下手。
“是死士……”
吴敏脸色惨白,颤声道,“陛下,咱们中埋伏了!”
“谁?!是谁?!”赵楷嘶声怒吼。
回答他的,是一支从暗处射来的冷箭。
“噗!”
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门板上,箭尾兀自震颤。
赵楷吓出一身冷汗。
“撤!往东门撤!”
张浩一刀砍翻一个黑衣人,嘶声喊道。
亲兵们护着赵楷,且战且退,往驿馆东门方向移动。
沿途都是尸体——有黑衣人的,更多的是亲兵的。
鲜血染红了青石地面,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终于退到东门。
门开着。
门外是官道,官道旁是一片树林。
“快!出门!”张浩当先冲了出去。
赵楷紧随其后。
可就在他踏出东门的瞬间——
“咻咻咻——!”
树林中,箭如雨下!
“盾牌!!”张浩目眦欲裂。
可哪里来得及?
冲在最前的十几个亲兵,瞬间被射成刺猬。
赵楷被一个亲兵扑倒,摔在地上,那亲兵用身体护住他,背上插了三支箭。
“陛……下……”亲兵吐着血沫,没了气息。
赵楷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月光下,他看见树林中走出一个人。
一个穿着明黄色龙纹锦袍,外罩金甲,腰佩长剑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眼间……竟与赵桓有五分相似。
“赵……构?!”赵楷瞳孔骤缩。
康王赵构。
那个逃去江宁府,被他一直瞧不起的九弟。
“皇兄,”赵构在十步外停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别来无恙?”
“是你……”赵楷挣扎着爬起来,死死盯着他,“是你设的埋伏?!”
“皇兄这话说的,”赵构摇头,笑容不变,“臣弟是来‘迎驾’的。听说皇兄要进京登基,臣弟特来……送皇兄一程。”
他特意加重了“送”字。
赵楷浑身冰凉。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陈桥驿空无一人。
为什么驿丞那么殷勤。
都是圈套!
“赵构!”
赵楷嘶声怒吼,“你竟敢弑兄?!你就不怕天下人唾骂?!”
“弑兄?”
赵构挑眉,“皇兄此言差矣。弑父的是赵桓,谋逆的是你。臣弟……是来拨乱反正的。”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再说了,皇兄觉得,今夜之事,会有几个人知道?”
赵楷心中一寒。
是啊,陈桥驿离汴京八十里,中间荒无人烟。
就算这里杀得血流成河,汴京城里也不会有人知道。
“你……你和王程勾结?!”赵楷忽然想到什么。
“王程?”赵构笑了,“那尊杀神,臣弟可请不动。不过……”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赵楷:“皇兄觉得,王程会为了你,跟臣弟翻脸吗?”
赵楷哑口无言。
不会。
王程凭什么帮他?
就因为他“名正言顺”?
可赵构也是赵家血脉,也是“名正言顺”!
“皇兄,”赵构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念在兄弟一场,臣弟给你个痛快。”
“保护陛下!!”
张浩狂吼,带着最后几十个亲兵,扑向赵构。
赵构身后,数十名黑衣死士迎上。
又是一场屠杀。
张浩确实勇武,连杀三个死士,可最终还是被乱刀砍死。
临死前,他回头看了赵楷一眼,眼中满是悲愤和不甘。
赵楷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尸体,看着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兵一个个倒下……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啊……”
“皇兄,”赵构提着滴血的长剑,走到他面前,“要怪,就怪你太急了。你若在真定府多待几日,等臣弟先进京,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了。”
赵楷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你也想当皇帝?!”
“不然呢?”赵构俯视着他,“这天下,姓赵。赵桓能坐,你能坐,我为什么不能坐?”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臣弟比你们都聪明。赵桓弑父,失了人心;你勾结外将,引狼入室。
只有臣弟……在江宁府收拢民心,整顿兵马,如今又‘拨乱反正’——天下人会选谁,皇兄难道不明白?”
赵楷惨笑。
是啊,赵构说得对。
赵桓弑父,天理不容。
他赵楷引岳飞入京,也是与虎谋皮。
只有赵构……躲在后面,坐收渔利。
“好……好一个九弟……”
赵楷挣扎着站起来,握紧手中的剑,“朕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他挥剑冲向赵构。
可连日奔波,又惊又怒,这一剑软绵无力。
赵构轻松格开,反手一剑,刺穿赵楷肩头。
“噗嗤!”
剑锋透体而出。
赵楷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皇兄,何必呢?”
赵构抽出剑,鲜血喷溅,“乖乖上路,还能留个全尸。”
“呸!”
赵楷吐出一口血沫,“赵构!你就算杀了朕,也坐不稳龙椅!王程不会放过你!岳飞不会放过你!”
“那是臣弟的事。”赵构举剑,“皇兄,该上路了。”
剑光落下。
赵楷闭上眼睛。
最后一刻,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皇赵佶教他写字,说“楷儿字如其人,方正端严”;
想起在云州练兵时,那些将士喊他“殿下千岁”;
想起接到汴京破城消息时,那股狂喜……
就差一步。
真的就差一步。
“噗嗤——!”
剑锋刺入心口。
剧痛传来。
赵楷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赵构。
那双眼睛里有怨毒,有不甘,有难以置信……
然后,光芒渐渐熄灭。
身体缓缓倒下。
倒在血泊中。
眼睛还睁着,望着汴京方向。
死不瞑目。
赵构抽出剑,在赵楷的锦袍上擦了擦血迹。
月光下,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杀的只是一条狗。
“殿下,”一个黑衣死士上前,“三千亲兵,已全部肃清。驿丞和杂役……也处理干净了。”
赵构点头:“烧了。”
“是。”
火把扔下。
驿馆、尸体、血迹……一切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赵构翻身上马,望着西边汴京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传令,”他淡淡道,“全军换装,打起‘康王’旗号。明日一早,进京。”
“殿下,”谋士黄潜善策马上前,低声道,“岳飞那边……”
“岳飞是聪明人,”
赵构打断他,“赵楷死了,他还能效忠谁?难不成去找赵桓的鬼魂?”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王程……只要朕不动秦王府,他应该不会插手。”
“可万一……”
“没有万一。”赵构勒转马头,“朕既然敢来,就有把握。”
他望向夜空,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这大宋的江山,该换个人坐了。”
马蹄声响起。
黑衣死士们换上了禁军服饰,打起了“康王”大旗。
队伍浩浩荡荡,朝着汴京城方向进发。
身后,陈桥驿在烈火中熊熊燃烧,照亮了半边天。
而八十里外的汴京城,此刻还沉浸在“郓王即将入京”的期待中。
无人知道,那个“拨乱反正”的郓王,已经永远倒在了血泊里。
更无人知道,一只黄雀,正悄然飞向这座刚刚经历血洗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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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子时三刻。
秦王府书房,烛火未熄。
王程站在窗前,望着东南方向。
那里,夜空隐隐泛着红光。
“爷,”张成悄无声息地进来,“陈桥驿方向……起火了。”
王程“嗯”了一声,没说话。
“探子回报,赵构的人动手了。赵楷……应该已经没了。”
“知道了。”王程转身,走回书案后,“赵构带了多少人?”
“三千精锐,都是江宁府训练的死士。”张成低声道,“另外,他在汴京城内还有五百内应,分散在各大衙门、军营。”
王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赵构……
那个一直躲在江宁府,不声不响的康王。
原来,他才是最后的黄雀。
“爷,咱们……”张成欲言又止。
“按兵不动。”
王程淡淡道,“赵构想当皇帝,可没那么容易。”
“那岳飞那边……”
“岳飞是聪明人,”王程抬眼,“他知道该怎么做。”
窗外,风声呜咽。
远处皇城方向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这座刚刚易主的都城,又将迎来新的主人。
而这场赵家兄弟之间的杀戮,还远未结束。
王程拿起书案上那封密报——是北疆刚送来的,说女营已整顿完毕,夏金桂、李纨她们请命南下。
他提笔,写了两个字:
“待命。”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待命。
等这汴京城,真正安定下来。
等该死的人,都死干净。
到时候……
他望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到时候,这大宋的天下,究竟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第378章 赵构进城
五月初十,卯时三刻。
汴京东门——朝阳门外,晨雾尚未散尽。
赵构骑在一匹纯白河曲马上,身穿明黄色蟠龙纹锦袍,外罩金丝软甲,腰佩镶玉宝剑。
他特意选了这身装束,与昨夜在陈桥驿杀人时那身黑衣截然不同,此刻看起来端的是龙章凤姿,气度雍容。
身后,三千“禁军”列队整齐,盔甲鲜明,旗号上赫然是“康王”“拨乱反正”等字样。
只是细看之下,那些士兵眼神过于冷硬,甲胄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
“殿下,”谋士黄潜善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城门紧闭,看来……”
“慌什么。”
赵构摆手,嘴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赵楷已死,汴京群龙无首。本王乃太上皇嫡子,如今拨乱反正,谁敢不开城门?”
他抬眼望去。
城墙上守军林立,却不是前几日那些萎靡不振的禁军,而是背嵬军——玄甲红缨,刀枪映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城楼中央,一员将领按剑而立,正是岳飞副将杨再兴。
“城下何人?!”杨再兴声如洪钟。
黄潜善上前一步,朗声道:“康王殿下奉天靖难,拨乱反正,特来入京主持大局!速开城门迎驾!”
城头沉默片刻。
杨再兴冷冷道:“可有岳将军手令?”
“这……”黄潜善一愣,回头看向赵构。
赵构眉头微皱,心中暗骂岳飞多事,面上却温和笑道:“杨将军,本王听闻汴京有变,星夜兼程赶来。
岳将军此刻想必正在宫中维持秩序,手令稍后自会补上。还请行个方便。”
他说话时,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块玉佩——那是从赵楷尸体上搜来的,郓王府的信物。
杨再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殿下稍候,末将需请示岳将军。”
说完转身下城。
赵构心中一沉。
请示岳飞?那岂不是……
“殿下,”黄潜善凑近低语,“岳飞若是不肯……”
“他敢?”赵构冷笑,“赵楷已死,他岳飞还能效忠谁?难不成自立为帝?”
话虽如此,他手心却渗出细汗。
陈桥驿那把火应该烧干净了,但万一……万一有漏网之鱼,万一消息走漏……
同一时辰,秦王府书房。
岳飞一身戎装,单膝跪地:“王爷,赵构已到东门外,请开城门。末将……不敢擅专。”
王程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玉扳指,神色平静。
窗外晨曦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书房里还有几人——张成、赵虎侍立左右,张叔夜、王禀两位老将坐在下首,个个面色凝重。
“王爷,”张叔夜捋须开口,声音低沉,“赵构此来,必是黄雀在后。赵楷之死,定与他有关。”
王禀拍案而起,虬髯戟张:“那还等什么?让末将带兵出城,直接宰了这阴险小人!”
“不可。”
王程缓缓开口,“赵构毕竟是康王,太上皇嫡子。无凭无据杀他,天下人会怎么看?”
“可赵楷……”王禀急道。
“赵楷死了,”王程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死无对证。陈桥驿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我们现在说赵构弑兄,有人信吗?”
众人沉默。
是啊,证据呢?
“那难道就放他进来?”王禀不甘。
王程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中,汴京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这座百年都城,经历了太多血雨腥风。
“让他进来。”王程终于开口。
“王爷?!”众人皆惊。
“赵构想当皇帝,”王程转身,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那就让他当。只是这皇帝……不是他想当就能当的。”
他看向岳飞:“开城门,放他进来。但只准带五百亲兵入城,其余留在城外。”
“是!”岳飞抱拳。
“另外,”王程补充道,“传令下去,今日朝会,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必须到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本王……也去。”
辰时初,朝阳门轰然洞开。
赵构骑在马上,看着缓缓打开的城门,心中那股志得意满几乎要溢出来。
成了!
只要进了这道门,只要坐上垂拱殿那把椅子,他就是大宋天子!
“殿下,只准带五百人入城。”杨再兴在城门口抱拳,语气冷硬。
赵构眉头一皱,正要发作,黄潜善连忙低声道:“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先进城再说。”
赵构深吸一口气,换上温和笑容:“杨将军辛苦了。本王这些亲兵,都是忠心耿耿之士,就带五百人吧。”
他回头点了五百精锐——都是昨夜参与屠杀的死士,个个眼神凶悍。
队伍入城。
街道两旁,百姓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这就是康王?”
“看着挺年轻的……”
“听说他在江宁府干得不错,减免赋税,整顿吏治……”
“那也比赵桓强!”
议论声隐隐传来,赵构听得心中舒畅。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仁德爱民的名声,早就通过商旅、流民传遍大江南北。
如今赵桓暴虐,赵楷“意外”身亡,他赵构就是众望所归!
队伍穿过御街,直抵皇城。
宣德门前,岳飞亲自率军迎接。
“岳将军!”
赵构下马,笑容满面,“将军拨乱反正,功在千秋!本王代天下百姓,谢过将军!”
他说得情真意切,就要上前扶起岳飞。
岳飞却后退半步,抱拳道:“末将职责所在,不敢居功。殿下请,百官已在垂拱殿等候。”
态度恭敬,却透着疏离。
赵构心中一凛,面上笑容不变:“有劳将军引路。”
他抬步踏入宫门。
脚下是熟悉的金砖,眼前是巍峨的宫殿,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赵桓、秦桧留下的。
但赵构不在乎。
成王败寇,史书由胜利者书写。
只要他坐上龙椅,这些血迹很快就会被清洗干净,这段历史也会被重新粉饰。
“殿下,”黄潜善跟在身侧,低声道,“臣方才观察,岳飞对殿下似乎……”
“不必在意。”
赵构打断他,“武将而已,待本王登基,自有手段收拾。”
他顿了顿,补充道:“倒是王程……今日朝会,他若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辰时三刻,垂拱殿。
百官济济一堂,鸦雀无声。
文东武西,按品秩排列。
只是今日站位颇为微妙——以岳飞为首的背嵬军将领站在武官队列最前,而文官那边,以南安郡王、北静王、史鼎兄弟为首,李纲、李斌等清流次之。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刚从江宁府赶来的康王。
也等……那位住在秦王府、一言可定乾坤的秦王。
“秦王到——!”
殿外太监尖声通报。
众人齐刷刷转头。
只见王程缓步走入殿中。
他今日未穿甲胄,而是一身玄色云纹锦袍,外罩墨色大氅,腰间只佩一枚蟠龙玉佩。
长发用玉簪束起,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可就这么简简单单往殿中一站,那股无形的威压,就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
那是手握重兵、一言可决生死的权柄。
“参见秦王殿下!”百官齐齐行礼,连岳飞都单膝跪地。
王程摆手:“诸位免礼。今日主角不是本王。”
他在御阶下左侧首位站定——那是亲王的位置,离龙椅只有三步之遥。
没人敢有异议。
片刻后,殿外再次通报:
“康王殿下到——!”
赵构走了进来。
他一身明黄龙纹袍,昂首挺胸,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可当他的目光与王程对上时,脚步明显一顿,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赵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王程的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深潭,看不见底。
赵构强迫自己镇定,走到御阶下右侧首位——与王程相对而立。
“康王殿下。”王程微微颔首。
“秦王。”赵构还礼,声音有些干涩。
殿内气氛诡异。
两位亲王,一左一右,一个玄衣如墨,一个明黄刺眼。
而中间的龙椅,空空如也。
“诸位,”赵构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声音刻意拔高,“本王星夜兼程赶来,只因听闻汴京有变,皇兄赵桓……唉,竟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顿了顿,眼圈微红,演技精湛:“虽然皇兄有错,但毕竟是骨肉至亲。本王听闻噩耗,悲痛万分……”
说着,竟真的挤出了两滴眼泪。
殿中有人动容,有人冷笑,有人面无表情。
王程静静看着他表演。
“更让本王痛心的是,”赵构擦去眼泪,声音转为沉痛,“郓王皇兄赵楷,在赶来汴京途中,于陈桥驿遭遇意外……不幸身亡!”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
“什么?!”
“郓王殿下死了?!”
“陈桥驿?那不是……”
百官哗然。
南安郡王霍然抬头,死死盯着赵构:“康王殿下,敢问郓王殿下遭遇何种‘意外’?”
赵构心中冷笑,面上却悲戚:“据逃回的侍卫说,是驿站失火……郓王皇兄连日赶路,疲惫不堪,未能及时逃出……唉,天妒英才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可殿中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听出了不对劲。
驿站失火?
偏偏在郓王即将进城时失火?
偏偏烧死了郓王和三千亲兵,一个活口都没留?
“康王殿下,”北静王缓缓开口,声音冷峻,“老臣有一事不明——郓王遇难,为何是殿下最先得知?又为何……殿下恰好在此时赶到汴京?”
这话问得犀利。
赵构脸色微变,强笑道:“北静王此言何意?本王在江宁府听闻汴京有变,自然要赶来。至于郓王皇兄之事……是逃出的侍卫到江宁府报的信。”
“侍卫何在?”史鼎忽然问。
“这……”赵构语塞。
哪有什么侍卫?陈桥驿的人,早就杀光了。
“侍卫伤重,已在途中不治身亡。”黄潜善连忙上前解围。
“哦?”史鼎兄弟中的老大史鼐冷笑,“这么巧?”
殿中气氛愈发凝重。
赵构心中暗骂,知道再纠缠下去对自己不利,连忙话锋一转:
“诸位!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太上皇驾崩,赵桓自戕,郓王意外身亡……大宋社稷危在旦夕!当务之急,是推举贤德,承继大统!”
他环视百官,声音慷慨激昂:“本王不才,愿担此重任!定当拨乱反正,重整河山,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说完,他看向自己的亲信。
黄潜善立刻出列,跪地高呼:“康王殿下仁德爱民,在江宁府政绩斐然,万民拥戴!臣请康王殿下即皇帝位,以安社稷!”
“臣附议!”
“臣附议!”
赵构带来的十几个官员纷纷跪倒。
可除此之外,殿中再无一人响应。
文官队列,以南安郡王、北静王为首,个个垂手肃立,面无表情。
武官队列,岳飞按剑而立,眼神冷峻。
而王程……依旧静静站着,仿佛在看一场戏。
尴尬。
死一般的尴尬。
赵构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王程——这个全场最关键的人。
“秦王,”赵构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您……意下如何?”
第379章 赵构被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王程身上。
赵构手心冒汗。
他知道,王程的态度决定一切。
若王程反对,那他就是“乱臣贼子”,今日别说登基,能不能活着走出垂拱殿都是问题。
若王程赞成……那这龙椅,就坐稳了八成。
王程缓缓抬眼,看向赵构。
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赵构被看得心头狂跳。
良久,王程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康王殿下说得对,国不可一日无君。”
赵构心中一喜。
可王程下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窟:
“只是这君位归属,当由朝中公议。本王一介武夫,不便置喙。”
踢皮球。
完美地踢了回去。
赵构脸色一白。
他没想到王程会来这手——不反对,也不赞成,把决定权扔给百官。
而百官……
赵构看向那些老臣,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秦王此言差矣!”
黄潜善急了,连忙道,“秦王功高盖世,一言九鼎!您若赞成,天下谁敢不从?”
“黄大人此言谬矣。”
王程淡淡打断他,“大宋是赵家的天下,是百官的朝堂。本王再功高,也是臣子。臣子岂能决定君位归属?”
他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可谁都听出来了——王程不想让赵构轻易上位。
赵构脸色铁青,咬牙道:“那……就请百官公议!”
他环视殿中,声音带着威胁:“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南安郡王第一个出列。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王爷,须发皆白,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缓缓走到殿中,抬头看向赵构,眼神锐利如刀:
“康王殿下,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郡王请讲。”赵构强笑。
“第一,”南安郡王竖起一根手指,“郓王殿下之死,疑点重重。陈桥驿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死无对证——这事,需要彻查。”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殿下口口声声‘拨乱反正’,可赵桓篡位时,殿下在江宁府按兵不动;
北疆战事吃紧时,殿下在江南歌舞升平。如今汴京刚定,殿下就‘星夜兼程’赶来——这‘正’,拨得是不是太巧了?”
“第三!”
南安郡王声音陡然拔高,老眼中迸射出愤怒的火光:
“殿下在江宁府减免赋税、整顿吏治,老臣早有耳闻。
可老臣也听说,殿下府中蓄养死士三千,年耗白银五十万两!这些钱,从何而来?莫非是江南百姓的血汗?!”
三问如三把刀,刀刀见血。
赵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北静王缓步出列,冷笑道,“康王殿下,本王倒想问问——您那三千‘亲兵’,甲胄精良,杀气腾腾,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护卫,倒像是……百战余生的死士!”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这些死士,训练了多久?花了多少钱?养来……做什么用?”
这话问得太狠。
满殿哗然。
赵构带来的那些官员,此刻也慌了。
“还有,”史鼎兄弟并肩出列,“殿下口称‘仁德爱民’,可臣等听说,江宁府有十三名言官上疏,劝殿下勿要穷奢极欲——结果,十三人全部‘暴病而亡’。这事,殿下作何解释?”
“臣也有本奏!”
李纲大步上前,这位被赵桓罢官的老臣,此刻眼中满是怒火,“康王殿下在江宁府私开海禁,与番邦交易,年获利百万两,却未上缴国库一分一毫!此事,户部可有记录?!”
“臣附议!”
“臣也有本!”
一个接一个大臣出列。
不是赵构的亲信,而是那些被赵桓打压、却始终未倒的清流老臣。
他们憋了太久。
赵桓在位时,他们不敢说话。
如今赵桓死了,秦桧伏诛,他们终于敢开口了。
而开口的第一刀,就砍向赵构。
“住口!都住口!!”
赵构终于忍不住了,嘶声怒吼。
他脸色涨红,青筋暴起,哪还有刚才那副“仁德”模样?
“你们……你们这是诬陷!是诽谤!!”
他指着那些大臣,手指颤抖,“本王在江宁府兢兢业业,爱民如子,你们……你们竟敢如此污蔑?!”
“污蔑?”
南安郡王冷笑,“那就请殿下解释——三千死士何在?百万白银何在?十三位言官的死,又作何解释?!”
“我……我……”赵构语塞。
他怎么解释?
死士就在殿外。
白银早就花光了。
言官……确实是他杀的。
“殿下解释不清,”北静王步步紧逼,“那就请殿下暂缓登基,待三司会审,查清这些事再说!”
“对!查清楚再说!”
“国不可一日无君,但也不能让不清不白的人上位!”
百官纷纷附和。
赵构带来的那十几个亲信,此刻被千夫所指,吓得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岳飞!”
赵构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岳飞,“你是武将,你说!这天下,该由谁坐?!”
他把最后希望寄托在岳飞身上。
只要岳飞支持他,凭背嵬军的武力,镇压这些文官易如反掌。
岳飞缓缓抬头。
他看向赵构,眼神复杂,有厌恶,有鄙夷,最终化为一片冰冷:
“末将只知,为君者当以天下为重,以百姓为先。殿下若真如自己所说那般仁德,又何惧三司会审?”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赵构。
“你们……你们这是逼宫!是谋逆!!”
赵构彻底破防,歇斯底里地嘶吼:“本王是太上皇嫡子!是康王!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竟敢如此对本王?!”
他猛地抽出腰间宝剑,剑锋指向百官:
“信不信本王现在就……”
话音未落。
“铛——!”
一柄长刀架住了他的剑。
杨再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虎目圆睁:“康王殿下,朝堂之上,岂可动刀兵?!”
“你……你敢拦我?!”赵构眼睛血红。
“末将职责所在。”杨再兴冷声道。
殿外,赵构带来的五百死士听到动静,想要冲进来。
“哗啦——!”
背嵬军瞬间列阵,刀出鞘,箭上弦,将五百死士团团围住。
人数悬殊,杀气冲天。
那些死士虽然悍勇,但在数千背嵬军面前,就像待宰的羔羊。
殿内,赵构看着这一幕,浑身冰冷。
他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陷阱。
王程让他进城,不是屈服,而是请君入瓮。
百官反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默契。
就连岳飞……恐怕也早就站在王程那边。
“王程!!”
赵构猛地转头,死死瞪着那个始终平静的玄衣男人,眼中满是怨毒:
“是你!一切都是你设计的!!你早就想当皇帝,是不是?!你故意让赵楷死,故意让本王进城,就是为了……为了把我们都除掉,你自己好黄袍加身!!”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乱臣贼子!你才是最大的乱臣贼子!!你不得好死!你……”
“够了。”
王程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赵构的疯狂。
王程缓缓走到殿中,与赵构面对面。
两人相距三步。
“康王殿下,”王程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你说本王想当皇帝?”
“难道不是?!”赵构嘶声。
“若本王真想当,”王程缓缓道,“半年前,赵桓弑父时,本王就可以率军南下,清君侧,正朝纲。三个月前,野狐岭大捷时,本王就可以黄袍加身。一个月前,破武威城时,本王就可以自立为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可本王没有。”
殿中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王程。
“本王若真想当这个皇帝,”王程继续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不需要等到今天,不需要设计杀赵楷,更不需要……让你进城。”
他看向赵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讥诮:
“你太高看自己了。在本王眼里,你……还不配让本王设计。”
这话太狠。
狠到赵构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至于你做的那些事,”王程转身,看向百官,“既然诸位大人有疑,那就查吧。三司会审,查个水落石出……”
说完,王程不再停留,转身朝殿外走去。
玄色大氅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岳飞。”
“末将在!”
“康王殿下及其随从,暂居驿馆。没有本王手令,不得出入。”
“是!”
“另外,”王程补充道,“派兵看守江宁府来的那三千人。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
王程迈出殿门。
阳光刺眼。
身后,垂拱殿内,赵构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黄潜善等人瑟瑟发抖。
而南安郡王、北静王、李纲等老臣,看着王程远去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
有敬佩,有感激,也有……深深的忧虑。
这个秦王,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真的……不想当皇帝吗?
第380章 黄袍加身
五月十五,午时初刻。
刑部大堂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墨味和木料腐朽的气息。
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匾下三张紫檀木公案一字排开。
主审官南安郡王坐正中,左右分别是刑部尚书周延儒、御史大夫李纲。
堂下跪着一排人。
赵构跪在最前,依旧穿着那身明黄龙纹锦袍,只是此刻皱巴巴沾满灰土,金冠歪斜,头发散乱。
他昂着头,脸色苍白却倔强,眼中满是血丝。
身后跪着他的谋士黄潜善、汪伯彦,还有几个江宁府带来的心腹官员。
再往后,是三个瑟瑟发抖的驿卒——陈桥驿唯一活下来的证人。
“赵构!”
南安郡王一拍惊堂木,声音苍老却威严,“三日前陈桥驿之事,你还有何话说?!”
“本王说了,是驿站失火,郓王皇兄不幸遇难!”
赵构声音嘶哑,却依旧强硬,“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分明是想栽赃陷害!等本王出去……”
“出去?”
李纲冷笑,将一叠文书重重摔在案上,“康王殿下还想着出去?”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这是江宁府税赋司的账簿副本——你开海禁,获利白银一百二十七万两,上缴国库不足十万!其余钱财流向何处?是不是养了那三千死士?!”
赵构脸色一变:“那……那是商税,本就该留在地方……”
“留在地方?”
周延儒接口,举起另一份文书,“这是江宁府十三名言官联名弹劾你的奏章副本!上面清楚写着——‘康王私蓄死士,年耗五十万两,江南民脂民膏,尽入私囊’!”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而这十三人,在奏章递出后七日内,全部‘暴病而亡’。康王,你敢说与你无关?!”
堂外围观的官员一片哗然。
赵构嘴唇哆嗦:“他们……他们是染了疫病……”
“疫病?”
南安郡王缓缓起身,走到堂下,俯视着赵构,“那陈桥驿五百具尸体上的刀伤、箭伤,也是疫病?”
他转身,对那三个驿卒道:“你们说!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年长的驿卒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此刻抖得像筛糠:“回……回王爷……那夜子时,康王殿下的人突然动手……见人就杀……小的……小的躲在灶膛里才逃过一劫……”
“胡说!”
赵构猛地扭头,眼中凶光毕露,“你这刁民,收了谁的好处竟敢诬陷本王?!”
“小……小的不敢说谎!”
驿卒磕头如捣蒜,“小的亲眼看见……康王殿下亲手……亲手杀了郓王殿下……”
“你——!”赵构目眦欲裂。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江宁府官服的中年文官,在两名背嵬军的押送下走进大堂。
他脸色惨白,眼神躲闪,不敢看赵构。
“陈纶?!”赵构失声叫道。
这是他在江宁府最信任的谋士之一,掌管钱粮账目,知道所有秘密。
陈纶扑通跪倒,以头触地:“罪臣……罪臣招了……”
“你招什么?!闭嘴!!”赵构嘶声怒吼,想要扑过去,却被两旁衙役死死按住。
陈纶浑身发抖,却一口气说了下去:“康王在江宁府,私开海禁,获利一百二十七万两。其中五十万两用于训练死士,三十万两用于贿赂朝中官员,二十万两……用于修建康王府后园的‘万春园’……”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十三名言官……是康王命死士用砒霜毒杀的。尸体……埋在万春园的假山下……”
每说一句,堂内温度就降一分。
等他说完,整个刑部大堂死一般寂静。
所有官员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构。
私蓄死士、贪墨巨款、毒杀言官——这些已经够骇人听闻了。
可还有……
“陈桥驿呢?”南安郡王声音冰冷。
陈纶喉结滚动,闭上眼睛:“是康王设计的……他早就在陈桥驿安插了内应。子时动手……三千亲兵,一个不留……”
“那郓王的尸体……”
“烧了。”
陈纶声音发颤,“康王说……要烧得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砰!”
南安郡王一脚踹翻了身前的公案。
这位年过五旬、一向以儒雅着称的老王爷,此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构,声音都变了调:
“畜牲!你……你简直是畜牲不如!!”
赵构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
全完了。
陈纶的倒戈,是致命一击。
“赵构!”李纲厉声喝道,“你还有何话说?!”
赵构缓缓抬头,眼神空洞,忽然笑了。
那笑声凄厉,癫狂:
“是……是本王做的!那又怎样?!”
他猛地站起身,状若疯魔:
“赵桓弑父能当皇帝!赵楷引狼入室也能当皇帝!凭什么本王不行?!
本王比他们都强!本王在江宁府,百姓爱戴,政通人和!这皇位,本就该是本王的!!”
他环视堂中众人,眼中满是怨毒:
“你们这些伪君子!装什么忠臣良将?!当初赵桓弑父时,你们在哪?!赵楷篡位时,你们又在哪?!现在倒来审判本王?!呸!”
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堂内死寂。
许久,南安郡王缓缓开口,声音疲惫而悲凉:
“拿下,关入天牢。等候……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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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戌时。
天牢牢房里,赵构靠坐在墙角,身上还穿着那身明黄锦袍,只是此刻沾满了污渍,散发着馊味。
他睁着眼,盯着牢房顶棚那些蛛网,一动不动。
从昨天被关进来,他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画面——
江宁府的万春园,假山流水,歌舞升平;
训练死士的秘密营地,那些汉子喊他“主公”;
陈桥驿那夜的火光,赵楷临死前那双不甘的眼睛;
垂拱殿上,百官冷漠的面孔,王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本王……不该输的……”
赵构喃喃自语,眼中涌出泪水,“本王谋划了一年……一年啊……”
他想起一年前,父皇“暴崩”的消息传到府中时,他正在后园听曲。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悲伤,而是狂喜。
机会来了!
赵桓弑父,不得人心;
赵楷庸碌,不足为虑;
王程再强,终究是臣子;
而他赵构,在江南经营多年,民心归附,兵马渐成……
只要等,等他们两败俱伤,他就可以黄雀在后,坐收渔利。
他等到了。
赵桓自戕,赵楷身死,汴京空虚。
他以为时机到了。
却没想到……
“王程……都是王程……”
赵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早就看穿了一切……他故意让本王进城……故意让百官发难……他什么都算到了……”
他忽然想起王程在垂拱殿上说的那句话:
“你太高看自己了。在本王眼里,你……还不配让本王设计。”
“哈哈哈哈——!”
赵构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鬼哭:
“不配……是啊,本王不配……本王在他眼里,就是个跳梁小丑……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眼泪滚落。
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一年谋划,付诸东流。
三千死士,一朝尽丧。
皇位……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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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七,辰时三刻。
垂拱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赵构弑兄夺位之事,昨日已传遍朝野。此刻人人面上肃然,心中却各怀心思。
清流痛心疾首,武将怒不可遏,宗室兔死狐悲,而那些曾经暗中投靠赵构的官员,此刻更是瑟瑟发抖,生怕被牵连。
御阶下,王程依旧站在左侧首位,玄衣墨氅,神色平静。
他身侧是岳飞、王禀等武将,对面是南安郡王、北静王等宗室老臣。
龙椅依旧空着。
已经空了六天。
“诸位,”南安郡王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赵构之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弑兄夺位,天理不容。按律……当处极刑。”
他顿了顿,看向王程:“秦王殿下,您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程身上。
王程沉默片刻,缓缓道:“赵构毕竟是康王,宗室血脉。如何处置……当由宗室商议。”
他把皮球踢给了宗室。
南安郡王与北静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色。
杀?那是弑杀宗室,史书会怎么写?
不杀?如何服众?
“王爷,”北静王缓缓开口,“赵构之罪,罄竹难书。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慰郓王在天之灵?”
“可他是康王……”有宗室小声嘀咕。
“康王又如何?!”王禀猛地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弑兄就是弑兄!这等畜牲不如的东西,留着就是祸害!”
这位老将虬髯戟张,虎目圆睁:
“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末将只知道——谁忠谁奸,谁该杀谁该留!”
他顿了顿,忽然转身,面向王程,单膝跪地:
“王爷!末将有句话,憋了好几天了!”
王程眉头微皱:“王将军请起,有话直说。”
王禀不起,反而重重磕了个头:
“王爷!这大宋的天下,自太上皇驾崩后,就乱了!赵桓弑父,赵楷狼子野心,赵构弑兄——这些赵家子孙,一个比一个不堪!”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
“王爷!您看看这满朝文武,看看这天下百姓!大家需要的是什么?是一个明君!是一个能拨乱反正、还天下太平的圣主!”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王禀这话……太大胆了!
“王将军慎言!”有文官急道。
“慎什么言?!”王禀豁然起身,环视众人,“老子说得不对吗?!赵家这些人,配坐这个位置吗?!”
他指着空荡荡的龙椅:
“这把椅子,赵桓坐过,结果呢?弑父篡位,天理不容!赵楷想坐,结果呢?死在半路!赵构也想坐,结果呢?弑兄夺位,禽兽不如!”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震得殿梁都在颤:
“这样的赵家,这样的天家,还值得咱们效忠吗?!”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王禀这番大胆的言论惊住了。
可细想之下……他说得没错。
赵桓、赵楷、赵构,这三个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一个比一个不堪。
这大宋的江山,还能交给谁?
“王将军此言差矣。”
南安郡王缓缓开口,声音疲惫,“赵家终究是皇室正统……”
“正统?”
王禀冷笑,“郡王,您摸着良心说——这样的正统,还能坐稳江山吗?天下百姓,还会认这样的正统吗?”
南安郡王语塞。
是啊,民心呢?
赵桓弑父,早已失了民心;
赵楷引岳飞入京,在士绅眼中也是“引狼入室”;
赵构更不用说,弑兄夺位,禽兽不如。
这天下……真的还需要赵家吗?
“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
王禀再次转向王程,重重跪下:
“末将只知道——这半年来,是谁在野狐岭灭十万联军?是谁在北疆连破西夏四城?是谁在汴京危难时稳住局面?!”
他声音嘶哑,眼中含泪:
“是王爷您!”
“末将跟着您两年,从幽州到云州,从北疆到汴京!末将见过您浴血奋战,见过您爱兵如子,见过您秋毫无犯!”
“这样的主子,末将服!这样的明君,天下百姓需要!”
说着,他猛地扯下自己的头盔,重重磕在地上:
“王爷!末将恳请您——登基称帝,改朝换代,还天下一个太平!!”
“砰!砰!砰!”
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很快渗出血迹。
殿内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禀这是……要拥立王程称帝?!
“王将军!”张叔夜急道,“此话不可乱说!秦王殿下是臣子,怎能……”
“张大人!”
王禀抬头,血流满面,却眼神坚定:
“您也是老臣了!您说说,这大宋还有救吗?赵家还有希望吗?与其让那些畜牲不如的东西祸害江山,不如让真正有德有能的人坐这个位置!”
张叔夜语塞。
他看向王程,看向那个始终沉默的玄衣男人。
是啊……王程有德有能,有兵有权,有民心有军心。
更重要的是——他有平定乱世的实力。
“末将附议!”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张成大步出列,单膝跪地:
“爷!这天下,除了您,没人配坐这个位置!末将愿誓死效忠,拥您为帝!”
“末将也附议!”
赵虎紧随其后,重重跪下,“爷!您就答应了吧!咱们兄弟跟着您,打下一片新江山!”
武将队列中,又有十几人出列,齐刷刷跪倒:
“末将等恳请秦王殿下登基称帝!”
第381章 王程登基称帝
文官那边,一片骚动。
南安郡王、北静王等宗室老臣面面相觑,眼中神色复杂。
李纲、李斌等清流,更是眉头紧锁。
这是……要改朝换代啊!
“诸位将军请起。”
王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本王是大宋臣子,岂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爷!这怎么是大逆不道?!”
王禀急道,“这是拨乱反正!是顺应天命!您看看这满朝文武,看看这天下百姓——大家需要的是一个明君,不是一个姓赵的皇帝!”
“王将军说得对!”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史鼎缓步出列。
这位保龄侯之后,贾母的娘家侄子,一向以稳重着称的老臣,此刻面色肃然:
“秦王殿下,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史大人请讲。”
史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自太上皇驾崩,这半年多来,大宋内忧外患,风雨飘摇。赵桓弑父,赵楷狼子野心,赵构弑兄——赵家子孙,已失德失能,不配为君。”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老臣观秦王殿下,文韬武略,仁德爱民,有太祖太宗之风。如今国难当头,正需殿下这等英主,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说着,他整了整衣冠,缓缓跪倒:
“老臣史鼎,恳请秦王殿下——顺天应人,登基称帝,开创盛世!”
“大哥!”史鼐惊呼。
史鼎回头看他,眼神坚定:“二弟,你还看不明白吗?这大宋的天,该变了!”
史鼐沉默片刻,一咬牙,也跪了下来:
“臣……臣附议!”
两位史家老臣一跪,文官队列顿时炸了锅。
“史大人!你们这是……”
“秦王殿下确实英明,可这改朝换代……”
“赵家终究是正统啊!”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就在这时,岳飞忽然开口。
这位一直沉默的将领,此刻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末将知道——为将者,当保家卫国;为君者,当造福苍生。殿下二者皆备,为何……还要推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千钧:
“难道殿下要眼睁睁看着,这天下再出一个赵桓、再出一个赵构吗?”
这话戳中了要害。
王程沉默良久。
突然又一个声音响起:
“臣……臣也附议。”
众人看去,竟是李纲!
这位被赵桓罢官、刚直不阿的老臣,此刻眼中满是挣扎,却最终化为决绝:
“秦王殿下,臣……臣知道,这话大逆不道。可臣更知道——这天下,需要一个明君,百姓需要太平!”
他缓缓跪倒,老泪纵横:
“赵家已不堪为君,殿下若再推辞,这大宋……就真的完了!”
连李纲都跪了!
清流领袖,天下士林楷模!
这一跪,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所有人最后的犹豫。
“臣附议!”
“臣也附议!”
“秦王殿下,您就答应了吧!”
一个接一个大臣出列,跪倒。
文官,武将,宗室……
转眼间,垂拱殿内跪了一地。
只剩下南安郡王、北静王等少数几个宗室老臣还站着。
他们面色惨白,嘴唇哆嗦。
改朝换代……
赵家一百多年的江山,就要这么……易主了?
“郡王,”北静王声音发颤,“咱们……”
南安郡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他想起赵桓的暴虐,想起赵楷的庸碌,想起赵构的阴毒……
想起这半年来,汴京城的血雨腥风,想起天下百姓的疾苦,想起边关将士的牺牲……
然后,他想起王程。
那个在北疆浴血奋战的男人。
那个在汴京危难时稳住局面的男人。
那个……或许真能带来太平的男人。
“罢了……罢了……”
南安郡王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含泪,却带着一种释然:
“赵家……气数已尽。”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殿中,面向王程,缓缓跪倒:
“老臣……恳请秦王殿下,登基称帝,还天下太平。”
最后一个宗室老臣,也跪了。
垂拱殿内,黑压压跪了一片。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全部俯首。
王程站在御阶下,看着跪了满地的臣子,看着那一张张或恳切、或挣扎、或释然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内烛火噼啪作响,久到阳光从窗棂移到殿中央。
然后,他缓缓开口:
“诸位……这是要逼本王做那不忠不义之人?”
“殿下!”
王禀抬起头,血流满面,声音嘶哑:
“这不是不忠不义!这是顺天应人!您若再推辞,才是对不起天下百姓!对不起边关将士!对不起……这跪了满地的忠臣良将!”
“请殿下登基!”
“请殿下登基!”
山呼海啸。
王程看着众人,眼中神色复杂。
有挣扎,有犹豫,最终化为一片决绝。
他缓缓转身,看向那把空荡荡的龙椅。
金丝楠木的扶手,蟠龙雕花的椅背,明黄色的锦垫……
那把椅子,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象征着……无尽的孤独。
“本王……”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若登基,必以天下为重,以百姓为先。”
“殿下圣明!!”众人齐呼。
“必肃清吏治,整顿朝纲。”
“殿下圣明!!”
“必平定四方,还天下太平。”
“殿下圣明!!!”
王程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踏上御阶。
走到龙椅前。
他转身,面向跪了满地的臣子,缓缓坐下。
玄色大氅拂过明黄锦垫,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那一瞬间,殿内所有人心头都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禀第一个嘶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声震殿梁。
王程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满地的臣子,看着殿外刺眼的阳光,看着这座刚刚经历血雨腥风的皇城……
他缓缓抬起手:
“平身。”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秦王王程。
他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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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寅时三刻。
秦王府栖梧堂内,烛火通明。
赵媛媛一夜未眠。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件未做完的小衣裳,针脚却再也缝不下去。
昨日垂拱殿之事,早已传遍汴京。
王爷……不,陛下要登基了。
改朝换代,黄袍加身。
这本该是喜事,可她却心中忐忑。
“娘娘,”蕊初端着一盏参汤进来,轻声劝道,“您喝点汤吧,一整夜没合眼了……”
赵媛媛摇头:“我喝不下。”
她看向窗外,天色将明未明,远处皇城方向隐约传来钟鼓声——那是礼部在准备登基大典。
“蕊初,”她轻声问,“你说……陛下他,真的想当这个皇帝吗?”
蕊初沉默片刻,低声道:“娘娘,奴婢不懂这些大事。但奴婢知道……陛下若不当,这天下就没人能当了。”
是啊。
赵桓死了,赵楷死了,赵构下狱。
赵家子孙,再无一人堪当大任。
这江山,总要有人坐。
“我只是……”赵媛媛眼圈微红,“只是想起父皇……想起赵家……”
“娘娘,”薛宝钗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林黛玉、贾探春、尤三姐等人,“您别多想。陛下登基,是众望所归。这天下……需要一个新朝了。”
众女围坐过来。
烛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复杂的神色。
改朝换代,对她们这些深宅女子来说,太过遥远,却又近在眼前。
“宝姐姐,”林黛玉轻声问,“咱们……以后该怎么办?”
薛宝钗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该怎样还怎样。陛下是明君,必不会亏待我们。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赵媛媛:“娘娘,您以后就是皇后了。这后宫……怕是不太平。”
赵媛媛苦笑:“我哪里懂这些……”
“不懂也要学。”
贾探春正色道,“娘娘,如今您是六宫之主,将来还要母仪天下。这后宫之事,不比朝堂简单。”
她是从深宅大院里出来的,太清楚女人之间的争斗有多可怕。
尤三姐却嗤笑:“怕什么?有陛下在,谁敢造次?再说了,咱们姐妹一条心,还怕那些魑魅魍魉?”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程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只是腰间多了一块蟠龙玉佩。
“陛下。”众女连忙起身行礼。
王程摆手:“私下里,不必多礼。”
他在赵媛媛身侧坐下,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轻声道:“一夜没睡?”
赵媛媛低头:“妾身……睡不着。”
王程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赵家……终究是你的娘家。”
赵媛媛眼泪滚落:“陛下,妾身不是……”
“不必解释。”王程握住她的手,“赵桓弑父,赵楷狼子野心,赵构弑兄——赵家确实不堪为君。我只是承继大统,拨乱反正。”
赵媛媛心中稍安,哽咽道:“谢陛下……”
“不过,”王程话锋一转,“赵构必须死。弑兄之罪,不可饶恕。”
赵媛媛浑身一颤,最终缓缓点头:“妾身……明白。”
国法如山,亲情难顾。
“至于其他赵家子孙,”王程继续道,“只要安分守己,我不会为难。南安郡王、北静王他们,依旧享亲王俸禄。”
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众女心中感慨。
陛下……终究是念旧情的。
“陛下,”薛宝钗轻声问,“登基大典……定在何时?”
“三日后,五月十九。”王程道,“时间仓促,但国不可一日无君,不能再拖了。”
他看向赵媛媛:“你身子重,不必出席大典。等册封皇后时,再露面不迟。”
“妾身遵旨。”
王程又看向众女:“你们也一样。这几日待在府里,不要出门。汴京城刚经历动荡,难免有些宵小作乱。”
“是。”
交代完毕,王程起身:“我去书房,还有些事要处理。”
说完,他迈步离去。
第382章 父子初相见
五月十九,清晨的汴京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崇明街东头的刘记羊肉汤铺子刚卸下门板,热气就裹着羊汤的浓香飘了半条街。
掌柜刘老三系着油腻的围裙,正把熬了一夜的羊骨捞出来,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刘掌柜!快出来看!”
隔壁绸缎庄的赵老板提着袍角跑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告示!皇城门口贴新告示了!”
刘老三擦擦手,探头往外看。
街面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都往皇城方向涌。
“什么告示?”他问。
“秦王……不,是陛下!”
赵老板激动得声音发颤,“秦王殿下要登基了!就定在明日!告示上说,新朝国号‘武德’,年号‘天授’!”
“武德……天授……”
刘老三喃喃重复,忽地一拍大腿,“好!这年号好!天授神权,正该如此!”
他解下围裙扔到一边:“走走,咱也去看看!”
两人随着人流往皇城方向走。
一路上,到处都是议论声。
“……早该如此了!赵家那些子孙,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
“秦王殿下多好的人!在北疆打了多少胜仗!要不是他,金人、西夏人早就打过来了!”
“我表兄在禁军当差,说秦王进城那日,一枪就挑开了垂拱殿的大门!赵桓那厮吓得尿裤子!”
“就该让有本事的人坐龙椅!咱们老百姓才有好日子过!”
人群越聚越多,到皇城前广场时,已是黑压压一片。
高耸的宣德门下,三面巨大的告示墙前挤满了人。
识字的老先生被围在中间,正大声念着:
“……秦王王程,天命所归,文武兼资,仁德爱民。今顺天应人,承继大统,改国号为武德,年号天授。定于五月十九日,行登基大典……”
每念一句,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好!”
“秦王万岁!”
“不,现在是陛下了!”
刘老三挤在人群里,听着周围那些发自肺腑的叫好声,眼眶有些发热。
他在汴京开了三十年羊肉汤铺子,见过三任皇帝——徽宗赵佶风流误国,钦宗赵桓弑父篡位,郓王赵楷引狼入室……
只有这位秦王,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名声。
野狐岭灭十万联军,武威城一枪破门,回汴京又不扰民,不滥杀——这样的主子,百姓怎能不爱戴?
“掌柜的,”旁边一个挑担卖菜的老汉抹着眼泪,“这汴京城……总算有救了。”
刘老三用力点头:“有救了!肯定有救了!”
正说着,皇城方向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背嵬军士兵列队而出,在告示墙前排开。
为首的将领朗声道:
“陛下有旨!为贺新朝,汴京城内所有百姓,免赋税一年!六十岁以上老者、十岁以下孩童,每月可到各坊市衙署领取米粮五斤!”
静了一瞬。
然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炸开!
“陛下万岁!”
“武德皇帝万岁!”
许多人当场跪了下来,朝着皇城方向磕头。
那些经历过金人围城、赵桓暴政的老人,更是泣不成声。
刘老三也跪下了,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一年赋税啊……他这间小铺子,一年要交二十两银子的税。
免了这笔钱,他就能把漏雨的屋顶修了,能给儿子攒点娶媳妇的钱……
“陛下……陛下真是仁君啊!”他喃喃道。
————
同一时辰,城南别苑。
竹林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几株晚开的桃花在院角绽着残红。
正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草药味。
完颜乌娜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刚睡着的儿子。
小家伙三个月大了,眉眼长开不少,越发像那个人——眉毛浓黑,鼻梁挺直,睡着时小嘴微微抿着,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模样。
“阿竹……娘的阿竹……”
完颜乌娜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眼中满是柔情。
萧贵妃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针脚细密。
她抬眼看了看完颜乌娜,轻声道:“乌娜,你听说了吗?外头……变天了。”
完颜乌娜手一顿:“变天?”
“秦王……要登基了。”
萧贵妃放下针线,声音压得很低,“今日皇城贴了告示,改国号武德,年号天授。登基大典就在明日。”
完颜乌娜浑身一颤,抱紧了怀中的孩子。
登基……
那个男人,要当皇帝了。
那她和阿竹……算什么?
“姑姑,”她声音发涩,“他……他会认阿竹吗?”
萧贵妃沉默片刻,缓缓道:“乌娜,秦王……不,陛下不是无情之人。
他既让你生下孩子,又让我们住在这里,锦衣玉食供养着,就是认了这个孩子。”
她走到床边,握住完颜乌娜的手:“只是如今他要登基,后宫必然要充实。
王妃赵媛媛是正妻,又有身孕,定是皇后。薛宝钗、林黛玉那些侧妃,也都有名分……咱们……”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她们是金国公主,是外室。
在王府时还能藏一藏,进了宫……该如何自处?
“我不求什么名分,”完颜乌娜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只要阿竹能平安长大,能认祖归宗……我就满足了。”
正说着,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燕儿掀帘进来,脸上带着慌乱又兴奋的红晕:“公主!贵妃娘娘!外头……外头来人了!”
“谁?”萧贵妃霍然起身。
“是……是陛下!”燕儿声音发颤,“陛下的车驾到门口了!”
完颜乌娜手一抖,险些把孩子摔了。
萧贵妃连忙扶住她:“快!快收拾一下!乌娜,把孩子给我,你整理整理衣裳头发!”
两人手忙脚乱。
完颜乌娜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襦裙,头发匆匆挽了个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
萧贵妃也换了身庄重的深青色宫装。
刚收拾停当,院中已传来脚步声。
很稳,很沉。
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像踏在人心上。
帘子被掀开。
王程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穿甲胄,也未着龙袍,只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腰间佩着那枚蟠龙玉佩。
头发用玉簪束起,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可就这么简简单单往屋里一站,那股无形的威压,就让完颜乌娜和萧贵妃呼吸一窒。
“参……参见陛下。”两人齐齐跪倒。
王程抬手:“起来吧。”
他的目光落在完颜乌娜身上,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她怀中——那个裹在锦缎襁褓里的小小身影。
“孩子……多大了?”王程问,声音平淡。
“回陛下,”完颜乌娜声音发颤,“三个月零七天。”
王程走上前。
完颜乌娜下意识抱紧孩子,却又强迫自己松开手,将孩子轻轻递过去。
王程接过。
动作有些生疏,但很稳。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粉嘟嘟的,睫毛又长又密,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小嘴微微张着,吐着奶泡泡。
这是他的儿子。
第一个儿子。
王程看着这张小脸,看着那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不是激动,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叫什么名字?”他问。
“乳名……叫阿竹。”完颜乌娜小声说,“还……还没有大名。”
王程沉默片刻,缓缓道:“就叫王稷吧。社稷的稷。”
完颜乌娜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稷,五谷之神,社稷根本。
这个名字……太重了。
“王稷……王稷……”
她喃喃重复,突然跪倒在地,重重磕头:“谢陛下赐名!谢陛下!”
萧贵妃也跟着跪下,眼中含泪。
赐名,就是认了这个孩子。
就是承认,这是他的长子。
哪怕没有名分,哪怕见不得光,可这孩子……终究有了根。
王程将孩子递还给完颜乌娜,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忽然道:“哭什么?”
“妾身……妾身是高兴……”完颜乌娜哽咽道。
王程转身,在屋中的椅子上坐下。
“坐。”他说。
完颜乌娜和萧贵妃战战兢兢地在对面绣墩上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
“这些日子,过得如何?”王程问,语气像在拉家常。
“回陛下,一切都好。”
萧贵妃连忙道,“燕儿很尽心,吃穿用度都充足。只是乌娜产后身子虚,还在调养。”
王程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放在桌上。
“这里是五百两银票,还有一些滋补药材的方子。需要什么,让燕儿去抓。”
“谢陛下……”完颜乌娜又要跪。
“不必多礼。”王程摆手,“过几日,朕会派人来接你们进宫。”
两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进……进宫?”完颜乌娜声音发颤。
“嗯。”
王程淡淡道,“宫里地方大,人也多,照顾起来方便。阿竹……王稷是朕的长子,不能一直养在外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进宫后,你们暂时住在偏殿。等……等皇后生产后,再做安排。”
这话说得明白——赵媛媛是正宫皇后,她没生孩子前,你们不能冒头。
但能进宫,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谢陛下隆恩!”
完颜乌娜泣不成声,拉着萧贵妃再次跪倒,“妾身……妾身一定谨守本分,绝不给陛下添乱!”
王程看着她。
这个金国公主,曾经也是草原上的鹰,如今却跪在他面前,为了一点微末的恩典感激涕零。
乱世如炉,淬炼的何止是钢铁。
“起来吧。”他起身,“朕还有事,先走了。”
“恭送陛下……”两人伏地。
王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王稷……好好养。”
说完,他掀帘而出。
脚步声渐远。
屋里,完颜乌娜抱着孩子,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辛酸,更多的却是……释然。
熬过来了。
她们母子,终于熬过来了。
萧贵妃也抹着眼泪,扶起她:“乌娜,别哭了,这是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姑姑……”
完颜乌娜抱住她,“陛下……陛下认阿竹了……他给阿竹取名了……他让我们进宫了……”
“是,是!”萧贵妃拍着她的背,“咱们的阿竹,有爹了……有爹了……”
院外竹林沙沙。
春风拂过,带着初夏的暖意。
这座僻静了三月的别苑,终于迎来了一丝曙光。
第383章 登基大典
五月二十,戌时三刻。
垂拱殿内灯火通明,几十名太监宫女忙得脚不沾地。
明日就是登基大典,所有礼仪、器物、人员都要在今晚准备妥当。
礼部尚书周延儒站在殿中,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大典礼制》,额角冷汗涔涔。
“香案摆这里!对,再往左三分!”
“龙袍呢?龙袍熨好了没有?!”
“玉玺!传国玉玺要放在御案正中!”
他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声音都喊哑了。
殿外廊下,王程负手而立,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张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爷,都安排妥当了。明日辰时三刻,文武百官在宣德门外候驾。巳时正,钟鼓齐鸣,您从午门入,御奉天殿受贺。”
王程“嗯”了一声,没说话。
“爷,”张成犹豫片刻,“您……不回去歇息?明日要忙一整日呢。”
“睡不着。”王程淡淡道。
他转身,看向殿内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崭新的器物,那些明黄的绸缎……
明日,他就要坐上那把椅子。
成为这万里江山的主人。
“张成,”他忽然问,“你说……朕这个皇帝,能当好吗?”
张成一愣,随即跪倒:“爷……陛下何出此言?您文韬武略,仁德爱民,定是千古明君!”
王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千古明君?
哪有什么千古明君。
不过是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随时势罢了。
“起来吧。”
他摆手,“去告诉周延儒,一切从简。国朝初立,百废待兴,不必铺张浪费。”
“是。”张成领命退下。
王程独自站在廊下,夜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角。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幽州城头的烽火,想起野狐岭的尸山血海,想起武威城那一枪,想起垂拱殿内赵桓自戕的血,想起陈桥驿的冲天火光……
这一路走来,脚下踩着的,何止是敌人的尸体。
也有盟友的,兄弟的,甚至……曾经的自己。
“陛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程转身,见南安郡王缓步走来。
这位老王爷今日未穿朝服,只一身简单的深蓝常服,须发在灯下泛着银光。
“郡王还没休息?”王程问。
“老了,睡不着。”
南安郡王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同一轮月亮,“陛下也睡不着?”
“嗯。”
两人沉默片刻。
“陛下,”南安郡王缓缓开口,“老臣有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郡王请讲。”
南安郡王转过身,面向王程,深深一揖:“老臣……代天下百姓,谢陛下。”
王程扶住他:“郡王何出此言?”
“因为陛下救了这大宋,”南安郡王眼中泛起泪光,“不,是救了这天下。”
他直起身,声音嘶哑:
“老臣活了五十八岁,历经三朝,见过太多……徽宗风流误国,钦宗弑父篡位,郓王狼子野心,康王弑兄夺位——赵家这些子孙,把祖宗基业败坏殆尽!”
“若不是陛下挺身而出,这天下……早已生灵涂炭,山河破碎!”
老王爷越说越激动,老泪纵横:
“陛下可能不知,前些年赵桓加赋,江南一个佃户交不起租子,被活活打死在田头;今年春荒,河北易子而食者,不下千家!”
“而赵桓在做什么?在修万岁山!在选秀女!在炼丹求长生!”
他重重跪倒,额头触地:
“陛下!这江山,该换个人坐了!这天下,该有个明君了!”
王程看着跪在脚下的老臣,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扶起南安郡王,缓缓道:
“郡王放心,朕既坐了这把椅子,必以天下为重,以百姓为先。”
“老臣……信!”南安郡王用力点头。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太监连滚爬爬跑进来:“陛……陛下!天牢……天牢出事了!”
王程眉头一皱:“何事?”
“赵构……赵构在牢里撞墙自尽了!”
————
天牢牢房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赵构瘫在墙角,额头撞出一个血窟窿,鲜血汩汩往外涌,染红了半张脸,染红了那身明黄锦袍。
他还没死透,眼睛半睁着,望着牢房顶棚那些蛛网,嘴唇微微翕动。
“为……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
赵桓弑父能当皇帝,赵楷狼子野心也能争位,为什么他赵构……就不行?
他在江宁府经营多年,收拢民心,训练死士,等待时机……
终于等到赵桓死,赵楷亡,汴京空虚。
他以为天命在他。
却没想到……
“王程……王程……”
赵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中满是怨毒。
那个男人,那个从北疆杀回来的煞神,轻描淡写就毁了他的一切。
不,不是毁。
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就像踩死一只蚂蚁,连多看一眼都嫌脏。
“本王……本王也是赵家子孙……也是……”
声音越来越弱。
眼前开始发黑。
赵构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他坐在膝头,教他念《诗经》;
想起开府建牙时,那些门客喊他“贤王”;
想起在江宁府,百姓跪在道旁,高呼“康王千岁”;
想起陈桥驿那夜的火光,赵楷临死前那双不甘的眼睛……
“皇兄……”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诡异:
“黄泉路上……等等我……咱们兄弟……一起走……”
话音未落,气息已绝。
眼睛还睁着,望着牢门方向,满是怨恨和不甘。
到死,他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狱卒刘疤子站在牢门外,看着赵构的尸体,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也配跟陛下争?”
他转身,对身后的竹竿道:“收拾收拾,拖出去埋了。这种畜牲,不配进皇陵。”
“是。”竹竿应声。
两人打开牢门,正要进去——
“慢着。”
一个声音在通道尽头响起。
刘疤子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王程站在通道口,身后跟着张成和几名亲兵。
他一身玄衣,在昏暗的牢狱中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陛……陛下!”
刘疤子扑通跪倒,“小的……小的不知陛下驾到……”
王程没理他,缓步走进牢房。
他的目光落在赵构的尸体上,在那张扭曲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墙上那片喷溅状的血迹。
撞墙自尽。
倒是……省事了。
“陛下,”张成低声道,“赵构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是否……按律处置?”
按律,弑兄者当凌迟,诛九族。
但赵构的九族……也包括赵媛媛,包括那些还活着的赵家宗室。
王程沉默良久,缓缓道:
“以亲王礼葬,但不入皇陵。谥号……就一个‘戾’字。”
戾,乖张,暴虐,死不悔改。
这个谥号,会跟着赵构的名字,永远刻在史书上。
“是。”张成领命。
王程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跪在门口的刘疤子。
“你叫刘三?”
刘疤子浑身一颤:“是……小的刘三,大家都叫我刘疤子……”
“贾赦……是你看着的?”王程问。
刘疤子额头冒出冷汗:“是……是小的看管……”
“他怎么样?”
“死……死了,”刘疤子结结巴巴,“他整日学羊叫,吃草,屎尿都不能自理,后来病死了……”
“疯了……病死……”
王程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平静,却像能看透人心。
刘疤子吓得浑身发抖,差点尿裤子。
终于,王程收回目光,淡淡道:
“找个地方埋了吧!”
说完,他迈步离去。
脚步声渐远。
刘疤子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陛下看出来了。
看出贾赦是装疯。
看出他不是病死……
“疤子哥,”竹竿小声道,“咱们……”
“什么也别说,”刘疤子爬起来,脸色惨白,“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对,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向赵构的尸体,又看向隔壁牢房的方向。
这天牢……怕是还要死很多人。
————
五月二十一,寅时初刻。
汴京城还在沉睡,皇城方向已灯火通明。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三千禁军甲胄鲜明,列队肃立。
刀枪映着初升的晨曦,泛着冷硬的光泽。
文武百官按品秩排列,从奉天殿一直排到午门外。
文官紫袍玉带,武官铁甲红缨,个个神色肃穆。
礼部尚书周延儒站在御阶下,手里捧着传国玉玺,手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激动。
改朝换代,新君登基——这是百年难遇的盛事!
而他,将是亲手将玉玺递给新帝的那个人!
“辰时到——!”
司礼太监尖声高唱。
钟鼓齐鸣!
“咚——咚——咚——”
奉天门缓缓打开。
王程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佩太阿剑,脚踏金丝履。
玄衣纁裳,日月在肩,星辰在背,山龙华虫在袖——这是天子才能穿的礼服。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身衮服泛着暗沉的金光,旒珠在额前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那股君临天下的威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千禁军齐声高呼,声震九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倒,山呼海啸。
王程缓步踏上御阶。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
走到奉天殿前,他转身,面向跪了满地的臣民。
广场上黑压压一片,从奉天殿到午门,跪了不下万人。
这是他的江山。
这是他……即将统治的天下。
“平身。”
王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谢陛下——!”
众人起身,肃立。
周延儒捧着玉玺上前,跪地高举:
“臣周延儒,奉传国玉玺,恭请陛下承天受命,君临天下!”
王程接过玉玺。
沉甸甸的。
这块和氏璧雕琢的传国玉玺,承载着千年帝国的气运,也承载着……无穷的责任。
他高举玉玺,面向天地:
“朕,王程,今顺天应人,承继大统。改国号武德,年号天授。自即日起,当以天下为重,以百姓为先。肃清吏治,整顿朝纲;平定四方,还天下太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再次响起,如山呼海啸,久久不息。
王程放下玉玺,目光扫过众人。
他看到岳飞眼中的忠诚,看到王禀眼中的激动,看到南安郡王眼中的欣慰,看到那些清流老臣眼中的期待……
也看到,远处宫墙外,那些挤在街口、翘首以盼的百姓。
“传旨,”他缓缓开口,声音响彻全场,“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外,余者皆赦。免天下赋税一年,六十岁以上老者、十岁以下孩童,每月赐米五斤。”
顿了顿,他补充道:
“另,开设恩科,选拔贤才。无论出身,唯才是举。”
“陛下圣明——!!”
这一次,连那些百姓都跪下了,欢呼声震天动地。
免赋税,赐米粮,开恩科——这是实实在在的恩典!
阳光下,王程站在高高的御阶上,玄衣纁裳,冕旒垂珠。
他的身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个时代的开始。
也像另一个时代的……终结。
第384章 册封
五月二十三,辰时三刻,奉天殿。
殿内七十二根楠木巨柱巍然矗立,每根柱上盘旋着鎏金蟠龙,龙首昂扬,龙睛以黑曜石镶嵌,在晨光中泛着威严的冷芒。
王程高坐龙椅,今日换了身绛纱袍,头戴通天冠,腰间佩着太阿剑。
虽不及昨日衮服隆重,却更显天子常朝的威仪。
御阶下,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
文东武西,紫袍绯衣与玄甲金盔交相辉映,肃穆中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新朝初立,今日是第一次大朝会,更是论功行赏之时。
“宣——”
司礼太监拖长嗓音,尖利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礼部尚书周延儒手捧明黄诏书,缓步走到御阶前,展开卷轴时手指微颤。
这不是紧张,是激动——今日这封诏书,将奠定武德一朝最初的格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周延儒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
“朕膺天命,承继大统。开国之初,首重封赏。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此治国之要也。今特颁旨,封赏功臣——”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诏书上。
“首封宗亲:皇兄王柱儿,忠厚仁孝,辅朕有功,晋封‘忠亲王’,赐九锡,食邑万户,世袭罔替!”
王柱儿从武官队列中出列。
这位三十出头、面相憨厚的汉子今日特意穿了身崭新的蟒袍,可走起路来仍有些不自在。
他跪在御阶前,额头触地:
“臣……臣谢主隆恩!”
声音有些发颤,眼圈却红了。
他想起北地那个贫寒的农家小院,想起爹娘早逝后自己带着弟弟讨生活的日子,想起弟弟从军时自己偷偷塞给他的两个窝头……
如今,弟弟是皇帝了。
自己成了亲王。
“皇兄请起。”王程声音温和,“今后还望皇兄多多辅佐。”
“臣……定当竭尽全力!”
王柱儿重重磕头,这才起身退回队列。
退回时脚步还有些踉跄,被旁边的岳飞扶了一把。
周延儒继续宣读:
“封赏功臣:岳飞,北征南讨,功勋卓着,封‘武国公’,加太子太保,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岳飞出列。
他今日未着甲胄,而是一身紫色国公朝服,腰佩御赐玉带。
这位二十出头的名将面容刚毅,眼神清澈,跪拜时动作干净利落:
“臣岳飞,谢陛下隆恩!”
“鹏举请起。”
王程亲自起身,虚扶一把,“卿乃国之栋梁,今后北疆防务,还要倚重卿家。”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岳飞声音铿锵。
“王禀,老成持重,镇守云州有功,封‘镇国公’,加太子少保!”
王禀大步出列。
这位虬髯老将今日特意刮了胡子,脸刮得泛青,却掩不住那股虎将气势:
“末将……臣王禀,谢陛下!”
他嗓门洪亮,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起身时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是真高兴。
从一个名不经传的武将,到今日的国公,这一路血雨腥风,值了!
“张叔夜,忠心辅国,老成谋国,封‘文国公’,晋内阁首辅,总领朝政!”
张叔夜缓步出列。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须发皆白,步履却稳如泰山。
他跪拜时一丝不苟,额头触地三息才起:
“老臣……惶恐受命,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公乃朕之萧何,不必过谦。”王程亲自下阶,扶起老臣。
这一扶,让殿中许多老臣眼圈发热——新帝重情,不忘旧臣。
接着,周延儒声音愈发洪亮:
“张成,忠勇可嘉,护卫有功,封‘忠勇侯’,领殿前司都指挥使!”
“赵虎,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封‘骁勇侯’,领羽林卫指挥使!”
张成、赵虎双双出列跪拜。
两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变了调:
“末将……谢陛下!”
他们想起幽州城头那个雨夜,想起第一次追随王程冲锋时的热血沸腾,想起这些年刀山火海里的生死与共……
如今,侯爷了!
“李纲,刚直不阿,清正廉明,封‘清远侯’,晋御史大夫,掌御史台!”
“李斌,勤勉务实,治政有方,封‘勤政侯’,晋户部尚书!”
一位位功臣受封,一声声谢恩响起。
殿内气氛渐渐热烈。
受封者激动,未受封者期待——新朝初立,陛下不会忘了任何人。
果然,周延儒念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嘶哑:
“其余有功将士,皆按军功簿赏赐。阵亡者抚恤加倍,子女由国家抚养至及冠!”
这话一出,武将队列许多人红了眼眶。
仗打完了,兄弟们没白死。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高呼。
王程重新坐回龙椅,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缓缓开口:
“封赏已毕,望诸卿各司其职,共扶社稷。今日朝会到此,散朝。”
“恭送陛下——!”
山呼声中,王程起身,走向后殿。
转身的瞬间,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万里江山,终于……握在手中了。
————
巳时三刻,坤宁宫。
这里是皇后的寝宫,前朝叫“延福宫”,王程登基后改名为“坤宁”,取“乾坤安宁”之意。
殿内已布置一新。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四壁悬挂着苏绣屏风,绣着百鸟朝凤、牡丹富贵等吉祥图案。
鎏金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满室馥郁。
赵媛媛坐在正殿凤座上,一身明黄凤纹朝服,头戴九凤冠,额前垂着珍珠流苏。
她已有六个多月身孕,腹部隆起明显,穿着朝服有些吃力,腰背却挺得笔直——这是她作为皇后的第一次正式露面,不能失仪。
下首左右,两排紫檀木椅依次排列。
左边首座空着——那是留给薛宝钗的,她是皇贵妃之首。
往后依次是林黛玉、贾探春、史湘云、尤三姐、贾元春。
右边首座也空着——那是王熙凤的位置。
往后是贾迎春、贾惜春、晴雯、鸳鸯、薛宝琴。
再往下,更次一等的绣墩上,坐着完颜乌娜、李明月、李琦、李玟、尤二姐等人。
而李纨、夏金桂、邢岫烟、香菱、袭人、麝月、小红、妙玉等,则站在殿末——她们是贵人,按制只能站着。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道册封的旨意。
等自己在这新朝后宫的位置。
“圣旨到——!”
殿外传来太监尖利的嗓音。
坤宁宫总管太监高顺捧着明黄卷轴,缓步走进,身后跟着八名手捧托盘的宫女。
托盘上盖着红绸,隐约可见金册、金印、朝服等物。
“皇后娘娘接旨——”高顺展开圣旨。
赵媛媛在蕊初搀扶下起身,缓缓跪倒。身后众女跟着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赵氏,温婉贤淑,德配坤仪,今正式册封为皇后,母仪天下。赐金册金印,掌六宫事。”
赵媛媛双手接过金册金印,声音平静:“臣妾领旨,谢陛下隆恩。”
“皇贵妃薛氏接旨——”
薛宝钗出列跪倒。
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宫装,梳着端庄的凌云髻,只簪一支赤金点翠凤簪,雍容中不失清雅。
“薛氏宝钗,端庄贤德,才情出众,册封为‘贤德皇贵妃’,赐居长春宫,掌协理六宫之权。”
“臣妾领旨。”
薛宝钗接过金册,面色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协理六宫,这是权,也是责。
接着是林黛玉。
“林氏黛玉,清雅脱俗,才情冠绝,册封为‘慧雅皇贵妃’,赐居潇湘馆。”
林黛玉今日一身月白色宫装,头上只簪一支羊脂玉簪,素净得不像参加册封大典。
她跪接旨意时,手指微微发抖——潇湘馆,陛下还记得她喜欢竹子。
贾探春封“敏慧皇贵妃”,赐居秋爽斋;
史湘云封“英武皇贵妃”——这个封号很特别,因她有军功在身,赐居枕霞阁;
尤三姐封“贞烈皇贵妃”,赐居藕香榭;
贾元春封“端庄皇贵妃”,赐居梨园。
六位皇贵妃册封完毕,每人赐金册、朝服、冠饰。
接着是贵妃。
王熙凤封“明华贵妃”,赐居凤藻宫——这个宫名让许多人会心一笑,凤辣子住凤藻宫,倒是相配;
贾迎春封“柔嘉贵妃”,赐居紫菱洲;
贾惜春封“清静贵妃”,赐居暖香坞;
晴雯封“灵巧贵妃”,赐居宝江院;
鸳鸯封“忠义贵妃”,赐居梅林苑;
薛宝琴封“才情贵妃”,赐居芦雪庵。
每位贵妃赐银册、朝服。
再往下是普通妃嫔。
完颜乌娜封“顺妃”,赐居竹苑——这是特意安排的,离坤宁宫不远不近;
李明月封“宁妃”,赐居梅苑;
李琦、李玟这对西夏宗室姐妹,分别封“和嫔”“安嫔”;
尤二姐封“婉嫔”;
莺儿、紫娟、雪雁等贴身丫鬟出身的,封为“贵人”。
最后是站在殿末的那些人。
李纨封“贞贵人”;
夏金桂封“丽贵人”;
邢岫烟封“静贵人”;
香菱封“菱贵人”;
袭人封“贤贵人”;
麝月封“淑贵人”;
小红封“灵贵人”;
妙玉封“妙贵人”——她本是出家人,王程特旨让她带发修行,赐居栊翠庵。
册封完毕,已近午时。
高顺合上圣旨,躬身道:“娘娘,诸位主子,陛下已在乾清宫设宴,请移步赴宴。”
赵媛媛点头:“有劳高公公。”
众女起身,按品秩列队,朝乾清宫走去。
长长的宫道上,衣裙窸窣,环佩叮当。
薛宝钗与林黛玉并肩而行,轻声叹道:“林妹妹,这深宫……终究是进来了。”
林黛玉看着前方巍峨的宫殿,眼神恍惚:“是啊,进来了。只是不知……是福是祸。”
“管他福祸,”史湘云从后面凑上来,依旧是她那爽朗性子,“既然来了,就好好过!陛下待咱们不薄,这深宫再深,也比北疆战场强!”
尤三姐闻言笑了:“云丫头说得对。咱们都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还怕这深宫?”
贾探春走在最前,腰背挺直,眼中闪着光:“诸位姐妹,既然陛下给了咱们名分,咱们就要对得起这名分。这后宫……也该有咱们的规矩。”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女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乱世里厮杀出来的女人,岂是寻常深闺女子可比?
第385章 各有感慨
午时正,乾清宫。
这里是皇帝寝宫,今日却设了盛宴——前殿宴请宗亲功臣,后殿宴请后宫妃嫔。
前殿热闹非凡。
王柱儿穿着亲王蟒袍,坐在左首首位,脸上笑得像朵花。
他身边坐着岳飞、王禀、张叔夜等国公,张成、赵虎、李纲、李斌等侯爷依次列座。
每人面前一张紫檀木案,案上摆着御膳房精心烹制的菜肴:炙烤全羊、清蒸鲈鱼、红烧熊掌、佛跳墙……酒是三十年的绍兴女儿红,装在鎏金酒壶里。
“忠亲王,”岳飞举杯,“末将敬您一杯。”
王柱儿连忙举杯:“岳国公太客气了,该我敬您!北疆那仗打得漂亮!”
两人一饮而尽。
王禀端着酒杯走过来,嗓门洪亮:“忠亲王,岳国公,咱们仨喝一个!当年在幽州,谁能想到有今天?”
三人碰杯,相视大笑。
是啊,谁能想到?
“陛下到——!”
太监通传,殿内瞬间安静。
王程换了一身常服——月白色云纹锦袍,外罩墨色狐裘,腰间只佩一枚蟠龙玉佩。
他走进殿内,神色温和,与朝会时的威严判若两人。
“参见陛下!”众人起身行礼。
“都坐,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王程在主位坐下,举杯,“这第一杯酒,敬阵亡将士。”
他起身,将酒缓缓洒在地上。
殿内肃然。
所有人都跟着起身,洒酒祭奠。
那些战死在汴京城下、幽州城、野狐岭、武威城、真定府的兄弟……他们看不见今日的荣光了。
“第二杯,”王程重新斟酒,“敬诸位。没有你们,就没有今日。”
“敬陛下!”众人齐声,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王柱儿喝得满面红光,端着酒杯走到王程面前:
“陛下……不,二弟!哥敬你一杯!”
他舌头有些打结:“哥……哥做梦都没想到,咱老王家能出个皇帝!爹娘在天之灵,该乐坏了!”
王程扶住他:“哥,你喝多了。”
“没多!没多!”王柱儿摆摆手,“哥高兴!真高兴!”
他忽然压低声音:“二弟,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皇帝不好当,你……你要保重身子。哥帮不了你啥,但……但哥永远是你哥!”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王程心头一暖。
“哥放心。”他拍拍王柱儿的肩,“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另一边,张成和赵虎凑在一起嘀咕。
“虎子,你说……咱俩这就成侯爷了?”张成还有些恍惚。
“可不是么!”赵虎咧嘴笑,“从今往后,咱也是正经勋贵了!回头在汴京置个大宅子,把爹娘接来享福!”
“你爹娘不是早没了吗?”
“那……那就娶房媳妇,生几个大胖小子!”赵虎嘿嘿笑着,“对了,陛下说了,要给咱们赐婚。你说,是要个大家闺秀好,还是……”
“得了吧你,”张成捶他一拳,“就你这熊样,还挑三拣四?”
两人笑闹着,眼中却都有泪光。
他们想起当年在汴京城下,两个毛头小子因为抢一个窝头打起来,被当时的校尉王程各打二十军棍……
如今,窝头不用抢了。
可那些一起抢窝头的兄弟,好多都不在了。
“敬兄弟们。”张成忽然举杯,面向北方。
赵虎收敛笑容,也举杯:“敬兄弟们。”
两人一饮而尽,辣酒入喉,烧得心里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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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殿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摆的是圆桌,赵媛媛坐在主位,左右是六位皇贵妃,再往外是贵妃、妃嫔。
菜色与前殿相同,只是酒换成了温和的果酒。
“皇后娘娘,”薛宝钗举杯,“臣妾敬您一杯,愿娘娘凤体安康,早日诞下龙嗣。”
赵媛媛微笑举杯:“谢薛妹妹。”
她只抿了一口——有孕在身,不能多饮。
林黛玉也举杯,声音轻柔:“娘娘这些日子操劳了,要多歇息。”
“林妹妹有心了。”赵媛媛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你身子弱,也要多保重。”
贾探春说话直接:“娘娘,如今六宫初立,诸多事务千头万绪。臣妾建议,尽早定下各宫执掌,以免生乱。”
赵媛媛点头:“本宫也正有此意。薛妹妹协理六宫,林妹妹掌管典籍书画,三妹妹你性子爽利,就管宫人调度吧。”
“臣妾领命。”三人齐声。
史湘云眨眨眼:“娘娘,那我呢?我能干什么?”
赵媛媛笑了:“云丫头你性子活泼,就管各宫走动、宴饮安排吧。不过……”她顿了顿,“你可别把宴会办成校场比武。”
众女哄笑。
史湘云脸一红:“娘娘取笑我!”
尤三姐接话:“那我呢?我可只会舞刀弄枪。”
“三姐就管宫中护卫吧,”赵媛媛正色道,“虽然宫中有禁军,但内苑还需女卫。你在北疆带过女兵,最合适不过。”
“这个好!”尤三姐眼睛一亮,“臣妾定不负所托!”
王熙凤坐在贵妃席首位,一直默默听着。
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爽利:
“娘娘,各宫用度、月例、赏赐这些琐事,若信得过臣妾,就让臣妾来管吧。保证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
赵媛媛看着她,眼中闪过赞许:“凤丫头精明,本宫自然信得过。那就劳烦你了。”
“谢娘娘信任!”王熙凤笑靥如花——管钱管账,这是她的老本行。
其他妃嫔也各有安排:贾迎春管针线绣品,贾惜春管佛堂香火,晴雯管首饰妆奁,鸳鸯管库房钥匙……
一圈分派下来,竟人人有事做,井井有条。
李纨、夏金桂等人站在末席,听着这些安排,心中五味杂陈。
她们是贵人,品级低,没资格参与这些。
可听着皇后将六宫事务安排得明明白白,又觉得……这后宫,或许不会像想象中那样勾心斗角?
至少现在,大家都是从北疆战场下来的,有过命的交情。
“对了,”赵媛媛忽然想起什么,“顺妃妹妹。”
完颜乌娜连忙起身:“臣妾在。”
“你带着稷儿,要多费心。乳母、嬷嬷都要挑可靠的,若缺什么,直接来找本宫。”
“谢娘娘关怀。”完颜乌娜眼眶微红。
她知道,皇后这是表态——不会为难她们母子。
宴会继续。
薛宝钗与林黛玉低声交谈,贾探春与史湘云说笑,尤三姐和王熙凤讨论宫中护卫的安排……
气氛融洽得不像深宫。
直到——
“陛下驾到——!”
王程从前殿过来,想看看后宫宴席如何。
他一进门,殿内瞬间安静,所有女子齐齐起身行礼:
“参见陛下。”
王程摆手:“都坐,朕就是来看看。”
他在赵媛媛身边坐下,目光扫过众女,见人人脸上带笑,气氛和睦,心中欣慰。
“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
赵媛媛笑道:“姐妹们都是明事理的,自然和睦。”
王程点头,忽然看向末席的李纨等人:
“贞贵人、丽贵人,你们过来。”
李纨、夏金桂浑身一颤,连忙上前跪倒:
“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王程看着她们,“北疆女营的事,你们做得很好。”
李纨眼圈一红:“臣妾……只是尽本分。”
夏金桂却大胆抬头,眼中闪着光:“陛下,女营如今已有三千人,个个能战!若陛下需要,随时可以南下!”
王程笑了:“巾帼不让须眉。好,朕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在北疆吃了苦,如今回了宫,好生休养。有什么需要,直接找皇后。”
“谢陛下!”两人再次跪倒,这次是真心实意。
宴会继续,直到申时方散。
众女各回各宫。
夕阳西下,将巍峨的宫墙染成金色。
这座刚刚易主的皇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戌时三刻,坤宁宫。
赵媛媛卸了妆饰,换了身宽松的寝衣,靠在暖榻上。
腹部传来轻微的胎动,她伸手轻轻抚摸,眼中满是温柔。
“娘娘,陛下今晚……”蕊初小声问。
“陛下说去乾清宫歇息。”
赵媛媛淡淡道,“今日刚册封,他若留宿坤宁宫,其他姐妹难免多想。”
蕊初点头:“陛下考虑周全。”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贤德皇贵妃求见。”
“请薛妹妹进来。”
薛宝钗走进来,也换了常服,头发松松挽着,只簪一支玉簪。
“娘娘还没歇息?”
“睡不着。”赵媛媛示意她坐,“薛妹妹有事?”
薛宝钗在榻边绣墩上坐下,沉默片刻,才轻声道:
“娘娘,今日册封,臣妾看着这满殿姐妹,心中……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这世事无常。”
薛宝钗眼神恍惚,“一年前,咱们还在秦王府,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风吃醋。谁能想到,一年后,会在深宫里,以妃嫔的身份坐在一起?”
赵媛媛也叹道:“是啊,世事难料。”
“但臣妾更感慨的是,”薛宝钗看向她,“娘娘将六宫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姐妹们也都各司其职——这深宫,或许真能和睦相处?”
“本宫也希望如此。”
赵媛媛抚着小腹,“但人心难测。如今刚入宫,大家还念着旧情。时间久了,难免……”
她没说完,但薛宝钗明白。
“所以臣妾才来找娘娘。”薛宝钗正色道,“这后宫,得立规矩。不是宫规,是……咱们姐妹之间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三条。”薛宝钗竖起手指,“第一,不争宠。陛下不是昏君,不会因谁撒娇卖乖就偏爱谁。咱们越争,陛下越厌烦。”
赵媛媛点头:“有理。”
“第二,不害人。”薛宝钗声音转冷,“咱们都是从北疆战场下来的,手上沾过血。但那是敌人的血。若有人把手段用在姐妹身上……”
她没说完,但眼中寒光让蕊初打了个寒颤。
“第三,”薛宝钗语气缓和,“互相扶持。这深宫寂寞,咱们若不抱团,迟早被人各个击破。”
赵媛媛握住她的手:“薛妹妹想得周全。这三条规矩,明日就传下去。”
“娘娘圣明。”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薛宝钗才告辞。
她走出坤宁宫,望着满天星斗,长长吐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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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竹苑。
完颜乌娜哄睡了儿子,坐在窗边发呆。
萧贵妃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
“想什么呢?”
“姑姑,”完颜乌娜轻声说,“今日册封,皇后娘娘待我……很和气。”
“那是自然。”萧贵妃道,“陛下刚登基,后宫需要稳定。皇后是个聪明人,不会为难你。”
“可我终究是金国公主……”
“那又如何?”
萧贵妃打断她,“如今你是顺妃,稷儿是陛下长子。只要安分守己,没人能动你们。”
完颜乌娜点头,却又想起什么:“姑姑,你说……陛下会喜欢稷儿吗?”
“今日宴上,陛下特意问起你们母子,这就是态度。”萧贵妃拍拍她的肩,“乌娜,别多想。好好把稷儿养大,比什么都强。”
“嗯。”完颜乌娜重重点头。
她低头看着熟睡的儿子,眼中泛起泪光。
阿竹……不,王稷。
娘一定护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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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馆里,林黛玉也没睡。
她坐在书案前,提笔想写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写不出。
紫娟端了参茶进来:“姑娘,夜深了,歇息吧。”
“紫娟,”林黛玉放下笔,“你说……这深宫,我能住惯吗?”
紫娟笑道:“姑娘如今是皇贵妃,一宫主位,有什么住不惯的?再说了,陛下特意赐您潇湘馆,这里种了这么多竹子,不就是因为您喜欢?”
林黛玉看向窗外。
月色下,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确实像极了荣国府的潇湘馆。
“陛下……有心了。”她轻声道。
“可不是么!”
紫娟压低声音,“奴婢听说,陛下今日宴后特意交代内务府,说潇湘馆一应用度,按皇贵妃最高标准。还让太医院每日来请脉,给姑娘调理身子。”
林黛玉眼圈微红。
她想起那个玄衣墨氅的男人,想起他平静却深邃的眼睛,想起他在北疆时偶尔流露的温柔……
“紫娟,”她忽然问,“你说……陛下待我,是真心,还是怜悯?”
紫娟愣了愣,才道:“姑娘,陛下是什么人?他若只是怜悯,大可赏您金银珠宝,何必费这些心思?”
林黛玉沉默良久,终于笑了。
那笑容清浅,却发自内心。
“你说得对。”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满天星斗。
这深宫再深,有他在,就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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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书房。
王程也没睡。
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中拿着一支朱笔,在北疆、西夏、金国、南宋各处标注。
张成悄无声息地进来:
“陛下,时辰不早了。”
王程“嗯”了一声,却没动。
“陛下在忧心国事?”张成问。
“国事千头万绪。”王程放下笔,“北疆刚定,需要安抚;西夏虽灭,残余势力仍在;南宋赵构虽死,余党未清……”
他揉了揉眉心:“这皇帝,不好当。”
张成跪倒:“陛下,末将……臣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但臣知道,陛下一定能行!”
王程笑了:“你倒是对朕有信心。”
“那当然!”
张成抬头,眼中满是崇拜,“陛下从幽州打到汴京,灭西夏,平内乱,什么事能难倒陛下?”
王程拍拍他的肩:“起来吧。”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
是啊,从幽州到汴京,一路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
这万里江山,既然接下了,就要守好。
“传朕旨意,”他忽然转身,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明日早朝,议三件事:一,整顿吏治;二,安抚流民;三,筹备北伐。”
“北伐?”张成一愣,“打金国?”
“金国迟早要打,”王程声音冰冷,“但在此之前,要先整顿内政。大宋……不,武德朝,不能再重蹈覆辙。”
“臣明白了!”张成抱拳。
王程挥挥手:“去吧,朕要歇息了。”
张成退下。
王程独自站在书房里,烛火将他身影拉得很长。
他想起野狐岭的雪,想起武威城的血,想起垂拱殿内赵桓自戕的那一幕……
这一路,踏着多少尸骨?
可这乱世,不杀出一条血路,如何能带来太平?
“这江山,朕接了。”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决绝:
“就一定要让它……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第386章 天下承平
武德三年,十月初三。
汴京皇城,奉天殿。
晨光穿透蟠龙雕花的窗棂,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三年过去,这座大殿似乎没什么变化,七十二根楠木巨柱依旧巍峨,鎏金蟠龙依旧威严。
但跪在殿中的文武百官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三年前,这里叫大宋,如今叫武德。
三年前,坐在龙椅上的是赵家人,如今是王程。
三年前,北疆告急,西夏犯境,金国虎视眈眈;
如今,北至漠北草原,西至西域诸国,南至大理边境,皆已纳入版图。
“启奏陛下。”
兵部尚书岳飞出列,一身紫色国公朝服衬得他愈发英武。
三年的太平岁月并未磨去这位名将的锋芒,反倒让他多了几分沉稳气度。
“漠北诸部归顺文书已全部送达。自去年冬月蒙古乞颜部首领铁木真献上九白之贡,漠北三十六部皆已臣服。
臣已按陛下旨意,在漠北设安北都护府,驻军五万,开互市,教农耕。”
王程坐在龙椅上,微微颔首。
三年。
自他登基,已过去三年。
这三年里,岳飞率十万大军北伐,连破金国上京、中京、西京,去年腊月攻破金国都城会宁府。
金国末帝完颜守绪自焚殉国,金国覆灭。
紧接着,大军挥师西进,征讨蒙古诸部。
塔塔儿部、克烈部、乃蛮部……一个个草原霸主俯首称臣。
那个历史上本该建立蒙古帝国的铁木真,如今只是安北都护府辖下一个部落首领。
版图扩大一倍不止。
“户部奏报。”
王程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户部尚书李斌出列:“启禀陛下,今年全国赋税收入,较武德元年增长三倍。江南、湖广粮仓皆满,可供全国三年之用。各地常平仓也已建齐,灾年可保无虞。”
“吏部。”
吏部尚书张叔夜上前:“陛下,三年间共开恩科六次,选拔官员三千七百人。
各地知府、知县皆已按新政考核,贪腐者革职查办,政绩卓异者提拔。如今朝野风气为之一清。”
王程听着一个个奏报,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这一切,本就在意料之中。
他有超越千年的见识,有强化系统带来的体质、智慧加成,有岳飞、张叔夜、李纲这些能臣干将,治国……并不难。
难的是,让这太平盛世延续下去。
“工部。”王程继续。
工部尚书上前:“黄河三年未决口,各段堤坝皆已加固。
京杭大运河全线疏通,漕运量增五成。各地官道重修完毕,驿站增设三百处。”
“刑部。”
“全国大牢,空置者过半。”
刑部尚书声音中带着自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不敢说全无犯罪,但命案较三年前减少七成。”
一个个奏报,勾勒出武德三年的盛世图景。
殿中老臣听着,许多人眼中泛起泪光。
他们经历过徽宗朝的风流误国,经历过钦宗朝的暴虐混乱,经历过那场几乎亡国的浩劫……
如今,终于见到真正的太平。
“陛下圣明——!”
众臣齐齐跪倒,山呼之声震彻殿宇。
王程抬手:“诸卿请起。盛世非朕一人之功,乃众卿与天下百姓同心协力之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今日朝会到此。退朝后,诸卿各司其职,不可懈怠。”
“臣等遵旨——!”
退朝后,王程没有回乾清宫,而是走向后宫。
三年时间,后宫也变了不少。
坤宁宫里传出孩童的笑声。
王程走进庭院时,正看见一个两三岁的男孩在追蝴蝶。
那孩子穿着明黄小褂,跑起来摇摇晃晃,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紧张得手忙脚乱。
“睿儿,慢些跑!”
赵媛媛挺着微隆的小腹——她又怀孕了,坐在廊下绣墩上,手里拿着针线,眼中满是温柔。
“父皇!”
男孩看见王程,眼睛一亮,张开小手跑过来。
王程弯腰将他抱起。
这是赵媛媛生的长子,王睿,如今两岁零八个月。
按制该立太子了,但王程不急——孩子还小,且看看品性。
“今日又调皮了?”王程捏捏他的小脸。
王瑞眨着大眼睛:“儿臣在追蝴蝶!蝴蝶好看!”
“追到了吗?”
“没有……”小脸垮下来,“它飞走了。”
王程笑了:“蝴蝶会飞,你也会长大。等长大了,就能追上了。”
赵媛媛走过来,要行礼,被王程扶住:“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谢陛下。”
赵媛媛看着他怀中的儿子,眼中满是幸福,“睿儿今日一直念叨父皇。”
“朕这不是来了?”
王程抱着儿子走进殿内。
殿中布置得温馨雅致,不像皇后的寝宫,倒像寻常人家的厅堂。
墙上挂着王稷的涂鸦——虽然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但赵媛媛宝贝似的裱了起来。
“宝钗她们呢?”王程问。
“薛妹妹在长春宫养胎,林妹妹在潇湘馆教徽儿念诗,三妹妹带着孩儿在秋爽斋练字……”
赵媛媛一一数来,“云丫头最闹,带着几个小的在御花园蹴鞠。”
王程失笑。
史湘云性子还是那样,当了娘也不改。
三年间,后宫妃嫔相继有孕。
迎春生了个公主,取名王瑾,如今两岁半;
探春生了皇子,取名王璋,一岁半;
惜春也有孕了,下月临盆;
宝钗怀孕六个月;
就连晴雯、鸳鸯她们,也有好几个怀了身孕。
王程如今有十个子嗣——五子五女,还有几个在腹中。
“陛下,”赵媛媛轻声道,“薛妹妹昨日还说,她梦见给陛下生了对龙凤胎。”
“那朕就等着。”王程笑道。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史湘云的声音,人未到声先至。
紧接着,一个红色身影风风火火冲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小萝卜头。
史湘云今日穿了身大红箭袖,头发高高束成马尾,额上还带着汗珠。
她手里牵着个小女孩,约莫两岁,眉眼像极了史湘云,但文静许多。
“陛下也在?”
史湘云眼睛一亮,但随即想起礼数,连忙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身后几个孩子也学着样子行礼,歪歪扭扭,可爱得很。
“都起来。”
王程看着这一大几小,眼中露出笑意,“又带孩子们胡闹了?”
“哪有胡闹!”史湘云不服,“臣妾在教他们蹴鞠!强身健体!”
她说着,把手里的小女孩往前推了推:“瑛儿,叫父皇。”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头,小声道:“父皇……”
这是史湘云生的女儿,王瑛,今年两岁整。
王程弯腰将她抱起:“瑛儿今日踢球了?”
“嗯……”王瑛点头,“娘亲说,瑛儿踢得好。”
“好,那就多踢。”王程笑着,一手抱一个孩子。
赵媛媛看着这一幕,心中温暖。
三年了,陛下待她们始终如一。
虽然后宫妃嫔众多,但他从不偏宠,每月轮流留宿各宫。
对孩子们更是疼爱,只要得空,必会来看望。
这样的夫君,这样的父亲,在这深宫里,已是难得。
“陛下,”史湘云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臣妾听说,北疆送来几匹小马驹,能不能……给瑛儿一匹?”
“她才两岁。”王程挑眉。
“可以先养着嘛!”
史湘云理直气壮,“从小培养感情,长大了才能骑!”
王程无奈摇头:“你呀……行,朕准了。”
“谢陛下!”
史湘云欢呼,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林妹妹让臣妾传话,说请陛下午后去潇湘馆,徽儿新学了首诗,要背给父皇听。”
“朕知道了。”
王程放下两个孩子,对赵媛媛道:“朕去各宫转转,你好好休息。”
“臣妾恭送陛下。”
第387章 开启新篇章
未时三刻,王程走进潇湘馆。
这里种满了竹子,秋日里依旧青翠。风过处,竹叶沙沙,像极了江南。
林黛玉坐在竹林中的石凳上,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男孩。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头发松松挽着,只簪一支白玉簪。
三年过去,她身子好了许多,虽仍显清瘦,但面色红润,眼中有了光彩。
“陛下。”见王程来,她欲起身。
“坐着。”王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怀中的孩子。
这是林黛玉生的儿子,王徽,两岁三个月。
这孩子像极了母亲,眉目如画,性子也静,不爱哭闹。
“徽儿,叫父皇。”林黛玉柔声道。
王徽睁着大眼睛看着王程,奶声奶气:“父……皇……”
“乖。”王程摸摸他的头,“听说徽儿学了新诗?”
林黛玉微笑:“是《静夜思》。紫娟教他的。”
她说着,轻轻拍手:“徽儿,背给父皇听。”
王徽眨眨眼,小嘴一张: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童音稚嫩,却字字清晰。
“背得好。”王程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赏。”
林黛玉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陛下,徽儿近日开始认字了。臣妾教他《千字文》,已识得百余字。”
“不必太急。”王程道,“孩子还小,让他多玩。”
“臣妾省得。”
林黛玉点头,却又轻声道,“只是……臣妾身子弱,怕不能长久陪伴徽儿。想趁现在多教他些……”
“胡说什么。”王程握住她的手,“有朕在,定让你长命百岁。”
林黛玉眼圈微红,低头:“谢陛下。”
两人静静坐了会儿。
竹影摇曳,秋阳暖人。
“陛下,”林黛玉忽然开口,“臣妾昨日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臣妾还在荣国府,和宝姐姐、三妹妹她们一起作诗。醒来时,发现身在宫中,一时恍惚……”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有时臣妾想,若没有那场变故,咱们现在会怎样?”
王程沉默片刻,缓缓道:“没有如果。过去已逝,未来可期。”
“是啊……”林黛玉轻叹,“臣妾只是……偶尔会想。”
正说着,紫娟端了茶点过来。
“陛下,姑娘,用些茶吧。”
紫娟如今是潇湘馆的掌事宫女,依旧伺候林黛玉,只是气度沉稳了许多。
王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嗯,好茶。”
“是今年新贡的龙井。”
林黛玉道,“陛下若喜欢,臣妾让紫娟包些送去乾清宫。”
“不必麻烦。”王程摆手,“朕想来时,自会来喝。”
又坐了会儿,王程起身:“朕还要去长春宫看看宝钗。”
“臣妾恭送陛下。”
走出潇湘馆时,王程回头看了一眼。
竹林深处,林黛玉抱着孩子,身影纤细,却透着安宁。
三年了。
这些女子,从深闺到战场,从战场到深宫,一路走来,都不容易。
好在,如今一切都好。
————
长春宫里,薛宝钗正靠在暖榻上,手里拿着本账册。
她怀孕六个月,腹部高高隆起,行动不便,但依旧闲不住。
协理六宫的事务,她仍管着一部分——王熙凤管钱粮,她管人事调度。
“娘娘,您歇会儿吧。”莺儿在旁边劝道,“太医说了,要多休息。”
“就快看完了。”
薛宝钗头也不抬,“这批宫女是从江南新选来的,得好好安排。”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薛宝钗连忙放下账册,要起身。
王程已走进来,按住她:“别动。”
他在榻边坐下,看着薛宝钗圆滚滚的肚子,眼中露出笑意:“近日可好?”
“都好。”薛宝钗微笑,“孩子很乖,不闹腾。”
“那便好。”
王程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腹部,“是男是女都好。”
“臣妾希望是个女儿。”薛宝钗轻声道,“像瑛儿那样,活泼可爱。”
“女儿也好。”王程点头,“朕的公主,定是天下最尊贵的。”
两人说了会儿话,薛宝钗忽然想起什么:
“陛下,昨日母亲进宫来看臣妾,说起薛家的事……”
她顿了顿,有些犹豫。
王程知道她要说什么。
薛家,如今只剩薛姨妈和几个远房亲戚。
薛蟠早亡,薛蝌在军中当了个小校尉,薛宝琴入了宫。
曾经的皇商薛家,早已不复当年。
“薛姨妈若想搬来汴京,朕可以赐宅。”王程道。
“谢陛下。”薛宝钗眼圈微红,“母亲年事已高,臣妾确实不放心。”
“你是皇贵妃,家人理应照顾。”王程拍拍她的手,“此事朕会让内务府去办。”
薛宝钗正要谢恩,腹中忽然一动。
“哎哟……”
“怎么了?”王程紧张。
“孩子……踢臣妾呢。”薛宝钗笑了,拉过王程的手放在腹部,“陛下摸摸。”
掌心下,清晰的胎动传来。
一下,又一下。
王程感受着那生命的律动,心中涌起奇异的情绪。
这是他的骨肉。
在这个世界,他有了血脉,有了牵挂。
“陛下,”薛宝钗轻声说,“臣妾有时会想,这一切是不是梦。若真是梦,臣妾宁愿永不醒来。”
王程看着她,这个曾经八面玲珑的薛宝钗,如今眼中只剩温柔与满足。
“不是梦。”他缓缓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是夜,乾清宫。
王程独坐在书房中。
三年太平,天下承平,后宫和谐,子嗣渐多……
一切都很完美。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丝空落。
也许是因为……太简单了。
治国,平天下,对他来说似乎没什么难度。
有超越时代的见识,有强化系统带来的能力,有岳飞这些名臣猛将,一切都顺理成章。
甚至有些……无聊。
正想着,脑海中忽然响起冰冷的机械音:
“叮!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态: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后宫稳定,子嗣兴旺。”
“叮!宿主力量、速度、体质三项基础属性均已达点上限。”
“叮!累计强化点数获取已达饱和:每位绑定女子最多提供3000强化点数。”
“叮!系统即将更新……”
王程精神一振。
三年了,系统终于有动静了。
“更新完成。”
“新功能开启:世界穿梭。”
“说明:宿主可消耗强化点数,开启通往其他世界的穿梭门。新世界危险程度未知,机遇未知。”
“新规则:强化点数获取方式变更。不再限制于红楼女子,凡与宿主建立亲密关系的女性,皆可提供强化点数。女性实力越强,提供的点数越多。”
“当前强化点数:点。”
“是否开启穿梭门?”
王程深吸一口气。
新世界……
三年安逸,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系统,还有这超越常人的能力。
如今,机会来了。
“开启。”他在心中默念。
“叮!消耗强化点数,穿梭门构建中……”
书房中央,空气开始扭曲。
一道光门缓缓浮现,由虚化实。
门框呈暗金色,雕刻着玄奥的纹路,门内是旋转的星河,深邃神秘。
“穿梭门已开启。目标世界:仙侠世界。”
“警告:该世界武力层次较高,请宿主谨慎行事。”
“特别提示:宿主在本世界获得的强化能力、武学修为,可在新世界使用。但新世界规则不同,部分能力可能受限。”
王程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仙侠世界!
这才是他想要的挑战!
不过……
他看向门外。
那里,是沉睡的皇城,是他的江山,是他的妃嫔子嗣。
就这么走了?
王程沉思片刻,提笔,写下几封信。
一封给赵媛媛,交代朝政,让她监国——以她的能力,加上张叔夜、岳飞辅佐,应该没问题。
一封给岳飞,交代军务。
一封给张叔夜,交代政务。
还有几封,给薛宝钗、林黛玉、贾探春等妃嫔,让她们安心。
写完信,他换了身便服——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腰佩长剑。
走到穿梭门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三年。
够长了。
该去新世界看看了。
一步踏出,身影没入星光。
穿梭门缓缓闭合,消失不见。
书房里,烛火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桌案上那几封信,静静躺着。
第388章 秦可卿?
王程从穿梭门中踏出的瞬间,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星河。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一实。
王程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幽深的山洞之中。
洞顶高约三丈,垂挂着无数钟乳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莹莹微光。
石壁上攀附着一种奇特的藤蔓,叶片呈暗紫色,脉络中流淌着若有若无的灵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那不是凡俗世界的味道,带着灵气特有的清冽。
“这就是……仙侠世界?”
王程深吸一口气,顿时感到五脏六腑一阵清凉。
这里的天地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每一次呼吸,都有丝丝灵气渗入体内,强化着早已达到极限的肉身。
他低头查看自身。
玄色劲装依旧,墨色大氅完好,腰间长剑也还在。
只是这三年来养成的帝王威仪,在这方天地中似乎被某种规则压制,显得平凡了许多。
“系统。”王程在心中呼唤。
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界面:
【宿主:王程】
【境界:凡体(受本世界规则压制,原修为需重新适应)】
【力量:】
【速度:】
【体质:】
【精神:500】
【强化点数:5870】
【绑定对象:暂无】
【新规则:凡与宿主建立亲密关系的女性,皆可提供强化点数。女性实力越强,提供的点数越多。】
他环顾山洞。
洞壁光滑,似乎有人工开凿的痕迹。
地面铺着一层细碎的白色砂石,踩上去沙沙作响。洞深处隐约传来滴水声,空灵幽远。
王程正要往深处探查,忽然——
“嗯……”
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从洞口方向传来。
那声音柔媚中带着痛苦,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王程心头一动,收敛气息,缓步走向洞口。
洞口被一层藤蔓遮掩,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是一片茂密的古林。
参天巨树林立,树干粗得需要十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洒落。
而在洞口外的空地上,躺着一个女子。
王程屏住呼吸,透过藤蔓缝隙仔细看去。
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流云广袖裙,只是此刻衣裙凌乱不堪,袖口被撕破,裙摆沾满泥土,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小腿。
她侧躺着,乌黑的长发散乱铺开,如泼墨般洒在草地上。
发间簪着一支碧玉簪,已经歪斜,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那是怎样一张绝美的容颜?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如樱。
只是此刻,那张精致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甚至延伸到微微敞开的衣领深处。
她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红唇微张,急促地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胸脯剧烈起伏,衣襟本就松散,此刻更是春光乍泄——一抹水绿色的肚兜若隐若现,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热……好热……”
女子无意识地呢喃,伸手去扯自己的衣领。
“嗤啦——”
本就松散的衣襟被扯开大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那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锁骨精致,往下是……
王程移开目光。
非礼勿视。
但这女子状态明显不对——不是受伤,更像是……中了某种烈性春药。
就在王程犹豫是否要现身相助时,那女子忽然睁开眼。
瞳仁漆黑如墨,此刻却蒙着一层水雾,眼神迷离涣散,完全失去了焦距。
但就在睁眼的瞬间,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直勾勾地看向洞口方向。
“有人……?”
女子挣扎着想坐起,却浑身酥软无力,又瘫倒下去。
她咬着唇,眼中闪过挣扎、羞愤、绝望,最终被欲望吞噬。
“帮……帮我……”
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王程还在犹豫——初来乍到,不明情况,贸然出手是否明智?
但下一刻,女子做出了让他猝不及防的举动。
她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竟然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踉跄跄扑向洞口。
玉手抓住藤蔓,用力一扯——
“哗啦!”
藤蔓被扯开,两人四目相对。
近距离看,这女子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潮红的脸颊,迷离的眼神,微张的红唇,凌乱的衣衫下若隐若现的雪肌……
“你……”
女子盯着王程,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消失。
她忽然扑了上来,双手紧紧抱住王程的脖颈,滚烫的身体贴了上来。
“帮我……帮我……”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更多的是无法抑制的欲望。
王程浑身一僵。
温香软玉在怀,鼻尖萦绕着女子身上特有的幽香混合着汗味,还有……一股奇异的药香。
他能感觉到,这女子体内有一股狂暴的热流在横冲直撞,若不疏导,恐怕会经脉尽毁,甚至爆体而亡。
“姑娘,你醒醒!”王程按住她的肩膀,想将她推开。
可女子力气大得惊人——不,那不是她本身的力量,是药力催发下的潜能。
她不仅没被推开,反而抱得更紧,整个人像八爪鱼般缠了上来。
滚烫的唇胡乱印在王程脸上、脖颈上,双手更是急切地去扯他的衣襟。
“我……我好难受……帮帮我……求你了……”
带着哭腔的哀求,配上那张绝美的容颜,任何正常男人都难以抗拒。
王程不是圣人。
在武德朝后宫,他有三宫六院,早已不是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
但这样趁人之危……
“罢了。”
王程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救人要紧。
他环顾四周,这洞口太过显眼。
万一有人经过……
王程拦腰抱起女子,转身走进山洞深处。
女子在他怀中不安分地扭动,双手胡乱摸索,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
山洞深处有一处相对平坦的石台,上面铺着干燥的苔藓,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床铺”。
王程将女子放在石台上。
刚松手,女子又缠了上来,整个人贴在他身上,红唇急切地寻找着他的唇。
“姑娘,得罪了。”
王程不再犹豫,低头吻住那诱人的红唇。
女子浑身一颤,随即热烈地回应。
衣衫一件件滑落。
淡青色的流云裙,水绿色的肚兜,月白色的亵裤……
王程自己的玄色劲装也被急切地扯开。
女子完全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本能。
她紧紧抱着王程,指甲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红痕,喉间发出压抑的、猫儿般的呜咽。
洞中回荡着压抑的喘息。
洞顶的钟乳石滴下水珠,落在石台旁的水洼中,发出“叮咚”的清响,为这场荒唐的情事伴奏。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波药力被疏导,女子终于瘫软下来,沉沉睡去。
王程躺在她身侧,看着洞顶。
这女子……绝不简单。
刚才在亲密时,他能感觉到对方体内有股精纯的灵力在流转。
虽然被药力压制,但那股灵力的质量极高,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更重要的是——
她的元阴极为浑厚。
王程能感觉到,刚才那一场荒唐,不仅帮对方疏导了药力,自己也获益匪浅。
“系统,查看这女子信息。”
【叮!检测到可绑定对象:秦可卿(转世)】
【身份:青云宗内门弟子,筑基中期修士】
【特殊:前世为红楼十二钗之秦可卿,魂穿转世,保留部分前世记忆】
【绑定后每日可获得强化点数:100点】
【是否绑定?】
秦可卿!
王程心头一震。
转世?魂穿?
难怪刚才系统提示“秦可卿”时,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原来不是同名同姓,真是那个“情天情海幻情身”的秦可卿!
“绑定。”
【叮!绑定成功。当前绑定对象:秦可卿(转世)】
【每日可获得强化点数:100点】
【当前强化点数:5870点】
王程侧过头,看着身旁熟睡的女子。
她此刻安静下来,脸上的潮红褪去,恢复了白皙。
睫毛长而卷,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红唇微微肿起,那是刚才激烈亲吻的痕迹。
褪去了情欲的迷离,这张脸更显清丽绝俗,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愁绪——那是前世今生都抹不去的烙印。
王程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发丝。
秦可卿……
那个在红楼中早早香消玉殒的薄命女子,那个让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都念念不忘的“可卿”……
竟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命运,真是奇妙。
————
洞中不知昼夜,只有钟乳石滴水的“叮咚”声规律地响着。
王程估算着时间,大约过了两个时辰。
身旁的秦可卿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初醒时,眼中还有片刻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看着洞顶垂挂的钟乳石,愣了愣,随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自己被同门师姐设计,下了烈性春药“合欢散”,扔到这荒山野岭。
药力发作,神志不清时,似乎看见一个男子……
然后……
秦可卿浑身一僵,缓缓低头。
身上盖着一件玄色外袍——是那男子的。
而外袍下,自己身无寸缕,身体的酸痛和某些隐秘处的异样感,无不昭示着发生了什么。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侧。
一个男子正躺在那里,闭着眼,似乎还在沉睡。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俊朗,棱角分明。
即使闭着眼,也能看出眉宇间的英气。玄色劲装敞开着,露出精壮的胸膛,上面还有几道抓痕——是她留下的。
秦可卿的脸“唰”地红了。
不是害羞,是羞愤。
她,青云宗内门弟子,筑基中期的天才修士,冰清玉洁的身子……就这么被一个陌生男子……
杀意,在眼中一闪而过。
秦可卿悄悄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缕青色剑气——这是青云宗的“青元剑诀”,虽只是炼气期就能学的入门剑诀,但以她筑基期的修为施展,足以轻易洞穿金石。
剑气瞄准了男子的心口。
只要刺下去……
手指却在颤抖。
秦可卿咬唇。
她想起药力发作时那种生不如死的煎熬,想起自己神志不清时主动扑上去的荒唐,想起这男子原本可以一走了之,却留下来帮她疏导药力……
虽然方式……但终究是救了她的命。
而且,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不仅没有受损,反而精纯了不少。
元阴虽失,但对方的元阳也反哺了她——这不是单纯的采补,是双修。
甚至,那困扰她许久的瓶颈,竟然松动了。
只要闭关几日,就能突破到筑基后期。
这一剑,刺不下去。
秦可卿深吸一口气,散去了指尖的剑气。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干净的衣裙——淡紫色绣银边的流仙裙,比之前那套更显华贵。
穿衣时,她背对着王程,动作迅速却依旧优雅。
光滑的脊背,纤细的腰肢,浑圆的臀线……在昏暗的洞中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王程其实早就醒了。
在秦可卿睁眼的瞬间,他就醒了。
筑基期修士的感知何其敏锐?
那缕剑气虽然微弱,但杀意是真的。
他做好了随时反击的准备。
这女子真要下杀手,他有七成把握反制。
但最终,她收手了。
王程心中暗叹:不愧是秦可卿转世,纵然历经轮回,骨子里的善良和优柔仍在。
穿好衣裙,秦可卿转过身,看着依旧“沉睡”的王程。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轻轻放在石台边。
又取出一枚玉佩——通体碧绿,雕成青鸾形状,栩栩如生。
将玉佩压在玉瓶上,秦可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地看了王程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羞愤,有感激,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洞口。
脚步有些虚浮——毕竟是初经人事,又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情事。
但她强撑着,腰背挺直,维持着最后的骄傲。
走到洞口,她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洞深处,男子依旧“沉睡”。
秦可卿咬了咬唇,终于掀开藤蔓,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
王程睁开眼,坐起身。
他拿起石台上的玉瓶和玉佩。
玉瓶是羊脂白玉雕成,触手温润。
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
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碧绿,表面有云纹流转。
“筑基丹?”
王程虽然初来仙侠世界,但前世看过不少修仙小说,对这种大名鼎鼎的丹药还是认得的。
筑基丹,炼气期修士冲击筑基期的必备丹药。
一颗就价值不菲,秦可卿一给就是三颗,出手相当大方。
再看那枚青鸾玉佩。
入手微凉,玉佩中似乎有灵气流转。
正面雕着青鸾展翅,背面刻着两个古篆小字:“青云”。
这是身份信物。
王程摩挲着玉佩,眼中闪过思索。
秦可卿留下这两样东西,意思很明白:丹药是谢礼,玉佩是信物——或者,是补偿?
正想着,洞外忽然传来人声。
王程立刻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附近,透过藤蔓缝隙向外看去。
————
洞外空地上,不知何时来了两个人。
都是女子,穿着与秦可卿相似的淡青色流仙裙,只是款式略有不同,袖口绣着银色云纹。
左边那个年纪稍长,约莫三十许,面容姣好但神色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刻薄。
她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三颗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右边那个年轻些,二十出头,圆脸杏眼,看起来活泼些。
她手里拎着个药篓,里面装着些草药。
“可卿师姐,你真的没事吗?”
年轻女子关切地问,“林师姐说你昨日下山采药时误入瘴气区,中了毒,让我们来找你。”
秦可卿站在她们对面,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模样。
除了脸色有些苍白,脚步微虚,看不出异常。
“我没事。”
她声音平静,“只是误吸了些瘴气,运功逼出就好。劳烦两位师妹跑一趟了。”
“师姐客气了。”
年轻女子笑道,“不过师姐你的脸色确实不太好,要不要再休息会儿?”
“不必。”秦可卿摇头,“回宗门吧。”
那年长女子却上下打量秦可卿,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秦师妹,你的气息……似乎有些紊乱?”
秦可卿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瘴气余毒未清,自然有些紊乱。回去闭关几日就好。”
“是吗?”
年长女子走近几步,忽然抽了抽鼻子,“师妹身上……似乎有股异味?”
秦可卿脸色微变。
她虽已换了衣裙,梳洗过,但那种情事后的气息,修士的嗅觉何其敏锐?
更何况这林师姐本就与她不对付,处处找茬。
“林师姐说笑了。”秦可卿强作镇定,“山林之中,沾染些草木气息也是正常。”
“可不止草木气息。”林师姐冷笑,“倒像是……男人的味道。”
洞内,王程眉头一皱。
这女人,好生刁钻。
年轻女子连忙打圆场:“林师姐,你胡说什么呢!可卿师姐冰清玉洁,怎会……”
“冰清玉洁?”
林师姐嗤笑,“柳师妹,你入门晚,不知道。咱们这位秦师妹,可是有名的‘情种’转世。听说前世就是因为男女之事……”
“林婉清!”
秦可卿厉声打断,眼中寒光一闪,“你辱我清白,是想与我上生死台吗?”
青云宗门规:弟子间若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可上生死台决斗,生死不论。
林婉清脸色一白,显然被秦可卿的气势镇住了。
秦可卿虽是筑基中期,但她天赋异禀,实战能力极强,真打起来,林婉清这个筑基初期还真不是对手。
“我……我只是开个玩笑。”林婉清悻悻道,“师妹何必动怒?”
“这种玩笑,以后少开。”秦可卿冷冷道,“走吧,回宗门。”
她转身,率先朝林中走去。
脚步依旧虚浮,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的青竹。
柳师妹连忙跟上。
林婉清落在最后,盯着秦可卿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她又抽了抽鼻子,确实闻到一股极淡的、不属于女子的气息。
“哼,装什么清高。”她低声嘟囔,“迟早抓到你小辫子。”
三人身影消失在古林深处。
洞内,王程缓缓松开握剑的手。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冲出去。
秦可卿那强撑的骄傲,那虚浮却挺直的背影,让他想起红楼中那个早早凋零的薄命女子。
这一世,既然重逢……
“青云宗吗?”
王程摩挲着手中的青鸾玉佩,眼中闪过思索。
看来,得去这个宗门走一趟了。
第389章 带你去个地方
武德三年,十月初五,汴京皇城,潇湘馆。
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竹林间隙,在青石小径上洒下斑驳光影。
竹叶沙沙,衬得馆内愈发清幽寂静。
林黛玉倚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庄子》,却久久未翻一页。
她穿着一身月白素锦裙,外罩淡青比甲,未施粉黛,只鬓角簪一朵新摘的白色秋菊。
三年深宫生活,虽锦衣玉食,陛下也时常来看望,但那股子寄人篱下、心有所系的淡淡愁绪,似乎已刻入骨子里,并未因身份尊贵而彻底消散。
徽儿被乳母带去御花园玩耍了,紫娟在库房清点秋衣料子。
偌大的潇湘馆,此刻只有她一人,对着一室清寂,和窗外无边的竹海。
“陛下已三日未来了。”
她心中轻叹,指尖无意识抚过书页。
虽知陛下国务繁忙,后宫妃嫔也多,不可能日日相伴,但每当独处时,那份思念便如藤蔓悄然滋生。
正出神间,忽觉身后气流微动。
林黛玉下意识回头,却见本该空无一人的室内,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玄色身影。
那人负手而立,正静静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笑意。
“陛……陛下?”
林黛玉惊得手中的书卷滑落榻上,慌忙起身欲行礼。
她心中惊疑不定,陛下是如何悄无声息进来的?
门外值守的宫女太监竟无一人通报?
王程上前一步,扶住她欲弯下的身子:“不必多礼。吓着你了?”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往日不同的气息。
林黛玉抬眸,仔细看他。
依旧是那张俊朗的脸,但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眼神也更加清亮,仿佛蕴藏着星河。
而且,他今日未着龙袍常服,而是一身简洁的玄色劲装,外罩墨氅,倒像是要出远门的打扮。
“陛下怎会……”林黛玉疑惑。
“朕来带你去看一处风景。”
王程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一处……很特别的风景。”
“现在?去何处?可要告知皇后姐姐?徽儿他……”
林黛玉有些慌乱,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
深宫妇人,岂能随意外出?
更何况是如此突兀。
“放心,朕已安排妥当。徽儿有乳母嬷嬷照看。至于媛媛那里,朕留了信。”
王程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黛玉,信朕吗?”
他的目光沉静而深邃,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林黛玉望着这双眼睛,心中莫名的慌乱渐渐平息。
三年相处,她知他虽为帝王,却从未真正强迫过她什么,待她总是细致温和。
“臣妾……信。”她轻轻点头,声音虽低,却坚定。
“好,闭上眼睛。”
林黛玉依言阖眸。
下一刻,只觉腰间一紧,已被王程揽入怀中,随即一股轻微的失重感传来,仿佛瞬间离开了地面。
耳边风声微啸,却又奇异地感觉不到寒意。
她忍不住想睁眼,却听王程在耳边低语:“别怕,很快就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个呼吸,或许更长,脚下一实。
“可以睁眼了。”
林黛玉缓缓睁开双眸。
入目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一双秋水明眸惊愕地睁大,檀口微张,忘了言语。
这哪里还是熟悉的皇城,甚至不似人间!
眼前是浩瀚无边的古老山林,参天巨木林立,树冠如华盖,遮天蔽日,许多树木粗壮得超乎想象,怕是十人合抱都未必能围拢。
树干上缠绕着不知名的藤蔓,开着奇异的花朵,散发着莹莹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极致的清新气息,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腑被洗涤,浑身说不出的舒畅轻盈,连多年来萦绕不去的咳嗽痼疾带来的滞涩感,都仿佛减轻了许多。
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缥缈,有飞瀑如银河垂落,隆隆水声隐约可闻。
更远处天际,竟有霞光道道,瑞气隐隐,偶尔可见一两点流光划过天际,似鸟非鸟,似剑非剑。
“这……这是何处?仙境么?”
林黛玉喃喃道,紧紧抓住王程的手臂,既是震撼,亦有一丝面对未知的惶然。
她博览群书,志怪传奇也读过不少,眼前景象,分明与书中描绘的仙家福地、海外瀛洲一般无二!
“可以这么理解。”
王程扶住她微微发软的身子,解释道,“此乃另一方世界,灵气充沛,远非凡俗可比。朕机缘巧合至此,想着你素喜清静雅致,此地风光或许合你心意,便带你来看看。再者……”
他顿了顿,看着林黛玉因震惊而愈显清丽的容颜,缓缓道:“此界之人,皆可修炼,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你身子骨弱,在此调理,或许大有裨益。而且,你越强,对朕……亦有帮助。”
他没有细说系统与点数之事,只是点到即止。
林黛玉聪慧绝伦,虽听不太懂“修炼”、“灵气”具体何指,但“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却是懂的。
她感受着周身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又听得王程后半句“对朕亦有帮助”,心中微动。
她虽不喜争抢,但也深知在这深宫,乃至在这莫测的新世界,自身若能强健些,总是好的,至少……不至成为陛下的累赘。
“臣妾……明白了。”
她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努力适应着这颠覆认知的环境,目光重新变得沉静。
“只是,此地人生地疏,我们……”
“无妨,有朕在。”
王程牵起她的手,触手温凉柔腻,“我们先离开这山洞附近。”
方才他们出现之处,正是王程之前离开的那处山洞外围。
他带着林黛玉走出树林,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坡。
山坡下,隐约可见一条蜿蜒的官道,黄土路面,宽约两丈,通向远方。
“我们需要代步。”
王程目光扫过山林,凝神感知。
片刻后,他打了个呼哨,声音带着奇特的韵律。
不多时,林中传来窸窣声响,两匹骏马小跑而来。
“上马。”
王程拍了拍黑马的脖颈,那马竟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他先扶林黛玉坐上枣红马,自己则翻身上了黑马,却并未并行,而是策马靠近,伸手道:“过来,同乘一骑。此去前路未知,靠近些安全。”
林黛玉脸颊微热。
在宫中,虽为妃嫔,但与陛下这般近距离共乘,却是少有。
但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澈,又觉是自己多心。
犹豫一瞬,她还是轻咬下唇,借着王程的力道,小心翼翼地从枣红马上挪到黑马背上,坐在王程身前。
王程双臂从她身侧环过,拉住缰绳,几乎是将她整个人虚虚拢在怀中。
男子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类似松柏清气般的好闻味道从身后传来,林黛玉脊背不由微微绷紧,耳根染上薄红。
“坐稳了。”
王程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酥麻。
他轻轻一夹马腹,黑马便迈开步子,平稳地小跑起来,那匹枣红马则自动跟在后面。
起初的僵硬过后,林黛玉渐渐放松下来。
马背起伏,她的后背不时轻轻撞上王程坚实的胸膛,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蓬勃的热力。
风从前方吹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和隐约花香,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衣袂。
身下骏马奔跑稳健,视野随着山势起伏而开阔。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深闺之中,出门必是香车宝马,帘幕低垂,何曾如此纵马山野,感受风拂面颊的自由?
纵然心中对未知仍有忐忑,但此刻的新奇与隐隐的悸动,却冲淡了不安。
“怕吗?”
王程察觉到她身体的放松,低声问。
“起初有些,现在……还好。”
林黛玉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此地风光,确与人间大不相同。这马儿也乖觉,跑得稳当。”
“喜欢就好。”
王程嘴角微扬,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护得更紧些,“以后有机会,常带你出来走走。这世界很大。”
林黛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躲开这亲昵的姿势,只是脸颊更红了些。
她望着前方蜿蜒下坡的道路,路旁古木参天,奇花异草点缀,恍如行进在古老的画卷之中。
黑马脚程颇快,不多时便下了山坡,上了那条黄土官道。
沿官道向北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隐约还有焦急的呼喊。
王程勒住马,凝目望去。只见前方百丈外,官道一侧的山坡有明显的新鲜滑坡痕迹,泥土碎石堆积了小半边路面。
更麻烦的是,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大树连根倒下,横亘在官道中央,枝叶狼藉。
树下似乎压着什么,一群人正围在那里,呼喝声、催促声不断。
“过去看看。”王程策马靠近。
第390章 林黛玉力拔垂杨柳
走得近了,才看清情况。
那棵倒下的大树主干部分,不偏不倚,正压在一个穿着粗布劲装、作护卫打扮的汉子腿上。
那汉子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咬着牙不让自己痛呼出声,但微微抽搐的身体显示他正承受着巨大痛苦。
旁边散落着一些货物箱笼,几个商贩模样的人正唉声叹气,另有七八个护卫打扮的汉子,正围着大树,喊着号子试图将树干抬起。
“一、二、三……起!”
七八条精壮汉子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那大树却只是微微晃动,根本无法抬起足够让人抽出腿的高度。
树干沾了雨水泥土,异常沉重湿滑,难以着力。
“不行啊,王头儿!太重了!”
“再来一次!李四撑不住了!”
被唤作王头儿的,是个四十来岁、面有刀疤的壮汉,此刻也急得满头大汗,吼道。
“使劲啊!抬不起来也得抬!难道看着李四的腿废了不成!”
他又转向旁边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管家模样的老者。
“刘管事,能不能再叫几个人?或者找些撬棍来?”
那刘管事搓着手,一脸苦相:“王护卫,咱们商队能出力的都在这儿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上哪儿找撬棍去啊!”
马车边,几个丫鬟仆妇簇拥着一辆颇为精致的青篷马车,车帘紧闭,里面隐约传来女子低低的询问声。
林黛玉坐在王程身前,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本性善良,见那被压的护卫痛苦模样,又见众人束手无策,心中顿生不忍。
尤其是看到那护卫咬牙强忍、冷汗涔涔的样子,更是感同身受一般。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王程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仰头小声道:“陛下,他们……那人好像很痛。我们能帮上忙吗?”
她声音里带着关切和一丝跃跃欲试。
她知道自己被陛下“调理”过身体后,早已不同往日,力气大了许多,只是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
王程低头看她,见她眼中澄澈的同情与隐隐的期待,心中了然。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但既然黛玉想帮忙……
“你想试试?”他问。
林黛玉用力点点头:“臣妾……我觉得我可以试试。那树虽然大,但……我应该抬得动。”
“好,那便去试试。”
王程语气平静,带着鼓励,“记住,量力而行,不可勉强。”
他率先翻身下马,然后将林黛玉也扶了下来。
两人牵着马,走向那混乱的人群。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注意。
尤其是林黛玉,虽穿着简单素雅的裙装,未戴过多首饰,但她气质清华,容貌绝俗,在这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宛如一颗明珠落入瓦砾,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王程虽然收敛了大部分气势,但挺拔的身形和沉稳的气度,也非寻常路人可比。
那刘管事见有人来,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迎上两步,拱手道。
“这位公子,夫人,行行好,我们这儿有人被树压住了,大伙儿抬不动,不知二位能否搭把手?或者,二位可有称手的工具?”
他眼光在王程身上逡巡,见他衣着虽不华丽但质地不凡,气度沉稳,又带着如此貌美的女眷,料想不是普通人,或许有办法。
王程未答话,只是看向林黛玉。
林黛玉上前一步,对刘管事微微一福,声音清越:“这位管事,小女子或许可以试试抬一抬那树。”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黛玉身上。
那些正奋力抬树的护卫停了动作,诧异地看过来;
商贩们交头接耳;
连马车边的丫鬟也好奇地探出头。
刘管事愣住了,上下打量着林黛玉纤弱的身形,那盈盈一握的腰肢,白皙纤细的手腕,这……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力气的人啊!
“这……这位夫人,您说笑了。”
刘管事勉强笑道,“那树干湿滑沉重,我们七八个汉子都奈何不得,您这……这千金之躯,万一闪着了可如何是好?”
他言下之意,明显是不信,甚至觉得这美貌小娘子是在添乱。
被压住的护卫李四也忍着痛,嘶声道:“夫人好意……心领了……这树太重……您别……”
其他护卫更是纷纷摇头,面露不以为然,甚至有人低声嘀咕:
“抬树?就她?风大点都能吹跑了吧?”
“别是来消遣咱们的……”
“是啊,王头儿,咱们还是再想想别的法子吧,别耽误工夫了。”
那王头儿也皱着眉,对林黛玉抱了抱拳,语气生硬:“夫人,救人要紧,您就别开玩笑了。刘管事,赶紧让人去前后看看有没有路过的车马能借点家伙什!”
林黛玉被众人质疑,脸上并无愠色,只是眼神更加坚定。
她转向王程,眼中带着询问。
王程对她微微颔首。
得到鼓励,林黛玉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那棵倒伏的大树。
她步履轻盈,裙裾微动,在一群粗豪汉子惊愕的目光中,来到树干最粗壮、压住人的那段旁边。
“夫人,您……”
王头儿想拦,却被林黛玉平静的眼神止住。
“请让开一些,容我试试。”
林黛玉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众人面面相觑,见她神色认真不似作伪,虽然满心怀疑,但还是下意识地退开几步,让出了位置。
王头儿抱着膀子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想等她试过知道厉害了,自然就会罢手。
林黛玉站定,略一打量。
树干确实粗大,沾满泥水。
她微微蹲身,伸出双手——那双手十指纤纤,白皙如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色,怎么看都像是只会拈花刺绣、抚琴调香的闺阁之手。
她屏息凝神,回忆着王程教过的一些发力技巧,气沉丹田,力贯双臂。
一双玉手,稳稳握住了湿滑粘腻的树干。
下一刻,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林黛玉腰背一挺,口中轻喝一声:“起!”
那七八个精壮汉子使出吃奶力气也只能晃动几下的沉重树干,竟随着她这一声轻喝,应声而起!
并非勉强抬起一线,而是被稳稳抬起离地尺许!
树干上的泥水簌簌落下。
被压住的护卫李四只觉腿上一轻,剧痛稍减,他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力气将受伤的腿从那空隙中猛地抽了出来!
“快!把人拖出来!”
王头儿最先反应过来,狂喜大吼。
旁边两个护卫如梦初醒,连忙冲上去,一左一右架住李四的胳膊,将他从树下拖开。
几乎在他们将人拖出的同时,林黛玉才缓缓将树干放下。
“砰!”
树干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溅起一片泥水。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林黛玉,仿佛见了鬼一般。
那纤细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拍了拍手上沾到的些许泥污,气息平稳,脸颊因用力微微泛红,更添丽色,但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吃力模样。
“嘶……”
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真……真抬起来了?”
“这……这得多大的力气?这夫人难道是……练家子?还是天生神力?”
“看着不像啊!这身板……”
护卫们议论纷纷,看向林黛玉的目光充满了震惊、敬畏,再无半分轻视。
刘管事更是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
王头儿则是满脸通红,既是羞愧自己方才的轻视,又是后怕和庆幸——庆幸这位夫人真的出手,救了李四一命!
李四被扶到路边坐下,一个略懂医术的商贩正在检查他的腿伤,骨头似乎没断,但皮开肉绽,伤得不轻,需要尽快处理。
他忍着痛,挣扎着要向林黛玉道谢。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李四没齿难忘!”他说着就要磕头。
林黛玉连忙侧身避开,轻声道:“不必如此,举手之劳。你快看看腿伤要紧。”
这时,那辆青篷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素手掀开,一个身着鹅黄衣裙、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女探出身来。
她容貌秀丽,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爽利,头上簪着珠花,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方才在车内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此刻亲眼见到林黛玉抬树救人的一幕,眼中异彩连连。
她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走到林黛玉面前,盈盈一福:“小女子苏清婉,多谢姐姐援手,救了家中护卫。姐姐真乃女中豪杰,清婉佩服不已。”
林黛玉回了一礼:“苏小姐客气了,小女子林黛玉,恰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
“林姐姐太谦虚了。”
苏清婉笑道,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旁静立的王程,见他气度不凡,与林黛玉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心中已有猜测。
“这位是……”
“这是外子。”林黛玉脸颊微红,介绍道。
王程对苏清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言。
苏清婉也不介意,转而关切地看向李四的伤势,吩咐下人去取伤药和干净布条。
她又对林黛玉道:“林姐姐神力惊人,可是习武之人?方才那一下,便是许多男子也望尘莫及。”
林黛玉掩口轻笑:“哪里,只是自幼身子弱,家……夫君教了些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练着练着,力气便大了些,让苏小姐见笑了。”
她将一切都推到王程教的“拳脚功夫”上,合情合理。
苏清婉眼中钦佩更甚:“姐姐与姐夫真是神仙眷侣。不知二位这是要往何处去?若是顺路,不如结伴同行?
我们商队正要前往北边的‘青岩城’,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方才多亏姐姐,清婉正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林黛玉看向王程,眼中带着询问。
王程略一思索,初来此界,有个熟悉路况的商队同行,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也能了解更多信息。
便点了点头。
林黛玉会意,对苏清婉笑道:“我们夫妻二人也是随意游历,并无特定去处。既然苏小姐盛情,便叨扰了。”
苏清婉大喜:“太好了!刘管事,快给林姐姐和姐夫安排一下,把后面那辆备用马车收拾出来!李四的伤也赶紧处理!”
商队重新忙碌起来,收拾残局,救治伤员,整理货物。
众人再看林黛玉时,目光已充满敬意和感激。
王程和林黛玉将马匹交给商队的人照看,登上了苏清婉安排的马车。
马车虽不如宫中銮驾豪华,但也宽敞整洁。
车队缓缓启动,继续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马车内,林黛玉靠着车壁,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流动的景色,回想刚才众人惊愕赞叹的目光,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浅浅的、真实的笑容。
那种凭借自身力量帮助他人、获得认可的感觉,与深宫中那种依附于陛下恩宠的尊贵感,截然不同,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别样的充实和愉悦。
王程坐在她对面,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微微一笑。
带她出来,果然是对的。
车窗外,苏清婉骑马从旁经过,对车内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王程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策马向前去了。
第391章 仙师拦路
车队在颠簸的官道上继续北行。
苏清婉安排的马车颇为舒适,内铺软垫,小几上还备了清茶与几样精致点心。
林黛玉与苏清婉同乘一车,王程则被安排在另一辆较为宽敞的货车上。
这是苏清婉的细心之处,既方便女眷交谈,也合乎礼数。
车内,苏清婉性情活泼,见识也不俗,很快便与林黛玉熟络起来。
她自称是青岩城苏家的小姐,此次随家族商队前往北边收账,顺便游历一番。
林黛玉只说是与夫君游山玩水,来历语焉不详。
苏清婉见她谈吐文雅,气度清华,心中愈发认定这对夫妇来历不凡,言语间更为敬重。
“林姐姐,你方才那一手,真是让小妹大开眼界。”
苏清婉替林黛玉斟了杯茶,眼中闪着好奇的光,“姐夫教的功夫,想必是极为高深的武学吧?姐姐瞧着弱不禁风,竟有这般神力。”
林黛玉抿了口茶,微笑道:“夫君说只是些强健筋骨的粗浅法门,练久了自然有些气力。比不得真正的武林高手。”
她将话题轻轻带过,转而问道:“苏妹妹,此地离青岩城还有多远?沿途可还太平?”
苏清婉道:“按现在的脚程,约莫还有两日路程。这一带官道还算太平,只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近来听说附近山里不太平,似有几股流窜的毛贼。所以我们商队才雇了这些护卫。不过王头儿他们是老江湖了,一般毛贼不敢招惹。”
林黛玉点点头,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她虽不通江湖事,但方才那棵倒下的树,总觉有些蹊跷。
正思忖间,马车忽然放缓了速度。
此时已是傍晚,天色渐暗。
西边天际残阳如血,将层层叠叠的山峦染上暗红与金紫。
官道两侧的树木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晚风吹过,林涛阵阵,带着深秋的寒意。
“怎么回事?”苏清婉掀开车帘一角问道。
车外传来王头儿略带警惕的声音:“小姐,前方路窄林密,天色又暗了。
弟兄们觉得有点不对劲,太安静了。咱们是不是找个开阔点的地方早点扎营?”
苏清婉看向林黛玉,林黛玉透过车窗缝隙向外望去。
前方道路收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坡上密林丛生,怪石嶙峋,确实是个容易设伏的地形。
连她都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压抑。
“王护卫经验老道,听他的吧。”林黛玉轻声道。
苏清婉点头,正要传话,异变陡生!
“咻——!”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暮色,直射商队最前方那辆货车的篷布,“哆”的一声钉在上面,箭尾兀自震颤。
“有埋伏!护住小姐和货物!”
王头儿厉声大吼,瞬间拔刀出鞘,翻身下马,动作迅捷。
其他护卫也反应极快,迅速收缩队形,将苏清婉的马车和林黛玉所在的货车围在中间,刀剑出鞘,警惕地望向两侧山林。
“哈哈哈哈!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粗嘎的笑声从左侧山坡上传来,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
只见数十个穿着杂乱、手持刀枪棍棒的汉子从林中涌出,眨眼间便将官道前后堵住。
为首的是个黑脸壮汉,满脸横肉,袒露的胸膛上纹着狰狞的兽头,手里提着一把九环鬼头刀,寒光闪闪。
“哟,还有个标致的小娘们儿!”
独眼龙目光淫邪地扫过苏清婉的马车,又瞥见另一辆车旁刚被惊动下车的林黛玉,独眼中更是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兄弟们,今天运气不错!钱要,人也要!都给我拿下!”
“保护小姐!”
王头儿目眦欲裂,挥刀率先冲了上去,与两个扑上来的山贼战在一处。
其他护卫也怒吼着迎敌。
商队里的几个年轻伙计也抄起随车的木棍、扁担,哆哆嗦嗦地站在货物旁。
一时间,官道上刀光剑影,喊杀声、怒骂声、兵刃交击声响成一片。
山贼人数占优,且多是亡命之徒,打法狠辣。
护卫们虽然训练有素,但先前抬树救人消耗了不少体力,此刻以寡敌众,渐渐落入下风。不时有护卫受伤惨叫倒地。
“小姐!林夫人!你们快回车里,千万别出来!”
刘管事吓得面无人色,在两个伙计的搀扶下,躲到了马车后面,还不忘嘶声提醒。
苏清婉脸色发白,紧紧抓着车帘,看着外面血肉横飞的景象,娇躯微颤。
她虽是商户之女,有些胆识,但何曾见过这等真刀真枪的厮杀?
尤其看到自家护卫不断有人受伤,更是心急如焚。
林黛玉同样心跳如鼓。
她被王程护在身后,站在货车旁。
王程神色平静,甚至没有拔剑,只是静静看着战场,目光偶尔扫过那些山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夫君……”
林黛玉抓住王程的手臂,指尖冰凉。
她不怕自己有事,有王程在,她莫名心安。
但她担心苏清婉,担心那些护卫,也担心王程出手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记得王程说过,此界有“修士”,过于显露实力恐生事端。
“别怕。”王程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道,“一群乌合之众。”
就在这时,两个山贼见王程这边只有一男一女,男的看着文弱,女的更是绝色,顿时淫笑着扑了过来。
“小子,滚开!把这小美人儿让给爷爷乐呵乐呵!”
一个满脸麻子的山贼挥刀就砍向王程,另一人则伸手去抓林黛玉。
林黛玉惊呼一声,下意识想躲,却被王程牢牢护住。
王程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只是在那麻子脸山贼刀锋即将临身的瞬间,左手闪电般探出,屈指一弹。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那麻子脸山贼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大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钢刀脱手飞出,打着旋儿插进了路边的树干里,刀身没入大半!
他整个人也被带得踉跄倒退,一屁股坐倒在地,骇然望着自己血流不止的右手。
另一个伸手去抓林黛玉的山贼,手刚伸到一半,眼前一花,胸口仿佛被巨锤击中,“咔嚓”几声脆响,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整个人倒飞出去两丈多远,摔在官道中央,大口吐血,眼看是爬不起来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附近几个注意到这边情况的山贼和护卫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只是随手掸了掸灰尘的玄衣男子。
“妈的!碰上个硬茬子!”
独眼龙注意到了这边,独眼中凶光一闪,但并未太在意。
“老六,老七,你们带几个人过去,废了那小子!小心点,可能是个练家子!”
立刻有四五个看起来更精悍的山贼朝王程围了过来,神色多了几分警惕,但依旧带着不屑。
在他们看来,刚才那一下或许是这小子力气大,或者用了什么巧劲。
他们人多,一拥而上,任你力气再大也得趴下。
“小子,跪地求饶,把那小娘子献上来,爷爷们给你留个全尸!”一个疤脸山贼狞笑着,挽了个刀花。
王程终于有了动作。他将林黛玉轻轻往货车后推了推,示意她躲好,然后向前踏出一步。
就是这一步,那几个围上来的山贼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眼前的男子明明还是那个人,但气质仿佛瞬间变了,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废话真多。”
王程声音平淡,话音刚落,人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惨叫声接连响起!
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在几个山贼之间穿梭,动作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直接的拳、脚、肘、膝。每一次接触,都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和凄厉的惨叫。
“啊——!”疤脸山贼手腕被捏碎,钢刀落地。
“砰!”另一人胸口塌陷,口喷鲜血飞出。
“咔嚓!”第三人的膝盖从反方向弯折,惨嚎着跪倒。
“呃……”第四人脖颈被手刀切中,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仅仅两三个呼吸,五名精悍山贼全数倒地,非死即残,彻底失去战斗力。
全场死寂。
不仅是剩下的山贼目瞪口呆,连正在苦战的护卫们也惊呆了,一时间忘了厮杀。
王头儿一刀劈退对手,喘着粗气看向王程这边,眼中满是震撼。
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高手,但如此干净利落、近乎虐杀般的解决五个好手的场面,闻所未闻!
独眼龙脸上的狞笑僵住了,独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惧。
他意识到,今天恐怕踢到了真正的铁板!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先干掉他!”
独眼龙厉声嘶吼,压下心中不安,挥舞鬼头刀亲自扑向王程,剩下的二十来个山贼也嚎叫着跟了上来,试图用人海战术淹没王程。
王程神色依旧平静,看着蜂拥而来的山贼,如同看着一群扑火的飞蛾。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身形一晃,主动迎了上去。
接下来的场面,让所有旁观者终身难忘。
那道玄色身影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惨嚎不绝。
山贼的刀枪棍棒根本无法触及他衣角,而他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倒下,且伤势极重,非死即残。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一丝多余,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准的收割。
独眼龙咆哮着挥刀猛劈,刀风呼啸,势大力沉。
王程侧身避过,左手如灵蛇般探出,扣住他持刀的手腕,轻轻一扭。
“咔嚓!”
“啊——!”
独眼龙惨叫,腕骨碎裂,鬼头刀脱手。
王程顺势一脚踹在他小腹上,将他如破麻袋般踢飞,撞倒后面三四个人,瘫在地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十多名凶悍山贼,除了少数几个机灵点见势不妙想逃却被护卫拦下的,其余全部躺倒在地,哀鸿遍野。
官道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护卫们握着刀,面面相觑,看着那个独立于满地“尸骸”中央、衣不染尘的玄衣男子,心中除了震撼,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哪里是人?简直是煞星下凡!
苏清婉早已下了马车,在丫鬟的搀扶下,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樱唇微张,美眸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她想象中的武林高手,应该剑气纵横,招式精妙,可眼前这位“林姐夫”的打法,却粗暴直接得令人胆寒,偏偏又强得让人窒息。
林黛玉从货车后走出,快步来到王程身边,仔细打量他,见他确实连发丝都未乱,才松了口气,但看到满地惨状,还是忍不住蹙起了秀眉。
“夫君……你没事吧?”
“无事。”
王程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越过满地呻吟的山贼,投向官道前方幽暗的树林深处,淡淡道:“看来,还有客人没露面。”
众人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树林阴影中,缓缓走出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干瘦老者,穿着脏兮兮的灰色道袍,头发稀疏,用一根木簪胡乱别着,三角眼,鹰钩鼻,嘴唇极薄,面相阴鸷。
他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藤杖,杖头雕成骷髅形状,眼眶处似乎镶嵌着两颗红色的小石头,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老者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穿着皮甲,气息凶悍,比刚才那些山贼明显强出一截,眼神冷漠,看着满地同伴的惨状,竟无多少波动。
这三人一出现,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残余的山贼们仿佛看到了救星,纷纷挣扎着呼喊:“仙师!仙师救命啊!”
“仙师?”
王头儿等护卫脸色大变,惊疑不定地看着那灰袍老者。
在这个世界,“仙师”是对修炼有成的修士的尊称,哪怕只是最低阶的炼气期修士,对于凡人武者来说,也是高高在上、不可企及的存在!
法术、法器、符箓……种种手段匪夷所思,绝非武功能敌!
刘管事更是吓得两腿发软,几乎瘫坐在地。商队伙计们也是面如土色。
苏清婉俏脸煞白,玉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她出身商户,见识比普通人广,深知修士的可怕。
没想到这群山贼背后,竟然真有修士撑腰!
这可如何是好?
第392章 仙师也不过如此
灰袍老者三角眼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王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被阴冷和倨傲取代。
他干咳一声,用一种刻意拿捏的、带着砂纸摩擦般质感的腔调开口道:
“无量天尊。本座乃‘黑风洞’妙手真人座下,道号‘玄阴子’。”
他微微抬起下巴,藤杖轻轻顿地,发出“笃”的一声闷响,竟似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力量,让几个心神不定的护卫眼前一花。
“尔等凡夫俗子,竟敢在此杀戮我黑风洞下属,可知罪?”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压。
那两个彪形大汉也配合地向前一步,释放出迫人的气势。
王头儿强压心中恐惧,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恭敬而卑微:“仙……仙师在上!小人们是青岩城苏家商队,途径此地,是这些……是贵属下山贼先行动手抢劫,我们被迫自卫,绝非有意冒犯仙师!还请仙师明鉴!”
他将姿态放到最低,希望能以苏家的名头和道理让对方有所顾忌。
“哼!”
玄阴子冷哼一声,三角眼中寒光一闪,“苏家?青岩城一个小小商户,也配在本座面前提?
本座门下儿郎在此‘收取过路供奉’,天经地义!尔等不仅抗拒,还敢杀伤我这么多人,简直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目光淫邪地在苏清婉和林黛玉身上扫过,尤其是林黛玉。
方才离得远看得不真切,此刻近看,那清丽绝俗的容颜和独特的气质,让他心头一阵火热。
“不过……本座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男的跪下自废武功,交出所有财物;
这两个女娃,跟本座回洞府‘侍奉’几日,若能让本座满意,或许可饶你们不死。”
此话一出,苏清婉气得浑身发抖,林黛玉也是秀眉紧蹙,眼中闪过厌恶。
护卫们则又惊又怒,让他们自废武功交出女眷,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王头儿脸色铁青,知道此事已无法善了,他悄悄握紧了刀柄,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
“哪里来的野道士,在此装神弄鬼。”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王程缓步上前,将林黛玉完全挡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那玄阴子,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玄阴子三角眼眯起,寒光更盛:“小子,你说什么?本座看你身手不错,本还想留你一命,收做个奴仆。既然你找死……”
他话音未落,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仿佛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从侧面掠过,脸颊猛地一疼!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玄阴子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道冠歪斜,稀疏的头发散乱下来,左脸上一个清晰的五指印迅速红肿起来。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愣住了,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是谁?!”
玄阴子又惊又怒,三角眼厉色扫视四周,最后定格在王程身上,却又难以置信。
刚才那一下太快了,他根本没看清是谁动的手!
难道是这小子?
不可能!
他一个凡人武者,速度怎么可能快到连自己这个炼气一层的修士都看不清?
那两个彪形大汉也警惕地看向四周,如临大敌。
王程依旧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然道:“别找了,是我。”
“放屁!”
玄阴子怒极,“就凭你?刚才定是有人偷袭!给本座滚出来!”
他绝不相信一个凡人能有这等手段。
他怀疑是商队中隐藏了其他修士,或者用了什么特殊的暗器符箓。
王程也懒得解释,只是微微摇头:“井底之蛙。”
“找死!”
玄阴子感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三角眼中凶光暴射,也顾不得追究刚才到底谁动的手了。
他现在只想立刻将眼前这个狂妄的小子碎尸万段!
他不再废话,口中念念有词,右手掐了个法诀,左手藤杖猛地向王程一指。
杖头骷髅眼中的红石骤然亮起,射出一道拇指粗细的惨绿色光芒,带着一股阴寒腥臭的气息,直扑王程面门!
“仙师法术!”有护卫惊呼。
“小心!”
苏清婉和林黛玉同时失声喊道。
那绿光速度极快,眨眼即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已经看到了王程被这道诡异绿光击中后的凄惨下场。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包括玄阴子自己,都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王程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势,只是在那绿光即将及体的瞬间,随意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向前一抓!
就像抓一只扑向灯火的飞蛾。
“噗!”
一声轻响。
那道看起来威力不凡的惨绿色光芒,竟被王程稳稳抓在了掌心!
绿光在他指间挣扎扭动,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活物,却根本无法挣脱!
王程掌心微光一闪,那绿光便如同被捏碎的萤火虫般,瞬间黯淡、溃散,化作几点绿芒消失在空中。
“这……这不可能!!”
玄阴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失声尖叫。
他那“阴磷箭”虽然只是低阶法术,但也绝非肉体凡胎能硬接的!
更别说如此轻描淡写地徒手捏碎!
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两个彪形大汉也傻了眼,看向王程的目光如同见鬼。
护卫们、商队伙计们、苏清婉……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大脑一片空白。
仙师的法术……被徒手接住捏碎了?
这还是人吗?
林黛玉虽然对王程的实力有模糊认知,知道他很厉害,但见到这一幕,心中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就是……夫君真正的力量吗?
王程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掸掉了一点灰尘,看向满脸骇然的玄阴子,语气依旧平淡:“就这点本事?”
“你……你到底是何人?!”
玄阴子惊恐地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不是武者!你是体修?还是用了什么护身宝物?”
他绝不相信对方是凡人,定是隐藏了修为的同道!
而且修为很可能在他之上!
想到此处,他心中惧意大盛。
“你猜。”王程懒得跟他废话,身形一晃。
玄阴子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玄色身影已如鬼魅般到了近前!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移动的!
“啊!!”
极度的恐惧让他爆发出全部潜力,疯狂向后退去,同时将手中藤杖横在胸前,试图格挡,口中更是仓促念咒,想要激发藤杖的护身功能。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王程的拳头,朴实无华,甚至没有带起多大风声,就那么简简单单地印在了玄阴子仓促举起的藤杖上。
“咔嚓!”
黑漆漆、看似坚韧的藤杖,如同朽木般应声断裂!
拳头去势不减,穿过断裂的藤杖,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玄阴子的胸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玄阴子脸上的惊恐表情凝固了,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凹陷下去的胸膛。
他甚至没感觉到太多疼痛,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狂暴力量瞬间摧毁了他胸前所有的骨骼、内脏,然后透体而过!
“噗——!”
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
玄阴子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向后倒飞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又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才终于停下,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胸口一个碗口大的恐怖凹陷,眼珠凸出,死不瞑目。
一拳!
仅仅一拳!
一位在凡人眼中高高在上、拥有法术的“仙师”,就被活生生打死了!
死状凄惨无比!
死寂。
比刚才更甚的死寂。
晚风呜咽着吹过官道,卷起几片落叶和血腥气。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呆滞地看着玄阴子的尸体,又看向那个缓缓收拳、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的玄衣男子。
那两个彪形大汉最先反应过来,怪叫一声,转身就向树林深处亡命狂奔,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凶悍冷漠。
护卫们没有人去追,他们还没从极度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苏清婉玉手紧紧捂着嘴,美眸圆睁,看着王程的背影,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恐惧、敬畏、震撼、庆幸……种种情绪交织,让她娇躯微微颤抖。
林黛玉走到王程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仰头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心疼和一丝担忧。
她知道,夫君为了她们,终究还是展露了惊世骇俗的实力。
王程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在那一片死寂中,旁若无人地走到玄阴子的尸体旁,蹲下身,开始……搜身。
动作熟练,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众人看着他的举动,鸦雀无声。
王程先从玄阴子怀中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巴掌大小,材质非布非革,入手颇沉。
他注入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袋口便自动打开。
里面空间竟比外表看起来大得多,放着几块下品灵石、几瓶丹药、几张皱巴巴的符纸、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小堆金银。
“储物袋。”
王程心中了然,将这袋子毫不客气地收起。
接着,他又捡起那根断裂的藤杖,看了看杖头已经失去光泽的骷髅和红石,随手扔进储物袋。
在尸体腰间,又找到一块刻着“黑风”二字的黑色木牌,也一并收走。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看向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众人,淡然道:“收拾一下,尽快离开这里。那‘黑风洞’可能还有其他人。”
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王头儿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看向王程的眼神已充满近乎狂热的敬畏,连忙躬身抱拳,声音都带着颤抖:“是……是!谨遵……谨遵前辈吩咐!”
他再不敢以“公子”相称,直接用了“前辈”这个敬语。
其他护卫也如梦初醒,纷纷向王程躬身行礼,动作恭敬无比。
刘管事更是直接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多谢仙师……不,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多谢前辈!”
苏清婉定了定神,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到王程和林黛玉面前,敛衽一礼,姿态比之前更加恭敬:“清婉……代苏家商队上下,多谢前辈与林姐姐救命大恩!此恩此德,苏家没齿难忘!”
她心中已百分百确定,这对夫妇绝非寻常游历之人,尤其是这位“林姐夫”,绝对是深藏不露的高人,甚至可能是传说中的强大修士!
只是不知为何会与林姐姐这样温婉的女子结伴。
王程摆了摆手:“不必多礼,顺手而已。尽快处理现场,离开吧。”
“是!”
王头儿立刻指挥还能动的护卫,一部分去补刀那些重伤未死的山贼,一部分去掩埋尸体,清理血迹。
商队伙计们也赶紧帮忙。
林黛玉轻轻拉了拉王程,低声道:“夫君,那‘黑风洞’……”
“无妨。”
王程握住她的手,眼神深邃,“兵来将挡。我们先去青岩城,了解一下此界情况再说。”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车队在简单处理后,重新启程,车轮滚滚,驶离这片弥漫着血腥的山道。
所有人都沉默着,气氛凝重而敬畏,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回荡在夜色中。
王程和林黛玉回到了马车上。
林黛玉依偎在王程身边,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轻声问:“夫君,你刚才……可有受伤?”
“没有。”王程揽着她,“那种货色,伤不到我。”
“那‘黑风洞’……”
“一个炼气一层的散修都能称‘真人’,这黑风洞估计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势力。”
王程语气平静,透着强大的自信,“若真敢来寻仇,一并解决了便是。”
第393章 天地异象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
为避开可能的追兵,车队在王头儿的带领下,并未按原计划在开阔地扎营,而是沿着一条隐蔽的岔路,摸黑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
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宇不大,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知所踪,残破的朱漆大门半掩着,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
院墙倒塌了大半,荒草蔓生,殿内神像也只剩半截泥胎,蒙着厚厚的灰尘蛛网,看不出供奉的是何方神圣。
但对于经历了惊魂一夜的商队来说,能有个遮风挡雨、相对隐蔽的落脚点,已是万幸。
护卫们快速清理出大殿中央一片区域,点燃篝火。
橘黄的火光驱散了殿内的阴冷和部分黑暗,也驱散了众人心头的些许寒意。
干粮是现成的,就着烧开的热水,众人默默进食,气氛依旧沉默。
白日的厮杀,尤其是王程那惊世骇俗的表现和玄阴子的死,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敬畏、恐惧、庆幸、茫然……种种情绪交织。
苏清婉安排下人给王程和林黛玉单独隔出了一小块相对干净、靠近火堆的区域,铺上了从马车上取下的厚毡子。
“林姐姐,姐夫,条件简陋,委屈你们了。”
苏清婉亲自送来一些精细点心和一壶热茶,态度比白日更加恭谨小心。
“苏妹妹客气了,此地甚好。”
林黛玉接过,温言道谢。
王程只是微微颔首。
待苏清婉退下,王程才从怀中取出那个从玄阴子身上搜来的灰色布袋,以及那本薄册。
林黛玉好奇地看着那巴掌大的小袋子,王程心念一动,袋口张开,他从中取出册子,又将袋子收好。
这一幕看得林黛玉美眸微睁,却没多问。
她知道夫君有许多秘密,想说时自然会告诉她。
册子很薄,封面是粗糙的黄纸,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引气诀》。
翻开扉页,里面是更潦草的手抄文字,配着几幅简陋的人体经络图示。
文字内容粗浅,大致是讲解如何静心凝神,感应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并引导其纳入体内,沿特定经脉运转,最终归于丹田,化为己用的法门。
这确实是修仙界最最基础的入门功法,连品阶都算不上,是给那些尚未引气入体的凡人或有灵根者启蒙用的。
“看来那玄阴子也是个半吊子,这种大路货色估计是他自己初学时用的,还当宝贝收着。”
王程摇头失笑,将册子递给林黛玉,“黛玉,你看看。此界所谓修炼,大抵便是从此开始。”
林黛玉接过,就着篝火的光芒,仔细阅读起来。
她本就聪慧绝伦,过目不忘,虽对经络穴位等名词稍感陌生,但册中文字浅显,图示也勉强能看明白。
读着读着,她心中那股自从踏入此界便隐隐存在的、对周身清新气息的好奇与亲近感,似乎找到了解释。
“灵气……引气入体……丹田……”
她轻声念着,眼眸越来越亮,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想试试吗?”王程问。
林黛玉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嗯!夫君,我想试试!”
她不仅仅是对这新奇法门的好奇,更深层的是,她想变强,想拥有力量,不想再如从前那般,只能柔弱地依附于人,甚至成为累赘。
尤其是今日见识了修士的诡异手段后,这种念头更加强烈。
“好,按照册中所说,静心盘坐,尝试感应。”
王程在一旁坐下,为她护法,同时也拿起册子,自己尝试起来。
林黛玉依言,在毡子上盘膝坐好,双手结了一个简单的定印,置于膝上。
她闭上双眸,长长的睫毛在火光映照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起初,心绪还有些纷乱,白日的厮杀、山贼的狰狞、绿光的诡异、王程那惊天一拳……种种画面掠过。
但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回忆册中“澄心静虑,抱元守一”的要诀,渐渐摒除杂念,心神沉静下来。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她心神彻底宁静,专注于自身呼吸与外界感知时,周遭的世界仿佛变得不同了。
篝火的光芒、同伴的呼吸、殿外的风声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感知中无数星星点点、或明或暗、流淌跳跃的“光”。
它们无处不在,空气中、泥土里、甚至破败的砖石间……它们活泼而灵动,带着令人身心舒畅的清灵之气。
“这就是……灵气?”
林黛玉心中明悟,按照册中法门,尝试用意念去亲近、引导那些最活跃的、似乎对她格外亲切的淡青色光点。
起初有些生涩,那些光点调皮地躲闪。
但林黛玉性子里有股韧劲,且心思纯净专注,加上她本就对木属性灵气有种天然的亲和——或许与她前世绛珠仙草的跟脚有关?
她并不知晓。
只是耐心地、一遍遍地尝试。
渐渐地,几粒淡青色的灵光被她吸引,颤巍巍地靠近,透过她的皮肤毛孔,渗入体内。
一股清凉舒爽、充满生机的气息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最后按照册子上的简易路线,缓缓汇向小腹丹田处。
“成功了!”
林黛玉心中一阵欢喜,但并不急躁,继续稳定心神,吸引更多的灵气。
随着她成功引气,并开始运转周天,异象悄然产生。
以她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木属性灵气开始异常活跃,并向她缓缓汇聚。
篝火的光芒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柔和地推开,她周身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几乎肉眼难辨的青色光晕。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清新自然的草木芬芳,仿佛春雨后竹林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殿内其他人都感觉到了异常。
首先是不知何时,殿内弥漫开一股好闻的清香,驱散了霉味和血腥气。
接着,靠近林黛玉那边的人,觉得呼吸格外顺畅,连白日厮杀的疲惫都减轻了几分。
苏清婉惊讶地望过来,只见林黛玉闭目盘坐,神态安详,周身仿佛有微光流转,竟有种出尘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美。
她心中震撼:“林姐姐她……这是在修炼?难道她也是……”
她看向旁边的王程,却见王程眉头微蹙。
王程此刻确实有些郁闷。
他同样在尝试《引气诀》。
以他的精神力和对身体的掌控力,静心感应灵气并不难。
甚至,他能清晰地“看”到周围比林黛玉感知中更丰富、更磅礴的灵气海洋,五光十色,汹涌澎湃。
但问题在于,无论他如何尝试,那些灵气仿佛对他有层无形的隔膜。
他能感知,能“看到”,却无法引动分毫!
它们像是流淌在玻璃另一侧的溪水,清晰可见,却触不可及,更别说引入体内了。
“是因为我并非此界原生灵魂?还是这具身体经过系统强化,反而与常规灵气修炼体系排斥?
或者说……我压根没有所谓的‘灵根’?”
王程暗自思忖,眉头越皱越紧。
他尝试了各种方法,集中精神、放松身心,可全都无效。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拥有绝世武学理论和大图书馆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连最基础的扎马步都做不了——并非不懂,而是身体条件不允许。
就在王程尝试无果,心中微感烦躁之时,林黛玉那边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她似乎进入了某种玄妙的状态,周身汇聚的淡青色灵气越来越多,渐渐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
那股草木清香愈发浓郁,甚至她身下的破旧毡子边角,有几根枯草竟隐隐有焕发生机、抽出微不可察绿芽的趋势!
“这是……引气入体,而且效果如此显着?”
王程暂时放下自己的郁闷,惊讶地看着黛玉。
他知道黛玉天赋可能不错,但这初次尝试就引动灵气汇聚,甚至隐隐影响周围环境,这天赋恐怕不是“不错”,而是“惊人”!
终于,林黛玉体内似乎传来一声轻微的、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嗡”鸣。
丹田处,第一缕属于自己的、精纯的木属性灵力稳固下来,并自发地开始缓慢运转。
练气一层,水到渠成!
她周身萦绕的淡青色光晕微微一盛,随即缓缓内敛。
那股草木清香也达到顶峰,然后渐渐消散于空气中。
林黛玉缓缓睁开双眸。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比平时更加清澈明亮,宛若秋水洗过的寒星,顾盼之间,灵光流转。
原本略显苍白的脸颊染上健康的红晕,整个人气韵生动,仿佛经历了一场洗礼。
“夫君,我……我好像成功了!”
她欣喜地看向王程,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
“我感觉有一股清凉的气息在身体里流动,很舒服,浑身都轻快了许多!”
王程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喜悦,心中的那点郁闷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高兴和一丝骄傲。
他握住她的手,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凉,但气血充盈,体质确实在刚才的引气中得到了一丝改善。
“恭喜你,黛玉。”
王程笑道,“你天赋极佳,第一次尝试就成功引气入体,还直接稳固在了练气一层。”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绑定对象林黛玉实力提升:凡人 → 练气一层。】
【每日可获得强化点数10点。】
【当前绑定对象:林黛玉(练气一层),秦可卿(转世,筑基中期)。每日共获得强化点数:110点。】
【提示:绑定对象实力越强,每日提供点数越多,突破大境界时更有额外奖励。】
果然!
王程心中一振。
黛玉修炼进步,直接反馈到了系统点数上!
虽然他自己暂时无法走常规修仙路,但黛玉的变强,就是他实力的另一种提升!
这条路,似乎更有趣,也更有挑战性。
然而,林黛玉初次修炼引动的小范围灵气汇聚和那明显的草木异象。
虽然在山神庙内众人看来只是觉得惊奇、好闻,但在某些感知敏锐的存在眼中,却如同黑夜中的一盏明灯。
几乎在林黛玉突破练气一层,气息稳固下来的同时——
“咦?”
远在数百里外,云层之上,一道正懒洋洋躺在一柄巨大酒葫芦上、翘着二郎腿、哼着荒腔走板小调的身影,忽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这是个看起来六七十岁的老者,头发乱糟糟像鸟窝,用一根枯藤随意束着,身上道袍皱巴巴,沾着油渍和不明污迹。
他面皮红润,一双小眼睛却精光四射,此刻正瞪得溜圆,看向下方某处山林方向,鼻子还像狗一样使劲嗅了嗅。
“好纯净的木灵之气!还是初生的、带着先天清灵之韵!这是有绝世好苗子刚刚引气成功?在这荒山野岭?”
老者抓了抓乱发,满脸不可思议,随即眼中爆发出极度兴奋的光芒。
“宝贝啊!天赐的宝贝徒弟!不能让那群牛鼻子老道和假正经的尼姑抢了先!”
第394章 死心眼的林黛玉
山神庙内,篝火噼啪作响。
林黛玉周身清辉散去,那抹初入炼气的空灵韵味却愈发明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缕清凉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流转,眸中泛起惊奇的光彩。
“夫君,这便是灵气么?”
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孩童得宝般的新奇。
王程握了握她的手,点头道:“不错。你天赋很好,初次修炼便能引气入体,且声势不凡。”
“那夫君你……”
“我体质特殊,需另寻他法。”王程神色平静,并不见丝毫沮丧,“你能修炼便好。”
正说话间,苏清婉已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过来,眼中满是钦佩:“林姐姐,快喝些汤暖暖身子。方才那景象……简直像画里的仙子呢!”
林黛玉接过汤碗,莞尔一笑:“苏妹妹说笑了,不过是初入门径罢了。”
殿内其他人也纷纷围拢过来,看林黛玉的目光已是不同——之前是因她神力惊人,如今又添一层修士身份,敬畏更甚。
王头儿搓着手,憨厚笑道:“夫人……不,仙子日后定能成大道!小的们今日能亲眼见证,真是三生有幸!”
“什么仙子不仙子,”林黛玉轻啐一口,脸上微红,“还是叫我林姐姐便好。”
众人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倒像是……有人在极远处打鼾,却又带着某种韵律。
王程眉头微皱,霍然起身。
几乎同时——
“轰!”
破庙本就残缺的屋顶,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开了一大片!
瓦砾木屑纷飞中,一道身影如陨石般直坠而下,“砰”地一声砸在殿中央的青砖地面上,震得整座庙宇都晃了三晃。
尘土飞扬。
待尘埃稍定,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皱巴巴灰色道袍的老者,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身下青砖已龟裂成蛛网状。
他约莫六七十岁模样,面皮红润如婴儿,鼻头尤其红得发亮。
一头白发乱糟糟像鸟窝,用一根枯藤随意束着,几缕发丝还沾着草屑。
道袍上东一块油渍西一块污迹,腰间挂个朱红色的大酒葫芦,足有常人两个脑袋大。
最奇的是,这老者竟还保持着躺卧的姿势,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挠了挠肚皮,嘴里嘟嘟囔囔:
“唔……好酒……再来一壶……”
竟是在说梦话!
众人目瞪口呆。
王程却眼神一凛——这老者从天而降,落地时全无缓冲,青砖都碎了,他自己却毫发无伤,甚至连睡姿都没变!
更可怕的是,王程竟完全感知不到对方的气息深浅!
就像面对一座深不见底的古潭,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恐怖的能量。
“前……前辈?”王头儿试探着叫了一声,手已按在刀柄上。
老者没反应,翻了个身,继续打鼾:“呼……噜……”
林黛玉悄悄拉了拉王程的衣袖,眼中带着询问。
王程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就在这时,那老者忽然抽了抽鼻子,闭着眼喃喃道:“香……真香……不是酒香,是……木灵清香……”
他猛地睁开眼!
那是一双怎样精光四射的眼睛?
明明面皮松弛,眼袋微垂,可那双眸子却清澈如孩童,此刻正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林黛玉。
“找到了!”
老者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老人。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黛玉面前,几乎把脸凑到她鼻尖前,使劲嗅了嗅。
“对对对!就是这个味儿!纯净无瑕的木灵之气,还带着先天清灵之韵!宝贝!真是天赐的宝贝!”
林黛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躲到王程身后。
王程侧身将她完全护住,拱手道:“这位前辈,不知有何指教?”
老者这才注意到王程,上下打量他几眼,小眼睛眨了眨:“你是她什么人?”
“在下王程,是她的夫君。”
“夫君?”老者一愣,随即摆摆手,“凡人一个,配不上配不上!”
这话说得直白刺耳,殿内气氛顿时一僵。
林黛玉秀眉微蹙,从王程身后探出身来,正色道:“前辈此言差矣。我与夫君情深意笃,何来配不配之说?”
“哎呀呀,小女娃你不懂!”
老者急得抓耳挠腮,绕着林黛玉转了两圈,像看一件稀世珍宝。
“你瞧瞧你这天赋!方才引气入体的异象,老夫在三百里外都感应到了!这等资质,千年……不,万年难得一遇!”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你可知老夫是谁?老夫乃道吾宗太上长老,道号‘酒剑仙’,人称疯老道是也!元婴后期大修士,只差一步就能化神!”
“元婴后期”四字一出,殿内除了王程和林黛玉,其他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苏清婉虽非修士,却也听过修真境界——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元婴后期,那已是站在此界巅峰的人物!
王头儿等人更是腿肚子发软,差点跪下去。
疯老道见震慑住了众人,更是得意,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摇头晃脑道:
“小女娃,你若拜入老夫门下,便是道吾宗掌教亲传弟子!灵石管够,丹药任吃,功法随便挑!
老夫保证,三十年……不,二十年之内,必让你结丹!百年之内,元婴可期!”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凑近一分,眼中放着光:“到时候,你就是此界最年轻的元婴修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美男子找不到?何必跟一个凡夫俗子厮守?”
林黛玉听他说到最后,脸色已沉了下来。
她轻轻握住王程的手,抬头看向疯老道,声音虽轻柔,却字字清晰:
“前辈厚爱,小女子心领了。只是我既已嫁与夫君,便生死相随,不离不弃。莫说元婴化神,便是真仙临凡,我心中也只有夫君一人。”
“你……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死心眼!”
疯老道急得直跺脚,指着王程道:“你再看看他!老夫方才已用神识探查过了,他这体质古怪得很,根本存不住灵气!
此生注定与大道无缘,最多活个百十年就化为一抔黄土!”
他越说越急,手舞足蹈:“可你呢?以你的天赋,轻松活个千八百岁!到时候他坟头草都几丈高了,你难道要守着一块墓碑过几百年?”
这话说得诛心。
林黛玉娇躯微颤,眼圈瞬间红了,却不是因疯老道的话而动摇,而是被那“生死相隔”的画面刺痛了心。
她紧紧攥住王程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肉里,声音却愈发坚定:
“若真如此……那这几十年,我便与他好好相守。
待他百年之后,我自去寻他转世,一世一世找下去便是。”
“胡闹!胡闹!”
疯老道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转世之说虚无缥缈!就算真有,喝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他还是他吗?你还是你吗?”
他绕着两人转圈,像热锅上的蚂蚁:“你这丫头,看着灵秀,怎么这般迂腐!修真之道,讲的是逍遥长生,斩断尘缘!你倒好,把自己绑在一个凡人身上!”
王程一直沉默听着,此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前辈说完了?”
疯老道一愣:“说完了!怎么,你还有话说?”
王程淡淡道:“既然说完了,就请回吧。内子既不愿,前辈何必强求?”
“你……你一个凡人,敢这么跟老夫说话?”疯老道瞪圆了小眼睛。
“为何不敢?”
王程神色不变,“前辈是元婴修士,若要强掳,我们自然拦不住。但修行修心,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前辈应该比我懂。”
“嘿!你小子还教训起我来了!”
疯老道气笑了,却又无可奈何。
他确实可以强行带走林黛玉,但那样做,一来违心,二来这丫头心志坚定,强行收徒只怕适得其反。
他抓耳挠腮半晌,忽然眼珠一转,换了副笑脸:
“那个……小丫头,要不这样?老夫不收你为徒,你就当……当个记名弟子?不用住宗门,老夫偶尔指点你几句就成!如何?”
林黛玉摇头:“前辈厚意,小女子感激,但师者传道,既拜师便当尊师重道,岂能儿戏?”
“那……那老夫传你几套功法?不要你拜师,白送!”
“无功不受禄。”
“你这丫头怎么油盐不进!”
疯老道急得直跳脚,忽然看到一旁的苏清婉等人,眼珠又一转。
“那……那老夫护送你们去青岩城!这一路山高水险,有老夫在,保你们平安!”
王程似笑非笑:“前辈方才还说,要斩断尘缘,逍遥长生。怎么转眼又要给我们当护卫了?”
“我……我乐意!”
疯老道梗着脖子,索性耍起无赖,“这荒山野岭的,老夫爱去哪去哪,你管得着吗?”
他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起酒葫芦“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抹抹嘴道:“老夫就跟定你们了!你们去哪,老夫去哪!直到这小丫头回心转意为止!”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元婴后期大修士,像个孩子般耍赖,这画面着实诡异。
林黛玉看向王程,眼中带着询问。
王程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既然前辈非要跟着,那便跟着吧。只是这一路食宿自理,我们这小门小户,可招待不起前辈。”
“谁要你们招待!”
疯老道哼了一声,却又凑过来,眼巴巴看着林黛玉,“小丫头,你真不再考虑考虑?道吾宗可是此界七大仙门之一,老夫的‘青木长生诀’最适合木灵根修炼,你……”
“前辈,”林黛玉打断他,福了一礼,“此事不必再提。若前辈不嫌弃,这一路同行,晚辈愿以前辈之礼相待,但师徒名分,请恕晚辈不能应承。”
疯老道张了张嘴,最终长叹一口气,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
他抱着酒葫芦,蹲到墙角,一边喝酒一边嘟囔:“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这么好的苗子,偏偏死心眼……”
夜色渐深。
众人重新整理殿内,各自歇息。
疯老道虽说着“食宿自理”,却不知从哪摸出一只油光发亮的烧鸡,自顾自啃了起来,吃得满手满嘴是油。
苏清婉小心翼翼端了碗肉汤过去:“前……前辈,您喝碗汤?”
疯老道瞥了一眼,嫌弃道:“凡俗之物,浊气太重。”
话虽如此,却接过碗“滋溜”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嗯……味儿还行。”
王程和林黛玉坐在篝火旁,低声交谈。
“夫君,那疯老道……”林黛玉有些担忧。
“无妨。”
王程握住她的手,“他虽行事疯癫,但心性不坏。有他在,这一路反而安全。”
“可他总说要收我为徒……”
“你既不愿,他强求不得。”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况且,有他在,正好可以多了解此界修真之事。”
墙角,疯老道一边啃鸡腿,一边偷眼打量着王程和林黛玉,小眼睛滴溜溜转。
“奇了怪了……”
他喃喃自语,“这丫头天赋绝佳也就罢了,怎么连命格都看不透?还有那小子,明明是个凡人,老夫却总觉得他没那么简单……”
他灌了口酒,嘿嘿一笑:“有意思……这一路,怕是不会无聊了。”
夜色渐深,篝火渐弱。
山神庙内,鼾声渐起。
只是这一次,多了个疯老道震天响的呼噜声,混杂着含糊不清的梦话:
“徒弟……好徒弟……别跑啊……”
第395章 怎么可能!!!
次日清晨。
疯老道四仰八叉地躺在墙角,鼾声如雷,一只脚搭在倒塌的半截神像上,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呼……噜……好酒……再来一坛……”
王程早已起身,正在庙外空地上活动筋骨。
他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周围的山林呼吸同步。
林黛玉披着墨氅,安静地坐在庙门台阶上看着他。
经过一夜修炼,她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眉眼间那股病弱之气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莹润的微光。
“夫君这拳法……看似简单,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她轻声对身旁的苏清婉道。
苏清婉正在梳头,闻言也望去,点头道:“林姐夫确实深藏不露。昨日那般凶险,他都面不改色。”
正说着,墙角传来窸窣声响。
疯老道翻了个身,揉了揉惺忪睡眼,坐起身来。
他环顾四周,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嘴里嘟囔:“哎呀,睡过头了……”
他晃晃悠悠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
走到庙门口,看了眼王程,又看看林黛玉,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小丫头,真不再考虑考虑?”
他凑到林黛玉面前,压低声音,“道吾宗的藏经阁,有三千六百部功法典籍;炼丹房每日开炉十二次;后山灵药园里,千年灵草遍地都是……”
林黛玉微微一笑,福身行礼:“前辈厚爱,晚辈心领。只是此事,不必再提。”
“迂腐!迂腐啊!”
疯老道气得直跺脚,“你瞧瞧这天,多蓝!这地,多阔!修真之人,就该翱翔九天,逍遥自在,何必困于儿女情长?”
“前辈所说的逍遥,未必是我的逍遥。”林黛玉轻声道,“我心安处,便是逍遥。”
疯老道被噎得说不出话,瞪了她半晌,忽然一甩袖子:“罢了罢了!老夫去也!你们爱去哪去哪,老夫不管了!”
说罢,他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嗖”地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云端。
众人仰头望着,目瞪口呆。
“这就……走了?”王头儿挠挠头。
苏清婉轻叹:“前辈也是好心,只是林姐姐志不在此。”
林黛玉望着天际,眸中闪过一丝歉意,随即又坚定下来。
她起身走到王程身边,轻声道:“夫君,我们是不是也该启程了?”
王程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点点头:“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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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重新踏上官道,向北而行。
少了疯老道那震天的呼噜声和时不时的疯言疯语,队伍反而显得有些沉闷。
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斓,枫红、杏黄、松翠交织,美不胜收。
林黛玉与苏清婉同乘一车,两人低声交谈着青岩城的风土人情。
“林姐姐到了青岩城,有何打算?”苏清婉问。
“先安顿下来,看看情况。”
林黛玉柔声道,“夫君说,此界与凡俗不同,需得谨慎行事。”
“那倒是。”
苏清婉点头,“青岩城虽是小城,但也有几家修真世家,规矩颇多。不过姐姐和姐夫这般本事,定能立足。”
正说着,马车忽然一顿。
外面传来王头儿警惕的声音:“停!前方路况不对!”
林黛玉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只见前方官道突然收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密不透风的古木。
这些树木异常高大粗壮,树干上缠绕着手臂粗的藤蔓,枝叶遮天蔽日,使得这一段道路格外昏暗。
更诡异的是,林中静得出奇。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声都似乎被隔绝了。
只有车轮碾过落叶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林子……太安静了。”
王头儿策马来到王程车旁,低声道,“前辈,要不绕路?”
王程掀开车帘,目光扫过两侧密林,眉头微皱。
他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能察觉到林中潜伏着一股凶戾的气息。
那气息带着淡淡的妖气,虽然不强,但确实存在。
“绕路要多久?”他问。
“往东绕,得多走一天;往西……西边是落神渊地界,更去不得。”王头儿苦着脸。
王程略一沉吟:“继续走。加快速度,尽快通过这段路。”
“是!”
车队重新启动,但速度明显加快。
护卫们刀剑出鞘,警惕地环视四周,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马车内,林黛玉也感觉到不对。
她如今已是炼气一层修士,五感远超常人,能隐约感知到林中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夫君……”她看向王程。
“有妖物。”王程言简意赅,“修为不高,但也不可大意。”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右侧密林中爆发!
声浪如实质般席卷而来,震得树叶哗哗作响,几匹马受惊嘶鸣,人立而起。
“稳住!稳住车马!”王头儿厉声大吼。
然而下一刻,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林中冲出!
那是一只熊!
但不是普通的熊!
它足有一丈多高,浑身覆盖着钢针般的黑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
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赤红如血,充斥着狂暴与凶戾。
口鼻中喷出白色的热气,带着浓烈的腥臭味。
更可怕的是,它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晕——那是妖气外放的表现!
“妖……妖兽!”
刘管事吓得面无人色,瘫坐在车辕上。
护卫们虽然久经战阵,但何曾见过这等妖物?
一个个脸色发白,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练气三层……土甲熊。”
王程眼神一凝,认出了这妖兽的来历。
土甲熊,以防御力强悍着称,皮糙肉厚,寻常刀剑难伤。
更兼力大无穷,能生撕虎豹。
一只成年的土甲熊,便是练气五层的修士对付起来也颇为棘手。
“吼!”
土甲熊人立而起,又是一声咆哮,震得人耳膜生疼。
它赤红的眼睛扫过车队,最后定格在几辆装载货物的马车上——妖兽对蕴含灵气的物品有着本能的感应。
“保护小姐和货物!”王头儿硬着头皮,率众护卫挡在车队前。
然而土甲熊根本无视他们,迈开沉重的步伐,直奔货物马车而来。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微微震颤。
“放箭!放箭!”王头儿嘶声下令。
几名护卫张弓搭箭,“嗖嗖”数声,箭矢破空而去。
“叮叮当当!”
箭矢射在土甲熊身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大部分被那层土黄色光晕弹开,少数几支勉强刺入皮毛,却只入肉寸许,根本造不成实质性伤害。
“这……这怎么打?”护卫们傻眼了。
土甲熊被箭矢激怒,怒吼一声,猛地加速冲来!
“散开!快散开!”王头儿急吼。
然而已经晚了。
土甲熊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狠狠撞进了护卫队列!
“砰!砰!啊——!”
两名躲闪不及的护卫被撞得飞起,在空中喷出鲜血,重重摔在数丈外的树干上,眼见是不活了。
“老赵!二狗!”王头儿目眦欲裂。
土甲熊撞开护卫,直奔货物马车。
巨大的熊掌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拍向车辕!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连车带马都得变成碎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闪现在马车前。
王程!
他不知何时已下车,此刻正站在土甲熊与马车之间,身形挺拔,神色平静得可怕。
“前辈小心!”王头儿急呼。
土甲熊见有人拦路,更是暴怒,熊掌去势不减,狠狠拍下!
掌风呼啸,吹得王程衣袂猎猎作响。
马车内,林黛玉死死捂住嘴,美眸圆睁,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苏清婉也是脸色煞白,紧紧抓住车帘。
所有人都认为王程要躲——面对如此恐怖的妖兽,躲闪才是明智之举。
然而,王程没有躲。
他甚至连剑都没有拔。
只是微微侧身,左臂抬起,五指张开,迎向那比他脑袋还大的熊掌!
“找死!”
躲在云层上看戏的疯老道差点叫出声来。
他其实根本没走远,一直在高空跟着车队。
此刻见王程竟要硬接土甲熊一掌,小眼睛瞪得溜圆。
“这小子疯了!那可是土甲熊!一掌之力,便是练气四层的体修也不敢硬接!他一个凡……”
话音未落,掌臂相接!
“砰——!!!”
沉闷如擂鼓的巨响在山林间炸开!
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爆发,卷起满地落叶尘土,吹得周围护卫站立不稳,连连后退。
所有人都预想中王程被拍飞的血腥场面并未出现。
相反,那只巨大的熊掌,竟被王程单臂稳稳架住了!
王程脚下的青石板路寸寸龟裂,凹陷下去半尺深,但他身形如山,纹丝不动!
玄色衣袖下的手臂肌肉紧绷,却未见丝毫颤抖。
土甲熊赤红的眼中闪过一抹人性化的错愕。
它这一掌,便是碗口粗的铁柱也能拍弯,怎么会被一个渺小的人类徒手挡住?
“吼!”它暴怒,另一只熊掌横扫而来!
王程这次动了。
他架住熊掌的左臂猛地一拧,一股巧劲透出,竟将土甲熊庞大的身躯带得微微一偏!
同时,他右手握拳,不闪不避,迎着横扫而来的第二只熊掌,一拳轰出!
拳掌相撞!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不是王程的骨头,是土甲熊的掌骨!
“嗷——!”
土甲熊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两步,右掌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显然骨头断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头儿张大嘴巴,忘了呼吸。
护卫们手中的刀剑“哐当”掉在地上。
苏清婉捂着小嘴,美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林黛玉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中泛起泪光——是后怕,也是自豪。
云层上,疯老道差点从酒葫芦上掉下来。
“这……这怎么可能?!”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徒手硬撼土甲熊,还打断了它的骨头?这小子真是凡人?!”
第396章 太残暴了
战场上,土甲熊彻底暴走了。
剧痛激发了它的凶性,它双目赤红如血,周身土黄色光晕大盛,竟在体表凝聚出一层寸许厚的岩石铠甲!
“岩甲术!”
疯老道惊呼,“这畜生居然会天赋法术!这下麻烦了!”
岩甲术,土甲熊的天赋神通。
一旦施展,防御力暴增数倍,便是下品法器也难破防!
“吼!”
土甲熊人立而起,双掌捶胸,发出震天咆哮。
随后,它低头,四肢着地,如同一辆披着岩石的战车,轰隆隆冲向王程!
这一次,它动用了全力!
地面在它脚下震颤,落叶被气浪卷起,形成一道龙卷!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冲击,王程终于动了真格。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轰然运转。
虽然没有灵气波动,但那股磅礴的生命力,竟让疯老道都感到心惊。
“好浑厚的气血!这哪里是凡人,分明是个人形凶兽!”疯老道喃喃自语。
战场上,王程不退反进!
他双脚在地面重重一踏,青石板路炸开两个深坑,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迎着土甲熊冲去!
一玄一黄,两道身影急速接近!
在即将碰撞的瞬间,王程身形诡异地一矮,竟从土甲熊身下滑过!
同时,他双拳如雨点般轰在土甲熊腹部!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擂鼓的击打声响起!
土甲熊腹部没有岩甲覆盖,是相对薄弱之处。
王程每一拳都精准地轰在同一位置,拳拳到肉!
“嗷!嗷嗷!”
土甲熊吃痛,想要转身,但庞大的身躯转动不灵。
王程如影随形,始终贴在它身侧,双拳交替轰击。
一拳,两拳,三拳……
每一拳都带着万钧之力,轰得土甲熊皮开肉绽,鲜血迸溅!
土甲熊疯狂挥舞熊掌,想要拍死这只烦人的“虫子”,却始终慢了一拍。
王程的身法太快,太诡异,总能间不容发地避开攻击,然后还以更重的拳头。
“这……这是什么打法?”王头儿看傻了。
护卫们更是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斗——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绚烂的法术,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拳脚。
但就是这看似简单的拳脚,却将一只练气三层的妖兽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云层上,疯老道已经坐直了身子,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战场。
“好小子……这战斗意识,这身法,这力量……”
他越看越是心惊,“便是宗门里那些练气后期的体修弟子,也未必有这般战力!他到底什么来历?”
战场上,土甲熊已是遍体鳞伤。
它体表的岩甲早已被王程用重拳生生震裂,脱落大半。
裸露的皮肉上,满是拳印,青紫一片,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白骨。
鲜血染红了黑色的皮毛,滴落在地,汇成一滩滩血洼。
“吼……”
土甲熊的咆哮已经变成了痛苦的呜咽,眼中的凶戾被恐惧取代。
它想逃了。
这个人类太可怕了,根本打不过!
然而王程岂会让它逃走?
在土甲熊转身欲逃的瞬间,王程眼中寒光一闪,身形骤然加速!
他几步追上土甲熊,右脚在地面重重一踏,整个人腾空而起,竟跃起丈许高!
半空中,他腰身一拧,右腿如钢鞭般抡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踢在土甲熊后脑!
“砰——!!!”
闷响如击败革!
土甲熊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它晃了晃,赤红的眼睛渐渐黯淡,最终“轰隆”一声,如山岳般倾倒,激起漫天尘土。
不动了。
死了。
一只练气三层的土甲熊,竟被一个“凡人”,用一双肉拳,活活打死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王程缓缓落地,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只是饭后散步。
他走到土甲熊尸体旁,俯身检查。
妖兽浑身是宝,皮毛可制甲,血肉可入药,骨骼可炼器,内丹更是修士梦寐以求的宝物。
果然,在土甲熊丹田处,王程摸到了一颗鸽蛋大小、土黄色的圆珠——正是土甲熊的内丹。
他将内丹收入怀中,又用刀剥下几块完整的熊皮,这才起身。
直到这时,众人才如梦初醒。
“前……前辈神威!”王头儿率先跪倒,声音颤抖。
其他护卫也跟着跪下,看向王程的目光已不是敬畏,而是近乎狂热的崇拜。
苏清婉在丫鬟搀扶下下了马车,走到林黛玉身边,颤声道:“林姐姐……姐夫他……他真是凡人?”
林黛玉望着王程的背影,眼中柔情似水,轻声道:“夫君他……一直都是这般。”
是啊,在武德朝,他便是凭一己之力平定天下。
在这仙侠世界,他依然是他。
云层上,疯老道沉默了许久。
他抱起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眼中神色复杂。
“看走眼了……老夫这次真是看走眼了。”
他喃喃自语,“这小子,绝非凡人!可偏偏没有灵根,存不住灵气……怪,太怪了!”
他盯着王程,小眼睛滴溜溜转,忽然嘿嘿一笑:“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这趟下山,不亏!”
说罢,他身形一晃,化作流光,再次消失在天际。
只是这一次,他嘴角带着笑。
---
车队重新启程,穿过密林。
护卫们搬运土甲熊的尸体——这妖兽浑身是宝,不能浪费。
王程只要了内丹和几张完整的皮,其余都给了商队。
苏清婉坚持要给报酬,王程推辞不过,便收了些金银。
马车内,林黛玉依偎在王程身边,轻声问:“夫君,方才那一战……你可有受伤?”
“没有。”
王程握住她的手,“一只练气三层的妖兽,还伤不到我。”
“那疯老道前辈……似乎一直在看着。”林黛玉迟疑道。
王程点头:“我知道。他故意离去,就是想看看我有没有能力保护你。”
“那他现在……”
“应该还会回来。”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他那种性子,好奇心比猫还重。见了刚才那一战,更不会轻易放弃。”
果然,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溪流旁扎营时,那道熟悉的身影又出现了。
疯老道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屁股坐在篝火旁,伸手就抢过王头儿刚烤好的兔腿,啃得满嘴流油。
“嗯嗯,手艺不错!”他含糊不清地夸道。
王头儿哭笑不得,也不敢说什么。
疯老道啃完兔腿,把骨头一扔,抹了抹嘴,看向王程:“小子,跟道爷说实话,你到底什么来头?你这身子骨……怎么练的?”
王程看了他一眼,平静道:“自幼如此,天赋异禀罢了。”
“天赋异禀?这何止是异禀!”
疯老道差点跳起来,“你这简直是妖孽!道爷我……”
他眼珠又开始乱转,忽然嘿嘿一笑,搓着手道。
“那个……小子,你看,你夫人天资绝世,你呢,虽然练不了气,但这身板也是万年难遇。
要不……你们夫妻俩都拜入道爷门下算了?道爷我肯定倾囊相授!保证让你这身怪力发挥到极致,让你夫人成仙得道!怎么样?考虑考虑?”
他又开始推销他的收徒大计,只是这次,目标加上了王程。
林黛玉有些哭笑不得,看向王程。
王程依旧是那句话:“前辈好意,心领了。”
“你……你们夫妻俩真是……”
疯老道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最终一跺脚。
“罢了罢了!道爷我就不信了,这一路还磨不下你们!走走走,赶紧上路!”
他像是跟自己赌气,率先朝前走去,只是那步伐,怎么看都轻快了许多,嘴里又开始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
众人回过神来,看向王程的目光已然敬若神明。
车队重新整顿,继续前行。
只是这一次,队伍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敬畏之中,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振奋与安全感。
有如此强者同行,何惧妖邪?
林黛玉与王程并肩而行,她偷偷看着王程沉静的侧脸,心中柔情万千,又满是骄傲。
她的夫君,无论在哪里,都是如此顶天立地。
王程感受到她的目光,转头对她微微一笑,握紧了她的手。
前方,疯老道哼着小调,耳朵却竖得老高,小眼睛里精光闪烁,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第397章 青岩城
十月深秋,青岩城厚重的青灰色城墙在暮色中巍然屹立。
城头垛口处,每隔十丈便插着一面杏黄色三角旗,旗上绣着“青岩”二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官道在此分为三岔,一条直通城门,另两条分别向东西延伸。
道旁渐渐有了人烟,零星散布着些茶棚、客栈,门前挂着的气死风灯已经点亮,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团团暖黄的光。
商队的到来引起了不少注意。
青岩城是方圆三百里内唯一的城池,南北商路必经之地,每日来往车队不少。
但苏家商队的规模和气派,仍让道旁歇脚的行商、脚夫们侧目。
“苏家大小姐回来了!”
“看那车马,这趟收成不错啊。”
“听说北边今年药材丰收,苏家这趟怕是赚了不少……”
低声议论中,车队缓缓停在了城门前。
守城的是四个穿着皮甲、腰挎腰刀的兵丁,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队正。
他显然认得苏清婉,远远便抱拳笑道:“苏小姐回城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苏清婉从马车中探出身,浅笑道:“多谢李队正挂心,还算顺利。这些是我家商队的护卫和几位朋友,还请行个方便。”
说着,她示意丫鬟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李队正接过,掂了掂,脸上笑容更盛:“好说好说!苏家的朋友就是咱们青岩城的朋友!开城门——”
沉重的包铁城门缓缓打开,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车队鱼贯而入。
进城瞬间,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青岩城不算大,纵横不过五里,但城内布局紧凑,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此时正是华灯初上时分,各色灯笼将青石板路映得一片通明。
林黛玉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异界城池。
街道宽约三丈,两旁建筑多是两层木楼,黛瓦白墙,飞檐翘角,样式与宋朝建筑颇有几分相似,只是细节处多了些奇异的纹饰。
行人衣着也与武德朝不同。
男子多穿窄袖短褐,便于劳作;女子襦裙样式简洁,颜色却颇为鲜亮。
偶尔可见几个穿着道袍或劲装的修士打扮之人走过,腰间佩着长剑或挂着储物袋,路人纷纷避让,眼中带着敬畏。
“这里……倒是热闹。”林黛玉轻声道。
苏清婉笑道:“青岩城虽小,却是南北商路枢纽,还算繁华。城东是凡人聚居区,城西多是修士和修真世家,中间隔着一条清河,泾渭分明。”
她指了指远处一座三层高、灯火通明的楼阁:“那是‘百味楼’,城里最好的酒楼。姐姐和姐夫若不嫌弃,今晚清婉做东,为二位接风洗尘。”
林黛玉看向王程。
王程微微颔首:“有劳苏小姐。”
车队在城中穿行约一刻钟,停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
朱漆大门,铜兽衔环,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苏府”匾额。
门前两尊石狮威猛雄壮,狮目以黑曜石镶嵌,在灯光下炯炯有神。
早有管家带着仆役迎出,见苏清婉下车,齐齐躬身:“恭迎小姐回府!”
苏清婉摆手:“刘伯,安排客房,好生招待林姐姐和王姐夫。再派人去百味楼订雅间,我要为贵客接风。”
“是!”
管家刘伯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目光精明,闻言立刻安排下去。
苏府占地颇广,三进三出的院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虽不及武德朝皇宫的恢弘,但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别有一番雅致。
王程和林黛玉被安排在东南角的“韵竹轩”。
这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种着几丛翠竹,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正房三间,窗明几净,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用心。
“苏妹妹有心了。”林黛玉真心道谢。
苏清婉笑道:“姐姐喜欢就好。二位先洗漱歇息,一个时辰后,我来请二位赴宴。”
待苏清婉离去,林黛玉环顾屋内,轻声道:“夫君,这苏家……待我们是否太过热情了?”
王程在窗边坐下,手指轻敲桌面:“救命之恩,加上你显露的修炼天赋,她自然想结个善缘。
再者,苏家商队往来各地,消息灵通,我们也正需了解此界情况。”
“那疯老道前辈……”林黛玉有些担忧,“他若一直跟着……”
“他爱跟便跟。”
王程淡淡道,“元婴修士,若真想对我们不利,我们也拦不住。既然他没用强,便暂且由他。”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疯老道那独有的、荒腔走板的哼唱声:
“道爷我本逍遥仙,一壶酒来一柄剑~~”
声音由远及近,转眼到了院门外。
“砰!”
院门被一脚踹开,疯老道拎着酒葫芦晃了进来,道袍上又多了几块油渍,头发上还沾着片枯叶,也不知这一路又去哪儿疯了。
“哟,小两口说悄悄话呢?”
疯老道也不尴尬,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灌了口酒,“道爷我就是好奇,你这身板到底怎么练的?来来来,让道爷摸摸骨!”
说着,他伸出油乎乎的手就要抓王程的手腕。
王程手腕一翻,轻巧避开:“前辈自重。”
“嘿!还害羞!”
疯老道眼睛更亮了,“你这反应速度,啧啧,比道吾宗那些筑基期的体修小子还快!我说,你真不考虑拜师?道爷我有一套‘疯魔炼体诀’,正适合你这种怪力小子!”
林黛玉忍不住莞尔:“前辈,您不是说要走么?”
“道爷改主意了!”
疯老道理直气壮,“这么有意思的小两口,道爷我多少年没见过了!
不把你们拐……咳咳,不把你们劝回宗门,道爷我就不走了!”
他忽然凑近王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小子,跟你说个秘密。道爷我在青岩城有个老相好……啊不是,是老朋友!
他那儿有坛埋了三百年的‘醉仙酿’,今晚道爷带你去尝尝?”
王程:“……不去。”
“啧,没趣!”
疯老道悻悻地坐回去,眼珠子又转了起来,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林黛玉倒了杯茶递过去:“前辈喝茶。”
疯老道接过,咕咚一口喝了,咂咂嘴:“还是酒好喝……不过小丫头你这性子道爷喜欢,比宗门里那些木头疙瘩强多了!”
他放下茶杯,忽然正色道:“说正经的。小丫头,你既已踏入炼气期,便算半只脚踩进了修真界。
这青岩城表面太平,暗地里可不简单。城西那些修真世家,明争暗斗几十年了,你俩初来乍到,小心被卷进去。”
王程点头:“多谢前辈提醒。”
“道爷可不是白提醒!”
疯老道又恢复了嬉皮笑脸,“这样,你俩陪道爷在城里玩几天,道爷保你们平安,怎么样?”
林黛玉与王程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这老道,分明是自己贪玩,偏要找个借口。
---
与此同时,城西某座深宅大院内。
这里是青岩城三大家族之一——陈家的府邸。
书房内,烛火通明。一个四十来岁、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玉球。
他穿着墨绿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气息深沉,赫然是练气三层的修士。
此人正是陈家家主,陈远山。
下首站着个三十出岁的精瘦汉子,穿着青色劲装,左脸上有道疤,正是白日里逃走的两个山贼头目之一。
“你说……玄阴子死了?”陈远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是、是!”
疤脸汉子满头冷汗,“被一个陌生男子一拳打死的!那人看着年轻,也就二十多岁,可实力恐怖得很!玄阴仙师在他手下,连一招都没撑住!”
“二十多岁?一拳打死炼气一层的玄阴子?”
陈远山手中玉球停下转动,“可看清他用的什么功法?什么路数?”
“没、没看清……”
疤脸汉子颤声道,“就……就普普通通一拳,玄阴仙师的藤杖断了,胸口塌了……”
陈远山眉头紧皱。
玄阴子虽只是炼气一层,但毕竟是修士,有法术有法器,便是练气三层的修士要杀他,也需费些手脚。
一拳毙命?
除非是体修!
“那人什么模样?身边可还有其他人?”
疤脸汉子回忆道:“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氅,腰间佩剑。身边有个极美的女子,穿着素雅,气质不俗。
还有……还有苏家的大小姐,苏清婉,对他们很是恭敬。”
“苏清婉?”陈远山眼中寒光一闪,“苏家什么时候攀上这等人物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
青岩城三大家族——苏、陈、赵,明争暗斗多年。
苏家以商立家,财力最厚;
陈家修士最多,实力最强;
赵家与城主府关系密切,背景最深。
三家相互制衡,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如今突然冒出个神秘高手,还与苏家交好……
“查!”
陈远山沉声道,“查清楚那两人的来历、修为、目的。另外,给黑风洞传讯,告诉他们玄阴子死了。记得……说得含糊些。”
“是!”疤脸汉子躬身退下。
陈远山望向窗外夜色,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苏家……若真想借外力打破平衡,那就别怪他心狠了。
第398章 采花贼
百味楼,三楼雅间“听涛阁”。
临窗可望清河夜景,河面灯火点点,画舫游船,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清蒸灵鳜、红烧熊掌、百味羹、八宝鸭……还有几碟灵蔬小炒,色香味俱全。
苏清婉亲自斟酒:“这是百味楼自酿的‘青竹酒’,用灵竹露水酿制,清冽甘醇,林姐姐尝尝。”
林黛玉接过,浅抿一口,果然清香扑鼻,入口绵柔,有淡淡的灵气流转。
“好酒。”她赞道。
疯老道早已等不及,抓起一只鸡腿就啃,含糊道:“这百味楼的厨子手艺还行,就是缺了点火候……唔,这道‘焰舌椒炒雪兔肉’不错,辣得够劲!”
他吃得满手油,还不忘给王程夹菜:“小子,尝尝这个!补气血的!”
王程看着碗里那块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妖兽的肉,沉默片刻,夹给了林黛玉。
林黛玉掩口轻笑。
苏清婉也笑了:“前辈与林姐姐、王姐夫感情真好。”
“谁跟这小子感情好!”疯老道瞪眼,“道爷我是看他顺眼!小丫头你懂什么!”
正说笑间,雅间门被轻轻叩响。
“小姐,赵公子来了,说是听说您回城,特来拜访。”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苏清婉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随即恢复笑容:“请赵公子进来。”
门开,一个穿着月白锦袍、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眉目含笑,举止优雅,只是眼神略显轻浮。
腰间佩着一块羊脂白玉佩,玉佩上刻着繁复的符文,隐有灵光——这是件护身法器。
“清婉妹妹回城,怎么也不通知愚兄一声?”
赵公子笑着拱手,目光却在林黛玉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苏清婉起身回礼:“赵公子消息灵通。这几位是我的朋友,林姐姐、王姐夫,还有这位是……酒前辈。”
她没提疯老道的身份,只以“前辈”相称。
赵公子看向王程,见他穿着普通,气息平平,眼中闪过一丝轻视,但面上依旧客气:“原来是林姑娘、王兄、酒前辈。在下赵明轩,家父是青岩城城主。”
言语间,带着淡淡的优越感。
王程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疯老道正啃着鸡腿,头也不抬:“城主家的?唔,你爹是不是叫赵德柱?那小子当年还偷过道爷的酒喝!”
赵明轩笑容一僵。
他父亲赵德柱,练气三层修士,青岩城城主,在这方圆千里内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这邋遢老道竟敢称“小子”?
但他城府颇深,很快恢复笑容:“前辈说笑了。家父确实好酒,若前辈不弃,明日可来府上,家父定有好酒招待。”
“没空!”
疯老道摆摆手,“道爷我还要陪这小两口玩呢!”
赵明轩看向王程和林黛玉,笑容深了些:“原来二位是清婉妹妹的朋友,那就是我赵某的朋友。不知二位仙乡何处?来青岩城是游历还是……”
“路过。”王程言简意赅。
赵明轩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转而看向林黛玉:“林姑娘气质清华,可是修士?在下不才,练气初期,若姑娘在修炼上有何疑问,或许可切磋一二。”
这话说得客气,但眼神中的热切却掩饰不住。
林黛玉淡淡道:“赵公子客气了。小女子初涉修炼,不敢叨扰。”
“初涉修炼?”
赵明轩眼睛更亮,“那更需人指点了!姑娘有所不知,修炼一道,入门最易走岔。我赵家藏书阁中有不少修炼心得,姑娘若需要……”
“喂喂喂!”
疯老道不耐烦地打断,“你小子有完没完?没看见道爷在吃饭?要泡妞去别处!”
赵明轩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是城主之子,练气修士,在这青岩城谁敢给他脸色看?
但这邋遢老道气息深沉如海,他竟看不透深浅,不敢轻易发作。
“前辈说笑了。”他强笑道,“那清婉妹妹,你们慢用,愚兄改日再拜访。”
说罢,拱手离去,只是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待他走远,苏清婉才低声道:“林姐姐,这赵明轩……风评不太好。
他仗着城主之子的身份,在城里……颇有几分风流名声。姐姐日后若遇见他,还需小心。”
林黛玉点头:“多谢苏妹妹提醒。”
疯老道嗤笑:“练气初期的小崽子,也敢在道爷面前显摆!小丫头你别怕,他要敢骚扰你,道爷我把他腿打断!”
王程给林黛玉夹了筷青菜,平静道:“他不敢。”
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疯老道眼睛一亮:“嘿!小子你这脾气道爷喜欢!来,干一杯!”
这一顿饭,直吃到亥时方散。
回到苏府听竹轩,已是夜深人静。
林黛玉梳洗罢,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竹影月色,轻声道:“夫君,这青岩城……似乎并不太平。”
王程走到她身后,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修真界更甚。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明日我们去城里转转,多了解些情况。”
林黛玉靠在他怀中,忽然想起一事:“夫君,那疯老道前辈……我总觉得他今晚格外安静,有些不寻常。”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怕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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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西某处僻静院落。
这里是道吾宗在青岩城的一处暗桩,表面是家药材铺,实则是宗门搜集情报、接应弟子的据点。
后院静室中,烛火摇曳。
疯老道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
这男子身材挺拔,剑眉星目,穿着一身青白色道吾宗亲传弟子服饰,腰间佩剑,气息凝练,赫然是筑基初期的修为。
他叫楚云帆,道吾宗内门亲传弟子,筑基初期巅峰,在宗门年轻一代中颇有名气,人称“流云剑”。
此刻,楚云帆一脸无奈,看着眼前这位宗门里最不按常理出牌的太上长老。
“师叔祖,您……您让我假扮采花贼?”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啊!”
疯老道理直气壮,“今晚子时,你去韵竹轩,把那小丫头……啊不是,是把林姑娘‘劫’出来!
记住,要做得像真的,但不能真伤了她!吓唬吓唬就行!”
楚云帆嘴角抽搐:“师叔祖,弟子是道吾宗亲传弟子,不是淫贼……”
“哎呀,这不是让你假扮嘛!”
疯老道凑近,挤眉弄眼,“道爷我主要是想试探试探那小子——就是林姑娘的夫君,到底有多厉害。
可道爷我身份在这,亲自出手不合适。你就不一样了,年轻气盛,假装见色起意,合情合理!”
“哪里合理了……”楚云帆欲哭无泪。
“怎么不合理?”
疯老道瞪眼,“那林丫头长得跟天仙似的,你一个年轻小伙子,动了凡心不是很正常?”
楚云帆深吸一口气:“师叔祖,弟子修炼的是《清心剑诀》,讲究心境澄澈,岂能……”
“少来这套!”
疯老道打断他,“道爷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崽子?表面正经,心里花花肠子多着呢!
别以为道爷我不知道,你上次偷看碧霞峰那个小师妹洗澡……”
“师叔祖!”
楚云帆脸涨得通红,“那、那是误会!弟子是去后山练剑,无意中……”
“行了行了!”
疯老道摆摆手,“不管是不是误会,你现在有把柄在道爷手里!
你要是不去,道爷我就把你偷看小师妹洗澡的事传遍宗门!让碧霞峰那个老尼姑追杀你三年!”
楚云帆:“……”
他算是明白了,这位师叔祖今天是铁了心要他去当这个“淫贼”。
“师叔祖,”他试图做最后挣扎,“就算弟子去,可那王程……若真是高手,弟子失手被擒怎么办?”
“那就更好啦!”
疯老道拍手,“道爷我正好出来救你,顺便试试那小子的深浅!一举两得!”
楚云帆彻底无语。
他看着疯老道那兴奋得发光的眼睛,知道今天这差事是推不掉了。
“弟子……遵命。”他咬牙道。
“这就对了嘛!”
疯老道眉开眼笑,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塞给他,“来来来,喝口酒壮壮胆!记住啊,子时动手,要像真的,但不能真占便宜!不然道爷我扒了你的皮!”
楚云帆接过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大口。
酒入愁肠,更添愁。
他堂堂道吾宗亲传弟子,流云剑楚云帆,今晚要去假扮采花贼……
这要是传出去,他也不用在修真界混了。
“师叔祖,”他苦着脸问,“那王程……到底什么修为?弟子也好有个准备。”
疯老道摸着下巴:“道爷我看不透。说他凡人吧,他能一拳打死练气三层的土甲熊;
说他是体修吧,他又存不住灵气。怪,怪得很!所以道爷我才要你试试嘛!”
楚云帆心中一凛。
一拳打死土甲熊?那至少是筑基体修的实力!
他虽是筑基初期剑修,擅长攻伐,但若对方真是筑基体修,近身搏杀,他未必讨得了好。
“师叔祖,弟子若是……若是打不过呢?”他小心翼翼问。
“打不过就跑啊!”
疯老道一脸“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的表情,“道爷我又没让你跟他拼命!试探试探,摸摸底就行!真要打不过,你喊救命,道爷我来救你!”
楚云帆:“……”
他现在很想问:师叔祖,您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看热闹?
夜色渐深。
子时将至。
韵竹轩内,烛火已熄。
林黛玉已睡下,呼吸均匀。她今日初入炼气,又饮了灵酒,睡得格外沉。
王程盘膝坐在外间榻上,闭目养神。
他没有修炼——事实上,他也无法修炼。
但他五感敏锐,方圆三十丈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忽然,他睁开眼。
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院墙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
来人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身形挺拔,脚步轻盈,落地时连竹叶都不曾惊动。
筑基修士。
王程心中判断。
黑衣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正房窗户上。
他手指轻弹,一缕极细的灵力射出,窗户插销悄无声息地滑开。
手法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王程眼中寒意更盛。
黑衣人推开窗户,身形一闪,已进入内室。
第399章 这是怪物吗?
外间榻上,王程依旧闭目盘坐。
但从楚云帆翻墙入院的那一刻起,他的五感便已锁定这道黑影。
当那缕青色灵力透窗而入时,王程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筑基期……剑修。”
他在心中迅速判断。
而且,此人的目标很明确。
不是财物,是内室。
王程的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内室里,林黛玉睡得正沉。
白日初入炼气,又饮了灵酒,她睡得比往常更深些。
楚云帆站在床前三步处,看着这张睡颜,心中竟无端生出一丝罪恶感。
太美了。
美得不染尘埃,像是月宫仙子误落凡尘。
他忽然理解师叔祖为何如此执着——这般灵秀的女子,确实值得元婴大修士放下身段死缠烂打。
但……
“得罪了。”
楚云帆在心中暗道,伸手向前探去。
他的动作很轻,五指张开,掌心有淡淡的青色灵光流转——这是《青元剑诀》中的“缚灵手”,用于制敌擒拿,此刻用来“劫人”,倒也合适。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林黛玉肩头的瞬间——
“砰!”
身后的房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木屑纷飞中,一道玄色身影如炮弹般冲入内室,速度快得在楚云帆的神识中都只留下一道残影!
楚云帆心中大骇,几乎是本能地收手后撤,同时腰间长剑“锵”然出鞘!
剑光如秋水,在月色下泛起寒芒。
然而那道玄色身影根本不给他出剑的机会。
王程人在半空,右腿如钢鞭般横扫,带着呼啸的破风声,直取楚云帆腰腹!
这一腿太快,太猛!
楚云帆甚至来不及施展剑诀,只能横剑格挡。
“铛——!!!”
腿剑相交,竟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
楚云帆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巨力带得踉跄后退三步,撞翻了身后的圆凳。
“什么人?!”
他厉声喝问,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淫贼”该有的色厉内荏。
王程落地,挡在林黛玉床前,身形如山。
月光从破开的房门照进来,映亮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冰封的寒潭。
“这话该我问你。”
王程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夜闯民宅,意欲何为?”
楚云帆定了定神,按照师叔祖教的说辞,故意发出几声淫笑:“嘿嘿……小娘子生得标致,大爷我今夜特来……”
话音未落,王程动了。
这一次,楚云帆看清了他的动作——不是法术,不是身法,就是最纯粹的肉体爆发力!
一步踏出,青砖地面龟裂!
拳头破空,不带任何灵光,却让楚云帆感到头皮发麻!
“好快!”
楚云帆不敢再托大,长剑一抖,青蒙蒙的剑光亮起,正是《青元剑诀》第一式“青松迎客”。
这一式本是守招,剑光如松针般绵密,能防住周身要害。
然而王程的拳头根本无视剑光,直直轰入那片青色剑幕!
“砰砰砰砰——!”
拳剑碰撞声如暴雨打芭蕉!
楚云帆越打越心惊。
他的剑,每一击都灌注了筑基期的灵力,寻常法器都能劈开。
可打在那双肉拳上,却只留下一道道白痕,连皮都没破!
而对方的拳头,每一击都重若千钧,震得他手臂发麻,经脉隐隐作痛。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楚云帆心中叫苦。
内室里空间狭小,不利于剑法施展。
楚云帆且战且退,想将战场引到院中。
王程却像看穿了他的意图,拳势陡然加快,如狂风暴雨般将他死死压在内室角落。
“铛!”
又是一记重拳轰在剑身上。
楚云帆终于握不住剑,长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插在梁柱上,剑身兀自震颤不休。
“你——”楚云帆又惊又怒。
失去长剑,他一身剑道修为去了七成。
但筑基修士毕竟是筑基修士,他咬牙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双手间青色灵光暴涨——
“青藤缚!”
七八道青色藤蔓虚影自他掌心飞出,如灵蛇般缠向王程四肢。
这是木系低阶法术,束缚力极强,便是筑基体修被缠住也需费些功夫挣脱。
王程却看都不看那些藤蔓,身形一晃,竟从藤蔓的缝隙中穿过,一拳直捣楚云帆面门!
“什么?!”楚云帆瞳孔骤缩。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用纯肉身速度避开法术锁定!
仓促间,他只能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砰!”
拳头结结实实轰在小臂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楚云帆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破窗户摔入院中,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挣扎着爬起来,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经断了。
蒙面黑巾下,他的脸因疼痛和屈辱而扭曲。
筑基修士,道吾宗亲传弟子,流云剑楚云帆——竟然被一个“凡人”打断手臂?!
院中月光如洗。
王程缓步走出破败的房门,玄色劲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了一眼插在梁柱上的长剑,又看向院中狼狈的楚云帆,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还要打么?”他问。
楚云帆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黑巾下的眼神变得狰狞。
他彻底被激怒了。
什么试探,什么演戏,去他妈的!
他现在只想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知道,筑基修士——不可辱!
“找死!”
楚云帆厉喝一声,右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拍。
一道金光飞出,在空中滴溜溜一转,化作一面巴掌大小的金色铜镜。
镜面古朴,边缘刻着云纹,背面嵌着一颗鸽卵大的红色宝石。
下品法器——赤炎镜!
这是他筑基时师尊所赐,能射出“赤炎真火”,威力堪比筑基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平日里珍惜异常,轻易不肯动用。
但此刻,他顾不得了。
“赤炎真火,焚!”
楚云帆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镜面上。
镜背的红宝石骤然亮起,镜面射出一道碗口粗的赤红色火柱,带着灼热的高温,直扑王程!
火柱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竹叶瞬间焦枯,青砖地面被烤得噼啪作响。
这一击,已是他压箱底的手段。
王程终于动了容。
他能在对方催动法器的瞬间,感受到那股炽烈狂暴的能量波动——这火,能伤他。
但他没有退。
不仅没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右拳后拉,全身肌肉如弓弦般绷紧。
然后,一拳轰出!
不是对着火柱,是对着那面赤炎镜!
“他疯了?!”楚云帆几乎要叫出来。
赤炎真火连精铁都能熔化,血肉之躯怎么可能硬抗?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王程的拳头在触及火柱的瞬间,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泽。
火柱与拳头碰撞,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却无法前进分毫!
那道暗金色光泽如同最坚韧的铠甲,将赤炎真火死死挡在外面!
王程的拳势不减,穿过火柱,狠狠砸在赤炎镜的镜面上!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
赤炎镜剧颤,镜面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纹,背面的红宝石“啪”地一声碎裂!
火柱瞬间熄灭。
法器……碎了?
楚云帆呆呆地看着手中黯淡无光、布满裂纹的铜镜,大脑一片空白。
这可是中品法器啊!
筑基修士温养多年的本命法器,竟然被一拳打碎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王程收回拳头,手背上被真火灼烧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甩了甩手,看向楚云帆,眼神依旧平静。
“现在,可以说了么?”他问,“谁派你来的?”
楚云帆猛然惊醒。
他看着王程步步逼近,心中终于涌起恐惧。
打不过。
真的打不过。
这哪里是凡人?分明是人形凶兽!
“我……我……”
他张了张嘴,想按师叔祖教的继续说“见色起意”,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王程在他身前五步处停下,目光如刀:“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
话音刚落,他身形再次消失。
楚云帆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疾退,同时左手在储物袋中乱摸,想找张遁符逃命。
然而已经晚了。
王程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右手并指如刀,切向他脖颈!
这一击若是切中,楚云帆毫不怀疑自己的脖子会像枯枝一样断裂。
“师叔祖救命——!!!”
生死关头,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扯着嗓子嘶声大喊。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中忽然刮起一阵清风。
清风过处,竹叶静止,月光凝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王程的手刀停在楚云帆脖颈前三寸处,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不是他不想,而是整条手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在空中。
“哎呀呀,打打杀杀的多不好。”
熟悉的声音从院墙上传来。
疯老道不知何时坐在了墙头,翘着二郎腿,手里拎着酒葫芦,正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道爷我就离开一会儿,你们怎么就打成这样了?”
王程缓缓收手,那股禁锢之力也随之消失。
他转头看向疯老道,眼神深邃:“前辈,这是何意?”
疯老道从墙头跳下来,拍拍道袍上的灰,走到楚云帆身边,踢了踢他:“没用的东西,让你演个戏都演不好。”
楚云帆扯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鼻青脸肿、嘴角带血的脸,委屈得差点哭出来:“师叔祖,您可没说……他这么能打啊!”
“废话,道爷我要知道他能打碎赤炎镜,还让你来送死?”
疯老道翻了个白眼,又看向王程,搓着手嘿嘿笑道:“小子,误会,都是误会!”
王程面无表情:“误会?”
“对对对,误会!”
疯老道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这小子是道爷我的师侄,道吾宗亲传弟子楚云帆。
道爷我让他来……呃,来试试你的身手!对,试试身手!”
“试试身手,需要夜闯内室,对我夫人出手?”王程的声音冷了下来。
疯老道一滞,随即眼珠一转,又有了说辞:“这不是……这不是想看看你小子的应变能力嘛!修真界险恶,道爷我这是给你们夫妻俩提前上课!免费的!”
王程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才缓缓道:“那前辈试出什么了?”
“试出来了!试出来了!”
疯老道一拍大腿,小眼睛里放出光来,“你小子绝对是个宝贝!不,是怪物!道爷我活了一千多年,就没见过你这样的!”
他绕着王程转圈,像看什么稀世珍宝:“肉身硬撼赤炎真火,一拳打碎中品法器……小子,你跟道爷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王程淡淡道:“没有修为。”
“放屁!”
疯老道跳脚,“没修为你能打碎赤炎镜?你知道那玩意儿多硬吗?筑基中期的体修都未必能一拳打碎!”
王程不再解释,转身走向内室:“前辈若无事,便请回吧。今夜之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别别别!”
疯老道连忙拦住他,搓着手,笑得像只偷到鸡的老狐狸:“小子,咱们打个商量。你拜道爷我为师,道爷我传你一套绝世炼体功法,保你三百年内肉身成圣,怎么样?”
王程脚步不停:“不怎么样。”
“那……那让你夫人拜师?她拜师,你当个记名弟子?”
“不。”
“你这小子怎么油盐不进!”
疯老道气得胡子乱翘,“你知道道吾宗的太上长老收徒,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吗?”
王程在房门口停下,回头看他一眼:“前辈若真想收徒,城中适龄少年多得是,何必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
说罢,他走进内室,关上了门。
留下疯老道和楚云帆在院中面面相觑。
楚云帆捂着断臂,龇牙咧嘴地凑过来:“师叔祖,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
疯老道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个玉瓶扔过去,“接骨丹,自己敷上。没用的东西,连个凡人都打不过。”
楚云帆接过丹药,委屈得快哭了:“师叔祖,那哪是凡人啊……您见过能打碎赤炎镜的凡人吗?”
疯老道不说话了。
他望着紧闭的房门,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良久,他才低声嘀咕:“是啊……哪是凡人呢……”
第400章 苏家的危机
次日清晨,韵竹轩。
林黛玉坐在窗边梳妆,铜镜中映出她微蹙的眉。
昨夜动静虽未惊醒她,但修士敏锐的感知让她醒来时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灵力波动。
“夫君,”她轻声问,“昨夜……可是有事?”
王程正在院中练拳,闻言收势,走回屋内:“来了个不速之客,已打发走了。”
“是那疯老道前辈的人?”
“嗯,一个筑基初期的剑修。”王程说得轻描淡写,“说是来试探我身手。”
林黛玉手一颤,梳子险些掉落:“筑基修士?那夫君你……”
“无妨。”
王程接过梳子,站在她身后,替她梳理长发,“断了他一臂,打碎件法器。疯老道最后现身,把人领走了。”
他说得平淡,林黛玉却听得心惊肉跳。
筑基修士,在修真界已是中坚力量,竟被夫君徒手击败?
她转身握住王程的手,细细查看。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背上连道红痕都没有。
“夫君真的……没事?”她眼中满是担忧。
王程摇头,反握住她的手:“放心,我有分寸。”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林姐姐,王姐夫,可起身了?”
是苏清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林黛玉忙起身迎出去:“苏妹妹来了,快请进。”
苏清婉今日换了身鹅黄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她身后跟着管家刘伯,手里捧着个红木托盘,上盖锦缎。
“打扰姐姐姐夫休息了。”
苏清婉福了一礼,“家父得知二位昨夜受惊,特命清婉前来赔罪,并奉上薄礼。”
刘伯掀开锦缎,露出三样东西:一个玉瓶,一柄短剑,还有一叠银票。
“这是三颗‘养元丹’,可固本培元;这柄‘青锋匕’是下品法器,锋利异常;这些银票共计五千两,算是我苏家一点心意。”
苏清婉一一介绍。
林黛玉连忙推辞:“苏妹妹太客气了,昨夜之事与苏家无关,这礼我们不能收。”
“姐姐务必收下。”
苏清婉坚持道,“昨夜那贼人虽是冲着二位来的,但毕竟是在苏府出事。若二位有什么闪失,我苏家难辞其咎。”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开口:“其实……清婉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王程看了她一眼:“苏小姐请讲。”
苏清婉深吸一口气,示意刘伯退下,这才低声道:“此事关乎我苏家存亡,还请姐姐姐夫移步正厅,家父已在那里等候。”
林黛玉看向王程。王程略一沉吟,点头道:“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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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正厅,气氛凝重。
主位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藏青锦袍,面容儒雅,但眼袋深重,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此人正是苏家家主,苏明远。
下首左右坐着三位老者,皆是苏家长老,个个神色严肃。
见王程二人进来,苏明远起身相迎:“王公子,林姑娘,昨夜受惊了。苏某管教不严,让贼人潜入府中,实在惭愧。”
王程拱手还礼:“苏家主言重了。”
众人落座,丫鬟奉上灵茶。
苏明远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今日请二位过来,实是有要事相商。此事……关乎我苏家未来十年的兴衰。”
他顿了顿,缓缓道:“二位可知,青岩城百里外的‘落霞山’中,有一座小型灵石矿脉?”
王程眼神微动:“略有耳闻。”
“这矿脉发现于一百三年前,当时我苏家、陈家、赵家共同勘探,约定每十年举行一次比斗,胜者占五成份额,次者三成,末者两成。”
苏明远声音苦涩,“前两次比斗,我苏家靠着重金请来的客卿,勉强保住次席,分得三成份额。可今年……”
他叹了口气:“陈家不知从何处请来一位练气五层的散修,赵家更是请到了‘铁剑门’的外门弟子,也是练气五层。
而我苏家……至今未找到合适的客卿。”
旁边一位白须长老接口道:“练气五层的修士,在这青岩城已是顶尖战力。寻常练气三四层的客卿,上场也是送死。
可练气五层以上的修士,要么被大宗门收罗,要么开价太高,我苏家……实在请不起。”
另一位黑脸长老恨声道:“陈家、赵家这是要赶尽杀绝!若此次比斗垫底,只能分两成份额,十年下来,我苏家商路必被蚕食殆尽!”
林黛玉听得心头发紧。
她虽初入修真界,但也明白灵石对于修士、对于家族的重要性。
没有灵石,就买不起丹药法器,培养不出高手,家族便会衰落。
苏清婉咬着唇,忽然起身,朝王程深深一拜:“王姐夫,清婉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但……昨夜之事后,清婉相信姐夫绝非寻常人。不知姐夫……可否代表我苏家出战?”
话音一落,厅中瞬间安静。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苏明远也愣住了:“婉儿,你说什么?王公子他……”
苏明远的意思是想借助王程的人脉,没想到苏清婉直接让王程出手!
“父亲!”
苏清婉抬起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女儿亲眼见过姐夫的本事!昨日官道上,姐夫徒手打死练气三层的土甲熊!
昨夜,更是一招击败筑基修士!这等实力,便是练气五层也未必是对手!”
“徒手打死土甲熊?”
“一招击败筑基修士?”
三位长老惊呼出声,看向王程的目光顿时变了。
苏明远也是震惊不已。
他虽听女儿提过官道遇袭之事,却不知细节。
至于昨夜之事,他更是一无所知——疯老道现身时已布下隔音结界,府中无人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
“王公子,小女所言……可是真的?”苏明远声音发颤。
王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土甲熊是打死了。昨夜那人,也确实是筑基修士。”
他没有承认“一招击败”,但这话在苏家众人听来,已是默认。
厅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徒手打死练气三层的妖兽,还能与筑基修士交手而不败?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白须长老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王公子真乃神人!若肯代表我苏家出战,我苏家必以重礼相谢!”
黑脸长老却皱眉道:“可……王公子身上并无灵力波动,这如何瞒得过其他两家?修士比斗,派凡人上场,岂不是让人笑话?”
这话说出了众人的疑虑。
比斗有规矩,必须是修士参与。
王程若以凡人身份上场,陈家赵家绝不会答应。
苏清婉也想到了这点,急道:“父亲,我们可以说王姐夫是体修!体修不修灵气,专修肉身,看不出修为也是正常!”
“体修?”苏明远沉吟。
体修在修真界确实存在,但极少见。
因为炼体之苦远超炼气,进展缓慢,且到了高阶后战力往往不如同阶法修。
青岩城这等小地方,几十年也见不到一个体修。
“若王公子真是体修,倒说得通。”
苏明远看向王程,“只是不知王公子意下如何?若肯相助,我苏家愿奉上灵石百颗,黄金万两!”
这个价码,已是苏家能拿出的极限。
然而王程摇了摇头。
苏明远心中一沉:“王公子嫌少?那……”
“我不要黄金。”王程放下茶盏,“我要灵石,一百颗。此外,比斗若胜,矿脉份额中,我要一成。”
“什么?!”三位长老同时站起。
黑脸长老怒道:“王公子这要求未免太过!一百颗灵石已是天价,还要矿脉一成份额?你知道一成份额值多少灵石吗?”
王程神色不变:“值多少,与我无关。我只知道,没有我,苏家连两成都保不住。”
“你!”黑脸长老气得脸色发青。
白须长老连忙打圆场:“王公子,不是我们吝啬。只是矿脉份额关乎家族命脉,分出一成……实在难以向族人交代。”
苏明远也是眉头紧皱。
他没想到王程开口就要一成份额,这比请个练气五层客卿的代价还大。
苏清婉咬了咬牙,忽然跪倒在地:“父亲,诸位长老,清婉愿以性命担保!王姐夫定能取胜!
若败,清婉……清婉愿自逐出苏家,所有罪责一人承担!”
“婉儿!”苏明远霍然起身。
三位长老也动容了。
他们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小姐,又看看神色平静的王程,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抉择。
厅中陷入死寂。
只有王程喝茶时杯盖轻碰的细微声响。
良久,苏明远长叹一声,扶起女儿:“罢了……既然婉儿如此坚持,为父便信你一次。”
他转身看向王程,郑重拱手:“王公子,一百颗灵石,苏家今日便可奉上。至于矿脉份额……若公子真能取胜,一成份额,苏家给了!”
“家主!”黑脸长老急道。
“不必再说。”
苏明远摆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连眼前这关都过不去,谈何未来?”
他盯着王程:“只是王某有一事不解——公子既然有如此实力,为何要这区区一百颗灵石?
以公子之能,便是去大宗门做个客卿,也不难获得更多资源。”
王程看向身旁的林黛玉,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内子需要。”
只四字,却让林黛玉心头一颤。
苏明远恍然,看向林黛玉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他早看出这女子气质不凡,原来也是修士。
“好!苏某这就去准备灵石!”
苏明远雷厉风行,“比斗在三日后,落霞山脚。届时,全仰仗公子了!”
第401章 一力降十会
消息很快传遍苏府上下。
“听说了吗?大小姐请了个凡人当客卿!”
“凡人?你疯了吧?那是体修!听说昨天一拳打死了土甲熊!”
“体修又怎样?陈家请的可是练气五层的‘血手屠夫’,赵家那位是铁剑门弟子!体修再强,能强过法术飞剑?”
“家主这是病急乱投医啊……”
下人们议论纷纷,大多不看好。
便是苏家子弟,也是忧心忡忡。
“清婉姐这次太冒险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在练武场边嘀咕,“万一输了,咱们苏家可就完了。”
他是苏明远的侄儿,苏清扬,练气二层修为。
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冷哼道:“我看那王程就是骗子!什么体修,装神弄鬼!清婉妹妹定是被他蒙蔽了!”
这青年叫陈平,是苏家远亲,练气三层,原本有望代表苏家出战,如今位置被王程顶替,心中不满至极。
苏清扬犹豫道:“可清婉姐说,她亲眼所见……”
“眼见未必为实!”
陈平嗤笑,“等三日后比斗,看他怎么出丑!到时候,还得求我上场救火!”
他声音不小,引来不少目光。
不远处的回廊下,林黛玉正陪苏清婉散步,恰好听到这话。
苏清婉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被林黛玉轻轻拉住。
“林姐姐,他们……”苏清婉又气又急。
林黛玉摇摇头,轻声道:“无妨。夫君常说,言语如风,吹过便散。真相如何,三日后自见分晓。”
她望着练武场方向,眸中清澈平静。
是啊,她信他。
从武德朝到修真界,他一直都是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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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落霞山脚。
此处已搭建起临时场地。中央一座十丈见方的青石擂台,高一丈,四角插着杏黄旗。
擂台东、南、北三面设观战席,西面空着,是选手休息区。
辰时未到,三家人马已陆续抵达。
陈家来得最早,二十余人簇拥着一个红袍壮汉。
那壮汉四十来岁,满脸横肉,手里提着把九环鬼头刀,刀身暗红,似有血光流转——正是“血手屠夫”冯刚,练气五层散修。
他往那一站,煞气扑面,周围温度都低了几分。
“冯前辈,此次全仰仗您了。”陈家家主陈远山陪着笑脸。
冯刚哼了一声,声如闷雷:“放心,某家既然收了灵石,自会办事。苏家请的什么货色?赵家那个铁剑门小子,某家还不放在眼里!”
陈远山大喜:“有前辈这句话,陈某就放心了!”
不多时,赵家也到了。
赵家人数不多,但个个气息精悍。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青衫剑客,面容冷峻,背负长剑,剑鞘古朴,刻着云纹——正是铁剑门外门弟子,李慕白,练气五层。
他身边跟着赵明轩,今日倒是收敛了许多,只默默站在父亲赵德柱身后。
赵德柱朝陈远山拱拱手:“陈兄来得早。”
陈远山皮笑肉不笑:“赵兄请来铁剑门高足,自然稳坐钓鱼台,不像陈某,还得亲自督战。”
两人言语机锋,暗藏刀剑。
最后抵达的是苏家。
苏明远带着三位长老、苏清婉等核心子弟入场,王程和林黛玉走在队伍末尾。
他们一出现,立刻引来全场目光。
“那就是苏家请的客卿?”
“看着好年轻……真是体修?”
“身上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别真是凡人吧?”
议论声中,陈平故意大声道:“家主,您确定要让王公子上场?现在换人还来得及,晚辈虽实力低微,但也愿为家族拼死一战!”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将王程架在火上烤。
苏明远眉头一皱,正要呵斥,王程却已开口:“不必。”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不再理会陈平,径直走向选手休息区。
陈平脸色涨红,却不敢再多言。
擂台东面主座上,坐着三位裁判——青岩城城主赵德忠、城中唯一一位筑基散修“青松道人”,以及从郡城请来的“监察使”周大人。
周大人是朝廷派驻地方的修士官员,筑基初期修为,此刻正闭目养神,对场中纷扰视若无睹。
赵德忠起身,朗声道:“时辰已到,三家客卿上前抽签!”
冯刚、李慕白、王程三人走向擂台。
近距离观察,冯刚和李慕白都皱起了眉。
他们能清晰感知到,王程身上确实没有灵力波动——不是隐藏得深,是真没有!
“苏家这是放弃了吗?”冯刚嗤笑,“派个凡人来充数?”
李慕白虽未说话,但眼中也闪过一丝轻蔑。
铁剑门弟子,自有傲气,与凡人对战,胜之不武。
王程对他们的嘲讽置若罔闻,只平静地抽了签——二号签。
赵德柱宣布:“抽签结果:一号冯刚对二号王程,胜者与三号李慕白决最终胜负!”
冯刚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小子,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待会上台,某家刀下可不留情。”
王程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休息区。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冯刚莫名心头一凛。
“装神弄鬼!”
他啐了一口,拎刀跃上擂台,九环碰撞,叮当作响。
王程则一步步走上台阶,步伐沉稳,不急不缓。
两人在擂台中央站定,相隔三丈。
台下,苏家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清婉紧紧攥着林黛玉的手:“林姐姐,姐夫他……”
“放心。”林黛玉轻声道,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
陈平在人群中冷笑:“看吧,马上原形毕露!”
擂台上,裁判青松道人看了两人一眼,淡淡道:“比斗规则,不可伤人性命,一方认输或跌下擂台即止。开始!”
话音落,冯刚动了!
他并未因为对手是“凡人”而大意——能走到这个位置的,都不是蠢人。
“血煞刀法——腥风起!”
鬼头刀化作一片血红刀光,带着刺鼻的血腥气,笼罩王程周身三尺!
这是冯刚成名绝技,刀风中蕴含血煞之气,能扰人心神,蚀人血肉。
便是练气四层修士,被刀风擦中也要皮开肉绽!
台下惊呼声起。
苏明远霍然站起,手心全是冷汗。
然而王程动了。
他没有躲,而是迎着刀光,一步踏前!
右拳直直轰出,简简单单,毫无花哨。
“找死!”冯刚狞笑,刀势更疾。
然而下一刻,他笑容僵住了。
拳刀相交的瞬间,他感觉刀身传来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鬼头刀剧烈震颤,冯刚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刀身上那层血光,竟被这一拳硬生生震散!
“什么?!”冯刚瞳孔骤缩。
他这一刀,便是练气四层体修也不敢硬接!
这人……
不等他细想,王程第二拳已到!
依旧简单直接,轰向他胸口。
冯刚急退,同时左手掐诀:“血盾!”
一面血色光盾在身前凝聚,厚达半尺,这是他的保命法术,足以抵挡练气六层修士全力一击。
“砰!”
拳头砸在血盾上。
光盾剧烈晃动,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但……挡住了!
冯刚松了口气,随即狞笑:“小子,力气不小,但……”
话音未落,王程收拳,深吸一口气。
然后,第三拳轰出。
这一拳,比前两拳慢了些,但拳势更沉,拳风过处,空气都发出嗡鸣。
“破。”
王程低喝。
拳头再次砸在血盾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全场。
血盾应声而碎,化作漫天光点!
拳头去势不减,穿过破碎的光盾,印在冯刚胸口。
“噗——!”
冯刚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人在半空便喷出一大口鲜血,重重摔在擂台边缘,鬼头刀脱手飞出,“哐当”落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胸口肋骨至少断了三根,一时竟使不上力。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看着台上那道玄色身影。
三拳。
只用了三拳。
练气五层的“血手屠夫”冯刚,败了?
陈远山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赵德忠也坐直了身子,眼中满是震惊。
苏家这边,苏明远愣了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好!”
三位长老激动得老脸通红。
苏清婉喜极而泣:“林姐姐,你看到了吗?姐夫赢了!赢了!”
林黛玉微笑着点头,眼眶却也有些湿润。
只有陈平,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擂台上,青松道人深深看了王程一眼,高声道:“冯刚跌出擂台范围,王程胜!”
直到这时,台下才爆发出震天的惊呼声。
“三拳!只用了三拳!”
“那血盾我见过,上次冯刚用它硬扛了练气六层修士一击!竟被一拳打碎?!”
“这王程……到底是什么怪物?!”
冯刚被陈家人抬下去时,眼中还满是不甘和骇然。
他死死盯着王程,嘶声道:“你……你绝不是练气期!”
王程没理他,转身看向休息区的李慕白。
李慕白此刻已站起身,手按剑柄,神色凝重。
他方才看得清楚——王程那三拳,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纯粹是肉身力量。
可正是这纯粹的力量,却恐怖到令人心悸。
“该我们了。”王程平静道。
李慕白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擂台。
他不再有丝毫轻视,长剑出鞘,剑身如水,泛着清冷寒光。
“铁剑门,李慕白,请指教。”
王程微微颔首:“请。”
青松道人看了两人一眼,挥手:“第二场,开始!”
这一次,李慕白没有抢攻。
他缓缓移动脚步,剑尖微垂,眼神锐利如鹰,寻找着王程的破绽。
台下众人屏住呼吸。
刚才王程三拳败冯刚,已证明了他的实力。
但李慕白不同于冯刚——铁剑门弟子,剑法精妙,更擅长以巧破力。
“铁剑门的‘流水剑诀’最擅防守反击,专克蛮力。”
青松道人低声道,“这一战,不好说。”
赵德忠点头,眼中却闪着异光。
若李慕白也败了,那这王程的价值……
擂台上,两人对峙了十息。
李慕白忽然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左横移三步,同时长剑斜撩,三道青色剑气激射而出,封住王程左右和上方!
试探!
王程不退不避,右拳挥出,拳风呼啸,竟将三道剑气生生震散!
李慕白眼神一凝,剑势再变:“流水潺潺!”
长剑化作一片剑光,如流水般绵绵不绝,从四面八方袭向王程。
每一剑都不求力道,只求速度和角度,专攻关节、穴位等脆弱之处。
这是典型的以巧破力打法。
台下众人看得眼花缭乱。
“好剑法!”有人赞叹。
“王程危险了,他力气再大,打不中人也是枉然。”
然而王程的表现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依旧没有躲闪,而是双臂交叉护在身前,任由剑光落在身上。
“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的金铁交击声响起!
剑光斩在王程手臂、肩膀、胸口,却只划破衣物,在皮肤上留下道道白痕,连皮都没破!
“这……这是什么肉身?!”有人失声惊呼。
李慕白也震惊了。
他这剑虽未尽全力,但也足以劈开金石,竟破不了对方防御?
他咬牙,灵力灌注剑身:“破浪式!”
长剑泛起湛蓝光华,剑势陡然凌厉,如惊涛拍岸,直刺王程咽喉!
这一剑,已是他八成实力!
王程终于动了。
他侧身,险之又险地避过剑尖,同时左手如电探出,抓向剑身!
李慕白急变招,剑身一抖,化作三道剑影,分刺王程双目和心口!
虚虚实实,正是流水剑诀的精妙之处。
然而王程仿佛能看穿一切,右手精准地穿过剑影,五指如钩,扣住了真实的剑身!
“撒手!”
李慕白厉喝,灵力爆发,想震开王程的手。
可王程的手如铁钳般牢牢锁住长剑,纹丝不动。
李慕白脸色大变,左手并指如剑,点向王程手腕穴道。
王程松手,但松手的瞬间,右脚如鞭抽出,扫向李慕白下盘!
快!太快!
李慕白来不及收剑格挡,只能纵身后跃。
然而王程如影随形,一步踏前,拳头已到面门!
避无可避!
李慕白咬牙,左手掐诀:“水幕天华!”
一面水蓝色光幕在身前浮现,波光粼粼。
这是铁剑门的防御法术,比冯刚的血盾更胜一筹。
拳头轰在水幕上。
水幕剧烈荡漾,波纹扩散,却未破裂——它竟将拳力分散化解!
李慕白刚松口气,王程第二拳又到!
这一拳,比前一拳更重三分!
水幕剧烈扭曲,表面出现裂痕。
第三拳!
“轰——!!!”
水幕应声破碎,化作漫天水珠。
拳头穿过水幕,停在李慕白鼻尖前三寸。
拳风扑面,刺得李慕白脸颊生疼。
他僵在原地,额头冷汗滑落。
若这一拳不收力,他的脑袋已经碎了。
全场鸦雀无声。
王程缓缓收拳,淡淡道:“承让。”
李慕白呆立半晌,才苦涩地收剑归鞘,拱手道:“李慕白……认输。”
他输得心服口服。
对方不仅力量恐怖,战斗意识、应变能力也远超于他。
更重要的是,从头到尾,对方都未下杀手。
青松道人深深看了王程一眼,高声道:“第二场,王程胜!此次比斗,苏家客卿王程连胜两场,获最终胜者!
按约定,苏家占矿脉五成份额!”
话音落,苏家那边爆发出震天欢呼!
苏明远激动得浑身发抖,三位长老老泪纵横。
苏清婉扑到林黛玉怀里,又哭又笑:“赢了!我们赢了!林姐姐,姐夫太厉害了!”
林黛玉拍着她的背,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台上那道玄色身影,眼中满是柔情与自豪。
陈家和赵家那边,则是一片死寂。
陈远山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赵德柱虽还维持着风度,但眼中阴霾密布。
擂台上,王程缓缓走下台阶。
所过之处,众人纷纷让路,眼中满是敬畏。
这一刻,再无人敢说他是“凡人”。
三拳败冯刚,三招胜李慕白——这等实力,便是练气六层修士也未必能做到!
王程走到苏家阵营,苏明远连忙迎上,深深一揖:“王公子大恩,苏家没齿难忘!二十颗灵石已备好,一成份额的契约,苏某这就去拟!”
王程点头:“有劳。”
他看向林黛玉,眼中冷峻尽去,只剩温和:“让你担心了。”
林黛玉摇头,轻声道:“我知道,夫君一定会赢。”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远处山巅,疯老道抱着酒葫芦,坐在松枝上,望着山下热闹,嘿嘿直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这小子,道爷我收定了!”
他灌了口酒,眼珠子转得飞快,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第402章 林黛玉被盯上了
落霞山脚的喧嚣散去,夕阳余晖将整片山谷染成暖金色。
苏家车队浩浩荡荡回城,与来时不同,此刻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
护卫们挺直了腰杆,眼神明亮,说话声音都比往常响亮三分。
“王公子那三拳你们看见没?冯刚那血盾跟纸糊似的!”
“要我说最绝的还是对李慕白那场,空手接白刃啊!”
“咱们苏家这次可扬眉吐气了!”
马车上,苏清婉亲自为王程斟茶,眼中满是崇敬:“姐夫今日一战,当真是惊世骇俗。清婉敬您一杯。”
王程接过茶盏,微微颔首:“分内之事。”
林黛玉坐在他身侧,轻声道:“夫君今日可曾受伤?我见那冯刚刀风凌厉,李慕白的剑也极快……”
“无妨。”王程握了握她的手,“他们伤不到我。”
苏清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随即正色道:“父亲已在府中设宴,要为姐夫庆功。另外……这是答应的一百颗灵石。”
她取出一个锦袋,沉甸甸的,袋口微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灵光的灵石。
王程接过,神识一扫,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颗下品灵石。
他将锦袋递给林黛玉:“收好,你修炼用得着。”
林黛玉接过,入手温润,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灵气,心中暖意融融:“多谢夫君。”
苏清婉见状,忙道:“林姐姐若需要静室修炼,府中有专门的‘灵韵轩’,虽比不上大宗门的洞府,但也布了聚灵阵,比寻常地方好上许多。”
“有劳苏妹妹了。”林黛玉微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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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陈府。
“砰!”
陈远山一掌拍在紫檀木桌上,桌角应声碎裂。
他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废物!都是废物!
练气五层,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体修三拳击败!我陈家养你们何用?”
下首,冯刚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嘴角还带着血丝,苦笑道:“陈家主,非是冯某不尽心。
那王程……绝非寻常体修。他那肉身,怕是比中品法器还硬!”
“硬?你这就是借口?”陈远山咬牙切齿,“赵家那边呢?什么说法?”
旁边一个黑衣管事低声道:“李慕白回铁剑门了,走前留下一句话——‘此人不可力敌’。”
“不可力敌?”
陈远山冷笑,“区区一个体修,再强能强到哪去?莫非他能硬抗筑基修士?”
一直沉默的二长老缓缓开口:“家主,今日观战,那王程确实古怪。
他身上毫无灵力波动,却能空手破法术、碎法器。这等手段,老夫闻所未闻。”
三长老阴恻恻道:“体修之道,艰辛苦楚,千百年难出一个高手。这王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实力,背后怕是有人。”
“你是说……他可能是某个大宗门出来历练的弟子?”陈远山眉头紧锁。
“未必是弟子。”
二长老捋着山羊胡,“也可能是某位老怪物的传人。否则,如何解释苏家突然攀上这等人物?”
厅中陷入沉默。
半晌,陈远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管他是谁,坏了我陈家的好事,就不能让他好过。明面上动不了他,那就……”
他压低声音:“派人去查,查他的底细,查他身边的人。苏清婉不是说,他身边那个女子是他的夫人吗?从她身上入手!”
“家主的意思是……”
“体修再强,也有软肋。那女子看着柔弱,若是‘不小心’出点意外……”
陈远山冷笑,“王程再厉害,总不能时时刻刻护着她吧?”
二长老皱眉:“此事需谨慎。若那女子也是修士……”
“就算是修士,能有多强?”
陈远山打断道,“观其气息,最多练气一二层。派两个练气三层的好手,足够了。”
---
赵府,书房。
赵德忠端着茶盏,慢慢啜饮,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赵明轩站在下首,小心翼翼道:“父亲,那王程……”
“此人不简单。”
赵德忠放下茶盏,“李慕白的‘流水剑诀’已得铁剑门三分真传,却连他防御都破不开。这等体修,绝非散修。”
“那咱们……”
“先静观其变。”
赵德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陈家绝不会善罢甘休,让他们先去试探。
若那王程真是过江猛龙,咱们便结交;若是纸老虎……矿脉的份额,总有机会拿回来。”
赵明轩抬头看向父亲:“听说那王程的夫人,容貌绝俗?”
“蠢货。”赵德忠冷哼,“美人再美,也要有命享用。那女子能跟在此等人物身边,岂是寻常?你离她远些,莫要惹祸上身。”
“是。”赵明轩低头应道。
赵德忠望向窗外夜色,喃喃自语:“体修……体修……这青岩城的水,要浑了。”
————
苏府,灵韵轩。
这是一处独立的小院,位于苏府东南角,环境清幽。
院中种着几株灵竹,竹叶碧翠,隐隐有灵气流转。
正房内,地面以青玉铺就,刻着简易的聚灵阵纹。
虽只是最基础的阵法,但也比外界灵气浓郁三成。
林黛玉盘膝坐在阵眼处,面前摊开放着十颗下品灵石。
她闭目凝神,运转《引气诀》。
体内那缕清凉的灵气如小溪般缓缓流淌,每循环一周天,便壮大一分。
随着功法运转,灵石中的灵气被牵引而出,化作丝丝白雾,从她口鼻、毛孔渗入。
若是寻常练气一层修士,一次最多吸收一颗灵石,需数个时辰才能炼化。
但林黛玉天赋异禀,十颗灵石环绕身周,灵气如百川归海,源源不断涌入。
她周身泛起淡淡清辉,如月华般皎洁。眉心处,一点灵光若隐若现。
院外,王程负手而立,静静守护。
他能感觉到,院中灵气正在急剧汇聚,形成一个漩涡,中心正是林黛玉所在。
“这天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亥时三刻,月上中天。
忽然,灵韵轩上空的灵气漩涡骤然扩大!
方圆百丈内的灵气被疯狂抽取,化作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涌入院中。
院中那几株灵竹无风自动,竹叶沙沙作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芽,长出嫩叶!
“这是……突破之兆?”王程眼神一凝。
几乎同时,院外阴影中,两道黑影骇然对视。
他们是陈远山派来的探子,练气三层修为,擅长隐匿追踪。
本想潜入探查林黛玉虚实,却撞见这般景象。
“这异象……她是在突破练气二层?”矮个子黑衣人传音道,声音发颤。
“何止!”
高个子黑衣人死死盯着院中,“寻常修士突破,哪会有这般动静?你看那灵竹——草木感应,这是先天木灵体才有的异象!”
“先天木灵体?!”矮个子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传说中的天赋,万年难遇!
一旦成长起来,同阶无敌,越阶挑战如吃饭喝水!
“快,回去禀报家主!”高个子当机立断。
两人正要退走,院中异变再起!
林黛玉周身清辉大盛,整个人如月宫仙子,飘然欲飞。
她体内传出“咔嚓”轻响,仿佛某种桎梏被打破。
灵气如潮水般涌入,修为瞬间冲破壁垒——
练气二层!
而且并未停止!
灵气继续涌入,她的修为节节攀升,转眼便到了练气二层中期、后期……
直至练气二层巅峰,距离三层只差一线,才缓缓停下。
林黛玉睁开眼。
那一瞬间,眸中似有星河轮转,清澈而深邃。
她轻舒一口气,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气,比之前雄厚了数倍不止。
“夫君,我突破了。”她轻声唤道,声音空灵悦耳。
王程推门而入,眼中带着笑意:“恭喜。”
他同时收到系统提示:
【叮!绑定对象林黛玉实力提升至练气二层巅峰!】
【每日可获得强化点数+20】
【当前每日点数:130点/日】
院外,两个黑衣人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逃离苏府,直奔陈府报信。
他们没注意到,远处屋顶上,一个邋遢老道正抱着酒葫芦,啧啧称奇。
“好家伙,一夜之间从练气一层到二层巅峰,还是先天木灵体……这丫头……”
疯老道灌了口酒,眼中精光闪烁,“不行,这样的好苗子,可不能让人抢了先!”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
陈府,书房。
陈远山听完黑衣人禀报,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先天木灵体?一夜突破练气二层巅峰?”
他声音发颤,不知是惊是惧。
“千真万确!”
高个子黑衣人跪在地上,“那异象,小的绝不会看错!灵竹生芽,百丈灵气汇聚,定是先天木灵体无疑!”
二长老霍然起身:“家主,此女绝不能留!
若让她成长起来,苏家便有了金丹之姿的靠山!届时青岩城哪有我陈家的立足之地?”
三长老也急道:“是啊家主!趁她还未成长,必须除掉!”
陈远山脸色变幻不定,半晌,咬牙道:“去请城主!就说……陈家愿献上三成矿脉份额,只求城主出手,除去此女!”
“城主会答应吗?”二长老迟疑。
“他会答应的。”
陈远山眼中闪过狠色,“先天木灵体,哪个势力不想要?
城主府背后是玄天宗,若将此女献给玄天宗,可是大功一件!”
“妙啊!”
三长老抚掌,“借刀杀人,还能攀上玄天宗的关系!”
陈远山冷笑:“明日一早,我便去城主府。你们继续监视,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
第403章 林黛玉被带走
同一时间,城主府。
后花园凉亭中,一个白衣女子凭栏而立,望着夜空月色。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容颜清冷如雪,眉目如画,气质出尘。
白衣胜雪,衣袂飘飘,宛如月宫仙子临凡。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气息——如渊如海,深不可测。
元婴期大修士!
“云长老,夜已深了,可要歇息?”
杨琦小心翼翼侍立在旁,语气恭敬至极。
这白衣女子名云静初,玄天宗内门长老,元婴中期修为,此次路过青岩城,暂住城主府。
云静初淡淡道:“无妨。此城虽小,今夜却有些意思。”
她忽然转头,望向苏府方向:“方才那灵气异动,你感觉到了吗?”
杨琦一愣:“灵气异动?下官修为浅薄,未曾察觉。”
“先天木灵体突破之象。”
云静初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没想到这小地方,竟有如此天赋之人。”
“先天木灵体?!”杨琦大惊,“长老是说……”
话音未落,有侍卫匆匆来报:“城主,陈家家主陈远山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杨琦看向云静初。
云静初挥挥手:“去吧。若有那先天木灵体的消息,带来见我。”
“是!”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王程醒来时,身侧已空。
他起身走到院中,见林黛玉正在竹下练剑——用的是昨日苏清婉所赠的青锋匕,虽短小,但在她手中却灵动飘逸,如白蛇吐信,青蝶穿花。
晨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白衣胜雪,青丝如瀑,剑光点点,美得不似凡间人。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林黛玉收势转身,嫣然一笑:“夫君醒了?”
王程走上前,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怎么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
林黛玉将青锋匕归鞘,“而且突破之后,精神饱满,毫无倦意。”
她顿了顿,轻声道:“夫君,我昨夜突破时,似乎引动了些异象……不会惹来麻烦吧?”
王程眼神微凝:“什么异象?”
“院中灵竹生芽,灵气汇聚。”
林黛玉蹙眉,“我虽闭目修炼,却能感觉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清婉匆匆而来,神色凝重:“林姐姐,姐夫,出事了!”
“何事?”王程问道。
“今早陈家、赵家联名拜访城主府,说是……说是怀疑林姐姐是魔道妖女,修炼邪功,引动异象,危害青岩城安宁。”
苏清婉急道,“城主已派人来传话,请林姐姐去城主府‘问话’!”
林黛玉脸色一白:“魔道妖女?我……”
王程握住她的手,眼神冷了下来:“人在何处?”
“在前厅。来了四个城卫军,领队的是城主府护卫统领,练气四层修为。”
苏清婉低声道,“父亲正在周旋,但对方态度强硬,说若是不去,便要‘请’去。”
“请?”王程冷笑,“好一个‘请’字。”
他转身看向林黛玉:“你留在院中,我去看看。”
“夫君小心。”林黛玉担忧道。
王程点头,大步朝前厅走去。
苏清婉连忙跟上,低声道:“姐夫,城主府势大,不可硬来。父亲已备下厚礼,或许可以周旋……”
“不必。”王程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我的人,谁也动不得。”
前厅中,气氛凝重。
苏明远坐在主位,面色难看。
对面坐着四个身穿玄甲的城卫军,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满脸横肉,气息凶悍,正是城主府护卫统领,铁雄。
“苏家主,本统领奉命而来,还请你行个方便。”
铁雄敲着桌子,语气不善,“那林氏若是清白的,去城主府走一趟又何妨?若是抗拒,反倒显得心虚。”
苏明远强压怒火:“铁统领,林姑娘是我苏家贵客,岂能因莫须有的罪名便随意传唤?
况且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成了魔道妖女?这分明是有人诬陷!”
“是不是诬陷,城主自有定夺。”
铁雄冷哼,“苏家主,别让本统领为难。否则……城主府的怒火,你苏家承受不起。”
正说着,厅外传来平静的声音:“哦?我倒想看看,城主府的怒火有多烈。”
王程缓步走进,玄衣墨氅,神色淡然。
铁雄瞳孔一缩,他虽未亲眼见过王程出手,但昨日落霞山一战的消息已传遍全城。
面对这个三拳败冯刚的体修,他心中警惕。
“王公子,本统领奉命行事,还请行个方便。”
铁雄起身,语气稍缓,“只是问几句话,若无问题,即刻送回。”
王程看了他一眼:“若我不答应呢?”
铁雄脸色一沉:“王公子,这里是青岩城,城主府的话,便是法旨。抗命不遵,可是大罪!”
“法旨?”
王程笑了,笑容冰冷,“凭你,也配谈法旨?”
“你!”
铁雄大怒,但想起此人战绩,又强压怒火,“王公子,莫要自误。城主府中,可不止练气修士。”
“那又如何?”王程一步踏前,气势陡然爆发。
没有灵力波动,却有一股如山如岳的压迫感,让厅中众人呼吸一窒。
铁雄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按刀柄:“王程,你真要与城主府为敌?”
“为敌?”王程摇头,“是你们,要与我为敌。”
他目光扫过四人:“回去告诉城主,林黛玉是我的人,谁敢动她,我便杀谁。若不信,尽管试试。”
“狂妄!”
铁雄身后一个年轻城卫忍不住喝道,“区区体修,也敢威胁城主府?拿下!”
三人同时拔刀,刀光如雪,直扑王程!
“住手!”苏明远急喝。
但已晚了。
王程身形不动,只抬起右手,屈指连弹。
“铛!铛!铛!”
三声脆响,三柄钢刀应声而断!
三个城卫虎口崩裂,惨叫着倒退,手中只剩下半截断刀。
铁雄骇然。
那三刀虽非全力,但也灌注了灵力,竟被徒手弹断?
这肉身,到底强到什么程度?
“滚。”王程吐出一个字。
铁雄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好!王程,你够胆!城主府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带着三个手下狼狈离去。
苏明远长叹一声:“王公子,这下麻烦了。城主府……不会罢休的。”
王程淡淡道:“无妨。兵来将挡。”
他转身回院,心中却有一丝不安。
城主府的反应太快了,像是早有预谋。
还有昨夜林黛玉突破的异象……
“夫君。”林黛玉迎上来,眼中满是忧虑,“是不是……”
“没事。”王程握住她的手,“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他顿了顿:“不过这几日,你不要离开院子。我会布下些手段,以防万一。”
林黛玉点头,轻声道:“我听夫君的。”
她其实心中也有不安。昨夜突破时,她隐约感觉到有几道窥探的目光,只是当时正值紧要关头,无法分心。
如今想来,怕是早已被人盯上。
---
城主府,后花园。
铁雄单膝跪地,将苏府之事详细禀报。
杨琦听完,脸色阴沉:“好一个王程,竟敢打伤城卫军,真是无法无天!”
一旁,陈远山添油加醋道:“城主,此子如此嚣张,若不严惩,城主府威严何在?
况且那林氏若真是魔道妖女,留在城中,必成祸患!”
杨琦看向凉亭中的白衣女子:“云长老,您看……”
云静初放下手中茶杯,淡淡道:“先天木灵体,岂会是魔道妖女?陈家主,你这借口未免拙劣。”
陈远山额头冒汗:“长老明鉴,下官也是为城中安宁着想……”
“不必多说。”云静初起身,“既然你们请不动,那本座亲自去一趟。”
她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先天木灵体……倒是值得本座走一趟。”
杨琦大喜:“有长老出手,定能手到擒来!”
云静初瞥了他一眼:“本座只是去看看,若真是良材美玉,带回玄天宗培养,也是她的造化。”
“是是是,长老慈悲!”杨琦连连躬身。
陈远山眼中闪过喜色。
只要林黛玉被带走,王程必会发狂,届时与玄天宗对上,便是死路一条!
一箭双雕!
————
傍晚时分,夕阳西斜。
王程在韵竹轩周围布下简易的预警阵法——以灵石为基,刻画符文,虽简陋,但有人闯入便会触发。
他虽无法修炼灵气,但前世记忆中有不少阵法知识,此刻勉强能用。
林黛玉在房中打坐,巩固修为。
忽然,王程心头一跳,猛地抬头。
只见天边一道白虹掠过,转眼便到了苏府上空。
虹光散去,露出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凌空而立,衣袂飘飘,宛如仙子临凡。
她目光扫过苏府,最终落在韵竹轩,淡淡开口:“林黛玉,出来见本座。”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府上下,所有人都被惊动。
苏明远匆匆赶来,看到空中那道身影,脸色大变:“元……元婴修士?!”
林黛玉走出房门,抬头望去,心中一紧。
她能感觉到,那白衣女子的气息如渊如海,深不可测,比疯老道还要恐怖!
王程一步踏前,将她护在身后,沉声道:“前辈何人?来此何事?”
云静初目光落在王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体修?倒是有几分意思。不过……”
她看向林黛玉,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先天木灵体,果然不凡。小姑娘,本座乃玄天宗内门长老云静初,你可愿拜入本座门下,随我回宗门修行?”
林黛玉一怔,随即摇头:“多谢前辈厚爱,但晚辈已有夫君,不愿离去。”
“夫君?”
云静初瞥了王程一眼,“区区体修,如何配得上你?随本座回玄天宗,以你的天赋,百年之内必成金丹,届时逍遥长生,岂不比在这小地方蹉跎强?”
“前辈好意,晚辈心领。”
林黛玉语气坚定,“但我与夫君生死相随,绝不分离。”
云静初眉头微皱:“冥顽不灵。”
她不再多言,伸手一抓。
一只巨大的灵气手掌凭空凝聚,朝林黛玉抓去!
王程眼中寒光暴射,身形如炮弹般冲天而起,一拳轰向灵气手掌!
“轰——!!!”
拳掌相撞,爆发出惊天巨响!
灵气手掌剧烈震荡,表面出现裂痕,却未破碎。
王程被反震之力震得倒飞而回,落在地上,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踏碎青砖。
“哦?竟能撼动本座的‘擒龙手’?”
云静初眼中讶色更浓,“你这体修,倒是有些门道。”
她加大灵力输出,灵气手掌再次凝实,威势更盛!
王程怒吼一声,全身气血沸腾,皮肤泛起淡淡的暗金色。
他再次冲天而起,双拳齐出,如双龙出海,狠狠轰在手掌中心!
“给我破——!!!”
“轰隆——!!!”
这一次,灵气手掌应声而碎,化作漫天光点。
但王程也喷出一口鲜血,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地上,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夫君!”林黛玉惊呼,就要冲过去。
云静初却已到了她身前,伸手按在她肩上:“走吧,此等凡夫俗子,不值得你留恋。”
“放开我!”林黛玉挣扎,但她那点修为,在元婴修士面前如同蝼蚁。
云静初封住她周身穴道,将她拦腰抱起,化作一道白虹,冲天而去。
“不——!!!”
王程从坑中爬起,目眦欲裂,就要追去。
但云静初速度太快,转眼便消失在天际。
只有一句话遥遥传来:“若想见她,便来玄天宗。不过……以你的资质,怕是连山门都进不去。”
“噗——”
王程又喷出一口血,单膝跪地,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淋漓。
他眼中燃烧着滔天怒火,还有深深的自责。
不够强……
还是不够强!
若他够强,今日岂会让人在眼前掳走黛玉?
“王公子!”苏明远等人匆匆赶来,看到院中惨状,都是骇然。
“林姐姐她……”苏清婉脸色煞白。
王程缓缓起身,抹去嘴角血迹,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玄天宗……在哪?”
苏明远苦笑:“玄天宗是北域三大仙门之一,位于三万里外的玄天山。但……王公子,那是金丹多如狗、元婴遍地走的地方,您……”
“三万里……”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就是三十万里,我也要去。”
他转身看向苏明远:“帮我准备地图,还有……青岩城去玄天宗的路线。”
“王公子三思啊!”苏明远急道,“玄天宗势大,您孤身一人……”
“不必多言。”王程打断他,“我意已决。”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哪个王八蛋敢抢道爷的徒弟?!”
疯老道风风火火冲进来,身后跟着楚云帆。
他本是回宗门有点,刚请了两位元婴师兄出山作见证,准备正式收徒,却感应到林黛玉气息消失,急忙赶回。
看到院中景象,疯老道小眼睛瞪得溜圆:“怎么回事?那小丫头呢?”
王程看向他,一字一顿:“被玄天宗的人,掳走了。”
“什么?!!!”
疯老道跳脚,“玄天宗哪个龟孙子敢抢道爷我看中的人?!”
楚云帆低声道:“师叔祖,方才那道白虹,似乎是玄天宗的‘云霞遁光’,应是金丹长老云静初。”
“云静初?那个冷脸婆娘?”
疯老道气得胡子乱翘,“好好好!敢抢道吾宗的人,真当我道吾宗无人吗?!”
他看向王程:“小子,跟道爷走!咱们去玄天宗要人!道爷我还不信了,她云静初敢跟道吾宗开战!”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前辈愿助我?”
“废话!”
疯老道瞪眼,“那小丫头是道爷我先看中的,她玄天宗凭什么抢?走,现在就走!”
他一把抓起王程,又对楚云帆道:“云帆,传讯宗门,说道爷我去玄天宗要人,让掌门师兄派人来撑场子!”
“是!”楚云帆连忙应道。
片刻后,一只翼展三丈的青色巨雕冲天而起,背上坐着疯老道和王程。
王程回头看了一眼苏府,眼中寒芒闪烁。
玄天宗……
等着。
我会让你知道,动我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巨雕振翅,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北方天际。
下方,苏清婉仰头望着,喃喃道:“林姐姐……一定要平安啊。”
苏明远长叹一声:“这下……真要变天了。”
第404章 剑指玄天宗
翼展三丈的青色巨雕撕裂云层,罡风如刀,吹得王程玄色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雕背上,身形稳如磐石,目光死死盯着北方天际,眼中似有火焰在燃烧。
疯老道盘腿坐在雕颈处,抱着他那从不离身的朱红大酒葫芦,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骂道。
“他奶奶的,云静初那冷脸婆娘,平时装得跟冰山似的,抢起徒弟来倒是不手软!”
狂风将他的乱发吹得更乱,道袍鼓荡如帆,他却浑不在意,扭头看向王程。
“小子,待会儿到了玄天宗,你站道爷身后。那帮牛鼻子最讲‘规矩’,道爷我倒要看看,他们抢人徒弟有什么规矩可讲!”
王程声音沙哑:“我只想带回黛玉。”
“放心!”
疯老道一拍胸脯,“道爷我既然带你来了,就定要把那小丫头要回来!玄天宗又怎样?道吾宗怕过谁?”
楚云帆驾驭着另一只稍小的青雕跟在侧后方,闻言苦笑道:“师叔祖,玄天宗毕竟是北域三大仙门之一,咱们是不是先礼后兵……”
“兵个屁!”
疯老道瞪眼,“人都抢走了,还讲什么礼?道爷我今天就要掀了他们的山门!”
巨雕飞行极快,脚下山河急速后退。
五个时辰后,前方天际出现连绵的巍峨山脉。
那山高得惊人,主峰直插云霄,山腰以上便被茫茫云海遮蔽,看不见真容。
云海之中,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轮廓,霞光道道,瑞气千条,偶尔有仙鹤成群飞过,发出清越鸣叫。
更令人心悸的是,整片山脉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肉眼可见的灵气光罩中。
那是护山大阵,即便相隔百里,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能量。
“到了。”
楚云帆神色凝重,“前方便是玄天山,玄天宗山门所在。”
疯老道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玉令牌,注入灵力。
令牌亮起,化作一道青光射向护山大阵。
片刻后,大阵开了一道缝隙,仅容青雕通过。
穿过光罩的瞬间,王程只觉得浑身一沉——这里的灵气浓度,比外界浓郁十倍不止!
每一次呼吸,都有灵气主动往毛孔里钻。
若是修士在此修炼,进度定是一日千里。
但他却感觉很不舒服。
那浓郁的灵气在靠近他身体时,依旧被无形屏障弹开,偶有渗入,也瞬间消失无踪。
“果然……还是无法吸纳。”王程心中暗叹。
青雕落在山门前广场上。
这广场以白玉铺就,宽广足有千丈,中央立着一尊高达十丈的青铜巨鼎,鼎中香烟袅袅,散发着一股清心宁神的异香。
广场尽头,是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直通云端。
台阶两侧,每隔百级便站着两名玄甲卫士,手持长戟,气息肃杀,竟都是练气后期的修士!
山门牌坊高耸入云,上书三个鎏金大字——“玄天宗”,笔力雄浑,隐隐有剑意流转,看久了竟让人双目刺痛。
“来者止步!”
一名身穿银色道袍、腰佩长剑的中年修士率众迎上,神色冷峻:“此处乃玄天宗山门,未经通传,不得擅入!”
疯老道跳下雕背,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嘿嘿一笑:“小辈,去告诉云静初,道吾宗酒剑仙前来拜山,让她出来接客!”
“酒剑仙?”
银袍修士脸色一变,显然听过这个名号,“前辈稍候,晚辈这便通传。”
他取出一枚传讯玉符,低语几句。
片刻后,玉符亮起,银袍修士听罢,神色更加恭敬:“云长老正在‘凌云殿’等候,前辈请随我来。”
疯老道大摇大摆走在前面,王程和楚云帆紧随其后。
踏上那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王程才真切感受到玄天宗的底蕴。
每一级台阶两侧,都雕刻着繁复的阵法符文,隐隐有灵气流动。
越往上走,灵气越浓,压力也越大。
寻常凡人走到百级便会气喘吁吁,但王程步履沉稳,面不改色。
银袍修士偶尔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玄衣青年明明没有灵力波动,却能轻松跟上,果然如传言所说,是个体修怪胎。
半炷香后,众人登上山顶。
眼前豁然开朗。
云海之上,竟是一片悬浮的仙宫!
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俱是以灵玉、金精等珍贵材料打造,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空中不时有修士御剑飞过,衣袂飘飘,仙气盎然。
中央一座大殿最为雄伟,高三十丈,通体以白玉砌成,殿顶覆盖着琉璃金瓦,在云海中熠熠生辉。
殿前匾额上书“凌云殿”三字,铁画银钩,气势磅礴。
殿前广场上,已站了数十人。
为首的是个身穿月白道袍的中年女子,容貌清冷,眉目如画,正是云静初。
她负手而立,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疯老道会来。
她身后站着十几位修士,有老有少,个个气息深沉,最弱的也是筑基期。
其中一人王程认识——正是昨日在苏府见过的李慕白,此刻站在人群中,看向王程的眼神复杂。
“酒疯子,你不在道吾宗喝酒,跑来我玄天宗撒什么野?”
云静初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
疯老道掏了掏耳朵:“云婆娘,少跟道爷装糊涂!把人交出来!”
“什么人?”云静初淡淡道。
“我徒弟!”疯老道瞪眼,“林黛玉!昨日被你掳走的那个小丫头!”
云静初嘴角微勾,露出一丝讥诮:“你徒弟?酒疯子,你怕是喝糊涂了。那林黛玉何时拜你为师?可有拜师帖?可有见证人?”
“我……”疯老道一时语塞。
他确实还没来得及正式收徒。
云静初继续道:“既无拜师之实,何来抢徒弟之说?
那林黛玉天赋异禀,乃先天木灵体,本座怜才,带她回宗门培养,是她的造化。与你道吾宗何干?”
“放屁!”
疯老道跳脚,“道爷我先看中的!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
“先来后到?”
云静初冷笑,“修真界何时讲过这个?天赋弟子,有德者居之。
你道吾宗连个像样的木系功法都没有,难道要让先天木灵体跟你学喝酒撒疯?”
这话戳中了疯老道痛处。
道吾宗确实不以木系功法见长。
但他岂会认输?
“云婆娘,少跟道爷扯这些!今天你不交人,道爷我就拆了你这凌云殿!”
疯老道说着,周身气息猛然爆发!
元婴后期的威压如山岳般倾泻而出,广场上修为较低的弟子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云静初神色不变,同样释放出威压。
两股恐怖的气息在空中碰撞,发出“噼啪”的爆鸣声,空气都扭曲起来。
王程站在疯老道身后,感受到那滔天威压,心中震撼——这才是真正的高阶修士!
与之相比,自己之前遇到的所谓“高手”,简直如蝼蚁一般。
但他没有退。
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云静初:“黛玉在哪?”
云静初这才正眼看向王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就是王程?倒是有些胆色。林黛玉如今是我亲传弟子,正在‘灵韵洞天’闭关。
你放心,本座既收她为徒,自会倾囊相授,不会亏待她。”
“我要见她。”王程一字一顿。
“见她?”
云静初摇头,“她现在正是突破的关键时期,不见外人。更何况……”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你一介体修,无法修炼,寿不过百。
而她天赋绝伦,未来成就不可限量。你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何必纠缠?”
这话如刀子般扎进王程心里。
他拳头紧握,指甲陷进掌心,鲜血滴落在地,却感觉不到疼痛。
“我与她之事,轮不到你来评判。”
王程声音嘶哑,“今日,我定要带她走。”
“就凭你?”
云静初身后,一个身穿紫袍、面如冠玉的年轻修士嗤笑,“区区体修,也敢在玄天宗放肆?”
这修士约莫二十七八岁,筑基中期修为,气息凌厉,正是玄天宗这一代的天骄之一,萧长风。
他早就听说林黛玉的美貌与天赋,心中已将其视为道侣候选,如今见王程这个“凡人”竟敢觊觎,自然不爽。
王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冷漠如冰,让萧长风莫名心头一寒。
疯老道见谈不拢,彻底怒了:“云婆娘,看来今天不动手是不行了!道爷我正好领教领教你玄天宗的‘玄冰剑诀’!”
他话音未落,腰间酒葫芦自动飞起,葫芦口喷出一道青色剑光!
那剑光迎风便长,化作一柄三丈长的巨剑,剑身缠绕着青色火焰,带着灼热的高温,直斩云静初!
“酒疯子的‘青焰剑’?”
云静初神色微凝,不敢大意,素手一抬,一柄通体晶莹如冰的飞剑凭空出现。
“玄冰剑,凝!”
冰剑与火剑在空中碰撞!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
狂暴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爆发,广场地面龟裂,白玉碎片四溅。周围弟子慌忙撑起护盾,仍被震得气血翻腾。
王程站在原地,玄色衣袍被气浪吹得狂舞,身形却稳如磐石。他死死盯着战场,寻找着出手的机会。
但元婴修士的战斗,太快了!
空中,青焰剑与玄冰剑已化作两道光影,疯狂碰撞。
每一次交击,都爆发出恐怖的能量波动,震得护山大阵都泛起涟漪。
疯老道打法狂野,剑势大开大合,青焰漫天,灼热逼人。
云静初则剑走轻灵,玄冰剑气阴寒刺骨,所过之处,空气都凝结出冰晶。
两人修为相当,一时间难分高下。
“酒疯子,百年不见,你倒是长进了。”云静初冷声道。
“云婆娘,你也不差!”
疯老道哈哈大笑,“不过今天,道爷我定要拆了你玄天宗的招牌!”
他话音未落,忽然掐了个古怪的法诀。
酒葫芦猛地炸开,化作漫天酒液。那些酒液在空中燃烧起来,形成一片覆盖百丈的火海!
“醉仙火海!”
火海倾泻而下,将云静初笼罩其中。
云静初脸色微变,玄冰剑舞成一道光幕,护住周身。
但火焰温度太高,冰幕迅速融化,她不得不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道金色剑光自凌云殿后山冲天而起,剑光所过之处,火海竟被生生劈开!
“何人在我玄天宗放肆?”
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彻天地。
第405章 再见秦可卿
一道身影踏空而来,是个须发皆白、面容古拙的老者,身穿金色道袍,手持一柄古朴长剑。
他每踏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金莲,步步生莲,转眼便到了广场上空。
“宗主!”
云静初等玄天宗修士齐齐躬身。
来人正是玄天宗宗主,金莲真君,元婴巅峰修为,北域有数的顶尖强者之一!
疯老道脸色凝重起来,召回青焰剑,嘿嘿笑道:“金莲老儿,你也出来了?正好,道爷我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金莲真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程,缓缓道:“酒剑仙,你擅闯我玄天宗,伤我门人,今日若不给个说法,便留在这里吧。”
“说法?”
疯老道冷笑,“你玄天宗抢我徒弟,还要我给说法?”
“抢徒弟?”金莲真君看向云静初。
云静初连忙传音解释。
片刻后,金莲真君淡淡道:“此事本座已知晓。那林黛玉并未拜你为师,何来抢徒之说?
她既入我玄天宗,便是我玄天宗弟子。酒剑仙,请回吧。”
“我要是不回呢?”疯老道梗着脖子。
“那便休怪本座不客气了。”
金莲真君手中古剑轻颤,发出龙吟般的剑鸣。
恐怖的剑意锁定疯老道,整个广场的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元婴巅峰的威压,比云静初强了不止一筹!
疯老道脸色发白,但依旧不肯退:“金莲老儿,你吓唬谁呢?道爷我今天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眼看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轻柔的女声忽然响起:
“宗主,云师叔,且慢动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淡青流仙裙的女子,从凌云殿侧廊款款走来。
她约莫双十年华,眉如远山,眼若秋水,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清冷,正是秦可卿!
王程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身影。
秦可卿也看到了王程,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对金莲真君盈盈一礼:“宗主,此事或有误会,可否容弟子说几句?”
金莲真君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可卿,你与那林黛玉相熟?”
“是。”
秦可卿点头,“林师妹如今在灵韵洞天闭关,弟子之前曾去探望,与她有过交谈。”
她转向疯老道,福了一礼:“酒剑仙前辈,晚辈秦可卿,见过前辈。前辈与王公子远道而来,无非是想见林师妹一面。
不如这样,晚辈先去请林师妹出关,大家坐下来谈,如何?”
疯老道眼珠一转:“小女娃,你是何人?说话可作数?”
云静初淡淡道:“可卿是我亲传弟子,她说的话,自然作数。”
秦可卿又看向王程,眼神复杂:“王公子,林师妹如今很好,云师叔待她如亲生,并未亏待。你……且稍安勿躁。”
王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沉声道:“我要见她。”
“好。”秦可卿点头,“我这就去请她。”
她转身欲走,金莲真君却道:“慢。灵韵洞天乃宗门重地,外人不可擅入。
可卿,你带他们去‘迎客轩’等候,本座叫人去唤林黛玉。”
说罢,他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云静初收起玄冰剑,冷冷看了疯老道一眼:“酒疯子,请吧。”
疯老道哼了一声,但也没再闹,跟着一名执事弟子往迎客轩走去。
王程深深看了秦可卿一眼,跟了上去。
秦可卿走在最后,看着王程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那日山洞一别,她以为此生不会再见了。
没想到,竟会在这种场合重逢。
而且……他是为了另一个女子而来。
迎客轩位于山腰处,是一处独立的小院,环境清幽,窗外便是云海。
院中石桌上,已备好灵茶灵果。
众人落座,气氛依旧凝重。
疯老道抱着新拿来的酒葫芦,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也不说话。
楚云帆坐在他身侧,神色紧张,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王程则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翻腾的云海,背影萧索。
秦可卿犹豫片刻,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王公子,那日……多谢你相救。”
王程转头看她:“举手之劳。倒是秦姑娘,原来你是玄天宗弟子。”
“是。”
秦可卿点头,“那日我中了‘合欢散’,若不是你……恐怕已经脉尽毁。这份恩情,可卿铭记在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林师妹的事……我昨日与她聊过。她提起你时,眼中满是柔情。你们……感情很好。”
王程沉默片刻:“她可好?”
“很好。”
秦可卿认真道,“云师叔是真看重她。先天木灵体万年难遇,师叔已决定收她为关门弟子,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宗门资源也对她完全开放,光是刚刚,便赐下了三瓶‘木灵丹’、一件上品法衣,还有《青木长生诀》全本。”
她看着王程:“王公子,我知你心中不舍。但修真之路,机缘难得。林师妹有此造化,你应该为她高兴。”
“高兴?”
王程苦笑,“她被强行带走,我还要高兴?”
“师叔做法确实欠妥,但初衷是好的。”
秦可卿叹道,“你与林师妹情深义重,可修真界残酷,没有实力,如何长相厮守?林师妹若能修成大道,你们才有未来。”
这话,与云静初说的一样。
王程拳头紧握。
是啊,没有实力。
若他够强,昨日怎会让黛玉被带走?
若他够强,今日又何必在此等待?
约莫一炷香后,院外传来脚步声。
金莲真君当先走入,身后跟着两人。
左边是云静初,右边……正是林黛玉!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宗门服饰,衣襟袖口绣着银丝云纹,长发以玉簪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眉目依旧清丽,但气质多了几分出尘,周身隐隐有灵气流转,显然修为又有精进。
“夫君!”
看到王程,林黛玉眼中瞬间涌出泪水,就要扑过来。
云静初伸手拦住她:“黛玉,注意仪态。”
林黛玉咬着唇,强忍泪水,看向王程的眼神却满是思念与委屈。
王程心头一疼,大步上前:“黛玉,你怎么样?他们可有为难你?”
“没有……”
林黛玉摇头,“师父待我很好,只是……我想你。”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云静初皱眉道:“王程,黛玉如今是我玄天宗亲传弟子,前途无量。你莫要耽误她。”
“耽误?”
王程转头看她,眼中寒意森然,“若非你强行掳走,我们何至于此?”
“放肆!”萧长风喝道,“你敢对云师叔无礼?”
王程没理他,只盯着云静初:“今日,我定要带黛玉走。”
“不可能。”云静初斩钉截铁。
金莲真君缓缓开口:“王程,本座知你与林黛玉情深。但修真之路,讲究缘法。
她既入我玄天宗,便是玄天宗的人。你若强求,对谁都没有好处。”
疯老道拍案而起:“金莲老儿,少废话!今天这人,你们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酒剑仙,”金莲真君看了他一眼,“你真要为了一个还未拜师的弟子,与我玄天宗开战?你道吾宗,可愿承担这个后果?”
疯老道一滞。
他个人可以疯,但牵扯到宗门,便不能任性了。
道吾宗虽强,但玄天宗也不弱。
真打起来,两败俱伤,谁也讨不了好。
秦可卿见状,忽然上前一步,盈盈拜倒:“宗主,师叔,酒剑仙前辈,王公子,可否容可卿说句公道话?”
众人看向她。
第406章 十年之约
秦可卿轻声道:“此事僵持下去,对谁都不利。不如……定个约定?”
“什么约定?”金莲真君问。
“林师妹天赋绝伦,王公子也非池中之物。”
秦可卿看向王程,“不如定下十年之约。十年后,王公子若能在公平比斗中,击败我玄天宗同辈最杰出的弟子,便可带走林师妹。”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十年间,林师妹在玄天宗安心修炼,王公子也可努力提升。
若十年后王公子胜了,证明他有能力保护林师妹,玄天宗也无话可说;若败了……便请王公子放下执念,莫再纠缠。”
此言一出,院中寂静。
云静初皱眉:“可卿,你……”
“师叔,”秦可卿低声道,“强扭的瓜不甜。若王公子真有那份心,十年之约,既给了他希望,也给了林师妹一个念想。
否则……即便强行留下林师妹,她心中挂念,道心难稳,反而影响修炼。”
金莲真君沉吟片刻,看向疯老道:“酒剑仙,你觉得如何?”
疯老道抓了抓乱发,看向王程:“小子,你怎么说?”
王程目光扫过林黛玉,见她眼中满是期盼,又看向秦可卿,见她眼神清澈,确实是在为双方着想。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我答应。十年后,我定会回来。”
“夫君……”林黛玉泪如雨下。
王程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柔声道:“等我十年。十年后,我来接你。”
“我等你。”林黛玉用力点头,“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云静初还想说什么,金莲真君抬手制止:“既如此,便定下十年之约。十年后,玄天宗举办宗门大比,届时王程可来挑战。若能连胜三场,便算你赢。”
他看向王程:“但这十年间,你不可再来打扰黛玉修行。玄天宗也会给你一些补偿,助你修炼。”
王程摇头:“补偿不必。我只求一件事——这十年,你们要好生待她。”
“这个自然。”
金莲真君点头,“黛玉是我玄天宗弟子,宗门自会培养。”
约定已定,疯老道也无话可说,悻悻道:“既然金莲老儿你这么说,道爷我就给你个面子。不过十年后,若你们耍花样,别怪道爷我翻脸!”
“玄天宗说话算话。”金莲真君淡淡道。
————
离别在即。
王程和林黛玉被允许单独相处一炷香时间。
两人站在迎客轩外的云海边,相对无言。
良久,林黛玉才轻声道:“夫君,这十年,你……要保重。”
“你也是。”
王程握住她的手,“好好修炼,等我回来。”
“嗯。”
林黛玉靠在他肩头,“夫君,你不必勉强。若十年后……你真的打不过,也不要硬拼。我……我可以等下一个十年,下下个十年……”
“说什么傻话。”
王程轻抚她的长发,“十年后,我定会赢。”
他其实心中没底。
玄天宗是北域三大仙门之一,天才辈出。
十年时间,他要从一个无法修炼灵气的体修,成长到能击败玄天宗同辈最杰出弟子的程度,谈何容易?
但再难,他也要做到。
“夫君!”
林黛玉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玉佩,塞进王程手里,“这是师父昨日赐我的‘青灵佩’,有温养神魂、守护心脉之效。你带着,就当……就当我在你身边。”
王程接过,玉佩温润,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也从怀中取出那枚从玄阴子处得来的储物袋,递给林黛玉:“这里面有些灵石丹药,你留着用。”
“夫君,我在这里什么都不缺……”
“拿着。”王程坚持,“这是我给你的。”
林黛玉不再推辞,接过储物袋,紧紧攥在手中。
时间飞逝。
一炷香很快过去。
云静初的声音从院中传来:“黛玉,该回去了。”
林黛玉眼圈又红了,她踮起脚尖,在王程唇上轻轻一吻,颤声道:“夫君,我等你。”
说罢,转身跑回院中,不敢回头。
王程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疯老道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小子,别看了。十年而已,一晃就过。
跟道爷回道吾宗,道爷我好好操练你,保证十年后打得那帮小子哭爹喊娘!”
王程收回目光,眼中已是一片坚毅:“好,我跟前辈走。”
秦可卿送他们出山门。
临别时,她看着王程,轻声道:“王公子,十年之约,你要加油。林师妹……她是真心待你。”
王程点头:“多谢秦姑娘斡旋。那日之事……还请姑娘忘了吧。”
秦可卿脸颊微红,低声道:“我明白。一路保重。”
青雕再次冲天而起,载着三人往南方飞去。
王程回头望去,玄天山在云海中渐渐模糊。
他握紧手中的青灵佩,心中默念:
黛玉,等我。
十年后,我定来接你。
回程路上,气氛沉闷。
疯老道灌了几口酒,忽然道:“小子,你真打算用十年时间,去挑战玄天宗那帮天才?”
王程点头:“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疯老道瞪眼,“玄天宗这一代,有‘玄天七子’,个个都是妖孽。最弱的也是筑基中期,最强的那个叫‘凌霄子’,据说已触摸到金丹门槛!十年后,他说不定都结丹了!”
王程沉默片刻:“那也要战。”
“你……”
疯老道气得直翻白眼,“你这小子,怎么跟你媳妇一样死心眼?”
楚云帆在一旁低声道:“师叔祖,王兄虽是体修,但天赋异禀,未必没有机会。”
“有个屁机会!”
疯老道骂道,“体修之路,比法修难十倍!没有灵气滋养,全靠打熬肉身,进展慢如龟爬!
十年?给他一百年,也未必能修到金丹期的肉身强度!”
王程忽然问:“前辈,体修真的无法修炼到高阶吗?”
疯老道一愣,抓了抓乱发:“倒也不是完全不行。上古时期,有专修肉身的‘巫族’,能肉身成圣,硬撼真仙。
但那种传承早就断了。如今修真界,体修能到筑基期就算不错,金丹期的体修,几百年没见过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小子确实古怪。明明无法吸纳灵气,肉身却强得离谱。道爷我活了上千年,也没见过你这样的。”
王程心中一动:“前辈可知,有什么方法能让我继续提升?”
疯老道沉吟许久,才缓缓道:“道爷我倒是知道一处地方,或许对你有用。”
“何处?”
“南荒,古巫遗迹。”
疯老道神色严肃,“传说那里是上古巫族最后的传承之地,或许有炼体秘法。
但那里凶险异常,妖兽遍地,毒瘴弥漫,便是元婴修士也不敢深入。”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去。”
“你疯了?”疯老道瞪眼,“那是送死!”
“不去,十年后也是输。”
王程平静道,“既然都是死,不如搏一搏。”
疯老道看了他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有胆色!道爷我喜欢!”
他灌了口酒,抹抹嘴道:“既然你决定了,到时候道爷我就陪你走一趟!不过得现在先回宗门!”
第407章 带史湘云去修仙界
青色巨雕穿过层层云海,向南疾驰。
罡风如刀,吹得王程衣袂狂舞。
他盘膝坐在雕背上,手中握着那枚温润的青灵佩。
三日了。
自玄天宗山门离开,已过去三日。
他闭眼时,眼前仍是黛玉转身那一幕——淡青裙裾拂过白玉台阶,她咬着唇不敢回头,肩头微微颤抖,像一株被秋风卷起的落叶。
“小子,想什么呢?”
疯老道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程睁开眼,入目是疯老道那张红润油亮的脸,乱糟糟的白发被风吹得如一团杂草,小眼睛里却闪着八卦的光芒。
“没什么。”他将玉佩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嘿,道爷我还不知道你?”
疯老道灌了口酒,咂咂嘴,“想那小丫头了吧?放心,十年一晃就过。道爷我当年追一个女修,追了整整三百年——”
“师叔祖!”楚云帆急忙打断,脸都红了,“您又胡说什么!”
“怎么是胡说?”
疯老道瞪眼,“道爷我光明磊落,追就是追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女修后来嫁给了天剑宗一个金丹剑修,道爷我还去喝了喜酒呢!”
他语气坦然,没有半分自怜自艾,反倒像在说一件趣事。
王程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动。
这位疯疯癫癫的老道,洒脱不羁,却自有其道心。
“前辈,”王程开口,“道吾宗,是什么样子的?”
“道吾宗啊——”
疯老道眼睛一亮,来了兴致,“那可是北域最美的宗门!你道号里那个‘吾’字,就是‘吾心安处是吾乡’的意思。
宗门建在万仞青崖之上,背靠灵脉,面朝云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能看见彩虹!”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后山有片千年紫竹林,风一吹,沙沙响,跟仙乐似的。
还有灵泉瀑布,水是甜的,道爷我小时候天天去偷喝……”
“师叔祖,”楚云帆忍不住纠正,“您小时候,那是一千三百年前的事了。”
“一千三百年怎么了?一千三百年道爷我也记得清清楚楚!”
疯老道哼了一声,又灌了口酒。
王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这是他第一次听疯老道说起宗门时,语气中带着如此浓烈的眷恋。
这个看似疯癫的老道,对道吾宗,是真心爱着的。
“还有啊,”疯老道越说越来劲,“宗门的伙食也特别好!
灵厨堂的刘胖子,做的一手红烧灵兔,那味道,啧啧,道爷我每次回宗门都要去吃三大碗!”
他忽然凑近王程,压低声音:“小子,你跟道爷回去,道爷带你吃遍道吾宗!保证你胖三圈!”
王程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多谢前辈。”
“哎呀,叫什么前辈,叫师父!”疯老道趁机顺杆爬。
王程没接话。
疯老道也不恼,嘿嘿一笑,自顾自喝起酒来。
巨雕继续南飞。
脚下山河变幻,从连绵雪山到苍翠林海,从荒凉戈壁到千里沃野。
楚云帆指着远方道:“师叔祖,快到了。前方就是苍梧山脉,道吾宗就在主峰青云崖上。”
王程抬眼望去。
天际尽头,一座巍峨青山拔地而起,如擎天之柱,直插云霄。
山体通体青碧,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玉光。
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飞檐斗拱、亭台楼阁,错落点缀于苍翠之间。
一条白练般的瀑布从云中垂下,飞珠溅玉,水声隔着数十里依然隐约可闻。
更奇的是,整座山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七彩光晕中,那光晕随着云海流动而变幻,美得不似凡间。
“如何?”疯老道得意洋洋,“道爷没骗你吧?”
王程点头:“确实很美。”
他想起黛玉的潇湘馆,那里也有一片竹林。
只是那竹子,没有这里的紫。
巨雕在护山大阵外停下。
疯老道掏出那枚青玉令牌,注入灵力。
片刻后,大阵开了一道门,熟悉的、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穿过光罩的瞬间,王程又一次感受到那种不适——灵气在靠近他时自动弹开,仿佛他是一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顽石。
他攥紧拳头,没有显露任何情绪。
雕落在青云崖顶的广场上。
这广场比玄天宗的小些,却更有人情味。
地面不是冰冷的白玉,而是温润的青石,缝隙里生着茸茸青苔。
广场四周种满了不知名的花树,此时正值花期,满树繁花如粉色云霞,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锦绣。
几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弟子正在扫落花,见巨雕落下,纷纷抬头。
“酒师叔祖回来了!”
“快跑!”
“别跑!上次就是你们跑,害道爷我追了三条街!”
疯老道跳下雕背,作势要追,那几个小弟子笑嘻嘻地一哄而散,显然跟这位师叔祖熟得很。
一个中年执事匆匆赶来,朝疯老道躬身行礼:“师叔祖,掌门已在‘松风堂’等候,说您一回来便请您过去。”
“知道了知道了。”
疯老道摆摆手,又看向王程,“小子,你先跟云帆去安置,道爷我去见掌门师兄。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说罢,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光,转眼消失在重重殿宇间。
楚云帆对王程道:“王兄,请随我来。”
他领着王程穿过广场,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往山腰走去。
小径两旁种满了紫竹,竹竿通体深紫,竹叶却是翠绿,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果然如疯老道所说,像仙乐一般。
“这里是紫竹林!”
楚云帆介绍道,“是宗门灵气最浓郁的地方之一。筑基以上修士才有资格在此开辟洞府。
师叔祖特意交代,给王兄安排在竹林边缘的‘听涛小筑’,那里清净,也方便您……呃,修炼。”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王兄,恕我冒昧。您与那林姑娘……当真只是夫妻?”
王程看了他一眼:“是。”
“可林姑娘是先天木灵体,”楚云帆眼中满是不解,“这等天赋,千年难遇。您……您是如何与她结为道侣的?”
王程沉默片刻,只说了四个字:“她愿意的。”
楚云帆没再问了。
他想起林黛玉看王程时的眼神——那不是一个被强权逼迫的女子会有的眼神。
那是心甘情愿,是生死相随。
“到了。”楚云帆在一处小院前停下。
院门是竹编的,爬满了紫色的牵牛花。
推开院门,里面是三间清雅的竹舍,院中有一株老松,虬枝盘曲,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最妙的是,站在院中,能听见远处瀑布的水声,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如一首永不停歇的曲子。
“这里很好。”王程说。
“王兄满意就好。”
楚云帆松了口气,“隔壁就是弟子的洞府,王兄若有需要,随时可来寻我。”
他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师叔祖让弟子转交的,里面是《道吾宗规》和宗门地图。
王兄初来乍到,先熟悉一下。晚些时候,弟子再来带王兄去灵厨堂用膳。”
王程接过玉简:“多谢。”
楚云帆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院中只剩下王程一人。
他站在老松下,听着风声、水声、竹声,良久未动。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灵佩,轻轻握在掌心。
“黛玉,”他低声道,“等我。”
---
夜深了。
王程盘膝坐在竹舍中,面前摊着那本从玄阴子处搜来的《引气诀·基础篇》。
他又试了一次。
凝神,感应,引导——灵气依旧在他身周三寸处自动弹开,如避蛇蝎。
零星几点渗入,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
他睁开眼,眼中没有沮丧,只有冷静。
这条路,走不通。
但他还有另一条路。
“系统。”
眼前浮现半透明界面:
【当前强化点数:8580点】
【每日获取点数:130点/日(林黛玉 炼气三层巅峰)】
他需要力量。
而最快的变强方式,不是在此界苦修,而是——回去,带更多的人来。
林黛玉已经为他提供了每日30点的强化收益。
若再来一个史湘云呢?贾探春呢?薛宝钗呢?
她们的天赋未必比黛玉差,一旦踏入修炼之路,每天能为他提供多少点数?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把她们留在那个世界,独自在此界拼命。
她们是他的人,他的责任。
王程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
“开启穿梭门,目标:武德朝,汴京皇城,枕霞阁。”
【叮!穿梭门构建中……】
竹舍中央,空气开始扭曲。
一道暗金色光门缓缓浮现,门框雕刻着玄奥纹路,门内是旋转的星河。
王程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竹舍。
然后,一步踏入。
---
武德三年,十月初九,戌时三刻。
汴京皇城,枕霞阁。
史湘云正趴在窗边看月亮。
她穿着身家常的藕荷色寝衣,头发松松挽了个纂儿,赤金点翠的凤钗随手搁在妆台上。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那株老桂树上,满地碎银。
她看了一会儿月亮,又看了一会儿桂花,忽然叹了口气。
“云丫头,大半夜的不睡觉,叹什么气?”
尤三姐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几分困倦。
“睡不着。”史湘云闷闷道。
“想陛下了?”
“……谁想他!”
史湘云嘴上硬,语气却发虚。
尤三姐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史湘云又把脸埋进臂弯里。
自陛下那日匆匆离去,已过去半个多月了。
只留下一封信,说是要出趟远门,归期不定。
什么远门要走这么久?
她想起陛下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倒是不见仓促。
可她还是觉得不对劲。
若只是寻常出巡,为何不告知皇后?
为何不带任何随从?
为何连张成赵虎都没带?
“该不会……”她心里忽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该不会去找别的女人了吧?”
这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啐了自己一口。
呸呸呸!陛下不是那种人!
可若不是去找女人,那能去哪儿呢?
“啊啊啊——!”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好好的发纂揉成了鸟窝。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
史湘云猛地回头——
一道暗金色光门,凭空出现在房中!
她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起床头的短剑!
这柄短剑是陛下赐的,下品法器,削铁如泥。
她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光门,厉声道:“何方妖孽!”
光门中,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出。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玄衣墨氅,熟悉的、平淡如水的眼神。
“是我。”
史湘云愣住了。
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张着嘴,瞪着眼,看着眼前这个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男人,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王程看了一眼地上的短剑,又看向她。
“反应不错。”
史湘云终于回过神。
她猛地扑上来,一拳捶在他胸口:“陛下你吓死我了!这是什么鬼东西!你怎么从里面钻出来!你这是去哪儿了!你——”
她问得太急,话都说不利索,眼圈却红了。
王程任她捶了两下,才握住她的手腕:“别闹,听我说。”
史湘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王程,发现他眉宇间多了一层从未见过的风霜,眼神也比离开时更加深邃。
“陛下,”她声音发紧,“您……去哪儿了?”
王程看着她,一字一顿:“另一个世界。有仙人、妖兽、灵气的世界。”
史湘云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几乎要放出光来。
“另一个世界?仙人?妖兽?灵气?!”
她一把抓住王程的手臂,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陛下!您带臣妾去!臣妾要去!现在就要去!”
王程:“……”
他设想过很多种史湘云的反应——惊惧、犹豫、不舍、需要劝说。
唯独没想到她会兴奋成这样。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史湘云瞪大眼睛,“有陛下在,臣妾怕什么!”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而且陛下,臣妾早就觉得您不是凡人了!
您瞧您,文能治国平天下,武能冲锋斩敌将,还会那什么强化之法,还会变出这么厉害的光门……这哪是凡人能做到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用力点头:“臣妾就等着这一天呢!”
王程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这是自黛玉被带走后,他第一次笑。
“好,”他说,“带你去。”
史湘云欢呼一声,转身就去翻箱倒柜。
“臣妾带什么?衣裳得带几身,首饰要不要?哎呀,剑得带上!对了,臣妾那匹小马驹……”
“不必。”王程按住她,“那边什么都有。人过去就行。”
“哦哦,那快走快走!”
史湘云迫不及待地拉起他的手,就要往光门里冲。
王程却纹丝不动。
他看着史湘云,眼神认真:“云儿,你要想清楚。去了那边,可能再也回不来。可能遇到危险,可能死。你当真不怕?”
史湘云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王程。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脸上。
她没哭,没怕,只是轻轻笑了。
“陛下,”她说,“臣妾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姐妹有朝一日会分开,二是没仗打。”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可其实臣妾最怕的,是第三件。”
“哪件?”
“是陛下不在。”
王程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泪,只有笑。
那笑容灿烂如朝阳,坦荡如长风。
“陛下在哪儿,臣妾就在哪儿。”
她说,“刀山火海,龙潭虎穴,都好。”
王程沉默良久。
然后,他握紧了她的手。
“走。”
第408章 你到底有几个夫人
道吾宗,听涛小筑。
暗金色光门再次亮起,王程与史湘云一前一后踏出。
史湘云脚刚落地,便迫不及待地四顾张望。
“这就是仙门?”
她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新奇,“好香!这是什么树?这竹子怎么是紫色的?那边是什么声音?瀑布?”
她像只出了笼的雀儿,转着圈儿看,恨不得把所有新奇之物都收入眼底。
王程任她看了一会儿,才道:“明日我带你去见疯老道。你也修炼试试。”
“修炼?”
史湘云眼睛更亮了,“臣妾也能修炼?”
“不一定,但可以试试。”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试!”
史湘云撸起袖子,“那什么功法在哪儿?”
王程从怀中取出那本《引气诀》,递给她。
史湘云接过,借着月光翻开。
她识字,但看书向来不求甚解。
此刻却难得认真,一字一句读下来,蹙着眉,嘴唇微动,念念有词。
读了三遍,她合上册子,闭眼盘膝坐下。
王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月光从竹窗透入,照在她脸上。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忽然,王程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灵气开始动了。
不是黛玉突破时那种汹涌如潮的汇聚,而是一种更加刚烈、更加迅猛的涌动。
灵气如被狂风卷起的浪涛,从四面八方扑向史湘云!
她周身陡然燃起一层赤红色的光焰!
那光焰炽烈如火,却没有灼烧任何实物——身下的蒲团、垂落的衣角,都完好无损。
可那股热浪,却让王程都感到皮肤微微发烫。
“这是……”
他眼神一凝。
史湘云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她双眸亮如熔金,眼中有赤红的焰光流转!
“痛快!”
她大喝一声,整个人一跃而起!
与此同时,她周身赤焰暴涨,化作一道冲天火柱,竟将竹舍屋顶冲出一个大洞!
“砰——!!!”
巨响震彻夜空!
碎竹片、瓦砾纷纷落下,月光从破洞倾泻而入。
史湘云站在满地狼藉中,周身的赤焰渐渐收敛,眼中的金红色光芒也缓缓熄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还有些恍惚。
“陛下……臣妾好像……成功了?”
她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兄!出什么事了?!”
楚云帆提剑冲入院中,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破了个大洞的屋顶,和站在洞下、满身尘土的史湘云。
他愣住了。
“这……这位是……”
王程言简意赅:“我夫人,史湘云。”
楚云帆张大嘴,看看破洞,又看看史湘云,再看看王程。
他想起数日前在玄天宗山门,林黛玉被带走时,王程那压抑的怒火和绝望。
而今日,这位王公子竟又带来一位夫人?
还、还刚来就把屋顶掀了?
“那个……”
楚云帆艰难地组织语言,“史夫人她……刚才是在……”
“修炼。”王程语气平淡。
“修炼?!”楚云帆声音都变了调,“第一次修炼,把屋顶冲破?!”
他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测灵珠,对着史湘云一照。
珠子瞬间亮起赤红如血的光芒,耀眼得几乎刺目!
“火灵根!”
楚云帆倒吸一口凉气,“还、还是纯阳火灵体?!”
他手一抖,测灵珠差点掉地上。
纯阳火灵体,先天火系灵根中最霸道的一种,专克阴邪,战意滔天,一旦成长起来,同阶无敌!
这种天赋,比先天木灵体更罕见!
林黛玉是先天木灵体。
史湘云是纯阳火灵体。
怎么王程身边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妖孽?
楚云帆看着王程,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王公子……您是从哪儿淘来的这些宝贝?
院外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十几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弟子闻声赶来,看到被掀了屋顶的听涛小筑,又看到站在院中的史湘云,纷纷倒吸凉气。
“这……这不是酒师叔祖刚安置的客人吗?”
“屋顶怎么破了?”
“那位姑娘是谁?好强的火灵气波动!”
“测灵珠!谁有测灵珠?”
又是一阵骚动。
史湘云被这么多人围观,反倒不怯场了。
她大大方方站着,甚至还朝那几个年轻弟子笑了笑。
“诸位道友好,我叫史湘云,初来乍到,多有叨扰。”
她顿了顿,指着破洞的屋顶,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我赔。”
那几个年轻弟子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就在这时,一道青光从天而降。
“什么动静?道爷我正做梦收徒弟呢!”
疯老道人未至声先到,落地时还有些踉跄,显然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他一眼看到破洞的屋顶,又看到站在洞下的史湘云,愣住了。
然后,他抽了抽鼻子。
又抽了抽。
那双小眼睛猛地瞪得溜圆!
“纯阳火灵体?!”
他的声音都劈叉了,“还是刚刚引气入体?!谁?谁干的?!”
史湘云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往王程身后躲了躲。
“是……是我干的……”
“你?!”
疯老道冲上前,上下打量史湘云,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第一次修炼?没人教你?你自己照着《引气诀》就突破了?还把屋顶掀了?”
史湘云点头。
疯老道沉默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王程。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困惑,有嫉妒,还有一丝……认命般的绝望。
“小子,”他声音干涩,“你跟道爷说实话。你身边到底有几个这样的夫人?”
王程想了想,如实回答:“应该还有二十多位。”
疯老道:“……”
楚云帆:“……”
众弟子:“……”
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紫竹的沙沙声。
良久,疯老道仰天长叹:
“道爷我活了一千三百年,见过的天才加起来,还没有你身边的女人多!”
他灌了一大口酒,抹抹嘴,眼中却燃起熊熊斗志。
“不过没关系!纯阳火灵体,道爷我收定了!谁也别想跟道爷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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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老道说话算话。
次日一早,听涛小筑的破洞还没来得及修,他就带着三个老头杀过来了。
是的,杀过来。
王程推开院门时,正对上四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疯老道今日难得收拾了一下——乱发用根玉簪束起,道袍也换了身干净些的,虽然还是皱巴巴的,至少没有油渍。
他身后站着三个老者,皆是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最左边那个身形清瘦,穿月白道袍,腰间悬一柄古朴长剑,面容冷峻如霜,眼神却灼灼地盯着院中。
中间那个胖墩墩,圆脸笑眼,穿着一身绣满云纹的锦袍,手里还拿着个食盒,隐约有肉香飘出。
最右边那个最年轻,看着五十来岁,穿青布道袍,打扮朴素,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深不可测。
楚云帆跟在后面,朝王程使了个眼色,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掌、门。
王程了然。
“诸位前辈,请进。”
史湘云正在院中练剑——说是练剑,其实就是挥着那柄短剑乱劈。
她昨夜突破后精神抖擞,天没亮就起来活动筋骨。
见这么多人进来,她收了剑,大大方方福了一礼:“史湘云,见过诸位前辈。”
四个老头八只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灼热得像要把人烤熟。
史湘云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往王程身后躲。
“咳咳!”
疯老道清了清嗓子,抢上前一步:“小丫头,你可还记得道爷?昨夜咱们见过的!”
史湘云点头:“记得,前辈是酒剑仙。”
“对对对!”疯老道眉开眼笑,“道爷我今日来,是——”
“酒疯子,你让开!”
那月白道袍的老者毫不客气地挤开疯老道,冷冷道:“纯阳火灵体最适合修炼剑道,你一个只会喝酒撒疯的,别耽误人家!”
“放屁!”
疯老道跳脚,“剑道?道爷我的青焰剑不比你差!老白毛,你是不是又想打架?”
“打就打,怕你?”
两人大眼瞪小眼,剑拔弩张。
圆脸胖老道连忙打圆场:“哎呀哎呀,都别吵。小丫头,你别理他们。老夫是灵厨堂长老,道号‘饕餮子’。
你跟着老夫,保证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什么灵兽肉、灵果、灵酒,管够!”
他打开食盒,里面赫然是一盘油光发亮的红烧灵兔,香气扑鼻。
史湘云眼睛一亮,咽了口口水。
疯老道急了:“刘胖子!你敢跟道爷抢人?!”
“老夫这是公平竞争!”
饕餮子理直气壮,“你道吾宗规,凡有天赋弟子,各峰各堂皆可收徒。凭什么只能你收?”
“你——”
“好了。”
一直沉默的青袍老者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三个老头同时闭嘴。
他看向史湘云,目光温和:“老夫道吾宗掌门,道号‘青玄子’。
史姑娘,你初入修真,可知自己天赋如何?”
史湘云摇头:“不太懂,请掌门赐教。”
青玄子缓缓道:“纯阳火灵体,先天火系灵根中最霸道者。
此体质者,战意天生,愈战愈强,不惧任何阴邪。若修炼得当,同阶无敌,越阶挑战亦非难事。”
他顿了顿,看向疯老道三人:“正因如此,我道吾宗千年未遇此等良才。三位师弟心切,也是常情。”
疯老道、白眉剑尊、饕餮子都安静下来。
青玄子继续道:“史姑娘,你既入我道吾宗,便是宗门弟子。至于拜何人为师,当由你自己选择。”
他指了指疯老道:“酒师弟,元婴后期,剑道兼修,战力出众,但性子跳脱,不喜拘束。”
又指月白道袍老者:“白眉师弟,元婴中期,‘沧澜剑宗’出身,剑法精纯,教授弟子经验丰富,为人严苛。”
再指饕餮子:“饕餮师弟,元婴初期,虽不以战力见长,但在灵植、灵膳、丹道上造诣极深,于你温养根基、稳固境界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你都不满意,老夫也可收你为徒。老夫修炼《青木长生诀》,与火灵根虽非最佳搭配,但——”
“掌门师兄!”疯老道急了,“您怎么也抢!”
青玄子淡淡道:“老夫只是陈述事实,何抢之有?”
史湘云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转头看向王程,眼中带着询问。
王程对她微微点头。
史湘云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对四位老者行了个大礼:
“诸位前辈厚爱,湘云感激不尽。只是……”
她顿了顿,认真道:“湘云初来乍到,对修真之道一无所知,实在不敢贸然择师。
可否容湘云在宗门学习一段时日,对各峰各堂有所了解后,再行拜师?”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合情合理。
四位老者对视一眼,都露出满意之色。
此女不仅天赋绝佳,心性也沉稳,不骄不躁,更难得了。
“好。”
青玄子点头,“就依史姑娘所言。这三个月,你可随意在各峰听讲,不限堂口。三月后,再行拜师之礼。”
“多谢掌门。”史湘云再拜。
第409章 史湘云太抢手了
疯老道虽然没抢到徒弟,但见史湘云没有被别人抢走,也松了口气。
他凑到史湘云身边,压低声音:“小丫头,三月后一定要选道爷啊!道爷带你去吃最好的灵兽肉!”
白眉剑尊冷哼一声:“肤浅。”
饕餮子笑眯眯道:“史姑娘,老夫的灵兔肉随时欢迎你来品尝。”
青玄子则看向王程:“王公子,老夫听闻你也要拜师?”
王程点头:“是。”
“拜何人为师?”
王程看向疯老道:“酒剑仙前辈。”
疯老道眼睛一亮,又强作矜持地捋了捋胡子:“嗯,这小子道爷我看上了,虽然资质差了点,但胜在心性坚韧。”
白眉剑尊看了王程一眼,淡淡道:“无法存灵的体修?倒是少见。”
饕餮子也好奇道:“你当真无法修炼灵气?”
王程没有否认:“是。”
“那你要如何提升?”
王程沉默片刻:“前辈自有前辈的教法。”
疯老道得意洋洋:“道爷我自有妙法!你们不懂!”
他其实也不懂。
但他知道,这小子身上有古怪。
而且,他跟定了!
青玄子看了王程片刻,缓缓道:“既如此,老夫便不干涉。酒师弟,你收徒之事,自行处置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王公子,老夫有一言相劝。修真之路,艰难险阻。
你既无灵根,又无灵气,全凭肉身打熬。此路之难,千百倍于常人。你可想清楚了?”
王程平静道:“想清楚了。”
“为何执意要走这条路?”
王程没有回答。
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沉如深渊的情绪,已说明一切。
青玄子不再问。
“既如此,老夫便祝王公子道途顺遂。”
他转身,踏云而去。
白眉剑尊和饕餮子也相继离去。
只有疯老道留了下来。
他看着王程,难得正色道:“小子,道爷我虽然疯,但不傻。你拜道爷为师,道爷定会倾囊相授。
但炼体之道,道爷也所知有限。你若想十年后赢那凌霄子……”
他顿了顿,咬牙道:“那古巫遗迹,道爷陪你去!”
王程深深一揖:“多谢前辈。”
“叫什么前辈,叫师父!”
“……师父。”
“诶!好徒儿!”
疯老道眉开眼笑,方才的严肃荡然无存,又变成了那个疯癫老道。
他拍拍王程的肩:“走走走,师父带你去办入宗文书!办完了咱们去灵厨堂吃红烧灵兔,刘胖子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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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湘云在道吾宗,火了。
不是小火,是大火。
一夜之间,全宗上下都知道:掌门带回来一个纯阳火灵体的天才女修,第一次修炼就把屋顶掀了。
而且这位女修还生得英姿飒爽、明艳动人,笑起来像三月的阳光。
于是,飞霞苑的访客络绎不绝。
各峰各堂的师兄师姐们,打着“交流修炼心得”的旗号,变着法儿地往这边跑。
有人送灵果,有人送丹药,有人送法器,有人送功法玉简。
更有人直接守在院门口,就为了“偶遇”史师妹。
史湘云也不扭捏,谁来都笑脸相迎,三句话就能跟人称兄道弟。
没过几日,她就跟灵厨堂的师兄们混熟了,每天跑去后厨蹭吃蹭喝。
饕餮子不但不恼,反而乐呵呵地教她辨认灵材、掌握火候。
“火候火候,你姓火,天生就该会控火!”老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白眉剑尊也来过两次。
他话不多,但每次来都会指点史湘云几招剑法。
史湘云悟性极高,一教就会,一会就精。
白眉剑尊难得露出满意之色,临走时还留下一句话:
“三月后若选老夫为师,老夫可将‘沧澜剑典’倾囊相授。”
疯老道急了。
他三天两头往飞霞苑跑,每次去都拎着从灵厨堂顺来的好酒好菜,跟史湘云称兄道弟地喝。
“小丫头,道爷跟你说,那老白毛的剑法太冷,不适合你!道爷的青焰剑多好,又烈又飒!”
史湘云啃着鸡腿,笑眯眯道:“前辈说得对。”
“那你三月后选道爷?”
“三月后再说!”
疯老道急得抓耳挠腮,却又无可奈何。
相比之下,王程的拜师就低调得多。
没有异象,没有轰动,没有各峰长老争抢。
只有一个疯老道,带着他办完了入宗文书,在宗门玉牒上添了“酒剑仙座下记名弟子”一行小字。
记名弟子,不是正式弟子。
这是疯老道主动要求的。
“你小子太古怪,道爷我也摸不透你的路数。先记名,等你真练出名堂了,道爷再给你转正!”
王程没有异议。
他本就不在乎名分。
他在乎的,是如何变强。
疯老道教他的第一课,不是功法,不是招式。
而是挨打。
“体修体修,先有体,才有修。”
疯老道捋着袖子,“你这身子骨底子好,但还远远不够。从今天起,道爷每天揍你一顿,直到你挨揍的时候能不皱眉为止。”
于是,每天黄昏,听涛小筑的院子里都会传来密集的拳脚碰撞声。
疯老道下手毫不留情,拳拳到肉。
王程不躲不闪,硬扛。
第一天,他吐了三次血。
第二天,他断了两根肋骨。
第三天,他站着挨了半个时辰揍,没有后退一步。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楚云帆每天路过时,都心惊胆战。
他看着王程从一碰就倒,到渐渐能接住几招,再到偶尔能反击一拳。
那进步的速度,快到诡异。
“师叔祖,”他终于忍不住问,“您这‘疯魔炼体诀’,当真有如此神效?”
疯老道收拳,擦擦额头的汗,嘿嘿一笑:“神效个屁!他那功法,不是道爷教的。”
“那是什么?”
疯老道看了他一眼,难得正色:“道爷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盯着院中独自打坐的王程,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但道爷知道,这小子身上有大秘密。他每挨一次揍,实力就涨一截——不是练出来的,是‘恢复’出来的。”
“恢复?”
“对。就像他原本就有这本事,只是被什么压制了,挨揍的过程,就是解封的过程。”
楚云帆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天赋?
疯老道灌了口酒,喃喃道:“道爷现在越来越觉得,十年后那场比斗,还真不一定谁输谁赢。”
第410章 闲言闲语
飞霞苑的早晨,是从灵厨堂的食盒开始的。
王程推开窗时,史湘云正蹲在院中那棵紫竹下,把食盒里的碗碟一只只往外端。
她今日穿了身道吾宗新发的淡红女修服,袖口绣着银纹流云,腰间系条同色丝绦,衬得整个人如一团暖融融的晨光。
“夫君醒了?”
她头也不抬,手上不停,“饕餮师叔今早炖了火枣乌鸡汤,说是用三百年乌骨灵鸡配南疆火枣,最补气血。
还有这个——龙须酥,刚出炉的,还烫手呢。”
她掰下一块,递到王程唇边。
王程低头吃了。
史湘云仰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好吃不?”
“嗯。”
“好吃就多吃点。”
她又掰一块,塞进他手里,“饕养师叔说了,体修最耗气血,得像填窑洞似的一日五顿地填。
从明儿起我早半个时辰去灵厨堂,多排一份血参炖鹿筋——”
“不必。”王程打断她,“你自己也要修炼。”
“我修炼又不费力气。”
史湘云理所当然道,“再说了,那些火枣灵鸡什么的,我天天在后厨吃得都要腻了。给夫君带回来是物尽其用。”
她说着,又从食盒底层摸出个巴掌大的白玉瓶,塞进王程掌心。
“还有这个。白眉师叔今早给我的‘凝露丹’,说是筑基以下疗伤圣品。我用不上,夫君带着。”
王程握着那犹带她体温的玉瓶,看了她片刻。
“云丫头。”
“嗯?”
“你不必这样。”
史湘云眨眨眼:“哪样?”
王程没有回答。
晨光透过紫竹的缝隙,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坦荡荡地望着他,没有半分扭捏,也没有半分委屈。
仿佛把自己能得到的一切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是天地间最天经地义的事。
“……没什么。”王程把玉瓶收入怀中。
史湘云满意地弯起嘴角,又低头去拆下一碟点心。
院外,两道身影从回廊尽头走来,步履悠闲,衣袂飘飘。
“云帆师弟,你走快些。听说飞霞苑那棵紫竹是开派祖师亲手所植,我早就想来瞻仰了。”
“周师兄,你那是来瞻仰紫竹的?”
“不然呢?”
“你是来瞻仰紫竹底下那位的。”
“胡说。师兄我向来清心寡欲,岂是那等肤浅之人。”
话音落下,两人已到院门口。
当先一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着一身月白亲传弟子服,腰间佩一柄青鞘长剑,剑柄坠着颗鸽卵大的碧玺。
他负手而立,神态矜持,目光却毫不遮掩地落在蹲在紫竹下的那道红影上。
另一人王程认得,是楚云帆。
楚云帆看见王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还没忘那晚被徒手断臂的滋味。
“史师妹。”
月白锦袍的青年微笑着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在下周子衡,碧霄峰白眉真人座下亲传弟子。早闻师妹纯阳灵体天赋卓绝,今日冒昧来访,还望师妹勿怪。”
史湘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竹叶,大大方方回礼:“周师兄好。”
周子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笑容愈发温和:“师妹初来宗门,可还习惯?若有任何疑难,尽管来碧霄峰寻我。
师兄虽不才,在剑道上略有几分心得,或可指点师妹一二。”
他说着,瞥了一眼站在廊下的王程。
那目光轻飘飘的,如拂尘扫过灰尘。
史湘云笑道:“多谢周师兄。不过我修炼上的事,夫君自会教我。”
周子衡的笑容微微一顿。
“夫君?”
他像是刚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慢慢咀嚼了一遍,目光再次落在王程身上。
这一次,看得仔细了些。
玄色劲装,外罩墨氅,身上无半点灵力波动,面容倒是冷峻英武,气度也沉稳。
但也仅此而已。
一个记名弟子。
酒剑仙师叔祖收的记名弟子。
据说还是个体修——体修,在道吾宗这种以剑道、丹道、阵道见长的大宗,就是“力气大些的莽夫”的代称。
周子衡收回目光,笑容不改,只是语气淡了几分:“原来是王师弟。失敬。”
王程没说话。
周子衡也不等他回应,又转向史湘云:“史师妹,三日后碧霄峰有一场小型的‘剑道茶会’,来的都是各峰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师妹若有兴趣,师兄可为师妹留个位置。”
史湘云摇头:“多谢周师兄,三日后我要陪夫君去藏书阁。”
周子衡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了。
他又看了王程一眼。
这一眼,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以及一丝……不可思议。
一个不能修炼灵气的体修。
一个记名弟子。
他是怎么让史湘云这种天资绝色的纯阳灵体,如此死心塌地的?
“既如此,师兄便不叨扰了。”
周子衡拱手,转身之际,目光掠过王程时,唇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轻蔑,有不屑。
还有一个清晰的信息——
你配吗?
脚步声远去。
史湘云浑然未觉,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碟枣泥糕,献宝似的捧到王程面前:“夫君,尝尝这个!饕餮师叔说这是用三百年金丝枣和雪糯粉蒸的,外头买不到!”
王程接过枣泥糕。
“云丫头。”他忽然开口。
“嗯?”
“那周子衡,筑基中期?”
史湘云咬了口龙须酥,含糊应道:“好像是吧。管他呢。”
王程没再说话。
他把枣泥糕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甜,糯,入口即化。
确实是好东西。
---
周子衡的“剑道茶会”如期举行。
史湘云没去,陪着王程在藏书阁待了一整日。
王程在翻找上古巫族的记载——这是疯老道交代的功课。
藏书阁第三层东首的木架积了寸许厚的灰,他站在梯子上,一卷卷竹简翻过去,偶尔记下几行。
史湘云坐在窗边的蒲团上,面前摊着本《火灵根基础术法》,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的目光越过书脊,落在梯子上那道玄色身影上,看他肩胛骨在劲装下随着翻书的动作起伏,看他偶尔蹙眉时下颔绷紧的线条。
看着看着,她嘴角就翘了起来。
“夫君,”她忽然开口,“你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那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王程放下竹简,回头看她。
史湘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就是问问。”
王程没说话,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她身边,弯腰把滑落到她脚边的书捡起,放回她膝上。
“专心看书。”
“哦。”
他转身走回梯边。
史湘云低头盯着书页,嘴角翘得更高了。
同一时刻,碧霄峰顶,剑道茶会已近尾声。
周子衡端坐主位,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
他的目光越过满座宾客,落在空荡荡的那个位置——那是他为史湘云留的。
她没来。
为了陪那个体修。
“周师兄,”下首一个黄衣弟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位史师妹……当真如此不识抬举?”
周子衡没答话。
黄衣弟子又道:“小弟打听过了。那王程是酒剑仙师叔祖从外头带回来的,记名弟子,至今没正经学过任何功法。据说他连灵根都没有,根本无法引气入体。”
周子衡眉梢微动:“没有灵根?”
“千真万确。测灵珠照过,一片灰。”
黄衣弟子冷笑,“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史师妹那般人物死心塌地。要我说,这种人待在宗门,平白拉低了咱们道吾宗的——”
“慎言。”
周子衡放下茶盏,语气淡淡:“酒剑仙师叔祖的人,自有师叔祖管教。”
黄衣弟子讪讪住口。
但这话落在满座宾客耳中,已足够。
不需要明说。
不需要挑破。
只需要让“那王程是个没有灵根的废物”这个消息,像风一样吹遍宗门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日,王程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走在去藏书阁的路上,迎面而来的弟子们会侧身避让——不是敬畏,是避讳,像避开什么不洁之物。
擦肩时偶有窃窃私语飘入耳中,伴着轻笑。
“就是他?看着也不怎样……”
“没有灵根还敢待在内门,脸皮真厚。”
“听说史师妹日日给他送饭,跟伺候大爷似的。啧,什么福分。”
“什么福分?你看他那身板,别是使了什么邪术……”
声音压得极低,但王程五感敏锐,一字不漏全听进去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步伐依旧沉稳,如踩在刀锋上,不颤不晃。
傍晚回到听涛小筑,史湘云正在院中等他。
紫竹下支了张小几,几上摆着三菜一汤,腾腾冒着热气。
她蹲在几边,拿筷子把汤里的红枣一颗颗夹出来,堆在白瓷小碟里。
“夫君回来了!”
她抬头,笑眼弯弯,“今儿的血参炖鹿筋可香了,饕餮师叔亲自掌勺,我排了好长的队才抢到——”
她忽然停住。
站起身,走到王程面前,仰脸看他。
“夫君,有人欺负你了?”
王程没说话。
史湘云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柳眉倒竖,袖子一撸就要往外冲:“谁?哪个不长眼的?我去找他算账!”
王程拉住她手腕。
“没欺负。”他语气平淡,“几句闲话而已。”
“闲话?”史湘云回头,眼睛瞪得溜圆,“闲话能把你气成这样?”
“我没气。”
“你骗人。”
她撇嘴,“你每次不高兴就不说话,眉间还皱这么深——”
她伸出食指,在他眉心点了点,“你看,都能夹死蚊子了。”
王程沉默片刻。
“……不是气。”他说,“是不甘心。”
史湘云眨眨眼。
王程松开她的手腕,走到几边坐下,看着那碟堆成小山似的红枣。
“他们说得没错。我没有灵根,无法引气,体修之路百年难成。十年后去玄天宗,胜算渺茫。”
史湘云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可我还是要去。”王程看着那碟红枣,“一定要去。”
晚风拂过紫竹,竹叶沙沙作响。
史湘云忽然笑了。
“那不就成了。”
她说,“夫君要去,我就陪你去。他们要笑话,就让他们笑去。笑又笑不死人。”
她夹起一颗红枣,放进王程碗里。
“吃饭。”
第411章 挑衅
嘲讽没有停止。
反而愈演愈烈。
第二日,王程照常去藏书阁。
走到第三层楼梯口时,迎面下来三个青年,都是筑基初期的内门弟子。
为首那人王程隐约记得,姓秦,曾在周子衡的茶会上见过。
三人看见王程,脚步一顿。
随即,秦姓弟子笑了。
他侧身,让开半边楼梯,做了个“请”的手势。
姿态恭敬,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
“王师弟来查典籍?”
他笑道,“辛苦辛苦。师弟这般勤奋,想来不日便能突破体修筑基期了。
哦,我忘了——体修好像没有明确的境界划分?那师弟如今算是……锻体期?还是淬骨期?”
身后两人跟着笑。
王程脚步不停,与他们擦肩而过。
秦姓弟子在他身后悠悠道:“师弟慢走。回头见了史师妹,替我问声好。
就说……周师兄还惦记着那日剑道茶会的事呢。”
王程停步。
楼梯间骤然安静下来。
秦姓弟子依旧笑着,眼神却微微收缩——那一瞬间,他分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来。
但王程没有回头。
他只是停了片刻,然后继续上楼,步履如常。
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姓弟子松了口气,抹了抹额角,竟出了一层薄汗。
“……邪门。”
他嘀咕一句,招呼两个同伴,“走走走,赶紧走。”
他没有看见,二楼与三楼之间的窗台上,有一枚小小的火红羽毛,正无声无息地飘落。
那是史湘云炼气入体那夜,从她身上燃落的。
那夜之后,她发现自己能感应到王程身边一定范围内的动静——不是神识,不是术法,就是单纯的……在意。
很在意。
所以当那枚羽毛微微发热时,她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火灵根进阶术法》,起身往外走。
飞霞苑到藏书阁,约莫一炷香脚程。
史湘云走得不快。
她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想:待会儿见了夫君,要不要告诉他这件事?
他会不会觉得她管得太宽?
可她也不是故意的,这本事自己冒出来的,她还没弄明白怎么收回去……
正想着,迎面走来几个人。
她没在意,侧身让路。
那几人却停住了。
“史师妹。”
史湘云抬头,看见周子衡正站在三步外,月白锦袍,腰悬长剑,身后跟着四五个内门弟子。
她站定,福了一礼:“周师兄。”
周子衡微笑:“史师妹行色匆匆,是要去藏书阁?”
史湘云没答话。
周子衡也不以为意,又道:“前日剑道茶会,师妹未能莅临,师兄甚是遗憾。
听闻师妹对火系术法颇有天赋,恰巧师兄近日得了一卷《南明离火剑诀》残篇,虽是残篇,却也是上古真传,不知师妹可有兴趣一同参详?”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淡金色的玉简。
身后几个弟子露出艳羡之色——南明离火剑诀,那可是传说中的火系至强剑道,哪怕只是残篇,也足以让筑基期修士抢破头。
史湘云看了一眼那玉简。
“多谢周师兄。”她说,“只是我对剑诀没什么兴趣。”
周子衡的笑容微微凝固。
“师妹对什么有兴趣?”
史湘云想了想,认真答道:“炖汤。”
“……炖汤?”
“嗯。火候是关键,火力太猛肉会老,太弱又不入味。饕餮师叔说,控火之道,首重修心。”
她顿了顿,“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周子衡:“……”
身后几个弟子面面相觑。
一个纯阳火灵体,对着上古剑道真传说“我对炖汤更有兴趣”——这是什么道理?
周子衡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风度:“师妹果然……与众不同。”
“师兄过奖。”史湘云又福了一礼,“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她绕过周子衡,继续往藏书阁走去。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不是周子衡,是他身后一个着青衫的瘦高弟子。
“可惜了。”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如此灵秀人物,偏生瞎了眼。”
史湘云脚步一顿。
青衫弟子还在继续,声音里带着轻佻的笑意:“那姓王的也不知走的什么运,竟能哄得师妹——”
“林照。”
周子衡低声喝止。
但已晚了。
史湘云转过身。
她依旧笑着,眼睛弯弯的,语气也如方才一样平和:“这位师兄,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可否再说一遍?”
林照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强撑着笑道:“师妹息怒,愚兄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
史湘云歪了歪头,“你随口一说,说我夫君走运哄人?”
她向前踏出一步。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术法征兆。
但林照分明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像三伏天正午的日头,烤得他面皮发烫。
“我、我……”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周子衡眉头紧皱,正要开口解围——
“云丫头。”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回廊尽头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王程不知何时已出了藏书阁,正站在廊下,玄色劲装,墨氅微扬。
他手里还握着一卷未放下的竹简,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史湘云眼睛一亮,那逼人的气势瞬间收敛干净。
“夫君!”她小跑过去,仰脸看他,“你怎么出来了?典籍查完了?”
“嗯。”
王程低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确认她没受委屈,才移向周子衡几人。
周子衡也正看着他。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无声碰撞。
“王师弟。”
周子衡率先开口,语气温润如常,“正巧遇上,师兄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程没答。
周子衡也不等他答,自顾自道:“师弟入宗门虽晚,但既拜入酒剑仙师叔祖门下,便是我道吾宗弟子。师兄作为同门,有几句忠言相告。”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体修之路,自古艰难。师弟若无灵根,强行修炼,只怕事倍功半,徒耗光阴。
不如趁早转修旁道——师兄听闻世俗界有以武入道之法,虽也坎坷,到底比体修多几分希望。”
他说得恳切,句句似在为王程着想。
身后几个弟子连连点头,露出“周师兄仁义”的神色。
王程听完。
他把竹简收入袖中,抬眸看向周子衡。
“周师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筑基几年了?”
周子衡一怔:“十年。”
“十年筑基中期。”王程点头,“确实坎坷。”
周子衡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王程没重复,转身对史湘云道:“走吧。”
史湘云憋着笑,乖巧点头:“嗯。”
两人并肩走出回廊。
身后,周子衡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他死死盯着那道玄色背影,手指攥紧。
十年筑基中期——这是他最忌讳的话。
他的天赋在道吾宗不算顶尖,能修到筑基中期,全凭苦功和丹药堆砌。
他自己从不愿提,别人也从不当面说。
今日,被一个没有灵根的体修,当着众人面,轻描淡写地揭了疮疤。
“周师兄……”林照小心翼翼地唤道。
周子衡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林照,去查查那王程每日何时去演武场。”
林照一愣:“师兄要做什么?”
周子衡没回答。
他只是望着回廊尽头,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慢慢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初,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第412章 一拳之威
次日卯时初刻,道吾宗还笼在薄薄的晨雾里。
演武场却已热闹起来。
王程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今日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外罩墨氅,腰间未佩剑——体修本就不需要兵器。
演武场中已有五六十人,多是炼气后期的年轻弟子,三五成群地聚着。
见王程进来,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
王程没有在意,径自走向角落那根木人桩。
这是疯老道交代的功课——每日卯时起,先击桩三千下,再去藏书阁查典籍,午后挨揍,晚间静坐。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他脱了墨氅,搭在兵器架上,露出玄色劲装下匀称有力的肌肉轮廓。
然后,他开始击桩。
“砰。砰。砰。”
拳肉与硬木碰撞的闷响,在清晨的演武场上有节奏地回荡。
每一拳都是实打实的力道,木人桩纹丝不动,只有桩身微微震颤,抖落几粒凝在表面的露珠。
五十拳。
一百拳。
两百拳。
周围渐渐有了窃窃私语。
“就是他?酒剑仙师叔祖收的那个体修?”
“对,就他。听说没有灵根,存不住灵气,只能练这种蛮力功夫。”
“啧,这不就是莽夫么?也配待在咱们道吾宗?”
“小点声……人家好歹是师叔祖的人。”
“师叔祖的人又怎样?记名弟子而已。你看他那样,打得倒是挺卖力,可有什么用?
体修能修到什么程度?练气期顶天了。”
“别这么说,人家万一真练出点门道呢?”
“门道?哈,他要能练出门道,我把他当的那木桩吃了。”
几个年轻的炼气期弟子站在不远处的兵器架旁,声音压得不算太低,刚好能让王程听见。
王程没有停。
“砰。砰。砰。”
五百拳。
七百拳。
一千拳。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擦,甚至没有放缓节奏。
就在这时,演武场入口处忽然热闹起来。
“林师兄来了!”
“见过林师兄!”
王程余光扫过,看见昨日藏书阁外那个青衫瘦高的弟子——林照,正带着五六个人走进来。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劲装,腰悬一柄嵌着碧玺的长剑,神态倨傲,径直走向演武场中央。
身后那几人皆是内门弟子打扮,有说有笑,目光却时不时往角落里的王程身上瞟。
“林师兄今日来得早。”
“可不是,昨夜修炼《青元剑典》略有感悟,今日想找人印证印证。”
林照声音不小,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林师兄天资卓绝,短短三月便有感悟,我等望尘莫及!”
“哪里哪里。”
林照笑着摆手,目光终于落在角落里的王程身上,“哟,王师弟也在?练着呢?”
王程没理他。
“砰。砰。砰。”
击桩声继续。
林照也不恼,笑眯眯地走到兵器架旁,拿起一柄长剑,随手挽了个剑花。
“王师弟这木人桩打得好生卖力。愚兄早听闻体修一道,最重根基。师弟这般勤勉,想来不日便可突破——哦,我忘了问,体修可有境界一说?”
身后几人哄笑起来。
“林师兄说笑了,体修哪有什么境界?不就是力气大些吗?”
“对对对,人家这叫‘返璞归真’,不讲究那些虚的!”
王程依旧没有停。
但他的拳速,明显快了一丝。
“砰。砰砰。砰砰砰。”
林照目光微闪,继续笑道:“说起来,愚兄对体修之道一直颇为好奇。师弟既然日日苦练,想必有些心得。不如趁着今日,给大家展示展示?”
“是啊,展示展示!”
“让咱们开开眼界!”
几个弟子跟着起哄。
演武场上的目光,渐渐都聚了过来。
有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有人微微皱眉,也有人低声议论——
“这林照今日是冲着那王程来的?”
“你不知道?昨日在藏书阁那边,周师兄被这体修当众落了面子。林照是周师兄的人,这是来讨场子了。”
“啧,那体修麻烦了。林照可是筑基初期,虽比不得周师兄,但收拾一个炼气期体修绰绰有余。”
“可不是嘛……”
议论声不高不低,正好飘进王程耳中。
王程终于停了。
他收回拳头,缓缓站直,转身看向林照。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林照被他看得心里莫名发毛,但面上依旧笑着:“怎么,王师弟不愿意?愚兄可是诚心请教。”
王程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你想怎么展示?”
林照眼睛一亮:“简单!愚兄站在这里,任由师弟出手。师弟若能逼退愚兄一步,便算你赢。”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林师兄这是要让他?”
“不是让,是羞辱!站着不动让他打,都打不退一步——这不摆明了说他是废物吗?”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照,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怎么,不敢?”
林照笑容更盛,“还是说,师弟怕伤着愚兄?
放心,愚兄虽不才,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师弟尽管出手,不必——呃!”
话音未落,王程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迈步的动作——他就那么突兀地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林照身前!
一拳轰出!
简简单单,直直一拳!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技巧,就是一拳!
林照瞳孔骤缩!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只来得及本能地催动护体灵气!
“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小腹!
护体灵气应声而碎!
林照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兵器架,“哐当哐当”一阵乱响,又贴着地面滑出三丈多远,最终撞在演武场边缘的青石矮墙上,才堪堪停下!
死寂。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张大了嘴,看着这一幕。
兵器架散落一地,刀枪剑戟横七竖八。
林照蜷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捂着肚子,大口大口地呕着酸水,身子像虾米一样弓着,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一拳。
只是一拳。
筑基初期的林照,连反应都来不及反应,就被打飞三丈远,护体灵气跟纸糊的一样!
王程缓缓收拳,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又看向墙角蜷缩的林照。
“你方才说,”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站着不动?”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良久,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这一声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一……一拳?!”
“我的天!林照可是筑基初期啊!护体灵气就这么碎了?!”
“我是不是眼花了?他明明没有灵力波动!”
“体修……这就是体修?!”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炼气期体修怎么可能一拳打飞筑基初期?”
“除非……除非他是筑基期体修?!”
“筑基期体修?几百年没出过了!”
众人看向王程的目光,从轻蔑、不屑,变成了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隐隐的……畏惧。
林照还蜷在墙角,呕得撕心裂肺。
他的几个同伴终于反应过来,慌忙跑过去扶他。
“林师兄!林师兄你怎么样?”
“快,快拿丹药!”
林照被扶着坐起,一张脸惨白得吓人,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嘴角还挂着呕出来的酸水。
他死死盯着王程,眼中满是怨毒,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恐惧。
“你……你……”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王程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走回角落的木人桩,拿起搭在上面的墨氅,抖了抖沾上的灰尘,披在身上。
“等等!”
林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嘶哑中带着疯狂,“你……你敢不敢跟我真正打一场!”
王程停步。
“不是站着不动。”
林照挣扎着站起来,推开扶他的人,脸色虽然惨白,眼中却燃着熊熊怒火。
“是真正的比斗!刀剑无眼,生死各安天命!你敢不敢?”
演武场上再次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
林照这是……输疯了?
他已被一拳打成这样,还要打?
但随即,有人看出了端倪——林照虽然狼狈,但气息并未大乱。
那一拳确实重,但更多是措手不及。
若真正比斗,他有法器,有术法,有剑诀,未必会输。
而王程……再强也只是体修。
体修最怕什么?
怕远程攻击,怕术法牵制,怕被放风筝!
“打!打!打!”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起哄声渐渐响起。
有人想看热闹,有人想摸王程的底,也有人单纯就是看不惯他一个“废物”突然出风头。
林照盯着王程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狞笑:“怎么,不敢?方才不是挺威风吗?”
王程转过身。
他看着林照,那目光依旧平静,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你确定?”
林照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但话已出口,岂能退缩?
“当然确定!”
他咬牙,“就现在,就在这演武场!咱们签生死状,死了活该!”
“林师兄!”
他身后一个弟子急了,“师兄三思啊!宗主有令,同门不得——”
“闭嘴!”
林照厉声喝止,“我自己担着!”
演武场上的气氛骤然紧绷。
第413章 比斗开始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一传十十传百——那个酒剑仙师叔祖带回来的体修,一拳打飞了林照;
林照不服,要签生死状再打过。
“让让,让让!”
几个穿着杂役服的炼气初期弟子挤进人群,踮着脚往里张望。
“真打起来了?”
“还没,林师兄在调息呢。你看他那样,脸色还白着。”
“那体修呢?哪个是体修?”
“站木人桩边上那个,玄衣裳的。看着也不怎么壮啊……”
“别瞎说!方才一拳把林师兄打飞三丈远,我亲眼看见的!”
人群越聚越多,演武场边沿的青石台阶上站满了人。
日头渐高,晨雾散尽。
林照盘膝坐在场边,吞了两颗丹药,闭目调息。
他的脸色已经从惨白转成苍白,额角的冷汗也止住了,只是呼吸还有些不稳。
王程依旧站在木人桩旁,玄色劲装,墨氅搭在臂弯里,神色平静得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身后不远处,几个年轻弟子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
“你说他能赢吗?”
“赢?拿什么赢?林师兄刚才是没防备,真打起来,术法飞剑齐上,体修怎么近身?”
“也是……体修最怕被放风筝。”
“我看他撑不过三十招。”
“三十招?你也太高看他了。要我说,十招之内必败。”
“赌不赌?”
“赌就赌!五颗灵石,我压林师兄十招内取胜。”
“我也压林师兄!”
“我压……算了,我也压林师兄。”
没人看好王程。
一拳打飞林照是震撼,但震撼过后,冷静下来想想,那不过是个意外。
真正生死相搏,体修的短板太明显了。
没有远程攻击手段,没有术法牵制,只能靠一双肉拳近身。
而林照是剑修,有飞剑,有术法,有法器。
只要保持距离,耗也能耗死他。
议论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演武场边沿挤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周师兄来了!”
“快让让,周师兄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周子衡穿过人群走来,月白锦袍纤尘不染,腰间悬着那柄青鞘长剑,剑柄上的碧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步伐从容,面色温和,眼神却第一时间扫过场中的两人。
先看林照——盘膝调息,脸色苍白,显然吃了亏。
再看王程——负手而立,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子衡眉梢微不可查地跳了跳。
“这是怎么回事?”
他开口,声音温润如常,“大早晨的,闹成这样?”
林照睁开眼,见是周子衡,连忙起身行礼:“周师兄。”
周子衡摆摆手,目光在林照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皱:“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
林照咬牙,“周师兄来得正好,师弟正要与王程签生死状,公平比斗一场!”
“生死状?”
周子衡眉头皱得更紧,“胡闹!宗门有令,同门不得相残。你这生死状一签,闹到掌门那里,谁担得起?”
林照脸色一僵。
周子衡又看向王程,语气诚恳:“王师弟,林师弟性子急躁,方才言语多有冒犯,我这个做师兄的代他向师弟赔个不是。
比斗之事,就此作罢,如何?”
他说着,竟拱手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周围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周师兄果然仁厚!”
“是啊,明明是自己的人吃了亏,还主动赔不是,这份胸襟……”
“那体修这下该知趣了吧?周师兄都亲自出面了。”
王程看着周子衡,没有说话。
周子衡依旧维持着拱手的姿势,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一直落在王程脸上。
他在等。
等王程借坡下驴。
——一个记名弟子,得罪了内门亲传,还敢不依不饶?
——我周子衡亲自出面,给你台阶下,你还不赶紧接着?
然而王程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动。
周子衡的笑容微微凝滞。
就在这时,林照忽然开口:“周师兄!此事与师兄无关,是师弟自己要打的!”
他咬牙,“方才那一下,师弟措手不及,输得窝囊!
若不找回场子,日后还如何在宗门立足?还如何面对诸位同门?”
“住口!”
周子衡沉声道,“输赢乃常事,岂能因一时之气妄动干戈?”
“师兄!今日这口气不出,师弟道心必损,日后修炼也难有寸进!”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道心受损——这话说得重了。
修真之人,道心最重。
若真因今日之事留下心结,日后走火入魔都是轻的。
周子衡眉头紧锁,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他转向王程,神色复杂:“王师弟,你也看到了。林师弟执念已深,若不让他了结此事,只怕……”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师兄有个不情之请。今日比斗,可否照常进行?
当然,师兄保证——点到为止,绝不伤及性命!”
他说得恳切,句句在理,处处为人着想。
周围众人纷纷点头。
“周师兄用心良苦啊。”
“是啊,既顾全了宗门规矩,又照顾了林师兄的道心。”
“那体修若识相,就该答应。毕竟周师兄都这么说了。”
王程依旧看着周子衡。
看了很久。
久到周子衡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然后,王程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却让周子衡心里猛地一跳。
“周师兄,”王程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说点到为止,不伤性命?”
周子衡点头:“自然。”
“那若是他伤了我呢?”
周子衡一愣,随即笑道:“师弟放心,林师弟虽是剑修,但出手有分寸。
况且有师兄在场盯着,绝不会让师弟有性命之忧。”
“有分寸?”
王程看了跪在地上的林照一眼,“方才他站着不动让我打的时候,可没提什么分寸。”
林照脸色一僵。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又很快被压下去。
周子衡面色不变,依旧温和:“方才的事,确实是林师弟的不是。待比斗之后,师兄让他亲自给师弟赔礼。”
王程看着他,忽然问:“周师兄,你今日来,是来劝架的,还是来拱火的?”
周子衡笑容一滞。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周围众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落在周子衡脸上。
周子衡深吸一口气,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王师弟这话,师兄听不太懂。师兄好心出面调解,怎么就成了拱火?”
“调解?”
王程淡淡道,“若真想调解,方才就该把他带走。留他在这里跪着,说什么‘道心受损’,不是在逼我应战?”
周子衡脸色终于变了。
王程没再看他,转向跪在地上的林照:“你不是要打吗?打。”
林照眼睛一亮,猛地抬头。
“但要签生死状。”
王程声音平淡,“点到为止?我信不过。”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生死状?他真敢签?”
“疯了疯了!这是要往死里打啊!”
“林照可是筑基初期!他一个体修,凭什么这么狂?”
周子衡眉头紧皱:“王师弟,生死状非同儿戏,若真出了人命……”
“出人命,我担着。”王程打断他,“他若杀了我,也是他担着。与你何干?”
周子衡被噎得说不出话。
林照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满是兴奋的潮红:“好!王师弟痛快!那就签生死状!谁死谁活,各安天命!”
“慢着。”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红影挤开人群,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正是史湘云。
她今日穿了身淡红劲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云丫头?”王程眉头微皱,“你怎么来了?”
“我感应到……”
史湘云话说到一半,目光扫过场中,看见跪在地上的林照,看见脸色难看的周子衡,又看见王程平静的脸。
她忽然笑了。
“没事,我就是来看看。”
她走到王程身边,仰脸看他,“夫君要打?”
“嗯。”
“打死算谁的?”
“各安天命。”
史湘云点点头,转身看向林照。
那目光,明亮,坦荡,还带着一丝……怜悯?
林照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道:“史师妹放心,愚兄出手有分寸,不会真要了王师弟的命。”
史湘云没理他。
她回头看着王程,眼睛弯弯的:“夫君,打狠点。”
周围众人:“……”
周子衡脸色更黑了。
王程看了史湘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唇角分明微微扬起。
“好。”
生死状很快写好。
两人按了手印,画了押。
周子衡作为见证人,也在上面签了名。
他签字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笔尖几乎戳破纸张。
演武场中央,人群退开,空出二十丈见方的场地。
林照站在东首,手按剑柄,神色凝重。
他已吞了两颗回灵丹,又调息了一刻钟,状态恢复得七七八八。
这一战,他必须赢。
而且要赢得漂亮!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再输给一个体修,他林照日后在宗门就真没法混了。
王程站在西首,依旧那身玄色劲装,没有任何法器,没有任何兵器。
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就那么随意地站着。
周子衡站在场边,高举右手,猛地挥下: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照动了!
他没有抢攻,而是身形暴退!
眨眼间,他已退到十丈开外,与王程拉开距离。
同时,腰间长剑“锵”然出鞘,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取王程咽喉!
飞剑!
剑修最常用的手段——御剑术!
剑光快如闪电,眨眼即至!
第414章 一拳打碎中品法器
王程侧身,避过。
剑光擦着他耳边掠过,削断几根发丝,又折返回来,刺向他后心!
王程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横移三尺,再次避过。
飞剑在空中一个盘旋,又刺了过来!
一剑,两剑,三剑……
剑光如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王程笼罩其中!
而林照始终站在十丈开外,手指掐诀,操控飞剑,根本不给王程近身的机会!
“好!”
“林师兄好剑法!”
“这才对嘛!远距离消耗,体修再强有什么用?”
周围响起一片喝彩声。
周子衡负手而立,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体修再强,近不了身,就是活靶子。
林照的《青元剑诀》以灵动着称,最适合这种放风筝的打法。
耗,也能耗死他。
场中,剑光越来越密。
王程的身影在剑网中不断闪避,玄色衣袍被剑气划出几道口子,却始终没有被刺中。
他的身法太快,快得诡异。
明明没有灵力波动,明明只是纯粹的肉身力量,却能间不容发地避开每一道剑光。
林照眉头皱起,剑诀一变!
“青藤缚!”
十几道青色藤蔓虚影自他掌心飞出,如灵蛇般缠向王程双腿!
这是束缚术法,不求杀敌,只求困敌!
王程脚步一顿,藤蔓已缠上脚踝!
林照眼睛一亮:“中了!”
飞剑趁机刺来,直取心口!
就在这一瞬间——
王程低喝一声,双腿发力!
“砰!”
藤蔓应声而碎,化作漫天光点!
他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向林照!
太快了!
快得林照根本来不及反应!
十丈距离,眨眼即过!
王程已到身前!
“御!”
林照惊恐之下,本能地催动护身法器——腰间玉佩亮起,化作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将他护在其中。
这是他的保命底牌,下品防御法器“金鳞佩”,能抵挡筑基中期全力一击!
王程的拳头轰在光罩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
光罩剧烈震荡,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林照瞳孔骤缩,一口鲜血喷出!
“咔嚓——!”
光罩碎了!
王程的拳头穿过碎裂的光罩,结结实实轰在他胸口!
“噗——!”
林照整个人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就狂喷鲜血,狠狠撞在十丈外的兵器架上!
“哐当!哗啦!”
兵器架塌了,刀枪剑戟散落一地,将他埋在里面。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幕。
一拳。
又是一拳。
这一拳,打碎了护身法器,打断了林照的骨头。
“咳咳……咳咳……”
林照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胸口剧痛,肋骨至少断了五根。
他趴在散落的兵器堆里,大口大口呕着血,血沫顺着嘴角淌下来,染红了身下的青石地面。
王程缓缓收拳,站在原地,没有追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手背上几道细小的血痕,是被光罩反震的。
仅此而已。
他抬起头,看向趴在地上的林照。
“还打吗?”
林照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拳,不过是他随手而为的小事。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不……不打了……”
林照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我认输……”
全场一片死寂。
良久,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这一声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护身法器……碎了?”
“那可是金鳞佩!中品防御法器!能挡筑基中期全力一击的!”
“一拳打碎?一拳?!”
“我的天……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体修……这就是体修?筑基期体修?!”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几百年来都没出过筑基期体修!”
“那你怎么解释刚才那一拳?!”
众人看向王程的目光,从轻蔑、不屑,变成了震惊、难以置信,还有深深的……畏惧。
那些方才还在打赌说“十招之内必败”的弟子,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子衡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的手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盯着场中的王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掩不住的……忌惮。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个没有灵根的体修,怎么可能一拳打碎中品法器?
怎么可能一击重伤筑基初期的林照?
这完全违背了修真界的常识!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王程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史湘云。
史湘云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骄傲。
“夫君!”
她迎上去,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手疼不疼?有没有受伤?”
“没事。”
“那拳头呢?我看看!”
她掰开他的手掌,仔细检查,“咦,破了点皮?那个光罩还挺硬的嘛。”
王程没说话,任她翻来覆去地看。
史湘云检查完,确认没有大碍,这才满意地松开手。
她抬起头,看向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围观群众。
目光扫过之处,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史湘云笑了。
那笑容灿烂如三月的阳光,声音清亮脆生:
“方才谁说我夫君撑不过十招的?谁说他必败无疑的?站出来呀!”
没人吭声。
那些方才议论得最欢的弟子,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隐身。
史湘云又看向周子衡。
周子衡脸色铁青,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王师弟神威,愚兄……佩服。”
这话说得艰难,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周子衡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忽然明白,这个体修,从一开始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那些所谓的“好心调解”,那些“句句在理的忠言”,在这人眼中,恐怕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史湘云拉着王程的手,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向还趴在兵器堆里的林照。
“喂,那位师兄!”
林照浑身一颤,艰难地抬起头。
史湘云笑眯眯道:“方才你说,要是我夫君能打退你一步就算赢——我夫君没打退你,他直接把你打飞了。这怎么算?”
林照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史湘云满意地点点头,拉着王程往人群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那些方才挤在最前面看热闹的弟子,此刻恨不得退到三丈开外,生怕挡了这位煞星的路。
王程脚步沉稳,目不斜视。
史湘云走在他身侧,马尾一甩一甩的,步伐轻快得像只刚偷到鸡的小狐狸。
走到人群边缘时,一个年轻的炼气期弟子忽然开口:
“王……王师兄!”
王程停步,回头。
那弟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杂役服,脸色涨红,支支吾吾道:
“方才……方才弟子言语冒犯,多有得罪!弟子……弟子给师兄赔罪!”
他说着,深深一揖。
王程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无妨。”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弟子直起身,愣愣地看着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人群外,喃喃道:
“他……他说无妨?”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弟子拍了拍他的肩:“别想了,那种人物,不会跟你计较的。”
“可是……可是我方才说他坏话来着……”
“那又怎样?人家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年轻弟子沉默了。
他望着王程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羞愧,有敬畏,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热切。
人群渐渐散去。
演武场上,只剩下周子衡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身边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良久,周子衡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依旧沉稳,背脊依旧挺直,但那月白锦袍的下摆,分明沾上了方才王程一拳震碎的青石粉末。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林照的伤,送去灵医堂。所有丹药费用,从我月例里扣。”
“是!”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
“去查查,那王程每日何时去藏书阁。”
“……是。”
周子衡迈步离去。
这一次,他的背影终于有了几分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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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霞苑,紫竹下。
史湘云把王程按在石凳上,不知从哪翻出一瓶金疮药,小心翼翼地给他手背上那道小血痕上药。
“就破了点皮,至于吗?”王程道。
“至于!”
史湘云头也不抬,仔细把药粉撒在伤口上,“你看你,都不爱惜自己。万一那光罩再硬一点呢?万一你拳头打碎了骨头呢?万一——”
“万一这么多,我早死八百回了。”
“呸呸呸!不许说死!”
她抬起头,瞪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王程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却让史湘云愣了愣。
“夫君你笑了?”
“嗯。”
“真难得!”
她凑近他,仔细端详,“你平时都不笑的,我还以为你脸僵了。”
王程:“……”
史湘云满意地坐回去,继续给他上药。
她一边上药,一边絮絮叨叨:
“夫君你知道吗?刚才那些人看你的眼神,跟看妖怪似的。特别是那个周子衡,脸都绿了!绿得跟……”
她想了想,“跟那棵竹子似的!”
王程看了一眼那棵紫竹。
紫竹确实是紫色的。
“绿得跟竹子似的”这个比喻,也就史湘云能想出来。
“还有林照!”
史湘云越说越兴奋,“趴在那堆兵器里,跟个王八似的,翻都翻不过来!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
王程扶了她一把。
“夫君夫君,”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天那一拳,简直太帅了!一拳打碎护身法器,一拳把人打飞三丈远!你是没看见那些人下巴都快掉地上的样子!”
王程没说话。
史湘云歪着头看他:“夫君,你其实……很厉害的对吧?”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史湘云眨眨眼,没再追问。
她虽然性子直,但不傻。
夫君不愿说的事,她就不问。
“反正,”她靠在他肩上,“夫君就是厉害。”
院外,疯老道趴在墙头,偷偷往里看。
他今日又换了身干净道袍,头发还用水抿了抿,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师叔祖,”楚云帆蹲在墙根下,小声问,“您干嘛不进去?”
“嘘!别出声!”
疯老道头也不回,“道爷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这小子到底怎么练的!”
疯老道小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院中。
“一拳打碎中品法器,那可是筑基中期全力一击的防御!他一个刚入门体修,凭什么?”
楚云帆想了想:“也许他真是筑基期体修?”
“放屁!筑基期体修几百年没出过了!再说他身上没有灵力波动,怎么筑基?”
“那……师叔祖您怎么看?”
疯老道沉默了。
他看着院中那道玄色身影,看着靠在他肩上笑得没心没肺的史湘云,小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喃喃道:
“道爷我也不知道。”
他从墙上滑下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忽然嘿嘿一笑。
“不过没关系!这小子越怪,道爷越喜欢!”
楚云帆:“……”
疯老道迈步就走,脚步轻快。
“走啦走啦,回去喝酒!让他们小两口腻歪去!”
楚云帆连忙跟上。
走出几步,疯老道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飞霞苑的方向。
阳光正好,紫竹沙沙。
那道玄色身影和那道红色身影靠在一起,像一幅画。
疯老道收回目光,灌了一口酒。
“有意思……真有意思……”
第415章 史湘云又又又突破了
半月时光,转瞬即逝。
这一日,卯时刚过,道吾宗后山某处隐蔽的崖坪上,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长啸。
那啸声如凤鸣九天,穿云裂石,震得山间晨雾都散开几分。
紧接着,一道赤红光芒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热浪滚滚,连百丈外的古松枝叶都瞬间焦枯。
“这是……”
正在听涛小筑院中击桩的王程猛地收拳,抬头望去。
那赤芒的位置——是飞霞苑的方向。
他眼神一凝,转身便往外走。
刚出院门,迎面就撞上楚云帆。
这位筑基剑修此刻满脸震惊,指着后山方向,话都说不利索:“王、王兄!史师妹她……她……”
“我知道。”
王程脚步不停,朝飞霞苑疾行而去。
楚云帆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喃喃道:“这才半个月……半个月啊!从引气入体到练气三层……这是什么妖孽天赋?!”
王程没有回答。
但他脚下速度,分明又快了几分。
飞霞苑外,此刻已围满了人。
各峰各堂的弟子闻讯赶来,里三层外三层,把这座清幽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站在院墙上,有人挤在门口,有人甚至御剑悬在半空,只为一睹那惊天异象的源头。
“让让,让让!”
王程拨开人群,走进院中。
史湘云盘膝坐在竹下,周身赤红光芒渐渐收敛,露出她那张明艳的脸。
她睁开眼,正对上王程的目光。
“夫君!”
她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王程面前,眼睛亮得惊人:“我突破了!练气三层!”
王程握住她的手,探查片刻,微微点头:“嗯,根基稳固。”
“不止稳固!”
史湘云眉飞色舞,“我感觉浑身都是劲儿!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那什么《南明离火诀》,饕餮师叔给我那本基础术法,我现在好像……好像一学就会!”
她说着,随手掐了个法诀。
“呼——!”
一团赤红火焰从她掌心腾起,足有脸盆大小,火焰边缘隐隐泛着金色,热浪逼人。
“你看你看!”
史湘云得意洋洋,“这是‘烈焰术’,饕餮师叔说练气三层能凝聚拳头大小就算及格。我这一下,够大吧?”
王程看了一眼那团火焰。
确实够大。
而且火焰中那股暴烈的气息,让他都微微侧目。
纯阳火灵体的天赋,比他想象中更强。
“史师妹!”
院门口,一个白发老者挤开人群冲了进来,正是白眉剑尊。
他盯着史湘云掌心那团火焰,老眼中精光爆射:“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足以表达他的震撼与激动。
“半个月突破练气三层,且根基如此稳固……老夫修道三百年,从未见过!”
白眉剑尊快步上前,绕着史湘云转了两圈,像看一件稀世珍宝。
“老夫再问你一次——可愿拜入老夫门下?沧澜剑典、青元剑诀、还有老夫自创的‘寒霜剑法’,尽可倾囊相授!”
史湘云还没来得及回答,院外又传来一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老白毛,你又来抢人!”
疯老道从天而降,落在院中,道袍鼓荡,小眼睛瞪得溜圆。
他身后还跟着饕餮子,胖墩墩的身影一路小跑,手里居然还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
“让让让让!别挡道!”
饕餮子挤开人群,把砂锅往石桌上一顿,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药香扑鼻而来。
“史丫头,快趁热喝了!这是老夫用五百年血参、三百年灵芝、还有一条筑基期火蟒的蛇胆炖的‘火灵汤’,最补纯阳灵体!”
史湘云眼睛一亮,凑过去闻了闻:“好香!”
她回头看向王程:“夫君,我能喝不?”
王程点头。
史湘云抱起砂锅,“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放下时嘴角还沾着汤汁,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喝!”
饕餮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喝就好!以后每天老夫都给你炖一锅!保管你修为蹭蹭往上涨!”
“多谢饕餮师叔!”
史湘云嘴甜得很,一句“师叔”叫得饕餮子心花怒放。
疯老道急了:“刘胖子!你这是贿赂!”
“什么贿赂不贿赂的?”
饕餮子理直气壮,“老夫这是为宗门培养人才!纯阳火灵体不补火,难道补你那破酒?”
“你——!”
疯老道气得胡子乱翘,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白眉剑尊冷哼一声,拂袖道:“无谓之争。小丫头,三月之期未到,老夫不勉强你。
但今日之事,足以证明你的天赋。望你慎重选择。”
他转身离去,衣袂飘飘。
饕餮子也笑眯眯地走了,临走时还朝史湘云眨眨眼:“汤喝完把砂锅放院门口,老夫晚些来取。”
院外围观的弟子们,见热闹散去,也三三两两地离开。
但议论声,却久久不息。
“半个月练气三层……我的天,我当年用了十年!”
“纯阳火灵体,果然名不虚传。”
“听说那位史师妹刚来时连灵气都不懂,全是自己摸索的?”
“可不是么!这才是真正的天才!跟她一比,咱们这些人简直活到狗身上去了……”
“嘘!小声点,别让长老听见。”
“听见又怎样?人家就是厉害!”
飞霞苑渐渐安静下来。
院中只剩王程、史湘云,和赖着不走的疯老道。
疯老道蹲在石凳上,抱着酒葫芦,小眼睛在王程和史湘云身上来回转。
“小子,”他忽然开口,“你媳妇这天赋,道爷我活了一千多年,没见过第二个。”
王程没说话。
疯老道灌了口酒,又道:“但你小子更怪。这半个月,道爷天天揍你,你天天恢复。
现在你那肉身强度,怕是快赶上筑基后期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小子,你跟道爷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王程看了他一眼,平静道:“每个人都有秘密。”
疯老道一噎,半晌才悻悻道:“行,道爷不问。不过你小子记住,不管你有什么秘密,道爷既然收了你,就保你周全。”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走了。那秘境的事,明日再跟你们细说。”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史湘云歪头看向王程:“夫君,什么秘境?”
王程摇头:“明日便知。”
他没有多说。
因为他此刻正看着脑海中半透明的系统界面——
【叮!绑定对象史湘云实力提升至练气三层!】
【每日可获得强化点数+30】
【当前每日点数:160点/日】
【累计强化点数:点】
一万两千八百七十点。
足够再强化一次力量。
第416章 秘境开启
王程心念微动,意识触碰那道代表“力量”的选项。
【力量:】
【是否消耗强化点,提升力量属性?】
确认。
【叮!消耗强化点数,力量属性提升中……】
刹那间,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四肢百骸涌出,冲刷着王程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
那感觉,就像被禁锢多年的猛兽,终于挣脱了第一道枷锁。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疯狂暴涨!
一倍,两倍,三倍……
直至达到原本的两倍有余,才缓缓停下。
王程握了握拳。
掌心空气发出轻微的爆鸣声。
这种力量……这种感觉……
“夫君?”
史湘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怎么了?脸色怪怪的。”
王程回神,看向她。
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坦荡荡的,没有任何怀疑,只有单纯的关切。
“没事。”他说,“想起一些事。”
史湘云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拉起他的手,往屋里走:“走走走,陪我去灵厨堂吃早饭!饕餮师叔说今天有红烧灵鹿肉,可香了!”
王程任她拉着,嘴角微微扬起。
这丫头,心大得很。
---
次日辰时,道吾宗主峰,凌云殿。
这是王程第一次踏入这座宗门核心大殿。
殿高十丈,通体以汉白玉砌成,七十二根盘龙巨柱巍然矗立,每一根柱上都刻着繁复的阵法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
掌门青玄子端坐主位,左右两侧分列各峰首座。
白眉剑尊负手而立,神色冷峻;饕餮子笑眯眯地摸着圆滚滚的肚子;
还有几位王程不认识的元婴长老,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
殿中央,站着五十余名年轻弟子。
皆是炼气后期至筑基初期的修为,个个气息精悍,眼中带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王程和史湘云站在队伍末尾。
史湘云今日穿了身宗门发的淡红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马尾一晃一晃的,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
“夫君,你看那个——那个人的剑好长!”
“嗯。”
“还有那个——那个女的头发是紫色的!染的吗?”
“……可能是功法所致。”
“哇,那我也要把头发染红!”
王程:“……”
他默默移开目光,看向殿上。
青玄子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召集尔等,是为‘天玄秘境’之事。”
殿中瞬间安静。
“天玄秘境,每百年开启一次,乃上古大能留下的试炼之地。其中机缘无数,亦凶险万分。”
青玄子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秘境有禁制,筑基中期以上修士无法进入。
故此番入内者,皆为我道吾宗炼气后期、筑基初期之菁英。”
他看向白眉剑尊。
白眉剑尊上前一步,沉声道:“规则如下:每宗可入五十人,试炼为期一月。
期间可争夺资源,可生死相搏,但不得屠戮同门——违者,逐出宗门,废去修为。”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至于他宗之人——各安天命。”
殿中气氛骤然凝重。
各安天命——也就是说,若在秘境中遇到其他宗门的弟子,可以杀,也可以被杀。
“此番入秘境者,共有六宗:我道吾宗、玄天宗、沧澜剑宗、血煞门、合欢宗、金刚寺。”
青玄子接口道,“其中玄天宗与我道吾宗素有嫌隙,血煞门行事狠辣,合欢宗诡谲难测。
尔等进入秘境后,需万分小心。”
他看向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一个青年。
那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冷峻,气息沉稳,赫然是筑基初期巅峰的修为。
“凌霄,此番由你带队。”
凌霄子躬身一礼:“弟子遵命。”
王程目光落在他身上。
凌霄子——玄天宗那场比斗中,疯老道提过的名字。
道吾宗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据说已触摸到金丹门槛。
“王程。”
青玄子的声音忽然响起。
王程抬头。
青玄子正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你虽刚入门,但酒师弟力荐你入秘境。你可愿意?”
殿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王程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隐隐的不屑。
“他就是那个体修?”
“听说没有灵根,存不住灵气。”
“啧,体修进秘境?那不是找死吗?”
窃窃私语声不高不低,正好飘进王程耳中。
王程神色不变,淡淡道:“弟子愿意。”
“好。”
青玄子点头,“既如此,你与史湘云便随队同往。记住,秘境凶险,量力而行。”
“是。”
史湘云在一旁悄悄拉了拉王程的衣袖,压低声音:“夫君,那什么秘境里,有宝贝不?”
“……应该有。”
“有架打不?”
“……或许。”
“太好了!”
史湘云眼睛放光,“又可以打架又可以抢宝贝,这差事我喜欢!”
王程:“……”
周围的弟子听到这句话,纷纷侧目。
这史师妹……当真是来试炼的?
不是来郊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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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玄山脉。
晨曦初露,群山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中,偶尔有早起的飞鸟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天玄秘境入口,位于山脉深处的一座古传送阵上。
此刻,传送阵周围已聚满了人。
道吾宗、玄天宗、沧澜剑宗、血煞门、合欢宗、金刚寺——六宗弟子各据一方,泾渭分明。
道吾宗这边,凌霄子为首,二十名弟子肃然列队。
王程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对面的玄天宗阵营。
二十余人,皆是筑基初期或炼气后期,个个气息精悍。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衫男子,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如玉,但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此人绝非表面那般无害。
“那是玄天宗的‘玉面剑客’沈墨尘,”身边一个道吾宗弟子低声介绍,“筑基初期巅峰,剑法极高,据说曾以一敌三,斩杀过三个同阶散修。”
王程微微点头。
他的目光继续在玄天宗阵营中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秦可卿——那日在山洞中与他有过一段孽缘的女子,今日穿着一身淡青流仙裙,气质温婉清冷,正与身边的女弟子低声说话。
而她身侧,站着一个同样身着淡青衣裙的女子。
那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清雅出尘,周身隐隐有灵光流转,正是林黛玉!
第417章 久别重逢
一个多月未见,林黛玉清减了些许,但修为赫然已至练气三层巅峰!
王程心头一震。
林黛玉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中闪过惊喜、思念,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夫君……”
王程正要回应,一个玄天宗弟子忽然挡在林黛玉身前,隔绝了他的视线。
那弟子二十出头,面容英俊,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悬嵌着碧玺的长剑,神态倨傲。
他回头看了王程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
“黛玉师妹,那便是你说的‘夫君’?”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人听见,“体修?没有灵根?啧啧,师妹这般天资,怎会看上这种废物?”
林黛玉脸色一变,正要说话,秦可卿轻轻按住她的手,微微摇头。
那月白锦袍弟子又看向王程,上下打量一番,嗤笑一声:“听说你还跟道吾宗的酒剑仙学了半个月?学了什么?怎么挨揍吗?”
他身后几个玄天宗弟子跟着哄笑起来。
王程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个月白锦袍弟子,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萧长风,”凌霄子忽然开口,语气淡淡,“你若想打,进秘境后随时奉陪。在这里逞口舌之利,未免下乘。”
萧长风笑容一僵。
凌霄子是道吾宗这一代的第一人,名气极大,他不敢轻易得罪。
“凌霄子师兄说得是。”他皮笑肉不笑,“那就秘境里见真章。”
他转身,走回玄天宗阵营,临行前还不忘瞥王程一眼,眼中满是挑衅。
王程依旧没有表情。
但他的手,微微握紧。
史湘云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夫君,那个穿白衣服的,要不要我帮你揍他?”
“……不用。”
“真的?我练气三层了,可厉害了!”
“……我知道。”
“那让我揍他一顿嘛!”
王程转头看她。
史湘云眨着眼,满脸期待。
王程沉默片刻,忽然道:“留着。等进了秘境,让你打个够。”
史湘云眼睛一亮:“成交!”
辰时三刻,日上三竿。
传送阵周围的六宗弟子,纷纷起身。
负责开启阵法的,是六宗各出一位元婴长老。
疯老道代表道吾宗,此刻正抱着酒葫芦,懒洋洋地蹲在阵边。
“时辰到!”
一位血煞门的黑袍老者沉声道。
六位元婴长老同时出手,六道灵力注入传送阵。
阵中光芒大盛,亮得刺目。
“进阵!”
凌霄子一声令下,率先踏入光柱。
道吾宗弟子鱼贯而入。
王程和史湘云走在最后。
踏入光柱的瞬间,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传来,眼前光影交错,仿佛穿梭于时空隧道。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忽然一实。
王程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天地。
天空是淡紫色的,悬挂着两轮太阳——一轮火红,一轮冰蓝,将天地映照得光怪陆离。
脚下是荒原,寸草不生,地面龟裂成蛛网般的纹路,裂缝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像是地底的岩浆在涌动。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山脉,山体呈诡异的黑色,山巅笼罩在紫色的雾气中。
“这就是……天玄秘境?”
史湘云站在他身侧,好奇地四处打量,“好奇怪的地方。天上怎么有两个太阳?”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几声惨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个血煞门的弟子正被一群黑色的怪鸟围攻。
那些鸟体型如鹰,羽毛漆黑如墨,眼中闪着诡异的红光,数量至少有上百只。
三个血煞门弟子拼命抵挡,但怪鸟太多太猛,转眼间就有一人被啄穿了喉咙,倒地而亡。
“快走!”
凌霄子当机立断,“那是‘噬魂鸦’,群居妖兽,惹上一窝就别想脱身!”
道吾宗弟子连忙转移,朝远离战场的方向奔去。
一口气跑出十余里,才在一座黑色山丘后停下。
众人喘息着,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秘境,比想象中更凶险。
凌霄子环顾四周,沉声道:“按之前约定,三人一组,分散探索。
一个月后,在‘天玄峰’汇合。记住——量力而行,活着回来。”
众人纷纷点头,开始组队。
王程、史湘云,再加上一个叫“赵寒”的炼气后期弟子,被分在同一组。
赵寒是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二十三四岁,面容普通,但眼神沉稳,一看就是那种做事靠谱的类型。
“王兄,史师妹,”他抱拳道,“接下来一个月,多多关照。”
王程点头。
史湘云笑眯眯道:“赵师兄放心,我罩着你!”
赵寒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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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第二日。
三人小队深入黑色山脉,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前行。
史湘云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那柄青锋匕,时不时往路边的石缝里戳一戳,看看有没有藏着什么宝贝。
赵寒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块玉简,一边走一边记录地形。
王程走在最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夫君!”史湘云忽然叫道,“你看这个!”
王程上前,见她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株通体火红的草药,叶片肥厚,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隐约有温热的气息散发出来。
“火灵芝?”
赵寒凑过来,眼睛一亮,“还是三百年份的!好东西!”
史湘云喜滋滋地就要伸手去摘。
“慢着。”
王程拦住她,目光落在火灵芝旁边的一块岩石上。
那岩石表面布满青苔,看着普普通通。
但王程分明感觉到,岩石中有微弱的呼吸起伏。
“出来。”
他沉声道。
岩石纹丝不动。
王程不再废话,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屈指一弹。
“砰!”
石头砸在岩石上,岩石应声碎裂——不对,不是碎裂,是“炸开”!
无数碎石飞溅中,一道灰色的身影腾空而起,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那是一只妖兽,体型如狗,皮毛呈岩石般的灰色,背上长着一排骨刺,此刻正瞪着猩红的眼睛,朝王程扑来!
“石甲兽!”
赵寒惊呼,“小心它的骨刺!”
话音未落,石甲兽背上的骨刺猛然炸开,化作十几道灰色流光,朝三人激射!
王程一步踏前,挡在史湘云和赵寒身前,双臂交叉护住头脸。
“噗噗噗噗——!”
骨刺射在他手臂上,刺破衣物,却只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白痕。
石甲兽愣住了。
它那骨刺,连精铁都能射穿,这人怎么没事?
不等它反应过来,王程已欺身而上,一拳轰在它脑门上!
“砰!”
石甲兽应声倒飞,撞在十丈外的岩壁上,滑落下来,不动了。
一拳毙命。
赵寒张大嘴,看着这一幕,半天说不出话。
他听说过王程一拳打飞林照的事,但听说归听说,亲眼所见完全是另一回事。
那石甲兽可是炼气中期的妖兽,皮糙肉厚,寻常刀剑难伤——就这么一拳打死了?
史湘云已经兴高采烈地跑过去,把那株火灵芝小心翼翼挖出来,又蹲在石甲兽尸体旁,掰了根骨刺,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玩意儿挺硬的,”她说,“留着当暗器!”
赵寒:“……”
他开始怀疑,这一路到底是自己在保护他们,还是他们在保护自己。
三人继续深入。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山坳中发现了水源——一条从岩壁渗出的细流,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潭。
潭水清澈见底,隐约有灵光闪烁,竟是难得的灵泉。
“今晚在此扎营。”王程道。
史湘云欢呼一声,跑到潭边捧起水就要喝。
“小心有毒!”
赵寒急忙道。
史湘云回头看他,眨眨眼:“赵师兄,你没闻出来吗?这水有灵气,没毒。”
赵寒一噎。
他确实没闻出来。
这史师妹,看着大大咧咧的,感知竟如此敏锐?
他讪讪地收起玉简,开始帮着扎营。
夜幕降临。
秘境的天黑得很快,两轮太阳落山后,天空变成深紫色,三颗月亮同时升起——一红、一蓝、一紫,将荒原映照得诡异迷离。
篝火燃起,史湘云从储物袋里翻出饕餮子给的各种食材,居然真支起个小锅,开始煮汤。
赵寒看得目瞪口呆。
“史师妹,你……你还带着锅?”
“那当然!”
史湘云理所当然道,“饕餮师叔说了,修炼之人,吃喝最重要!他还给了我一整套厨具呢!”
她从储物袋里一样样往外掏:锅、碗、瓢、盆、刀、铲、勺……甚至还有一小袋盐和一小罐油。
赵寒:“……”
他活这么大,第一次见修士随身带整套厨具的。
王程坐在一旁,看着史湘云忙活,嘴角微微扬起。
这丫头,走到哪里都能过得热热闹闹。
忽然,他眼神一凝。
远处山坳入口,出现了几道身影。
月光下,那些人越走越近,转眼就到了百丈之内。
五个人。
皆是筑基初期修为,穿着玄天宗的服饰。
为首那人,正是白日里出言不逊的萧长风。
他显然也看到了这边的篝火,脚步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丝狞笑。
“哟,这不是道吾宗的几位吗?真是巧啊。”
第418章 久别重逢(2)
萧长风带着四人走来,目光在王程、史湘云、赵寒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史湘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这位师妹生得好生俊俏,怎么跟这种废物混在一起?不如来我玄天宗,师兄我好好指点指点你。”
史湘云正在往锅里加盐,头也不抬:“不去。”
萧长风笑容一僵。
“师妹,你可知道我是谁?我乃玄天宗内门亲传,筑基初期巅峰,只差一步便能突破中期。跟着我,可比跟着那废物强多了。”
史湘云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明亮,坦荡,还带着一丝……嫌弃?
“你谁啊?关我什么事?”
萧长风脸色铁青。
他身后一个玄天宗弟子冷笑道:“萧师兄,何必跟这丫头废话?直接带走就是。
反正秘境里各安天命,少几个人也没人知道。”
赵寒霍然起身,手按剑柄:“你们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
萧长风嗤笑,“小子,你一个炼气后期,也配在本座面前拔剑?
识相的滚远点,饶你一命。不识相……”
他话音未落,王程忽然站起。
他走到史湘云身边,把她护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萧长风。
“你要带谁走?”
萧长风看着他,眼中满是轻蔑。
“废物,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没有灵根的体修,也敢在本座面前张狂?”
他朝身后四人挥挥手,“上,废了他。”
四人同时拔剑,剑光如雪,朝王程扑来!
赵寒脸色大变,就要上前帮忙。
史湘云却拉住他,摇摇头:“别去,看着就行。”
赵寒一愣。
下一刻,他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四道剑光同时刺向王程!
王程不闪不避,任由那四柄剑刺在身上!
“铛铛铛铛——!”
四声金铁交鸣,四柄剑同时崩出缺口!
四个玄天宗弟子虎口震裂,踉跄后退,满脸惊骇!
“这……这是什么肉身?!”
王程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他一步踏前,右拳横扫!
“砰!砰!砰!砰!”
四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四个玄天宗弟子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摔在十丈外的乱石堆里,大口吐血,再也爬不起来!
萧长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王程,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拳。
一拳一个。
四个筑基初期,连一招都挡不住?
这……这还是人吗?
王程缓缓收拳,看向他。
那目光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但萧长风分明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你……你别过来!”
他仓皇后退,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张符箓。
“这是‘遁空符’!你若敢动手,我立刻逃走!等我回宗门禀报长老,你们道吾宗吃不了兜着走!”
王程停步。
他看着萧长风手中的符箓,没有追。
不是因为怕他逃走,而是——
“夫君!”
一个清越的女声从山坳入口传来。
王程回头。
月光下,两道身影正朝这边奔来。
当先那人,一身淡青流仙裙,眉目如画,气质出尘——正是林黛玉!
她身后,还跟着秦可卿。
林黛玉跑到近前,一把抓住王程的手臂,上下打量,眼中满是焦急与关切。
“夫君,你有没有受伤?他有没有伤到你?”
王程摇头:“没事。”
林黛玉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萧长风,眼中满是愤怒:“萧长风!你欺人太甚!”
萧长风脸色铁青,指着林黛玉:“林师妹,你——你敢吃里扒外?!”
“什么吃里扒外?”
林黛玉冷声道,“王程是我夫君,你伤他就是伤我!你若再敢对他动手,我便与你生死台上见!”
萧长风被她这话噎得说不出话。
秦可卿走上前,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四个玄天宗弟子,又看了看王程,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萧师兄,此事是你不对在先。回去后,我会如实禀报师父。”
萧长风脸色涨红,狠狠瞪了王程一眼,收起符箓,带着四个重伤的弟子狼狈离去。
山坳中,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如水,洒在四人身上。
林黛玉握着王程的手,久久不放。
“夫君……”她轻声呢喃,眼中泛起泪光。
这一个多月,她日日思念,夜夜难眠。
如今终于见到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不知从何说起。
史湘云在一旁看着,眨眨眼,忽然笑道:“林姐姐,好久不见!你瘦了!”
林黛玉被她这话逗得破涕为笑:“云丫头,你还是这般没心没肺。”
“那当然!”史湘云理直气壮,“没心没肺,活得长久!”
她拉过林黛玉的手,又看向秦可卿:“这位姐姐是?”
秦可卿微微一福:“小女子秦可卿,见过史姑娘。”
秦可卿!!!
史湘云愣了一下,是宁国府那个蓉大奶奶么?
可她不是早就香消玉殒了么?
不过长得真像?!
“可卿姐姐好!”
史湘云笑眯眯道,“来来来,坐坐坐!我刚煮了汤,一起喝!”
她拉着两人在篝火旁坐下,盛了三碗汤,又翻出饕餮子给的各色点心,摆了一地。
赵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方才还是剑拔弩张的生死搏杀,转眼就成了篝火夜谈?
这史师妹的脑回路,当真与常人不同。
四人围坐在篝火旁,喝着汤,聊着天。
林黛玉把这一个多月的经历细细道来——云静初待她极好,玄天宗的资源也确实丰富,短短一月她便突破到练气三层巅峰。
“只是……”
她看着王程,眼中满是愧疚,“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夫君,却身不由己,被困在那山上。”
王程握紧她的手:“我知道。十年之约,我一定会赢。”
秦可卿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想起那日山洞中的荒唐,想起这个男人在生死关头依旧选择救她,想起自己离开时留下的那枚玉佩……
他,可还记得那晚的事?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王程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秦可卿脸颊微热,连忙移开视线。
史湘云浑然未觉,正兴致勃勃地给林黛玉讲这半个月的趣事:“……然后那个林照,趴在一堆兵器里,跟个王八似的翻都翻不过来!哈哈哈!”
林黛玉掩口轻笑:“云丫头,你还是这般……”
“这般什么?”
“这般……可爱。”
“那是!”
史湘云得意洋洋,又给林黛玉盛了碗汤,“林姐姐多喝点,这汤可补了!”
夜深了。
三颗月亮缓缓西移,将山坳映照得如同梦境。
林黛玉靠在王程肩上,低声道:“夫君,明日我们就要分开了。玄天宗那边,还有任务要完成。”
王程点头:“保重。”
“你也是。”
她抬起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随即红着脸起身,拉着秦可卿离去。
月光下,两道纤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史湘云蹲在篝火旁,托着腮,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忽然叹了口气。
“夫君,”她说,“林姐姐好可怜。”
王程没说话。
史湘云又道:“不过没关系!十年后你一定会赢的!”
她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睡觉睡觉!明天还要找宝贝呢!”
她钻进帐篷,不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王程坐在篝火旁,望着那三颗月亮,久久不动。
远处山巅,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月光下,那人一身白衣,负手而立,周身隐隐有灵光流转。
他望着山坳中那堆篝火,望着篝火旁那道玄色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
那人喃喃自语,“有意思。”
随即转身,消失在山巅。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秘境第三日,黎明。
————
天刚蒙蒙亮,史湘云就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深吸一口带着硫磺味的空气,精神抖擞道:“夫君!今天去哪儿?”
王程正在收拾行装,闻言抬头,目光掠过远处那黑色的山脉。
“往深处走。”他说,“这秘境的核心,应该在山脉深处。”
赵寒也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眼睛道:“王兄说得对。根据宗门给的资料,天玄秘境的核心区域有上古遗迹,可能藏着真正的机缘。”
“那还等什么?”史湘云撸起袖子,“走走走!”
三人沿着干涸的河床继续深入。
越往深处走,地形越险峻。
两侧山势陡峭,岩壁如刀削斧劈,头顶只能看见一线紫色的天空。
脚下是嶙峋的碎石,偶尔能看到一些白骨——有妖兽的,也有人类的。
“小心。”
王程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史湘云和赵寒同时停下,手按兵器。
前方三十丈外,峡谷的出口处,隐隐有灵光闪烁。
那是……有人在斗法!
“过去看看。”王程低声道。
三人收敛气息,贴着岩壁悄然靠近。
峡谷出口处,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谷。
此刻,山谷中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厮杀。
一方是五个穿着血色长袍的修士——血煞门的人。
另一方,是四个穿着月白僧袍的光头——金刚寺的和尚。
双方都是筑基初期和炼气后期的修为,此刻正斗得难解难分。
血煞门修士手段狠辣,招招致命,血色刀光与剑光交织成网,将四个和尚困在中央。
金刚寺的和尚们背靠背结成圆阵,手中禅杖舞得虎虎生风,金色的佛光护住周身,但明显落于下风。
“金刚寺的秃驴,交出那株‘血玉参’,饶你们不死!”血煞门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狞笑着吼道。
“阿弥陀佛!”一个白眉老僧沉声道,“血玉参是我等先发现的,凭什么给你们?”
“凭什么?就凭我血煞门拳头大!”
独眼壮汉厉喝一声,手中血色长刀猛然劈下,刀光化作一道血色长虹,直取白眉老僧!
白眉老僧举杖格挡。
“铛——!”
巨响震彻山谷,老僧连退三步,嘴角溢血。
另外三个和尚也在其他血煞门修士的围攻下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夫君!”史湘云眼睛一亮,“有架打!”
王程看了她一眼。
“想打?”
“想!”
“那就打。”
话音未落,史湘云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第419章 遗迹开启
“住手——!”
她大喝一声,人未至,一团赤红火焰已朝那独眼壮汉当头砸下!
独眼壮汉猝不及防,被火焰逼得连连后退,惊怒交加:“什么人?!”
史湘云落在他身前五丈处,双手叉腰,威风凛凛:“你姑奶奶我!”
独眼壮汉气得七窍生烟:“哪来的黄毛丫头,找死!”
他挥刀就要扑上来,王程已到。
没有废话,没有试探。
一拳轰出!
独眼壮汉瞳孔骤缩,本能地举刀格挡。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血色长刀应声断裂!
拳头去势不减,结结实实轰在他胸口!
“噗——!”
独眼壮汉狂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滑落下来,不动了。
全场死寂。
血煞门剩下的四个修士,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一拳。
又是一拳。
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就这么被打死了?
王程缓缓收拳,看向他们。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滚。”
四人身形一颤,二话不说,转身就逃。
眨眼间消失在峡谷深处。
金刚寺的四个和尚劫后余生,面面相觑,满脸震惊。
白眉老僧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深深一揖:“阿弥陀佛!多谢施主救命之恩!”
王程摆手:“顺手而已。”
“敢问施主尊姓大名?可是道吾宗的高足?”
“道吾宗,王程。”
白眉老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道吾宗以剑道、丹道、阵道见长,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体修?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再次道谢,带着三个师弟匆匆离去——他们也有自己的任务。
山谷中重新安静下来。
史湘云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夫君,你刚才那一拳好帅!”
王程没说话。
但他看着史湘云那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
这丫头,当真是个天生的战士。
---
时光飞逝,转眼已在秘境中度过十日。
这十日里,王程三人经历了大大小小十余场战斗——有与妖兽的,有与其他宗门弟子的。
每一次战斗,王程都以绝对的力量碾压对手。
一拳打爆炼气后期的噬魂鸦王。
三拳轰碎筑基初期的石甲兽首领。
一掌拍飞血煞门三个筑基修士的联手围攻。
渐渐地,关于“道吾宗那个怪物体修”的消息,在秘境中流传开来。
有人说他是筑基期体修,几百年难得一见的妖孽。
有人说他是某个元婴老怪的转世,所以肉身强得离谱。
还有人说他是妖兽化形,根本不是人。
各种传言越传越离谱,但有一点是共识——
不要招惹那个穿玄色衣服的体修。
这一日,三人终于抵达秘境核心——天玄峰。
天玄峰高千丈,直插云霄,山体呈诡异的暗金色,在紫色天空的映照下,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地。
此刻,平地上已聚集了数十人。
道吾宗、玄天宗、沧澜剑宗、血煞门、合欢宗、金刚寺——六宗弟子,各据一方。
王程三人的到来,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看,那个体修!”
“就是他!听说一拳打死了血煞门的屠夫!”
“不止!我亲眼看见他把三个筑基初期打得满地找牙!”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窃窃私语声中,王程神色不变,带着史湘云和赵寒走向道吾宗的驻地。
凌霄子正负手而立,见他们回来,微微点头:“来了。”
王程点头致意,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玄天宗那边。
林黛玉正站在人群中,见他看来,眼中闪过喜悦。
她身侧,秦可卿也静静站着,与王程目光交汇的瞬间,脸颊微热,垂下眼帘。
而在她们身后,萧长风正面色阴沉地盯着王程,眼中满是怨毒。
他身边,还站着几个陌生的玄天宗弟子,个个气息精悍,显然是玄天宗这一代的顶尖人物。
其中一个,最引人注目。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青衫男子,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如玉,负手而立,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他周身隐隐有灵光流转,气息如渊如海——竟是筑基中期!
“那是玄天宗的‘玉面剑客’沈墨尘。”
凌霄子低声道,语气罕见地凝重,“筑基中期巅峰,但据说已触摸到后期门槛。此人,是个劲敌。”
王程微微点头。
沈墨尘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眼望来。
两道目光在空中碰撞。
沈墨尘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王程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
就在这时,天玄峰顶忽然传来一阵轰鸣。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峰顶金光大盛,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那光柱中,隐约可见一座古老的殿宇轮廓,巍峨庄严,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上古遗迹……开启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六宗弟子几乎同时动身,朝峰顶冲去!
王程正要动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王程!”
他回头。
萧长风带着七八个玄天宗弟子,正朝他逼来。
“今日,你走不了!”
萧长风狞笑,“上次的账,咱们好好算算!”
他身后,那几个玄天宗弟子纷纷亮出法器,剑光、刀芒、符箓……各种手段齐出,将王程三人围在中间。
史湘云眼睛一亮:“又有架打?”
赵寒脸色发白,手按剑柄,手心全是冷汗。
对方可是八个人,全是筑基初期!
这怎么打?
王程看了萧长风一眼,又看了看峰顶那道越来越盛的金光。
“云丫头,”他忽然开口,“你想打吗?”
史湘云用力点头:“想!”
“那就打。”
王程踏前一步,挡在她和赵寒身前,“你们退后。”
“夫君,我——”
“退后。”
史湘云嘟起嘴,但还是乖乖拉着赵寒退到十丈外。
萧长风狞笑:“废物,你以为一个人能打八个?”
王程没说话。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猛然沸腾!
那一直压抑着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一股无形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如山如岳,压迫得周围空气都扭曲起来!
萧长风等人脸色骤变!
这股威压……这股力量……
这绝不是一个炼气期体修该有的!
“动手!”
萧长风厉喝,八人同时出手!
剑光、刀芒、符箓、术法……各种攻击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王程淹没!
第420章 王程的怒火
天玄峰下,金光冲天。
八道身影将王程团团围住,杀气如潮。
萧长风退后三步,负手而立,神态倨傲。
“诸位师弟,”他慢条斯理道,“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体修天才’。
没有灵根,存不住灵气,全靠一身蛮力。你们可要小心些,别被他那拳头碰着——碰着可疼了。”
话音落,八个玄天宗弟子齐声大笑。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筑基初期巅峰,手提一柄开山斧,斧刃上隐隐有血光流转,显然是件饮血无数的凶器。
“萧师兄放心!”
黑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我罗森最擅长的就是收拾这种蛮力货色。力气大?力气大有个屁用,打得着人才算本事!”
他朝左右使个眼色。
八人同时散开,呈八卦方位,将王程困在中央。
这是玄天宗的“八卦困龙阵”,八人联手,攻守一体,威力倍增。
便是筑基后期陷入阵中,也讨不了好。
王程站在原地,玄色劲装在杀气中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扫过八人,最后落在萧长风脸上。
那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得让萧长风心里发毛。
“王程!”
萧长风色厉内荏,“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动手!”
话音未落,八人同时出手!
铁牛当先,开山斧劈头盖脸斩下,势大力沉,带起呼啸风声!
左右两侧,两柄长剑如毒蛇吐信,刺向王程肋下!
后方,三张符箓化作火球、冰锥、雷光,封死退路!
上方,最后两人腾空而起,手中法器光芒大盛,蓄势待发!
八卦困龙阵,一击必杀!
王程瞳孔微缩。
这八人配合默契,攻势如潮,每一击都封死一个方位,根本无处可躲!
但他不需要躲。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沸腾,皮肤泛起淡淡的暗金色光泽。
然后,他动了。
不退反进,一拳轰向迎面劈来的开山斧!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开山斧剧颤,罗森虎口崩裂,鲜血迸溅,整个人踉跄后退三步!
但与此同时,左右两柄长剑已刺到肋下!
王程侧身,剑锋擦着他肋骨滑过,刺破衣物,在皮肤上留下两道白痕!
后方火球、冰锥、雷光同时轰在他背上!
“轰轰轰!”
三声巨响,火光、寒气、雷光交织,将王程淹没!
“成了!”一个玄天宗弟子大喜。
但下一刻,他笑容僵住了。
硝烟散去,王程依旧站在原地,玄色劲装后背被炸得稀烂,露出精壮的肌肉。
那肌肉上只有几道浅浅的红痕,连皮都没破!
“这……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
王程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
他一步踏前,已到那惊呼的弟子面前!
那弟子瞳孔骤缩,本能地举剑格挡。
王程一拳轰在剑身上!
“铛!”
长剑应声断裂!
拳头去势不减,结结实实轰在他胸口!
“噗——!”
那弟子狂喷鲜血,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已昏死过去,重重摔在十丈外的乱石堆里。
八去其一!
“稳住阵型!”罗森厉喝,抡斧再次扑上。
剩余七人迅速调整方位,攻势再起!
刀光剑影,术法纷飞,将王程笼罩其中!
王程以一敌七,丝毫不退。
他的拳头如铁锤,每一拳轰出,必有一件法器剧颤;
他的身体如坚盾,任由刀剑术法加身,只留下一道道白痕。
但八卦困龙阵毕竟是玄天宗秘传阵法,七人配合默契,攻守一体,竟渐渐将王程压制住!
“夫君!”
史湘云看得心急,就要冲上去。
赵寒一把拉住她:“史师妹不可!那阵法凶险,你进去只会添乱!”
“可夫君他——”
“相信王兄!”
赵寒咬牙,“他是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点阵仗算什么?”
史湘云咬唇,眼眶泛红,却终于没有冲上去。
但她悄悄摸出那根石甲兽的骨刺,握在掌心,随时准备出手。
阵中,战斗愈发激烈。
王程浑身浴血。
他已击倒三人,剩下五人个个带伤,却依旧死战不退。
罗森半边身子被鲜血染红,却仍抡着开山斧疯狂劈砍,状若疯魔。
“废物!都是废物!”
萧长风在阵外跳脚大骂,“这么多人打一个都打不过?”
他忽然瞥见站在远处的史湘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打不过那个废物,还抓不住那个丫头?”
他悄悄后退几步,绕向史湘云所在的方向。
阵中,王程又是一拳轰飞一个玄天宗弟子。
还剩四人。
但就在这时——
“你要干嘛?!”
史湘云的惊呼声传来!
王程猛地回头,正看见萧长风扑向史湘云,手中长剑寒光闪烁!
“找死!”
王程眼中杀机暴射,就要冲出阵法。
罗森四人岂能让他如愿?
“拦住他!”
罗森厉喝,四人同时出手,刀剑术法齐下,死死缠住王程!
“滚开!”
王程怒吼,一拳轰飞铁牛,但另外三人的攻击已到!
他不得不回身格挡。
就这一耽搁,萧长风已冲到史湘云面前!
“小丫头,乖乖跟我走吧!”
萧长风狞笑,伸手抓向史湘云肩头!
史湘云眼神一凛。
她虽只有练气三层,但性子刚烈,岂会束手就擒?
她不退反进,青锋匕化作一道青光,直刺萧长风咽喉!
“咦?”
萧长风轻咦一声,侧身避过,左手一挥,一道青色灵力射出,正中史湘云手腕!
“当啷!”
青锋匕落地。
史湘云踉跄后退,左手捂着右腕,那里已红肿起来。
“小丫头倒是有几分胆色。”
萧长风笑道,“可惜,修为太差。练气三层,也敢对本座动手?”
他再次伸手,抓向史湘云。
史湘云咬牙,忽然张嘴,一口火焰喷出!
纯阳火灵体的天赋——真火!
火焰虽弱,但纯阳真火至刚至烈,萧长风猝不及防,衣袖被烧出一个大洞!
“贱人!”
萧长风大怒,一巴掌扇在史湘云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
史湘云被打得踉跄后退,脸颊红肿,嘴角溢血。
但她没有倒,更没有哭。
她死死盯着萧长风,眼中满是倔强和不屈。
“你……敢打我?”她一字一顿。
萧长风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随即更怒:“打你又怎样?一个练气三层的废物,也敢——”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萧长风——!!!”
那声音如炸雷般响彻山谷,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萧长风骇然回头。
阵中,王程双目赤红如血,周身暗金色光芒大盛!
他一拳轰出,拳风呼啸,竟将面前三个玄天宗弟子同时轰飞!
三人人在半空就狂喷鲜血,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罗森也被这一拳的余威震得踉跄倒退,开山斧脱手飞出!
八卦困龙阵,彻底溃散!
王程冲出阵法,一步十丈,眨眼间已到萧长风面前!
那目光,如修罗降世,杀意滔天!
萧长风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不是人的眼神,是凶兽,是杀神!
“你……你别过来!”
他仓皇后退,手忙脚乱地摸出遁空符,符箓亮起,就要激发。
但王程更快!
一拳轰出!
拳头未至,拳风已到!
萧长风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扑面而来,胸口一闷,一口鲜血喷出!
遁空符脱手飞出!
王程的拳头停在他面门前三寸处。
拳风刺得他脸颊生疼,冷汗涔涔而下。
“你……你敢杀我?”
萧长风色厉内荏,“我是玄天宗内门亲传!杀了我,玄天宗必与道吾宗开战!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萧长风,拳头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在极力克制杀意。
史湘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夫君……我没事。”
王程回头。
史湘云站在三丈外,半边脸颊红肿,嘴角还有血迹,但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真的没事,”她说,“就是挨了一巴掌,不疼。”
她越是这样说,王程心中的怒火越是炽烈。
他转过头,看向萧长风。
那目光,让萧长风从心底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今日,我不杀你。”
王程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但这只手必须给我留下。”
但就在这时——
“好大的口气!”
第421章 硬刚筑基后期
王程好似没听见。
他只是死死盯着萧长风。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拳头,是手掌。
五指如铁钩,扣住了萧长风的左臂。
萧长风一愣,随即脸色剧变:“你要干什么——啊——!!!”
“咔嚓!”
清脆的骨骼碎裂声!
王程生生拧断了萧长风的左臂!
不是折断,是拧碎——从手腕到肘弯,骨头碎成了七八截!
“啊——!!!”
萧长风的惨叫声响彻山谷,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抱着左臂在地上打滚,冷汗混着泪水糊了满脸。
那只手,彻底废了。
就算有灵丹妙药,也休想恢复如初。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当众废了玄天宗内门亲传的胳膊——还是在萧长风已经认输、搬出宗门威胁之后?
这疯子不要命了?!
但就在这时——
“好大的胆子!”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青色剑光破空而来,眨眼间落在场中。
剑光散去,露出一个青衫男子的身影。
正是玄天宗的“玉面剑客”沈墨尘!
他负手而立,周身气息如渊如海,但此刻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满是寒意。
他的目光扫过在地上打滚哀嚎的萧长风,又落在王程身上,眼中杀机闪烁。
“我让你住手,你没听见?”
他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
沈墨尘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
只一步,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如山岳般压向王程!
筑基后期巅峰的威压!
王程身形微晃,却硬生生扛住,没有后退半步。
“当着我的面,废我玄天宗的人,”沈墨尘一字一顿,“你这是在找死。”
他又踏前一步,威压更盛!
王程脚下青石地面龟裂,却依旧纹丝不动,只是缓缓抬起染血的右拳。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要打便打。
沈墨尘眼中怒意更盛,第三次迈步,这次,他周身剑气涌动,化作一柄无形的剑,直刺王程眉心!
这是剑意!
金丹之下,能领悟剑意者凤毛麟角!
王程瞳孔微缩,正要出手——
“沈墨尘!你敢!”
一个清越的女声响起!
紧接着,一道淡青剑光从天而降,斩在那无形剑意上!
“轰!”
剑意溃散,剑气四溢!
沈墨尘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向来人。
王程也循声望去。
来人一身淡青流仙裙,眉目如画,气质出尘,正是林黛玉!
她身后,还跟着秦可卿!
林黛玉快步走到王程身边,将他护在身后,怒视沈墨尘:“沈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沈墨尘眉头微皱:“林师妹,此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林黛玉冷笑,“王程是我夫君,你伤他就是伤我,怎会与我无关?
更何况——萧长风先对我妹妹动手,废他一只胳膊,已经是轻的!”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夫君?林师妹有夫君了?”
“那个体修?怎么可能!”
“林师妹可是先天木灵体,怎会嫁个没有灵根的废物?”
议论声此起彼伏。
沈墨尘脸色微沉:“林师妹,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是我玄天宗弟子,婚姻大事,需宗门首肯。至于萧长风——”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他做错了事,自有宗门处置,轮不到一个外人动私刑!”
“处置?”
林黛玉冷笑,“沈师兄说得好听。萧长风在秘境里横行霸道多少回了?玄天宗处置过他一次吗?”
沈墨尘眉头皱得更紧。
他看向秦可卿:“秦师妹,你也是来阻我的?”
秦可卿缓步上前,与林黛玉并肩而立。
她微微一福,声音轻柔却坚定:“沈师兄,萧长风先动手伤人,理亏在先。
王公子虽下手重了些,但事出有因。此事若闹大,对玄天宗名声不利。还请师兄三思。”
沈墨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玉,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好,很好。”
他看向王程,“体修,你倒是好福气。有两位师妹为你出头——但你当着我的面废我玄天宗的人,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朝身后一挥手。
又有五道身影从人群中走出,个个气息精悍,皆是筑基初期!
加上沈墨尘,一共六人!
“我也不欺负你。”
沈墨尘淡淡道,“你我单打独斗,三招为限。你若能接下我三招,今日之事,一笔勾销。”
“若接不住呢?”
“接不住——”
沈墨尘眼中寒光一闪,“就跪下来,给我玄天宗这些受伤的弟子磕三个头,然后——你用哪只手废的萧长风,我就废你哪只手。”
此言一出,史湘云第一个跳起来:“放你娘的屁!凭什么?”
沈墨尘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练气三层,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他随手一挥,一道剑气射出,直取史湘云!
快如闪电!
史湘云根本来不及反应!
王程眼中寒光暴射,就要出手——
但有人更快!
一道青色剑光后发先至,斩在那道剑气上!
“砰!”
剑气溃散!
秦可卿缓缓收剑,站在史湘云身前,与沈墨尘对视。
“沈师兄,”她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冷意,“对一个练气三层的小丫头出手,有失身份吧?”
沈墨尘眉头微挑:“秦师妹,你也要与我动手?”
“不敢。”
秦可卿淡淡道,“但王程公子于我有恩,我欠他一条命。今日谁想动他,先问过我手中剑。”
她周身气息涌动,筑基中期的威压释放开来!
沈墨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秦可卿在玄天宗一直低调,没想到实力竟如此之强!
“好,很好。”
他笑了,笑容越来越冷,“既然秦师妹执意要护着外人,那就别怪师兄不念同门之谊了。”
他踏前一步,剑意再起!
秦可卿不退,同样释放剑意!
两股剑意在空气中碰撞,发出“嗤嗤”的爆鸣声!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众人一愣,看向声音的来源——王程。
他缓步上前,越过林黛玉、越过秦可卿,站在沈墨尘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丈。
一个玄衣墨氅,浑身浴血,气息却如山岳沉稳。
一个青衫长剑,剑气冲霄,眼中杀意凛然。
王程看着沈墨尘,一字一顿:
“三招是吧?我接。”
“夫君!”林黛玉和史湘云同时惊呼。
王程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退后。”
林黛玉咬唇,想说什么,却被秦可卿轻轻拉住。
“相信他。”秦可卿低声道。
沈墨尘笑了。
“有胆色。”他说,“那就接招吧。”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剑气骤然凝实,化作一柄丈许长的青色巨剑,悬浮于头顶!
“第一招——青虹贯日!”
巨剑呼啸而下,如流星坠地,直取王程!
剑未至,剑风已到!
王程脚下青石地面被剑气刮出道道沟壑!
这一剑,足以重创任何筑基中期!
王程瞳孔微缩,周身气血沸腾,暗金色光芒大盛!
他双拳齐出,如双龙出海,硬撼那青色巨剑!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爆发,席卷四方!
周围众人纷纷后退,修为低的直接被气浪掀翻!
硝烟散去。
王程站在原地,脚下青石地面龟裂出一个丈许深的坑。
他双臂微微颤抖,拳头上鲜血淋漓,但依旧站得笔直。
那青色巨剑,碎了。
沈墨尘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好肉身。”他赞道,“第二招——剑破九霄!”
他双手掐诀,周身剑气暴涨,化作千千万万道剑光,铺天盖地朝王程射去!
每一道剑光,都足以洞穿金石!
千剑齐发,避无可避!
王程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
他冲入剑光之中,双拳如暴雨般轰出!
一拳碎十剑!
十拳碎百剑!
百拳碎千剑!
拳影漫天,剑光迸溅!
他以血肉之躯,硬撼千剑!
最后一剑消散时,王程浑身浴血,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剑痕,最深的一道,几乎可见白骨。
但他依旧站着。
目光如炬,战意滔天!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以肉身硬撼千剑……这还是人吗?
沈墨尘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丝认可,也带着一丝忌惮。
“好一个体修。”
他缓缓抬手,周身剑气再次凝聚,这一次,比前两次更加恐怖!
那剑气不再是青色,而是淡淡的金色!
“第三招,是我最强一击,名为‘破天’。”
他说,“能接下这一招,你赢。”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双臂,摆出一个防守的姿势。
但他周身的气息,却在疯狂攀升!
那一直压制着的力量,在生死关头,终于彻底释放!
暗金色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如同一尊暗金色的战神!
沈墨尘瞳孔微缩。
这股气息……这股力量……
绝不是一个炼气期体修该有的!
但他已没有退路!
“破天——!!!”
他厉喝一声,那金色巨剑呼啸而下!
这一剑,天地变色!
剑锋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空间仿佛都被撕裂!
王程怒吼,双拳齐出,正面迎上!
就在拳剑即将碰撞的瞬间——
两道身影同时冲入战场!
一道淡青,一道火红!
林黛玉和史湘云!
“夫君,我们一起!”
史湘云浑身燃起赤红火焰,虽是练气三层,但那纯阳真火至刚至烈,竟也烧得空气滋滋作响!
林黛玉双手掐诀,周身青光流转,无数藤蔓虚影从地面钻出,缠绕向那金色巨剑!
秦可卿也出手了!
她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取沈墨尘!
“沈师兄,得罪了!”
剑光太快,沈墨尘不得不分神应对!
“铛——!”
两剑相交,秦可卿连退三步,沈墨尘也晃了晃。
就这一晃的功夫,金色巨剑威力稍减!
王程的拳头,林黛玉的藤蔓,史湘云的真火,同时轰在巨剑上!
“轰隆——!!!”
这一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整个天玄峰都晃了三晃!
金色巨剑轰然破碎,化作漫天光点!
沈墨尘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连退五步!
王程三人也不好受——王程浑身浴血,单膝跪地;
林黛玉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史湘云更惨,一口鲜血喷出,直接昏了过去。
“云丫头!”
王程抱起史湘云,眼中满是焦急和心疼。
秦可卿落在他身边,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塞进史湘云口中。
“这是‘回春丹’,疗伤圣品。”
她低声道,“她只是脱力,没有性命之忧。”
王程这才松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沈墨尘。
沈墨尘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良久。
沈墨尘缓缓擦去嘴角血迹,忽然笑了。
那笑容,复杂难言——有怒意,有忌惮,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好一个体修。”他说,“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他转身,挥手道:“带上萧长风,走!”
玄天宗弟子扶起受伤的同伴,又抬起还在哀嚎的萧长风,跟着沈墨尘离去。
萧长风被人架着,回头狠狠瞪了王程一眼。
那眼中,满是不甘、怨毒,还有一丝恐惧。
但王程没有看他。
他只是抱着史湘云,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迹。
林黛玉蹲在他身边,低声道:“夫君,云丫头会没事的。”
王程点头,没有说话。
秦可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忽然开口:“王公子,秘境凶险,你们保重。”
她转身,也要离去。
“秦姑娘。”王程忽然叫住她。
秦可卿回头。
王程看着她,一字一顿:“多谢。”
秦可卿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如昙花一现。
“公子不必谢我。我说过,欠你一条命。”
她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林黛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但她没有问。
只是轻轻靠在王程肩上,低声道:“夫君,我们也走吧。”
王程点头,抱起史湘云,缓缓朝道吾宗的驻地走去。
身后,天玄峰上的金光越来越盛,上古遗迹的大门,正在缓缓开启。
第422章 林黛玉破阵
天玄峰顶,金光万丈。
那光柱粗逾十丈,直插云霄,将整座山峰映照得如同镀上一层金箔。
光柱之中,那座古老的殿宇轮廓愈发清晰——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通体以某种淡金色的玉石砌成,在金光中泛着温润的莹光。
殿门高三丈,宽两丈,门楣上刻着三个古篆大字——“天玄殿”。
字体古朴苍劲,隐隐有剑意流转,多看几眼竟让人双目刺痛。
“开了开了!”
“上古遗迹!真正的上古遗迹!”
“冲啊——!”
六宗弟子如潮水般涌向殿门。
王程抱着史湘云,混在人群中缓缓前行。
林黛玉紧跟在侧,一手搀扶着王程的臂弯,一手握着那柄青锋匕,警惕地环顾四周。
“夫君,你的伤……”林黛玉低声道,眼中满是心疼。
王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玄色劲装已破烂不堪,露出精壮的胸膛和手臂。
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剑痕,最深的一道从肩膀斜拉到腰际,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
血迹糊了满身,有的已经干涸成暗红色,有的还在缓缓渗出。
但他步伐沉稳,气息平稳,甚至还有余力抱着个人。
“无妨。”他淡淡道,“皮外伤。”
林黛玉咬唇。
她知道夫君体质特殊,但亲眼见到这般伤势,还是心疼得厉害。
“夫君,”史湘云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王程的下巴,“咱们到哪儿了?”
“天玄殿门口。”王程低头看她,“醒了?”
“嗯……”
史湘云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刚才那个沈墨尘呢?打赢了没?”
“打完了。”
“谁赢了?”
“平手。”
史湘云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夫君真厉害!筑基后期都打不死你!”
王程:“……你这夸人的方式倒是别致。”
林黛玉在一旁掩口轻笑。
史湘云挣扎着要下来:“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王程依言将她放下。
史湘云落地,晃了晃,站稳了。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但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四处张望。
“哇!这就是上古遗迹?好漂亮!”
她指着那淡金色的殿门,“这门是什么做的?金子?不对,金子没这么亮……”
“应该是‘金精玉’。”
林黛玉道,“我在宗门典籍中见过记载,此玉产于灵脉深处,百年方得一寸,用来炼制法器,可大幅提升品质。
这么大一块……怕是整条灵脉都挖空了。”
“那得值多少灵石?”史湘云眼睛放光。
“无价。”
“那咱们能不能撬一块带走?”
王程:“……先进去看看。”
三人随着人流踏入殿门。
入目的瞬间,史湘云倒吸一口凉气。
殿内广阔得惊人——长宽足有千丈,高也有数十丈,三十六根盘龙巨柱巍然矗立,每一根柱上都刻满密密麻麻的阵法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
地面铺着某种墨色玉石,光可鉴人,能清晰映出人的倒影。
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最惊人的是——
大殿中央,悬浮着三团光球。
一团金色,一团银色,一团紫色。
每一团光球都有丈许大小,里面隐约可见物品的轮廓——有兵器,有卷轴,有玉瓶,有矿石……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那是……上古修士的遗宝!”有人惊呼。
“我的天!这么多!”
“快抢啊——!”
人群瞬间沸腾,朝那三团光球冲去。
但冲到近前,众人却齐齐停步。
光球周围,有一层透明的光罩,光罩上流转着繁复的阵纹,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是……阵法禁制!”
“至少是元婴期修士布下的!”
“怎么办?硬闯?”
有人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及光罩,光罩上光芒一闪,一道电弧劈下!
“啊——!”
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浑身焦黑,摔在地上抽搐不止。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再不敢妄动。
王程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过那三团光球,又扫过那些阵纹,眉头微皱。
他虽无法修炼灵气,但疯老道教了他不少阵法的基本知识——这禁制确实厉害,但并非无解。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大殿中回荡:
“有缘者入此殿,可得本座遗宝。”
“然宝物有灵,有德者居之。欲取宝物,需过三关。”
“第一关——破阵。”
“一炷香内,解开禁制者,方可进入下一关。”
话音落下,光罩上的阵纹忽然大亮,化作无数道符文,在空中流转飞舞。
众人傻眼了。
破阵?
在场大多是炼气期、筑基期的年轻弟子,有几个懂阵法的?
就算懂,也是半吊子水平。
这种上古大能布下的禁制,怎么破?
“我来试试!”
一个穿着沧澜剑宗服饰的青年上前,闭目感应片刻,双手掐诀,一道剑光射向光罩。
光罩纹丝不动。
青年脸色涨红,又试了三次,依旧无用。
其他人也纷纷尝试,有的用蛮力轰击,有的用符箓试探,有的甚至拿出阵盘推算——全都没用。
一炷香很快烧完了一半。
“完了完了,这关过不去了……”
“难道眼睁睁看着宝贝拿不到?”
“早知道就该带个阵法师来!”
人群中,林黛玉忽然拉了拉王程的衣袖,低声道:“夫君,我或许可以试试。”
王程看向她。
林黛玉脸颊微红:“我在玄天宗学过一些阵法基础,虽然不算精通,但……这个禁制似乎是以五行相生之理运转的。我能感应到它的灵力流动轨迹。”
“那就试试。”王程道。
林黛玉点点头,走到光罩前,闭上眼。
她双手虚按在光罩上,没有触碰,只是隔着寸许距离,细细感应。
眉心一点灵光若隐若现。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周围众人渐渐注意到她,纷纷围拢过来。
“这女修在干什么?”
“好像是在破阵?”
“她能行吗?看着才练气三层……”
“嘘!别吵,让她试试!”
林黛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微蹙,睫毛轻轻颤动。
她能“看”到,那光罩中无数道灵力交织成网,顺着某种玄妙的轨迹运转。
金生水,水生木……
木……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一缕青色灵力从指尖溢出,缓缓融入光罩。
光罩微微一颤。
那流转的阵纹,竟渐渐慢了下来。
“有反应了!”有人惊呼。
林黛玉不为所动,继续输出灵力。
青色灵力顺着阵纹的轨迹,如游鱼般穿梭,引导着那些原本狂暴的灵力,一点点归于平静。
金生水,水生木……
木克土,土克水……
她利用五行相生相克的原理,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阵纹的运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炷香即将燃尽。
就在最后一缕青烟飘起的瞬间——
光罩上的阵纹骤然停滞,随即“嗡”的一声,缓缓消散!
“破了!真的破了!”
“我的天!她破解了上古禁制!”
“这女修是谁?玄天宗的?太厉害了吧!”
欢呼声震天响起。
林黛玉睁开眼,脸色苍白,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王程上前扶住她:“没事吧?”
“没事……”
林黛玉靠在他肩上,虚弱地笑了笑,“就是灵力消耗太大……休息一下就好。”
史湘云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林姐姐你好厉害!连阵法都会!”
“只是……恰好学过一些……”林黛玉轻声道。
光罩彻底消散。
三团光球失去了束缚,缓缓飘落,悬浮在离地三尺处。
众人眼睛都红了,却没人敢动。
因为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关,破阵者——此女。”
“第二关,由她指定三人,入光幕内挑选宝物。其余人,不得入内。”
话音落下,一道金色光幕从地上升起,将三团光球笼罩在内,只留下一个丈许宽的入口。
光幕上流转着恐怖的威压——元婴期以下擅闯者,死。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齐刷刷看向林黛玉。
那目光,有羡慕,有嫉妒,也有热切。
“这位师妹!选我选我!”
“我出灵石!一万块下品灵石,换一个名额!”
“我出丹药!筑基丹三颗!”
“我法器任挑!”
林黛玉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往王程身后躲了躲。
王程挡在她身前,目光扫过那些激动的人群,淡淡道:“安静。”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众人想起方才他在山脚下以一敌八的恐怖战绩,纷纷闭嘴。
林黛玉定了定神,轻声道:“我选……我夫君,还有我妹妹,还有……”
她看向人群中的秦可卿。
秦可卿正静静站着,见她望来,微微一怔。
“秦师姐。”林黛玉道,“请你也一起来。”
秦可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微微颔首:“多谢林师妹。”
三人跟着林黛玉,踏入光幕。
身后,无数道目光追随,有羡慕,有嫉妒,有遗憾,也有不甘。
光幕内,三团光球静静悬浮。
靠近了看,里面的宝物更加清晰。
金色光球中,有一柄长剑,剑身修长,通体呈淡金色,剑柄上镶嵌着一颗鸽卵大的赤红宝石,剑鞘上刻满繁复的符文。
还有一卷淡金色的玉简,隐约可见“金阳剑诀”四个古篆。
银色光球中,是一套护甲——战甲、护腕、护膝,通体银白,流转着淡淡的月华。旁边还有一瓶丹药,三株灵草。
紫色光球中,物品最多——有七八个玉瓶,一堆各色矿石,几张兽皮卷轴,还有一面巴掌大的紫色令牌,令牌上刻着“天玄”二字。
“好东西……”史湘云眼睛放光,“全是好东西!”
林黛玉看向王程:“夫君,你先挑。”
王程摇头:“你破的阵,你先选。”
“可是——”
“没有可是。”
林黛玉咬唇,最终还是点点头,走到金色光球前,伸手探入。
手指穿过光球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那柄淡金长剑仿佛有了灵性,轻轻颤了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林黛玉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剑身出鞘的刹那,金光大盛!
剑身上刻着两个古篆——“金曦”。
“好剑!”
秦可卿赞道,“至少是上品法器,距离灵器也只差一线。”
林黛玉将剑归鞘,收入储物袋,又取了那卷《金阳剑诀》。
轮到史湘云。
她毫不犹豫地走向紫色光球,把那堆东西一股脑儿全搂了出来。
“我的!都是我的!”
她抱着那堆宝物,笑得眼睛眯成月牙,蹲在地上一样样翻看。
“这是什么?丹药?留着留着!”
“这是什么石头?好漂亮!留着!”
“这是什么皮?软软的,能做衣服!留着!”
“咦?这个令牌……好像没什么用,也留着!”
王程:“……你倒是挑得仔细。”
“那当然!”
史湘云理直气壮,“饕餮师叔说了,出门在外,能拿的全拿,一个子儿都不能留给别人!”
秦可卿掩口轻笑。
她也取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从银色光球中取了那套护甲,又取了一瓶丹药。
最后剩下银色光球中的三株灵草和几件小东西,王程随手收入囊中。
分配完毕,四人走出光幕。
刚踏出光幕,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关已过其二。第三关——守住宝物七日。”
“七日内,尔等需在天玄殿内守护所得宝物。七日后,禁制自解,方可离去。”
“期间若有他人抢夺,各安天命。”
话音落下,光幕忽然收缩,化作一个丈许方圆的光罩,将林黛玉、史湘云、秦可卿、王程四人笼罩在内。
光罩外,众人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热起来。
守住宝物七日?
也就是说——这七天内,谁都可以来抢?
“哈哈!好!”
一个血煞门的独眼壮汉大笑,“守住七日?老子倒要看看,你们四个怎么守!”
“诸位!”
他振臂一呼,“宝物有能者居之!他们四个独占那么多,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当然不能!”
“抢他娘的!”
人群骚动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围向光罩。
但光罩上有禁制,一时半会儿破不开。
“先破禁制!”有人喊道。
于是,数十人同时出手,刀剑术法齐下,轰击光罩。
“轰轰轰!”
巨响震天,光罩却纹丝不动。
“这禁制……至少是元婴期布下的!”有人惊呼。
“那怎么办?等它自己消散?”
“等它消散?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计可施。
第423章 禁制破了
天玄殿内,金光渐敛,四色光罩如倒扣的琉璃碗,将王程四人护在其中。
光罩外,人群骚动了片刻,便渐渐散去。
不是不想抢,是那禁制太硬。
数十人轰了一炷香,刀剑术法轮番上阵,那光罩连条裂纹都没出现,反倒震得几个用力过猛的口吐鲜血。
“他娘的,这破罩子比乌龟壳还硬!”
“散了散了,与其在这儿干瞪眼,不如去别处找找机缘。这天玄殿大得很,又不是只有这一处宝贝。”
“说得对,走!”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转眼间,光罩外只剩下七八个人。
王程透过淡金色的光幕看去,这七八人皆是筑基初期修为,服饰各异——两个血煞门的红袍壮汉,三个合欢宗的妖艳男女,还有两个沧澜剑宗的青衣剑修。
他们没走,也不动手,就那么散落在光罩周围,或坐或站,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眼神闪烁。
“这些人……”林黛玉眉头微蹙,“想干什么?”
“等呗。”
史湘云蹲在地上,正兴致勃勃地清点那堆宝贝,头也不抬,“等禁制自己消散,等咱们出去,等咱们落单。”
她拿起那面紫色令牌,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跟咱们村口那只老黄狗似的,蹲在骨头旁边等,等没人了就扑上去。”
秦可卿忍不住莞尔:“史妹妹这比喻倒是贴切。”
王程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光罩外那七八人,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平静,却让其中几个心里莫名发毛。
“怕什么?”
一个血煞门的红袍壮汉低声道,“他再厉害也是人,刚才跟沈墨尘打那一场,你没看见他伤成什么样?
浑身是血,骨头都露出来了。这会儿八成是强撑着。”
“刘兄说得对。”
另一个合欢宗的妖艳女子掩口轻笑,“咱们七八个人,还怕他一个半死不活的体修?”
话虽如此,他们却谁也没有贸然动手。
毕竟那光罩还在,动手也是白费力气。
于是,双方就这么对峙着。
光罩内,史湘云清点完宝贝,开始生火煮汤。
是的,她又把锅掏出来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理直气壮道,“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
林黛玉和秦可卿相视而笑,也跟着帮忙。
王程盘膝坐在一旁,闭目调息。
他身上那些剑痕还在,有些甚至还在渗血,但他气息平稳,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虚弱。
光罩外,那七八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她居然在煮汤?”
“这是什么路数?”
“合欢宗那女子舔了舔嘴唇,“还挺香……”
“香个屁!”
血煞门的刘姓壮汉咽了口口水,“专心盯着,别被他们迷惑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两个时辰。
四个时辰。
六个时辰。
天玄殿内不分昼夜,那三团光球已彻底消散,只剩下这四色光罩和一地狼藉。
光罩外的七八人,已经从站着变成坐着,又从坐着变成躺着。
“妈的,到底还要等多久?”一个沧澜剑宗的弟子嘟囔道。
“急什么?”刘姓壮汉瞪他一眼,“七日之期,这才过去六个时辰。早着呢。”
“可那小子……”
另一个血煞门弟子指着光罩内的王程,“他好像在调息。万一他伤好了怎么办?”
“伤好了又怎样?”刘姓壮汉冷笑,“咱们七八个人,还怕他一个?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萧长风走之前说了,那小子跟沈墨尘那一战,至少用了七成力。他现在就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
提到萧长风,几个人的眼神都闪烁了一下。
萧长风走的时候,确实说了不少话——
“那王程就是个纸老虎!别看他一拳打飞我那几个师弟,那是仗着阵法没成型!真要单打独斗,他也就那么回事!”
“你们想想,他跟沈墨尘打了三招,现在什么样子?浑身是血,骨头都露出来了!这种伤,没有十天半个月别想恢复!”
“现在就是杀他的最好时机!等禁制一散,你们七八个人一起上,他必死无疑!
他身上的宝物,还有他那两个女人的——都是你们的!”
“至于我?我手断了,就不凑这个热闹了。等你们得手,分我一成就行。”
话说得漂亮,人却跑得飞快。
刘姓壮汉现在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刘兄,”一个合欢宗男子凑过来,“那萧长风……靠谱吗?”
刘姓壮汉沉默片刻,咬牙道:“不管靠不靠谱,咱们都等了六个时辰了。总不能白等吧?”
“也是……”
七日之期,第三天。
光罩外,那七八人已经换了两拨——有两个血煞门的等不及,骂骂咧咧地走了,又来了三个合欢宗的补上。
此刻,光罩外还剩下九个人。
两个血煞门,四个合欢宗,三个沧澜剑宗。
光罩内,史湘云的汤已经煮了三轮,食材消耗了大半。
林黛玉盘膝坐在一旁,膝上摊着那卷《金阳剑诀》,正闭目参悟。
秦可卿也在修炼,周身隐隐有灵光流转。
只有王程,依旧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他身上的伤痕,已经开始结痂,有些浅的甚至已经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
光罩外,那九人看得越来越不安。
“刘兄,那小子的伤……好像在愈合?”
“不可能!”刘姓壮汉沉声道,“那种伤,怎么可能三天就好?”
“可你看他手臂上那道……”
“闭嘴!”
第四日。
王程睁开眼,缓缓站起身。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周身骨骼发出轻微的爆鸣声。
身上的伤痕,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只剩下最深的几道还留着浅浅的红痕。
光罩外,九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刘兄……他的伤……”
“我看见了!”
“咱们……还等吗?”
刘姓壮汉咬牙:“等!都等了四天了,现在走,前功尽弃!”
第五日。
第六日。
第七日。
最后一天。
光罩内,史湘云已经把能煮的东西都煮完了,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用那根石甲兽骨刺戳地面。
“夫君,什么时候能出去啊?我都快闷死了。”
“快了。”王程站在光罩边缘,目光扫过外面的九个人,“今夜子时,禁制自解。”
光罩外,九个人已经站了起来,刀剑出鞘,法器在手。
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子时。
四色光罩忽然闪烁了一下,随即“嗡”的一声,缓缓消散。
几乎在同一瞬间,九道身影同时扑向王程四人!
“动手!”
刘姓壮汉厉喝一声,手中血色长刀化作一道血光,直取王程头颅!
另外八人紧随其后,刀光剑影,术法纷飞,将四人团团围住!
然而——
王程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柄血色长刀劈向自己。
“铛——!!!”
金铁交鸣,血光迸溅!
刘姓壮汉一刀劈在王程肩上,却只砍破衣物,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愣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
王程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白痕,又抬头看向他。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七天前,沈墨尘的剑能伤我。你的刀,不行。”
话音未落,他一拳轰出!
刘姓壮汉瞳孔骤缩,本能地举刀格挡!
“铛——!!!”
血色长刀应声断裂!
拳头去势不减,结结实实轰在他胸口!
“噗——!”
刘姓壮汉狂喷鲜血,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就昏死过去,重重摔在十丈外的玉砖地面上,一动不动。
全场死寂。
剩下的八个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一拳。
又是一拳。
一拳打飞一个筑基初期?
他七天前不是还伤得那么重吗?
他的伤……好了?
“刘兄!刘兄!”
一个血煞门弟子扑到刘姓壮汉身边,探了探鼻息,“还……还活着……”
“走!”
一个合欢宗男子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另外七人也如梦初醒,转身就逃!
“想跑?”
史湘云早就憋坏了,此刻见他们要跑,第一个冲了出去!
她虽然只有练气三层,但速度极快,眨眼间就追上一个合欢宗女修,青锋匕化作一道青光,直刺后心!
那女修回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练气三层,也敢追我?”
她随手一挥,一道粉色烟雾喷出,罩向史湘云。
史湘云猝不及防,吸了一口,顿觉头晕目眩,脚步踉跄。
“云丫头!”林黛玉惊呼,就要冲上去。
但她刚一动,两道青色剑光已到面前!
两个沧澜剑宗的剑修,联手拦住了她!
“小娘子,别急着走啊!”
一个青衣剑修狞笑,长剑化作漫天剑影,罩向林黛玉!
林黛玉脸色微变,金曦剑出鞘,金光大盛!
“铛铛铛铛!”
剑光碰撞,火花四溅!
林黛玉虽然只有练气三层,但金曦剑是上品法器,剑诀也是上古真传,竟勉强挡住了两个筑基初期剑修的联手!
但勉强就是勉强,十招过后,她已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林师妹,我来助你!”
秦可卿纵身而来,长剑化作一道惊鸿,逼退一个剑修!
两人背靠背,与两个剑修战在一处!
第424章 今日谁也别想跑
四色光罩消散的瞬间,杀意如潮水般涌来。
九道身影从不同方位扑向四人,刀光剑影,术法纷飞,将天玄殿这片角落化作修罗场。
然而王程一拳轰飞刘姓壮汉后,剩下的八人胆气已丧,四散而逃。
“想跑?”
史湘云憋了七日,早就手痒难耐,见那些人逃窜,眼睛一亮,第一个冲了出去!
她虽然只有练气三层,但速度极快,脚下生风,眨眼间就追上一个穿着粉红罗裙的合欢宗女修。
那女修约莫二十五六岁,生得妖艳妩媚,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身姿曼妙,逃遁时裙裾飞扬,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腿。
她回头见追来的只是个练气三层的小丫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小丫头片子,练气三层也敢追姐姐?”
她忽然停步转身,纤纤玉手一挥,袖中飞出一团粉红色的烟雾,劈头盖脸罩向史湘云!
“小心!”林黛玉惊呼。
但已经晚了。
史湘云冲得太快,收势不及,一头扎进那粉红烟雾中。
烟雾入鼻,一股甜腻腻的香气直冲天灵盖。
史湘云顿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脚下踉跄,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摇晃、重叠。
“这……这是什么……”
她喃喃道,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那合欢宗女修掩口娇笑,笑得花枝乱颤:“哎哟,小妹妹,这是姐姐的‘温柔乡’,专治你这种毛手毛脚的小丫头。怎么样?舒服吗?”
她说着,莲步轻移,朝史湘云走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剑尖直指史湘云咽喉。
“长得倒是水灵,可惜是个傻子。追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修为?”
短剑刺下——
就在剑尖距离史湘云咽喉只有三寸的瞬间,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那女修身侧!
“什么——”
女修瞳孔骤缩,话没说完,一只大手已扣住她握剑的手腕!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短剑脱手落地。
“啊——!!!”
女修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娇媚的脸瞬间扭曲,桃花眼中满是惊骇和恐惧。
王程。
他不知何时已越过数十丈距离,赶到史湘云身边。
此刻,他一手揽住摇摇欲坠的史湘云,另一手死死扣着那女修的手腕,五指如铁钳,将那纤细的腕骨生生捏碎!
“你……你……”
女修疼得满脸是汗,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
王程没有看她。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史湘云。
史湘云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迷离,呼吸急促,嘴里还嘟囔着:“夫君……我头晕……好多小人儿在转……”
那粉红烟雾,有迷魂之效。
王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合欢宗女修。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但女修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
她活了二十多年,杀过人,害过命,见过无数凶狠的眼神——但没有一种眼神,像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凶兽,是杀神,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修罗。
“我……我错了……饶命……饶命……”
女修颤声求饶,另一只完好的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拍,一块玉符飞出,化作一道光罩护住周身。
下品防御法器——玄光罩。
同时,她口中念念有词,三道粉红烟雾从袖中飞出,化作三条毒蛇,缠向王程!
这是她的保命底牌,筑基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也休想破开!
王程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毒蛇。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一拳轰出!
拳风呼啸,那三条毒蛇般的烟雾被拳风冲散,化作虚无!
拳头去势不减,狠狠轰在那玄光罩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
玄光罩剧烈震颤,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女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咔嚓——!”
光罩碎了!
王程的拳头穿过碎裂的光罩,结结实实轰在她胸口!
“噗——!”
女修整个人如破布娃娃般倒飞出去,人在半空便狂喷鲜血,鲜血中夹杂着内脏碎块!
她飞出十余丈,重重撞在一根盘龙巨柱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缓缓滑落。
那根盘龙柱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女修瘫坐在柱底,头无力地垂着,胸口的衣衫碎成齑粉,露出一个碗口大的凹陷。
她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那双桃花眼还睁着,瞳孔涣散,满是惊恐和不甘。
到死,她都没想明白——一个体修,怎么可能一拳打碎中品防御法器?
一拳毙命。
全场死寂。
那些正在逃窜的剩余七人,听到这声巨响,下意识回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具瘫坐在柱底的尸体,看到了那凹陷的胸口,看到了那死不瞑目的眼睛。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心底升起。
“刘兄死了!刘兄死了!”
一个血煞门弟子失声惊呼,随即意识到不对——刘兄是第一个死的,这个死的是合欢宗的红袖。
但此刻,谁死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体修,那个怪物,杀人了!
而且是一拳毙命!
“跑!快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剩下的七人再无半分战意,疯狂朝不同方向逃窜!
然而已经晚了。
王程将史湘云轻轻放在地上,低声道:“等我。”
他站起身。
那一瞬间,一股恐怖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那气息如山如岳,如渊如海,没有半分灵力波动,却让整座天玄殿都为之震颤!
三十六根盘龙巨柱上的符文骤然亮起,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恐怖的存在!
穹顶上的夜明珠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那些正在逃窜的七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压得他们脚步踉跄,呼吸困难!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沧澜剑宗的青衣剑修骇然回头,正看见那道玄色身影如炮弹般冲来!
快!
太快了!
快到他的神识都捕捉不到轨迹!
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残影掠过,卷起狂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不——”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王程已到面前!
一拳!
简简单单的一拳!
没有花哨,没有蓄力,就是最纯粹的、最直接的——一拳!
青衣剑修本能地举剑格挡。
那柄跟随他十年的中品法器长剑,在那拳头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
“铛——!!!”
剑身应声断裂!
碎片四溅!
拳头去势不减,结结实实轰在他胸口!
“咔嚓嚓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密集如鞭炮!
青衣剑修整个人如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喷出漫天血雾!
他飞出二十余丈,撞穿了天玄殿的墙壁,落入隔壁的偏殿之中,烟尘弥漫,再无声息。
一拳。
又是一拳。
一拳一个筑基初期。
剩下的六人魂飞魄散,四散而逃!
一个血煞门的红袍壮汉冲向殿门,眼看就要逃出去——
王程身形一晃,后发先至,挡在他面前!
红袍壮汉骇然失色,疯狂催动护身法器——一面血色盾牌,一块护心镜,一道防御符箓,三件防御手段同时祭出!
血色光罩、金色光幕、青色光盾,三重防护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挡住!一定要挡住!”
他心中疯狂呐喊,眼中满是绝望和希冀。
王程面无表情,一拳轰出!
第一拳,血色光罩应声而碎!
第二拳,金色光幕如纸糊般破裂!
第三拳,青色光盾化作漫天光点!
三重防御,三拳粉碎!
红袍壮汉的瞳孔缩成针尖,张嘴想喊什么,却什么也喊不出来。
第四拳,轰在他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
红袍壮汉胸骨尽碎,整个人如破麻袋般飞出,撞翻了殿门旁的青铜大鼎,又滑出数丈,撞在墙上,才终于停下。
那面墙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凹陷。
他瘫坐在凹陷中,头歪向一侧,七窍流血,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
死了。
又一个。
剩下五人,已经彻底崩溃。
他们不跑了。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
那个玄衣男人的速度快得离谱,力量大得离谱,肉身硬得离谱——他根本不是人,是怪物!
“跟他拼了!”
一个合欢宗的男子嘶声吼道,眼中满是疯狂,“反正跑不掉,拼一个是一个!”
他双手掐诀,周身灵力暴涨,一连祭出三件法器——一柄血色飞剑,一面黑色小旗,一颗拳头大的骷髅头!
血色飞剑化作一道血光,直刺王程咽喉!
黑色小旗迎风招展,喷出滚滚黑烟,笼罩方圆十丈!
那骷髅头眼眶中燃起绿火,张开大口,喷出一道惨绿色的火焰!
另外四人也被激起凶性,同时出手!
刀光、剑影、符箓、术法……各种攻击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王程淹没!
远处,林黛玉和秦可卿已经解决了那两个沧澜剑宗的剑修——准确说,是拖住了他们。
那两个剑修见大势已去,早已无心恋战,只想逃命。
但林黛玉和秦可卿岂会让他们如愿?
金曦剑光与秦可卿的剑光交织成网,死死缠住两人,让他们无法脱身。
此刻见王程被五人围攻,林黛玉心头一紧,就要冲过去帮忙。
“林师妹别去!”秦可卿一把拉住她,“相信他!”
林黛玉咬唇,眼眶泛红,却终于没有动。
战场中央,烟尘弥漫,术法纷飞。
五人的攻击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将那片区域轰得面目全非,青石地面炸出丈许深的大坑,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死了吧?肯定死了吧?”
合欢宗那男子喘着粗气,盯着那片烟尘,喃喃道。
“这么猛烈的攻击,就算是筑基后期也得脱层皮!”
“他一个体修,没有灵力护体,怎么可能活下来?”
“死了!肯定死了!”
另外四人也是满脸希冀,死死盯着那片烟尘。
烟尘渐渐散去。
一道玄色身影,缓缓从坑中走出。
五人脸上的希冀,瞬间凝固。
第425章 收获满满
王程站在坑边,玄色劲装已破烂不堪,露出精壮的胸膛和手臂。
他身上多了许多新伤——被飞剑划出的血痕,被黑烟腐蚀的灼痕,被绿焰烧出的焦黑。
但没有一道伤是深的。
最重的一道,是胸口那道剑痕,入肉三分,鲜血淋漓,但离致命还远得很。
他的气息依旧平稳,目光依旧平静。
只是那双眼睛,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
“你们打够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
五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怪物……他是怪物!”
一个合欢宗的女修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另外四人如梦初醒,也要逃!
但王程不会再给他们机会。
他一步踏出,已追上一个血煞门的壮汉。
一拳轰在后心!
壮汉狂喷鲜血,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他转身,横移十丈,追上一个沧澜剑宗的剑修。
一拳轰在面门!
剑修的脸瞬间塌陷,鲜血迸溅,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一根盘龙柱,滑落下来,再无声息。
他再转身,追上那个合欢宗男子。
男子疯狂祭出法器,飞剑、符箓、术法,疯狂轰向王程!
王程不闪不避,任由那些攻击落在身上!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中,法器崩碎,符箓湮灭,术法溃散!
他一步踏前,一拳轰出!
男子惨叫着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喷出漫天血雾,摔在地上,抽搐着,渐渐没了气息。
剩下的两个,已经跑出五十丈外。
但他们跑不过王程。
王程身形一晃,五十丈距离眨眼即过。
一拳一个。
两拳两人。
尸体倒飞出去,撞在殿壁上,滑落在地,再也不动了。
天玄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王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林黛玉、秦可卿急促的喘息声。
史湘云还躺在地上,脸颊依旧潮红,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林黛玉和秦可卿解决了那两个沧澜剑宗的剑修,快步走过来。
那两个剑修,一个被金曦剑洞穿心口,一个被秦可卿的长剑割断咽喉,此刻都倒在血泊中,早已没了气息。
林黛玉脸色苍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但此刻,她顾不上这些。
她扑到王程身边,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心疼。
“夫君!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王程低头看她,那冰冷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没事。”他声音沙哑,“皮外伤。”
“还皮外伤!”
林黛玉眼泪都快下来了,指着王程胸口那道剑痕,“这都快看见骨头了!还有背上!还有手臂!”
秦可卿也走过来,看着王程满身的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丹药,递过来:“这是‘凝血丹’,外敷内服皆可,止血生肌。”
王程接过,倒出几颗,碾碎敷在伤口上,又吞了两颗。
清凉的药力渗入伤口,血渐渐止住。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满地的尸体。
九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大殿各处。
有的蜷缩在柱底,有的瘫坐在墙边,有的扑倒在坑中。
鲜血汇聚成溪,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流淌,映着穹顶上夜明珠的光,泛着诡异的暗红。
“都死了。”秦可卿轻声道,声音有些发颤。
她虽然也是修士,但何曾见过这等血腥的场面?
九个人,九个筑基初期,全死了。
被一个人,用一双肉拳,活活打死。
她看向王程,眼中满是复杂——有恐惧,有敬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这个男人,那日救她时,她就知道他很强。
但没想到,强到这种程度。
王程没有看那些尸体。
他走到史湘云身边,弯腰将她抱起。
史湘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的脸,咧嘴笑了。
“夫君……打赢了?”
“嗯。”
“那……那些人呢?”
“死了。”
“都死了?”
“都死了。”
史湘云愣了愣,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哈哈哈……我就知道……夫君最厉害了……”
她笑着笑着,又晕了过去。
王程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夫君……”林黛玉抬起头,眼眶泛红,“云丫头她……”
王程蹲下,探了探史湘云的鼻息——平稳有力。
“没事。”他说,“药力已过,睡一觉就好。”
林黛玉这才松了口气,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都怪我……都怪我……要是我再强一点,就能帮上忙……”
“不怪你。”王程握住她的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林黛玉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王程的手。
王程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的九具尸体。
“先把这些收拾了。”
他走到第一具尸体旁——那刘姓壮汉,蹲下,解下他腰间的储物袋,扔给秦可卿。
“秦姑娘,麻烦你清点一下。”
秦可卿接过,微微颔首:“好。”
她开始清点,一边清点一边报数:
“血煞门刘姓修士,储物袋一个,内含下品灵石三百二十颗,中品灵石十五颗,丹药七瓶,功法玉简两卷,法器两件……咦?”
她忽然轻咦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
打开,里面是一株通体血红的灵芝,灵芝表面隐隐有血色纹路流转,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血玉灵芝?至少五百年份!”
她看向王程,“这可是炼制筑基丹的主药,价值连城!”
王程点头:“收好。”
他走向第二具尸体。
一个,两个,三个……
九具尸体,九个储物袋,全部搜刮一空。
秦可卿一个个清点,越点眼睛越亮。
“下品灵石,共计两千七百颗!”
“中品灵石,一百二十三颗!”
“丹药,四十三瓶!有回春丹、聚气丹、筑基丹……还有一瓶是上品的‘凝元丹’!”
“法器,十一件!下品七件,中品四件!还有这柄剑——”
她拿起一柄通体青莹的长剑,剑身修长,剑柄上刻着“沧澜”二字。
“这是沧澜剑宗弟子的制式飞剑,虽是中品,但品质极佳,比寻常中品法器强出一截!”
“功法玉简,八卷!有血煞门的《血煞魔功》,合欢宗的《姹女大法》,沧澜剑宗的《沧澜剑诀》……”
“还有这些——”
她从最后一个储物袋里掏出一堆东西:几株灵草,几块矿石,几张兽皮卷轴,还有一面巴掌大的紫色令牌。
那令牌通体紫色,非金非玉,触手温润,正面刻着“天玄”二字,背面刻着繁复的符文。
“咦?”秦可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天玄令?”
“天玄令?”林黛玉问道,“那是什么?”
“我也是在宗门典籍中见过记载。”
秦可卿道,“天玄秘境每百年开启一次,但真正的核心机缘,并非天玄殿,而是‘天玄洞天’。
要进入洞天,需要天玄令。据说每次秘境开启,最多只有十枚令牌出世。”
她看向王程,“王公子,你运气真好。”
王程接过那枚紫色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这令牌,能用几次?”
“应该是一次。”秦可卿道,“用完之后,令牌自会消失。”
王程点头,将令牌收入怀中。
清点完毕,九具尸体的储物袋,全部堆在面前。
灵石、丹药、法器、功法、灵材……琳琅满目,堆成一座小山。
林黛玉看得都有些眼晕:“这么多……”
秦可卿也感慨道:“九个筑基初期的全部身家,加上他们在秘境中获得的机缘,确实不少。”
王程看着那堆宝物,沉默片刻,忽然道:“秦姑娘,这些,你取三成。”
秦可卿一愣,随即摇头:“王公子,这如何使得?人是你们杀的,我不过帮忙清点……”
“你方才出手相助,救了黛玉。”王程打断她,“这是你应得的。”
“可是……”
“没有可是。”
秦可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男人……
她想起那日在山洞中,她身中合欢散,神志不清时,他没有趁人之危,反而帮她疏导药力。
想起方才在光罩内,他明明可以独自取走所有宝物,却让她也进去挑选。
想起刚才,他一句“你应得的”,说得理所当然,没有半分作伪。
她忽然觉得,林黛玉能有这样的夫君,真是……好福气。
“多谢王公子。”她轻声道,不再推辞。
王程点头,又看向林黛玉:“黛玉,你也取三成。”
林黛玉摇头:“夫君,我不用……”
“你也要修炼。”王程道,“这些资源,正好用得上。”
林黛玉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知道,夫君这是在为她着想。
“好。”她轻轻点头,“我听夫君的。”
剩下四成,王程全部收入自己囊中。
灵石、丹药、法器、功法……足够他用很久。
更重要的是,那枚天玄令。
“天玄洞天……”他喃喃道。
“夫君想去?”林黛玉问道。
王程点头:“既是核心机缘,自然要去看看。”
第426章 进入洞天
天玄殿外,晨光微熹。
林黛玉站在殿门前的石阶上,望着那道缓缓闭合的淡金色光门,指尖微微发颤。
“林姐姐,别担心。”
史湘云凑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夫君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
话虽如此,她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发紧,脸颊上那抹被合欢宗女修迷魂后残留的潮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苍白。
秦可卿站在两人身侧,目光也落在那道光门上,沉默不语。
光门彻底闭合,化作一面光滑如镜的金色光壁,将天玄洞天与外界彻底隔绝。
“哼,十个进去,能出来五个就算不错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黛玉回头,见说话的是个穿着血煞门服饰的瘦高男子,筑基初期修为,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他身边还聚着七八个人——有血煞门的,有合欢宗的,也有几个沧澜剑宗的弟子。
这些人都是在争夺天玄令时落败的,没能进去,便聚在殿外等着看热闹。
“你说什么?”史湘云柳眉倒竖,就要冲上去。
秦可卿拉住她,微微摇头。
那瘦高男子见史湘云被拉住,胆子更壮,嗤笑道:“怎么,我说错了?那姓王的再能打,也是个体修。
天玄洞天里什么凶险你们不知道?上古禁制,守护妖兽,随便一样都能要了他的命!”
“就是。”
另一个合欢宗的女修接口,娇笑道,“再说了,里面那十个人,哪个不是各宗的天骄?
玄天宗的沈墨尘,沧澜剑宗的厉寒星,血煞门的血手屠夫——哦,血手屠夫虽然死了,可还有‘血影’冷无常呢!
这些人哪个不是筑基后期?那姓王的凭什么跟人家争?”
“凭他能一拳打死你。”史湘云冷冷道。
那女修笑容一僵,眼中闪过怨毒,却终究没敢接话——方才天玄殿里那九具尸体,到现在还躺在殿内没收拾呢。
林黛玉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嘲讽。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道光壁,心中默默念着——
夫君,你一定要平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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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玄洞天。
王程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苍茫的天地间。
天空是深沉的靛蓝色,没有日月星辰,却有柔和的光从四面八方洒落,将整个世界照得如同黄昏时分。
脚下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平台,方圆百丈,平台边缘是翻涌的云海,看不见底。
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古朴的石殿,形制与天玄殿相似,却更加巍峨。
平台上除了他,还有九个人。
玄天宗沈墨尘,依旧那身青衫,负手而立,气质温润如玉。
他察觉到王程的目光,微微侧头,唇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笑容看不出喜怒,却让王程本能地警惕起来。
沧澜剑宗厉寒星,三十出头,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劈,一柄黑色长剑背在身后,剑鞘上刻着繁复的云纹。
他周身气息凌厉,如出鞘的利剑,站在十丈外,却让人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血煞门冷无常,四十来岁,面容阴鸷,一双眼睛细长如蛇,透着阴冷的光。
他穿着一身血色长袍,袍子上绣着密密麻麻的骷髅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那些骷髅都在蠕动。
金刚寺的两个和尚,法号了尘、了空,都是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憨厚,周身隐隐有金色佛光流转。
两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对周围的一切仿佛漠不关心。
合欢宗的一男一女,男的叫柳青岩,生得比女子还俊俏,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
女的叫苏媚儿,妖艳妩媚,身姿曼妙,穿着一身半透明的薄纱裙,若隐若现的曲线让周围几个男修频频侧目。
还有三个,分别是玄天宗的另一个弟子沈墨言——沈墨尘的胞弟,筑基中期;
沧澜剑宗的女剑修秋棠,筑基中期,面容清秀,眼神却锐利如鹰;
以及一个散修,自称“云中子”,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笑眯眯的,看不出深浅。
十个人,十双眼睛,在平台上无声地打量着彼此。
王程站在平台边缘,玄色劲装破烂不堪,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
“哟,这位就是道吾宗的体修?”
柳青岩掩口轻笑,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着王程,“听说你在外面一个人打死了九个筑基初期?啧啧,好生厉害。”
他说得轻巧,眼神却闪烁不定。
苏媚儿也娇笑道:“可不是么,那九具尸体咱们可都看见了。
哎哟,那个惨哟——胸口都塌了,骨头全碎了。奴家现在想起来还腿软呢。”
她说着,还夸张地拍了拍胸口,波涛汹涌。
冷无常阴恻恻地看了王程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目光中的杀意,任谁都看得出来。
血煞门在外面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他的师弟。
沈墨尘依旧负手而立,仿佛对这一切漠不关心。
但他身侧的沈墨言,看向王程的目光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厉寒星和秋棠站在一处,低声交谈了几句,偶尔瞥王程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
云中子笑眯眯地凑过来,搓着手道:“王兄弟,久仰久仰!在下云中子,一介散修,没啥本事,就会点阵法皮毛。待会儿进了殿,咱们互相照应照应?”
王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云中子也不尴尬,嘿嘿笑着退开了。
就在这时,那座石殿忽然震颤起来。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中,殿门缓缓打开。
门高三丈,宽两丈,门内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
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从门内涌出,带着岁月的尘埃,也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十人同时凝神,手按法器。
片刻后,黑暗中亮起两点幽幽的绿光。
随即,更多的绿光亮起——一对,两对,十对,百对……
密密麻麻的绿光,如繁星般在黑暗中闪烁,缓缓移动。
“那是……”沈墨言声音发颤。
“傀儡。”沈墨尘淡淡道,“准备好。”
话音未落,黑暗中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踏。踏。踏。”
那脚步声沉重而整齐,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
第一道身影踏出黑暗。
那是一尊丈许高的傀儡,通体呈暗金色,人形,四肢俱全,关节处以某种黑色金属连接。
它的头部是一块椭圆形的金属,上面镶嵌着两颗拳头大的绿色晶石——正是那两点绿光的来源。
它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青铜战斧,斧刃上锈迹斑斑,却依旧泛着寒光。
紧接着,第二尊,第三尊,第四尊……
整整一百零八尊傀儡,从黑暗中列队而出,在殿门外的平台上排成三排,将十人团团围住。
每一尊傀儡,都散发着相当于筑基初期的威压。
一百零八个筑基初期。
平台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这……这么多?”
柳青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声音都在发抖。
苏媚儿也笑不出来了,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冷无常那双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周身血色雾气涌动,一柄血色短剑从袖中滑出。
厉寒星拔剑出鞘,那柄黑色长剑发出低沉的剑鸣,剑身上隐隐有雷光闪烁。
秋棠与他背靠背,长剑横胸,眼神锐利如鹰。
金刚寺的两个和尚同时踏前一步,周身金色佛光大盛,手中禅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墨尘依旧负手而立,面色平静,仿佛那一百零八尊傀儡只是蝼蚁。
但他身侧的沈墨言,已经拔剑在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云中子脸上的笑容也没了,他飞快地从储物袋中摸出几面阵旗,插在脚下,口中念念有词。
只有王程,依旧站在原地,玄色劲装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百零八尊傀儡,最后落在殿门深处那片黑暗中。
那里,还有一股更强大的气息在蛰伏。
“诸位。”
沈墨尘终于开口,声音温润如玉,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傀儡虽多,终究是死物。你我联手,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联手?”
冷无常阴恻恻道,“沈兄说得轻巧。谁打头阵?谁断后?打完傀儡,里面的宝物又怎么分?”
沈墨尘微微一笑:“冷兄若想单打独斗,沈某也不拦着。只是——你确定自己能活着走出这包围圈?”
冷无常脸色一僵。
一百零八尊傀儡,就算他血影身法再快,也不可能全部避开。
“沈某有个提议。”
沈墨尘道,“傀儡由我等联手击溃,至于殿内宝物——各凭本事,生死各安天命。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
“阿弥陀佛。”
了尘和尚双手合十,“沈施主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之敌。至于宝物,有缘者得之,贫僧无异议。”
“我沧澜剑宗也没意见。”厉寒星淡淡道。
冷无常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就依沈兄所言。”
柳青岩和苏媚儿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云中子搓着手笑道:“听沈兄的,听沈兄的!”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王程身上。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好。”
沈墨尘道,“既如此,诸位听我号令——动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腰间长剑出鞘!
那是一柄通体淡金色的长剑,剑身修长,剑柄上镶嵌着一颗鸽卵大的碧玺。
剑出鞘的瞬间,金光大盛,照亮了半边天空!
“金虹剑!”有人惊呼。
沈墨尘一剑斩出,金色剑光化作一道十丈长的匹练,直斩傀儡阵列!
“轰——!!!”
巨响震天!
三尊傀儡被剑光劈中,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傀儡身上,摔成一堆废铁!
但更多的傀儡已经动了!
它们同时举起武器——战斧、长刀、铁锤、巨剑……一百多件兵器同时挥下,那威势足以劈山断岳!
“挡住!”
厉寒星厉喝一声,黑色长剑雷光大盛,一剑横扫,雷光如潮水般涌出,将五尊傀儡轰飞!
秋棠紧随其后,剑光如暴雨般倾泻,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傀儡关节处的缝隙,转眼间又放倒三尊!
金刚寺的两个和尚背靠背,禅杖舞得虎虎生风,金色佛光护住周身,将扑来的傀儡一一击退!
冷无常身形如鬼魅,在傀儡群中穿梭,血色短剑每一次刺出,都有一尊傀儡眼中的绿光熄灭!
柳青岩和苏媚儿联手,粉色烟雾弥漫,迷魂之术对傀儡无用,但烟雾中夹杂的毒针、暗器,却也能伤到傀儡的关节!
云中子躲在众人身后,手中阵旗翻飞,一道道阵法符文飞出,化作光罩、藤蔓、冰墙,缠住几尊傀儡的脚步!
王程站在战场边缘,没有动。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殿门深处那片黑暗。
那里面,那股气息越来越强,越来越近——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黑暗中爆发!
那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整座平台都在颤抖!
众人骇然望去。
黑暗中,亮起两团巨大的金色光芒——那是眼睛,比灯笼还大的眼睛!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爪子踏出黑暗。
那爪子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每一片鳞都有脸盆大小,爪尖漆黑如墨,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爪落处,青石地面被踏出深深的裂痕。
然后,是头颅。
那是一颗龙的头颅——不,不是龙,是某种蛟,头顶长着一根独角,独角上缠绕着暗红色的雷光。
它的吻部修长,满口利齿,每一颗都如匕首般尖锐。
身躯缓缓从黑暗中探出,足有三丈粗,十丈长,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墨绿鳞片。
守护兽——墨鳞雷蛟!
“妈的……这玩意儿怎么打?!”
冷无常脸色铁青。
墨鳞雷蛟,成年体相当于金丹初期!
他们十个筑基,加起来都不够它一口吞的!
第427章 硬抗金丹期妖兽
墨鳞雷蛟缓缓低下头,那两团金色的眼睛扫过平台上的人,眼中满是漠然——那种眼神,就像人看着蝼蚁。
然后,它张开嘴。
“吼——!!!”
第二声咆哮!
这一次,伴随着咆哮的,还有暗红色的雷电!
那雷电从它独角上迸发,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雷蛇,朝众人劈头盖脸轰来!
“闪开!”
厉寒星厉喝,身形暴退,雷光擦着他肩膀掠过,将身后一尊傀儡劈成碎片!
其他人也纷纷闪避,但那雷蛇太多太快,还是有人中招——
柳如烟被一道雷蛇擦中手臂,整条手臂瞬间焦黑,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苏媚儿惊叫着躲到他身后,却被另一道雷蛇劈中肩头,衣衫炸裂,露出焦黑的皮肉!
金刚寺的两个和尚撑起金色光罩,硬扛了三道雷蛇,光罩碎裂,两人口喷鲜血,连退数步!
云中子的阵旗被雷蛇劈碎了一半,他肉痛得直咧嘴,却不敢停下,拼命催动剩余阵旗,撑起一道光罩护住自己!
王程也在闪避。
他的速度极快,在雷蛇间穿梭,间不容发地避开一道道攻击。
但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墨鳞雷蛟。
金丹初期。
以他现在的实力,单打独斗,必死无疑。
必须联手。
“诸位!”
沈墨尘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这畜生虽是金丹初期,但灵智不高,只会本能攻击。你我联手,未必没有机会!”
“怎么打?!”冷无常吼道。
沈墨尘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程身上。
“王兄,你肉身最强,可否正面牵制?”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王程身上。
正面牵制金丹初期的妖兽?
那不是送死吗?
王程看着沈墨尘,那双眼睛平静如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良久,他缓缓开口:“可以。”
林黛玉若在场,一定会心疼得掉眼泪。
史湘云若在场,一定会跳起来骂沈墨尘不怀好意。
但王程只是平静地应下了。
因为他知道,在场十人中,只有他能正面扛住那墨鳞雷蛟的攻击。
“好!”
沈墨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厉兄,你与秋棠姑娘负责攻击它的后颈——那里鳞片最薄,是它的要害!”
厉寒星点头:“明白。”
“冷兄,你速度快,负责骚扰它的眼睛和独角!”
冷无常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嗜血的光:“没问题。”
“了尘、了空两位大师,你们以佛光护住王兄,帮他分担部分伤害!”
两个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自当尽力。”
“柳兄、苏姑娘,你们以烟雾和毒针干扰它的视线和感知!”
柳青岩捂着焦黑的手臂,脸色惨白,却还是咬牙点头。
苏媚儿也是脸色煞白,但生死关头,不敢怠慢。
“云中子前辈,你以阵法困住它的四肢,减缓它的动作!”
云中子苦着脸道:“沈兄,我的阵旗刚才被劈碎了一半……”
“能困多久困多久。”
“……好吧。”
最后,沈墨尘看向沈墨言:“墨言,你与我一起,攻击它的腹部——那里也是弱点。”
沈墨言点头。
十人分工完毕。
墨鳞雷蛟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那两团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戏谑——区区筑基蝼蚁,也敢打它的主意?
它张开嘴,又是一道雷蛇喷出!
这一次,雷蛇更粗,更快!
“动手!”沈墨尘厉喝!
王程动了。
他没有退,反而迎着那道雷蛇冲了上去!
“夫君——!”
遥远的天玄殿外,林黛玉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抓住胸口的衣襟。
“林姐姐?”史湘云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没事。”林黛玉摇摇头,脸色却苍白了几分,“就是……忽然心慌。”
史湘云握紧她的手,声音难得的认真:“林姐姐,夫君不会有事的。他答应过我们,一定会出来。”
秦可卿也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林黛玉的肩。
“相信他。”她说,声音轻柔却坚定。
远处,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还在议论纷纷——
“都进去两个时辰了吧?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说不定都死在里面了。”
“哈哈哈,那可有好戏看了!”
史湘云回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太凶,几个说话的人下意识闭上了嘴。
但嘲讽并没有停止,只是变成了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那体修死定了。”
“十个进去,最弱的就是他。”
“等着看吧,出来的时候,肯定没有他。”
史湘云握紧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她不信。
她死也不信。
天玄洞天内,战斗已经到了最惨烈的时刻。
王程正面扛住了墨鳞雷蛟的攻击。
那暗红色的雷电劈在他身上,炸开一团团血雾!
他的玄色劲装早已成了碎片,露出精壮的胸膛和手臂。
那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焦黑的伤痕,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还在滋滋冒着青烟。
他站在墨鳞雷蛟面前十丈处,双拳紧握,周身暗金色光芒大盛!
那光芒,是他气血沸腾到极致的表现!
“吼——!”
墨鳞雷蛟怒了。
这个渺小的人类,竟然能在它的雷电下站这么久?
它抬起前爪,一爪拍下!
那爪子比王程整个人还大,爪尖漆黑如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王程瞳孔微缩,不退反进!
他猛地向前冲出,在那巨爪落下的瞬间,身形一矮,从爪下滑过!
同时,一拳轰在巨爪的侧面!
“铛——!!!”
金铁交鸣!
那墨绿的鳞片上,竟被他轰出一道浅浅的裂痕!
墨鳞雷蛟吃痛,发出一声怒吼!
“好!”
厉寒星抓住机会,黑色长剑雷光大盛,一剑斩在墨鳞雷蛟的后颈!
那里鳞片最薄,剑锋入肉三寸!
墨绿色的血液喷溅!
秋棠紧随其后,长剑刺入那道伤口,狠狠一绞!
墨鳞雷蛟剧痛,巨大的头颅猛地扬起,口中喷出更粗的雷蛇!
冷无常如鬼魅般出现在它头颅上方,血色短剑直刺它的眼睛!
剑尖触及眼球的那一瞬间,墨鳞雷蛟猛地闭眼!
“铛!”
短剑刺在眼皮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妈的,眼皮都这么硬?!”
冷无常骂了一声,身形急退,躲过横扫而来的独角!
金刚寺的两个和尚口喷鲜血,却依旧死死撑着金色光罩,替王程挡住一道道雷蛇!
云中子的阵旗只剩三面,困住墨鳞雷蛟一只前爪,让它动作慢了三分!
柳青岩和苏媚儿浑身焦黑,却还在拼命释放烟雾和毒针!
沈墨尘和沈墨言在下方疯狂攻击墨鳞雷蛟的腹部,剑光如雨,在那墨绿的鳞片上留下一道道伤痕!
十个人,十种手段,将墨鳞雷蛟死死缠住!
它虽是金丹初期,但灵智不高,被这样围攻,渐渐落入下风!
“再加把劲!”沈墨尘厉喝,“它快不行了!”
话音未落,墨鳞雷蛟忽然仰天长啸!
那啸声,与之前截然不同!
不是愤怒,是——召唤!
众人脸色大变!
“不好!它在召唤傀儡!”云中子惊呼。
果然,那些被击倒的一百零八尊傀儡,虽然已倒下大半,但还剩三十多尊!
此刻听到啸声,它们眼中的绿光骤然暴涨,齐刷刷转过身,朝众人扑来!
“挡住它们!”沈墨尘喝道。
但谁挡?
所有人都在全力攻击墨鳞雷蛟,根本分不出手!
三十多尊傀儡,足以改变战局!
第428章 击杀金丹期妖兽
天玄洞天内,硝烟弥漫,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三十多尊傀儡从四面八方涌来,眼中绿光幽幽,手中兵器寒芒闪烁,将十人死死围困在墨鳞雷蛟周围。
“完了!”
柳青岩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这怎么打?!”
苏媚儿也吓得花容失色,紧紧贴在他身后,娇躯颤抖如风中残柳。
沈墨尘眉头紧皱,手中金虹剑剑光吞吐,却一时间也拿不出主意。
前后有金丹初期的墨鳞雷蛟,左右有三十多尊筑基初期的傀儡——这是绝境。
“阿弥陀佛……”
了尘和尚念了一声佛号,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的血迹还未干透。
了空和尚更是摇摇欲坠,方才那几道雷蛇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厉寒星握着黑色长剑的手青筋暴起,目光在墨鳞雷蛟和傀儡之间游移,似乎在权衡先对付哪个。
秋棠站在他身侧,呼吸急促,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冷无常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周身血色雾气涌动,显然也在盘算退路。
云中子苦着脸,手里只剩三面阵旗,别说困住墨鳞雷蛟,就是挡住那些傀儡都够呛。
沈墨言脸色发白,看向兄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吼——!!!”
墨鳞雷蛟又是一声长啸,那三十多尊傀儡眼中的绿光骤然暴涨,同时举起武器,朝众人扑来!
“拼了!”
冷无常厉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残影,迎向最近的五尊傀儡!
血色短剑在傀儡群中穿梭,每一剑都精准刺入关节缝隙,转眼间放倒三尊!
但他的速度太快,快得连自己都控制不住——一尊傀儡的铁锤横扫而来,正中他左肩!
“砰!”
冷无常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喷出一口鲜血,摔在三丈外的青石地面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一时起不来。
“冷兄!”柳青岩惊呼。
但没时间管他了。
更多的傀儡已经扑上来!
厉寒星怒吼一声,黑色长剑雷光大盛,一剑横扫,雷光如潮水般涌出,将五尊傀儡轰飞!
但他自己也踉跄后退,脸色苍白如纸——方才与墨鳞雷蛟缠斗,他已经消耗了太多灵力。
秋棠紧随其后,长剑化作漫天剑影,每一剑都刺向傀儡的关节,转眼间又放倒两尊。
但她毕竟只是筑基中期,灵力有限,三十招过后,已是强弩之末。
金刚寺的两个和尚背靠背,禅杖舞得虎虎生风,金色佛光护住周身,硬扛着三尊傀儡的攻击。
但那三尊傀儡力大无穷,每一击都震得他们气血翻腾,嘴角的血越流越多。
柳青岩和苏媚儿躲在众人身后,粉色烟雾弥漫,迷魂之术对傀儡无用,但烟雾中夹杂的毒针、暗器,却能伤到傀儡的关节。
只是那烟雾对傀儡无用,对其他人却有用——
“咳咳咳!”
云中子被烟雾呛得直咳嗽,手里的阵旗都拿不稳了。
“柳兄!”沈墨言怒喝,“你能不能别放你那破烟?!”
柳青岩脸色讪讪,连忙收了烟雾,改用暗器。
沈墨尘和沈墨言被五尊傀儡缠住,金虹剑剑光如虹,却也只能堪堪挡住。
沈墨言更惨,被一尊傀儡的铁锤擦中肩膀,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了。
王程依旧站在最前面,与墨鳞雷蛟对峙。
玄色劲装早已成了碎片,露出精壮的胸膛和手臂。
那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焦黑的伤痕,最深的一道从肩膀斜拉到腰际,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
还有几道伤口正在汩汩流血,血顺着大腿流下,在脚下汇成一滩。
但他的眼睛依旧明亮,目光依旧平静。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墨鳞雷蛟,盯着它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每一次鳞片的翕动。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墨鳞雷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那两团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警惕。
这个渺小的人类,明明已经伤成这样,为什么还不倒下?
它张开嘴,又是一道雷蛇喷出!
王程侧身避过,雷蛇擦着他肩膀掠过,将身后一尊傀儡劈成碎片。
但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眨眼。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墨鳞雷蛟的后颈——那里,有一道伤口,是厉寒星和秋棠联手留下的。
那道伤口虽然不深,但墨绿色的血液还在往外渗。
那是它最薄弱的地方。
“诸位!”
王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帮我拖住傀儡三十息!”
众人一愣。
三十息?
他要干什么?
沈墨尘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
“好!”
他沉声道,“诸位,全力拖住傀儡!给王兄创造机会!”
“明白!”
厉寒星咬牙,黑色长剑雷光大盛,一剑逼退身前两尊傀儡,转身扑向另一群!
秋棠紧随其后,剑光如暴雨般倾泻,拼命缠住那些傀儡!
冷无常挣扎着爬起来,从储物袋中摸出一颗血色丹药吞下,周身血色雾气暴涨,整个人气息都强了几分!
他厉喝一声,再次冲入傀儡群中,血色短剑疯狂刺出!
金刚寺的两个和尚口喷鲜血,却依旧死死撑着金色光罩,替众人挡住几尊傀儡的攻击!
柳青岩和苏媚儿拼了命地放暗器,一根根毒针、一枚枚飞镖,疯狂射向那些傀儡的关节!
云中子咬着牙,把最后三面阵旗全部祭出,化作三道金色光绳,死死缠住三尊傀儡!
沈墨言虽然伤了一条手臂,却依旧挥剑奋战,与兄长背靠背,挡住四面八方的攻击!
三十息。
对于常人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但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每一息都漫长如一年。
一息。
两息。
三息。
五息。
十息。
十五息。
二十息。
二十五息。
二十九息——
“闪开!”
王程厉喝一声,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向墨鳞雷蛟!
他没有退,没有躲,正面迎着那墨鳞雷蛟的巨爪冲了上去!
巨爪拍下!
王程不闪不避,双拳齐出,硬撼那比他整个人还大的巨爪!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爆发,席卷四方!
那巨爪竟然被他硬生生轰得向上扬起!
墨鳞雷蛟发出一声痛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个渺小的人类,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王程借着反震之力,整个人腾空而起,眨眼间已到墨鳞雷蛟后颈处!
那里,那道伤口正对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沸腾到极致,暗金色光芒大盛,将整条右臂都笼罩其中!
然后,一拳轰出!
不是轰向伤口,是轰向伤口旁边的鳞片!
“咔嚓——!”
鳞片碎裂!
拳头去势不减,轰入血肉之中!
墨绿色的血液喷溅!
墨鳞雷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想要甩掉后颈上那个渺小的人类!
但王程死死抓住那片碎裂的鳞片,左拳再次轰出!
又一拳!
再一拳!
第四拳!
第五拳!
第六拳!
每一拳,都轰入那道伤口更深一寸!
墨绿色的血液如泉水般喷涌而出,溅了王程满身满脸!
那血液有腐蚀性,灼得他皮肉滋滋作响,冒出阵阵青烟!
但他没有停!
第七拳!
……
第十拳!
“嗷——!!!”
墨鳞雷蛟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轰然倒地!
“轰隆——!!!”
整座平台都在震颤,烟尘弥漫,碎石飞溅!
那三十多尊傀儡,眼中的绿光同时熄灭,如同失去了生命,纷纷倒地,再无声息。
烟尘渐渐散去。
众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庞大的尸体,看着趴在尸体后颈上、浑身浴血的那道身影。
那道身影缓缓抬起头。
脸上糊满了墨绿色的血液,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依旧平静。
他松开手,从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中滑落,踉跄着站稳。
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墨鳞雷蛟的。
手臂上的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血红的肌肉。
但他站着。
依旧站着。
“他……他杀了它?”
柳青岩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一拳一拳……活活打死的?”苏媚儿也傻了。
冷无常那张阴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骇的表情。
厉寒星沉默地看着王程,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敬畏,也有一丝不甘。
秋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金刚寺的两个和尚面面相觑,同时念了一声佛号。
云中子张大嘴,半天合不拢。
沈墨言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只有沈墨尘,依旧负手而立,面色平静。
他看着王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王兄好手段。”他说,“沈某佩服。”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具庞大的尸体,看着那道被他轰出来的、触目惊心的伤口。
墨鳞雷蛟死了。
金丹初期的守护兽,死了。
被十个人联手杀死——不,准确说,是被他最后一拳,活活轰穿要害而死。
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因为那巨大的尸体,正在缓缓消散。
墨绿色的光芒从尸体上泛起,越来越亮,越来越盛,转眼间,整具尸体都被那光芒笼罩。
然后,光芒骤然收缩,汇聚成一颗拳头大的、墨绿色的珠子。
那颗珠子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光芒中隐隐有雷光流转。
墨鳞雷蛟的内丹。
金丹初期妖兽的内丹,价值连城。
而在内丹下方,原本尸体躺着的地方,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直径约三丈,边缘光滑如镜,往下望去,深不见底。
洞内隐隐有金光闪烁,还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才是真正的机缘。
第429章 大机缘现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洞口上。
又同时看向那颗悬浮的内丹。
气氛,骤然凝固。
“诸位。”
沈墨尘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守护兽已死,傀儡已灭。接下来,该兑现之前的约定了。”
之前的约定——
傀儡由我等联手击溃,至于殿内宝物——各凭本事,生死各安天命。
各凭本事。
生死各安天命。
众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冷无常那双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目光在内丹和洞口之间游移,盘算着该先抢哪个。
厉寒星握紧了手中的黑色长剑,周身雷光隐隐,显然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秋棠站在他身侧,同样握紧长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金刚寺的两个和尚对视一眼,了尘和尚低声道:“师弟,咱们……”
了空和尚摇头,低声道:“看情况再说。若有机会,抢了就跑。”
柳青岩和苏媚儿悄悄靠近了一些,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联手。
云中子脸上没了笑容,他悄悄把那三面残破的阵旗又摸了出来,虽然没什么用,但好歹是个心理安慰。
沈墨言站在兄长身侧,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
只有王程,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那颗内丹,又看了看那黑漆漆的洞口。
他没有动。
甚至没有调整姿势——就那么浑身浴血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王兄,”沈墨尘看向他,“你杀了守护兽,功劳最大。这颗内丹,理应归你。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齐变。
内丹归他?
那他们拼死拼活,图什么?
冷无常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开口,王程却先动了。
他走上前,伸手握住那颗悬浮的内丹。
入手温润,隐有雷光流转。
金丹初期妖兽的内丹,价值连城的至宝。
王程收入囊中,退后几步,站到了平台边缘。
众人一愣。
他就这么……拿了内丹,然后退开了?
那洞口里的机缘呢?
他不抢了?
“王兄?”沈墨尘眉头微挑,“你这是……”
王程靠在一根石柱上,淡淡道:“我拿内丹,洞里的东西,你们分。”
说罢,他双手抱臂,闭上了眼睛。
竟是真要袖手旁观!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冷无常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少一个竞争对手,求之不得!
厉寒星看了王程一眼,目光复杂,却也没说什么。
沈墨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王兄倒是想得开。既然如此,那洞中机缘,便由我等自行处置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黑漆漆的洞口。
那里面,有更强的气息。
那才是真正的大机缘。
气氛,再次凝固。
就在这时——
那黑漆漆的洞口,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金光从洞底射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盛,转眼间,整座平台都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众人骇然望去。
只见一道金色光柱从洞底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光柱中,隐隐可见一道人影!
那人影负手而立,白衣飘飘,看不清面容,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威压如山如岳,如渊如海,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这是……”云中子声音都在发抖。
“上古大能的……残魂!”沈墨尘眼中精光一闪。
金色光柱中,那人影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回荡在整座洞天内:
“能走到此处,尔等皆是天命所归之人。”
“本座当年飞升前,曾在此留下三道传承。一为剑道,一为丹道,一为体道。”
“三传承者,可得本座毕生所学。”
“然——传承只有一份。”
“有缘者得之。”
话音落下,金色光柱骤然消散。
那道人影也消失不见。
平台上,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那黑漆漆的洞口,依旧散发着幽幽的金光。
三传承,只有一份。
众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剑道传承——剑修梦寐以求的至宝。
丹道传承——丹道宗师的毕生所学。
体道传承——体修的无上法门。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在场任何一个人疯狂。
“诸位。”
沈墨尘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看来,之前的约定,要作废了。”
各凭本事,生死各安天命。
这句话,在此时此刻,才真正有了意义。
冷无常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周身血色雾气涌动,整个人缓缓后退了两步,拉开与众人的距离。
厉寒星握紧黑色长剑,剑身上雷光隐隐,目光死死盯着那洞口,也盯着周围每一个人。
秋棠与他背靠背,同样握紧长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金刚寺的两个和尚手捏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周身金色佛光流转,显然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柳青岩和苏媚儿紧紧靠在一起,两人手中都扣着暗器,目光闪烁不定。
云中子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平台边缘,手里捏着一张符箓,随时准备逃命。
沈墨言站在兄长身侧,握剑的手不再颤抖——因为已经握得太紧,反而稳了下来。
只有王程,依旧靠在石柱上。
他闭着眼,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诸位,”冷无常阴恻恻地开口,“咱们把话说清楚。这传承,怎么分?”
“分?”厉寒星冷笑,“冷兄说笑了。传承只有一份,怎么分?”
“那就各凭本事。”
“正合我意。”
话音未落,厉寒星动了!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雷光,直扑那洞口!
“休想!”
冷无常厉喝一声,血色残影紧随其后!
两人几乎是同时扑向洞口!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洞口的瞬间——
一道金色剑光从天而降,横亘在两人面前!
“铛——!!!”
剑光与雷光碰撞,与血光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厉寒星和冷无常同时被震退三步!
沈墨尘负手而立,金虹剑悬浮在身前,剑身金光大盛,映得他整个人如同天神下凡。
“二位,”他淡淡道,“未免太心急了些。”
“沈墨尘!”冷无常怒喝,“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沈墨尘微微一笑,“只是想提醒二位,这洞口,不是那么好进的。”
话音未落,那洞口忽然喷出一道金光!
金光如潮水般涌出,将平台上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已经不在平台上。
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无尽的虚无。
“这是……阵法空间!”云中子惊呼。
“幻阵!”沈墨尘眉头微皱,“大家小心!”
话音未落,虚空中忽然出现无数道身影——正是他们自己!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
十个一模一样的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镜像!”厉寒星厉喝,“别被迷惑!”
但已经晚了。
那些镜像已经扑了上来!
每一道镜像,都拥有与本体相同的修为、相同的功法、相同的法器!
厉寒星被自己的镜像缠住,两柄黑色长剑雷光对轰,一时间难分高下!
冷无常也被自己的镜像缠住,两道血色残影在虚空中穿梭,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秋棠、柳青岩、苏媚儿、金刚寺的两个和尚、云中子、沈墨言——所有人都被自己的镜像缠住!
只有沈墨尘,负手而立,冷冷看着面前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那镜像也负手而立,冷冷看着他。
两人对峙了三息。
然后同时出手!
两道金色剑光在虚空中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石柱旁,王程睁开眼,看着面前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那镜像浑身浴血,玄色劲装破烂不堪,目光平静得可怕——与他此刻一模一样。
镜像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你打不赢我。”
王程没有说话。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镜像一怔。
“你不打?”镜像问。
“不打。”王程闭着眼,“我只要内丹,不要传承。没必要和你拼命。”
镜像沉默了。
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考验来者的意志。
若来者无争夺之心,它便没有出手的理由。
三息后,镜像化作光点,缓缓消散。
王程依旧靠在石柱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个时辰后。
阵法空间消失。
众人重新出现在平台上。
一个个狼狈不堪,有的浑身浴血,有的脸色惨白,有的甚至站都站不稳。
柳青岩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身上多了好几道剑伤。
苏媚儿比他好些,却也是脸色惨白,花容失色。
金刚寺的两个和尚互相搀扶着,周身佛光黯淡,显然消耗极大。
了尘和尚胸口一道剑伤,深可见骨;
了空和尚左臂齐肘而断,鲜血淋漓。
云中子缩在平台边缘,手里那张符箓已经用掉了,此刻正肉痛得直咧嘴。
但他还活着,全须全尾,已是万幸。
秋棠半跪在地上,以剑拄地,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厉寒星站在她身侧,虽然还站着,但脸色苍白如纸,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他后背多了一道剑伤,是被冷无常偷袭留下的。
冷无常靠着平台边缘的石柱,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正汩汩流血。
但他嘴角带着笑——他在阵法空间里,杀了柳青岩的镜像,也重伤了了空和尚。
沈墨言伤得更重,整条右臂都被劈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疼得他脸色惨白,牙关紧咬。
只有沈墨尘,依旧负手而立,面色平静。
但他那身青衫上,也多了几道裂痕,隐约可见下面有血迹渗出。
柳青岩忽然惨叫一声,口喷鲜血,仰面倒下。
“青岩!”
苏媚儿惊叫着扑上去,却发现他已经没了气息。
阵法空间里,他被自己的镜像重创,本就奄奄一息。
出来之后,终究没能撑住。
第一个。
死了第一个。
众人脸色一变,下意识拉开距离。
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了空和尚也倒了下去。
他断臂处血流不止,脸色惨白如纸。
了尘和尚慌忙按住他的伤口,却发现他的心跳,已经停了。
“师弟——!!!”了尘和尚悲呼。
第二个。
死了两个。
苏媚儿抱着柳青岩的尸体,浑身发抖。
她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冷无常身上。
在阵法空间里,她看得清清楚楚——冷无常杀了柳青岩的镜像。
镜像死,本体受创。
柳青岩的死,归根结底,是冷无常造成的。
但她不敢说。
冷无常是血煞门的天骄,她惹不起。
她只能抱着柳青岩的尸体,无声落泪。
冷无常看都没看她一眼,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洞口。
“诸位,”沈墨尘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阵已破。接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黑漆漆的洞口上。
“该分个高下了。”
分个高下。
说得轻巧。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血战。
不死不休。
第430章 鹬蚌相争
冷无常第一个动了。
他虽伤了一臂,但速度依旧快得惊人。
血色残影掠过,直扑洞口!
“找死!”
厉寒星厉喝一声,黑色长剑雷光大盛,一剑斩向那道血影!
剑光与血影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冷无常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左肩的伤口崩裂,鲜血迸溅!
但他不退反进,咬牙再扑!
与此同时,了尘和尚也动了!
他双目赤红,悲愤交加,禅杖舞动如风,金色佛光暴涨,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直轰洞口——不是为了抢传承,而是为了给师弟报仇!
“两位,得罪了!”
沈墨尘的声音响起,金虹剑化作一道惊鸿,硬撼那金色光柱!
“轰——!!!”
巨响震天!
金色光柱溃散,了尘和尚口喷鲜血,连退数步!
但他不退,咬牙再上!
沈墨尘眉头微皱,金虹剑再起,一剑刺向了尘和尚心口!
了尘和尚挥杖格挡,却被那剑光震得虎口崩裂,禅杖脱手飞出!
就在这时,一道血色残影掠过——冷无常趁乱扑向洞口!
“休想!”
厉寒星怒喝,提剑便追!
秋棠也提剑跟上!
三人在洞口前大战,剑光雷光血光交织,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了尘和尚挣扎着站起来,捡起禅杖,也要冲上去——
但他刚一动,苏媚儿就拦住了他!
“了尘大师!”
苏媚儿满脸泪痕,手中却扣着暗器,“你师弟已经死了,你还要送死吗?”
了尘和尚一怔。
就在这一怔的瞬间,冷无常的血色剑光扫过——
“噗——!”
剑锋入肉,了尘和尚胸口被洞穿!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血窟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缓缓倒下。
第三个。
死了三个。
苏媚儿惊叫着后退,手中暗器不要钱地射向冷无常!
冷无常挥剑格挡,却被厉寒星抓住机会,一剑刺中后背!
“噗——!”
剑锋入肉,鲜血迸溅!
冷无常闷哼一声,反手一剑,逼退厉寒星!
但他自己也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秋棠见势,提剑刺向冷无常心口!
冷无常咬牙,侧身闪避,却还是慢了半步——剑锋擦着他肋骨划过,削下一大块皮肉!
“啊——!”冷无常惨叫,踉跄后退。
苏媚儿趁乱,一枚毒针射向冷无常后颈!
冷无常察觉,猛地回头,眼中血光大盛!
他一把抓住那枚毒针,反手甩了回去!
毒针没入苏媚儿眉心。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冷无常。
然后,缓缓倒下。
第四个。
死了四个。
平台上,尸体横陈,血流成河。
活着的,只剩下沈墨尘、厉寒星、秋棠、冷无常、云中子、沈墨言,还有——
靠在石柱上,从头到尾一动不动的王程。
冷无常喘着粗气,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已经能看到森森白骨,肋下的伤口还在流血。
但他眼中依旧满是狠厉:“沈墨尘!厉寒星!还要打吗?!”
厉寒星也喘着粗气,浑身焦黑,后背那道剑伤还在流血。
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秋棠站在他身侧,脸色惨白如纸,却也没有退。
沈墨言伤得更重,右臂差点被劈开,却依旧提剑站在兄长身后。
沈墨尘看着这满地的尸体,看着这几个伤痕累累的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苦涩,却坦然。
“打。”他说,“都打到这份上了,为什么不打?”
话音未落,他动了!
金虹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取冷无常!
冷无常厉喝,挥剑迎上!
厉寒星也动了,黑色长剑雷光闪烁,斩向沈墨尘!
秋棠咬牙,提剑拦住沈墨言!
四人混战,杀得天昏地暗!
云中子缩在平台边缘,浑身发抖。
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还在拼命的人,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
为了一道不知道能不能得到的传承,值得吗?
他悄悄往后退,退到平台边缘,随时准备逃命。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四人齐齐倒飞出去!
冷无常摔在十丈外,大口呕血,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厉寒星单膝跪地,以剑拄地,脸色惨白如纸,握剑的手抖得厉害。
秋棠倒在血泊中,昏迷不醒。
沈墨言被人一剑刺穿小腹,倒在兄长怀里,气若游丝。
沈墨尘抱着弟弟,浑身是血,眼中满是痛苦。
只有冷无常,还在笑。
“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沈墨尘!你弟弟要死了!你还要打吗?!”
沈墨尘没有理他。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沈墨言,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个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言儿……”他喃喃道,“对不起……是兄长不好……”
沈墨言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第五个。
死了五个。
沈墨尘抱着弟弟的尸体,一动不动。
冷无常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向洞口。
厉寒星想拦,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冷无常,一步一步,走向那黑漆漆的洞口。
冷无常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中满是得意。
“传承,是我的了。”
他转身,踏入洞口。
就在这时——
那洞口忽然喷出一道金光!
金光如潮水般涌出,将冷无常整个人笼罩其中!
冷无常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平台上!
他浑身焦黑,口中鲜血狂喷,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断了。
“不……不可能……”
他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人回答他。
平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石柱。
沈墨尘抱着弟弟的尸体,一动不动。
厉寒星跪在秋棠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一言不发。
云中子缩在平台边缘,浑身发抖。
冷无常瘫在地上,眼中满是绝望。
只有王程,依旧靠在石柱上。
从头到尾,他没有动过一下。
他看着这满地的尸体,看着这几个奄奄一息的人,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洞口。
“你……你要干什么?!”
冷无常嘶声吼道,“你已经拿了内丹!你不能进去!”
王程没有理他。
他走到洞口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从沈墨尘身上扫过,从厉寒星身上扫过,从云中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冷无常身上。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然后,他转身,踏入洞口。
金光一闪。
他的身影,消失在洞口深处。
平台上,冷无常疯狂地嘶吼:“不——!!!”
厉寒星抬起头,看着那洞口,眼中满是复杂。
沈墨尘依旧抱着弟弟的尸体,一动不动。
云中子缩在平台边缘,喃喃道:“这……这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石柱。
王程一步一步,走进那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很深,越往下走,那金色的光芒越盛。
走到最深处,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石室,方圆十丈,高约三丈。
石室中央,悬浮着一块玉简。
那玉简通体淡金色,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光芒中隐隐有无数符文流转。
玉简下方,是一具盘膝而坐的骸骨。
那骸骨通体呈金色,晶莹如玉,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上古大能的遗骸。
王程走到骸骨前,看着那块玉简,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只是想拿一颗内丹,仅此而已。
那些人拼死拼活,互相残杀,最后死的死,残的残。
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一边看着。
现在,却要拿走他们拼了命想得到的东西。
世事弄人。
他摇了摇头,伸手握住那块玉简。
玉简入手温润,一股信息涌入脑海——
《九转玄功》,上古巫族炼体第一神功,共九转。
一转炼皮,二转炼肉,三转炼筋,四转炼骨,五转炼髓,六转炼脏,七转炼血,八转炼神,九转炼虚。
大成者,肉身成圣,可硬撼真仙。
王程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就是他们拼死想抢的东西。
他收起玉简,朝那具骸骨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离去。
平台上,依旧是一片死寂。
冷无常瘫在地上,双腿已断,眼中满是怨毒与绝望。
厉寒星跪在秋棠身边,以剑拄地,脸色惨白如纸。
沈墨尘抱着弟弟的尸体,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云中子缩在平台边缘,瑟瑟发抖。
金光一闪。
王程踏出洞口。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冷无常嘶声问道:“传承呢?你拿到传承了?!”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让冷无常心里发毛。
“说话啊!”
冷无常疯了似的吼道,“你拿到传承了是不是?!是不是?!”
王程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冷无常身边走过,一步一步,朝平台出口走去。
冷无常伸手想抓他的脚,却抓了个空。
“你不能走!”
他嘶吼,“那是我的!那是我的传承!我死了那么多人!我断了双腿!那是我的——!!!”
王程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依旧平静。
“你的?”他说,“你连洞口都进不去,凭什么说是你的?”
冷无常一滞。
王程不再看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冷无常的嘶吼声,渐渐被风声吞没。
“不——!!!”
“那是我的——!!!”
“我不甘心——!!!”
第431章 你小子很不错
天玄秘境出口,那座古传送阵前,此刻已聚满了人。
六宗长老各自端坐一方,身后站着随行弟子。
气氛看似平静,暗流却在每个人眼底涌动。
道吾宗这边,疯老道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抱着他那从不离身的酒葫芦,却罕见地一口没喝。
他小眼睛眯着,盯着那传送阵,眼皮都不眨一下。
“师叔祖,”楚云帆站在他身侧,低声道,“您都盯了三天了,歇会儿吧。”
“歇个屁!”
疯老道头也不回,“那小子不出来,道爷我睡不着!”
楚云帆苦笑,不敢再劝。
玄天宗那边,云静初一袭白衣,负手而立,神色清冷如霜。
她身后站着十余个内门弟子,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血煞门的阵营里,一个赤发老者盘膝而坐,周身缭绕着淡淡的血色雾气。
他闭着眼,仿佛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但偶尔跳动的眉梢,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那赤发老者,正是血煞门长老,血屠老祖,元婴中期修为。
他门下这次进去了五个弟子,全是筑基期的好苗子。
沧澜剑宗那边,一个青衣老者负剑而立,面容冷峻如出鞘的利剑。
他身后站着几个年轻剑修,个个神色肃穆。
合欢宗、金刚寺的长老们,也各自带着弟子等候。
日升日落,转眼已是第七日。
第七日傍晚,残阳如血,将整片天玄山脉染成暗红色。
传送阵忽然亮了。
那光芒起初微弱,随即越来越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来了!”
有人惊呼。
所有人同时起身,目光死死盯着那传送阵。
光芒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玄色劲装破烂不堪,露出精壮的胸膛和手臂。
那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伤痕——有焦黑的灼痕,有深可见骨的剑伤,有皮肉翻卷的爪痕。
血迹糊了满身,有的已经干涸成暗红色,有的还在缓缓渗出。
但他站得笔直。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仿佛那些伤不是长在他身上。
王程。
第一个出来的,是王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他……他出来了?”
“第一个出来的?怎么可能!”
“我眼花了?那不是道吾宗那个体修吗?”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血煞门那赤发老者霍然睁开眼,两道血光从眼中射出,直直落在王程身上。
“老夫门下五个弟子呢?他们人在何处?”
那声音如闷雷般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王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走出传送阵,一步一步,走向道吾宗的阵营。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脚下青石地面留下一个个血色的脚印。
“小子!”
疯老道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扶住他,上下打量,小眼睛里满是心疼和震惊。
“你……你这是怎么搞的?伤成这样?其他人呢?凌霄子呢?怎么只有你一个出来?”
王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都活着。在后面。”
疯老道一愣,随即大喜:“都活着?那帮小子都活着?”
王程点头,身子晃了晃。
疯老道连忙扶住他,从怀里摸出一瓶丹药,也不管是什么,一股脑全塞进他嘴里。
“先别说话,吃药!”
清凉的药力渗入四肢百骸,王程精神一振,苍白的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就在这时——
“夫君——!!!”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人群中冲出,直扑王程!
当先那道身影,淡青流仙裙,眉目如画,气质出尘,正是林黛玉!
她身后,史湘云也飞奔而来,淡红劲装,马尾飞扬,脸上满是惊喜!
“夫君!”
林黛玉扑进王程怀里,紧紧抱住他,眼泪夺眶而出,“你出来了!你真的出来了!”
她哭着,笑着,浑身都在发抖。
这七日,她度日如年,夜不能寐,脑中全是王程的安危。
此刻见他活着出来,那颗悬了七天的心,终于落回胸腔。
王程低头看着她,那冰冷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他抬起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没事了。”他声音沙哑,“我没事。”
史湘云也冲了过来,一把抱住王程的另一只胳膊,眼眶也红了。
“夫君!你吓死我了!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要闯进去找你了!”
她说着,眼泪也啪嗒啪嗒往下掉。
王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我这不是出来了么。”
“那也不行!”
史湘云抹着眼泪,却倔强地扬起下巴,“下次你再这样,我就……我就……”
她“我就”了半天,也没想出能拿王程怎么样,最后只能狠狠跺了跺脚。
周围众人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冷笑,有人漠然。
云静初站在玄天宗阵营前,看着林黛玉扑在王程怀里痛哭的样子,眉头微皱。
但她没有说什么。
只是静静看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秦可卿站在人群中,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王程被两个女子围着,看着他那冰冷的眼神在面对林黛玉和史湘云时变得柔和,看着他那满是伤痕的手轻轻拭去林黛玉脸上的泪水。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嫉妒,不是羡慕,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就在这时,传送阵再次亮起。
第二道身影浮现。
凌霄子。
他踉跄着走出传送阵,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但还活着。
紧接着,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一个接一个的道吾宗弟子,从传送阵中走出。
有的浑身浴血,有的缺胳膊断腿,但都活着。
“都出来了!都出来了!”
道吾宗弟子欢呼起来,连忙冲上去搀扶。
疯老道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道:“好!好!都活着!一个没死!哈哈哈!”
周围其他宗门的长老们,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道吾宗的人一个接一个出来,他们的人呢?
传送阵继续亮起。
沧澜剑宗的厉寒星扶着昏迷不醒的秋棠走了出来。
两人浑身是血,厉寒星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走路都踉踉跄跄。
沧澜剑宗那青衣老者脸色一沉,快步上前,接过秋棠,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他沉声道,“快,带她去疗伤!”
两个弟子连忙上前,将秋棠抬走。
厉寒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传送阵,眼中满是复杂。
传送阵又亮了。
这次出来的,是沈墨尘。
他抱着沈墨言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出传送阵。
那青衫上满是血迹,有他自己的,也有他弟弟的。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云静初眉头紧皱,快步上前。
“墨尘,墨言他……”
沈墨尘没有抬头。
他只是抱着那具尸体,一步一步走向玄天宗的阵营。
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很沉。
周围众人看着他,都沉默了。
那可是沈墨言,沈墨尘的亲弟弟。
玄天宗双壁之一。
就这么……死了?
沈墨尘走到阵营前,轻轻将弟弟的尸体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传送阵。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传送阵再次亮起。
这次出来的,是冷无常。
他瘫在地上,双腿已断,浑身焦黑,脸上满是怨毒与绝望。
血煞门那赤发老者脸色骤变,一步踏出,已到冷无常身前。
“冷无常!其他人呢?其他人呢?!”
冷无常抬起头,看着那赤发老者,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死……都死了……全死了……”
赤发老者脸色铁青。
五个弟子,全死了?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落在王程身上。
“是你?!”
那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整片山谷都在颤抖!
王程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不是他杀的。”
冷无常嘶声道,“是被沈墨尘、厉寒星他们杀的。他……他只是捡了便宜……”
赤发老者一愣。
“什么便宜?”
冷无常咬牙,眼中满是怨毒:“传承……上古大能的传承……被他拿走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传承?!”
“上古大能的传承?”
“被他一个体修拿走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王程身上。
那目光中有震惊,有嫉妒,有贪婪,也有杀意。
云静初眉头一挑,看向王程的眼神变了。
沧澜剑宗那青衣老者眯起眼,手按剑柄。
金刚寺的老僧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合欢宗、散修联盟……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危险起来。
疯老道脸色一变,一步踏前,挡在王程身前。
“都他娘的给道爷闭嘴!”
他厉喝一声,元婴后期的威压轰然爆发,如山如岳般压向四面八方!
“这小子是道爷的徒弟!谁敢动他,先问问道爷的剑!”
那股威压太强,修为低的弟子直接被压得跪倒在地,脸色惨白。
赤发老者冷哼一声,同样释放威压。
两股威压在空气中碰撞,发出“噼啪”的爆鸣声!
“酒疯子!”
赤发老者沉声道,“你徒弟拿了我血煞门的东西,想就这么算了?”
“放你娘的屁!”
疯老道跳脚骂道,“你血煞门的东西?那传承是你家的?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
“你——”
“你什么你?冷无常自己说了,那传承是那小子自己拿的,关你血煞门屁事?不服气?来,道爷陪你打!”
疯老道撸起袖子,一副要拼命的样子。
赤发老者脸色铁青,却终究没有动手。
酒剑仙这疯子,出了名的不要命。
真打起来,他未必能赢。
“好,好得很。”
他冷笑一声,“酒疯子,这笔账,老夫记下了。”
他转身,抓起冷无常,化作一道血光,冲天而去。
血煞门的人,就这么走了。
但走之前,冷无常回头看了王程一眼。
那目光,满是怨毒与恨意。
王程看着那道远去的血光,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这个仇,算是结下了。
其他宗门的人见血煞门都走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王程有道吾宗护着,酒疯子这疯子又出了名的护短。
真撕破脸,谁都不好过。
“散了散了。”
沧澜剑宗那青衣老者摆摆手,带着门下弟子离去。
金刚寺的老僧念了一声佛号,也走了。
合欢宗、散修联盟的人,也相继离去。
最后,只剩下玄天宗还留在原地。
云静初看着王程,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王程,你很好。”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云静初又道:“十年之约,本座会记得。希望十年后,你还能活着来玄天宗。”
说罢,她转身,带着门下弟子离去。
林黛玉站在她身侧,回头看了王程一眼。
那一眼,有千言万语,有不舍,有牵挂,也有期盼。
王程看着她,微微点头。
那意思,他懂。
林黛玉眼眶又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转身,跟着云静初离去。
淡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秦可卿走在队伍最后。
她低着头,脚步有些慢。
经过王程身边时,她忽然停下。
“王公子。”她轻声开口,没有抬头。
王程看着她。
秦可卿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递给他。
“这是……凝血丹。你伤得重,留着用。”
王程接过玉瓶,看着她。
“多谢秦姑娘。”
秦可卿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有感激,有复杂,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后,她低下头,快步离去。
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史湘云看着那道背影,眨眨眼,凑到王程耳边低声道:“夫君,那秦姐姐……好像对你有意思?”
王程看了她一眼。
史湘云连忙摆手:“我瞎说的!瞎说的!”
疯老道走过来,拍了拍王程的肩。
“小子,行啊!第一个出来,还拿了传承!道爷我没看错你!”
王程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多谢师父。”
“谢什么谢!”疯老道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那传承……是什么?”
王程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那块淡金色的玉简。
《九转玄功》。
第432章 实力提升
天玄山脉,暮色四合。
残阳如血,将连绵起伏的山峦染成暗红色。
古传送阵旁,六宗人马已散尽,只余道吾宗众人还在原地。
王程将那枚淡金色玉简托在掌心,玉简通体温润,隐隐有无数细小符文流转,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疯老道凑过来,小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玉简。
“《九转玄功》?”
他念出玉简上的古篆,声音忽然变了调,“你说什么?这是《九转玄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破锣似的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惊起远处林间一群飞鸟。
周围的道吾宗弟子纷纷侧目。
楚云帆正在给一个受伤的师弟包扎伤口,闻言手一抖,那师弟疼得龇牙咧嘴:“楚师兄,你轻点!”
“别吵!”
楚云帆头也不回,目光死死盯着王程手中的玉简。
凌霄子靠在一块青石上,脸色苍白如纸,身上缠满了绷带,此刻也睁开了眼。
他看向王程,目光复杂——有震惊,有不可思议,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九转玄功》?
上古巫族炼体第一神功?
那可是传说中的东西!
“师父认得这功法?”王程问道。
“认得?道爷我何止认得!”
疯老道一把抢过玉简,凑到眼前仔细端详,那模样活像捡到宝的老财主。
“这功法,道爷我在古籍中见过记载!上古巫族炼体第一神功,九转大成,肉身成圣,可硬撼真仙!
据说当年巫族大能凭借此功,曾与真仙大战三日三夜,最终将那真仙打得形神俱灭!”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程脸上。
“小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这辈子,有机会修到肉身成圣!
意味着你可以不用灵气,也能打得那些金丹元婴满地找牙!”
王程眼神微动。
肉身成圣,硬撼真仙?
史湘云凑过来,歪着头看那玉简,眼睛亮晶晶的:“这么厉害?那夫君岂不是要变成神仙了?”
“神仙?”
疯老道嘿嘿一笑,“比神仙还厉害!神仙靠的是法术,靠的是天地灵气。
他靠的是自己!自己就是法宝,自己就是灵器,自己就是一切!”
他把玉简塞回王程手里,拍了拍他的肩,难得正经起来。
“小子,道爷我虽然疯,但不傻。你这体质,道爷一直看不透。
存不住灵气,却能挨揍,能恢复,能一拳打碎中品法器——”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现在道爷明白了。你这体质,根本就不是修灵气的料,你是天生的巫族炼体胚子!
这《九转玄功》,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王程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简。
玉简依旧温润,符文依旧流转。
量身定做……
他忽然想起天玄洞天内那具金色的骸骨,想起那苍老的声音,想起那三道传承——剑道、丹道、体道。
剑道他没兴趣。
丹道他没天赋。
体道……
原来,从一开始,那上古大能就知道。
知道谁会来,谁该拿什么。
“多谢师父指点。”王程收起玉简,郑重行了一礼。
疯老道摆摆手:“谢什么谢,赶紧回去修炼!道爷我等着看你九转大成那天!”
---
三日后,道吾宗,听涛小筑。
紫竹依旧青翠,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小院中,王程盘膝坐在石台上,面前摆着那块淡金色玉简。
他已经研究了三天。
《九转玄功》共九转,每一转对应一个修炼层次。
一转炼皮,二转炼肉,三转炼筋,四转炼骨,五转炼髓,六转炼脏,七转炼血,八转炼神,九转炼虚。
功法中详细记载了每一转的修炼方法——如何淬炼皮肉,如何打磨筋骨,如何温养脏腑,如何凝练气血。
王程深吸一口气,按照第一转的法门,开始运转体内气血。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气血依旧平静地在体内流淌,像一条沉睡的河流。
王程没有急躁。
他闭上眼,一遍又一遍地按照功法所述,调动气血,冲刷皮肉。
一遍。
两遍。
三遍。
十遍。
百遍。
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忽然——
“轰!”
王程只觉得体内某道无形的屏障,猛地破碎!
那股一直沉睡的气血,如火山爆发般轰然涌动!
滚烫的热流从四肢百骸涌出,冲刷着他全身的皮肤!
那感觉,就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肤上密密麻麻地刺!
不是疼,是一种奇异的麻痒,从表皮渗入真皮,从真皮渗入肌肉,又从肌肉渗入骨骼。
王程咬紧牙关,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发生某种蜕变。
原本因战斗留下的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老皮脱落,新皮生出。
那新皮,泛着淡淡的暗金色光泽,在阳光下隐隐生辉。
麻痒渐渐褪去。
王程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腻的、泛着暗金光泽的新皮。
他握了握拳。
力量,又提升了一截。
不是一星半点,是整整翻了一倍!
“第一转……成了?”
王程有些难以置信。
按照功法所述,第一转炼皮,至少要苦修三月,才能有所小成。
而他,只用了两个时辰。
“是因为我本就底子好?”
他喃喃道,“还是因为……这些伤?”
他想起疯老道说过的话——他每挨一次揍,实力就涨一截,不是练出来的,是“恢复”出来的。
难道说,他这具身体,原本就经历过《九转玄功》的淬炼?
只是不知为何,被压制了?
挨揍的过程,就是解封的过程?
王程沉默片刻,不再多想。
不管如何,能变强,就是好事。
他再次闭上眼,开始尝试第二转——炼肉。
这一次,比第一转更难。
气血需要渗入肌肉纤维,一根一根地淬炼。
那些细小的肌肉纤维,每一根都要被气血冲刷千遍万遍,才能完成蜕变。
王程沉下心,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功法。
体内的气血,如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渗入每一寸肌肉,冲刷,温养,淬炼。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日升日落,斗转星移。
三天后。
王程睁开眼。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周身骨骼发出轻微的爆鸣声,那声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肌肉的线条更加流畅,更加紧实。
每一块肌肉都仿佛被重新锻造过,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握拳,一拳轰出!
“砰!”
拳风呼啸,在空气中炸开一团白色的气浪!
那气浪冲出三丈远,轰在小院那棵紫竹上,震得竹叶簌簌落下。
“第二转,也成了。”
王程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两天后。
第三转,炼筋。
又三天后。
第四转,炼骨。
王程从石台上站起身,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
他原本就高大挺拔,此刻更是如同出鞘的利剑,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散发开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皮肤下隐隐可见淡金色的光泽流转。
他握拳。
“咔嚓——”
掌心的空气,被他生生捏爆!
“第四转了。”他喃喃道,“再有三转,就能突破到第五转。”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夫君!夫君!”
史湘云的声音由远及近,人未至声先到。
紧接着,一道火红的身影冲进院子。
史湘云今日穿了身淡红劲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她一进门,就愣在原地。
“夫……夫君?”
她眨眨眼,盯着王程上下打量,“你怎么……好像变了?”
王程看着她:“哪里变了?”
“哪里都变了!”
史湘云绕着他转了两圈,啧啧称奇,“你以前站在那里,像个大冰块。现在站在那里,像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程:“……”
“还有你的皮肤!”
史湘云凑近,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怎么泛着金光?你涂了什么东西?”
王程握住她的手:“修炼的功法有进展,如此而已。”
史湘云眼睛一亮:“那功法真这么厉害?你现在能一拳打死几个?”
王程想了想:“还没试过。”
“那咱们去试试!”
史湘云拉着他往外走,“走,去演武场!让我看看你现在有多厉害!”
第433章 陛下回来了
演武场上,此时正热闹。
午时刚过,各峰弟子三三两两聚在这里,或切磋,或闲聊,或独自练剑。
王程和史湘云的到来,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看,是那个体修!”
“听说他在秘境里拿了上古传承?”
“可不是么!血煞门的冷无常亲口说的!”
“真的假的?他一个体修,能拿什么传承?”
“谁知道呢……”
窃窃私语声中,王程神色不变,走到演武场中央。
史湘云站在一旁,双手叉腰,扬声道:“哪位师兄愿意与我夫君切磋切磋?点到为止!”
全场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那可是一个人打死九个筑基初期的狠人!
跟他切磋?找死么?
“我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分开人群,缓步走来。
他身形魁梧,虎背熊腰,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露出的手臂上肌肉虬结,布满伤痕。
筑基中期,体修。
“在下周虎,道吾宗炼体堂弟子。”
他抱拳道,“久闻王师弟大名,今日特来请教。”
王程看着他,微微点头:“请。”
两人相距三丈站定。
演武场上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开始!”
史湘云一声令下,周虎动了!
他一步踏出,地面震颤,整个人如猛虎下山,朝王程扑来!
一拳轰出!
拳风呼啸,带着破空之声!
这一拳,足以轰碎一块千斤巨石!
王程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就站在那里,任由那一拳轰在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周虎的拳头结结实实轰在王程胸口,却如同轰在一块铁板上!
他只觉得一股巨力反震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麻了!
“这……这怎么可能?”
周虎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程。
王程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里连个红印都没留下。
“太弱。”他淡淡道,“用全力。”
周虎脸色涨红,咬咬牙,后退三步,深吸一口气。
他周身气血沸腾,皮肤泛起淡淡的红色。
“这是炼体堂的‘血煞拳’,王师弟小心了!”
他一拳轰出,这一次,拳头上带着血色的光芒!
那是气血凝练到极致的表现!
王程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迎向那一拳!
拳掌相撞!
“轰——!!!”
一声巨响,气浪四散!
周虎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在十丈外的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他的右臂软软垂下,骨头断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一拳。
又是一拳。
筑基中期的体修,全力一击,被人家随手一掌接住,反震之力震断了手臂?
这……这是什么怪物?
史湘云第一个反应过来,欢呼着冲上去:“夫君赢了!夫君赢了!”
她抱着王程的胳膊,笑得眼睛眯成月牙,“我就知道夫君最厉害!”
王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走,回去。”
“好嘞!”
两人并肩离去,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围观群众。
---
道吾宗,碧霄峰。
白眉剑尊负手而立,望着山腰处的听涛小筑,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那小子……又强了。”
他身后,周子衡垂手而立,脸色难看。
“师父,那王程……他真的拿了上古传承?”
“嗯。”
白眉剑尊淡淡道,“《九转玄功》,上古巫族第一炼体神功。”
周子衡脸色更白。
上古巫族第一炼体神功……
那小子本来就够强了,再修炼这个,岂不是……
“师父,咱们就这么看着他坐大?”
他咬牙道,“他可是酒剑仙师叔祖的人。酒剑仙师叔祖跟咱们碧霄峰向来不对付……”
“急什么?”
白眉剑尊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他再强,也只是筑基期。筑基期再强,能强过金丹?能强过元婴?”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周子衡。
“十年后,他要去玄天宗挑战。玄天宗那帮老家伙,会让他活着离开?”
周子衡眼睛一亮:“师父的意思是……”
“等。”白眉剑尊淡淡道,“等他去玄天宗送死。”
---
灵厨堂,饕餮子的私人小厨房。
史湘云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血参乌鸡汤,笑眯眯地递给王程。
“夫君,尝尝!饕餮师叔亲自掌勺的!”
王程接过,喝了一口。
汤味鲜美,灵气浓郁,入腹后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
“好喝。”
“那当然!”
史湘云得意洋洋,“饕餮师叔说了,我天生就该学灵膳。什么火候,什么配料,我一学就会!”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夫君,那个《九转玄功》,你练到第几转了?”
“第四转。”
“第四转?!”史湘云眼睛瞪得溜圆,“这才几天?你就练到第四转了?”
王程点头。
史湘云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如三月的阳光。
“我就知道,夫君最厉害了!”
---
七日后,王程带着这些日子在秘境中获得的战利品,来到了道吾宗的藏宝阁。
藏宝阁位于主峰后山,是一座九层高的青石塔楼,塔身刻满繁复的阵法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
守阁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元婴初期修为,盘膝坐在塔门前,闭目养神。
“弟子王程,求见长老。”
王程躬身行礼。
老者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王程?那个拿了《九转玄功》的小子?”
“正是弟子。”
老者上下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
“不错,有点意思。进去吧。一层二层是普通功法典籍,三层以上需要贡献点。你初次来,可在一二层随意挑选三本。”
“多谢长老。”
王程推门而入。
塔内空间比外面看着大得多,一排排木架上摆满了玉简、竹简、兽皮卷轴,琳琅满目。
王程径直走向第二层。
他要找的,是基础功法。
《引气诀》他已经有了,但那只是最基础的入门功法。
薛宝钗、迎春她们,需要更高深的功法。
他一层层看过去,不时拿起一卷玉简,神识探入查看。
《青木诀》,木系基础功法,适合木灵根。
《烈火真经》,火系功法,适合火灵根。
《玄冰诀》,冰系功法,适合水灵根变异者。
《金刚不坏体》,炼体功法……
王程一卷卷筛选,将合适的玉简收入囊中。
半个时辰后,他带着六卷玉简,走出藏宝阁。
“挑好了?”老者问道。
“好了。”
王程将玉简递给老者登记。
老者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青木诀》、《烈火真经》、《玄冰诀》……都是基础功法,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带回去给内人修炼。”
老者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是个疼媳妇的!去吧去吧!”
王程行礼,转身离去。
---
武德三年,十二月初十。
汴京皇城,坤宁宫。
赵媛媛靠在凤座上,手里拿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已有七个多月身孕,腹部高高隆起,坐着都有些吃力。
“娘娘,您歇会儿吧。”蕊初在一旁轻声劝道,“太医说了,要多休息。”
赵媛媛摇摇头,目光落在大殿门口。
陛下已经离开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没有任何消息。
虽然临走前留了信,让她监国,让她安心,可她怎么能安心?
“娘娘!”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喜色,“娘娘!陛下回来了!陛下回宫了!”
赵媛媛霍然起身,手扶住肚子,快步往外走。
“娘娘慢点!慢点!”蕊初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扶住她。
刚走到殿门口,一道玄色身影已映入眼帘。
王程大步走来,玄色劲装,墨色大氅,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
只是那眼神,在看到赵媛媛的瞬间,柔和了下来。
“媛媛。”
赵媛媛眼眶一热,扑进他怀里。
“陛下……陛下终于回来了……”
王程轻轻抱住她,感受着她微微颤抖的身子,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朕回来了。”
身后,薛宝钗、贾探春、贾迎春、贾惜春、李纨、李琦、李玟、邢岫烟、妙玉等人也闻讯赶来,聚在坤宁宫门口。
“陛下!”
“参见陛下!”
众人纷纷行礼,眼中都带着欣喜和牵挂。
王程扶着赵媛媛坐下,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都起来吧。朕离开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薛宝钗上前一步,轻声道:“陛下,您这次……可有什么收获?”
王程看着她,点了点头。
“有。”
他从怀中取出那六卷玉简,放在案上。
“这些是修真界的基础功法,适合有灵根之人修炼。你们若有意,可以试试。”
众人一愣。
修炼?
修真界?
赵媛媛看着那些玉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已怀有身孕,自然不可能修炼。
但其他姐妹……
“陛下,臣妾……可以吗?”贾探春第一个开口,眼中闪着光。
王程点头:“可以。”
“臣妾也想试试!”贾迎春怯生生道。
“还有臣妾!”贾惜春难得主动开口。
李纨站在人群中,没有说话。
但她看着那些玉简,眼中也有一丝渴望。
兰儿还小,她若能有自保之力……
王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点头。
“你们都可以试试。”
他看向薛宝钗:“宝钗,你安排一下。这几日,让她们轮流去御花园的静室,朕亲自教她们。”
薛宝钗微微一福:“是。”
---
御花园,静室。
这间静室原是皇帝礼佛之所,如今被改成了修炼之地。
室内陈设简单,只有几个蒲团,一方案几,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一个来的,是贾探春。
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未施粉黛,却掩不住那股英气。
“陛下。”她微微福身,眼中带着好奇和期待。
王程点头:“坐。”
贾探春在蒲团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王程将那卷《庚金斩》递给她:“这是金系功法,适合性子刚烈、意志坚定之人。你先看看,试着感应灵气。”
贾探春接过玉简,依言闭上眼。
她按照王程教的法子,静心凝神,感应周围的一切。
起初,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但她没有急躁。
她想起这些年经历的一切——抄家,入狱,被发配北疆,在战场上厮杀,最终入了宫。
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血与火……
她的心,越来越静。
忽然——
一道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
那光芒如刀,如剑,凌厉无比!
贾探春心头一震,下意识去触碰那道金光。
金光入体的瞬间,她只觉得浑身一震,一股锐利的气息从丹田升起,直冲四肢百骸!
“成了。”
第434章 王程的女人个个天赋异禀
王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贾探春睁开眼,眼中犹有金色光芒闪烁。
“陛下,臣妾……成功了?”
“嗯。”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金灵根,很纯粹。”
贾探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喜色。
第二个,是贾迎春。
她怯生生地走进静室,低着头,不敢看王程。
王程将《厚土诀》递给她:“这是土系功法,主防御,性子温和。你试试。”
贾迎春接过玉简,依言闭上眼。
她性子懦弱,从来不敢争什么。
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拖累大家。
一遍。
两遍。
三遍。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忽然——
一股厚重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开来,如大地般沉稳。
贾迎春睁开眼,眼眶微红。
“陛下,臣妾……也成功了。”
第三个,是贾惜春。
她接过《玄冰诀》,依言修炼。
她性子清冷,本就适合冰系功法。
不到半个时辰,周身便泛起淡淡的寒气,连空气中的水分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王程看着这一幕,微微颔首。
第四个,是李纨。
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头发挽成圆髻,只簪一支白玉簪。
她走进静室时,脚步有些迟疑。
“陛下……”她轻声开口,眼中带着一丝复杂。
王程看着她:“坐。”
李纨在蒲团上坐下,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王程将《青木诀》递给她:“木系功法,主生机,适合你。”
李纨接过玉简,沉默片刻,忽然抬头。
“陛下,臣妾……真的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李纨咬了咬唇:“臣妾年纪最大,又……又嫁过人,生过子……”
王程看着她,目光平静。
“修炼之道,不看年纪,不看过往,只看心性。”
李纨浑身一颤。
她看着王程,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臣妾……试试。”
她闭上眼,开始感应。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
她能感觉到周围有东西在流动,却怎么也抓不住。
但她没有放弃。
一遍。
两遍。
三遍。
十遍。
百遍。
忽然——
一道青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
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充满生机!
李纨浑身一震,一股清凉的气息从丹田升起,缓缓流转全身。
她睁开眼,眼中犹有泪光闪烁。
“陛下,臣妾……成功了。”
第五个,是李琦。
她是西夏宗室女,性子坚韧,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接过《烈火真经》,只用了半个时辰,周身便燃起淡淡的火焰。
第六个,是李玟。
她性子温柔,接过《厚土诀》,修炼起来顺风顺水。
第七个,是邢岫烟。
她性子恬淡,接过《紫气东来》,修炼时周身泛起淡淡的紫光。
第八个,是妙玉。
她走进静室时,脸色有些苍白。
她本是出家人,如今却要修炼这“世俗”功法,心中总有几分抵触。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只是将那卷《玄冰诀》放在她面前。
妙玉沉默很久,终于伸手接过。
她闭上眼,开始修炼。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忽然——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她身上散发开来!
那寒意如此之强,以至于静室内的温度骤降,窗棂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妙玉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晶。
“我……”她喃喃道,“我成功了?”
王程点头:“冰灵根,很纯粹。”
妙玉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本是出家人,该四大皆空。
可此刻,她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第九个,是薛宝钗。
她是最后一个来的。
走进静室时,她脸上带着一贯的从容,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程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不用紧张。”
薛宝钗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陛下怎么知道臣妾紧张?”
“你的手指在发抖。”
薛宝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果然,指尖在微微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蒲团前坐下。
王程将那卷《紫气东来》递给她:“这是综合性的功法,适合你。”
薛宝钗接过,依言闭上眼。
她性子沉稳,心思缜密,修炼起来格外顺利。
不到半个时辰,周身便泛起淡淡的紫光,那光芒温润柔和,却隐隐透着贵气。
她睁开眼,看向王程。
“陛下,臣妾也成功了。”
王程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九个人,九种灵根,全部成功。
“很好。”
他说,“从今日起,你们每日来静室修炼两个时辰。一个月后,朕再教你们新的。”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多谢陛下!”
---
一个月后。
御花园,静室外。
九道身影盘膝而坐,周身灵光流转。
最左边的是贾探春,周身金光闪烁,凌厉如刀。
她身侧是贾迎春,周身土黄色光芒厚重沉稳。
贾惜春坐在她身侧,周身寒气缭绕,脚下的青草都凝结了一层薄霜。
李纨闭目端坐,周身青光流转,散发着温和的生机。
她身侧,李琦周身火焰升腾,灼热逼人;李玟周身土黄色光芒,沉稳厚重。
邢岫烟周身紫光流转,隐隐有贵气;妙玉周身寒气缭绕,冰冷彻骨。
薛宝钗坐在最右边,周身紫光温润,气度从容。
九个人,九种灵根,九种光芒,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远处,赵媛媛挺着大肚子,在蕊初的搀扶下远远看着这一幕。
她眼中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羡慕。
“娘娘,”蕊初轻声道,“您也该回去歇着了。”
赵媛媛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眉头一皱,捂住肚子。
“娘娘?”蕊初吓了一跳。
赵媛媛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没事,孩子在踢我。”
她看着远处那些修炼的姐妹,喃喃道:“她们能变强,真好。”
蕊初扶着她,轻声道:“娘娘,您也有您的福气。”
赵媛媛抚着肚子,微微一笑。
是啊,她有她的福气。
第435章 挑选法宝
武德三年,腊月二十。
汴京皇城的清晨,薄雾如纱,笼罩着重重殿宇。
坤宁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几个小太监正拿着扫帚,轻手轻脚地清扫。
王程站在御花园的静室外,负手而立。
一个月的教导,九位妃嫔均已成功踏入炼气期。
贾探春练气一层巅峰,金灵根凌厉无双;
薛宝钗练气一层,紫气东来温润内敛;
就连最怯懦的贾迎春,也稳稳踏入了炼气一层。
“陛下。”
薛宝钗从静室中走出。
她身后跟着贾探春、李纨等人,九道身影齐齐福身行礼。
王程转过身,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
“一个月了,你们根基已稳。”他顿了顿,“朕要离开一段时日。”
众人一怔。
贾探春上前一步:“陛下又要去那修真界?”
“嗯。”王程点头,“那边还有事未了。”
薛宝钗沉吟片刻,轻声道:“陛下放心,宫中诸事,臣妾等自会料理。皇后娘娘临盆在即,臣妾会多加照看。”
王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宝钗就是宝钗,永远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李纨站在人群最后,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如今已是炼气一层,周身隐隐有青光流转,整个人的气质比从前鲜活了许多。
王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朕走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道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御花园的月洞门后。
九人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
“林姐姐她们在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贾探春忽然道。
薛宝钗摇摇头:“陛下自有分寸。”
她转身,看向众人:“都回去修炼吧。陛下说了,根基要稳,不可急躁。”
众人应声散去。
只有李纨还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不动。
——
道吾宗,听涛小筑。
暗金色的光门再次亮起,王程一步踏出。
熟悉的紫竹、熟悉的小院、熟悉的石桌石凳——以及石桌上摆着的、还冒着热气的红烧灵兔肉。
“夫君回来啦!”
史湘云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饕餮师叔刚送来的,还热乎着呢!快尝尝!”
王程任她拉着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筷子,夹了一块兔肉放进嘴里。
肉质鲜嫩,灵气浓郁,确实美味。
史湘云蹲在他身边,托着腮看他吃,笑得眉眼弯弯。
“夫君,宝姐姐她们都安排好了?”
“嗯。”
“都修炼成功了?”
“嗯。”
“那就好!”
史湘云站起身,拍拍裙摆,“对了,疯师父昨天来过了,说让你回来后去一趟凌云殿,他有事找你。”
王程筷子一顿。
“何事?”
“不知道。”
史湘云摇头,“他神神秘秘的,就说让你去,别耽误。”
王程沉吟片刻,放下筷子。
“走。”
——
凌云殿,偏殿。
疯老道今日难得收拾了一番——乱糟糟的头发用根玉簪束起,皱巴巴的道袍也换了身干净些的。
虽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至少看着不那么邋遢了。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个半人高的酒坛,正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见王程进来,他放下酒坛,抹了抹嘴,咧嘴笑道:“来了?坐!”
王程在他对面坐下。
疯老道上下打量他一番,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行啊小子,一个月不见,又壮实了。那《九转玄功》练到第几转了?”
“第五转。”
“第五转?!”
疯老道差点从蒲团上跳起来,“这才一个多月,你就从第四转练到第五转了?你小子是妖怪吧?”
王程神色平静:“运气好。”
“放屁!”
疯老道吹胡子瞪眼,“《九转玄功》道爷我虽然没练过,但也听说过。
那玩意儿一转比一转难,一般人练一转要十年八年!你一个月练一转,还说是运气?”
他盯着王程看了半天,忽然泄了气。
“算了算了,道爷我也懒得问。你小子身上秘密多,问也问不出来。”
他重新盘腿坐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给王程。
王程接住,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
“这是藏宝阁的通行令。”
疯老道说,“道爷我琢磨着,你现在缺件趁手的兵器。
体修那帮莽夫,讲究的就是‘拳拳到肉’的快感,但真遇上厉害的法器,光靠拳头还是吃亏。”
他顿了顿,难得正色道:“道吾宗藏宝阁里好东西不少,你自己去挑一件。就当……道爷我给你的拜师礼。”
王程看着手中的令牌,沉默片刻。
“多谢师父。”
“谢什么谢!”
疯老道摆摆手,又抱起酒坛灌了一口,“去吧去吧,别耽误。记得挑个好的,别给道爷丢人!”
——
道吾宗藏宝阁,位于主峰后山。
这是一座九层高的青石塔楼,塔身刻满繁复的阵法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
每一层塔檐下都悬挂着青铜铃铛,风吹过时,铃声清脆,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
塔门前,盘膝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闭着眼,仿佛在沉睡,但周身隐隐散发出的威压,让人不敢靠近。
王程上前,将那块青铜令牌递上。
老者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看了令牌一眼,又看了王程一眼,忽然笑了。
“你就是酒疯子新收的那个徒弟?”
“是。”
“嗯,不错。”
老者点点头,“进去吧。一到三层是普通法器,四到六层是上品法器,第七层是灵器,第八层……你暂时去不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有通行令,可以在八层以下随意挑选一件。记住,只能挑一件。”
王程点头,推门而入。
第436章 挑了件烧火棍
塔内空间比外面看着大得多。
第一层摆满了木架,架上放着各式各样的法器——刀、剑、枪、斧、鞭、锏、钩、叉……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每一件法器旁都有块小玉简,标注着法器的名称、品阶、来历、功效。
王程没有停留,直接上到第二层。
第二层也是普通法器,但品相比第一层好一些。
第三层,依旧是普通法器。
…………
王程脚步不停,上到第四层。
第四层开始,才是上品法器。
这里的木架稀疏了许多,每一件法器都有单独的陈列台,台上有防护光罩,光罩上流转着淡淡的符文。
王程慢慢走过,目光从那些法器上扫过。
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剑身上刻着繁复的火焰纹路——上品法器,赤焰剑,剑身内蕴地火之精,一剑斩出,可焚山煮海。
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古镜,镜面上隐隐有云纹流转——上品法器,照妖镜,可破幻术,可镇妖邪。
一根通体漆黑的铁鞭,鞭身有九节,每一节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上品法器,九节鞭,一鞭下去,可碎山石。
王程一件件看过去,却始终没有出手。
他上到第五层。
第五层的法器更加稀少,只有七八件,每一件都散发着强大的威压。
一柄通体淡金色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七颗鸽卵大的宝石——上品法器,七星剑,剑身内蕴星辰之力,一剑斩出,可引动星辰之光。
一块巴掌大的青色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上品法器,护身佩,可抵挡金丹初期全力一击。
一只巴掌大的铜铃,铃铛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上品法器,摄魂铃,摇动时可摄人心魄。
王程依旧没有停留。
他上到第六层。
第六层只有三件法器。
第一件,是一柄通体漆黑的战斧,斧刃上隐隐有血光流转。
极品法器,开天斧,据说是上古某位大能所用,一斧劈下,可开山断河。
第二件,是一套银白色的战甲,战甲上刻满繁复的符文,隐隐有星光流转——极品法器,星辰甲,可抵挡金丹中期全力一击。
第三件,是一柄通体淡金色的长枪,枪身上刻着一条盘旋的金龙——极品法器,金龙枪,一枪刺出,可引动龙吟之声。
三件极品法器,每一件都足以让筑基期修士疯狂。
王程在它们面前站了许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楼梯。
——
第八层。
这是王程能来的最高层。
踏入第八层的瞬间,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一层很小,方圆不过三丈。
中央,只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静静躺着一根铁棍。
那铁棍长约四尺,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符文,甚至没有任何光泽。
就像一根最普通的、烧火用的铁棍。
王程走过去,站在石台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铁棍上。
就这么看着。
一动不动。
良久,他伸出手,握住那根铁棍。
入手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重得多——至少五千斤。
但握在手里,却很舒服。
那种感觉,就像这棍子本就该在他手里。
王程掂了掂,随手一挥。
“嗡——”
一道低沉的破空声响起,空气仿佛都被这一棍撕裂。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下楼。
——
藏宝阁门口,那白须老者依旧盘膝而坐。
见王程出来,他睁开眼。
然后,他愣住了。
“你……你就挑了这个?”
王程点头,将手中的铁棍递过去登记。
老者接过铁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确定?”
他问,“这可是第八层最差的一件。放在那里几百年了,都没人要。”
“确定。”
老者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自己挑的,怨不得别人。”
他在铁棍上打入一道印记,算是登记完毕,递还给王程,“去吧去吧。”
王程接过铁棍,大步离去。
身后,老者摇摇头,喃喃自语:“酒疯子这徒弟,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
消息很快传开了。
“听说了吗?酒剑仙师叔祖那个徒弟,去藏宝阁挑了一件最差的铁棍!”
“真的假的?第八层那么多好东西,他挑了个最差的?”
“千真万确!守阁的玄机子长老亲口说的,那铁棍放那儿几百年了,从来没人要!”
“他脑子有坑吧?”
“谁知道呢……体修嘛,脑子都不太灵光。”
听涛小筑外,三三两两聚着几个看热闹的弟子,对着院中那道玄色身影指指点点。
史湘云站在院门口,双手叉腰,柳眉倒竖。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挑兵器啊?都给我滚!”
那几个弟子讪讪地散了,但议论声却没有停。
“挑什么不好,挑根烧火棍……”
“啧,白瞎了那么好的机会。”
“酒剑仙师叔祖要是知道了,不得气死?”
院中,王程盘膝坐在紫竹下,手里握着那根铁棍,闭目养神。
对那些议论,他充耳不闻。
史湘云气鼓鼓地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夫君,你别理他们!他们懂什么?”
王程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我没理。”
“那你……你真要这根棍子?”
史湘云小心翼翼地问,“要不咱再去换一根?那什么金龙枪多好看,还有那开天斧,多威风……”
王程摇摇头。
“就这个。”
史湘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好吧,夫君喜欢就行。”
她站起身,拍拍裙摆,“我去给你炖汤。”
——
夜深人静。
听涛小筑内,烛火摇曳。
史湘云已经睡下,均匀的呼吸声从内室传来。
王程盘膝坐在外间的蒲团上,面前放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
他闭上眼,在心中呼唤系统。
【当前强化点数:点】
【是否消耗强化点数,强化当前物品?】
确认。
【请选择强化方向:攻击/防御/特殊】
攻击。
【请选择强化等级:初级(消耗1000点,威力提升500%)、中级(消耗5000点,威力提升2000%)、高级(消耗点,威力提升5000%)】
中级。
【确认消耗5000强化点数,强化物品“无名铁棍”……】
【强化中……】
【强化完成!】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掌心涌入铁棍。
那根黑漆漆的铁棍,忽然轻轻震颤起来。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动,随即越来越剧烈,整根铁棍都在嗡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苏醒。
然后——
光芒一闪。
铁棍恢复了平静。
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那副黑漆漆、灰扑扑的模样。
但王程能感觉到,它不一样了。
他握住铁棍,随手一挥。
“嗡——!”
这一次的破空声,比之前响亮得多!
那呼啸的风声,竟震得屋内的烛火剧烈摇晃!
王程站起身,走到院中。
月光下,他双手握棍,缓缓举起。
然后——
一棍挥下!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最纯粹的、最直接的一棍!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院中的青石地面,被这一棍砸出一个三丈深的大坑!
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整座听涛小筑都在震颤,紫竹剧烈摇晃,竹叶簌簌落下!
史湘云从屋里冲出来,头发散乱,睡眼惺忪。
“怎么了怎么了?地震了?!”
她看见院中那个大坑,又看见王程手里的铁棍,愣住了。
“夫……夫君?你干的?”
王程低头看着手中的铁棍,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不错。”
史湘云凑过来,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坑。
三丈深,方圆五丈,边缘光滑如刀削。
这要是砸在人身上……
她打了个寒颤,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夫君!这棍子好厉害!”
王程点头,收起铁棍。
“回去睡吧。”
“哦……”
史湘云乖乖回屋,躺下之后,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睁着眼,望着屋顶,嘴角弯弯。
夫君厉害,比什么都好。
第437章 烧火棍的威力
次日清晨,演武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一大清早,演武场就聚满了人——至少七八十个,三三两两站在场边,目光时不时往场中那道玄色身影上瞟。
王程站在演武场中央,手里握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闭目养神。
“就是他?挑了个烧火棍那个?”
“对,就是他。酒剑仙师叔祖的徒弟。”
“啧,听说昨天在藏宝阁,放着极品法器不要,偏偏挑了这根破棍子。”
“脑子有坑呗。”
“小声点,人家好歹是体修,一拳能打死筑基初期的。”
“打死筑基初期又怎样?兵器不行,跟人斗法就是送死。”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毫不掩饰。
史湘云站在王程身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夫君,咱们走吧。”
她扯了扯王程的衣袖,“别理他们。”
王程睁开眼,正要说话——
“哟,这不是王师弟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让开一条道,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大步走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劲装,腰悬一柄嵌着碧玺的长剑,面容英俊,神态倨傲——正是周子衡。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碧霄峰的弟子,个个面带不屑。
周子衡走到王程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铁棍上,嗤笑一声。
“听说王师弟在藏宝阁挑了一件绝世神兵?师兄我特意来瞻仰瞻仰。”
他身后的几个弟子跟着哄笑起来。
“绝世神兵?就这根烧火棍?”
“哈哈哈,周师兄你真会开玩笑!”
“这玩意儿能打人?别一棍子自己断了!”
史湘云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冲上去。
王程伸手拦住她。
他看着周子衡,目光平静。
“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
周子衡笑道,“就是想跟王师弟切磋切磋。师兄我新得了一件上品法器,正好试试威力。”
他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
那短刀长约一尺五寸,刀身呈暗红色,隐隐有血光流转。
刀柄上镶嵌着一颗鸽卵大的红宝石,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上品法器——血煞刀。
“这是师兄我从血煞门一位道友那里换来的。”
周子衡把玩着短刀,笑道,“据说削铁如泥,斩金断玉不在话下。王师弟要不要试试?”
此言一出,场边顿时沸腾。
“血煞刀?那可是血煞门的招牌法器!”
“听说一刀下去,连中品护甲都能劈开!”
“那烧火棍能挡得住?”
“挡得住个屁!一碰就断!”
史湘云急了,拉着王程的衣袖:“夫君,别跟他打!他那刀厉害……”
王程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安。
“放心。”
他上前一步,与周子衡相对而立。
“怎么打?”
周子衡笑了。
“简单。”
他举起血煞刀,“我用刀砍你的棍子。三刀之内,若棍子不断,算你赢。”
“你若输了呢?”
“我若输了,从此见了你绕道走。”
周子衡笑道,“你若输了,把这根烧火棍吃了,如何?”
场边又是一阵哄笑。
王程看着周子衡,看了很久。
久到周子衡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然后,王程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却让周子衡心里猛地一跳。
“好。”
王程举起铁棍,横在身前。
“来吧。”
周子衡深吸一口气,握紧血煞刀,周身灵力疯狂涌动!
刀身上,血光大盛!
“第一刀——血煞斩!”
他一刀劈下!
暗红色的刀光化作一道丈许长的匹练,带着刺鼻的血腥气,狠狠斩在王程的铁棍上!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爆发,席卷四方!
场边的围观群众纷纷后退,修为低的直接被气浪掀翻!
硝烟散去。
王程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手中的铁棍,依旧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变化。
别说断裂,连道痕迹都没留下!
周子衡愣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这一刀,足以劈开中品防御法器!
这根破棍子,怎么可能挡得住?
“第二刀!”他咬牙,再次挥刀!
这一次,刀光更盛,血光更浓!
“血煞斩——第二式!”
刀光如血虹,狠狠斩下!
“铛——!!!”
又是一声巨响!
铁棍依旧纹丝不动!
周子衡握刀的手微微发颤,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
“不……不可能……”
他喃喃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场边的围观群众,也全都傻眼了。
“这……这棍子是什么做的?这么硬?”
“血煞刀都砍不动?那可是上品法器!”
“我眼花了?不可能吧?”
周子衡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第三刀!”
他厉喝,“血煞斩——第三式!血煞焚天!”
他一口精血喷在刀身上!
血煞刀上的血光骤然暴涨,化作一道三丈长的血色刀芒,带着焚尽一切的威势,狠狠斩下!
这一刀,已经超越了他本身的实力!
是他燃烧精血换来的!
“去死——!!!”
刀芒劈下!
王程依旧站在原地。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举起那根黑漆漆的铁棍,迎向那道刀芒!
“轰——!!!”
这一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整座演武场都在震颤!
青石地面龟裂出丈许长的裂痕!
烟尘弥漫,碎石飞溅!
所有人都在后退,都在惊呼。
硝烟渐渐散去。
众人看清了场中的景象。
然后——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王程依旧站在原地。
依旧纹丝不动。
而他手中的铁棍,依旧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变化。
断裂的,是周子衡手中的血煞刀。
那柄上品法器,此刻断成了三截,散落一地。
刀刃上满是裂纹,刀柄上的红宝石已经黯淡无光。
周子衡握着半截刀柄,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我的刀……”
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和不甘。
王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起铁棍,转身,朝史湘云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你输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记耳光,狠狠扇在周子衡脸上。
周子衡浑身一颤,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玄色身影,带着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红衣丫头,大步离去。
场边,一片死寂。
良久,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这一声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我的天!血煞刀……碎了?!”
“上品法器!那可是上品法器!被一根破棍子砸碎了?!”
“那棍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鬼知道!反正不是普通货色!”
“我就说嘛,酒剑仙师叔祖的徒弟,怎么可能挑个废物?”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众人议论纷纷,看向王程背影的目光,已经从轻蔑、不屑,变成了震惊、敬畏。
那根黑漆漆的铁棍,在他们眼中,仿佛镀上了一层神秘的光环。
——
周子衡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死死盯着王程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周师兄……”
一个碧霄峰的弟子小心翼翼地上前,“咱们……咱们走吧。”
周子衡没有理他。
他只是咬着牙,一字一顿:
“王程……你给我等着!”
他狠狠将手中的半截刀柄摔在地上,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狼狈不堪。
——
听涛小筑。
史湘云笑得前仰后合,趴在石桌上直不起腰。
“哈哈哈……笑死我了……周子衡那张脸……哈哈哈……跟吃了苍蝇似的……”
王程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那根铁棍,轻轻擦拭。
史湘云笑够了,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夫君,你这棍子到底什么来头?连上品法器都能砸碎!”
“不知道。”王程淡淡道,“好用就行。”
“那是!”
史湘云用力点头,“特别好用!你没看见周子衡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哈哈哈!”
她笑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夫君,饕餮师叔说今天有红烧灵鹿肉,咱们去不去?”
王程收起铁棍,站起身。
“走。”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
阳光下,那根黑漆漆的铁棍,依旧平平无奇。
但史湘云知道,这东西,厉害着呢。
就像她夫君。
——
远处山巅,疯老道抱着酒葫芦,望着山下那道玄色身影,笑得合不拢嘴。
“好小子……好小子!道爷我没看错人!”
他灌了口酒,咂咂嘴,“那棍子……啧啧,有点意思。”
他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喝酒去喽——”
第438章 道吾宗第一美人
听涛小筑,晨光初透。
史湘云蹲在院中那棵紫竹下,面前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灵米粥,旁边碟子里码着金黄酥脆的灵酥饼。
她一手托腮,一手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粥,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口。
“夫君,你今天真要去接任务?”
王程从屋里走出来,玄色劲装,墨色大氅,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
经过这几日的调养,他身上的伤已好了七八成,气息比之前更加凝实沉稳。
“嗯。”
史湘云眼睛一亮,跳起来:“我也去!”
“你去灵厨堂。”
“我不!”
史湘云嘟起嘴,“饕餮师叔说了,我今天可以歇一天!”
王程看了她一眼。
史湘云眨眨眼,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夫君,你就带我去嘛……我保证不添乱,就跟着看看热闹……”
王程沉默片刻。
“走吧。”
“耶!”
史湘云欢呼一声,三口两口把粥喝完,抓起两块酥饼塞进嘴里,含糊道,“走走走!”
——
道吾宗,任务殿。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青石殿宇,坐落在主峰半山腰,占地极广。
殿前是一片宽阔的青石广场,此刻已聚满了人——至少两三百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仰头看着殿门上方那块巨大的玉璧。
玉璧高约三丈,宽约五丈,通体莹白如玉,上面密密麻麻闪烁着金色的文字。
那些文字,便是宗门发布的任务。
每一行金色小字,代表一个任务:任务名称、难度等级、所需人数、奖励贡献点、任务详情……
有的后面还标注着“紧急”、“组队中”等字样。
“快看快看!甲级任务!”
“哪儿呢哪儿呢?”
“左上角那个!护送灵药商队去南疆,来回三个月,奖励八百贡献点!”
“八百?抢钱啊!我也想去!”
“你去?你一个炼气后期,去了给人当炮灰?”
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王程和史湘云穿过人群,走到殿门口。
史湘云好奇地四处张望,嘴里嚼着酥饼,含糊道:“哇,好多人……夫君你看,那个人的剑好长!
那个人的头发是绿的!那边那边——咦?那个人怎么长着三条腿?”
王程:“……那是拐杖。”
“哦。”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同一个方向。
“沈师姐来了!”
“沈仙子!是沈仙子!”
“快让让!快让让!”
王程抬眼望去。
人群尽头,一个女子正款款走来。
她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生得极美——不是那种妖艳的、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的、出尘的美。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如樱。
肌肤白皙如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
她穿着一身月白流仙裙,裙裾上绣着淡雅的兰草,腰系同色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
乌黑的长发以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在耳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绝俗。
她走得不快,步履从容,衣袂飘飘,周身隐隐有灵光流转,衬得她整个人如月宫仙子临凡。
筑基后期。
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一条道,无数道目光追随在她身上——有惊艳,有倾慕,有敬畏,也有爱慕。
“沈师姐出关了?”
“听说她闭关冲击金丹,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谁知道呢……不过她好像又美了几分……”
“废话,沈师姐什么时候不美?”
窃窃私语声中,那女子已走到任务殿门口。
她站在玉璧前,仰头看着那些金色文字,目光缓缓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
片刻后,她的目光定在玉璧左上角。
那里,有一行金色小字格外醒目——
“甲级任务:深入南荒,探寻古巫遗迹,取得‘血玉灵芝’三株。
期限三个月,奖励贡献点一千二百。备注:凶险异常,建议组队前往。”
沈清雪看着那行字,眉头微蹙。
“甲级……古巫遗迹……”
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她刚出关,筑基后期巅峰,距离金丹只差一步。
这一步,需要机缘。
而南荒古巫遗迹,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机缘。
但甲级任务的凶险,她也清楚——那地方,据说有金丹期的妖兽出没。
一个人去,太冒险了。
她需要一个搭档。
一个足够强,又足够靠谱的搭档。
沈清雪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那些被她目光扫过的男弟子,一个个挺起胸膛,眼神热切,恨不得当场拍胸脯表示“沈师姐选我选我”。
但她只是淡淡扫过,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
直到——
她的目光,落在人群边缘一个玄衣男子身上。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冷峻,身形挺拔,腰间挂着一根黑漆漆的铁棍。
他站在人群边缘,神色平静,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淡红劲装的少女,正踮着脚四处张望,嘴里还嚼着什么。
沈清雪看着那道玄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刚出关,但宗门里的大事,她还是听说了的。
道吾宗新来了一个体修,叫王程,是酒剑仙师叔祖新收的徒弟。
据说此人没有灵根,存不住灵气,但肉身强得离谱。
据说他在天玄秘境里,一人打死了九个筑基初期。
据说他拿了上古传承《九转玄功》,一拳打碎了周子衡的上品法器。
据说他挑了藏宝阁第八层那根没人要的铁棍,一棍子把周子衡砸得脸都绿了。
据说……
她看着那张冷峻的脸,忽然想起另一个传言——
据说,他身边那个红衣丫头,是他的夫人。
而玄天宗的先天木灵体林黛玉,也是他的夫人。
一个没有灵根的体修,娶了两个天赋绝顶的女修。
而且那两个女修,据说都对他死心塌地。
沈清雪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她走到王程面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王程身上。
那目光中有惊讶,有不解,有嫉妒,也有幸灾乐祸——这小子要倒霉了?
“王师弟?”
沈清雪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柔和。
王程看着她,微微点头:“沈师姐。”
“你认识我?”
“听说过。”
沈清雪嘴角微微勾起,那一丝笑意,让她清冷的脸上多了几分生动。
周围那些男弟子眼睛都直了——沈师姐笑了?沈师姐居然笑了?!
“我也听说过你。”
沈清雪道,“天玄秘境,九死一生,你第一个出来。周子衡的账,我也听说了。”
王程没说话。
沈清雪看着他,忽然道:“我要接一个任务,甲级,去南荒古巫遗迹。需要一个搭档。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
“沈师姐邀请他?!”
“凭什么?!”
“他一个体修,凭什么跟沈师姐组队?”
“沈师姐!选我选我!我筑基中期!剑法精纯!”
“沈师姐!我精通阵法!可以帮忙破禁!”
“沈师姐!我法器多!可以分你一半!”
人群瞬间沸腾,无数人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沈清雪看不见自己。
但沈清雪只是看着王程,等着他的回答。
王程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不去。”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程。
不去?
沈师姐亲自邀请,他居然说不去?
他脑子被门夹了?
沈清雪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主动邀请别人组队,居然被拒绝了。
但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王程,眼中好奇更甚。
“为什么?”
王程淡淡道:“没兴趣。”
史湘云在一旁拼命点头:“对对对,我夫君没兴趣!”
沈清雪看了史湘云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
“你就是史湘云?纯阳火灵体?”
史湘云眨眨眼:“你认识我?”
“听说过。”
沈清雪道,“饕餮师叔常念叨你,说你天赋极佳,是块学灵膳的好料子。”
史湘云眼睛一亮:“真的?饕餮师叔夸我了?”
沈清雪点头,又看向王程。
“王师弟,我不勉强你。但这个任务,真的很需要你这样的体修。”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南荒古巫遗迹,禁制重重,妖兽横行。法修进去了,很容易被克制。
但体修不同——体修肉身强悍,不惧禁制,不惧毒瘴,最适合探路。”
“我许你三成收益。若找到血玉灵芝,你拿三成。若找到其他宝物,也按三成分。如何?”
三成收益。
这个条件,已经相当优厚了。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三成?沈师姐也太看得起他了!”
“就是!我一个筑基中期,都不敢说能拿三成!”
“他凭什么?”
“沈师姐,选我吧!我只要两成!”
“我只要一成!”
“我免费!沈师姐选我!”
沈清雪没有理他们,只是看着王程,等着他的回答。
王程依旧没有说话。
史湘云在一旁小声嘀咕:“三成……听起来不错诶……”
王程看了她一眼。
史湘云立刻闭嘴,眨眨眼,表示“夫君你决定”。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沈师姐,我劝你还是换个人吧。”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衫男子,筑基中期,面容阴鸷,眼神闪烁。
他叫魏龙,炼体堂的弟子,跟周子衡走得近。
魏龙从人群中走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王程。
“这位王师弟,虽然有点蛮力,但毕竟是体修,没有灵力,不通道法。
南荒那种地方,毒瘴弥漫,禁制重重,他进去就是个累赘。”
“再说了,他刚入门不久,对宗门不熟,对南荒更不熟。沈师姐选他,万一出了什么事,岂不是害了他?”
他身后几个炼体堂的弟子纷纷附和。
“魏师兄说得对!”
“体修有什么用?遇到禁制,他懂怎么破解吗?”
“遇到毒瘴,他懂怎么驱散吗?”
“沈师姐,选魏师兄吧!魏师兄筑基中期,精通阵法,又去过南荒几次,经验丰富!”
“对对对!选魏师兄!”
魏龙负手而立,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在他看来,自己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踩了王程,又抬高了自己。
沈清雪若是个聪明的,就该借坡下驴,选他当搭档。
沈清雪看了魏龙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然后,她又看向王程。
王程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但沈清雪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上扬,却让沈清雪心里一跳。
然后,王程开口了。
“魏师兄说得对。”
他说。
全场一静。
魏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程继续说:“我是体修,没有灵力,不通道法,对南荒不熟。确实不适合这个任务。”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魏龙愣了愣,随即大喜:“你总算有点自知之明!沈师姐,你听到了吧?他自己都承认了!”
沈清雪眉头微皱,正要说话——
王程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中分明闪过一丝冷意。
“魏师兄说得对,我不适合这个任务。”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但魏师兄适合吗?”
魏龙一怔:“你什么意思?”
王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魏师兄筑基中期,精通阵法,经验丰富。听起来,确实比我适合。”
“但我想问一句——”
他向前踏出一步。
只一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便如山岳般压向魏龙!
“魏师兄去过南荒几次,可曾进过古巫遗迹?”
魏龙脸色一变:“我……”
“魏师兄精通阵法,可能破解金丹期禁制?”
“……”
“魏师兄筑基中期,可曾与金丹期妖兽交过手?”
“……”
“魏师兄经验丰富,可曾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魏龙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程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魏师兄什么都没做过,什么都没经历过,凭什么说我——不配?”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魏龙心上。
魏龙踉跄后退,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因为他确实没进过古巫遗迹,确实没破解过金丹期禁制,确实没跟金丹期妖兽交过手,确实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他那些所谓的“经验”,不过是跟着队伍去过南荒外围几次,远远看了一眼遗迹入口而已。
周围众人看着这一幕,都沉默了。
那些刚才还在起哄的人,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沈清雪看着王程,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不是因为他能打,而是因为他——稳。
那种稳,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
她见过太多天才,天赋异禀,意气风发,但一遇到真正的生死危机,就原形毕露。
但王程不同。
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
那是真正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沈清雪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王师弟,考虑好了吗?”
她问,语气比之前更加柔和,“跟我一起去?”
王程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缩在人群里的魏龙,看了看那些刚才还在起哄、此刻却噤若寒蝉的围观群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史湘云身上。
史湘云眨眨眼,小声说:“夫君,三成收益……好多灵石呢……”
王程沉默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沈清雪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卯时,山门集合。”
王程点头,转身离去。
史湘云连忙跟上,走之前还不忘回头朝沈清雪挥挥手:“沈师姐再见!”
沈清雪微微颔首。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那些刚才还在嘲讽王程的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魏龙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他看着王程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但他什么也不敢说。
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第439章 挑拨离间
卯时三刻,道吾宗山门。
王程站在山门牌坊下,玄色劲装外罩着那件墨色大氅,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
他身后,史湘云蹲在石阶上,双手托腮,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
“夫君,”她闷闷地开口,“你真要去啊?”
“嗯。”
“要去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哦……”
史湘云低下头,用脚尖戳着石阶上的青苔,一下,两下,三下。
王程转身,看着她。
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总是没心没肺笑着的脸,此刻垮着,嘴角向下弯,眼睛盯着地面,睫毛一颤一颤的。
“云丫头。”他开口。
史湘云抬起头,眨眨眼:“嗯?”
“想说什么?”
“没什么……”
王程看着她。
史湘云被他看得心虚,低下头,小声嘟囔:“就是……就是舍不得嘛……”
她站起身,走到王程面前,仰脸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却蒙着一层水雾。
“夫君,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修炼,多没意思啊。”
她扯着他的衣袖,晃了晃,“要不……你带我一起去?”
王程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危险。”
“我不怕危险!”
“饕餮师叔的课不能落下。”
史湘云语塞。
饕餮师叔的课……确实不能落下。
那老头说了,她要是敢逃课,就把她的灵厨堂名额取消。
“那……那你早点回来。”
她松开他的衣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别受伤。别跟人打架。别……”
“云丫头。”
史湘云抬头。
王程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动作很轻,却让史湘云愣住了。
成亲这么久,夫君很少做这种亲昵的动作。
他总是淡淡的,冷冷的,像一座冰山。
但此刻,他的手很暖。
“等我回来。”他说。
史湘云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嗯!”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头通体雪白的巨鹰,翼展足有三丈,羽毛如霜似雪,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
它落在山门前的广场上,收拢双翼,昂首挺立,一双金色的眼睛扫过周围,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气。
鹰背上,一个白衣女子翻身跃下。
月白流仙裙,裙裾上绣着淡雅的兰草。
乌黑的长发以一根玉簪挽起,几缕青丝垂在耳边。
肌肤白皙如玉,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出尘。
正是沈清雪。
她走到王程面前,微微颔首:“王师弟来得早。”
王程点头:“沈师姐。”
沈清雪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铁棍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这就是那根……无名铁棍?”
“嗯。”
“能看看吗?”
王程解下铁棍,递给她。
沈清雪接过,入手一沉——比她想象的重得多,至少五千斤。
她双手握着,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那黑漆漆的、没有任何花纹的棍身。
“确实……很特别。”
她递还给王程,“难怪能砸碎上品法器。”
史湘云在一旁插嘴:“那当然!我夫君的棍子可厉害了!”
沈清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史师妹放心,我会照顾好王师弟的。”
史湘云眨眨眼,忽然凑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沈师姐,你不会打我夫君主意吧?”
沈清雪一怔。
史湘云继续说:“虽然你长得很漂亮,但我夫君已经有我们了。林姐姐,我,还有家里那些姐姐们。你可不能……”
“云丫头。”王程的声音响起。
史湘云连忙闭嘴,吐了吐舌头。
沈清雪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史师妹放心,”她说,“我对有妇之夫没兴趣。”
“那就好那就好。”
史湘云拍拍胸口,又看向王程,“夫君,你早点回来啊!我给你炖汤!”
王程点头。
沈清雪转身,对那头白鹰招了招手。
白鹰低鸣一声,温顺地伏低身子。
“走吧。”沈清雪道。
她脚尖轻点,身形翩然落在鹰背上,衣袂飘飘,如仙子临凡。
王程对史湘云点了点头,大步走向白鹰。
他翻身跃上鹰背,坐在沈清雪身后。
白鹰振翅,双翼展开,狂风骤起!
“夫君——!”
史湘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哭腔。
王程低头,看见她站在山门前,用力挥着手,淡红的身影在晨雾中格外显眼。
他抬起手,挥了挥。
白鹰冲天而起,眨眼间没入云海。
身后,那道淡红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茫茫白雾中。
——
云海之上,阳光灿烂。
白鹰平稳地飞行,双翼偶尔轻振,穿过一朵朵白云。
下方是连绵的山脉,河流如银色的丝带蜿蜒其间。
沈清雪坐在前面,脊背挺直,白衣如雪。
王程坐在她身后,与她保持着半尺的距离。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风声呼啸,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过了许久,沈清雪忽然开口。
“王师弟。”
“嗯?”
“你那位史师妹……很有趣。”
王程没有说话。
沈清雪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感情很好?”
“嗯。”
沈清雪沉默片刻,又问:“听说你还有一位夫人,在玄天宗?先天木灵体?”
“嗯。”
“两个夫人,一个纯阳火灵体,一个先天木灵体。王师弟好福气。”
王程依旧没有说话。
沈清雪也不再问。
白鹰继续飞行,穿过一片又一片云海。
——
道吾宗,炼体堂。
魏龙站在窗前,死死盯着窗外。
从这里能看到山门的方向,虽然隔着几座山峰,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就是盯着。
“王程……沈清雪……”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那声音里满是怨毒。
方才山门那一幕,他远远看见了。
沈清雪亲自来接他,两人共乘一骑,飞走了。
沈清雪——那个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沈师姐,居然跟一个体修共乘一骑?
凭什么?
他魏龙在炼体堂苦修十年,筑基中期,精通阵法,去过南荒三次,哪点不比那个刚入门的体修强?
沈清雪凭什么选他?
“魏师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龙回头,见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衣男子走进来,正是他的同门师兄,马元。
马元见他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谁惹你了?”
魏龙咬着牙,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马元听完,沉默了。
“沈师姐……跟那个体修走了?”他喃喃道,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
沈清雪在道吾宗的名气太大了。
不只是因为她的美貌,更因为她的天赋和实力。
筑基后期巅峰,只差一步就能结丹。
她修炼的《冰心诀》是道吾宗最难练的功法之一,历代只有三人练成,她是第四个。
她的追求者能从山门排到后山,但没有一个能入她的眼。
现在,她居然主动邀请一个体修组队?
“马师兄,”魏龙忽然道,“你说……咱们要是把这事告诉楚师兄……”
马元一愣。
楚师兄——楚凌霄。
道吾宗这一代最顶尖的弟子,没有之一。
筑基巅峰,闭关冲击金丹已有半年。
他也是沈清雪最坚定的追求者,从入门第一天起就追她,追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
“楚师兄在闭关……”马元迟疑道。
“闭关又怎样?”
魏龙冷笑,“他追了沈师姐二十年,要是知道沈师姐跟别的男人走了,还能坐得住?”
马元沉默片刻,眼中也闪过一丝兴奋。
“你是说……”
“走,去凌霄峰。”
——
凌霄峰,道吾宗主峰之一。
此峰高千丈,终年云雾缭绕,峰顶有一处天然洞府,是宗门专门为冲击金丹的弟子准备的闭关之所。
此刻,洞府门口,盘膝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闭目养神。
元婴初期,凌霄峰的守关长老。
魏龙和马元来到洞府前,躬身行礼。
“弟子魏龙、马元,求见楚师兄。”
老者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楚凌霄正在闭关冲击金丹,不见任何人。”
“长老,”魏龙上前一步,低声道,“弟子有要事禀报,关乎沈清雪师姐……”
老者眉头一皱。
“沈清雪?”
“正是。沈师姐今日与一个男修组队,去了南荒古巫遗迹。
那男修……是个刚入门的体修,没有灵根,存不住灵气。”
老者沉默片刻。
他当然知道楚凌霄对沈清雪的心思。
这二十年,楚凌霄每次出关,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沈清雪。
每次得到沈清雪的消息,都会失神很久。
若让他知道沈清雪跟别的男人走了……
“等着。”
老者站起身,转身走进洞府。
——
洞府深处,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方圆三丈,陈设极简——一个蒲团,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柄长剑。
一个青年盘膝坐在蒲团上。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
周身气息如渊如海,隐隐有突破的征兆。
楚凌霄。
守关老者走到石室门口,低声道:“楚凌霄,外面有人找。”
楚凌霄睁开眼。
那双眼,清澈如深潭,却又深邃如夜空。
“谁?”
“炼体堂的两个弟子。说有沈清雪的消息。”
楚凌霄眉头一挑。
沈清雪。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刻了二十年。
从入门第一天,在后山偶遇那个白衣如雪的女子开始,这个名字就刻进了他心里。
他追了她二十年。
二十年间,他送过灵药,送过法器,送过功法玉简,送过亲手采的千年雪莲。
她都收了。
但也只是收了。
每次他想更进一步,她就会退一步。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若即若离。
就像一座冰山,看得见,摸不着。
“让他们进来。”楚凌霄道。
——
片刻后,魏龙和马元站在石室中,垂手而立。
楚凌霄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说。”
魏龙深吸一口气,将今日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沈师姐亲自去山门接他!两人共乘一骑!
那白鹰是沈师姐的坐骑,从不让人碰的!现在却让那体修坐在身后!”
楚凌霄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体修……叫什么?”
“王程!酒剑仙师叔祖新收的徒弟!没有灵根,存不住灵气,但肉身极强!
天玄秘境里,他一个人打死了九个筑基初期!”
楚凌霄沉默片刻。
“他去做什么?”
“去南荒!古巫遗迹!甲级任务!”
楚凌霄的眼睛,微微眯起。
甲级任务,古巫遗迹——那是连他都要小心的凶地。
沈清雪一个人去,太危险。
她需要一个搭档。
她选了一个体修。
一个刚入门、没有灵根、存不住灵气的体修。
而不是他。
楚凌霄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们走了多久?”
“一个时辰左右。”
楚凌霄站起身。
他走到墙边,摘下那柄长剑。
剑鞘古朴,剑柄上镶嵌着一颗鸽卵大的碧玺,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极品法器——凌霄剑。
“长老,”他转身,对守关老者道,“弟子要出去一趟。”
老者眉头紧皱。
“你正在冲击金丹的关键时刻……”
“弟子知道。”楚凌霄打断他,“但弟子必须去。”
他看着手中的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二十年了。二十年,我一直在等。等她多看我一眼,等她……哪怕只是对我笑一下。”
“但她没有。”
“她跟一个刚入门的体修走了。”
“我不甘心。”
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我要去看看,那个体修,凭什么。”
老者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去吧。但记住,金丹要紧。若错过时机,下次不知要等多少年。”
“弟子明白。”
楚凌霄大步走出洞府。
凌霄峰顶,云雾翻腾。
他站在崖边,望着南方天际,目光如刀。
然后,他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消失在天际。
——
身后,魏龙和马元站在洞口,相视而笑。
“成了。”魏龙低声道。
“你说,楚师兄会怎么做?”马元问。
魏龙冷笑。
“怎么做?追了二十年的女人跟别人跑了,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马元打了个寒颤。
“那王程……死定了。”
第440章 王程又被嫉妒了
天玄山脉往南五千里,便是南荒。
王程和沈清雪乘着白鹰飞了整整三日。
越往南走,天地间的灵气越发驳杂,渐渐混杂着一股燥热与腥甜。
下方连绵的山岭也变了模样——不再是道吾宗附近那种青翠欲滴的灵山,而是覆盖着墨绿色密林的莽荒之地,偶尔能看见沼泽中升起的瘴气,在阳光下泛着五彩的毒光。
第三日傍晚,前方终于出现一座城镇。
那镇子不大,方圆不过二三里,却建得颇为结实。
城墙内侧,密密麻麻挤着低矮的石屋木房,炊烟袅袅,竟有几分人间烟火气。
“那是南荒镇。”
沈清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方圆千里唯一的落脚点。往来的修士、商队、散修,都在这里歇脚补给。”
白鹰缓缓降落,双翼掀起狂风,惊得镇门口几个摆摊的散修连忙收拢货物,骂骂咧咧地躲到一旁。
沈清雪跃下鹰背,衣袂飘飘,如仙子临凡。
王程跟在她身后,玄色劲装,墨色大氅,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
两人的出现,立刻引来无数目光。
“嘶——好俊的小娘子!”
“嘘!你他妈不想活了?看那气派,准是大宗门出来的!”
“道吾宗的道服?那是道吾宗的弟子!”
“旁边那男的是谁?怎么没有灵力波动?”
“体修吧……听说道吾宗新收了个体修徒弟……”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但没人敢上前搭话。
沈清雪对此早已习惯,目不斜视,径直朝镇内走去。
王程跟在她身后,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这镇子虽小,却热闹得紧。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有卖灵药的,有卖法器的,有卖符箓阵盘的,还有卖妖兽材料的。
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与过往的行人讨价还价,吵吵嚷嚷,跟凡俗世界的集市没什么两样。
街上的人更是形形色色——有穿着各色宗门服饰的弟子,有三五成群的散修,有满脸横肉的佣兵,有妖艳妩媚的女修,甚至还有几个光头赤足的苦行僧,手持念珠,口中念念有词。
“南荒镇是中立区。”
沈清雪低声道,“六宗弟子在这里都要守规矩,不能随意动手。否则,镇上的执法队会出面。”
王程点头,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那里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散修,面前摆着几块破布,上面放着几株蔫头耷脑的灵草。
他们看向过往行人的眼神,像饿了三天三夜的野狗。
散修的日子,不好过。
两人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筑基初期修为,见是道吾宗的弟子,脸上堆满了笑,亲自领着他们上楼,嘴里还不停地介绍着镇上的规矩和南荒的情况。
“二位道友是来探索遗迹的吧?哎呀,来得巧!这几日镇上可热闹了,沧澜剑宗、合欢宗、金刚寺的人都来了,还有几个散修联盟的团队也在这边集结。
听说那古巫遗迹最近又有异动,不少人都在等着进去捞一把呢!”
沈清雪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王程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忽然目光一凝。
街角处,一个青衫男子正负手而立,抬头看着这间客栈。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周身气息如渊如海——筑基巅峰,距离金丹只差一线。
他的目光,正与王程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王程分明感觉到,那平静之下,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师姐,”他开口,“楼下那人,你认识?”
沈清雪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楚凌霄?”
——
楼下,楚凌霄微微一笑,举步走进客栈。
片刻后,房门被敲响。
沈清雪打开门,楚凌霄站在门外,一袭青衫,温润如玉。
“清雪师妹,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温和,目光却越过沈清雪,落在屋内的王程身上。
那目光,在王程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他腰间的铁棍上,最后收回。
沈清雪眉头微蹙:“楚师兄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闭关冲击金丹吗?”
“出关透透气。”
楚凌霄笑道,“正好听说南荒这边有动静,便来看看。没想到这么巧,刚进镇子就看见你们。”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巧合。
沈清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多问。
楚凌霄又看向王程:“这位就是王程王师弟吧?久仰大名。”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楚凌霄也不以为意,笑道:“清雪师妹,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吃个饭?
我请客。这镇上有家酒楼的灵兽肉做得不错,你们刚来,正好尝尝。”
沈清雪看向王程。
王程淡淡道:“你们去吧,我休息。”
“那怎么行?”
楚凌霄笑道,“王师弟是清雪师妹的搭档,也算是自己人。一起吧,别见外。”
他说得诚恳,脸上的笑容也真诚,看不出任何异样。
沈清雪想了想,对王程道:“一起去吧。正好了解一下南荒这边的情况。”
王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
酒楼在镇子中央,三层高的木楼,挂着“南荒居”的招牌。
一楼大堂坐满了人,吵吵嚷嚷,乌烟瘴气。
楚凌霄显然早有准备,直接带着两人上了三楼雅间。
雅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
窗外能看见整条街道,夕阳的余晖洒进来,给屋内镀上一层暖金色。
三人落座,楚凌霄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灵鹿肉、清蒸灵鳜、爆炒灵兔、灵芝炖鸡汤,还有几碟精致的灵蔬小炒。
“来来来,别客气。”
他热情地招呼着,亲自给沈清雪夹菜,“清雪师妹尝尝这个,这家的红烧灵鹿肉是一绝,用的可是三百年份的灵芝做配料。”
沈清雪夹了一筷子,微微点头:“不错。”
楚凌霄又看向王程:“王师弟也尝尝?体修最耗气血,多吃些灵肉有好处。”
王程夹了一块,嚼了嚼,没有说话。
楚凌霄也不在意,一边吃一边跟沈清雪聊天,说的都是些宗门里的旧事。
哪座峰的谁谁谁结丹了,哪座峰的谁谁谁闯祸了,哪个长老又闭关了。
他说话风趣,谈吐不凡,时不时逗得沈清雪唇角微勾。
但沈清雪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王程。
每次她看过来,王程都在埋头吃饭,仿佛那些话跟他毫无关系。
楚凌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
放下筷子,楚凌霄端起茶杯,忽然道:“清雪师妹,有件事……我想单独跟你说。”
沈清雪抬眼看他。
楚凌霄笑道:“是关于南荒这边的一处机缘。我前些日子偶然得到一张古地图,上面标注了一个地方,可能有上古修士的遗府。想请师妹一起去看看。”
沈清雪眉头微挑:“什么地方?”
“离这不远,往东五百里,有一处叫‘青莲谷’的地方。”
楚凌霄道,“地图上说那里有株千年青莲,莲子里蕴含一丝造化之力,对冲击金丹大有裨益。”
千年青莲,蕴含造化之力的莲子——这对任何一个筑基后期修士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沈清雪眼中闪过一丝意动,但随即又看向王程。
“王师弟跟我一起来的。”
楚凌霄的笑容微微一顿。
“王师弟……”
他看了王程一眼,“体修去那里,恐怕不太方便。那地方有阵法禁制,需要精通阵道的人才能破解。
而且青莲附近必有守护妖兽,至少是筑基后期。
王师弟虽然战力不俗,但毕竟没有灵力,遇到阵法禁制,反而……”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王程去了,只会是累赘。
沈清雪眉头微蹙。
“王师弟是我的搭档,我答应了带他一起探索遗迹。要去青莲谷,也得他一起去。”
楚凌霄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着沈清雪,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二十年了。
二十年,他追了她二十年。
她对他始终不冷不热,不远不近,若即若离。
可对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体修,她却这般维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清雪师妹误会了,我不是嫌弃王师弟。只是那地方确实危险,而且需要懂阵法的人。这样吧——”
他看向王程,笑容依旧温和,“王师弟先在镇上休息几日,我陪清雪师妹去青莲谷走一趟,最多三五日就回来。回来之后,你们再去古巫遗迹,如何?”
沈清雪眉头皱得更紧。
王程放下筷子,看着楚凌霄。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随便。”他说。
沈清雪看向他:“王师弟……”
“他说得对。”
王程站起身,“我不懂阵法,去了也没用。你们去,我在镇上等。”
他说完,朝楚凌霄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沈清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楚凌霄看着她,笑容温和依旧,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清雪师妹,”他轻声道,“你对这王师弟……倒是很在意。”
沈清雪收回目光,看向他。
“他是我的搭档,答应了的事,自然要做到。”
“只是搭档?”
沈清雪眉头一挑:“楚师兄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
楚凌霄笑道,“随口一问。走吧,天色不早了,咱们明早出发。”
——
王程回到客栈,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他知道那个楚凌霄有问题。
太巧了。
巧得像是专门在这里等着。
但他不在乎。
沈清雪跟他走也好,不跟他走也好,都无所谓。
他来南荒,是为了变强。
至于其他的——与他无关。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街道上的喧嚣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王程忽然睁开眼。
楼下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笑骂声。
那些人停在了客栈门口。
然后,楼梯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
三个男子站在门口,酒气熏天。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络腮胡大汉,筑基初期修为,穿着一身兽皮坎肩,露出的手臂上布满刀疤。
他身后跟着两个精瘦汉子,也是筑基初期,一个脸上有刀疤,一个瞎了只眼,看着就不是善茬。
第441章 收获不错
房门被踹开的瞬间,王程依旧躺在床上,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三个汉子站在门口,酒气熏天,熏得走廊里挂着的几盏油灯都暗淡了几分。
“哟呵,还挺沉得住气?”
络腮胡大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黑相间的烂牙,扭头对身后两个精瘦汉子道,“看见没?这小白脸,躺得跟挺尸似的。”
那两个汉子也跟着笑起来。
脸上有刀疤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腰间挂着七八个储物袋,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一看就是老手。
他手里提着一柄短刀,刀尖还在剔着牙。
瞎了只眼那个,身材敦实,左眼处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看着瘆人。
他肩上扛着一根熟铜棍,棍头上沾着可疑的暗红色污渍。
三人晃晃悠悠走进屋,那络腮胡大汉一脚把门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小子,”他把酒坛子往桌上一顿,大马金刀地在一张凳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知道老子是谁不?”
王程没动。
刀疤脸凑上来,用短刀挑起王程搭在床边的那根黑铁棍,翻来覆去看了看,嗤笑一声。
“哟,大哥,你看这玩意儿!一根烧火棍?穷成这样的散修,也敢住上房?”
独眼龙也凑过来,用那只独眼上下打量着王程,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储物袋。
那是从天玄秘境里缴获的,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大哥,这储物袋倒是好东西。”
络腮胡大汉眼睛一亮,盯着那储物袋,舔了舔嘴唇。
“小子,老子今天心情好,给你两条路走。”
他伸出两根胡萝卜粗的手指头,一根根往下掰,“第一条,把储物袋留下,自己滚出去。老子饶你一命。”
“第二条——”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程,咧嘴笑道,“老子先把你打得半死,再抢你的储物袋,再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他指了指窗户,那窗户大敞着,外面是黑漆漆的夜,隐约能听见楼下街道上巡逻队的脚步声。
“选吧。”
刀疤脸和独眼龙也围了过来,三双眼睛盯着王程,像三头饿狼盯着一只待宰的羊。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王程终于睁开眼。
他坐起身,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根本没把那三个人放在眼里。
他的目光从那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络腮胡大汉脸上。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知道这是谁的客栈吗?”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络腮胡大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谁的客栈?老子管他是谁的!在这南荒镇上,老子就是王法!”
刀疤脸也跟着笑:“小子,你是新来的吧?没听说过咱们‘南荒三煞’的名号?”
独眼龙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熟铜棍:“咱们兄弟在这镇上混了五年,杀人越货的事干得多了,你看那执法队敢放个屁不?”
王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却让那三人莫名心里一跳。
“五年?”他说,“活这么久,也该够了。”
络腮胡大汉脸色一变:“你他妈——”
话音未落,王程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就那么从床上弹起,右手握拳,一拳轰向那络腮胡大汉的胸口!
快!
快得那络腮胡大汉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本能地抬起开山斧格挡——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那柄精铁打造、重达一千斤的开山斧,在王程的拳头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斧身应声断裂!
拳头去势不减,结结实实轰在络腮胡大汉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密集如鞭炮!
络腮胡大汉那魁梧的身躯,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撞碎了身后的桌子,撞塌了墙壁上挂着的木架,撞破了窗户,飞出客栈!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紧接着,楼下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一袋烂肉砸在地上。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然后是街上行人的惊呼声,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
全都淹没在那一声惨叫中。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刀疤脸和独眼龙呆呆地站在原地,张大嘴巴,瞪大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甚至没看清王程是怎么动的。
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然后——大哥就飞出去了。
飞出去了。
从三楼窗户飞出去了。
刀疤脸的手开始发抖,那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独眼龙的独眼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王程收回拳头,低头看了一眼——拳头上沾着几滴血,是从那络腮胡大汉胸口溅出来的。
他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刀疤脸。
那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刚才说什么?”
他问。
刀疤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饶……饶命……”
他声音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大爷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
独眼龙也跪下了,熟铜棍扔在一旁,额头抵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饶命……饶命……”
王程没说话。
他从床边拿起那根黑铁棍,握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朝刀疤脸走去。
刀疤脸抬起头,看见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离自己越来越近,瞳孔骤缩,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不……不要……”
“砰!”
铁棍砸在他肩上!
“咔嚓!”
肩胛骨碎裂的声音!
刀疤脸惨叫一声,整个人趴在地上,半边身子都塌了下去。
王程走到独眼龙面前。
独眼龙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屁滚尿流,一股骚臭味从他身下弥漫开来。
“饶命……饶命……”
王程抬起脚,一脚踩在他腿上。
“咔嚓!”
腿骨断裂!
独眼龙惨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王程收起铁棍,目光扫过两人腰间挂着的那些储物袋。
七八个。
大大小小,花花绿绿,有的绣着云纹,有的嵌着宝石,有的只是普普通通的粗布袋子。
他弯下腰,一个个解下来。
刀疤脸趴在地上,半边身子塌了,疼得满脸冷汗,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
他眼睁睁看着王程把他们的储物袋一个个收走,眼睛瞪得血红,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王程把所有储物袋收好,掂了掂。
收获不错。
他又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街道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那些摆夜摊的散修,路过的行人,还有几个穿着统一灰袍的执法队成员,都站在那络腮胡大汉的尸体旁,仰头往上看。
那络腮胡大汉趴在街中央,身下是一滩血,胸口塌陷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坑,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
死了。
一拳毙命。
王程收回目光,转身看着趴在地上的刀疤脸和独眼龙。
“你们是执法队的人?”他问。
刀疤脸连连摇头:“不……不是……”
“那你们说的‘南荒三煞’,跟执法队什么关系?”
刀疤脸哆嗦着,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王程举起铁棍。
“我说!我说!”
刀疤脸慌忙道,“执法队的张队正……是我大哥的拜把子兄弟……我们……我们每年给他上供……”
王程点了点头。
难怪敢这么嚣张。
“他收了多少?”
“每……每月五百灵石……”
“五年,那就是三万。”
王程收起铁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张队正,想要东西,自己来找我。”
他推开门,大步离去。
身后,刀疤脸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独眼龙晕在一旁,断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鲜血从刀疤脸的肩头渗出来,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油灯跳了跳,灭了。
屋内陷入黑暗。
只有夜风从破掉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王程没有回自己房间。
那房间已经没法住了——窗户破了,墙塌了,满地狼藉,血腥气熏天。
他找到客栈掌柜,又开了间房,在走廊最里头。
掌柜的是个精明的胖子,见王程浑身是血地下来,脸色变都没变,笑眯眯地递上新钥匙,还贴心地问要不要热水。
在这南荒镇上混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死几个人,太正常了。
新房间比之前那间小些,但收拾得更干净。
王程把门闩上,在床边坐下,把那些储物袋一股脑倒在床上。
八个储物袋。
他一个个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清点。
第一个:下品灵石三百二十颗,中品灵石十五颗,几瓶丹药,一卷功法玉简,还有几件破烂法器。
第二个:下品灵石二百八十颗,几株灵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符箓。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半个时辰后,所有东西清点完毕。
灵石:下品灵石两千三百颗,中品灵石八十七颗。
丹药:聚气丹十二瓶,回春丹八瓶,筑基丹三瓶,还有两瓶看不懂的丹药,标签上写着“合欢散”——一看就不是正经东西。
法器:下品法器九件,中品法器四件。有刀,有剑,有枪,有鞭,还有一面盾牌,一个铜铃铛。
功法玉简:五卷。其中一卷是《血煞魔功》残篇,一卷是《合欢大法》残篇,剩下三卷都是些不入流的散修功法。
灵草灵材:乱七八糟一堆,有火灵芝,有血玉参,有龙须草,还有些看不出年份的矿石和兽骨。
符箓:一沓子,什么火球符、冰锥符、金甲符、遁地符……数了数,一共四十三张。
最后,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玉盒。
王程打开玉盒,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里面躺着三颗丹药,通体金黄,表面有云纹流转,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筑基丹。
而且是上品的筑基丹。
一颗就值上千灵石。
王程把丹药收好,目光落在那些灵石上。
两千三百颗下品灵石,八十七颗中品灵石。
加上他身上原有的——从天玄秘境缴获的那些,加上苏家给的一百颗,加上道吾宗每月的供奉——
他现在手头有下品灵石五千多颗,中品灵石两百多颗。
这趟南荒之行还没开始,就已经赚得盆满钵满。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难怪那么多人愿意当散修。
杀人越货,来钱确实快。
他把所有东西重新分门别类收好,八个储物袋并成两个,剩下的那些破烂法器和没用处的杂物,随手扔在一旁。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窗外,夜风吹过,传来远处隐隐约约的喧哗声。
执法队的人,应该已经到楼下了吧?
但没人来敲门。
那个“张队正”,没敢来。
王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欺软怕硬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沉沉睡去。
---
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
王程睁开眼,起身,简单洗漱一番,推门而出。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楼下传来零星的说笑声。
他下楼,在一楼大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灵茶,两碟点心,慢条斯理地吃着。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摆摊的散修们开始吆喝,赶路的商队开始启程,三三两两的行人匆匆走过。
王程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窗外。
半个时辰后,街道尽头,两道身影并肩走来。
一白一青。
白衣如雪,正是沈清雪。
青衫负剑,正是楚凌霄。
两人走得很快,衣袂飘飘,转眼就到了客栈门口。
沈清雪走进大堂,一眼就看见坐在窗边的王程。
她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来。
“王师弟,你没事吧?”
她在王程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见他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昨晚我听说这边出事了,有个散修被杀了,还有人被打成重伤……”
王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是我。”
沈清雪一愣。
“你?”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三个人……是冲你来的?”
“嗯。”
王程放下茶盏,语气平淡,“进屋抢劫,被我打发了。”
沈清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浅,却让一旁的楚凌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王师弟好本事。”她说,“那‘南荒三煞’在这里横行好几年了,没人敢惹。你一来就把他们收拾了。”
“收拾了?”
楚凌霄走过来,在沈清雪身边坐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王师弟一个人打三个?佩服佩服。”
他说得真诚,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王程全身。
没有伤。
连道伤口都没有。
三个筑基初期,他一个人,毫发无伤地解决了?
楚凌霄的笑容不变,眼底却多了几分凝重。
“那三个人呢?”他问。
“死了一个,废了两个。”王程道。
楚凌霄的眉头微微跳了跳。
“王师弟好手段。”
他笑道,“不过那三人跟执法队的张队正有些关系,你杀了他的财路,只怕——”
“他昨晚来过。”王程打断他。
楚凌霄一愣。
“他来了?”
“没敢上楼。”
楚凌霄沉默了。
他看着王程,看着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体修,比他想象的要难缠。
不是因为他能打。
是因为他——不怕。
不怕得罪人,不怕惹麻烦,不怕任何事。
那种“不怕”,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知,而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底气。
“王师弟,”沈清雪忽然开口,“昨晚的事……谢谢你。”
王程看着她。
“谢我什么?”
“谢你……没出事。”
沈清雪目光清澈,“你是我带来的,若在这里出了事,我难辞其咎。”
王程没说话。
楚凌霄在一旁笑道:“清雪师妹就是心善。王师弟,你是不知道,昨晚我们在青莲谷,她一直念叨着你,生怕你一个人在镇上出事。”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显得自己跟沈清雪亲近,又暗指沈清雪对王程关心过度。
王程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让楚凌霄心里一跳。
“青莲谷如何?”王程问。
沈清雪微微一怔,随即道:“还不错。找到了那株千年青莲,取了三颗莲子。楚师兄懂阵法,帮了大忙。”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里面躺着三颗青色的莲子,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这是造化青莲的莲子,对冲击金丹大有裨益。”
她说,“见者有份,王师弟也拿一颗吧。”
楚凌霄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清雪师妹,这……”
“怎么?”沈清雪看向他,“楚师兄有意见?”
楚凌霄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只是这莲子是我二人共同所得,分给王师弟……”
“他是我的搭档。”
沈清雪打断他,“说好了的收益平分,这莲子自然也有他一份。”
楚凌霄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沈清雪,看着她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二十年了。
二十年,她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那种维护的、坚定的、不容置疑的眼神。
她对他,从来都是淡淡的,礼貌的,疏离的。
对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体修,她却这般维护?
楚凌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清雪师妹说得对,是我疏忽了。”
他看向王程,笑容诚恳,“王师弟,这一颗莲子,就当是见面礼了。以后在道吾宗,咱们多亲近。”
王程看着那颗莲子,又看了看沈清雪。
沈清雪微微点头。
王程伸手接过,收入储物袋。
“多谢。”
两个字,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
楚凌霄的笑容又僵了一瞬。
他本以为,这王程会感激涕零,会感恩戴德,会对自己心生好感。
结果人家就两个字。
“多谢。”
跟对沈清雪说的那声“嗯”没什么区别。
楚凌霄深吸一口气,笑道:“王师弟客气了。对了,清雪师妹,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去古巫遗迹。”沈清雪道,“我和王师弟的任务。”
楚凌霄笑容不变:“那我也一起吧。多个人,多个照应。”
沈清雪眉头微蹙,正要说话,王程忽然开口。
“不用。”
楚凌霄看向他。
王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两个人够了。”
楚凌霄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看着王程,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怒意。
但他压住了。
二十年追求,他早就学会了隐忍。
“王师弟这是信不过我?”
他笑道,“怕我拖后腿?还是怕我抢你们的东西?”
“都不是。”王程放下茶盏,“只是不喜欢人多。”
这话说得直白,毫不客气。
楚凌霄的笑容挂不住了。
沈清雪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站起身,对楚凌霄道:“楚师兄,多谢你带我去青莲谷。接下来的路,我们自己走就好。”
楚凌霄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那笑容已经有些勉强。
“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了。清雪师妹,王师弟,保重。”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脚步沉稳,脊背挺直,风度依旧。
但走出客栈大门的瞬间,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第442章 再遇秦可卿
南荒古林,烈日当空。
王程跟在沈清雪身后,在密林中穿行。
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悄无声息。
四周时不时传来虫鸣鸟叫,偶尔有体型不大的妖兽从灌木丛中探头探脑地张望,感受到两人身上的气息后,又飞快地缩回去。
“古巫遗迹就在前面二十里。”
沈清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清冷如冰泉,“按这个速度,再走一个时辰就能到。”
她今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月白劲装,腰间悬着那柄极品法器霜雪剑,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即使在这闷热潮湿的密林中,她身上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冷香,与周围的腥臭形成鲜明对比。
王程“嗯”了一声,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的感知比沈清雪敏锐得多,能察觉到远处隐隐传来的灵力波动——不是妖兽,是有人在斗法。
而且越来越近。
“等等。”他忽然停下脚步。
沈清雪回头,眼中带着疑问。
王程侧耳倾听片刻,眉头微皱:“前方有人在打斗。一个筑基中期,一个……金丹初期。”
沈清雪脸色微变:“金丹初期?”
在这南荒古林深处,金丹初期的妖兽足以让任何筑基修士望风而逃。
“走,绕路。”她当机立断。
王程却没有动。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是她?”
“谁?”
王程没有回答,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沈清雪一愣,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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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深处,一片被战斗夷为平地的空地上,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秦可卿单膝跪地,以剑拄身,大口喘着气。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的劲装,此刻已被鲜血染红了大半——有自己的,也有妖兽的。
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皮肉翻卷,隐约可见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右腿被撕下一大块肉,鲜血顺着小腿流下,在脚下的枯叶上汇成一滩。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因失血过多而发青,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死死盯着前方三丈外的那道巨大身影。
那是一只体型如牛犊般大的妖兽,通体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四肢粗壮,利爪如钩,一条长尾拖在身后,尾尖分叉,像两柄淬了毒的匕首。
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形似蜥蜴,却生着一根尺许长的独角,独角上缠绕着暗红色的光芒,隐隐有雷光流转。
金丹初期妖兽——雷角蜥。
它身上也受了伤——左眼处一道剑痕,鲜血糊了半边脸;
腹部一道尺许长的伤口,墨绿色的血液正缓缓渗出。
但这点伤对它来说,只是皮外伤。
而秦可卿,已经到了极限。
“咳咳……”
秦可卿咳出一口血,握剑的手在发抖。
她本是路过此地,想去古巫遗迹碰碰机缘,却没想到半路撞上这头正在进食的雷角蜥。
那雷角蜥被惊扰,暴怒之下直接扑了上来。
她拼尽全力周旋,却根本不是对手。
三十招,只撑了三十招。
现在,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吼——!”
雷角蜥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只独眼死死盯着秦可卿,眼中满是戏谑和残忍。
它不急着杀她。
就像猫戏老鼠,要慢慢玩死。
它迈开步子,缓缓朝秦可卿逼近。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那墨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秦可卿咬着牙,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刚起到一半就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完了。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玄天宗,师父,同门师妹们……
还有……那日山洞中的荒唐,那个男人的脸。
王程。
她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那天离开时,没有多看他一眼。
后悔这几个月来,每次想起他时,都强迫自己不去想。
现在要死了,却还是忍不住想。
真是……
“吼——!”
雷角蜥张开血盆大口,朝她扑来!
千钧一发——
“畜生找死——!!!”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紧接着,一道玄色身影如炮弹般从林中冲出,直直撞向那雷角蜥!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连雷角蜥都来不及反应!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雷角蜥那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撞撞得侧翻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三圈,撞断了三棵碗口粗的树,才堪堪停下!
秦可卿愣住了。
她睁开眼,看见那道玄色身影挡在自己身前。
玄色劲装,墨色大氅,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
那张冷峻的脸,此刻正回头看着她。
“没事吧?”
那声音沙哑低沉,却让秦可卿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王……王程?”
她喃喃道,声音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是他。
真的是他。
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他出现了。
就像那日山洞中,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他也出现了。
王程看了她一眼,见她虽然伤得重,但还不至于致命,微微松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那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雷角蜥。
那雷角蜥晃了晃脑袋,独眼中满是暴怒。
这个渺小的人类,竟敢撞它?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吼——!!!”
咆哮声中,它独角上的暗红光芒大盛,一道雷蛇劈头盖脸朝王程轰来!
“小心!”秦可卿惊呼。
王程不闪不避,一步踏前,右拳轰出!
拳风呼啸,与那道雷蛇正面相撞!
“轰——!!!”
巨响震天!
雷蛇溃散,化作无数细小电光四散飞溅!
王程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拳头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雷角蜥愣住了。
它那雷蛇,连筑基后期的修士都能轰成重伤,这人怎么没事?
“愣着干什么?”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林中传来。
沈清雪的身影落在王程身侧,霜雪剑出鞘,剑身寒光凛冽,散发着彻骨的寒意。
她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秦可卿,眉头微皱,随即看向王程。
“玄天宗的人,你要救?”
王程点头。
沈清雪沉默片刻,正要说话——
“我劝你们,别多管闲事。”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林中响起。
三人循声望去。
一道青色身影从林中缓步走出,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底却满是阴翳。
楚凌霄。
第443章 他疯了么
楚凌霄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此刻正站在二十丈外的一棵大树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沈清雪眉头微蹙:“楚师兄,你怎么……”
“我一直跟着你们。”
楚凌霄笑道,“怕你们遇到危险,暗中保护。没想到,还真遇上了。”
楚凌霄走到沈清雪身侧,目光扫过那雷角蜥,又落在秦可卿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清雪师妹,王师弟,你们可知道这女子是谁?”
沈清雪眉头微蹙:“玄天宗弟子。”
“不只是玄天宗弟子。”
楚凌霄笑道,“她是云静初的得意门生,秦可卿。玄天宗年轻一辈的佼佼者,筑基中期修为。”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清雪师妹应该记得,十年前,玄天宗在青云山脉抢了咱们道吾宗一条灵石矿脉。
那一战,咱们死了三十七个弟子。白眉师叔的关门弟子,就是死在他们玄天宗手里的。”
沈清雪的脸色微微一变。
楚凌霄继续说:“三年前,玄天宗长老云静初来我道吾宗‘拜访’,在演武场上,当着全宗的面,连败我道吾宗七位金丹长老。那一战,咱们丢尽了脸面。”
他看着沈清雪,笑容依旧温和:“清雪师妹,你当时在场,应该记得。”
沈清雪沉默。
她当然记得。
那一战,她亲眼目睹。七位金丹长老,七场惨败。
云静初白衣如雪,剑下无情。
最后一剑,直接将一位金丹长老劈飞出去,口喷鲜血,昏死当场。
从那以后,道吾宗与玄天宗的仇,就彻底结下了。
楚凌霄看向王程,笑道:“王师弟刚入门,可能不知道这些旧事。但现在知道了,还要救她吗?”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楚凌霄也不急,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看着。
秦可卿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脸色更加惨白。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她咬着牙,声音虚弱却坚定:“王公子……你们走吧……这是我们两宗的恩怨……与你们无关……”
“秦师姐!”
王程蹲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她那双明明已经绝望却还在强撑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那晚。
山洞中,月光下,她也是这样看着他——脆弱,无助,却又倔强。
他站起身,看向沈清雪。
沈清雪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交汇。
沈清雪的眼中,有犹豫,有挣扎,也有歉意。
“王师弟……”
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楚师兄说的……是实情。我道吾宗与玄天宗的仇,确实很深。我若出手相救,传回宗门,只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王程懂了。
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转身,朝那雷角蜥走去。
沈清雪一愣:“王师弟,你……”
“她是我的女人。”王程头也不回,“我必须救。”
秦可卿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玄色背影,眼泪夺眶而出。
“王公子……”
楚凌霄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玉,眼底却满是讥讽。
“王师弟好气魄。”
他负手而立,语气轻飘飘的,“只是——你拿什么救?就凭你那点蛮力?”
他指了指那头雷角蜥:“那是金丹初期的妖兽。你连筑基都不是,拿什么跟它打?”
王程没有理他。
他一步一步,朝那雷角蜥走去。
步伐沉稳,脊背挺直。
雷角蜥盯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独眼中满是暴戾。
它怒了。
这个渺小的人类,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它,简直找死!
“吼——!!!”
它仰天长啸,独角上的暗红光芒大盛!
无数道雷蛇从独角上迸发,铺天盖地朝王程劈来!
王程不闪不避,双手握拳,迎着那些雷蛇冲了上去!
“轰轰轰轰——!”
雷蛇轰在他身上,炸开一团团血雾!
他的玄色劲装瞬间破烂,露出精壮的胸膛和手臂。
那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焦黑的伤痕,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还在滋滋冒着青烟!
但他没有停!
一步,两步,三步——
他冲到了雷角蜥面前!
“给老子死——!!!”
他一拳轰出!
拳风呼啸,狠狠砸在雷角蜥的独角上!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雷角蜥的脑袋被这一拳砸得侧歪过去,独角上崩出几道裂纹!
但它毕竟是金丹初期的妖兽,肉身强悍得离谱!
它猛地甩头,巨大的力量将王程整个人甩飞出去!
王程在空中翻滚三圈,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将那棵树拦腰撞断!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
秦可卿失声惊呼:“王公子!”
沈清雪眉头紧皱,下意识想上前,却被楚凌霄伸手拦住。
“清雪师妹,”楚凌霄笑道,“这是他自己选的。你我看着就好。”
沈清雪咬唇,死死盯着那道从断木中站起的身影。
王程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
他的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是刚才被甩飞时,雷角蜥趁机抓的。
血正从那里涌出来,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雷角蜥盯着他,独眼中满是戏谑。
这个人类,确实有点蛮力,但也仅此而已。
它迈开步子,缓缓朝他逼近。
王程喘着粗气,目光却依旧平静。
他盯着那头雷角蜥,盯着它那道腹部的伤口——那是秦可卿留下的。
那道伤口,正在缓缓愈合。
金丹初期的妖兽,自愈能力强得离谱。
再拖下去,它会彻底恢复。
到时候,谁都跑不了。
“王师弟!”
沈清雪终于忍不住,“你快走!别送死!”
楚凌霄在一旁笑道:“走?现在想走也来不及了。雷角蜥锁定了他,跑不掉的。”
秦可卿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想朝王程走去,却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王公子……”她哭着喊道,“你快走……别管我了……求你了……”
王程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头雷角蜥,看着它越来越近。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拳头大的珠子,通体墨绿色,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光芒中隐隐有雷光流转。
金丹初期妖兽——墨鳞雷蛟的内丹。
秦可卿愣住了。
沈清雪愣住了。
楚凌霄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他要干什么?”
王程张开嘴,一口将那内丹吞了下去!
“王程——!!!”
沈清雪失声惊呼!
秦可卿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楚凌霄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疯了!
他疯了!
那可是金丹初期的妖丹!
蕴含着一头金丹妖兽全部的妖力和灵力!
别说他一个体修,就是金丹期的修士,也不敢直接吞服!
会被撑爆的!会死无全尸!
王程吞下内丹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颤。
一股狂暴至极的力量,从腹中轰然爆发!
那股力量如山洪暴发,如海啸倾泻,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的皮肤瞬间涨红,无数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他的眼睛变得血红,瞳孔深处有雷光闪烁!
他仰天长啸!
“啊——!!!”
那啸声如炸雷般响彻密林,震得树叶簌簌落下,震得沈清雪等人连连后退!
雷角蜥愣住了。
它从那啸声中,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同类的气息?
而且,比它更强!
王程的周身,开始泛起墨绿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转眼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芒中,隐隐有雷蛇游走!
他握紧双拳,感受着体内那股狂暴到极致的力量。
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得他几乎承受不住!
他的经脉在撕裂,他的骨骼在震颤,他的血肉在燃烧!
但他没有倒下!
他的体质太特殊了!
那些狂暴的妖力涌入他体内,竟被他那强悍得离谱的肉身硬生生压制住,一点一点炼化!
他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
一倍,两倍,三倍——
十倍!
楚凌霄脸色铁青,嘴唇都在哆嗦。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是金丹之下第一人,见识过无数天才,却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直接吞服金丹妖丹,不但没死,反而实力暴涨?
这他妈还是人吗?
沈清雪也惊呆了。
她看着那道被墨绿光芒笼罩的身影,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秦可卿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嘴里喃喃道:“王公子……王公子……”
雷角蜥终于回过神来。
它死死盯着那个气息暴涨的人类,独眼中第一次闪过恐惧。
这个人类,现在的气息……已经超越了它!
但它是金丹初期的妖兽,有自己的骄傲!
它张开嘴,喷出一道最粗的雷蛇!
那雷蛇比之前任何一道都要粗壮,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王程轰去!
王程抬起头。
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那道雷蛇,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躲,没有闪,甚至没有出拳。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迎着那道雷蛇——抓了过去!
“嗤——!”
雷蛇轰在他掌心,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但下一刻,光芒消散!
那道足以轰杀任何筑基修士的雷蛇,被他徒手捏碎了!
雷角蜥的独眼中,满是惊恐!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王程没有给它反应的机会。
他从腰间抽出那根黑漆漆的铁棍,双手握紧。
那一刻,他周身那墨绿色的光芒,疯狂涌入铁棍!
那根从来没有任何异状的铁棍,此刻竟开始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王程一步踏出,整个人如流星般冲向雷角蜥!
速度快得离谱!
快到雷角蜥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棍!
横扫!
“砰——!!!”
铁棍狠狠砸在雷角蜥的独角上!
那根金丹妖兽最坚硬的独角,应声断裂!
“嗷——!!!”
雷角蜥发出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
王程第二棍已到!
砸在它左前腿上!
“咔嚓!”
腿骨断裂!
雷角蜥失去平衡,轰然侧翻!
王程第三棍!
砸在它腹部那道伤口上!
“噗——!”
铁棍直接轰入伤口,从另一边穿出!
墨绿色的血液狂喷而出,溅了王程满脸满身!
那血液有腐蚀性,灼得他皮肉滋滋作响,冒出阵阵青烟!
但他没有停!
第四棍!
第五棍!
第六棍!
一棍接一棍,如同暴雨般砸在雷角蜥身上!
每一棍下去,必有一处骨骼断裂!
每一棍下去,必有一道伤口崩裂!
雷角蜥疯狂挣扎,拼命反抗,利爪抓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但他不退!
他根本不退!
他就站在那雷角蜥面前,硬扛着它的反击,一棍接一棍,往死里砸!
那场面,惨烈到了极点!
血雾弥漫,碎肉横飞!
雷角蜥的惨叫声,从凄厉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呜咽,最后彻底消失!
它躺在地上,浑身是血,鳞片破碎,骨头尽断,独眼涣散,已经没了气息。
王程站在它面前,浑身浴血。
有他自己的血,也有雷角蜥的血。
他的玄色劲装已经彻底烂了,露出精壮的胸膛和手臂。
那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伤痕——有焦黑的灼痕,有深可见骨的爪痕,有皮肉翻卷的撕裂伤。
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拉到右腰,肋骨都露出来了。
血正从那里涌出来,顺着大腿流下,在脚下汇成一滩。
但他站着。
依旧站着。
手中的铁棍,沾满血肉,正一滴一滴往下滴血。
“当啷——”
铁棍落地。
王程晃了晃,单膝跪地。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向秦可卿。
那目光,依旧平静。
“没事了。”
他说。
然后,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王公子——!!!”
秦可卿哭着扑上去,抱起他的头,泪如雨下。
沈清雪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瓶丹药,也不管是什么,一股脑全塞进王程嘴里。
她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但还在。
“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看向秦可卿,“他……他真是疯了。”
秦可卿抱着王程,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是为了救我……为了救我……”
楚凌霄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看着那具雷角蜥的尸体,看着那浑身是血的王程,看着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的秦可卿,还有蹲在他身边给他喂药的沈清雪。
他的拳头,握紧了。
又松开了。
“好一个王程。”
他喃喃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消失在密林中。
沈清雪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给王程喂药。
秦可卿抱着王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
第444章 秦可卿脸红了
秦可卿抱着王程,浑身发抖。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一滴一滴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混进他脸上的血污里,冲出道道浅淡的痕迹。
“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
她喃喃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清雪蹲在一旁,探了探王程的鼻息,又按了按他的脉搏,眉头紧皱。
“还活着,但伤得太重了。得找个地方给他疗伤。”
她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密林深处,妖兽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那头雷角蜥的尸体躺在一旁,血腥气正随着风飘散,用不了多久就会引来更多的妖兽。
“不能留在这里。”沈清雪站起身,“得走。”
秦可卿抬起头,满脸泪痕。
她看了一眼沈清雪,又低头看着怀里的王程,咬了咬牙。
“我知道一个地方。”
她说着,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她的伤也不轻。左肩那道爪痕深可见骨,右腿被撕下一大块肉,血还在往外渗。
沈清雪连忙扶住她。
“你别动了,我来。”
她弯腰,从秦可卿怀里接过王程,将他打横抱起。
入手沉甸甸的——这人看着精瘦,分量却一点都不轻。
秦可卿扶着树站起来,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
“跟我来。”
她说着,一瘸一拐地朝密林深处走去。
沈清雪抱着王程,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密林,翻过一座小山丘,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
山谷不大,方圆不过百丈,四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
谷底有一汪清潭,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光云影。
潭边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繁茂如华盖。
树后,岩壁上有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勉强容一人通过。
“这是我来南荒时偶然发现的。”
秦可卿指着那洞口,“里面有个山洞,很隐蔽,足够藏身。”
沈清雪抱着王程,弯腰钻进洞口。
洞内比她想象的要宽敞,约莫三丈见方,高也有一丈有余。
地面是平整的岩石,铺着一层干枯的茅草,显然是有人刻意收拾过的。
角落里还堆着一些杂物——几块兽皮,一个石碗,几根干柴。
沈清雪将王程轻轻放在那堆茅草上,转身看向秦可卿。
“你伤得不轻,先坐下,我给你包扎。”
秦可卿摇摇头。
“先看他。他是为了救我才……”
“他死不了。”
沈清雪打断她,“他的命硬得很,吞了金丹妖丹都没爆体,这点伤要不了他的命。倒是你——再不止血,这条腿就废了。”
秦可卿咬着唇,终于点了点头。
她在洞口处坐下,靠着岩壁,闭上眼睛。
沈清雪从储物袋中取出伤药、绷带,开始给她处理伤口。
先处理左肩。
那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有些地方已经发白。
沈清雪先撒上止血的药粉,再用针线将翻卷的皮肉缝合,最后涂上生肌的药膏,用绷带一圈一圈缠紧。
秦可卿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然后是右腿。
那一大块肉被撕下来,露出下面血红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头。
沈清雪皱起眉头。
“这伤太重了,光靠伤药不够。你带凝血丹了吗?”
秦可卿摇头。
“用完了。”
沈清雪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最后一颗丹药。
“这是我最后一颗上品凝血丹,本来留着保命的。给你了。”
秦可卿一怔。
“沈师姐,这……”
“别废话。”
沈清雪把丹药塞进她嘴里,“你伤好了,才能帮我照顾他。我一个人可搞不定那疯子。”
秦可卿咽下丹药,眼眶又红了。
“多谢沈师姐。”
“谢什么谢。”
沈清雪低下头,继续给她包扎伤口,语气淡淡的,“那疯子为你拼命,我总不能看着他白拼。”
秦可卿沉默了。
她转过头,看向茅草堆上的那道身影。
他躺着一动不动,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纸。
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着——
你一定要醒过来。
求你。
一定要醒过来。
一个时辰后。
秦可卿的伤口处理完毕,靠着岩壁沉沉睡去。
她伤得太重,失血过多,精神早已到了极限。
沈清雪坐在洞口,守着两人,目光落在王程身上。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依旧冷峻的脸,看着那满身的伤痕,看着那依旧紧握的拳头。
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吞金丹妖丹,拼死搏杀。
不要命了吗?
还是说……
她想起他昏迷前说的那句话——“她是我的女人”。
我的女人。
沈清雪的目光,落在秦可卿脸上。
那张脸即使在昏睡中,也依旧紧蹙着眉头,眼角的泪痕还没干。
她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秦可卿,是羡慕……能被人这样拼命守护。
“疯子。”
她喃喃道,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然后,她闭上眼,开始调息。
洞内陷入寂静。
只有洞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和潭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王程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
入目的,是昏暗的洞顶,和洞口处那一道盘膝而坐的白色身影。
沈清雪。
他转了转头,看见靠坐在洞口另一侧、沉沉睡去的秦可卿。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伤处被包扎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沈清雪的手笔。
王程松了口气。
他想坐起来,却觉得浑身剧痛,骨头像散了架似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但他还是撑着坐了起来。
“醒了?”
沈清雪的声音响起。
她睁开眼,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这体质,真是……妖孽。”
王程没说话,只是喘着粗气。
沈清雪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喝点水。你昏迷了两个时辰,失血太多,得补补。”
王程接过,灌了几大口。
清凉的泉水入腹,精神一振。
他看向秦可卿。
“她怎么样?”
“死不了。”
沈清雪淡淡道,“腿上的伤重些,但上了药,养几个月就好。”
王程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
沈清雪按住他。
“你别动。你比她伤得更重。吞金丹妖丹,跟金丹妖兽硬拼——你没死,已经是奇迹了。”
王程没理她,坚持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到秦可卿身边。
他蹲下,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紧蹙的眉头,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那道泪痕。
动作很轻,很柔。
沈清雪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秦可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是那张冷峻的脸。
她愣住了。
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
“王……王公子……”
她伸手,想去碰他,却停在半空,不敢落下——怕碰到他的伤。
王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没事了。”他说,声音沙哑低沉,“我没事。”
秦可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王程按住她。
“别动。你伤还没好。”
“可是你……”
“我皮糙肉厚,死不了。”
秦可卿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看着他明明自己都快站不稳了,却还在安慰她。
她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
她哭着,声音闷在他胸口,“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你差点死了……”
王程身体微微一僵。
随即,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
他说,“我说过,你是我的女人。我必须救。”
秦可卿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王公子……”
“叫王程。”
秦可卿愣了愣,咬了咬唇。
“王……王程……”
王程看着她,目光平静。
“以后,就这么叫。”
秦可卿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埋在他胸口,不敢看他。
沈清雪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她轻咳一声,“你们先聊,我去外面守着。”
她转身,走出洞口。
第445章 帮助秦可卿突破
洞内,只剩下王程和秦可卿。
秦可卿依旧埋在他胸口,不说话。
王程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许久,秦可卿才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王程。”
王程摇头。
“不用谢。”
秦可卿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救我?我们……我们其实……”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其实只见过一次面。那天……那天的事……我……”
她的脸更红了,声音也越来越低。
“我想忘了那天的。”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他,“我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可是今天……”
她又低下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你今天又救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程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带着泪痕的脸,看着她那慌乱无助的眼神,看着她那微微发颤的嘴唇。
他忽然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秦可卿。”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那天的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救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女人。”
秦可卿愣住了。
“我……”
“你不用想着忘掉。”
王程打断她,“忘不掉的事,就别忘。记住也行,面对也行。只是别骗自己——说什么‘就当没发生过’。”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发生过,就是发生过。你是我救过的人,是我碰过的人。这一点,不会变。”
秦可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她笑了。
哭着,笑着。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霸道……”
她哽咽道,“我明明……明明想好了……要忘了的……”
“那就别忘。”
王程松开她的下巴,轻轻拭去她的眼泪。
“记着就记着。以后的日子还长,慢慢来。”
秦可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轻声说,“我听你的。”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那是秦可卿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那种冷淡的、疏离的笑,而是……真实的、温暖的笑。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洞口外,沈清雪靠着岩壁,望着夜空。
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疯子。”她喃喃道,“两个疯子。”
半个时辰后。
王程盘膝坐在茅草堆上,闭目调息。
他的伤太重,虽然体质特殊恢复得快,但毕竟失血太多,需要时间。
秦可卿靠在他身边,休息了一会儿,精神好了许多。
她看着王程,忽然想起什么。
“王程,你的伤……还疼吗?”
王程睁开眼,看着她。
“怎么?”
“我……我也会一些疗伤的术法。”
秦可卿轻声道,“虽然比不上丹药,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王程看着她,沉默片刻。
“你的伤还没好。”
“我的伤不碍事。”
秦可卿坚持道,“你救了我的命,让我帮你做点什么,我心里好受些。”
王程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
“好。”
秦可卿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
一道柔和的青色光芒从她掌心升起,缓缓笼罩王程全身。
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带着勃勃生机,渗入他的伤口。
王程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息在体内流转,那些撕裂的伤口,那种灼烧般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但他知道,这不够。
远远不够。
他的伤太重,靠秦可卿那点筑基中期的灵力,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
他需要更强的手段。
王程闭上眼,在心中呼唤系统。
【当前强化点数:点】
【是否消耗强化点数,强化目标“秦可卿”?】
确认。
【当前目标修为:筑基中期。消耗3000强化点数,可提升至筑基后期。】
【确认消耗3000强化点数?】
确认。
【强化中……】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王程体内涌出,顺着那青色光芒,涌入秦可卿体内!
秦可卿浑身一震!
她只觉得一股庞大而精纯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入自己体内!
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得她几乎承受不住!
她的经脉在震颤,她的丹田在嗡鸣,她体内的灵力疯狂运转,如同沸腾的开水!
“这……这是……”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程。
王程睁开眼,看着她。
“别说话,凝神。”他说,“引导那股力量,冲击瓶颈。”
秦可卿咬着牙,闭上眼,疯狂运转体内的灵力!
那股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带着她自己的灵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那道瓶颈!
一次,两次,三次——
十次!
二十次!
“轰——!!!”
秦可卿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那道困扰她许久的瓶颈,应声而碎!
她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
筑基中期巅峰!
筑基后期!
筑基后期稳固!
那股力量依旧没有停止,继续涌入,继续强化!
筑基后期中期!
筑基后期巅峰!
直到距离金丹只差一线,才终于缓缓停下!
秦可卿睁开眼。
那一瞬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随即隐没。
她的气息,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浑身都在发抖。
“我……我突破了……”
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筑基后期……我卡了三年……就这么……突破了?”
她抬起头,看向王程。
那双眼睛,满是震惊,满是不可思议,满是……
感激。
“王程……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王程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有我的办法。”
他说,“你的天赋本就极好,只是缺一点机缘。刚才那股力量,就是你的机缘。”
秦可卿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是感激的泪。
“谢谢你……谢谢你……”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我不知道……”
王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用报答。”他说,“你变强了,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秦可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你真的……好奇怪……”
她哽咽道,“明明是我欠你……你却说什么……我变强了就是报答……”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因为你是我的女人。”他说,“你变强了,我也有好处。”
秦可卿愣住了。
“好处?什么好处?”
王程没有解释。
因为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绑定对象秦可卿实力提升至筑基后期!】
【每日可获得强化点数+50】
【当前每日点数:330点/日】
王程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
果然。
秦可卿看着他忽然笑起来,有些莫名其妙。
“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
王程收起笑容,看着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秦可卿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脸上浮现出笑容。
“很好。”她说,“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她看着王程,眼中满是柔情。
“王程,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王程点头。
“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嗯!”
秦可卿用力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嘴角,带着笑。
洞口外,沈清雪靠着岩壁,望着夜空。
洞里那两人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王程是怎么做到的,能让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一夜之间突破到筑基后期巅峰。
但她知道,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测。
“有意思。”
她喃喃道,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446章 做我的女人,就告诉你
夜色渐深,山洞外的虫鸣声渐渐变得稀疏。
王程盘膝坐在茅草堆上,闭目调息。
他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道从左肩斜拉到右腰的爪痕,边缘已经开始结痂;
胸口几处较浅的伤口,已经长出了粉嫩的新肉。
这种恢复速度,放在任何人眼里,都堪称妖孽。
秦可卿靠在他身侧,已经沉沉睡去。
她突破到筑基后期后,精神损耗极大,此刻睡得极沉,眉眼舒展,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洞口处,沈清雪依旧盘膝而坐。
但她没有调息。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王程身上。
那道银白的月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他裸露的上半身——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那随着呼吸起伏的肌肉线条。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王师弟。”
王程睁开眼,看向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师姐有事?”
沈清雪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一整晚的问题。
“你是怎么做到的?”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清雪继续道:“秦可卿。她卡在筑基中期至少三年,我听说过她。
玄天宗云静初的得意门生,天赋极佳,但瓶颈一直突破不了。”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王程,“你用了什么办法?让她一夜之间突破到筑基后期巅峰?”
王程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清冷出尘的脸此刻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却让沈清雪心里莫名一跳。
“你想知道?”
沈清雪点头。
王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深邃。
“做我的女人,”他说,“我就告诉你。”
沈清雪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脸颊直冲脑门。
“你——!”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那张清冷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红晕。
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衬得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再不是那个冷若冰霜的沈仙子。
“呸!”
她啐了一口,别过脸去,“谁要……谁要做你的女人!”
王程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
他转身,走回茅草堆,重新坐下。
“那就别问。”
他说,语气淡淡的,仿佛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沈清雪站在原地,脸颊烫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
二十年了。
二十年,她见过无数追求者,听过无数表白的言辞。
有诚恳的,有热烈的,有痴情的,有疯狂的。
但没有一个,像他这样——
这么直白。
这么……不要脸。
“你……你这人……”
她咬着牙,想骂他几句,却发现自己词穷得厉害。
王程闭着眼,嘴角依旧微微勾着。
沈清雪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话——“做我的女人,我就告诉你”。
她呸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
但心跳,还是没能平静下来。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秦可卿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王程肩上,他正闭目调息。
她脸颊微微一红,连忙坐直身子。
“你……你醒了很久了?”
王程睁开眼,看着她。
“刚醒。”
秦可卿低下头,不敢看他,小声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王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骨骼发出轻微的爆鸣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些伤口,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最深的那道爪痕,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其他小伤,已经完全愈合。
“好了。”
秦可卿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这怎么可能?”
她昨晚亲眼看见他伤成什么样——那道从左肩到右腰的爪痕,深可见骨;
胸口那些伤口,有的甚至能看见肋骨。
这才一夜,就好了?
洞口处,沈清雪也站了起来。
她看着王程那副跟没事人一样的模样,眼中也闪过一丝震惊。
“你……你这体质……”
她喃喃道,忽然想起昨晚那句话,脸又红了。
秦可卿看看王程,又看看沈清雪,有些莫名其妙。
“沈师姐?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沈清雪连忙别过脸。
“没什么,洞里闷的。”
秦可卿眨眨眼,没多想。
她站起身,走到王程身边,仔细检查他的伤口。
那道爪痕确实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摸上去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凹凸。
“真的好了……”
她喃喃道,抬起头,看着王程,眼中满是复杂。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可卿也不追问。
她只是轻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谢谢你。”
她闷闷地说,“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帮我突破……谢谢你……”
王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不用谢。”
秦可卿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走了。”
她说,声音里带着不舍,“宗门还有任务,我得去完成。不然师父会起疑的。”
王程点头。
“保重。”
秦可卿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你也要保重。别再……别再这么拼命了。”
她说完,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出洞口。
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沈清雪站在洞口,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又看看王程。
“她喜欢你。”
王程没有否认。
“你呢?”沈清雪忽然问。
王程看向她。
沈清雪被他看得心头发慌,连忙别过脸。
“我……我就是随口一问。走吧,该上路了。古巫遗迹还远着呢。”
她说着,率先走出洞口。
王程跟在她身后,嘴角微微勾起。
---
两人一路向南,深入古巫遗迹的核心区域。
越往里走,周围的景象越是诡异。
那些原本茂密的树木,渐渐变得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灰白色的枯木林。
“不对劲。”沈清雪忽然停下脚步,眉头紧皱。
王程也停了下来。
他的感知比沈清雪敏锐得多,早已察觉到周围的异样——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这片枯木林,死一般的寂静。
“有阵法。”王程道。
沈清雪脸色微变。
她闭目感应片刻,睁开眼时,眼中已满是凝重。
“是幻阵。而且……很强。”
话音未落,周围的景象忽然扭曲起来!
那些灰白色的枯木,开始剧烈晃动,枝条疯狂生长,眨眼间化作无数条黑色的触手,铺天盖地朝两人缠来!
“小心!”
沈清雪拔剑,霜雪剑出鞘,剑身寒光凛冽,一剑斩出!
剑光所过之处,那些触手纷纷断裂,化作黑烟消散。
但更多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根本斩不完!
王程没有拔棍。
他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些触手缠住自己的四肢。
沈清雪回头,正好看见他被触手淹没的一幕。
“王程——!”
她惊呼,想冲过去,却被更多的触手缠住。
那些触手力量极大,且带着某种迷幻的力量,让她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她咬牙,疯狂挥剑,却怎么也斩不完。
终于,眼前一黑。
她失去了意识。
---
枯木林边缘,一棵大树上,楚凌霄负手而立,看着林中那两道被触手淹没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幻心阵。”
他喃喃道,“金丹期修士陷入其中都难以自拔。一个体修,没有灵力,没有神识,拿什么破?”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昨夜王程吞下金丹妖丹时,他确实被震住了。
但震住之后,是更深的不甘和嫉恨。
凭什么?
他楚凌霄,道吾宗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金丹之下第一人,追求沈清雪二十年,却连她的手都没碰过。
那个体修,刚入门几个月,就让沈清雪对他另眼相看?
还有那个秦可卿,玄天宗的天之骄女,为了他哭得撕心裂肺?
凭什么?
他不服。
所以他要亲眼看着王程出丑,看着他陷入幻阵无法自拔,看着他被自己的心魔折磨得死去活来。
体修最强的是肉身,最弱的就是神识。
这种针对神识的幻阵,简直是体修的克星。
楚凌霄负手而立,等着看好戏。
---
黑暗中,沈清雪缓缓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中,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无尽的虚无。
“这是……哪里?”
她环顾四周,眉头紧皱。
忽然,前方出现一道人影。
那人负手而立,白衣如雪,气质清冷出尘——正是她自己。
沈清雪愣住了。
“你……你是谁?”
那“沈清雪”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我是你。”她说,“是你心里最深的恐惧。”
沈清雪眉头皱得更紧。
“我没有恐惧。”
“没有?”
那“沈清雪”笑了,笑声诡异刺耳,“那你为什么不敢面对他?”
“他?”
“那个体修。王程。”
沈清雪浑身一震。
那“沈清雪”继续说:“你对他好奇,你对他动心,你甚至因为他一句话脸红心跳——但你不敢承认。因为你怕。”
“我怕什么?”
“怕被拒绝。怕丢脸。怕自己二十年的冰清玉洁,毁在一个有妇之夫手里。”
“你胡说!”
沈清雪厉声道,但声音里分明带着一丝颤抖。
那“沈清雪”笑得更诡异了。
“我胡说?那你为什么脸红?为什么心跳加速?为什么——不敢看他?”
沈清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沈清雪”缓缓朝她走来,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却透着诡异的红光。
“承认吧。”
那声音如魔咒般钻进她耳中,“你喜欢他。你想靠近他。你想——成为他的女人。”
“不……”
“你想。”
那手从她脸上滑下,落在她肩上,轻轻一推。
沈清雪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朝后倒去,坠入无尽的深渊。
“不——!!!”
---
另一边,王程也陷入了幻境。
但他看到的,不是恐惧,不是心魔,而是——
一片战场。
尸山血海,硝烟弥漫。
无数人倒在地上,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没了脑袋,有的胸口塌陷,死状凄惨至极。
他站在尸山中央,浑身浴血,手中握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
铁棍上沾满了血肉,正一滴一滴往下滴。
四周,无数道身影正朝他涌来。
那些人,有血煞门的,有玄天宗的,有沧澜剑宗的,有合欢宗的……
他们脸上带着狰狞的笑,眼中满是杀意,疯狂地朝他扑来。
王程握紧铁棍,一棍扫出!
“砰!砰!砰!”
三道身影倒飞出去,胸口塌陷,当场毙命。
但更多的人涌上来。
他再挥棍!
再杀!
再挥棍!
再杀!
不知杀了多久,那些身影终于全部倒下。
尸山,又高了一层。
王程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王程。”
他回头。
一道身影从尸山中走出,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那是个女子。
淡青流仙裙,眉目如画,气质出尘——林黛玉。
但她脸上没有笑容,只有冷漠,和深深的怨恨。
“你杀了我。”她说,“你亲手杀了我。”
王程瞳孔微缩。
“我没有。”
“你有。”
林黛玉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着自己胸口那道血淋淋的伤口,“你看,这是你的棍子留下的。”
王程低头,看着那道伤口。
很深。
从胸口贯穿到后背。
是他惯用的手法。
“你杀了我。”
林黛玉说,“因为你不够强。你保护不了我。”
王程的手,微微发抖。
又一道身影从尸山中走出。
淡红劲装,马尾飞扬——史湘云。
她脸上也带着怨恨。
“你也没保护好我。”她说,“我死了。因为你。”
又一道身影。
淡青劲装,温婉如画——秦可卿。
“还有我。”她说,“你救了我,但最后还是没能护住。”
又一道身影,又一道身影,又一道身影……
薛宝钗,贾探春,贾迎春,贾惜春,李纨,妙玉,邢岫烟,李琦,李玟……
她们从尸山中走出,围成一个圈,将王程困在中央。
她们都带着伤,都在流血,都用那种怨恨的眼神看着他。
“你不够强。”
“你保护不了我们。”
“你是个废物。”
“废物。”
“废物。”
那声音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将他淹没。
王程握紧铁棍,手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女人,那些他拼命想要保护的女人,此刻都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怨恨,失望,绝望。
“你不够强。”
“你保护不了我们。”
“废物。”
第447章 给我破
王程站在尸山血海中央。
无数道身影围成圈,将他困在最中央。
林黛玉、史湘云、秦可卿、薛宝钗、贾探春……她们身上都带着伤,都在流血,都用那种怨恨的眼神看着他。
“你不够强。”
林黛玉开口,声音冰冷如霜,“你保护不了我们。”
“你是个废物。”
史湘云说,那张永远没心没肺笑着的脸,此刻满是失望。
“废物。”秦可卿轻声重复。
“废物。”
“废物。”
那声音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王程握紧手中的铁棍。
那根黑漆漆的铁棍此刻沾满血肉,正一滴一滴往下滴血。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胸口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痕,忽然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因为伤。
是因为这些话。
她们说的没错。
他不够强。
如果真的够强,黛玉怎么会被带走?
湘云怎么会受伤?秦可卿怎么会差点死在妖兽爪下?
如果真的够强……
“你是个废物。”
林黛玉又开口了,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冷漠。
王程看着她。
看着那双本该柔情似水的眼睛,此刻却满是怨恨和失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带着血。
“是啊,”他说,“我是不够强。”
那些身影继续逼近,继续开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
“废物——”
“废物——”
“废物——”
王程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咬破舌尖。
剧痛如电击般从舌尖传遍全身,鲜血涌出,铁锈般的腥甜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那股疼痛,让他的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
他在心中默念:
系统。
消耗强化点数,强化精神力。
【当前强化点数:点。强化精神力需消耗2000点,是否确认?】
确认。
那一瞬间,一股清凉至极的力量从脑海深处涌出,如冰泉浇顶,如醍醐灌顶。
那些尖锐的声音,瞬间变得遥远。
那些围拢而来的身影,开始模糊、扭曲。
王程的眼中,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
然后,他看清了。
那些女人,那些本该是他最在意的人,此刻在他眼中,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没有实体。
只有一团团扭曲的、灰黑色的雾气,凝结成模糊的人形。
那些雾气在他周围旋转、蠕动,发出尖锐的嘶鸣。
林黛玉的脸,史湘云的脸,秦可卿的脸……那些栩栩如生的面容,不过是一层薄薄的伪装。
真正的她们,根本不在这里。
“呵。”
王程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沉,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是……释然。
“你们不是她们。”他说。
那些雾气仿佛听懂了,旋转的速度更快,嘶鸣声更尖锐。
“她们不会说这种话。”
王程举起手中的铁棍,目光平静得可怕,“她们只会说——‘夫君,你回来了?’‘夫君,饿不饿?’‘夫君,我给你炖了汤。’”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片虚幻的空间中回荡。
那些雾气的嘶鸣声,忽然顿住了。
王程双手握紧铁棍。
“所以——”
他一步踏前,铁棍横扫!
“给我——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棍风所过之处,那些灰黑色的雾气如纸糊般碎裂、消散、湮灭!
无数凄厉的嘶鸣声响起,又戛然而止!
整个幻境空间,开始剧烈震颤!
那些尸山,那些血海,那些围困他的身影,全都开始崩塌、碎裂、瓦解!
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进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砰——!!!”
幻境碎了。
王程睁开眼。
入目的,是那片灰白色的枯木林。
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原本疯狂舞动的黑色触手,此刻全都僵在原地,像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垂下。
然后,它们开始消散。
化作一缕缕黑烟,被风吹散。
王程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是汗,玄色劲装湿透,贴在身上。
但那些伤,没有加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沈清雪。
她站在三丈外,闭着眼,一动不动。
那些黑色触手曾缠住她,但此刻已经消散。
她就那么站着,如同冰雕,脸上带着一丝痛苦,眉头紧蹙,嘴唇微微发颤。
她还在幻境里。
王程眉头微皱。
他快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沈师姐?”
没有反应。
“沈清雪?”
依旧没有反应。
她脸上的痛苦更甚,睫毛剧烈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王程伸出手,按住她的肩。
入手处,一片冰凉。
那冰凉透过掌心传来,让他眉头皱得更紧。
“醒醒。”
他说,声音比之前大了些,“幻境已破,该醒了。”
沈清雪依旧没有反应。
她脸上的痛苦之色越来越浓,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程沉默片刻。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清冷出尘的脸,此刻却满是脆弱和无助。
她的睫毛上,甚至挂着一点晶莹的东西。
那是泪。
沈清雪——那个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沈仙子——在幻境里,哭了。
王程忽然想起刚才自己经历的幻境。
那些指责,那些怨恨,那些失望的眼神。
那种滋味,不好受。
他不知道沈清雪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但看她的样子,只怕比自己好不到哪去。
“沈师姐。”他又叫了一声。
依旧没有反应。
王程沉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沈清雪,”他说,语气比之前随意了许多,“你再不醒,我可要亲你了。”
沈清雪依旧没有反应。
王程凑近了些。
那张脸离他不过一尺之遥,他甚至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脸颊上那层细腻的绒毛。
“我说真的。”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促狭,“我数三下。再不醒,就亲了。”
“一。”
沈清雪的睫毛颤了颤。
“二。”
她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瞬。
“三——”
王程的头,又低了一寸。
距离那张脸,不过半尺。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气,能感受到她呼吸间带出的微微热气。
他的嘴唇,缓缓凑近。
三寸。
两寸。
一寸。
就在他的嘴唇即将触碰到她额头的那一瞬间——
沈清雪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先是茫然,随即是震惊,随即——
随即是难以置信的羞恼!
“你——!”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忘了自己刚才站了太久,腿已经麻了,一个踉跄就要摔倒。
王程伸手,扶住她的腰。
入手处,纤细柔软,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
沈清雪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股热气,从脸颊直冲脑门。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连那露在外面的小半截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你……你……”
她想说什么,却结结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十年。
二十年了,她沈清雪,道吾宗第一冰山美人,无数男修心中的白月光、朱砂痣,什么时候被人这样调戏过?
而且这人还是——还是——
还是那个疯子!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醒了?”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清雪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骂他几句,想推开他,想拔剑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
但她的腿软得厉害,浑身都没力气,只能被他扶着,靠在他怀里。
那股热气,还从腰间他手掌贴着的地方传来,烫得她心慌意乱。
“你……你刚才……”
她咬着牙,声音都在发抖,“你刚才是不是……是不是想……”
“想什么?”王程问。
沈清雪的脸更红了。
“想……想亲我!”
王程看着她,目光平静。
“没有。”他说。
沈清雪一愣。
“我数到三,你就醒了。”王程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没亲到。”
沈清雪张了张嘴。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没亲到……所以他这是……遗憾?
还是……
她猛地摇了摇头,把那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你……你放开我!”她用力推他。
王程松开手。
沈清雪踉跄了两步,扶着旁边一棵枯树站稳。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那颗心,却跳得厉害,怎么都按不下去。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刚才……刚才你叫我,我听见了。”
她小声说,“第一声,第二声,都听见了。但就是醒不过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困住了……”
王程没有说话。
沈清雪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后来……后来你说要亲我……我也听见了……”
王程看着她。
她的头埋得更低了,露出一截红透了的脖颈。
“然后……然后我想醒,却还是醒不过来……直到……直到你凑过来……我能感觉到你的呼吸……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就醒了……”
她说完,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羞恼,有窘迫,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
“你……你刚才真的只是想叫醒我?”她问。
王程看着她。
那张清冷绝俗的脸,此刻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哪里还有半分冰山仙子的模样?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却让沈清雪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你猜。”他说。
沈清雪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想骂他时,他已经转身,朝枯木林深处走去。
“走吧。”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阵法虽破,但动静太大,可能会引来其他人。”
沈清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背影。
她咬着唇,狠狠跺了跺脚。
“疯子!”她低声骂道。
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
枯木林边缘,那棵大树上。
楚凌霄负手而立,脸色铁青。
他的手,死死攥着那根树枝,青筋暴起。
“不可能……”
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幻心阵……金丹期修士都难以自拔的幻心阵……他怎么破的?他怎么破的?!”
他亲眼看见王程陷入幻境,被那些触手缠住,一动不动。
他等着看他被心魔折磨,等着看他痛苦挣扎,等着看他狼狈不堪地求饶。
可结果呢?
一炷香都不到,他就醒了。
而且是用那种方式——直接用蛮力,硬生生破阵而出!
那根黑漆漆的铁棍,一棍扫出,整个幻阵都震颤起来,那些触手如纸糊般碎裂!
这他妈还是人吗?
楚凌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林中那两道身影,看着沈清雪踉跄后退时王程扶住她的腰,看着沈清雪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王程……”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满是阴冷,“好,好得很。”
他转身,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消失在天际。
身后,那片枯木林恢复了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久久回荡。
第448章 你脸红了
一个时辰后。
王程和沈清雪在一处山崖下停下脚步。
这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下方凹陷进去,形成一个天然的避风处。
虽然简陋,但足以遮风挡雨,也比外面安全得多。
沈清雪在岩石下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着眼调息。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但心跳,还是时不时会快上那么一下。
她忍不住睁开眼,偷看王程。
他正盘膝坐在不远处,闭目调息。
阳光从岩石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让那张冷峻的脸显得柔和了几分。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清雪忽然想起刚才那句“你猜”。
她咬着唇,恨恨地想:猜什么猜?
有什么好猜的?他明明就是想亲她!
只是没亲到而已!
但随即,她又想起自己醒来的那一瞬间——他凑得那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如果……如果自己晚醒一瞬……
她的脸,又红了。
“看够了?”
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
沈清雪浑身一僵,连忙别过脸。
“谁……谁看你了!”
王程睁开眼,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脸又红了。”他说。
沈清雪:“……你闭嘴!”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又闭上了眼。
沈清雪瞪着他,胸口起伏,恨得牙痒痒。
但不知为何,那颗心,却跳得比刚才还快。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岩石下,陷入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妖兽嘶吼声,和风吹过山崖的呜咽声。
一个时辰后。
沈清雪睁开眼,气息平稳了许多。
她看向王程,发现他也正好睁开眼。
两人目光相对。
沈清雪下意识想躲,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那个……”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刚才的幻阵……你是怎么破的?”
王程看着她。
“想知道?”
沈清雪点头。
王程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看见她们了。”
“她们?”
“我的女人。”王程说,“林黛玉,史湘云,还有……秦可卿。”
沈清雪怔了怔。
“她们在幻境里……对我说,我不够强,保护不了她们,是个废物。”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沈清雪却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痛。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我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了一瞬。”
王程说,“那一瞬间,我看清了——她们不是她们。只是一团雾气,披着她们的脸。”
沈清雪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真的她们?”
王程看着她。
那目光,让沈清雪心里一跳。
“因为她们不会说那种话。”
他说,“她们只会问我饿不饿,累不累,有没有受伤。她们只会给我炖汤,给我上药,傻乎乎地对我笑。”
他说着,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她们不会怪我。”
沈清雪愣住了。
她看着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此刻变得柔和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勾起的嘴角。
她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那些女子。
是羡慕……有人能被人这样信任。
“你……你很幸运。”她轻声说。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清雪被他看得心头发慌,连忙移开视线。
“那个……那个秦可卿,她真的是你的女人?”
她问,声音有些飘忽,“你们……你们什么时候……”
“这不重要。”王程打断她。
沈清雪一怔。
“重要的是,”王程看着她,“你刚才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沈清雪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哭过。”王程说,“我看见你眼角有泪。”
沈清雪低下头。
她咬着唇,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
“我看见……我自己。”
王程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沈清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窘迫,有羞恼,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我看见另一个我。”她说,“她跟我说……说我……说我对你……”
她说不下去了。
脸又红了。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对我什么?”
沈清雪咬着牙,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明知故问!”
王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让沈清雪心头发慌。
她别过脸,不敢看他。
“反正……反正那都是幻境。”她闷闷地说,“都是假的。”
王程沉默片刻。
“是假的就好。”他说。
沈清雪一怔,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王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走吧,该上路了。”他说,“古巫遗迹还远着呢。”
沈清雪愣愣地看着他,看着那道玄色背影朝前走去。
她忽然有些失落。
说不清为什么。
但她还是站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向南。
身后,那块岩石静静伫立。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远处,那座被紫色雾气笼罩的古巫遗迹,若隐若现。
————
王程和沈清雪站在一座荒丘上,望着前方那片被紫色雾气笼罩的废墟。
那就是古巫遗迹。
方圆数十里的地面,像是被什么巨物狠狠砸过,凹陷成一个巨大的盆地。
盆地里,断壁残垣层层叠叠,有的高耸入云,有的塌成乱石堆。
那些建筑风格极为怪异——不是常见的飞檐斗拱,而是用整块整块的巨石垒成,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就是这里。”
沈清雪的声音有些发紧,“古巫遗迹,上古巫族最后的传承之地。”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片雾气。
他的感知比沈清雪敏锐得多,能清楚地察觉到,那雾气中蕴含着某种狂暴而混乱的能量。
那不是普通的瘴气,更像是……阵法破碎后溢散的残余。
“资料上说,这遗迹千年才开启一次。”
沈清雪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仔细看着,“平日里被禁制封住,只有每千年一次的‘蚀月之夜’,禁制才会减弱,让人得以进入。”
她抬头看了看天。
西边天际,一轮圆月正缓缓升起。
那月亮大得惊人,却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一只流血的巨眼。
“今夜就是蚀月之夜。”
沈清雪说,“最多一个时辰,禁制就会开到最弱。到时候,会有很多人进去。”
王程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果然,在这片荒丘的各个角落,已经有不少人聚集。
西边那片乱石堆里,七八个穿着血色长袍的修士盘膝而坐,周身缭绕着淡淡的血色雾气——血煞门的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独眼中年,筑基后期,气息阴冷。
东边那棵枯死的老树下,站着五个青衣剑修,个个气息凌厉如出鞘的利剑——沧澜剑宗的弟子。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冷面青年,同样是筑基后期。
更远处,还能看见合欢宗的妖艳男女、金刚寺的光头和尚,以及三三两两的散修。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轮血月升到正中。
王程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最靠近遗迹入口的一处高坡上。
那里,站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面容清癯,身形瘦削,看起来就像个随处可见的落魄老道。
但他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就像个凡人。
王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老道似乎感应到什么,转过头来,朝王程这边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灰,没有任何神采。
然后,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勾起,却让王程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人……”沈清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个散修吧?看不出修为。”
王程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个老道,绝不简单。
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
“走吧。”他说,“下去。”
两人从荒丘上下来,朝遗迹入口走去。
所过之处,那些血煞门、沧澜剑宗的弟子纷纷投来目光——有好奇,有警惕,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道吾宗的人?就两个?”
“一个筑基后期,一个……体修?”
“体修也敢来古巫遗迹?找死吧?”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王程充耳不闻,径直走到入口处的一块巨石旁,盘膝坐下。
沈清雪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那块巨石。
这块巨石有三丈高,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紫色光芒。
光芒中,隐隐能看见一道若有若无的光幕,将整个遗迹笼罩其中。
那就是禁制。
王程伸出手,轻轻触碰那道光幕。
“嗤——”
指尖刚触及光幕,一股狂暴的力量便如电击般袭来,将他的手弹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皮肤微微发黑,被灼伤了。
但随即,那黑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皮肤恢复如初。
沈清雪在一旁看得真切,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那禁制,连她都不敢轻易触碰。
他倒好,直接上手摸,被弹开之后,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你……你就不怕死?”她忍不住问。
王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清雪被他看得心头发虚,别过脸去,不看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
那轮血月越升越高,越来越红,将整片大地都染成暗红色。
终于—
月上中天。
“嗡——”
一声沉闷的嗡鸣从遗迹深处传来,那笼罩整片废墟的紫色光幕,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光幕上的光芒,开始变得暗淡。
那些扭曲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
“禁制减弱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血煞门的独眼壮汉第一个起身,带着手下朝入口冲去!
沧澜剑宗的冷面青年紧随其后!
合欢宗、金刚寺、散修们——所有人都朝那道光幕冲去!
“走!”沈清雪也站了起来。
王程站起身,握紧手中的铁棍。
两人跟在人群后面,踏入那道光幕。
第449章 王程出手了
穿过光幕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
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数道扭曲的光线在云层间游走。
脚下是龟裂的大地,裂缝深不见底,隐约能看见裂缝深处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涌动。
远处,一座巨大的石殿巍然矗立。
那石殿高足有百丈,通体用整块整块的黑色巨石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泛着幽幽的紫光,将整座石殿映照得如同来自九幽的魔窟。
“那就是古巫殿。”
沈清雪的声音压得很低,手中霜雪剑已然出鞘三寸,“上古巫族最后的核心遗迹。”
话音未落——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前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血煞门弟子,脚下的地面忽然塌陷,露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深坑里,密密麻麻爬满了黑色的甲虫!
那些甲虫每一只都有拳头大小,背甲漆黑如墨,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们从坑底涌出,如潮水般涌向那几个血煞门弟子!
“啊——!”
“救命——!”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几个血煞门弟子拼命挣扎,挥剑劈砍,但那些甲虫太多,太密,砍死一只,就有十只涌上来!
转眼间,他们就被黑色的虫潮淹没!
惨叫声戛然而止。
虫潮散去时,原地只剩几具白森森的骨架。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那几具骨架,脸色惨白。
那些可都是筑基期的修士!就这么……死了?
“噬金虫。”
沈清雪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一只就能咬穿法器,一群……金丹期修士都扛不住。”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个深坑,盯着那些还在坑边爬动的黑色甲虫。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手,已经握紧了铁棍。
“退。”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看见那个落魄老道正负手而立,目光淡然地看着那个深坑。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噬金虫群,至少三千只。硬闯者,死。”
血煞门的独眼壮汉脸色铁青,咬牙道:“那怎么办?难道不进去了?”
“等。”
老道说,“噬金虫畏寒。半个时辰后,地火冷却,它们自会退去。”
众人面面相觑。
等半个时辰?谁知道这半个时辰里,还会发生什么?
但没人敢动。
那几具白森森的骨架,就躺在不远处,触目惊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些噬金虫果然如老道所说,开始慢慢退去。坑底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暗。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
整个大地都在震颤!众人骇然失色,纷纷后退!
那震颤越来越剧烈,地面开始龟裂,裂缝越来越大!
忽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众人面前百丈处的地面猛地炸开!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烟尘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站起。
那是……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尊石像。高约十丈,通体用黑色的岩石雕成,人形,面目狰狞,双眼中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
它站在那个炸开的深坑中央,低头看着脚下那些蝼蚁般渺小的人类。
然后,它举起手中的石斧。
那石斧比人还大,斧刃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泛着幽幽的紫光。
“守护傀儡!”有人惊呼,“是古巫遗迹的守护傀儡!”
“跑!快跑!”
人群瞬间四散而逃!
沈清雪一把抓住王程的手腕:“走!”
她没慌,也没腿软——握剑的手稳得很,脚下步伐更是半点不乱。
两人跟着人群朝遗迹深处狂奔,身后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跑得慢的散修被那石像追上,石斧劈下,血溅三尺!
那尊石像动作极快,一步踏出便是十余丈,追上一个,劈了;
再追一个,又劈了!
转眼间,便有七八人倒在血泊中!
“这样跑不掉的!”
沈清雪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它太快了!”
果然,那石像似乎厌倦了零散追杀,忽然停下脚步,双眼中暗红色火焰大盛。
它双手握斧,猛地朝地面一劈!
“轰——!!!”
一道狂暴的气浪以它为中心爆发,地面炸裂,无数碎石如箭雨般朝四面八方激射!
跑在后面的几个修士被碎石击中,惨叫着倒地!
气浪席卷而至,沈清雪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王程一把扶住她,两人踉跄几步,堪堪稳住身形。
就这么一耽搁,那石像已到十丈之外!
“完了……”
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散修脸色惨白,“跑不掉了……”
“跑不掉就拼了!”
血煞门的独眼壮汉咬牙怒吼,“都给我上!谁出工不出力,老子先劈了他!”
话音未落,他率先折返,手中血色长刀朝石像斩出一道凌厉的刀芒!
其余人也知道逃无可逃,纷纷咬牙回头,各施手段!
刀芒、剑光、符箓、法器……十几道攻击同时轰向那尊石像!
“铛铛铛——!!!”
石像身上炸开一团团光芒,碎石飞溅!
但那些攻击只在它表面留下浅浅的痕迹,根本无法伤其根本!
它反手一斧横扫,三个血煞门弟子躲闪不及,当场被腰斩!
“它的膝盖!”有人惊呼,“膝盖有裂痕!”
众人这才注意到,那石像的右膝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大约是岁月侵蚀,又或是当年便有的损伤,总之是个薄弱之处。
“攻它膝盖!”
众人红了眼,拼了命朝那处破绽招呼!
那石像虽然强大,但毕竟笨重,动作远不如活人灵活。它怒吼连连,石斧挥舞,却总是慢了半拍,接连被击中膝盖。
“咔嚓——”
裂纹又扩大了几分!
但它毕竟是金丹后期的实力,每一斧落下,必有人死伤!
转眼间,十几人只剩七八个!
沈清雪也在其中,她手中霜雪剑寒光闪烁,趁着石像攻击旁人时,一剑刺在那处裂纹上!
“铛!”
剑尖刺入三寸,石屑纷飞!
石像吃痛,猛地转身,石斧朝她当头劈下!
沈清雪身形疾退,那石斧贴着面门掠过,罡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但她还没站稳,石像的另一只巨手已横扫而至!
躲不开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玄色身影从斜刺里冲出!
是王程!
他一直没出手,只在外围游走,等到此刻——众人皆已负伤,石像动作愈发迟缓,而沈清雪遇险——
他终于动了!
他双手握紧铁棍,没有迎向那横扫而来的巨手,反而朝另一个方向冲去!
“他干什么?”有人惊呼,“这时候跑?”
“不自量力!”
血煞门独眼壮汉冷笑,“现在出手,找死!”
话音未落——
王程已冲到石像背后!
他双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拔地而起!
石像察觉到背后有异,正要转身,但它的动作实在太笨重了,等它转过头来——
王程已跃至它膝盖高度!
双手握棍,一棍扫出!
目标——那道已被众人打得千疮百孔的裂纹!
“铛——!!!”
惊天动地的巨响!
石像右膝处的裂纹猛地炸开,无数碎石迸溅!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朝一侧倾斜!
“他……他打动了它?!”
一个散修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独眼壮汉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那小子只是个体修!”
但事实摆在眼前!
王程一击得手,落地后没有丝毫停留,身形一晃,竟又朝石像冲去!
他的速度极快,快得几乎拖出残影!
石像怒吼,石斧横扫,他低头避过;
巨手拍来,他侧身闪开;
一脚踩下,他已跃至另一侧!
他就如同一只灵活的蚂蚁,在那尊庞大的石像身边游走穿梭!
每一次出手,都直奔那处破碎的膝盖!
“铛!”
“铛!”
“铛!”
一棍接一棍,每一棍都砸在同一处!
石像的动作越来越慢,那条右腿开始颤抖,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这……”
那中年文士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几个字,“这是……耗死它?”
众人终于看懂了——这小子压根没想跟石像硬拼,他是要用速度活活把它耗死!
石像虽强,但毕竟是死物!
它动作再快,能快得过一个全神贯注、只求闪避的筑基修士?
它每一斧落下,都要耗费力气;
每一次转身,都要时间!
而王程,就趁着这些间隙,一下一下,砸它那条伤腿!
“他娘的……”独眼壮汉喃喃道,“还能这么打?”
沈清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游走如风的身影,看着那一棍接一棍砸在石像膝盖上的人,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他一直在等。
等大家把石像耗到这种地步,等那条腿上的裂纹足够深,等他出手的那一刻——
然后,他冲上去,救了她的命。
“傻。”她轻声说,嘴角却微微勾起。
石像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咔嚓——轰!!!”
那条巨大的石腿,从膝盖处生生折断!
石像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得地面震颤不已!
它怒吼,挣扎,挥动石斧还想再战——
王程跃上它的后背,双手握棍,对准后颈狠狠砸下!
“铛!”
“铛!”
“铛!”
三棍!
石像双眼中暗红色的火焰剧烈跳动,然后——熄灭!
它彻底不动了。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站在石像背上、浑身浴血的身影。
他的衣服破了,身上有十几道伤口,有的还在渗血。
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铁棍一滴滴落下。
但他站着。
他一个人,耗死了一尊金丹后期的守护傀儡。
血煞门的独眼壮汉咽了口唾沫,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发干。
那中年文士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怪……怪物……”
刚才说“不自量力”的那些话,此刻像耳光一样扇在他们自己脸上。
没人再敢轻视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王程从石像背上跳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沈清雪冲上去扶住他,眼眶红红的,却咬着唇不说话。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没死。”他说,“还活着。”
沈清雪瞪着他,忽然一拳捶在他胸口。
“你吓死我了!”
又一拳。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
再一拳。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王程握住她的手腕。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放心。”他说,“我命硬。”
远处,那落魄老道站在一块巨石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有意思。”他喃喃道,“这小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更加剧烈的震颤,从遗迹深处传来!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抬头望去。
远处,那座巍峨的石殿,正缓缓升起一道冲天的金色光柱!
光柱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是……”沈清雪脸色苍白。
王程握紧铁棍,目光沉静。
“真正的危险,”他说,“来了。”
第450章 巨人战将
那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的瞬间,整座遗迹都在颤抖。
不是地震那种有规律的震颤,而是像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终于被人惊醒,正缓缓睁开它的眼睛。
王程扶着沈清雪的胳膊站稳,抬头望向那座石殿。
金色光柱越来越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光柱中那团蠕动的影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凝实,成形。
“那是什么鬼东西?”
血煞门的独眼壮汉提着刀,喘着粗气,脸上糊满了血和灰。
他带来的五个人,现在只剩下两个还站着。
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盯着那道光柱。
金色光柱开始收缩。不
是消散,是向内坍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吸进去。
那团蠕动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先是一颗头颅。
巨大无比,足有三人合抱那么粗。
头颅上没有毛发,皮肤呈青灰色,布满了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的一样,在皮肤下缓缓蠕动。
它的脸,隐约有几分人形——有眼,有鼻,有嘴。
但那双眼睛,是竖着的,瞳孔呈暗金色,里面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冰冷。
然后是脖子,肩膀,胸膛,手臂——
当那东西从光柱中完全走出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巨人。
高约十五丈,比刚才那尊石像还要高出半截。
它通体青灰,肌肉虬结,身上披着一件破烂的青铜甲胄,甲胄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它的左手提着一柄青铜巨剑,剑身长足有七八丈,宽如门板,剑刃上布满了缺口和锈迹,却依旧泛着摄人的寒光。
它的右手,握着一根通体漆黑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缠在它腰间,垂下来,拖在地上。
那锁链的每一节,都有水桶那么粗。
最可怕的,是它的气息。
那股气息如山如海,从它身上倾泻而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金丹巅峰。
半步元婴。
“巫族战将……”
那落魄老道喃喃开口,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闪过凝重之色,“是巫族战将的遗骸,被禁制炼成了守殿傀儡。”
“什么?”
血煞门独眼壮汉脸色惨白,“半步元婴?这他妈怎么打?”
没人回答他。
因为那巨人已经动了。
它抬起脚,一步踏出。
“轰——!”
整座遗迹都在震颤。
它落脚处,地面龟裂出一道丈许宽的裂缝,一直延伸到众人脚下。
它低头,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扫过众人,如同扫过一群蝼蚁。
然后,它举起手中的青铜巨剑。
“快散开!”
那落魄老道厉喝一声,身形一晃,已退出二十丈外。
众人如梦初醒,四散奔逃!
“轰——!”
巨剑斩下!
剑未至,剑风已到!
王程拉着沈清雪,朝左侧狂奔。
那股剑风擦着他后背掠过,将他身后一块三丈高的巨石劈成两半!
碎石飞溅,打得他背上生疼。
但他没有停。
他带着沈清雪跑到一处断墙后,将她按在墙下。
“躲好。”他说。
沈清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要干什么?”
“它盯上我了。”王程说,“我不动,它会追过来。”
沈清雪看着他,眼眶发红。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那巨人的眼睛,确实一直盯着他——因为刚才那一棍,他打死了石像,引起了它的注意。
“你……”
“放心。”王程抽回手,握紧铁棍,“我命硬。”
他转身,冲了出去。
沈清雪咬着唇,死死盯着那道玄色背影。
然后,她握紧霜雪剑,也冲了出去。
战场上,众人已经开始了疯狂的围攻。
血煞门的独眼壮汉带着两个手下,拼了命地朝巨人腿部攻击。
刀芒斩在它腿上,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破防。
沧澜剑宗的冷面青年剑光如虹,专刺巨人的关节。
他的剑法极快,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刺在同一处。
那巨人膝盖处的皮肤,终于被他刺出一道细细的裂口,渗出几滴暗金色的液体。
“有门!”
独眼壮汉大喜,“它的血是金色的!那不是死物,是活物!”
活物?
众人一愣。
如果是活物,就有要害,就能杀死!
“攻它眼睛!”
那落魄老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是它最薄弱的地方!”
他站在三十丈外的一块巨石上,负手而立,没有出手。
众人来不及多想,拼了命地朝巨人头部攻击!
刀芒,剑光,符箓,法器……无数道攻击同时轰向巨人的脸!
巨人的眼睛确实是最薄弱的地方。
它闭上眼,用眼皮硬扛,那薄薄的眼皮被轰得鲜血淋漓。
但它怒了。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吼——!!!”
那咆哮声如惊雷炸响,震得众人耳膜生疼,修为低的几个散修当场七窍流血,软倒在地。
巨人左手挥剑,右手甩出那根漆黑的锁链!
锁链如一条黑色巨蟒,横扫而出!
“砰砰砰砰——!”
三个血煞门弟子躲闪不及,被锁链扫中,当场化作三团血雾!
独眼壮汉目眦欲裂,怒吼着挥刀斩向锁链,却被锁链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喷出一口鲜血!
沧澜剑宗的冷面青年剑光再起,直刺巨人右眼!
这一剑,又快又狠!
巨人侧头,剑锋擦着它眼角掠过,削下一小块皮肉!
暗金色的血液溅出,落在地上,竟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拳头大的坑洞!
“小心那血!有毒!”有人惊呼。
巨人彻底怒了。
它不再管那些杂鱼,双手握剑,朝冷面青年当头劈下!
冷面青年脸色惨白,拼命后退,但那巨剑太快,太猛,眨眼间已到头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玄色身影从斜刺里冲出!
王程!
他双手握棍,一棍横扫,砸在那巨剑的侧面!
“铛——!!!”
惊天动地的巨响!
巨剑被这一棍砸得偏了半寸,擦着冷面青年肩膀落下,将他身后三丈外的地面劈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冷面青年死里逃生,脸色惨白,大口喘气。
他看向王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王程没看他。
他握着铁棍的手在发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棍身流下。
那一棍,他用尽了全力,却只是把巨剑砸偏了半寸。
这巨人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
“一起上!”
独眼壮汉挣扎着爬起来,厉声吼道,“谁他妈也别想偷奸耍滑!今天不是它死,就是我们亡!”
众人红着眼,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没有人再留手。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
冷面青年剑光如虹,专门骚扰巨人的眼睛。
独眼壮汉和两个沧澜剑宗弟子,拼命攻击巨人的膝盖和后腰。
几个散修用法器和符箓,牵制巨人的锁链。
那落魄老道依旧站在远处,负手而立。
但他终于出手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镜面上,低喝一声:“镇!”
铜镜光芒大盛,一道金色的光柱从镜面射出,照在巨人身上!
巨人的动作,瞬间慢了三分!
“快!”老道厉喝,“我撑不了多久!”
众人精神大振,攻势愈发疯狂!
王程冲在最前面。
他没有去攻击巨人的眼睛或膝盖,那些地方有人招呼。
他盯着巨人右手那条锁链——那锁链每次挥出,都会带走一条人命。
必须废了它。
他深吸一口气,避开横扫而来的锁链,脚下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踩在锁链上,顺着锁链朝巨人冲去!
那锁链粗如水桶,表面布满倒刺。
他一脚踩下,脚底被刺穿,鲜血迸溅,但他没有停!
一步,两步,三步——
他冲到巨人右手边!
巨人察觉到他的意图,松开锁链,巨手朝他拍来!
那手掌比他人还大,五指如柱,一掌拍下,足以把他拍成肉泥!
王程不闪不避,双手握棍,迎着那巨掌,一棍砸出!
“轰——!!!”
棍掌相撞!
王程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喷出一口鲜血!
但那巨掌,也被他砸得顿了一顿!
就这一顿的功夫,那落魄老道抓住机会,铜镜光芒大盛,金色光柱猛地射入巨人右眼!
“嗤——!”
巨人的右眼,被那道金光刺瞎!
暗金色的血液狂喷而出!
“嗷——!!!”
巨人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
它用左手捂住右眼,右臂疯狂挥舞,那条锁链失控般横扫,将两个躲闪不及的散修扫成血雾!
“它瞎了!它瞎了!”独眼壮汉狂喜,“快,攻它左眼!”
众人再次扑上!
就在这时——
一道青色流光从天而降,落在战场边缘。
楚凌霄。
他负手而立,一袭青衫,温润如玉。
“诸位莫慌,楚某来也!”
他朗声道,长剑出鞘,一道凌厉的剑光直取巨人左眼!
众人一愣,随即大喜!
“是楚凌霄!道吾宗的楚凌霄!”
“金丹之下第一人!他来帮忙了!”
“太好了!这下有救了!”
第451章 借刀杀人
楚凌霄微微一笑,风度翩翩。
“诸位不必客气。此等妖孽,人人得而诛之。楚某既然遇上,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他说着,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落在王程身上。
那双眼睛,温润如常,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冷意。
“王师弟也在?”他笑道,“好,很好。咱们师兄弟联手,定能斩了这孽障!”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楚凌霄也不以为意,长剑出鞘,剑身青光流转,散发着凌厉的剑意。
极品法器——凌霄剑。
“诸位,听我号令!”
他朗声道,“我攻它左眼,你们牵制它的锁链和巨剑。待它露出破绽,王师弟——你从侧面切入,给它致命一击!”
他说得慷慨激昂,句句在理。
众人纷纷点头,精神大振。
独眼壮汉吼道:“都听见了?听楚兄的!干他娘的!”
“上!”
楚凌霄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身形如电,剑光如虹,一剑刺向巨人左眼!
那剑光凌厉至极,快得几乎拖出残影!
巨人察觉到危险,左眼一闭,用眼皮硬扛!
“铛!”
剑尖刺在眼皮上,爆出一串火星!
巨人的眼皮,竟硬得如铁石一般!
楚凌霄一剑无功,身形却不停,绕着巨人飞快游走,剑光如暴雨般倾泻!
每一剑,都刺在巨人左眼周围!
眼皮,眼角,眉骨,太阳穴——
他剑法精妙,每一剑都落在同一片区域,将那里刺得血肉模糊!
“好剑法!”
独眼壮汉赞道,挥舞长刀,疯狂攻击巨人的锁链,为楚凌霄分担压力。
冷面青年也咬牙冲了上去,剑光直指巨人的膝盖。
众人齐心协力,竟真的将那巨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巨人的锁链和巨剑,开始朝他们招呼!
楚凌霄身形飘忽,每次都能险之又险地避开攻击。
他的动作太潇洒了,飘逸如仙,在漫天血雨中穿梭,衣袂飘飘,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在跳一场独舞。
“快!”他喝道,“王师弟,准备!”
王程没有动。
他依旧蹲在那段断墙后,盯着楚凌霄的每一个动作。
眉头,微微皱起。
楚凌霄的剑法确实精妙,每一剑都刺在巨人左眼周围,看起来是在拼命攻击。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楚凌霄的剑,从来不曾真正刺向巨人的眼球。
每次剑尖即将触及眼球的瞬间,他的手腕都会微微偏转,让剑尖落在眼皮、眼角、眉骨这些地方。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是这样。
王程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干什么?
牵制?
还是……
“王师弟!”
楚凌霄的声音再次传来,“你还等什么?快出手!”
独眼壮汉也吼道:“那小子!你他妈愣着干什么?上啊!”
冷面青年也看向他,眼中带着疑惑。
王程沉默片刻,站起身,握紧铁棍。
他朝巨人冲去。
但他没有按楚凌霄说的从侧面切入,而是绕到了巨人的背后。
楚凌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如常。
“好!王师弟聪明!从后面打它后颈!”
他高声赞道,剑光愈发凌厉,将巨人的注意力死死吸引在自己身上。
巨人的左眼已经被他刺得血肉模糊,但那颗眼球,始终完好无损。
王程冲到巨人背后,双脚猛踏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双手握棍,对准巨人的后颈,一棍砸下!
就在这一瞬间——
巨人忽然动了!
它猛地转身!
那一转身,毫无征兆,快得离谱!
它的右臂横扫而来,那条水桶粗的锁链如黑色巨蟒,朝王程拦腰抽去!
王程人在半空,无处借力!
他只能硬扛!
他咬牙,将铁棍横在身前——
“铛——!!!”
惊天动地的巨响!
锁链抽在铁棍上,王程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喷出一口鲜血!
他飞出十几丈远,狠狠撞在一块巨石上,将那巨石撞得四分五裂!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王程——!!!”
沈清雪的惊呼声响起!
她从藏身处冲出来,不顾一切地朝那片烟尘冲去!
“王程!王程!”
她扒开碎石,看见他躺在乱石堆里,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纸。
那道被锁链抽中的地方,从左肩到右腰,皮开肉绽,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血正从那里涌出来,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王程……”
沈清雪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捂那道伤口,眼泪夺眶而出,“你别死……你别死……”
王程睁开眼,看着她。
那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没死。”他声音沙哑,“还活着。”
沈清雪哭着,笑着,浑身都在发抖。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战场上,独眼壮汉怒吼:“怎么回事?那畜生怎么忽然转身了?”
冷面青年也愣住了,眉头紧皱。
那巨人刚才的动作,太诡异了。
就好像……就好像有人提前告诉了它,有人要从后面偷袭一样。
楚凌霄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
他的脸上带着关切,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王师弟没事吧?”
他高声问,语气焦急,“伤势重不重?快,快给他疗伤!”
他说着,就要朝那边走去。
就在这时——
巨人的锁链又扫了过来!
楚凌霄身形一晃,险之又险地避开,脸色凝重:“诸位小心!这畜生又来了!”
众人再次陷入苦战。
沈清雪跪在碎石堆里,抱着王程,浑身发抖。
她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们走……我们走好不好?”她哽咽道,“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王程看着她,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不走。”他说,“它还没死。”
沈清雪用力摇头:“可是你……”
“我没事。”
王程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剧痛,又躺了回去。
他喘着粗气,目光越过沈清雪的肩头,落在远处的楚凌霄身上。
那道青色身影,正在巨人身边游走,剑光如虹,飘逸如仙。
王程的眼睛,眯了起来。
刚才巨人那一转身,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算准了时间,故意引它转身一样。
而能算准这个时间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一直在正面牵制它的人。
“楚凌霄……”王程喃喃道,声音沙哑低沉。
沈清雪一愣:“什么?”
“没什么。”
王程咬紧牙关,撑着坐起来。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他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但他没有倒下。
他盯着那道青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战场上,战斗已经到了最惨烈的时刻。
独眼壮汉被锁链扫中左腿,整条腿从膝盖以下粉碎,他惨叫着倒地,被冷面青年拼死拖了出来。
冷面青年自己也伤得不轻,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不对,那是被巨剑的剑风刮的。
两个沧澜剑宗的弟子,已经死了。
三个散修,还剩一个,躲在远处瑟瑟发抖。
那落魄老道依旧站在远处,负手而立。
他手中的铜镜已经暗淡无光,显然短时间内无法再用。
但他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就那么看着。
只有楚凌霄,依旧在巨人身边游走。
他的青衫已经染上了血迹,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但他的剑,依旧凌厉。
他的身法,依旧飘逸。
“诸位,再坚持一下!”
他朗声道,“它快不行了!它失血太多,动作已经慢了!”
众人看去,果然。
巨人的动作,确实比刚才慢了。
它右眼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渗金色的血液,那血液流得到处都是,将它半边身子都染成了暗金色。
它的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会剧烈起伏,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
“它真的快不行了!”冷面青年眼睛一亮。
独眼壮汉躺在地上,惨白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好……好……干死它……”
楚凌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抬头看了看巨人的左眼——那只眼睛,虽然周围血肉模糊,但眼球本身,依旧完好无损。
他的剑,自始至终没有真正伤到那颗眼球。
但现在,巨人快不行了。
如果他再不动手,等别人发现那颗眼球其实完好无损——
他眼中寒光一闪,身形骤然加快!
“诸位,助我一臂之力!”他喝道,“我要一剑刺穿它的左眼!”
他剑光如虹,直取巨人左眼!
这一次,他的剑尖,真正对准了那颗眼球!
巨人察觉到危险,猛地转头,左眼死死盯着那道剑光!
它举起左手,那柄巨剑朝楚凌霄当头劈下!
楚凌霄不闪不避,剑势不变!
就在巨剑即将劈中他的瞬间——
他身形一晃,竟然凭空横移了三尺!
巨剑擦着他肩膀落下,将他身后三丈外的地面劈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而他的剑,已经刺到巨人左眼前!
“死!”
他厉喝一声,剑尖狠狠刺入那颗眼球!
“噗!”
金色的血液狂喷而出!
巨人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疯狂挣扎,锁链横扫,巨剑乱舞!
“嗷——!!!”
那惨叫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几个修为低的散修当场七窍流血,软倒在地!
楚凌霄一剑得手,身形疾退!
他退到三十丈外,负手而立,衣袂飘飘,温润如玉。
“幸不辱命。”他朗声道,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独眼壮汉躺在地上,咧嘴笑道:“好!好!楚兄厉害!”
冷面青年也松了口气,握剑的手终于松开。
众人欢呼起来。
巨人疯狂挣扎了片刻,终于轰然倒地!
“轰——!!!”
地面震颤,烟尘弥漫!
它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那只被刺穿的左眼,还往外流着金色的血液。
那只被刺瞎的右眼,已经暗淡无光。
死了。
终于死了。
众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活着的,只剩六个人——独眼壮汉、冷面青年、一个沧澜剑宗的弟子、两个散修,还有楚凌霄。
以及远处碎石堆里的王程和沈清雪。
楚凌霄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程身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那笑意,带着得意,带着轻蔑,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阴冷。
王程对上那目光,没有说话。
但他握紧了手中的铁棍。
楚凌霄收回目光,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今日能斩此妖孽,全赖大家齐心协力。楚某不过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
独眼壮汉咧嘴笑道:“楚兄太谦虚了!要不是你最后一剑,咱们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儿!”
“就是就是!”散修连忙附和。
楚凌霄微微一笑,风度翩翩。
他朝王程这边走来,脸上带着关切。
“王师弟,伤势如何?”
他问,“方才那一击,着实凶险。愚兄本想提醒你,但那畜生动作太快……”
他说着,叹了口气,满脸愧疚。
“都怪愚兄,若是再快一些,提前吸引它的注意,你也不会受伤……”
沈清雪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还带着泪痕。
但她的目光,却让楚凌霄心里微微一跳。
那目光,太平静了。
平静得……有些不对劲。
“楚师兄。”她开口,声音沙哑,“你刚才,为什么不刺它的眼睛?”
楚凌霄一怔:“什么?”
“你的剑。”
沈清雪说,“你一直在刺它的眼皮、眼角、眉骨,但从来没有刺过它的眼球。为什么?”
楚凌霄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他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沈师妹有所不知。那畜生的眼皮硬如铁石,我的剑,根本刺不穿。”
他指着自己手中的凌霄剑,“你看,剑尖都卷了。我一直在刺它同一个地方,就是为了把它眼皮刺薄,最后一剑才能刺进去。”
他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沈清雪沉默片刻,低下头,没有说话。
楚凌霄又看向王程,关切道:“王师弟,你的伤要紧。沈师妹,快给他敷药。这瓶回春丹你先用着——”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递过去。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楚凌霄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面上依旧温和。
“王师弟?”他问,“怎么了?”
王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却让楚凌霄心里猛地一跳。
“没什么。”王程说,“多谢楚师兄关心。”
他接过玉瓶,收入怀中。
楚凌霄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雪正低着头,给王程包扎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他。
楚凌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张脸,虽然还带着泪痕,虽然脸色苍白,但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低垂的眼帘,看着那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那小心翼翼的动作——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从心底涌起。
是酸。
是涩。
是……
嫉妒。
他追了她二十年。
二十年,他送过她灵药,送过她法器,送过她亲手采的千年雪莲,送过她无数赞美和关怀。
她都收了。
但也只是收了。
每次他想更进一步,她就会退一步。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若即若离。
就像一座冰山。
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现在——
她跪在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身边,给他包扎伤口,小心翼翼地,仿佛他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她的眼泪,她的颤抖,她刚才那不顾一切冲出去的模样——
那是他二十年从没见过的沈清雪。
楚凌霄的拳头,慢慢握紧。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王师弟好好养伤。”他说,“遗迹深处还有机缘,愚兄先去探探路。待你伤好了,咱们再一起。”
他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潇洒,衣袂飘飘。
但没有人看见,他转身那一刻,眼中闪过的那一丝——
阴冷的杀意。
碎石堆里,沈清雪依旧低着头,给王程包扎。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但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沈清雪忽然开口。
“他故意的。”
王程目光微动。
沈清雪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但此刻变得异常清明。
“他刚才那一剑,可以更早刺进去。”
她说,“他一直在拖延。他在等……等你出手的那一刻。”
王程没有说话。
沈清雪继续说:“他故意引那巨人转身,让它发现你。他想借刀杀人。”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你信我?”
沈清雪一怔。
“你不信他?”
沈清雪咬着唇,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但我信你。”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动作很轻,很柔。
沈清雪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感动,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你……”她张了张嘴。
“走。”王程站起身,握住她的手,“去找他。”
沈清雪一愣:“找他?做什么?”
王程看着远处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色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算账。”
远处,那落魄老道依旧站在那块巨石上,负手而立。
他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有意思。”他喃喃道,“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身,消失在遗迹深处。
月光下,那座巨大的石殿静静伫立。
石殿的大门,正缓缓打开。
第452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古巫遗迹深处,月光如血。
王程握着沈清雪的手,踩着满地碎尸,一步一步朝那座巨大的石殿走去。
身后,独眼壮汉的呻吟声渐渐被风声吞没。
冷面青年靠在一块断墙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
楚凌霄走在最前面,一袭青衫在暗红色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步伐依旧潇洒,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热身。
但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他心虚了。”
沈清雪低声说,握紧王程的手。
她的掌心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刚才差点失去他的后怕。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那力道不重,却让沈清雪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石殿的大门已经敞开。
那门高约十丈,宽约五丈,通体用整块黑色的巨石雕成。
门扉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符文泛着幽幽的紫光,在月光下流转不定。
门内是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东西。
只有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从黑暗中涌出,带着岁月的尘埃,也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楚凌霄在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王师弟,沈师妹,你们来了?”
他笑道,笑容依旧温润如玉,“方才愚兄探查了一番,这殿内禁制重重,凶险异常。咱们三人联手,互相照应,如何?”
沈清雪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王程。
王程看着楚凌霄,目光平静。
“好。”他说。
楚凌霄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以王程的性子,会拒绝,会冷着脸自己走。
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王师弟果然爽快。”他笑道,“那咱们这就——”
“慢着。”
王程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
那玉瓶是刚才楚凌霄给他的,里面装着三颗回春丹。
他把玉瓶递过去。
楚凌霄一愣:“王师弟这是……”
“你的药。”王程说,“我用不着。”
楚凌霄的笑容微微一僵。
回春丹,疗伤圣品,一颗就值上百灵石。
他刚才拿出来,本是想卖个人情,让王程记他的好。
结果人家直接退回来了?
“王师弟,我楚凌霄送出去的东西……”他开口,话还没说完。
王程已经收回手,把玉瓶扔冷面青年。
“既然你也不要?”他说,“那就给他吧。”
楚凌霄:“……”
沈清雪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勾起。
她忽然觉得,王程这个人,有时候还挺……坏的。
不是那种阴险的坏,是一种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拿他没办法的坏。
“走吧。”王程说,率先踏入那片黑暗。
沈清雪连忙跟上。
楚凌霄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着王程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跟了上去。
——
石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广阔。
穹顶高不见顶,只有无数道扭曲的光线从高处洒落,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梦境。
最诡异的是,大殿里没有一根柱子是直的。
它们都扭曲着,倾斜着,像一条条从地底钻出的巨蟒,张牙舞爪地指向穹顶。
“这些柱子……”
沈清雪眉头微皱,手中霜雪剑已经出鞘三寸,“好像是活的。”
话音未落,最近的一根石柱忽然动了!
它猛地扭转身躯,顶端裂开一道口子,喷出一道紫色的光柱!
那光柱直射三人所在的位置,速度快得惊人!
“闪开!”
王程一把推开沈清雪,自己也朝旁边翻滚!
紫色光柱擦着他肩膀掠过,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
“嗤——!”
青石地面瞬间被腐蚀出一个丈许深的坑洞,边缘还在滋滋冒着青烟!
沈清雪脸色发白。
那要是被射中……
“小心!”
楚凌霄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长剑出鞘,剑光如虹,斩向另一根扑来的石柱!
“铛——!”
剑柱相撞,火星四溅!
那石柱被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却依旧疯狂扭动,顶端再次裂开,喷出紫色光柱!
楚凌霄身形一晃,险之又险地避开。
“这些柱子太多了!”他喝道,“咱们得找出口!”
三人且战且退,在密密麻麻的石柱间穿梭。
那些石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喷出的紫色光柱也越来越频繁。
整个大殿,都被那紫色的光芒笼罩,如同陷入一片光雨之中。
沈清雪的剑很快,每一剑都能斩断一根扑来的石柱。
但那些石柱太多了,斩断一根,又有两根扑上来。
她渐渐力不从心,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楚凌霄那边也不好过,他的青衫已经被光柱擦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肤。
只有王程,依旧游刃有余。
他没有剑,只有那根黑漆漆的铁棍。
那些石柱扑来时,他只是一棍扫出,便将它们拦腰砸断。
石屑纷飞,紫光迸溅。
他就像一头人形凶兽,在石柱群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留下一地碎石。
楚凌霄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人的力量,又变强了。
吞了那颗金丹妖丹之后,他的实力起码提升了一倍。
不能再拖了。
楚凌霄一边与石柱周旋,一边不动声色地朝王程靠近。
他的动作很隐蔽,每次移动都借着石柱的掩护,仿佛只是正常的游走。
但王程的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终于——
楚凌霄靠近到王程身后三丈处。
他的剑,正斩向一根扑来的石柱。
那石柱被他一剑斩断,断成两截,上半截朝王程的方向飞去。
“王师弟小心!”
他惊呼,身形一晃,朝王程冲去,仿佛是要去救他。
但他的剑——
剑尖微不可查地偏了半寸。
那偏转的弧度极小,小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剑尖对准的方向,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截飞来的石柱,而是王程的后心。
就在这一瞬间——
王程动了。
他没有回头,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只是——身体微微一偏。
那偏转的弧度,比楚凌霄的剑还要小。
小到几乎不存在。
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偏转——
楚凌霄的剑,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刺入他身后那根石柱!
“噗!”
剑身没入石柱三寸!
楚凌霄脸色一变。
他想收剑,但剑身卡在石柱里,一时抽不出来。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王程的铁棍,已经朝他扫来!
那一棍,又快又狠,带着呼啸的风声!
楚凌霄瞳孔骤缩,本能地松剑后退!
“铛——!!!”
铁棍砸在剑身上,将凌霄剑砸得脱柱飞出!
剑身在空中翻滚,最后“铛”的一声插在十丈外的地面上!
楚凌霄踉跄后退,脸色铁青。
“王师弟,你——”
“抱歉。”
王程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刚才那石柱冲来,没来得及收力。楚师兄没事吧?”
楚凌霄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说什么,想骂他几句,想质问他为什么对自己出手——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王程那话,滴水不漏。
他是在“救”自己。
那石柱朝自己飞来,王程一棍扫出,是为了帮他击碎石柱。
只是……“没来得及收力”,误伤了他的剑。
合情合理。
天衣无缝。
楚凌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个笑。
“王师弟好身手。”他咬着牙说,“愚兄……没事。”
王程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上扬。
但楚凌霄分明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
冷意。
第453章 宝物现
石殿深处,紫色光雨终于停了。
那些扭曲的石柱像是耗尽了力气,一根接一根静止下来,顶端裂开的口子缓缓闭合,重新变回死物。
王程站在原地,铁棍拄地,喘着粗气。
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一道是刚才躲避光柱时被石柱边缘划的,从锁骨斜拉到胸口,皮肉翻卷;
但比起这些,更让他警惕的,是那道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楚凌霄。
他站在十丈外,青衫上多了几道焦黑的灼痕,左袖被烧掉半截,露出小臂上烫伤的水泡。
但他依旧站着,脊背挺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好险。”
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朝王程走来,步伐从容。
“王师弟,刚才那一下,多亏你反应快。愚兄这条命,算是你救的。”
他说着,拱了拱手,姿态诚恳。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楚凌霄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面上依旧带着笑。
“前面就是大殿核心了。”
他指了指前方,“我刚才用神识探查过,那里有禁制波动。真正的宝贝,应该就在里面。”
沈清雪走到王程身边,低声问:“你怎么样?”
“没事。”
王程收回目光,朝前走去。
沈清雪连忙跟上。
楚凌霄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
穿过最后一道扭曲的石柱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大殿,穹顶高不见顶,只有无数道金色光柱从高处倾泻而下,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大殿中央祭坛,悬浮着三样东西。
正中间,是一团金色的光芒。
光芒中,隐约可见一卷古朴的兽皮卷轴,卷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光芒中缓缓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左边,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
刀身修长,刀柄上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血色宝石,宝石中隐隐有血光流转,仿佛里面封印着一头凶兽。
右边,是一套银白色的战甲。
战甲分胸甲、护肩、护腕、战裙、护膝五件,每一件都刻满了繁复的符文,符文泛着淡淡的星光,将整套战甲笼罩在一层梦幻般的光晕中。
“那是……”
楚凌霄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天巫战甲!”
他失声道,声音都在发抖,“上古巫族三大至宝之一!还有那柄刀——血煞刀!传说中巫族战将的佩刀!还有那卷轴——一定是巫族传承!”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手都在发抖。
修道三十余年,从未如此失态。
但此刻,面对这三样宝物,他再也绷不住那副温润如玉的假面。
“传承……”
楚凌霄喃喃道,下意识朝祭坛走去。
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异变陡生!
那些刻在祭坛上的符文,忽然金光大盛!
无数道金色的光芒从符文中射出,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光网,将整座祭坛笼罩其中!
楚凌霄脸色大变,身形疾退!
但还是晚了半步。
一道金光射中他的左肩,直接洞穿!
“啊——!”
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左肩上多了一个血窟窿,鲜血狂喷!
那金光威力之强,竟连他的护体灵力都挡不住!
“禁制!”
沈清雪脸色发白,“是守护禁制!至少是元婴期布下的!”
楚凌霄捂着肩膀,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那座祭坛,眼中满是不甘。
明明传承就在眼前,却拿不到?
王程没有动。
他就站在原地,盯着那些金色符文,看了很久。
那些符文的流转轨迹,让他想起疯老道教过的阵法基础。
五行相生,阴阳相克……
“是五行禁制。”他忽然开口。
楚凌霄和沈清雪同时看向他。
“金木水火土,五道禁制环环相扣。”
王程说,“要破禁,需要五个人同时出手,压制五个阵眼。”
他指了指祭坛的五个角——那里各有一块颜色不同的玉石,分别闪烁着金、青、蓝、红、黄五色光芒。
“那是阵眼。压制住它们,禁制就会减弱。”
楚凌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五个人?
他们现在只有三个。
而且他还受了伤。
“我去找人。”他当机立断,“外面还有几个活着的,叫进来一起破禁。”
他转身就走,步伐匆匆。
沈清雪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
“他……”她犹豫道。
“让他去。”王程说。
他在祭坛边坐下,闭目调息。
沈清雪看着他,想问什么,最终什么也没问。
她也坐下来,靠着他的肩膀,闭上眼。
——
半个时辰后,楚凌霄带着三个人回来了。
独眼壮汉,冷面青年,还有一个沧澜剑宗的弟子。
三人都是伤痕累累,但听说有传承可拿,眼中都闪着光。
“五个人,正好。”
楚凌霄笑道,左肩上的伤已经包扎过,但脸色依旧苍白,“诸位,咱们一起出手,压制那五个阵眼。等禁制一破,宝物各凭本事,如何?”
“各凭本事?”独眼壮汉咧嘴一笑,“好!老子喜欢!”
冷面青年点头,没有说话。
另一个沧澜剑宗的弟子也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
楚凌霄道,“王师弟,你压制土行阵眼。你肉身强,土行主防,正适合你。”
王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到那块黄色的玉石前站定。
沈清雪被分到水行阵眼,蓝色玉石。
楚凌霄自己占了金行阵眼,金色玉石。
独眼壮汉占了火行阵眼,红色玉石。
冷面青年占了木行阵眼,青色玉石。
五人各就各位。
“听我号令——”楚凌霄深吸一口气,厉声道,“动手!”
五道灵力同时注入那五块玉石!
金色的符文光芒,瞬间暗淡了几分!
那笼罩祭坛的光网,开始剧烈震颤!
“再加把劲!”楚凌霄喝道,“它快撑不住了!”
五人疯狂输出,灵力如潮水般涌入阵眼!
光网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轰——!!!”
一声巨响,光网彻底碎裂!
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禁制,破了。
五人大口喘着气,脸色都有些发白。
但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祭坛顶端那块暗金色的玉简上。
传承。
上古巫族第一神功。
独眼壮汉第一个动了!
他拖着那条伤腿,疯狂朝祭坛冲去!
“滚开!”
冷面青年剑光如虹,直刺他后心!
独眼壮汉反手一刀,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在祭坛下厮杀起来!
那沧澜剑宗的弟子也冲了上去,加入战团!
三人大打出手,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楚凌霄没有动。
他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看着那三人厮杀。
然后,他看向王程。
王程也没有动。
他就站在原地,盯着祭坛顶端那块玉简,目光平静得可怕。
“王师弟不去抢?”楚凌霄笑道。
王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楚凌霄也不以为意,依旧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看着。
祭坛下,战斗已经到了最惨烈的时刻。
独眼壮汉被冷面青年一剑刺穿小腹,惨叫着倒地!
冷面青年刚想冲上祭坛,却被那沧澜剑宗的弟子一剑斩在腿上,踉跄跪地!
那弟子大喜,狂笑着冲向祭坛——
就在他即将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
一道青色剑光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贯穿!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血窟窿,张了张嘴,缓缓倒下。
楚凌霄收回剑,微微一笑。
“多谢诸位替楚某开路。”他朗声道,“这份传承,楚某笑纳了。”
他大步朝祭坛走去,步伐从容,衣袂飘飘。
经过王程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
“王师弟,”他笑道,“你放心,等愚兄得了传承,定会分你一杯羹。毕竟——你是我的师弟嘛。”
他说完,继续朝祭坛走去。
沈清雪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她想冲上去,想拦住他,却被王程一把按住。
王程对她摇了摇头。
沈清雪咬着唇,死死盯着那道青色背影。
楚凌霄踏上第一级台阶。
第二级。
第三级。
第四级。
第五级——
就在他即将踏上祭坛顶端的瞬间——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楚凌霄根本来不及反应!
“什么人——!”
他厉喝一声,反手一剑斩出!
剑光斩在那道黑影身上,却如同斩在空气中,直接穿过!
那黑影一掌拍在他后心!
“砰——!”
楚凌霄整个人如炮弹般飞了出去,人在半空就狂喷鲜血!
他撞在祭坛边缘,将那刻满符文的石壁撞得四分五裂,又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你……你……”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浑身剧痛,嘴里血沫狂涌。
那道黑影缓缓转过身来。
第454章 血战
月光落在他脸上。
青布道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面容清癯,身形瘦削。
正是那个一直站在远处、从未出手的落魄老道。
但他的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浑浊无神。
那双眼睛,此刻精光四射,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
金丹后期!
楚凌霄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你……你隐藏了修为……”
老道笑了。
那笑容阴冷,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小辈,”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老夫等了六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刻。多谢你们替我破了禁制。”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对准楚凌霄——
楚凌霄脸色惨白,拼尽最后的力气,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张符箓!
金色符箓——遁空符!
符箓亮起,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嗯?”
老道眉头一皱,那一掌拍空,在地上留下一个丈许深的掌印!
楚凌霄出现在三十丈外,踉跄着站稳,大口呕血。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的衣衫被鲜血染透,后心处一个乌黑的掌印,皮肉都塌陷下去。
但他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向王程。
“王师弟……快……快帮我……”
他嘶声道,眼中满是绝望和哀求。
王程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王程动了。
他朝楚凌霄冲去!
楚凌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只要王程帮他挡住那老道,他就有机会逃——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程冲到他面前,一掌拍在他胸口!
“噗——!”
楚凌霄又是一口鲜血狂喷,整个人倒飞出去,再次撞在祭坛上!
“你……你……”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程。
王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楚师兄,”他说,“你刚才那一剑,偏了半寸。”
楚凌霄瞳孔骤缩。
他知道。
他都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你……你故意……”
楚凌霄捂着胸口,那里气血翻涌,经脉寸断,但他眼中更多的是不甘与怨毒。
他死死盯着王程,忽然笑了,笑容惨烈。
“好,算你狠!”
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双手掐诀——
血光大盛!
“血遁大法——!!!”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瞬间冲破石殿穹顶,消失在天际!
原地只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和一截炸裂的储物袋碎片。
老道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却没有出手阻拦。
一个将死之人,不值得他浪费力气。
王程也没有追。
他只是看着那道消失的血光,目光平静如水。
楚凌霄逃了。
带着重伤,带着怨恨,带着今日的耻辱。
王程转身,挡在沈清雪身前,看向那老道。
老道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却带着一丝赞赏。
“好小子,”他说,“够狠。”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铁棍。
沈清雪站在他身后,霜雪剑横在胸前,死死盯着那老道。
老道看着两人,摇了摇头。
“两个筑基,一个还受了伤,”他说,“就想跟老夫动手?”
他抬手,五指张开,对准王程——
一道黑色的光芒从掌心射出,直取王程心口!
王程不闪不避,一棍扫出!
“铛——!!!”
铁棍与黑光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王程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踏出深深的脚印!
老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咦?好硬的棍子。”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掌心黑光大盛,凝聚成一道粗如手臂的光柱——
就在这时——
“住手——!!!”
一道青色剑光从天而降,直刺老道后心!
老道眉头一皱,反手一掌拍出!
“砰!”
剑光破碎!
一道身影踉跄后退,落在三丈外。
淡青劲装,眉目如画,正是秦可卿!
她脸色苍白,嘴角溢血,握剑的手在发抖。
但她没有退。
她死死盯着那老道,一步步走到王程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你……你怎么来了?”沈清雪惊呼。
秦可卿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王程,眼眶微红。
“我说过,”她轻声道,“我会来找你的。”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来得正好。”他说。
老道看着这三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三个筑基,就想跟老夫动手?”
他笑道,“小娃娃,你们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抬手,五指张开,这一次,掌心黑光凝聚成三道,分别射向三人!
“小心!”
王程厉喝一声,一棍扫出,挡下两道!
沈清雪和秦可卿联手,剑光交织成网,勉强挡下第三道!
但老道的攻击,一波接一波!
他的修为太高了,金丹后期的实力,根本不是筑基能抗衡的!
三人且战且退,在祭坛周围游走!
王程冲在最前面,硬扛着老道的大部分攻击!
他的铁棍疯狂挥舞,每一次与那黑光相撞,都震得他虎口崩裂!
但他没有退!
沈清雪和秦可卿在他身后,剑光如虹,拼命替他分担压力!
三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竟然渐渐稳住了阵脚!
老道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三个小辈,有点棘手。
尤其是那个体修——他的肉身强得离谱,硬扛了自己十几道攻击,居然还能站着!
不能再拖了。
老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双手掐诀,周身黑光大盛!
“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金丹之力!”
他双手一推,一道粗如水桶的黑色光柱轰然射出!
那光柱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地面炸裂,无数碎石被卷起,化作漫天箭雨!
三人脸色大变!
这一击,挡不住!
挡不住也得挡!
王程一咬牙,双手握棍,迎着那黑色光柱冲了上去!
“王程——!!!”
沈清雪和秦可卿同时惊呼!
但她们没有犹豫,紧随其后,三人的灵力、气血、剑光,同时轰向那道黑色光柱!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座石殿都在震颤!
那黑色光柱与三人的攻击相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中,王程浑身浴血,铁棍死死抵住那道黑光!
他的皮肤在龟裂,肌肉在撕裂,骨骼在震颤!
但他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
沈清雪的剑已经断了,只剩半截剑身,但她依旧死死抵在他身侧!
秦可卿口喷鲜血,脸色惨白如纸,但她依旧死死握着剑!
三人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
那是生死关头,潜能被逼到极限的表现!
王程体内的气血,开始沸腾!
那颗被他吞下的金丹妖丹,残余的力量终于被彻底激发!
他的皮肤,泛起暗金色的光芒!
他的眼睛,变得血红!
他仰天长啸!
“啊——!!!”
那啸声如惊雷炸响,震得整座石殿都在颤抖!
黑色光柱,被他硬生生逼退了半尺!
老道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疯狂催动灵力,黑色光柱再次暴涨!
但王程不退!
他一步踏前,铁棍横扫!
“铛——!!!”
这一棍,砸在黑色光柱上!
光柱剧烈震颤,表面出现裂纹!
第二棍!
第三棍!
第四棍!
一棍接一棍,如同暴雨般砸在那道光柱上!
每一棍下去,光柱的裂纹就多一道!
每一棍下去,老道的脸色就白一分!
终于——
“咔嚓——!!!”
黑色光柱彻底碎裂!
化作漫天黑光,消散在空气中!
老道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踉跄后退了三步!
王程也不好受。
他浑身浴血,身上的伤口密密麻麻,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拉到右腰,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但他站着。
依旧站着。
沈清雪和秦可卿也站着,靠在他身边,大口喘气。
三人的气息,都已经到了极限。
老道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三个小辈,比他想象的要难缠。
尤其是那个体修——
他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
他说,“老夫纵横南荒两百年,今天差点栽在三个筑基小辈手里。”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吞了下去。
他的气息,开始回升。
“可惜,”他说,“你们终究要死。”
他再次抬手,掌心黑光凝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王程动了!
他没有冲向老道,而是朝祭坛冲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跃上祭坛,一把抓住那块暗金色的玉简!
老道脸色大变!
“你敢——!”
他一掌拍出,黑光直射王程!
但已经晚了。
王程抓着玉简,狠狠按在自己眉心!
玉简触碰到眉心的瞬间,王程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入深渊!
天旋地转!
无数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一幅幅画面——
巍峨的山峰直插云霄,一座青铜宫殿悬浮在云海之上!
一个模糊的身影盘坐虚空,周身环绕着九道金色雷霆!
“吾乃天雷子,南荒散修,金丹九转,渡劫失败,身死道消……”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回荡。
“吾一生所学,尽在此玉简之中。雷法九式,炼体三转,阵法精要……有缘人得之,望你能走出比老夫更远的路……”
画面破碎!
王程的意识回归现实!
他睁开眼睛,双目之中,隐隐有雷光闪动!
老道那一掌,已经拍到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王程下意识抬手——
一道金色雷霆从掌心轰然射出!
“轰——!!!”
雷光与黑光相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老道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掌心的黑光被雷霆击得粉碎!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程。
“天雷子……你得到了天雷子的传承?!”
王程没有回答。
他站在祭坛上,浑身缠绕着细密的金色雷光,那些雷霆如同活物,在他皮肤表面游走、跳跃,将他身上的伤口一一封住!
他的气息,在疯狂攀升!
筑基中期!
筑基后期!
筑基巅峰!
一直到距离金丹只有一线之隔,才缓缓停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双拳紧握,能感受到体内奔涌如江河的力量!
那种力量,比之前强了何止十倍!
但他知道,还不够。
他抬起头,看向老道。
老道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天雷子……当年那个差点渡劫成功的疯子……”
他喃喃道,“他的传承,居然藏在这里……”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狰狞,带着疯狂的贪婪。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精光爆射!
“老夫等六十年,等的就是这个!”
“小子,把传承交出来,老夫可以饶你不死!”
王程没有说话。
他从祭坛上跳下,一步步走向老道。
每一步踏出,身上的雷光就亮一分!
走到沈清雪和秦可卿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退后。”他说。
两个女子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
但她们没有说话,默默后退。
王程继续向前。
老道冷笑一声:“区区筑基巅峰,也敢跟老夫动手?”
他双手掐诀,周身黑光大盛!
“让你见识见识,金丹后期真正的实力——!!!”
他双手一推,黑光化作漫天掌影,铺天盖地朝王程轰去!
每一道掌影,都有开山裂石之威!
王程不退!
他一步踏前,双拳齐出!
雷光与拳影相撞!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
石殿在颤抖,地面在龟裂,无数碎石从穹顶坠落!
烟尘弥漫中,王程的身影倒飞而出,重重撞在石柱上!
“噗——”
他一口鲜血喷出,胸口的衣衫炸裂,露出里面暗金色的皮肤。
老道的攻击,太强了。
金丹后期的实力,根本不是筑基能抗衡的,哪怕他得到了传承。
老道看着他,冷笑:“蝼蚁就是蝼蚁,得了传承又如何?”
他再次抬手,掌心黑光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光刃!
“这一刀,送你上路!”
光刃斩下!
王程瞳孔骤缩!
他拼尽全力,朝旁边翻滚!
“轰——!!!”
光刃斩在石柱上,那根三人合抱粗的石柱应声而断!
整座石殿剧烈摇晃!
王程狼狈地爬起,大口喘气。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一咬牙,他心中默念——
“系统,使用强化点数!”
眼前,浮现出那熟悉的光幕。
【宿主:王程】
【境界:筑基巅峰(伪)】
【力量:】
【体质:】
【速度:】
【精神力:6000】
【可用强化点数:】
不够。
一万五千点,远远不够让他突破金丹。
但他可以——
“强化力量,五千点!”
“强化体质,五千点!”
光幕跳动!
【力量:→】
【体质:→】
一股狂暴的力量,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王程仰天长啸,浑身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他的皮肤,暗金色更深了一层!
他的气息,再次攀升!
老道脸色一变!
“这……这怎么可能?!”
第455章 大战金丹修士
王程没有理他。
他转头,看向沈清雪。
“沈师姐,过来。”
沈清雪一愣,但还是踉跄着走到他身边。
王程伸手,按在她肩上。
“别动。”
他心中默念——
“强化沈清雪,五千点!”
【消耗强化点数:5000】
【剩余点数:840】
【强化目标:沈清雪】
【当前境界:筑基巅峰】
【强化后预估境界:金丹初期】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王程掌心涌入沈清雪体内!
那一掌按在沈清雪肩上的瞬间,她只觉得一股温热而霸道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江水,猛地冲入自己体内。
那股力量与她修炼了二十年的《冰心诀》灵力截然不同——炽热、狂暴、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它横冲直撞,势如破竹。
沈清雪体内的经脉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先是剧痛,随即是麻木,最后——
“轰!”
她听见自己身体深处传来一声脆响。
那道困了她三年、无数个日夜苦修都无法撼动的壁障,在这一刻,如同纸糊的一般,被那股力量生生撞碎!
灵力在沸腾!
经脉在扩张!
丹田在震颤!
无数道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体各处涌现,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入丹田!
那光柱持续了整整三息,才缓缓消散。
沈清雪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依旧纤细白皙,但她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里,都蕴含着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
金丹。
她终于踏入了金丹期。
“我……”
她喃喃道,声音颤抖,眼眶泛红,“我突破了……”
二十年的苦修,三年的瓶颈,无数个日夜的煎熬——
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结果。
而她,只是被他按了一下肩膀。
沈清雪抬起头,看向王程。
那道玄色身影就站在她面前,浑身浴血,气息虚弱,但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平静得仿佛刚才做的那件事,只是举手之劳。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谢谢,你怎么样,你为什么要帮我——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能动手吗?”他问。
沈清雪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那柄已经断了一截的霜雪剑。
剑断了,但她的剑心没有断。
“能。”
她开口,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
金丹期的灵力涌入断剑,那柄只剩下半截的霜雪剑,竟发出清越的剑鸣!
剑身上,冰蓝色的光芒大盛!
断裂处,竟凝聚出一截完全由灵力构成的剑刃,长短随心,锋利无匹!
秦可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撼。
她知道王程身上有秘密,但没想到,这个秘密竟然能让人直接突破一个大境界!
金丹啊!
多少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触摸的门槛,就这么……突破了?
她忽然想起那日山洞中,他也是这样,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现,救了她。
那夜的事,她一直想忘记。
但现在,她忽然不想忘了。
王程又看向她。
“你还能战吗?”
秦可卿咬着唇,用力点头。
“能。”
她握着剑的手,虽然还在发抖,但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刚才战斗留下的脱力。
但她不会退。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救了我两次,这一次,我就是死,也要陪他打完。
老道站在对面,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沈清雪身上还未完全散去的金光,看着王程那一身暴涨的气息,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以及更加疯狂的贪婪。
“金丹……”
他喃喃道,“你们……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没有人回答他。
王程只是朝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牵动了他满身的伤,鲜血顺着腿流下,在碎石上留下一串血色的脚印。
但他没有停。
沈清雪和秦可卿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三道身影,缓缓朝老道逼近。
老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
他毕竟是金丹后期的老牌强者,纵横南荒两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就算对面多了一个金丹初期,又如何?
“好,好得很!”
他狞笑一声,双手掐诀,周身黑光暴涨!
“就算你们两个金丹又如何?老夫修行两百年,岂是你们这些刚刚突破的小辈能比的?!”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双手上。
那黑光瞬间变得浓郁如墨,在他身后凝聚成一道巨大的虚影——那是一个狰狞的魔头,三头六臂,面目可憎!
“这是老夫压箱底的绝学——血魔大法!”
他嘶声道,“燃烧三十年寿元,换取三倍战力!今天,你们三个小辈,统统都要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动了!
他一掌拍出,那魔头虚影的六条手臂同时挥动,六道黑色光柱轰然射出,铺天盖地朝三人轰去!
“小心!”
王程厉喝一声,一棍扫出!
金色雷霆从棍身涌出,与一道黑色光柱正面相撞!
“轰——!!!”
巨响震天!
王程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迸溅!
但他挡住了!
沈清雪断剑一挥,剑光化作一道冰蓝色长虹,斩向另一道光柱!
“嗤——!”
剑光与光柱相撞,竟将那黑色光柱从中劈开!
金丹初期的灵力,比筑基强了何止十倍!
秦可卿也不甘示弱,青色剑光如龙,与第三道光柱缠斗在一起!
但她毕竟只是筑基后期,与金丹后期的全力一击相比,还是差了一筹。
“噗——!”
她被震得连退五步,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瞬间惨白。
王程回头看了一眼。
“退后!”他喝道,“别硬拼!”
秦可卿咬着牙,没有退。
她知道自己的实力差了一截,但她不能退。
她退一步,他和沈清雪就要多承受一分压力。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吞下。
那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力量瞬间涌遍全身。
她的气息,竟然又攀升了一截!
“这是我师父给的‘燃血丹’,可以暂时提升一个小境界。”
她说,声音沙哑,“只能撑一炷香。”
王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够用了。”他说。
三人再次联手,朝老道攻去!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
王程冲在最前面,浑身雷光大盛!
他双手握棍,一棍横扫,金色雷霆化作一道丈许长的弧光,朝老道拦腰斩去!
老道冷笑一声,抬手一掌拍出!
黑光与雷光相撞!
“轰——!!!”
两人各自后退三步!
平分秋色!
沈清雪抓住机会,断剑一挥,那道冰蓝色的剑光化作漫天剑雨,从四面八方朝老道罩下!
每一道剑光,都凌厉无比,足以洞穿金石!
老道脸色微变,双手连拍,黑光如潮水般涌出,将那漫天剑雨一一击碎!
但就在这一瞬间——
秦可卿出手了!
她没有攻击老道,而是绕到他身后,一剑刺向他后心!
那一剑,又快又狠!
老道察觉到危险,猛地转身,一掌拍出!
“砰!”
剑光破碎!
秦可卿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但她那一剑,逼得老道分了神!
就这一瞬间——
王程和沈清雪同时出手!
王程一棍砸向老道面门!
沈清雪断剑直刺他心口!
两道攻击,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
老道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同时抵挡两道攻击,只能拼尽全力,一掌拍向王程的铁棍,另一掌迎向沈清雪的断剑!
“轰——!!!”
三股力量相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老道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
王程和沈清雪也被震得倒飞出去!
但老道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他终于受伤了。
“好……好……”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的疯狂愈发浓烈。
“好得很!两个金丹初期,一个筑基后期,竟然能伤到老夫!”
他仰天长啸,周身黑光再次暴涨!
那魔头虚影,竟然开始凝实,从虚影变成了近乎实质的存在!
六条手臂,十二条手臂,十八条手臂——
那魔头竟然长出了十八条手臂!
每一条手臂上,都握着一柄完全由黑光凝聚的兵器——刀、剑、斧、戟、锤、鞭……
“这是老夫最后的底牌——魔相真身!”
他嘶声道,“燃烧一百年寿元,换来一炷香的魔神之力!今天,你们三个,都要死在这里!”
第456章 惨胜
话音未落,他动了!
那十八条手臂同时挥动,十八道攻击如同暴雨般朝三人倾泻而下!
王程脸色一变!
这一击的威势,比之前强了何止一倍!
“退!”
他厉喝一声,一棍扫出,挡住三道攻击!
沈清雪断剑连挥,剑光织成一道光幕,挡下五道!
秦可卿拼尽全力,青色剑光化作一条青龙,与三道攻击缠斗!
但还有七道攻击,朝他们轰来!
“完了……”
秦可卿闭上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王程猛地转身,挡在她身前!
“轰轰轰轰轰——!!!”
五道攻击轰在他背上!
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朝前扑倒,将秦可卿压在地上!
还有两道攻击,轰在沈清雪身上!
她闷哼一声,断剑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
“王程——!!!”
秦可卿抱着他,浑身发抖。
他背上,血肉模糊,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但他还睁着眼。
“没死……”他声音沙哑,“还活着……”
秦可卿眼泪夺眶而出。
“你……你为什么要挡……”
王程没有回答。
他只是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浑身剧痛,又趴了下去。
老道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狞笑出声。
“好一对痴男怨女。”
他一步步走来,“可惜,都要死了。”
他抬起手,掌心黑光凝聚成一柄巨大的光刃——
“这一刀,送你们一起上路!”
光刃斩下!
千钧一发——
“住手——!!!”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老道猛地回头。
沈清雪从碎石堆里站起来,浑身是血,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手中,握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那铜镜古朴无华,镜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极品法器——玄冰镜。
“这是你逼我的。”
沈清雪咬着牙,一字一顿,“我本来想留着它保命,但现在——”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镜面上!
镜面光芒大盛!
一股恐怖的寒意,从镜中涌出!
那寒意之强,连空气都被冻结,地面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
老道脸色大变!
“玄冰镜?!你怎么会有玄冰镜?!”
沈清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双手掐诀,疯狂催动体内的灵力!
金丹初期的灵力,涌入玄冰镜,激发出这件极品法器真正的威力!
一道冰蓝色的光柱,从镜面轰然射出!
那光柱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冻结!
空气、碎石、灰尘——统统化作冰雕!
老道瞳孔骤缩!
他拼尽全力,催动身后的魔相真身,十八条手臂同时挥动,十八道攻击轰向那道冰蓝色光柱!
“轰轰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冰蓝色光柱与黑色攻击相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中,老道的魔相真身在颤抖!
那十八条手臂,一条接一条,被冰蓝色光柱冻结、碎裂!
“不——!!!”
老道发出绝望的嘶吼!
他拼命催动灵力,但已经来不及了!
冰蓝色光柱贯穿了魔相真身,轰在他胸口!
“噗——!!!”
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祭坛上!
祭坛龟裂,无数碎石坠落!
老道瘫坐在碎石堆里,胸口一个拳头大的血窟窿,正汩汩往外冒着血。
他的气息,在飞速下降。
金丹后期……金丹中期……
一直跌落到金丹初期,才堪堪稳住。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沈清雪也不好受。
那一击,耗尽了她全部灵力。
她瘫坐在地上,玄冰镜从手中滑落,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她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但嘴角却带着笑。
“我……我做到了……”
她喃喃道,看向王程。
王程正被秦可卿扶着,勉强站起来。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做得好。”
三个字,让沈清雪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老道瘫坐在碎石堆里,看着这三个人,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毒。
他修行两百年,纵横南荒,没想到今天会栽在三个筑基小辈手里。
不,不是三个筑基——是一个金丹,两个筑基。
但那又如何?
他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嘶声道,“道吾宗的弟子,怎么会有玄冰镜这种镇宗之宝?那个体修,怎么能让人瞬间突破金丹?”
没有人回答他。
王程扶着秦可卿,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老道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惨烈,带着疯狂。
“好,好得很。”
他说,“老夫今天认栽。但你们别得意——这天雷子的传承,没那么简单。
他当年渡劫失败,不是因为实力不够,而是因为……”
他话没说完,忽然浑身一颤。
王程脸色一变,就要冲上去。
但已经晚了。
老道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在他身上疯狂蔓延!
“这是……诅咒?!”
沈清雪惊呼。
老道惨笑。
“我早该想到的……天雷子那个疯子……他的传承,怎么可能没有后手……”
他抬起手,指着王程。
“小子,你得到了他的传承,也要承受他的诅咒……这是……血魂咒……凡是得到他传承的人,都会……都会被……”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猛地炸开!
“轰——!!!”
一团黑色的火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烧成灰烬!
那火焰来得快,去得也快。
三息之后,原地只剩下一滩黑色的灰烬,和一截断裂的、焦黑的储物袋。
王程站在原地,看着那滩灰烬,眉头紧皱。
血魂咒?
诅咒?
沈清雪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到他身边。
“你……你没事吧?”
她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王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没有任何异样。
但他知道,老道最后那些话,绝不是空穴来风。
“我没事。”他说。
秦可卿也走了过来,扶着他的胳膊。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的担忧不比沈清雪少。
“王程,你……”
“先别说了。”
王程打断她,看向那滩灰烬,“打扫战场,拿了东西,赶紧离开这里。”
沈清雪和秦可卿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三人开始收拾残局。
那枚暗金色的玉简已经融入王程体内,但祭坛上,还散落着几样东西——
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刀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一把匕首。
王程弯腰捡起,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上品法器。”
沈清雪看了一眼,“应该是那老道生前用的。”
王程把匕首递给秦可卿。
“给你。”
秦可卿一愣。
“王程,这……”
“你剑断了。”王程说,“先用这个。”
秦可卿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接过匕首,紧紧握在手里。
“谢谢……”
还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通体莹白,正面刻着“天雷”二字,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天雷子的令牌?”沈清雪凑过来看。
王程把玉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收入怀中。
“也许有用。”
最后,是一堆灵石。
中品灵石,整整三百颗。
王程看了一眼沈清雪,又看了一眼秦可卿。
“分了吧。”
他随手抓了一把,大概一百颗,收入储物袋。
剩下两百颗,推到两人面前。
“你们分。”
沈清雪看着他,咬了咬唇。
“王程,这次能赢,全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让我突破金丹,如果不是你拼命挡住那老道的攻击,我们早就死了。这些灵石,你应该多拿。”
秦可卿也点头。
“沈师姐说得对。王程,你拿大头吧。”
王程看着她们,沉默片刻。
“那就一人一百。”他说,“剩下的,我留着。”
他把灵石分成两份,推到两人面前。
沈清雪和秦可卿对视一眼,没有再推辞。
三人分完灵石,又四处搜寻了一遍。
可惜,那老道的储物袋被烧毁了,里面应该还有不少好东西,全都毁了。
“走吧。”王程说。
三人朝石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王程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祭坛。
祭坛上,还残留着天雷子最后一缕气息。
那个渡劫失败、身死道消的散修,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传承留给了后人。
王程沉默片刻,微微躬身。
行了一礼。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沈清雪和秦可卿看着他的背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有时候冷得像一块冰。
但有时候,又让人觉得……暖。
石殿外,月光依旧暗红。
三人走出石殿,站在那片废墟上,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虽然这空气里也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但比石殿里那股腐朽的气息,好多了。
“终于出来了……”
秦可卿喃喃道,腿一软,差点摔倒。
王程扶住她。
“伤得很重?”
“没事……就是脱力了……”
秦可卿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大口喘气。
沈清雪也走过来,在他另一边坐下。
她也累坏了。
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她全部灵力,现在连站着都费劲。
三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废墟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头,望着天上那轮暗红色的月亮。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秦可卿忽然开口。
“王程。”
“嗯?”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那双平静的眼睛。
“我是王程。”他说,“道吾宗酒剑仙的弟子。”
秦可卿咬了咬唇。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那些……那些本事……能让人突破金丹的本事……到底是什么?”
王程沉默片刻。
“是我的秘密。”他说,“不能说。”
秦可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靠在他肩上。
“不说就不说吧。”她轻声说,“反正……你救了我,这就够了。”
沈清雪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
但她看着王程的目光,也带着同样的疑问。
只是她没有问。
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就像她,也有。
第457章 离别
暗红色的月光洒在废墟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王程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有些浅的甚至已经开始结痂。
吞下那颗金丹妖丹后,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秦可卿依旧靠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她没睡,只是闭着眼,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声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提醒着她,他还活着,她也是。
沈清雪坐在王程另一侧,同样闭着眼调息。
但她也没有入定,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出卖了她。
三个人,各怀心事,在这片废墟上,在血月的注视下,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秦可卿忽然开口。
“天快亮了。”
她睁开眼,望向东方。
天边确实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那轮暗红色的月亮正在西沉,光芒越来越淡。
新的一天,要来了。
“我得走了。”秦可卿轻声说,却没有动。
她依旧靠在他肩上,贪婪地感受着这最后片刻的温存。
王程睁开眼,低头看着她。
月光褪去,晨曦初露,那张苍白的脸在朦胧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嘴唇因为失血而有些发白,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舍,也带着一丝倔强。
“师父给我传讯了。”她说,声音很轻,“玄天宗那边有急事,让我立刻回去。”
王程没有说话。
秦可卿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平日的清冷,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柔情。
“王程,”她轻声唤他,声音有些发颤,“我……我舍不得你。”
话说出口,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她连忙低下头,想擦,却越擦越多。
沈清雪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发酸。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们。
王程伸出手,托起秦可卿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那张脸,泪痕满面,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那就别走。”他说。
秦可卿摇头,哽咽道:“不行的……师父有令,不能不回……”
王程看着她,沉默片刻。
“那就再留一晚。”他说。
秦可卿愣住了。
“一……一晚?”
王程点头,“陪我。”
秦可卿的脸,“唰”地红了。
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心跳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
“可……可是……”她结结巴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沈师姐还在……”
沈清雪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脸也红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头也不回地朝远处走去。
“我去那边守着。”她说,声音淡淡的,“你们……你们随意。”
秦可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断墙后,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程……”她小声说,“沈师姐她……”
王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却灼热得让她不敢直视。
“我……”她咬着唇,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我……”
王程站起身,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秦可卿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你……你干嘛……”
“找个地方。”王程说,“总不能在这里。”
秦可卿的脸更红了,埋在他胸口,不敢看他。
王程抱着她,绕过几处断壁残垣,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石室。
那石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角落里还残留着几块破碎的兽皮,显然是当年有人住过的痕迹。
地面还算平整,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王程把秦可卿放在那堆兽皮上,转身在门口布下几道简单的禁制——都是从疯老道那里学来的,虽然简陋,但足以预警。
秦可卿坐在兽皮上,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不像话。
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
那夜在山洞中,中药后神志不清的她,虽然记得不真切,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只是那一夜,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现在……
她抬起头,看着王程朝自己走来。
月光从石室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上身赤裸,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最深的那道从左肩斜拉到右腰,此刻已经结痂,但依旧狰狞。
可他站在那里,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王程在她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
“怕?”他问。
秦可卿摇头,又点头。
她咬着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有点……”
王程看着她,目光难得柔和了几分。
“那就不做。”
秦可卿愣住了。
“你……你叫我留下来,不是……”
“是。”王程说,“但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秦可卿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
她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我愿意。”她闷闷地说,声音哽咽,“我愿意……王程,我愿意……”
王程轻轻拍着她的背。
秦可卿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泪痕满面的脸,带着羞涩,带着期待,也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然。
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那吻生涩而笨拙,却炽热得让人心颤。
王程回应着她,温柔而克制。
衣衫一件件滑落。
月光透过石缝,落在两具纠缠的身体上。
秦可卿闭着眼,任由他带领自己,走进那片从未真正涉足过的领域。
这一次,她清醒着。
她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的力量,他的温柔。
也能感受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一丝一缕被点燃的火焰。
那火焰越烧越旺,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王程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这里没人,想叫就叫。”
秦可卿的脸红透了,狠狠瞪他一眼,却换来他一声低笑。
石室内,春光旖旎。
石室外,沈清雪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上,闭着眼,塞着耳朵,努力让自己不去听那些声音。
但那声音,还是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她咬着牙,在心里把王程骂了一百遍。
这个疯子!这个混蛋!这个……
骂着骂着,她自己先红了脸。
她睁开眼,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长长叹了口气。
“疯子。”她喃喃道。
不知是说王程,还是说自己。
次日清晨。
阳光从石缝里照进来,落在秦可卿脸上。
她睁开眼,看见王程正看着自己。
那张冷峻的脸,此刻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很轻,很柔。
秦可卿脸一红,往他怀里缩了缩。
“什么时辰了?”她闷闷地问。
“辰时。”王程说,“你该起了。”
秦可卿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王程,我走了之后……你会想我吗?”
王程低头看着她。
“会。”
一个字,却让秦可卿鼻子一酸。
她抬起头,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我也会。”她说,“每一天都会。”
两人起身,穿好衣服。
秦可卿对着角落里一块破碎的铜镜,简单梳了梳头发,将散乱的青丝重新挽起。
她回头,看着王程。
阳光落在他身上,那张脸依旧冷峻,但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如三月的春光。
“王程,”她说,“等我。等我突破金丹,我就来找你。到时候……到时候……”
她没说完,但王程懂了。
他点头。
“好。”
两人走出石室。
沈清雪已经等在远处,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秦可卿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走吧。”她说,声音淡淡的,“该回去了。”
三人走到遗迹入口处。
那道光幕已经恢复了正常,紫色的光芒流转不定,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秦可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王程。
“就送到这里吧。”她说,“再送,我就真舍不得走了。”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可卿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保重。”她说,“别再拼命了。”
王程点头。
“你也是。”
秦可卿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忽然冲上来,踮起脚尖,在他唇上用力印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那道光幕。
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紫光中。
王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幕,久久不动。
沈清雪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走吧。”
王程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朝来路走去。
身后,那道光幕依旧流转不定。
第458章 宗门风波再起
数日后,道吾宗。
白鹰降落在山门前的广场上,掀起一阵狂风。
王程和沈清雪跃下鹰背,朝山门走去。
刚踏进山门,王程就察觉到不对劲。
那些来来往往的弟子,看见他时,目光都变得古怪起来。
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指指点点,有的干脆躲着走。
“就是他?酒剑仙师叔祖那个徒弟?”
“对,就是他。听说他在南荒暗算楚师兄,差点把楚师兄害死!”
“真的假的?楚师兄可是金丹之下第一人,他能暗算得了?”
“谁知道呢……反正楚师兄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啧啧,看着人模人样的,心肠这么歹毒……”
窃窃私语声飘进耳朵,清晰得刺耳。
沈清雪脸色一沉,就要冲上去理论。
王程伸手拦住她。
“别理。”
“可是他们——”
“走。”
王程拉着她,大步朝听涛小筑走去。
一路上,那些目光如影随形。
有怀疑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同情的。
但没有一个,是相信他的。
王程面无表情,脚步不停。
走到听涛小筑门口,一道红色身影冲了出来。
“夫君——!”
史湘云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我听说南荒那边出事了,好多人都死了,我……我……”
王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事。”他说,“我回来了。”
史湘云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夫君,你知道吗?那个楚凌霄回来了!”
王程目光微动。
“他到处说,说你在南荒暗算他,趁他不备偷袭,害他身受重伤!还说要不是他跑得快,就死在那边了!”
史湘云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他放屁!他胡说八道!夫君才不会做这种事!”
沈清雪在一旁冷冷道:“他回来了?”
“回来了!”
史湘云点头,“前天刚回来,浑身是血,伤得可重了!好多人都看见了!他那个样子,谁看了都信他!”
王程沉默片刻。
“他现在在哪?”
“听说在凌霄峰养伤。”
史湘云说,“好多人都去看他了,连掌门都派人送了灵药过去。”
王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王程在吗?”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王程转身,看见七八个人站在院门口。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衣男子,面容冷峻,筑基后期修为,腰间悬着一柄嵌着碧玺的长剑。
他身后跟着几个碧霄峰的弟子,个个面带不善。
“你就是王程?”
青衣男子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鄙夷,“我还以为有三头六臂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青衣男子冷笑一声:“听说你在南荒暗算楚师兄?好大的胆子!”
“就是!”
他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附和道,“楚师兄是咱们道吾宗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你一个刚入门的体修,也敢对他下手?”
“楚师兄待人和善,从不与人结怨,你凭什么害他?”
“说!你是不是嫉妒楚师兄?是不是怕他抢了你的风头?”
七嘴八舌的质问声,像潮水般涌来。
史湘云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要骂回去。
王程伸手拦住她。
他看着那些人,目光平静。
“说完了?”
青衣男子一愣。
“说完了就滚。”王程淡淡道。
“你——!”
青衣男子大怒,手按剑柄就要拔剑。
但他刚动,就看见王程腰间那根黑漆漆的铁棍。
他想起关于这个体修的传言——一拳打死筑基初期,一棍砸碎上品法器,一个人在南荒杀进杀出……
他的手,停在剑柄上。
“好,好得很!”
他色厉内荏地冷笑道,“王程,你别得意!楚师兄已经禀明长老,你就等着宗门处置吧!”
他转身,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史湘云冲着他们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
她回头,看着王程,眼中满是担忧。
“夫君,他们……他们会不会真的……”
“会。”
王程说,语气平静,“会有人来找我的。”
话音刚落,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只有一个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灰色道袍,面容古拙,气息深沉如海。
元婴初期。
守阁长老——玄机子。
“王程。”
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掌门有请。”
沈清雪脸色一变,上前一步。
“玄机长老,弟子愿与王师弟同去。南荒之事,弟子亲眼所见,可以作证。”
玄机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可。”
王程拍了拍史湘云的手。
“等我回来。”
史湘云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
“夫君,你……你一定要回来……”
王程没有回答,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跟着玄机子离去。
沈清雪跟在他身后,握紧了手中的断剑。
道吾宗,主峰。
凌云殿。
这是王程第二次踏入这座大殿。
殿高十丈,七十二根盘龙巨柱巍然矗立。
但这一次,殿内的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
掌门青玄子端坐主位,面容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
左右两侧,各峰首座依次而坐。
白眉剑尊负手而立,神色冷峻。
饕餮子坐在他下首,圆脸上没了平日的笑容,眉头紧皱。
还有几位王程不认识的长老,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目光闪烁。
大殿中央,跪着一个人。
青衫染血,脸色苍白,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能看见血迹渗出。
楚凌霄。
他跪在那里,身体微微发颤,仿佛随时会倒下。
但他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王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那笑意,一闪而逝。
“掌门师伯。”他开口,声音虚弱沙哑,“王师弟来了。”
青玄子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王程身上。
“王程,楚凌霄告你在南荒遗迹中,趁他不备出手偷袭,致使他身受重伤。你可认罪?”
王程站在大殿中央,脊背挺直。
“不认。”
楚凌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悲愤。
“王师弟!你我同门一场,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那天你被那金丹后期的老道偷袭,是我拼死救你!
我帮你挡住那老道的攻击,让你有机会逃走!可你呢?
你趁我与老道缠斗时,从背后偷袭我,一掌拍在我胸口,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说着,一把扯开胸口的绷带。
那下面,赫然是一个乌黑的掌印,皮肉塌陷,触目惊心。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诸位师伯、师叔请看!”
楚凌霄眼眶泛红,“这就是王师弟留下的!若非弟子有护身法器,早就死在南荒了!”
白眉剑尊眉头紧皱,看向王程。
“王程,你有何话说?”
王程看着楚凌霄,目光平静。
“说完了?”
楚凌霄一愣。
“说完了,该我了。”
王程淡淡道,“第一,那天不是他救我,是我救他。那金丹老道偷袭时,他正在逃跑,是我挡在他前面。”
楚凌霄脸色一变。
“第二,他身上的伤,不是偷袭,是那老道留下的。他逃跑时,被老道一掌拍在后心。”
“第三——”
王程顿了顿,一字一顿:
“他想杀我。两次。”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什么?楚凌霄想杀他?”
“不可能!楚凌霄待人和善,怎会做这种事?”
“你胡说!”楚凌霄身边的弟子厉声道,“楚师兄重伤在身,你还血口喷人!”
王程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楚凌霄。
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
“第一次,在石殿中,你引动那守护傀儡,让它发现我。你算准时机,让它在我背后转身,差点一锁链把我打死。”
楚凌霄脸色铁青。
“第二次,在那老道面前,你假意救我,剑尖却偏了半寸,对准我的后心。若非我反应快,那一剑已经刺穿了我。”
楚凌霄霍然起身!
“你——你胡说八道!”
他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指着王程的鼻子骂道。
“你……你血口喷人!我楚凌霄行得正坐得直,岂会做这种龌龊事?
分明是你……是你嫉妒我,怕我抢了你的风头,趁我重伤偷袭!”
他越说越激动,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他身边的弟子连忙扶住他。
“楚师兄!楚师兄你别激动!”
楚凌霄喘着粗气,看着王程,眼中满是悲愤和失望。
“王师弟……我好心救你……你却……你却……”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殿内众人看着这一幕,眼中都闪过复杂的情绪。
楚凌霄是什么人?
道吾宗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金丹之下第一人。
入门二十年,从无劣迹,待人谦和,尊师重道,对师弟师妹们照顾有加。
他的话,自然可信。
而王程呢?
刚入门几个月的体修,来历不明,沉默寡言,跟谁都不亲近。
他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王程。”
白眉剑尊开口,声音冷如寒冰,“你说楚凌霄两次想杀你,可有证据?”
王程看着他。
“有。”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玉简——留影玉简。
“这是我在石殿中悄悄录下的。”
他说,“从楚凌霄引动守护傀儡开始,到他那一剑偏转为止,都在里面。”
楚凌霄的脸色,瞬间惨白。
王程将玉简递给玄机子。
玄机子接过,注入灵力。
玉简亮起,一道光幕投射在半空中——
画面中,楚凌霄正在与守护傀儡缠斗。
他的剑法精妙,每一剑都刺在傀儡左眼周围,看起来是在拼命攻击。
但仔细看去,他的剑尖,始终没有刺向那颗眼球。
画面一转,王程从背后冲向傀儡。
就在这一瞬间,傀儡猛地转身!
那转身的时机,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算准了一样。
画面继续——
楚凌霄一剑刺向那截飞来的石柱,剑尖偏转半寸,对准王程后心!
那偏转的弧度极小,但在留影玉简的慢放下,清晰可见。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画面,看着楚凌霄那一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愤怒,也有鄙夷。
楚凌霄站在殿中,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
“不……不是的……这是假的……这是假的!”
他嘶声道,眼中满是疯狂,“那玉简是伪造的!他陷害我!他陷害我!”
第459章 我不答应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画面,看着楚凌霄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此刻在那光影中显得格外诡异。
死一般的寂静。
殿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呜咽着穿过窗棂,将悬挂的帷幔吹得微微晃动。
楚凌霄站在大殿中央,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手在发抖。
先是手指,然后手腕,然后整条手臂——那颤抖像瘟疫一样蔓延,很快传遍全身。
“不……不是的……”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假的……这是伪造的……”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掌门青玄子。
“掌门师伯!这玉简一定是假的!他……他陷害我!”
他又看向白眉剑尊,看向饕餮子,看向那些他曾经恭敬以待的长老们。
“诸位师伯、师叔,弟子在宗门二十年,从无劣迹,你们都是知道的!
他一个刚入门的体修,凭什么?凭什么一句话就定了我的罪?”
没有人说话。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震惊,有失望,有复杂,也有冷漠。
楚凌霄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楚师兄。”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沈清雪从王程身后走出,站在大殿中央。
她抬起头,看着楚凌霄。
那张清冷绝俗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要证据,我给你。”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
“这是第二枚留影玉简。我在石殿另一侧,录下了全过程。”
楚凌霄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清雪将玉简递给玄机子。
玄机子接过,注入灵力。
第二道光幕投射在半空——
画面中,王程正从背后冲向那尊守护傀儡。
就在这一瞬间,楚凌霄的身形微微一顿,随即剑光一转,朝另一个方向刺去。
那个方向,恰好是王程即将冲到的位置。
画面放慢——
楚凌霄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
然后,那守护傀儡猛地转身!
时机精准得可怕。
画面继续——
楚凌霄一剑刺向那截飞来的石柱,剑尖偏转半寸,对准王程后心。
这一次,角度更加清晰。
那偏转,不是意外,不是失误,是刻意。
刻意到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精心计算。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楚凌霄!”
白眉剑尊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你还有什么话说?!”
楚凌霄浑身一震,踉跄后退两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嘴唇在发抖,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最后涨成猪肝色。
“我……我……”
他看向沈清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怨毒。
“沈师妹……你……你为什么要帮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我追了你二十年!二十年!你对我从来都是不冷不热,却为了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体修,站出来指证我?!”
沈清雪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楚师兄,”她说,“你说的是事实,我自然要作证。”
“事实?!”
楚凌霄狂笑起来,那笑声凄厉,在大殿中回荡,“什么事实?你看见什么了?那玉简能证明什么?
我那是……我那是失误!对,失误!我剑法不精,一时失手,有什么奇怪的?!”
他转向青玄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掌门师伯!弟子知错!弟子剑法不精,一时失手,险些伤了王师弟!弟子愿领责罚!”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从额头渗出,染红了地面。
青玄子坐在主位上,面容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白眉剑尊眉头紧皱,看向青玄子。
饕餮子叹了口气,圆脸上的肥肉都垮了下来。
其他长老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
“放你娘的屁!”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震得殿梁都在颤抖!
众人骇然望去。
大殿门口,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冲了进来。
道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满脸通红,酒气熏天——正是疯老道!
他显然是喝到一半得到消息,连滚带爬赶过来的。
“酒疯子!”
白眉剑尊眉头皱得更紧,“大殿之上,不得无礼!”
“无礼你娘个头!”
疯老道一把推开拦路的弟子,冲到楚凌霄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小崽子!你刚才说什么?失误?你他妈失误了两次?!”
楚凌霄被他拎在半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师……师叔祖……弟子……”
“弟你娘!”
疯老道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大殿!
楚凌霄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溢血。
“这一巴掌,是替你师父打的!教出你这么个东西!”
疯老道又是一巴掌!
“啪!”
另一边脸也肿了。
“这一巴掌,是替王程打的!你小子敢害我徒弟?!”
楚凌霄被他扇得眼冒金星,嘴里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
“还有一巴掌——”
疯老道抬起手,又要扇下去。
“够了。”
青玄子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疯老道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向掌门。
青玄子站起身,缓步走下主位。
他走到楚凌霄面前,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却让楚凌霄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楚凌霄,”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你可知罪?”
楚凌霄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
“弟子……弟子知罪……”
“什么罪?”
“弟子……弟子剑法不精,险些误伤王师弟……”
他还在狡辩。
青玄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剑法不精?误伤?”
他摇了摇头,“楚凌霄,你在道吾宗数十年,老夫看着你长大。你的剑法如何,老夫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你那一剑,不是失误。是蓄意。”
楚凌霄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青玄子转身,走回主位,缓缓坐下。
“楚凌霄,”他开口,声音疲惫,“你太让老夫失望了。”
楚凌霄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楚凌霄粗重的喘息声。
白眉剑尊看了一眼青玄子,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楚凌霄,眉头紧皱。
“掌门师兄,”他开口,“此事……如何处置?”
青玄子沉默片刻,缓缓道:“楚凌霄陷害同门,按宗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楚凌霄浑身剧颤,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
“掌门师伯!弟子知错!弟子知错了!求您开恩!求您开恩!”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的血越流越多,染红了整张脸。
白眉剑尊皱了皱眉,低声道:“掌门师兄,楚凌霄毕竟是凌霄峰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冲击金丹在即。若废去修为,未免……”
饕餮子也叹了口气:“是啊掌门,他虽然有错,但毕竟在宗门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况且他师父刚闭关,若知道此事……”
其他几个长老也纷纷点头。
“是啊,二十年了,不容易。”
“年轻人一时糊涂,也是有的。”
“给他个机会吧,毕竟马上就要结丹了……”
窃窃私语声中,青玄子沉默着。
楚凌霄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他知道,宗门不会轻易废了他。
他是凌霄峰的希望,是道吾宗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
他马上就要冲击金丹了。
只要结丹成功,他就是道吾宗最年轻的金丹修士!
宗门,舍不得。
果然,青玄子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
“楚凌霄陷害同门,罪无可恕。但念在他修行不易,且在宗门数十载,从无大过——”
他顿了顿,“废去修为,改为禁足三年。三年内不得离开凌霄峰,不得参与任何宗门事务。”
楚凌霄浑身一软,瘫在地上。
禁足三年。
虽然重,但至少保住了修为,保住了前途。
他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庆幸。
但就在这时——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不答应。”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程。
他站在大殿中央,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青玄子。
“王程!”疯老道连忙拉住他,“你疯了?掌门已经开口了,你别——”
“师父。”
王程看着他,目光平静,“他两次想杀我。两次。”
疯老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程转向青玄子。
“掌门,”他说,“禁足三年,太轻了。”
第460章 王程要挑战楚凌霄
青玄子看着他,眉头微皱。
“王程,楚凌霄虽然有错,但毕竟——”
“我知道。”
王程打断他,“他是凌霄峰的天才,是道吾宗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他马上就要结丹了,宗门舍不得。”
他看着青玄子,一字一顿:
“但我要一个公道。”
青玄子沉默片刻。
“你要什么公道?”
王程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楚凌霄。
楚凌霄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
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楚凌霄,”王程开口,“你两次想杀我,还反咬一口,污蔑我偷袭。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楚凌霄咬着牙,没有说话。
王程继续说:“我给你一个机会。”
楚凌霄一愣。
“什么机会?”
王程看着他,一字一顿:
“一个月后,演武场,生死战。”
此言一出,大殿内一片哗然!
“生死战?!”
“他疯了?楚凌霄可是金丹之下第一人!”
“他一个体修,跟剑修打生死战?那不是找死吗?”
白眉剑尊霍然起身:“王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饕餮子也急了:“小子!楚凌霄虽然受了伤,但他毕竟筑基巅峰,距离金丹只差一线!你拿什么跟他打?”
疯老道一把拉住王程的胳膊。
“徒弟!你疯了?!那小子虽然混蛋,但实力摆在那里!你才筑基,还没稳固,怎么能——”
王程看着他,目光平静。
“师父,”他说,“他两次想杀我。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疯老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楚凌霄跪在地上,愣愣地看着王程。
然后,他笑了。
起初只是嘴角微微抽搐,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狂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程!你疯了吗?你要跟我生死战?!”
他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王程,眼中满是轻蔑和得意。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道吾宗金丹之下第一人!
二十年苦修,剑法大成!你一个刚入门的体修,拿什么跟我打?”
王程看着他,“你就说敢不敢接吧!”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让楚凌霄心里发毛。
但他没有多想。
这是他的机会。
他本以为要禁足三年,前途黯淡。
没想到,这个傻子自己送上门来!
生死战!
只要在生死战中杀了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没有人会追究!
“好!”
楚凌霄厉声道,“我答应你!一个月后,演武场,生死战!”
他指着王程,眼中满是怨毒和得意。
“王程,你等着!一个月后,我让你后悔今天说的话!”
王程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上扬。
但楚凌霄对上那双眼睛,心里猛地一跳。
那是……
算了。
他摇了摇头,把那股莫名的不安压下去。
他楚凌霄,金丹之下第一人,会怕一个体修?
笑话。
“掌门师伯,”他转向青玄子,“弟子愿与王程生死战。若弟子胜,此事一笔勾销。若弟子败——”
他顿了顿,咬牙道,“生死由命,怨不得人!”
青玄子看着他,又看向王程。
沉默良久。
“王程,”他开口,“你确定?”
王程点头。
“确定。”
青玄子又看向疯老道。
疯老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这小子……犟得很。随他去吧。”
青玄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既如此,准了。一月之后,演武场,生死战。”
他一锤定音。
楚凌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王程依旧平静。
沈清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握紧了手中的断剑。
她走到王程身边,低声道:“你……真的想好了?”
王程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清雪咬着唇,没有再说什么。
但她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一个月。
这一个月,她要帮他。
无论如何。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道吾宗都知道了——
楚凌霄和王程,一个月后,演武场,生死战。
“听说了吗?那个体修要跟楚师兄打生死战!”
“真的假的?他疯了?楚师兄可是金丹之下第一人!”
“千真万确!我师兄的亲师弟的亲师兄就在凌云殿当值,亲眼看见的!”
“啧啧,这不是找死吗?体修打剑修,那不是送死?”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没听说吗?那体修在南荒一个人打死了一尊金丹后期的守护傀儡!”
“吹牛吧?金丹后期?他一个筑基,拿什么打?”
“反正我是不信。楚师兄二十年苦修,剑法大成,他一个刚入门的体修,凭什么?”
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惊讶,有人不屑,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为楚凌霄鸣不平——
“楚师兄可是咱们道吾宗的希望,那体修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楚师兄打?”
“就是!楚师兄马上就要结丹了,要是在生死战中出了什么事,谁负责?”
“体修就是体修,脑子都长在肌肉上!”
但也有一些声音,开始为楚凌霄的事议论。
“你听说没?那留影玉简……好像是真的。”
“我也听说了。楚师兄那一剑,确实偏了……”
“不会吧?楚师兄那么和善的人,会做这种事?”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体修也是倒霉,差点被自己人害死,还要被人反咬一口……”
议论声中,风向开始慢慢转变。
但有一点,所有人都达成共识——
一个月后的生死战,王程必输无疑。
听涛小筑。
史湘云蹲在院中那棵紫竹下,双手托腮,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
“夫君,”她闷闷地开口,“你……你真的要跟那个混蛋打?”
王程坐在石凳上,擦拭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
“嗯。”
“可是……可是他是金丹之下第一人啊……”
史湘云急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听饕餮师叔说了,那个楚凌霄很厉害的!
他的剑法,连白眉师叔都夸过!你……你怎么打得过?”
王程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
史湘云跺了跺脚,“我就是……就是担心嘛!”
她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夫君,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去灵厨堂,那些人都怎么说你?他们说你是自不量力,是找死,是……是蠢!”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我骂了他们一顿!可是……可是我骂完回来,心里更难受了……”
王程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云丫头,”他说,“你信我吗?”
史湘云用力点头。
“信!”
“那就别担心。”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月后,我揍他给你看。”
史湘云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勾起的嘴角。
她忽然笑了。
“好!”她用力点头,“夫君揍他!往死里揍!”
她站起身,撸起袖子,“我去给你炖汤!饕餮师叔说了,这一个月要给你补气血!我把灵厨堂最好的东西都拿来!”
她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王程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院门口,沈清雪不知何时来了,正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她对你真好。”她说。
王程看向她。
沈清雪走进院中,在他对面坐下。
“一个月,”她说,“你有把握吗?”
王程看着她。
“你呢?”
沈清雪一愣。
“我什么?”
“你刚突破金丹,”王程说,“一个月后,能稳定下来吗?”
沈清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能。”
王程点头。
“那就好。”
沈清雪看着他,忽然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王程看着她,目光平静。
“陪我练。”
沈清雪一愣。
“陪你练?”
“嗯。”
王程站起身,握紧手中的铁棍,“我要熟悉金丹期的力量。”
沈清雪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听涛小筑后山的那片空地,成了两人的演武场。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两人就来到这里。
沈清雪金丹初期的灵力全开,霜雪剑化作漫天剑雨,朝王程倾泻而下。
王程不躲不闪,双手握棍,硬扛!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每一剑落下,王程身上就多一道白痕。
每一棍扫出,沈清雪就要后退一步。
两人从清晨打到日暮,从日暮打到深夜。
饿了,史湘云送来热腾腾的灵食。
累了,就地盘膝调息,恢复体力。
第二天,继续。
沈清雪一开始还收着力,怕伤到他。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根本不用收力。
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硬得离谱。
她的霜雪剑,那可是极品法器,一剑斩下去,竟然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而王程的肉身,更是硬得离谱。
那些剑光落在他身上,连皮都破不了。
“你这身体……到底是什么做的?”有一次她忍不住问。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秘密。”
沈清雪翻了个白眼,懒得再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
王程的进步,肉眼可见。
从一开始被沈清雪压着打,到后来能跟她平分秋色,再到后来——
第十天,他一棍震飞了沈清雪的断剑。
沈清雪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愣了半天。
然后,她笑了。
“你赢了。”她说。
王程看着她,摇了摇头。
“还没。”
他收起铁棍,朝她伸出手。
“继续。”
第461章 探望后宫诸女
武德三年,腊月初九。
坤宁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檐角垂下的冰凌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折断一根,落在汉白玉台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赵媛媛靠在暖阁的临窗大炕上,手里捧着一本《资治通鉴》,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她已有八个多月身孕,腹部高高隆起,行动已十分不便。
今日太医来诊过脉,说胎象稳固,但需静养,不可劳神。
可她怎么能静得下来?
陛下又走了一个多月了。
上一次回来,他带来了那些神奇的玉简,让宝钗、探春她们开始修炼。
那几日,御花园的静室里日日灵光闪烁,她远远看着,心中既欣慰又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欣慰的是,姐妹们有了自保之力。
落寞的是,她怀着身孕,无法参与。
“娘娘,该用晚膳了。”
蕊初端着托盘进来,轻手轻脚地将几碟精致的小菜摆在炕几上。
“今儿御膳房送了新鲜的鹿脯,说是北边猎场进贡的,奴婢让他们片得薄薄的,用炭火煨着,您尝尝?”
赵媛媛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
“宝钗她们呢?”
“薛娘娘在长春宫用膳,王娘娘带着徽儿在潇湘馆,尤娘娘……呃,尤娘娘今儿一天都在灵厨堂,说是要研究什么新菜式……”
“让她折腾吧。”赵媛媛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羹。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娘娘!”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喜色,“陛下回来了!陛下的车驾已经到宫门口了!”
赵媛媛手中的碗“当啷”一声掉在炕几上,银耳羹溅了一桌。
“快,更衣!”
她撑着腰就要起身,蕊初连忙扶住她:“娘娘慢点!您身子重,可不能跑!”
“我知道,我知道……”
赵媛媛嘴上应着,脚下却没停,扶着蕊初的手快步往外走。
刚走到殿门口,就见一道玄色身影已经穿过月华门,大步朝坤宁宫走来。
暮色中,那人一袭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步履沉稳如山地踏雪而来。
“陛下——”
赵媛媛眼眶一热,就要福身行礼。
王程几步上前,一把扶住她:“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停留片刻,又看向她的脸。
那张脸比一个月前圆润了些,但眼底的疲惫瞒不过他。
“瘦了。”他说。
赵媛媛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臣妾没有,是陛下的错觉……”
王程没有争辩,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腰,扶着她往殿内走。
“进去说,外面冷。”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王程扶着赵媛媛在炕上坐下,自己也在她身边坐了。
蕊初机灵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殿门。
殿内只剩下两人。
赵媛媛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风霜和血腥的气息,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安宁。
“陛下,”她轻声开口,“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几天。”王程说,“有些事要处理。”
赵媛媛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王程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孩子可好?”
“好。”
赵媛媛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太医说很壮实,踢起人来可有劲儿了。”
她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腹部。
“陛下摸摸,这会儿正睡着呢,等他醒了,肯定又要闹腾。”
王程的手轻轻覆在她腹部,感受着那微微隆起的弧度,和那下面隐约传来的生命律动。
他忽然想起远在玄天宗的林黛玉,想起南荒一别后再未相见的秦可卿,想起那个没心没肺天天给自己炖汤的史湘云……
还有眼前这个,怀着身孕替他守着偌大皇城的女人。
“辛苦你了。”他说。
赵媛媛摇摇头。
“不辛苦。陛下在外面拼命,臣妾在宫里享福,哪有辛苦一说?”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媛媛被他看得脸颊微红,低下头去。
---
长春宫。
薛宝钗正坐在灯下看账册,听莺儿说陛下回来了,手中的笔一顿,在账册上留下一道墨痕。
“陛下……回宫了?”
“是!”
莺儿满脸喜色,“刚从坤宁宫出来,正往这边来呢!”
薛宝钗放下笔,起身理了理衣裙,快步迎了出去。
刚走到殿门口,就看见那道玄色身影穿过月洞门,踏雪而来。
“陛下——”
她福身行礼,声音微微发颤。
王程上前扶起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瘦了。”
薛宝钗忍不住笑了。
“陛下见谁都这么说。刚才见皇后娘娘,是不是也这么说?”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实话。”
薛宝钗脸一红,低下头去。
两人进了殿,莺儿上了茶,识趣地退了出去。
薛宝钗看着王程,眼眶微微泛红。
一个月不见,他又瘦了,眉宇间也多了几分疲惫。
但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深潭。
“陛下在外面……可还顺利?”
“嗯。”王程点头,“有点收获。”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袋子,递给薛宝钗。
薛宝钗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颗晶莹剔透的石头,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这是……灵石?”
“嗯。”王程说,“下品灵石,你修炼用。”
薛宝钗看着那些灵石,又看看王程,眼眶更红了。
“陛下,臣妾……”
“别哭。”王程打断她,“还有事要你做。”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
“陛下请吩咐。”
“把姐妹们召集起来。”
王程说,“明早,御花园静室。还有一些没修炼的,也该开始了。”
薛宝钗点头。
“臣妾这就去安排。”
---
贾探春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诗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刚刚突破到练气二层,精神饱满,毫无倦意。
外面传来脚步声。
探春心头一跳,放下诗集,起身迎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王程踏月而来。
月光落在雪地上,映得那张冷峻的脸愈发清晰。
“夫君——”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王程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比半个月前更加清丽,眉宇间那股病弱之气几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灵光。
练气二层。
“突破了?”他问。
探春点头,眼眶微红。
“前天刚突破的。臣妾本来想等夫君回来报喜,没想到夫君今天就回来了……”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好。”
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探春脸一红,低下头去。
“夫君,稚儿睡了,要不要去看看?”
“明天看。”王程说,“今晚陪你。”
探春的脸更红了,却轻轻点了点头。
第462章 陛下,你欺负人
次日清晨,御花园静室。
薛宝钗、贾探春、贾迎春、贾惜春、李纨、李琦、李玟、邢岫烟、妙玉九人已经盘膝而坐。
她们都是修炼过的,此刻周身灵光流转,气息比半个月前强了不止一筹。
王程坐在主位,目光从她们身上一一扫过。
系统提示音接连响起:
【叮!绑定对象薛宝钗实力提升至练气二层!每日可获得强化点数+20!】
【叮!绑定对象贾探春实力提升至练气二层!每日可获得强化点数+20!】
【叮!绑定对象贾迎春实力提升至练气二层!每日可获得强化点数+20!】
……
九个人,全部突破到练气二层。
王程心中默算——
林黛玉(练气三层):30点/日
史湘云(练气三层):30点/日
秦可卿(筑基后期):150点/日
沈清雪(金丹初期):300点/日
薛宝钗等九人(练气二层):各20点/日,共180点/日
赵媛媛(未修炼):0点/日
其他尚未修炼的妃嫔:0点/日
总计:690点/日。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数字,比他离开前翻了一倍不止。
“陛下?”薛宝钗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王程回过神,看向众人。
“你们做得很好。”他说,“半个月突破到练气二层,比我想象的快。”
贾探春眼睛一亮:“陛下,那我们什么时候能突破到三层?”
“不急。”王程说,“根基要稳。你们修炼时间太短,需要时间沉淀。”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在案上。
“这里面有三百颗下品灵石,你们分一分。以后修炼,就用这个。”
众人看着那储物袋,眼中都露出惊喜之色。
三百颗下品灵石!
对她们这些刚入门的修士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多谢陛下!”
王程点头,又看向薛宝钗。
“宝钗,你安排一下。让她们轮流修炼,每日两个时辰,不可懈怠。”
“是。”薛宝钗应道。
王程站起身。
“下午,召集其他人。”
---
午时三刻,坤宁宫正殿。
赵媛媛坐在主位,身侧是薛宝钗、林黛玉、史湘云等几位已修炼的妃嫔。
殿中央,站着一群女子。
为首的,是贾元春。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宫装,发髻高挽,气质端庄华贵。
虽然已入宫为妃,但眉宇间那股与生俱来的雍容,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她身后,站着完颜乌娜、李明月、晴雯、鸳鸯、尤二姐、李师师等人。
完颜乌娜一身淡青衣裙,眉目如画,气质温婉。
她进宫后一直很低调,专心抚养王稷,几乎从不参与后宫之事。
李明月穿着月白襦裙,面容清秀,眼神清澈。
她是西夏宗室女,性子温柔,平时话不多,但做事极稳妥。
晴雯一身水绿袄裙,眉眼灵动,嘴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俏皮。
她本就是个活泼性子,进宫后收敛了许多,但那股子伶俐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鸳鸯穿着藕荷色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神态端庄。
她曾是贾母身边的大丫鬟,最是沉稳可靠。
尤二姐一身淡粉襦裙,面容柔美,眼神温顺。
她性子软,平时不争不抢,存在感最低。
最后一个是李师师。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银线兰草的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一支羊脂玉簪。
未施粉黛,却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风情。
那眉眼,那身段,那微微抿着的唇角,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说不清的韵味。
那是从风尘中走出来的女子才有的韵味——经历过,看透过,却依旧温润如玉。
她站在人群最后,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王程身上。
那目光,有思念,有期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王程对上那目光,微微点头。
李师师垂下眼帘,嘴角却微微勾起。
“人都到齐了?”王程问。
赵媛媛点头:“都到了。”
王程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他的目光从那些女子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贾元春身上。
“元春。”
贾元春微微一福:“陛下。”
“你可愿修炼?”
贾元春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臣妾……愿意。”
王程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玉简递给她。
“这是《紫气东来》,适合你。”
贾元春接过,收入袖中。
王程又看向完颜乌娜。
完颜乌娜抱着王稷,微微一福。
“陛下,臣妾……”
“你可以修炼。”王程说,“稷儿有乳母照看,不碍事。”
完颜乌娜咬了咬唇,点头。
“是。”
王程递给她一卷《青木诀》。
李明月接过《烈火真经》,晴雯接过《紫气东来》,鸳鸯接过《厚土诀》,尤二姐接过《青木诀》。
最后,王程走到李师师面前。
李师师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混合着风霜和血腥,却让她莫名心安。
“你修炼什么?”王程问。
李师师轻轻摇头。
“臣妾不知,请陛下指点。”
王程看着她,沉默片刻。
“你跟我来。”
---
御花园,静室。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室内只有两人。
王程坐在蒲团上,李师师跪坐在他对面。
“伸出手。”王程说。
李师师依言伸出右手,手腕纤细白皙,五指如葱。
王程握住她的手腕。
入手处,温软细腻,带着淡淡的体温。
李师师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
王程闭目感应片刻,睁开眼。
“水灵根,偏阴柔。”他说,“适合修炼《玄冰诀》。”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玉简,递给她。
李师师接过,握在手中,却没有看。
她只是看着他。
“陛下,”她轻声开口,“臣妾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为何……要带臣妾来单独教导?”
王程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深意。
“因为你没人指导。”
他说,“第一次引气入体,最是关键。若无人指点,容易走岔。”
李师师低下头。
“多谢陛下。”
“不必谢。”王程站起身,“你试着感应灵气,我教你。”
李师师点头,盘膝坐好,闭上眼。
王程在她身后坐下。
“凝神静气,心无杂念。”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感受周围的灵气,让它们进入你的身体。”
李师师依言而行。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半个时辰过去。
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紧蹙,却没有丝毫进展。
“陛下……”
她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沮丧,“臣妾愚钝,感应不到……”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盘膝坐下。
两人面对面,相距不过一尺。
“把外衣脱了。”他说。
李师师一愣,脸颊瞬间红了。
“陛……陛下?”
“灵气感应,与体质有关。”
王程说,语气平静,“你体寒,经脉淤堵,需要外力引导。”
李师师咬着唇,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没有任何狎昵之意。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解开衣襟。
月白色的襦裙滑落,露出里面的水绿色肚兜。
细腻的肩颈,精致的锁骨,微微起伏的胸口——
李师师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紧紧攥着裙角,指节发白。
王程伸出手,按在她后心。
入手处,肌肤温热细腻,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
“凝神。”他说,“感受这股力量。”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掌心涌入她体内,顺着经脉缓缓流转。
李师师浑身一震。
那股气息所过之处,原本淤堵的经脉如同被春水冲刷过的河道,一点一点畅通起来。
她能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自己涌来。
那些东西无形无质,却带着淡淡的凉意,从她的毛孔渗入体内。
“这就是灵气。”
王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引导它们,顺着我帮你打通的经脉,进入丹田。”
李师师依言而行。
那股凉意越来越多,越来越浓,顺着经脉缓缓流转,最后汇聚在丹田处。
丹田里,一个细小的漩涡开始旋转。
那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将更多的灵气吸入其中。
忽然——
“轰!”
李师师只觉得脑海中一声轻响,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同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一切——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窗外竹叶的颤动,远处御花园中宫女们压低的笑语……
甚至能感觉到身后王程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沉稳有力。
她睁开眼。
夕阳已经落山,室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线中,王程正看着她。
“成功了。”他说。
李师师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依旧白皙纤细,但她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之前从未有过的力量。
练气一层。
她真的成功了。
“陛下……”她回过头,看着王程,眼眶泛红,“多谢陛下……”
王程摇头。
“是你自己的天赋。”他站起身,“以后每日修炼两个时辰,不可懈怠。”
李师师点头,也跟着站起来。
外衣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连忙弯腰去捡,却因为刚刚突破,身体还没适应,一个踉跄,朝前扑去。
王程伸手扶住她。
两人面对面,相距不过半尺。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混合着风霜和血腥,却让她莫名心安。
他也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不是脂粉,是她自己独有的味道。
时间仿佛凝固了。
李师师的脸,红得发烫。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陛下……”她轻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臣妾……臣妾失态了……”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眼帘,看着她微微发颤的睫毛,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根。
然后,他松开手。
“把衣服穿好。”他说,“外面冷。”
李师师点点头,弯腰捡起外衣,手忙脚乱地披上。
她低着头,系着衣带,手指却抖得厉害,怎么也系不好。
一只大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李师师浑身一僵。
王程低头,帮她系好衣带。
动作很慢,很轻,很认真。
李师师看着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冷峻的脸,看着那专注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有感动,有依赖,有悸动,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衣带系好了。
王程抬起头,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对。
“你今晚,”他开口,语气平静,“留下。”
李师师愣住了。
她看着那双眼睛,想从他眼中看到些什么。
依旧是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的脸,更红了。
“臣妾……臣妾遵命……”
---
夜深了。
静室内的烛火已经熄灭,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银白色的光斑。
李师师躺在软榻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不像话。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一具温热的身体靠了过来。
王程从身后抱住她。
李师师浑身一僵,随即软了下来。
他的胸膛很暖,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受到那坚实有力的肌肉。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也不想挣脱。
“陛下……”她轻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嗯?”
“臣妾……臣妾有一事想问。”
“说。”
李师师沉默片刻,才鼓起勇气开口。
“陛下为何……要选臣妾?”
王程没有说话。
李师师继续说:“臣妾出身……不好。臣妾曾是……曾是青楼女子。
虽然陛下不嫌弃,让臣妾入宫为妃,但臣妾知道,后宫姐妹们,心里多少是有些……有些看不起臣妾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可是陛下今晚……却让臣妾留下……臣妾不明白……”
王程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李师师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眼眶渐渐红了。
“陛下不说,臣妾也知道。”
她轻声说,“陛下是怜惜臣妾。臣妾出身不好,又没有修炼天赋,陛下怕臣妾自卑,所以才……”
“不是。”
李师师一愣。
王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
“我选你,不是因为可怜你。”
“那是因为……”
“因为你是我王程的女人。”
李师师浑身一颤。
王程继续说:“你出身如何,不重要。你是我的人,这就够了。”
李师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泪痕满面的脸,在朦胧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美。
“陛下……”她哽咽着,“陛下真的……真的不嫌弃臣妾……”
王程看着她,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不嫌弃。”
李师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如三月的春光,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凄楚。
“陛下,”她说,“臣妾这一生,遇到过无数男人。他们有的贪恋臣妾的美色,有的把臣妾当成玩物,有的口口声声说爱臣妾,转头就把臣妾忘了。”
“只有陛下……只有陛下,从未把臣妾当成青楼女子。在陛下眼里,臣妾就是一个……一个普通的女人。”
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臣妾……臣妾真的好欢喜……”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李师师埋在他胸口,任泪水肆意流淌。
过了许久,她才渐渐平息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陛下,”她轻声问,“刚才您教臣妾感应灵气的时候,说的那些穴位……臣妾记不太清楚。您能……能再教臣妾一遍吗?”
王程看着她。
李师师被他看得脸又红了,低下头去。
“臣妾……臣妾就是……就是怕以后修炼走岔……”
王程沉默片刻。
“好。”
他坐起身,李师师也跟着坐起来。
“把衣服脱了。”他说。
李师师的脸更红了,却没有犹豫,轻轻解开衣襟。
寝衣滑落,露出光洁的肩背。
月光落在她身上,那细腻的肌肤泛着莹润的光泽,肩胛骨的弧度优美如蝶翼,腰肢纤细,盈盈一握。
王程伸出手,按在她后心。
“这里是‘灵台穴’。”他说,指尖轻轻按压,“灵气入体后,第一站就在这里。”
李师师身子微微一颤,咬着唇点头。
“嗯……”
他的手指顺着脊柱向上移动。
“这里是‘神道穴’。灵气通过灵台后,会沿着脊柱上行,经过神道,到达——”
他的手指停在她后颈。
“‘大椎穴’。这里是关键。灵气在此分流,一部分上行入脑,一部分下行入丹田。”
李师师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
他的手,太暖了。
那温度透过肌肤渗入体内,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王程的手指继续移动。
“这里是‘肩井穴’。”
他按在她肩头。
“这里是‘天宗穴’。”
他按在她肩胛骨内侧。
“这里是——”
他的手,从后背移到前胸。
李师师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躲,却又强忍着没有动。
王程的手指,轻轻按在她胸口上方。
“‘膻中穴’。”
他说,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讲解穴位。
但李师师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刚才粗重了一丝。
那只是一丝,但她还是感觉到了。
她的心跳,更快了。
王程的手指继续向下移动。
“这里是‘中脘穴’。”
他按在她胃脘处。
“这里是‘神阙穴’。”
他按在她肚脐。
李师师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衣料,按在自己身上,那温度烫得惊人。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程的手指,继续向下。
“这里是‘气海穴’。”
他按在她小腹。
“这里是‘关元穴’。”
他又向下按了一寸。
李师师终于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一出,她自己的脸就红透了。
王程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继续移动。
“记住了吗?”他问。
李师师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记……记住了……”
“那就好。”
王程收回手,重新躺下。
李师师愣愣地坐在那里,半晌没反应过来。
就……就完了?
她咬了咬唇,回头看他。
月光下,他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师师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失落,有庆幸,也有一丝……不甘?
她轻轻躺下,侧过身,看着他。
那张冷峻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王程睁开眼。
李师师吓了一跳,想收回手,却被他握住。
“睡不着?”他问。
李师师点头,又摇头。
王程看着她。
那双眼睛,此刻带着一丝窘迫,一丝慌乱,还有一丝……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却让李师师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就别睡了。”他说。
李师师愣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翻身覆了上来。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帝王。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火焰。
他的唇落在她耳边,低声道:“刚才教的穴位,记住了吗?”
李师师咬着唇,点头。
“那好。”他说,“我检查一遍。”
李师师的脸红透了,却只能任由他。
他的手,从灵台开始,一路向下。
神道,大椎,肩井,天宗——
每到一处,他都会问:“这里是什么穴?”
李师师咬着牙回答。
答对了,他继续。
答错了,他就停在那里,轻轻一按。
李师师被他弄得浑身发软,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你……你欺负人……”
王程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就欺负了。”
李师师看着他,看着那双难得带着笑意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甜蜜。
她忽然抬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唇。
室内,春意渐浓。
窗外,夜风拂过,吹落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第463章 强行突破金丹期
凌霄峰顶,风雪如刀。
楚凌霄盘膝坐在洞府深处,面前摆着三个玉瓶。
一瓶是“燃血丹”,燃烧气血强行冲关;
一瓶是“破障丹”,筑基巅峰突破金丹时服用,可增三成几率;
最后一瓶,是他压箱底的底牌——那颗在南荒黑市上花了大价钱换来的“伪金丹”。
说是“伪金丹”,其实是一枚金丹期妖兽的内丹,经过特殊手法炼制,可以在冲击金丹失败时,强行将妖兽内丹与自身丹田融合,保住性命。
但从此根基受损,金丹有瑕,终生无望元婴。
楚凌霄本不想用这最后一招。
他是有天赋的。
数十年苦修,剑法大成,只差一步就能稳稳踏入金丹。
但这一步,被王程毁了。
那晚从南荒逃回来,他浑身是血,经脉寸断,丹田几近破碎。
宗门的灵药保住了他的命,却也让他明白——想靠自己突破金丹,至少需要三年。
三年。
三年后,那个体修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他等不了。
“王程……”
楚凌霄咬着牙,一字一顿,那声音里满是怨毒。
“你毁我名声,夺我机缘,抢我女人……今日,我就用这金丹,送你上路!”
他打开第一个玉瓶,吞下燃血丹。
药力入腹,如烈火焚身。他浑身肌肉贲张,青筋暴起,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蛇在蠕动。
他咬牙忍着,又吞下破障丹。
第二股药力涌入,与第一股交织在一起,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丹田处,那道破碎的壁障开始颤抖。
还不够。
他打开第三个玉瓶,将那枚伪金丹一口吞下。
“轰——!!!”
那一瞬间,楚凌霄只觉得整个识海都被炸开了。
狂暴的妖力与两股药力混杂在一起,化作一股毁天灭地的洪流,在他体内疯狂肆虐!
他的经脉在撕裂,他的丹田在震颤,他的血肉在燃烧!
“啊——!!!”
他仰天长啸,那啸声如困兽,在洞府中回荡,震得石壁簌簌落下碎石。
洞府外,守关长老霍然起身,脸色大变。
“楚凌霄!你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股越来越强的气息,从洞府深处涌出,如同沉睡的凶兽终于醒来——
金丹!
是金丹的威压!
守关长老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扇石门。
石门后,楚凌霄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纸。
但他的气息,已经彻底变了。
筑基巅峰……金丹初期……
他成功了。
他强行突破到了金丹期。
虽然那金丹是灰蒙蒙的,毫无光泽,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那是伪金丹融合后留下的隐患,根基不稳,金丹有瑕,日后修炼千难万难。
但他不在乎。
他只要现在。
只要现在,杀了王程!
楚凌霄扶着墙站起来,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血,有他自己的,也有药力冲撞时撕裂伤口流出的。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
那股属于金丹期的力量。
“王程……”
他喃喃道,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你完了。”
---
凌霄峰,演武场。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道吾宗都炸了锅。
“听说了吗?楚凌霄突破金丹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重伤吗?怎么能突破?”
“不知道!反正凌霄峰那边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
“我的天……金丹期啊!他才三十出头吧?这是咱们道吾宗最年轻的金丹修士了吧?”
“可不是嘛!楚师兄果然是天纵之才!”
“这下那个体修死定了。金丹打筑基,那不是碾死一只蚂蚁?”
“活该!谁让他不知天高地厚,敢跟楚师兄叫板?”
演武场边的青石台阶上,三三两两聚满了人。
有凌霄峰的弟子,有碧霄峰的弟子,也有其他各峰来看热闹的。
人人脸上都带着震惊、羡慕、嫉妒,还有对即将到来的生死战的期待。
“来了来了!楚师兄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楚凌霄从远处缓步走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锦袍,腰悬那柄凌霄剑,发髻高挽,面如冠玉。
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眉宇间也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周身散发的气息,已经完全不同了。
金丹期。
那股威压如山如岳,压得周围修为低的弟子纷纷后退,脸色发白。
楚凌霄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
那目光,高高在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诸位师弟师妹,楚某侥幸突破金丹,多谢各位挂念。”
他拱了拱手,风度翩翩,与往日那个温润如玉的楚师兄一模一样。
只是那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阴冷。
“楚师兄太谦虚了!”
一个凌霄峰的弟子凑上来,满脸谄媚,“楚师兄三十出头便踏入金丹,这在我道吾宗,也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啊!”
“就是就是!”
另一个弟子连忙附和,“楚师兄天纵奇才,区区金丹算什么?日后元婴、化神,那也是手到擒来!”
“对对对!楚师兄日后必成大道!”
一群人围着楚凌霄,马屁拍得震天响。
楚凌霄含笑听着,偶尔谦虚几句,但眼中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凌霄,恭喜突破金丹。只是……你这金丹,怎么看着有些不对劲?”
说话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古拙,正是守阁长老玄机子。
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楚凌霄身上,眉头紧皱。
楚凌霄的笑容微微一僵。
“玄机长老说笑了,弟子的金丹稳固得很。”
“稳固?”
玄机子摇了摇头,“你这金丹灰暗无光,气息虚浮,分明是根基不稳之兆。若老夫没看错,你是用了外力强行突破的吧?”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楚凌霄身上。
楚凌霄的脸色,变了又变。
“玄机长老,”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恼怒,脸上依旧挂着笑,“弟子能突破金丹,全靠自身苦修,何来外力一说?”
“苦修?”
玄机子冷笑,“你从南荒回来时,经脉寸断,丹田几近破碎。这才几天?就算有灵丹妙药,也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更别说突破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除非——你用了伪金丹。”
伪金丹三个字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伪金丹?那不是妖兽内丹炼制的吗?”
“用了伪金丹,根基就废了,终生无望元婴!”
“楚师兄怎么会用这种东西?”
楚凌霄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盯着玄机子,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玄机长老,弟子敬你是长辈,才以礼相待。但你若再信口雌黄,污蔑弟子清誉,休怪弟子不客气!”
“不客气?”
玄机子笑了,那笑容讥讽,“你一个金丹初期,也敢跟老夫叫板?
老夫修行八百年,什么没见过?你那金丹是不是伪的,老夫一眼就能看出来。”
楚凌霄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玄机子,拳头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但他终究没有动手。
玄机子是元婴期,他打不过。
“好,好得很。”
他冷笑一声,“玄机长老既然认定弟子用了伪金丹,那弟子也无话可说。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脸色各异的弟子,声音陡然拔高:
“伪金丹又如何?我现在是金丹期,是道吾宗这一代第一个踏入金丹的弟子!
那个王程,区区筑基体修,拿什么跟我打?”
他转过身,对着远处听涛小筑的方向,厉声道:
“王程!三天后,演武场!我等你!”
那声音,在凌霄峰上回荡,久久不息。
第464章 楚凌霄又被刺激了
楚凌霄站在演武场边,一袭月白锦袍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负手而立,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震惊、或崇拜、或谄媚的师弟师妹们,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楚师兄,您这一突破金丹,可就是咱们道吾宗最年轻的金丹修士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凌霄峰弟子凑上来,满脸堆笑。
“是啊是啊!”
另一个圆脸的碧霄峰弟子连忙附和,“三十一岁的金丹,这放在整个北域,那也是凤毛麟角!”
“楚师兄天纵奇才,日后元婴可期!”
“何止元婴?化神也不在话下!”
一群人围着楚凌霄,马屁拍得震天响,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他脸上了。
楚凌霄含笑听着,偶尔谦虚地摆摆手:“诸位师弟过誉了,楚某不过是侥幸罢了。”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那是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这些天来,他受够了。
那两枚留影玉简,让他在宗门里成了笑柄——表面温润如玉的楚师兄,背地里竟是个暗算同门的小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突破金丹了。
三十一岁的金丹修士,道吾宗百年难遇的天才。
那些流言蜚语,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算得了什么?
楚凌霄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听涛小筑的方向。
王程。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转了一圈,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三天后,演武场。
他要用这个体修的血,洗刷这些天的耻辱。
“楚师兄!”
又一个弟子凑上来,“您突破金丹的事,要不要去告诉沈师姐?她要是知道了,肯定——”
话没说完,那弟子忽然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人群尽头,一道白色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月白流仙裙,裙裾上绣着淡雅的兰草。
乌黑的长发以一根玉簪挽起,几缕青丝垂在耳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
正是沈清雪。
“沈师姐来了!”
“快让让!快让让!”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清雪身上。
有惊艳,有倾慕,也有好奇——沈师姐这时候来演武场做什么?
楚凌霄看见她,眼中瞬间亮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脸上挂起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迎着沈清雪走去。
“清雪师妹。”
他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负手而立,风度翩翩。
“师妹来得正好。愚兄刚突破金丹,正想找个人分享这份喜悦。师妹是愚兄最在意的人,第一个想告诉的,就是你。”
他说着,周身气息微微外放。
那股属于金丹期的威压,如山如岳,朝四周弥漫开来。
周围的弟子纷纷后退,脸色发白。
但沈清雪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她看着楚凌霄,目光平静如水。
“楚师兄,”她开口,声音清冷,“恭喜突破金丹。”
楚凌霄脸上笑容更盛:“师妹客气了。其实愚兄能有今日,也多亏了师妹——”
“只是,”沈清雪打断他,“第一个突破金丹期的,应该是我才对。”
楚凌霄愣住了。
“师妹……你说什么?”
沈清雪没有解释。
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释放出自己的气息。
那一瞬间——
一股比楚凌霄更加凝实、更加浑厚的威压,从她身上轰然涌出!
那威压如山崩,如海啸,铺天盖地朝四周席卷而去!
周围的弟子猝不及防,被那股威压压得连连后退,有几个修为低的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金丹期!
而且是比楚凌霄更加稳固、更加强大的金丹期!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碧霄峰的弟子瞪大眼睛,声音都在发抖。
“沈师姐也突破金丹了?!”
“我的天!今天是什么日子?两个金丹!”
“不,你们看沈师姐的气息——她这金丹,比楚师兄的稳固多了!”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楚凌霄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沈清雪,看着她周身那凝实如山、沉稳如渊的气息,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你……你什么时候突破的?你怎么可能比我更快?”
沈清雪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南荒回来那天。”
她说,“楚师兄,你的金丹……灰暗无光,气息虚浮。用了伪金丹吧?”
楚凌霄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我……”
楚凌霄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金丹确实灰暗,气息确实虚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但他没想到,沈清雪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戳穿!
“沈师妹!”
他咬牙道,“你何必如此?我承认我是用了些手段,但那又如何?
我现在是金丹期!货真价实的金丹期!你——”
“货真价实?”
沈清雪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楚师兄,你可知我这金丹,是怎么来的?”
楚凌霄一愣。
“怎么来的?”
沈清雪看着他,一字一顿:
“是王程帮我突破的。”
此言一出,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雪。
王程?
那个体修?
那个刚入门的记名弟子?
他帮沈清雪突破金丹?!
“你……你说什么?!”
楚凌霄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盯着沈清雪,嘴唇哆嗦着,浑身都在发抖。
“你说是他……是他帮你突破的?他一个筑基期的体修,拿什么帮你突破金丹?!”
沈清雪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不知道。”她说,“但他就是做到了。”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楚凌霄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晚在南荒,我快死了。是他救了我。然后他按着我的肩,一股力量涌入我体内,我就突破了。”
楚凌霄踉跄后退了一步。
他想起那晚在南荒,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一棍砸碎守护傀儡的场景。
他想起那个男人吞下金丹妖丹、浑身雷光大盛的模样。
他想起沈清雪跪在碎石堆里,抱着那个男人哭得撕心裂肺的画面。
现在,沈清雪站在他面前,亲口告诉他——是那个男人,帮她突破的。
不是他。
从来都不是他。
“不……不可能……”
楚凌霄喃喃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怨毒。
“他一个体修……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能让人突破金丹?他凭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周围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和困惑。
“王程帮沈师姐突破金丹?真的假的?”
“你没听沈师姐亲口说的吗?还能有假?”
“可他是体修啊!体修怎么可能帮人突破金丹?”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身上有什么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能让人直接突破一个大境界?”
“我听说他在南荒吞了一颗金丹妖丹,没死,反而变强了……”
“吞金丹妖丹?疯子!那是找死!”
议论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
楚凌霄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雪。
那张清冷绝俗的脸,此刻正看着他。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他想象中的仰慕、敬佩、甚至同情——什么都没有。
只有平静。
平静得让他发疯。
“沈师妹,”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你……你真的……是他帮你突破的?”
沈清雪点头。
“是。”
“你……你喜欢他?”
沈清雪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她说,“但他救了我的命。这就够了。”
楚凌霄浑身一颤。
他不知道?
这就够了?
他追了她二十年,二十年!
她对他从来都是不冷不热,若即若离。
可对一个认识几个月的体修,她却说——“他救了我的命,这就够了”?
楚凌霄忽然笑了。
那笑容惨烈,带着疯狂。
“好……好得很……”
他踉跄后退,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中满是绝望和怨毒。
“你们都帮他……都帮他……我追了你二十年,你对我从来都是不冷不热……他一个刚入门的体修,凭什么?”
沈清雪看着他,没有说话。
楚凌霄继续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他撞在一个弟子身上,差点摔倒。
那弟子连忙扶住他:“楚师兄,您——”
“滚!”
楚凌霄一把推开他,踉踉跄跄朝演武场外走去。
他的背影,再没了刚才的意气风发。
驼着背,低着头,脚步虚浮得像随时会摔倒。
月白锦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落叶。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些人眼中的鄙夷和嘲笑。
身后,议论声越来越响。
“楚师兄这是……疯了?”
“换你你不疯?追了二十年的女人,被一个刚入门的体修抢走了。”
“啧,也是可怜。”
“可怜什么?他先暗算人家的,活该!”
“就是!要不是他先动手,人家也不会跟他生死战。”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王程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帮人突破金丹?”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普通人。”
“三天后生死战,你们说谁会赢?”
“这还用说?当然是楚师兄!他再怎么说也是金丹期,体修再强,能强过金丹?”
“可沈师姐说了,是王程帮她突破的。能帮别人突破,他自己肯定更强吧?”
“那不一样!帮人突破,和自己打架,能一样吗?”
“也是……”
议论声中,沈清雪站在原地,看着楚凌霄消失的方向。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
二十年。
楚凌霄追了她二十年。
她不是不知道。
只是……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朝听涛小筑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些弟子们还在议论纷纷。
“三天后……有好戏看了。”
“可不是嘛!金丹对体修,啧啧。”
“我赌楚师兄赢。赌十颗灵石!”
“我赌王程!二十颗!”
“你疯了?你赌他赢?”
“沈师姐都说他厉害了,我信沈师姐!”
“切,沈师姐那是对他有意思,情人眼里出西施懂不懂?”
“你才懂!”
“行了行了,别吵了,三天后见分晓!”
人群中,一个穿着杂役服的年轻弟子站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沈清雪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楚凌霄消失的方向,最后把目光投向听涛小筑。
那里,住着那个传说中的体修。
一个能让筑基巅峰直接突破金丹的男人。
“有意思。”他喃喃道,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凌霄峰顶,风雪依旧。
楚凌霄踉踉跄跄走回洞府,“砰”的一声关上石门。
他靠着石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洞府内一片漆黑,只有墙角那盏长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
他喃喃道,双手抱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数十年苦修,一朝突破。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可结果呢?
沈清雪也突破了。
而且是王程帮她突破的。
王程。
那个刚入门的体修,那个没有灵根的废物,那个抢走他一切的人。
“王程……王程……王程!!”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疯狂的血红色。
“三天后……三天后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那咆哮声在洞府中回荡,震得石壁簌簌落下碎石。
第465章 我不会输
暮色渐沉,听涛小筑。
王程盘膝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手里握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闭着眼,一动不动。
暮色落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任何情绪。
院门被轻轻推开。
沈清雪站在门口,一袭月白劲装,腰间悬着那柄断了一截的霜雪剑。
她看着廊下那道身影,脚步顿了顿,才抬脚跨进门槛。
“王程。”
她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平日没有的柔和。
王程睁开眼,看向她。
暮色中,那张脸依旧平静如水,但那双眼睛在看向她的时候,分明柔和了一瞬。
“沈师姐。”
沈清雪走到他面前,在他身侧的石阶上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隔了半尺的距离。
晚风吹过,带来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气,混合着院中泥土和竹叶的气息,意外的好闻。
“三天后就是生死战了。”沈清雪说。
“嗯。”
“楚凌霄突破金丹了。虽然根基不稳,但毕竟是金丹期。”
“我知道。”
沈清雪转过头,看着他。
暮色中,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让她心里莫名发慌。
“你……真的不怕?”
王程也转过头,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对。
“怕什么?”
“怕死。”沈清雪说,“金丹打筑基,十死无生。楚凌霄恨你入骨,绝不会手下留情。”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上扬,却让沈清雪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你笑什么?”
“笑你。”王程说,“你一个金丹期,跑来担心我这个筑基期。”
沈清雪被他这话噎得一愣,随即脸颊微微发烫。
“我……我那是……”她别过脸去,不看他的眼睛,“我是怕你死了,没人陪我练剑。”
“哦。”
王程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清雪咬着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只是听到楚凌霄突破金丹的消息后,心里就怎么也静不下来。
修炼静不下来,吃饭静不下来,连睡觉都静不下来。
脑子里全是那道玄色身影。
她想起南荒石殿里,他挡在自己身前,一棍扫飞那金丹老道的攻击。
想起他浑身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想起他按住自己肩膀的那一刻,那股温热的力量涌入体内,让她突破了困了三年的瓶颈。
想起那晚,他抱着秦可卿走进石室……
她猛地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总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三天后,你要是打不过,就认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王程看着她。
暮色渐深,那张清冷绝俗的脸在朦胧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
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倔强,也带着一丝担忧。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沈清雪浑身一僵。
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就像他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的手很暖,隔着头发,能感觉到那温热的触感。
她愣愣地看着他,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你干嘛……”
“放心。”王程收回手,语气依旧平静,“我不会输。”
沈清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那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就在这时——
“夫君——!!!”
一声清脆的呼唤从院门口传来,打破了这暧昧的气氛。
沈清雪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身,往旁边挪了两步。
史湘云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几碟小菜,还有一大碗白米饭。
她今天穿了身淡红的襦裙,头发用一根红绳高高束起,马尾一晃一晃的。
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只欢快的小雀儿。
“夫君,吃饭啦!”
她把托盘往廊下的石桌上一放,这才注意到沈清雪。
“咦?沈师姐也在?”
她眨眨眼,“正好正好,一起吃饭!饕餮师叔今天炖了灵参乌鸡汤,可香了!我多拿了几碗!”
沈清雪摇摇头:“我吃过了,你们吃吧。”
“吃过了再吃点嘛!”
史湘云不由分说,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沈师姐你别走,正好我有事问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把饭菜摆好。
砂锅盖子掀开,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汤色金黄,里面沉着几块乌鸡肉,还有几根白白嫩嫩的灵参,一看就滋补得很。
史湘云先给王程盛了一碗汤,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夫君,先喝汤暖暖胃。饕餮师叔说了,这汤最补气血,你多喝点!”
王程接过,喝了一口。
“好喝吗?”
“嗯。”
史湘云满意地笑了,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然后看向沈清雪。
“沈师姐,你来找我夫君,是不是因为三天后的生死战?”
沈清雪点了点头。
史湘云喝了一口汤,砸吧砸吧嘴,一脸无所谓地说:“担心什么?我夫君肯定能赢!”
沈清雪看着她。
“你就这么有信心?”
“那当然!”
史湘云理直气壮,“我夫君最厉害了!南荒那地方多危险,他不也活着回来了?
那个楚凌霄算什么,我夫君一棍子就能把他打趴下!”
沈清雪沉默片刻。
“楚凌霄是金丹期。”
“金丹期又怎样?”
史湘云放下碗,掰着手指头数,“我夫君打死过金丹初期的妖兽,打死过金丹后期的守护傀儡,还跟金丹后期的老道打过!
那个楚凌霄,刚突破金丹,根基都不稳,拿什么跟我夫君比?”
她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已经亲眼看见楚凌霄被王程打得满地找牙。
沈清雪看着她,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她盲目的信心。
是羡慕她可以这么坦然地,毫无保留地相信一个人。
王程在一旁喝着汤,听着两人说话,嘴角微微勾起。
“云丫头。”他开口。
“嗯?”
“还有三天。”
史湘云眨眨眼,随即明白过来。
“哦哦,对,还有三天!”
她站起身,撸起袖子,“夫君你等着,我去灵厨堂给你多拿点好东西!饕餮师叔说了,这几天让我随便拿!”
她说完,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沈清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又看向王程。
“她对你真好。”
“嗯。”
沈清雪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对她……也是真心的?”
王程看着她。
“是。”
一个字,却让沈清雪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院门口又传来一阵响动。
这一次,动静大得多。
“砰——!”
院门被一脚踹开,一个邋里邋遢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
道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满脸通红,酒气熏天——正是疯老道。
他手里还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朱红大酒葫芦,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随时要栽倒。
“徒弟——!”
他大声喊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王程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王程被他晃得东倒西歪。
“师父,你喝多了。”
“放屁!”疯老道瞪眼,“道爷我千杯不醉,怎么可能喝多?”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王程手里。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玉符,通体莹白,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这是道爷我压箱底的保命宝贝——‘金光遁符’!”
疯老道说,“遇到危险,注入灵力,它能带你瞬间遁出百里!元婴期都追不上!”
王程看着手里的玉符,又看向疯老道。
“师父,我……”
“别说话!”疯老道打断他,眼眶竟有些发红,“你小子要是敢死在那姓楚的小崽子手里,道爷我跟你没完!”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那姓楚的用了伪金丹,根基不稳,但你也不能大意。金丹毕竟是金丹,比你高一个大境界。要是打不过,就捏碎玉符跑,听见没有?”
王程看着他。
看着那张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透着关切的小眼睛,看着那乱糟糟的头发和皱巴巴的道袍。
他忽然笑了。
“师父。”
“嗯?”
“我不会输。”
疯老道一愣。
王程握紧手中的玉符,目光平静。
“我用不着这个。您收回去。”
“放屁!”疯老道急了,“你小子——唔!”
王程把玉符塞回他手里。
“您喝多了,回去睡吧。”
疯老道瞪着他,瞪了半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欣慰,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自豪。
“好小子,有种!”
他拍了拍王程的肩,“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道爷我就不操心了。三天后,道爷我去给你助威!”
他转身,摇摇晃晃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那根棍子——好好用。道爷我看那玩意儿,不简单。”
说完,他踉跄着消失在夜色中。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雪看着王程,沉默片刻。
“你真的不用那遁符?”
“不用。”
“为什么?”
王程站起身,握紧手中的铁棍。
“因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中那棵紫竹上,“我已经摸到金丹的门槛了。”
沈清雪浑身一震。
“什么?你……你要突破了?”
王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棵紫竹,看着月光落在竹叶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三天。
三天后,他会让所有人知道——
谁才是真正的金丹之下第一人。
不,是第一棍。
夜色渐深。
沈清雪走了。
史湘云也回来了,抱着满满一篮子灵材,累得气喘吁吁。
“夫君!你看我拿了什么!灵参、灵芝、鹿茸、熊胆……饕餮师叔把他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给我了!”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史湘云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夫君,那个楚凌霄……你真的有把握?”
王程看着她。
“你刚才不是说,我一棍子就能把他打趴下?”
史湘云眨眨眼。
“我那是……那是相信你嘛!”她小声说,“可是万一……万一他真的很难打呢……”
王程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放心。”
史湘云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笑了。
“嗯!我相信夫君!”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然后,红着脸跑进了屋里。
王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亮那张冷峻的脸。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铁棍。
那根黑漆漆的铁棍,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三天。
三天后——
他抬起头,望向凌霄峰的方向。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听涛小筑的夜晚,静谧如水。
院中那棵紫竹在月光下轻轻摇曳,竹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王程盘膝坐在廊下,铁棍横在膝上,闭着眼。
他的呼吸绵长而平稳,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但若有人能看见,就会发现——
他周身的气血,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运转。
那股气血之强,已经超出了筑基期的范畴。
金丹的门槛,他确实已经摸到了。
只差临门一脚。
第466章 押我夫君赢
三天,转瞬即逝。
王程盘膝坐在廊下,铁棍横在膝上,闭着眼。
三天来,他把能用的强化点数几乎用尽——一万五千点,全部砸进了力量和体质。
【力量:→】
【体质:→】
【剩余点数:3000】
但金丹的那道门槛,依旧纹丝不动。
就差那么一点。
像隔着一层窗户纸,捅不破。
“夫君!”
史湘云端着碗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仰着脸看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担忧。
“喝嘛。”
王程睁开眼,接过碗。
汤很烫,一口下去,暖流从胃里散开,渗入四肢百骸。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额角还沾着一点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云丫头。”
“嗯?”
“今天这一战,”他说,“你去看吗?”
史湘云用力点头。
“去!”
“不怕?”
“怕什么?”她理直气壮,“我夫君最厉害了!”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那就去。”
---
辰时三刻,演武场。
人山人海。
从演武场中央那块十丈方圆的青石擂台,到四周层层叠叠的看台,再到远处那些能望见这边的山坡、树梢、屋顶——到处都挤满了人。
“让让!让让!”
几个穿着杂役服的年轻弟子拼命往前挤,好不容易挤到一处看台的边缘,踮着脚往里张望。
“开始了没有?开始了没有?”
“还没!楚师兄还没到呢!”
“那体修呢?来了没?”
“来了!你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擂台东侧,一块凸出的巨石上,一道玄色身影盘膝而坐。
玄色劲装,墨色大氅,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
他闭着眼,仿佛周围这喧嚣的上千人,与他毫无关系。
“就是他?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你懂什么?人家一拳能打死筑基初期!”
“吹的吧?真要那么厉害,怎么还坐着?早该站起来热身了!”
“嘘——别吵!让我看看!”
看台上,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
西侧,是各峰弟子的聚集地。
凌霄峰的弟子们聚在一起,个个面带得色。
“楚师兄怎么还不来?我都等不及看那体修怎么死的了!”
“急什么?楚师兄现在是金丹期,对付一个筑基体修,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是!你们看那体修,连热身都不敢,肯定是怕了!”
碧霄峰的弟子们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态度暧昧。
周子衡站在人群中,负手而立,脸色阴晴不定。
“周师兄,你说谁能赢?”一个师弟凑过来问。
周子衡沉默片刻,冷哼一声。
“筑基打金丹,你说呢?”
“那您怎么还来看?”
周子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擂台东侧那道玄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看他输。
但又莫名觉得……没那么简单。
饕餮堂的弟子们来得最晚,却带了一堆吃食。
瓜子、花生、灵果、点心——摆了一地,跟郊游似的。
“来来来,下注了下注了!”
一个胖乎乎的弟子扯着嗓子喊,“买楚师兄赢的,一赔一点二!买那体修赢的,一赔十!”
“我买楚师兄!一百灵石!”
“我也买楚师兄!五十!”
“楚师兄!两百!”
眨眼间,买楚凌霄的灵石堆成了小山。
买王程的……
零。
“没人买那体修?”胖弟子环顾四周。
“买他?那不是送钱吗?”
“就是就是!”
话音刚落——
“我买!”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红色身影挤开人群,大步走来。
史湘云。
她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淡红劲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她走到那胖弟子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袋,“啪”地拍在桌上。
“五千灵石!买我夫君赢!”
全场一静。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五千灵石?这丫头疯了吧?”
“哈哈哈!这是给咱们送钱来了!”
“多谢多谢!回头请你们吃饭!”
史湘云不理他们,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擂台上那道玄色身影。
那人依旧闭着眼,仿佛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点点。
史湘云也笑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弟子们,扬声道:“笑什么?等着瞧!”
“好好好,我们等着!”
那胖弟子笑得直不起腰,“回头你输了可别哭!”
“谁哭还不一定呢!”
史湘云哼了一声,转身朝擂台走去。
她在擂台东侧的石阶上坐下,托着腮,盯着那道玄色身影。
“夫君,”她小声说,“我买了你赢。你可不能让我输啊。”
擂台上,王程依旧闭着眼。
但他的嘴角,又往上勾了勾。
就在这时——
“来了来了!”
“楚师兄来了!”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楚凌霄从远处缓步走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锦袍,腰悬那柄凌霄剑,发髻高挽,面如冠玉。
阳光落在他身上,那身锦袍泛着淡淡的银光,衬得他整个人如同谪仙临凡。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那股气息——
金丹期。
那股威压如山如岳,所过之处,修为低的弟子纷纷后退,脸色发白。
楚凌霄负手而行,目光从那些弟子脸上扫过,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楚师兄好!”
“楚师兄威武!”
“楚师兄必胜!”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楚凌霄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他走到擂台边,脚步微顿。
目光越过擂台,落在东侧那道玄色身影上。
那道身影依旧盘膝而坐,闭着眼。
楚凌霄的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但他面上依旧带着笑,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擂台上。
衣袂飘飘,潇洒至极。
“好!”又是一阵喝彩。
楚凌霄负手而立,看着王程。
“王师弟,”他开口,声音温润如玉,“来了?”
王程睁开眼。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上擂台。
步伐沉稳,脊背挺直。
走到擂台中央,他在楚凌霄对面三丈处站定。
两人相对而立。
一个月白锦袍,气度雍容,面带微笑。
一个玄色劲装,沉默冷峻,面无表情。
阳光从云层间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看台上,上万人屏息凝神。
“王师弟,”楚凌霄开口,笑容依旧温和,“愚兄有一事不明。”
王程没有说话。
楚凌霄继续说:“你我本无冤仇,愚兄待你也不薄。为何你要在南荒暗算我?”
此言一出,看台上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暗算?不是说楚师兄陷害他吗?”
“不知道啊……那留影玉简我也没看过……”
“听谁的呢?”
楚凌霄叹了口气,满脸惋惜。
“愚兄本想与你化解恩怨,奈何你不领情。今日生死战,愚兄只能——送你上路了。”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阴冷。
王程看着他,终于开口。
“说完了?”
楚凌霄一愣。
“说完了就动手。”王程说,“废话太多。”
楚凌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好,好得很。”
他冷笑一声,手按剑柄。
“既然你急着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看台上,数位长老已经就座。
主位上,青玄子负手而立,面容古井无波。
他身侧,白眉剑尊、饕餮子、玄机子等各峰首座依次而坐。
疯老道蹲在一旁的石墩上,抱着酒葫芦,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擂台。
“酒疯子,”白眉剑尊瞥了他一眼,“你徒弟要死了,你也不下去救?”
“放你娘的屁!”疯老道骂道,“我徒弟不会死!”
白眉剑尊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饕餮子叹了口气,圆脸上的肥肉都垮了下来。
“这小子……非要逞能……”
玄机子看着擂台上的王程,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小子,不简单。”他喃喃道。
“怎么不简单?”白眉剑尊问。
玄机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王程腰间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根棍子……
好像比三天前,更黑了。
擂台上,气氛已经凝固到了极点。
楚凌霄缓缓拔出凌霄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清越的剑鸣响彻全场!
那剑身上,隐隐有青色光芒流转,散发着凌厉的剑意。
极品法器——凌霄剑。
“王程,”楚凌霄一字一顿,“今天,我就用这柄剑,送你去见阎王!”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一道青色剑光如惊鸿乍现,直刺王程咽喉!
快!
快得离谱!
看台上惊呼声四起!
第467章 临场突破
王程瞳孔微缩,身形暴退!
剑光擦着他咽喉掠过,削断几根发丝!
第一剑,险之又险!
楚凌霄冷笑:“躲得倒快。”
他剑势不停,第二剑已到!
这一剑,更快,更狠!
剑光化作漫天剑影,从四面八方罩向王程!
每一道剑影,都是真实的!
每一道剑影,都足以洞穿金石!
王程双手握棍,一棍扫出!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如暴雨打芭蕉!
剑光与棍影碰撞,火星四溅!
王程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擂台上踏出深深的脚印!
他的虎口,崩裂了。
鲜血顺着铁棍流下。
楚凌霄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凌霄剑,剑身上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不错。”他笑道,“能接我两剑,也算有点本事。”
他抬起头,看向王程。
那目光,高高在上,如同猫戏老鼠。
“可惜,也仅此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暴涨!
那股威压,比之前更强!
金丹期的威压,如山如岳,朝王程碾压而下!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剑法!”
楚凌霄一剑斩出!
这一剑,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花哨。
但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
剑未至,剑风已到!
王程脚下的青石擂台,竟被剑风刮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王程咬牙,双手握棍,硬撼这一剑!
“铛——!!!”
惊天动地的巨响!
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爆发,席卷四方!
看台上,修为低的弟子被气浪掀翻,惊呼声四起!
烟尘弥漫。
烟尘散去。
王程单膝跪地,铁棍拄地,大口喘气。
他的嘴角,溢出了鲜血。
胸口的衣衫炸裂,露出里面精壮的肌肉。
那肌肉上,一道深深的剑痕从左肩斜拉到右腰,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楚凌霄站在三丈外,负手而立,面带微笑。
“不错,能接我三剑。”他说,“可惜,第四剑,你接不住。”
他缓缓举起剑。
剑身上,青光大盛。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转眼间,整柄剑都被那青光笼罩!
“这一剑,名为‘惊鸿’。”
楚凌霄一字一顿,“我练了十年,从未在人前用过。今天,让你尝尝它的滋味。”
话音未落,他动了!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王程冲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影!
只能看见一道青色的残影,拖曳着长长的尾光,直刺王程心口!
这一剑,比之前任何一剑都快,都狠!
王程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躲闪,只能双手握棍,横在胸前!
“铛——!!!”
这一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王程整个人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喷出一口鲜血!
他飞出三丈远,重重撞在擂台边缘的石柱上!
“砰!”
石柱龟裂!
王程从柱上滑落,单膝跪地,以棍拄身,大口呕血。
他的胸口,又添了一道剑伤。
深可见骨。
血从那里涌出来,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看台上,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楚师兄!楚师兄!”
“太厉害了!这才是真正的金丹期!”
“那体修完了!彻底完了!”
凌霄峰的弟子们欢呼雀跃,互相拥抱,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
碧霄峰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撼。
周子衡站在人群中,脸色复杂。
他看着擂台上那道浑身是血的玄色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应该高兴的。
王程要死了,他终于可以出那口恶气了。
但他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个人,虽然浑身是血,虽然单膝跪地,虽然大口呕血——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子衡心里猛地一跳。
他……他为什么不绝望?
饕餮堂那边,史湘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死死盯着擂台上那道身影,嘴唇抿得发白。
“夫君……”她喃喃道,声音发颤,“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不会输的……”
旁边那些刚才还笑得前仰后合的弟子,此刻一个个幸灾乐祸地看着她。
“小丫头,你那五千灵石,归我们了!”
“哈哈哈!多谢多谢!”
史湘云没有理他们。
她只是盯着擂台,盯着那道身影。
她不信。
她死也不信。
擂台上,楚凌霄负手而立,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王程,”他开口,声音里满是嘲讽,“你刚才不是很狂吗?怎么现在跪下了?”
王程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大口喘气。
楚凌霄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缓缓蹲下,与王程平视。
“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清雪师妹身边开始,我就想杀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她是我追了二十年的人。二十年,我送她灵药,送她法器,送她亲手采的雪莲。可她呢?她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
“而你——”
他眼中闪过怨毒,“你一个刚入门的体修,凭什么?凭什么让她对你另眼相看?凭什么让她站出来指证我?”
王程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平静得让楚凌霄心里发毛。
“说完了?”王程问。
楚凌霄一愣。
“说完就起来。”
王程扶着铁棍,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每动一下,伤口就涌出更多的血。
但他站起来了。
他就站在楚凌霄面前,浑身是血,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楚凌霄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你……你还能站起来?”
“能。”
王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丹药,通体赤红,散发着温热的气息。
疗伤丹。
他张开嘴,一口吞下。
丹药入腹的瞬间——
【消耗3000强化点数,强化体质!】
一股狂暴的力量,从丹田轰然爆发!
那股力量如同火山喷发,如同海啸倾泻,瞬间涌遍全身!
王程的皮肤,开始泛起暗金色的光芒!
那些狰狞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最深的那道剑伤,从深可见骨到皮肉翻卷,再到结痂、脱落——
只是三息!
三息之后,他浑身上下,再没有任何伤口!
他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
筑基巅峰——
金丹初期——
楚凌霄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怎么可能?!”
他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看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我的天!他……他突破了?!”
“金丹!是金丹期的气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刚才还奄奄一息!”
第468章 这家伙太残暴了
青玄子霍然起身,眼中闪过震惊。
白眉剑尊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饕餮子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玄机子浑浊的老眼中,精光爆射!
“果然……果然……”他喃喃道,声音都在颤抖。
疯老道一把扔了酒葫芦,跳起来大喊:“徒弟!好徒弟!揍他!往死里揍!”
史湘云愣愣地站在人群中,看着擂台上那道浑身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身影。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喃喃道,声音哽咽,“我夫君最厉害了……”
擂台上,王程握紧手中的铁棍。
那根黑漆漆的铁棍,此刻也开始泛起暗金色的光芒!
光芒中,隐隐有雷光游走!
他看着面前脸色惨白的楚凌霄,嘴角缓缓勾起。
那笑容,很淡。
但楚凌霄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是……
那是凶兽的眼神。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楚凌霄嘶声道,声音都在发抖。
王程没有回答。
他一步踏出!
这一步,快得离谱!
快得楚凌霄根本看不清!
只能看见一道暗金色的残影,瞬间欺近到面前!
然后——
一棍!
简简单单的一棍!
没有花哨,没有蓄力,就是最纯粹、最直接的一棍!
横扫!
“铛——!!!”
楚凌霄本能地举剑格挡!
凌霄剑与铁棍相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震得楚凌霄虎口崩裂,整条手臂都麻了!
他踉跄后退,手中的凌霄剑险些脱手!
“这……这是什么力量?!”
不等他反应过来,第二棍已到!
从上而下,力劈华山!
楚凌霄咬牙,再次格挡!
“铛——!!!”
这一棍更重!
他脚下的青石擂台,竟被这一棍震得龟裂!
楚凌霄双腿发软,单膝跪地!
他的虎口彻底崩裂,鲜血顺着剑身流下!
“不可能……不可能……”
他喃喃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是金丹期!
他是道吾宗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
他怎么能跪在一个体修面前?!
“站起来。”
王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静。
楚凌霄抬起头。
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但此刻,那平静之中,分明带着一丝——
残忍。
“你不是要杀我吗?”
王程说,“站起来。”
楚凌霄浑身发抖。
他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力。
“不站起来?”
王程一棍扫出!
“砰!”
这一棍砸在他左肩上!
“咔嚓!”
肩胛骨碎裂的声音!
“啊——!!!”
楚凌霄惨叫,整个人朝左侧翻倒!
王程上前一步,又是一棍!
“砰!”
右肩!
“咔嚓!”
又碎了!
“啊——!!”
楚凌霄惨叫着,在地上翻滚,浑身是血!
“住手!住手!”
他嘶声喊道,“我认输!我认输!”
王程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楚凌霄。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认输?”他说,“你刚才说过,生死战,不死不休。”
楚凌霄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敢杀我?!我是凌霄峰首座的亲传弟子!杀了我,宗门不会放过你!”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起铁棍。
那根铁棍上,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雷光游走,发出“滋滋”的声响。
楚凌霄看着那根铁棍越来越近,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不——!!!”
他发出绝望的嘶吼!
就在这一瞬间——
“住手!”
一声厉喝从看台上传来!
一道青色剑光如惊鸿般射向王程!
王程眉头一皱,反手一棍扫出!
“铛——!!!”
剑光破碎!
一道身影落在擂台上,挡在楚凌霄身前。
白眉剑尊。
他负手而立,脸色铁青。
“王程,”他沉声道,“他已经认输了,你还想怎样?”
王程看着他,目光平静。
“生死战,没有认输一说。”
白眉剑尊脸色一变。
“你——!”
“够了。”
又一个声音响起。
青玄子不知何时也落在擂台上,站在王程与白眉剑尊之间。
他看着王程,目光复杂。
“王程,这一战,你赢了。楚凌霄虽有过错,但毕竟是我道吾宗弟子。给他一条生路。”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楚凌霄。
那张曾经温润如玉的脸,此刻血肉模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谪仙模样?
“王程。”青玄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威严。
王程沉默片刻,收起铁棍。
“好。”
他转身,朝擂台下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楚凌霄,”他说,“记住了。我饶你一命,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你不配死在我手里。”
说完,他大步离去。
身后,楚凌霄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眼中,满是怨毒、不甘,还有深深的——
恐惧。
看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
“赢了!赢了!”
“我的天!他真的赢了!”
“金丹期的楚师兄,被他打成这样?!”
“怪物!他是怪物!”
惊呼声、议论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如潮水般涌起!
那些刚才还在嘲笑史湘云的弟子,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胖弟子看着面前那堆灵石,欲哭无泪。
五千灵石……他赔定了。
史湘云愣愣地站在人群中,看着那道玄色身影一步一步走下擂台。
然后,她冲了出去!
“夫君——!!!”
她一头扎进王程怀里,紧紧抱住他。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她哭着,笑着,浑身都在发抖。
王程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事了。”他说,“我说过,不会输。”
史湘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那张冷峻的脸,此刻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用力印了一下。
周围响起一片起哄声。
史湘云脸一红,把脸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
远处,沈清雪站在人群中,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分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
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她转过身,默默离去。
疯老道蹲在石墩上,笑得合不拢嘴。
“好徒弟!好徒弟!道爷我没看错人!”
他抱起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大口。
“爽!”
擂台上,楚凌霄被两个凌霄峰的弟子搀扶着站起来。
他浑身是血,双臂软软垂下,骨头断了好几处。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嘶吼——
王程……你给我等着……
今日之辱,来日必百倍奉还……
青玄子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带他回去疗伤。禁足三年,不得出凌霄峰一步。”
“是。”
两个弟子扶着楚凌霄,踉跄着离开。
人群渐渐散去。
议论声,却久久不息。
“太厉害了……那个体修……”
“以后见了他,绕着走……”
“我早就说他不简单,你们还不信……”
“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我嘴上没说,心里说了……”
第469章 史湘云闭关
生死战后的第三天,听涛小筑的清晨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史湘云蹲在院中那棵紫竹下,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上的青苔。
面前摆着三碗灵米粥,已经凉透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碟子里的灵酥饼整整齐齐码着,一口没动。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小半个时辰了。
王程从屋里走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那摊被戳得乱七八糟的青苔。
“想什么呢?”
史湘云没动,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想什么。”
王程看着她。
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总是没心没肺笑着的脸,此刻垮着,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嘴角向下弯,眼睛盯着地面,睫毛一颤一颤的。
“粥凉了。”他说。
“嗯。”
“饼也没吃。”
“嗯。”
王程伸手,把她手里的竹枝抽走。
史湘云这才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夫君,”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是不是很没用?”
王程眉头微皱。
“为什么这么说?”
史湘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你看你,”她闷闷地说,“才来修真界多久?都金丹期了。我呢?练气三层,到现在还是练气三层。”
“那天你在擂台上打架,我在下面看着,什么都帮不上。只能站着,干着急,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要是……要是那天你打输了,我该怎么办?我什么都做不了……”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眼帘,看着她微微发颤的睫毛,看着她抿得发白的嘴唇。
“所以呢?”他问。
史湘云抬起头,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所以……所以我决定了!”
她猛地站起来,双手握拳,小脸涨得通红。
“我要闭关!我要突破!我要变强!强到能帮上夫君的忙,强到……强到不用再站在下面干着急!”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
“饕餮师叔说了,我天赋很好的,纯阳火灵体,万年难遇。只要我肯下苦功,一定能追上夫君!”
“追不上也没关系,至少……至少不能拖后腿!”
王程看着她。
晨光落在她身上,那张红扑扑的脸上,满是认真和倔强。
他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他说。
史湘云一愣。
“夫君……你同意了?”
“嗯。”王程点头,“你想变强,我怎么会不同意?”
史湘云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夫君……”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王程轻轻拍着她的背。
“什么时候去?”
“今天!”
史湘云抬起头,抹着眼泪,“饕餮师叔说了,他那里有一间密室,最适合闭关。我都跟他说好了!”
王程点头。
“我送你去。”
---
灵厨堂,饕餮子的地盘。
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院子,坐落在主峰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山坡上。
前院是膳房,十几口大锅一字排开,锅下火焰熊熊,锅里炖着各色灵食,香气飘出十里地。
中院是库房,堆满了各种灵材——灵米、灵肉、灵蔬、灵果,还有各色调料,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后院是饕餮子的私人住所,寻常弟子不得入内。
此刻,后院最深处的密室门口,饕餮子正负手而立,圆滚滚的脸上带着难得的认真。
“小丫头,想清楚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这密室是老夫当年闭关冲击金丹时用的,里面布置了聚灵阵、静心阵、辟火阵,一应俱全。
但闭关不是闹着玩的,少则数月,多则数年。你这一进去,可就见不着你那夫君了。”
史湘云站在他面前,用力点头。
“想清楚了!”
饕餮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纯阳火灵体,确实天赋异禀。但你修炼时间太短,根基不稳。
这次闭关,不求你突破多高,只求你稳住根基,把基础打牢。明白吗?”
“明白!”
史湘云应得干脆,但眼眶又红了。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的王程。
王程也正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
史湘云忽然冲上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夫君,”她闷闷地说,声音发颤,“你要想我。”
“嗯。”
“要每天想。”
“嗯。”
“不能……不能忘了我。”
王程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不舍,也带着坚定。
“不会忘。”他说,“等你出来。”
史湘云用力点头。
“嗯!”
她松开他,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抹脸上的泪。
“我走了!”
她转身,大步走进密室。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王程站在原地,看着她。
阳光下,那张冷峻的脸,此刻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史湘云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如三月的春光。
“夫君,等我!”
她说完,一头钻进密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王程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不动。
饕餮子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有老夫在,这丫头出不了事。”
王程点头。
“多谢师叔。”
“谢什么谢。”饕餮子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小子,有件事老夫得跟你说清楚。”
“什么?”
饕餮子看了一眼那扇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丫头……天赋确实好,但太好也有麻烦。纯阳火灵体,修炼速度极快,但根基不稳,容易走火入魔。她这次闭关,若是心急了,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王程懂了。
“我会看着的。”他说。
饕餮子一愣。
“你看着?你又不是她,怎么……”
“我能感觉到。”王程打断他,“她的气息,她的状态。若有不对,我会知道。”
饕餮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活了几百年,从没听说过有人能隔着密室感应到别人的状态。
但这小子……
他摇了摇头,没有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第470章 再次开启穿梭门
史湘云闭关的第十五天,王程从蒲团上睁开眼。
密室门口那盏长明灯跳了跳,火焰由橙转青,又慢慢恢复如常。
那是饕餮子布下的“心火感应阵”——灯焰平稳,意味着里面的人气息稳固,没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十五天了。
每天清晨,王程都会来这扇门前坐上一个时辰。
有时调息,有时只是静静看着那扇青灰色的石门,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时而炽烈如焰,时而温吞如水,起起伏伏,却始终没有脱离正常的轨迹。
“稳得很。”
饕餮子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碗,碗里是熬得浓白的鱼汤,飘着几段翠绿的葱叶。
“那丫头比老夫想的沉稳。纯阳火灵体,最容易心浮气躁,可她这半个月,愣是一次都没乱过。”
他把碗塞进王程手里。
“喝了。这是千年龙鲤熬的汤,补气血的。你天天在这儿坐着,脸色都白了。”
王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鲜,入腹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
“多谢师叔。”
“谢什么谢。”
饕餮子在他身边坐下,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灵鸽。
“那丫头以前天天念叨你,说夫君这夫君那,老夫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她要是知道你在这儿守着,肯定又要哭鼻子。”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她哭起来挺好看的。”
饕餮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小子!这话要是让她听见,非得红着脸追着你打!”
他笑够了,啃着鸽腿,忽然压低声音:“小子,有件事老夫得问你。”
“师叔请讲。”
“你那天跟楚凌霄打的时候,最后一刻突然突破——那股力量,不是你自己修炼出来的吧?”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饕餮子摆摆手:“别紧张,老夫不是要探你的底。活了几百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老夫只是想告诉你——”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不管你有什么秘密,藏好了。这修真界,人心隔肚皮。
你那师父酒疯子是护着你,但他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等你自己闯荡的时候,底牌越多,活得越久。”
王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多谢师叔教诲。”
“教诲个屁。”
饕餮子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老夫就是想让你好好活着,日后别忘了给老夫多送点好吃的。那丫头炖的汤,可比老夫那些徒弟强多了。”
他说着,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
“行了,老夫走了。你也别天天在这儿坐着了,那丫头没事。再过几个月,等她稳固了根基,自然就出来了。”
他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一地鸽骨头和那碗见底的鱼汤。
王程又在门口坐了一会儿。
石门依旧紧闭,里面那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平稳如初。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转身离去。
听涛小筑,紫竹依旧。
王程在石凳上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根黑漆漆的铁棍,握在手里,闭目感应。
这根棍子,自从被他用强化点数提升后,变得愈发趁手。
每一次战斗,每一次突破,它都会随之变化——不是外观的变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就像现在,他能感觉到棍子深处,有一股沉睡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
那力量很微弱,却带着一种让他心悸的气息。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喃喃道,睁眼看着这根黑漆漆的、没有任何花纹的铁棍。
铁棍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王程抬头,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院门口。
沈清雪。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月白流仙裙,而是一身简洁的劲装,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阳光透过紫竹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在她脸上跳跃,让那张清冷绝俗的脸,难得多了几分柔和。
“沈师姐。”王程开口。
沈清雪微微点头,走进院中,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石桌。
谁也没有先说话。
紫竹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落在石桌上,又被风吹走。
过了许久,沈清雪才轻声开口。
“我要闭关了。”
王程看着她。
“多久?”
“不知道。”沈清雪摇头,“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也可能……更久。”
王程没有说话。
沈清雪继续说:“我虽然突破到了金丹,但根基不稳。
那日生死战,你赢楚凌霄,我看了全程。若换成我,恐怕打不过他。”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却比之前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太快了。”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认识你才多久?从筑基到金丹,从无名之辈到名动宗门。再这样下去,我怕连你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王程看着她,目光平静。
“所以你要闭关?”
“嗯。”
沈清雪点头,“我要稳住根基,然后——追上你。”
她说这话时,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坦荡,磊落,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好。”
沈清雪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连忙移开目光,看向那棵紫竹。
“史师妹闭关了,我也要闭关了。你一个人……好好保重。”
“嗯。”
“别到处惹事。虽然你赢了楚凌霄,但宗门里比他强的还有很多。
白眉师叔、掌门师伯,还有那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你惹不起。”
“嗯。”
“还有……还有……”
她咬了咬唇,忽然站起身。
“算了,没什么。”
她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王程。”
“嗯。”
“等我出来。”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衣如雪,背影挺拔,很快消失在紫竹林的尽头。
王程坐在石凳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
然后,他闭上眼,在心中默念——
系统。
眼前,浮现出那熟悉的光幕。
【宿主:王程】
【境界:金丹初期】
【力量:】
【体质:】
【速度:】
【精神力:】
【可用强化点数:点】
【每日获取点数:700点/日】
【绑定对象:22人】
一万点。
王程看着那个数字,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要不要开启第二次穿梭门了。
他想起第一次开启穿梭门时的情景——那个仙侠世界,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那些与他产生羁绊的女子……
林黛玉,史湘云,秦可卿,沈清雪……
还有,那个十年之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思绪。
新世界。
会是什么样的世界?
“叮!”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可用强化点数达到点,可开启第二次世界穿梭。”
“新世界:封神榜世界。”
“说明:该世界武力层次极高,圣人、金仙、天仙、人仙并存,人族、妖族、阐教、截教势力交错。”
“警告:该世界危险程度远超仙侠世界,请宿主谨慎行事。”
“是否消耗强化点数,开启穿梭门?”
王程沉默片刻。
他看着那个数字,看着那行警告,看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
封神榜。
那个世界,有圣人,有金仙,有各种传说中的法宝。
翻天印,打神鞭,诛仙剑,混元金斗……
随便一样,都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但——
也有无尽的机缘。
他想起林黛玉被带走时的眼泪,想起史湘云闭关前的倔强,想起沈清雪那句“等我出来”。
他需要变强。
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保护她们所有人。
“开启。”
“叮!消耗强化点数,穿梭门构建中……”
院中,空气开始扭曲。
一道光门缓缓浮现,由虚化实。
这一次的光门,与上次不同。
门框呈古朴的青铜色,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与他在古巫遗迹中见过的有些相似,却更加古老,更加深奥。
门内,不再是旋转的星河,而是一片混沌。
混沌中,隐隐有雷光闪烁,有战鼓声传来,有喊杀声此起彼伏。
那是……战争的声音。
“穿梭门已开启。目标世界:封神榜世界。”
“特别提示:宿主在本世界获得的强化能力、武学修为,可在新世界使用。但新世界规则更加复杂,部分能力可能受限,请宿主谨慎行事。”
王程站起身,握紧手中的铁棍。
他看了一眼这间小院。
紫竹依旧,石凳依旧,那扇石门依旧紧闭。
史湘云还在里面闭关。
沈清雪也闭关了。
他这一走,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
但他必须走。
“等我回来。”
他轻声说,对着那扇石门,对着那条白衣离去的山路。
然后,他转身,一步踏进那道光门。
光芒一闪。
身影消失。
院中恢复了平静。
第471章 初遇申公豹
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王程脚下猛地一沉,踏在了实地上。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灰黄色的天,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混杂着牲畜的骚臭和远处飘来的炊烟气息。
耳边瞬间涌入巨大的喧嚣——小贩的吆喝声、牲口的嘶鸣声、车轮碾过泥土的咕噜声,还有各种他听不太懂的方言俚语,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朝歌。
商朝的国都。
王程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旁,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街道是黄土夯实而成,宽得惊人,足可容纳四辆马车并行。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墙茅屋,偶尔有几座稍显气派的,也是夯土为基,木柱为梁,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或黛瓦,屋檐下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
有酒肆的布旗,有肉铺的肉钩,还有卜卦的布幔。
王程看着这一切,眼神里带着一丝新奇。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精致与文弱的仙侠世界,也不是他那个虽然宏大却也规矩森严的武德皇朝。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蛮荒的、原始的、粗粝的力量感。
人、神、妖,似乎都毫无遮掩地混居在这座庞大的城池里,生老病死,爱恨情仇,都带着一股血淋淋的野性。
王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在南荒大战后就未换洗的玄色劲装,虽与周遭格格不入,却也无人上前盘问。
这天子脚下,三教九流汇聚,奇装异服者想来也不罕见。
他信步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一处极为热闹的所在。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校场,场中烟尘滚滚,隐隐传来呼喝声与兵刃交击声。
校场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
“闪开闪开!武成王的兵又要操演了!”
“东南那四百路诸侯又反了,听说都快打到孟津了!”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王程站在人群外围,透过缝隙看去。
校场中,数千名身着皮甲、手持戈矛的士兵正在列阵操练,步伐整齐,杀声震天。
这气势虽比不上道吾宗的修士大军,但在凡人世界,已足以称得上精锐。
新奇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在异乡的警惕。
这个世界,有圣人,有金仙,有翻天印和诛仙剑。
他这点金丹初期的实力,在这里恐怕连浪花都翻不起一朵。
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时——
“砰!”
一声闷响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呼和怒骂声。
“直娘贼!你敢踩老子的布?”
“瞎了你的狗眼!是你把布摊到路中间的!”
王程循声望去,就在校场边上,两拨人已经扭打在了一起。
一方是个卖布的粗壮汉子,身后站着几个帮工,另一方是几个穿着短褐、看着像脚夫的人。
双方都没有动兵器,纯粹是拳脚相加,拳头到肉的闷响和粗鄙的叫骂声交织在一起。
“打!打啊!”
围观的百姓不但不劝,反而兴奋地起哄,瞬间围成了一个圈,把王程的视线也挡住了。
王程本无意多管闲事。
他见过太多街头斗殴,这种没有灵力波动的纯肉搏,在他眼中慢如蜗牛。
他转身正要离去——
然而余光一扫,他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人群边缘,一个骑着白额猛虎、身穿黑色道袍的瘦长身影,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斗殴。
那身影极其扎眼。
周围百姓虽在起哄,却都有意无意地离他三丈远,空出一小片空地。
他胯下的白额虎体型庞大,皮毛油光水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懒洋洋地趴在地上,但偶尔扫过的目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道人本身倒是生得有些……奇特。
瘦,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高耸,下巴尖削,留着两撇细长的八字胡。
他穿着玄黑色的道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悬着一柄宝剑,头上挽着道髻,斜插一根白玉簪。
“申公豹?”
王程心中猛地一跳。
这道人的形象,与他前世从各种影视、小说中得来的印象隐隐重合——骑虎、黑袍、瘦长、面相带着几分阴鸷和狡黠。
这不正是那个在封神世界里搅动风云、以一句“道友请留步”忽悠无数人上封神榜的关键人物吗?
王程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投向场中的斗殴。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申公豹此人,在封神世界里是个异类。
他心胸狭隘,嫉贤妒能,因不满姜子牙执掌封神榜而处处与之为敌。
但同时,他也是个极有能力的人,口才绝佳,交游广阔,在截教中人脉极广。
若能结识此人……
场中的斗殴已经升级了。
那个卖布的汉子被打急了,忽然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挥舞着吼道:“都他妈给老子退后!谁敢再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那几个脚夫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两步。
但人群的起哄声更大了,甚至有人在喊:“捅啊!捅一个看看!”
气氛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王程不再犹豫。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他拨开人群,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圈内。
“干什么的?滚出去!”
那卖布汉子见他气度不凡,没敢直接动手,只是挥舞着刀喝骂。
王程没有看他,目光扫过那几个脚夫,又扫过汉子手中的刀,语气平淡:“把刀放下。”
“你他妈谁啊?”
王程没有回答。他只是朝那汉子走了过去。
步子不快,甚至称得上悠闲。
汉子眼中凶光一闪,一刀就朝他肩膀扎了过来!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然而下一刻,惊呼声变成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王程根本没有躲闪。
他甚至没有用手去格挡。
那柄短刀刺在他肩上,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如同刺中了一块生铁,刀身瞬间弯成了一个弧形,从汉子手中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汉子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发麻的虎口,又看看王程肩上那被刺破的衣服下隐约露出的、连白痕都没留下一道的皮肤,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妖怪……妖怪啊!”他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那几个脚夫也一哄而散。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惊呼声。
有说他是天神下凡的,有说他是妖怪化形的,各种议论嗡嗡响成一片。
王程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弯腰捡起那把已经弯成废铁的短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扔到一边。
他转过身,目光与人群边缘那道骑虎的身影在空中交汇。
申公豹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子。
他刚才还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催动白额虎,分开人群,缓缓走到王程面前。
近距离看,这道人更显精瘦,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目光在王程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最后落在他肩膀上那处被刺破的衣料上。
“道友,”申公豹开口,声音有些尖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腔调,“方才那一刀,可是结结实实刺在你身上?”
王程微微点头。
申公豹翻身下虎,几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想去碰那个破洞,又收了回来,啧啧称奇:“贫道观道友身上,全无法力波动。这……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巫族炼体之术?”
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是见猎心喜的光芒。
王程心中一动。
申公豹果然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他没有灵力,却直接猜到了炼体。
“算是吧。”王程语气依旧平淡。
“好!好啊!”
申公豹抚掌大笑,那笑声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贫道申公豹,敢问道友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来了!
“在下王程。”
王程看着他,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警惕,“一介散修,云游至此。”
“散修?”
申公豹眼睛更亮了,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以道友这肉身修为,在散修中可不多见!方才那一手,便是寻常筑基期修士也做不到!”
他说着,左右看了看周围那些还在指指点点的百姓,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热情地拉住王程的衣袖:“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道友若不嫌弃,随贫道去寒舍一叙,如何?”
王程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以及那拉着自己衣袖的、微微发颤的手。
这是一个极度渴望被认可、被重视的人。
他对每一个有本事的人都热情得过分,既是为了结交,也是为了日后为己所用。
“好。”王程没有拒绝。
申公豹大喜,翻身上虎,那白额虎低吼一声,站了起来。
他指着王程:“道友可要同骑?”
王程看了看那老虎背上仅能容纳一人的位置,摇了摇头:“我跟着走。”
“好,好!”
申公豹也不勉强,一拍虎头,“走,回府!”
第472章 初见苏妲己
申公豹的“府”其实不算府,只是朝歌城里一座两进的小院,据说是纣王赐给他的。
院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堂上供着三清神像,香炉里青烟袅袅。
两人在堂中分宾主坐下,一个老仆端上两碗浊酒。
申公豹此人,一旦认定了对方有结交价值,热情得让人有些吃不消。
他几乎没有任何铺垫,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来历——昆仑山玉虚宫元始天尊座下弟子,修道数千年,精通五行道法,移山倒海。
“贫道在昆仑修行时,便最爱结交四方道友。”
申公豹抿了一口浊酒,目光灼灼地看着王程,“道友这身本事,若只做个云游散修,实在可惜了。”
王程端着酒碗,没有喝,只是看着他。
申公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又道:“道友可知,如今天下,正值风云际会之时?”
王程心中一动,终于开口:“愿闻其详。”
申公豹精神一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东南各路诸侯造反,闻太师远征北海,至今未归。朝中虽武成王坐镇,可那武成王,嘿嘿……”
他冷笑两声,没有说下去。
“当今圣上……”
申公豹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圣上如今只宠幸那寿仙宫的苏娘娘,朝政荒废,比干丞相劝谏也不听。正是用人之际。”
他放下酒碗,目光直视王程:“道友可愿随贫道入宫,面见圣上?
以道友这身本事,搏个出身,封妻荫子,岂不比云游四方强得多?”
王程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申公豹见他不动声色,有些急了,又道:“道友放心,贫道在圣上面前还能说得上几句话。只要道友愿意,一个将军之位是少不了的!”
将军?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在这个神仙打架的世界,一个凡人将军的职位,说实话没有任何吸引力。
他想要的,是进入这个世界核心圈子的机会,是接触那些真正强者——无论阐教还是截教——的入场券。
申公豹,就是这张入场券。
“好。”王程放下酒碗,“那就劳烦道友引荐。”
申公豹大喜,一拍大腿:“痛快!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贫道便带道友进宫!”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申公豹就带着王程出了门。
朝歌城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
挑担的、赶车的、摆摊的,人来人往,比昨天更加熙攘。
申公豹一边走一边给王程介绍:“前面那条街就是武成王府所在。黄飞虎可是当朝国戚,又是镇国武成王,掌管禁军,权倾朝野。
他这人最重武艺,麾下猛将如云。你若能入他的眼,前途不可限量。”
王程默默听着,偶尔点头。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座气派的府邸。
朱漆大门,高约两丈,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武成王府”四个大字,笔力雄浑。
门前两尊石狮,一人多高,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八个甲士分列两侧,手持长戟,目不斜视。
申公豹上前,朝为首的甲士拱手道:“烦请通禀,贫道申公豹,求见武成王。”
那甲士显然是认识他的,点点头,转身进去通禀。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出。
他约莫四十来岁,方面阔口,浓眉如墨,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周身气势如山如岳。
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金带,脚下鹿皮靴,走路带风。
正是武成王黄飞虎。
“申道长!”他声如洪钟,大笑着迎上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申公豹连忙拱手:“贫道见过武成王。”
黄飞虎摆摆手,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王程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位是……”
申公豹笑道:“这位是贫道新结识的朋友,姓王名程,是个体修高手。贫道看他身手不凡,特来引荐给王爷。”
黄飞虎眼睛一亮。
体修?
他本身就是武将,最看重武艺。
体修虽然不如修道之人玄妙,但胜在实在,能打能拼,是战场上最可靠的战力。
“哦?”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王程,“王壮士,可否露两手瞧瞧?”
王程看着他,微微点头。
他解下腰间的铁棍,握在手里,走到府门前那片空地上。
四周的甲士都看了过来,眼中带着好奇。
王程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棍,缓缓举起。
然后——
一棍砸下!
“轰——!!!”
一声巨响,地面震颤!
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砸在夯实的黄土路面上,竟砸出一个半丈深的坑!
坑周围,龟裂的纹路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三丈开外!
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看着那个坑,看着那个站在坑边的玄衣人。
黄飞虎愣了足足三息,然后——
“好!”
他大喝一声,大步上前,用力拍着王程的肩膀。
“好身手!好力气!本王从军三十年,还没见过这等神力!”
他眼中满是欣赏,毫不掩饰。
申公豹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王爷,贫道没说错吧?”
“没说错!没说错!”
黄飞虎哈哈大笑,拉着王程的胳膊,“走!进府说话!本王要好好款待壮士!”
武成王府正厅,宾主落座。
黄飞虎坐在主位,王程和申公豹分坐两侧。丫鬟上了茶,又端来几碟点心。
黄飞虎端起茶盏,看着王程,越看越满意。
“王壮士,”他放下茶盏,“本王也不绕弯子。你这身本事,留在民间可惜了。
若你愿意,本王可以引荐你入朝,在大王面前露一手。凭你这身手,少说也能谋个将军之位。”
申公豹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对!王爷说得对!王壮士,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程沉默片刻,起身,朝黄飞虎抱拳。
“多谢王爷抬举。”
黄飞虎大喜。
“好!爽快!那本王这就带你们进宫!”
午时三刻,摘星楼。
这座楼高约五丈,通体以青石砌成,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势恢宏。
楼顶铺着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楼前站着两排甲士,手持金戈,目不斜视。
黄飞虎带着王程和申公豹登上摘星楼,来到正殿门口。
殿内传来丝竹之声,伴着女子的娇笑声。
黄飞虎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朝门口的侍者道:“烦请通禀,武成王黄飞虎求见大王。”
侍者进去通禀,不多时出来,躬身道:“大王请武成王及两位贵客入殿。”
三人踏入殿内。
殿内铺着华丽的地毯,四角燃着兽首铜炉,香烟袅袅。
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玄色龙纹锦袍,头戴玉冠,腰束金带,一双眼睛深邃如渊,不怒自威。
正是纣王。
他身侧,依偎着一个绝色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妖艳至极——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如樱,肌肤白皙如玉,仿佛能掐出水来。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纱裙,裙裾上绣着繁复的云纹,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腕上戴着一对羊脂玉镯。
妲己。
她依偎在纣王身侧,眉眼含笑,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勾魂摄魄的风情。
黄飞虎上前,单膝跪地:“臣黄飞虎,参见大王。”
王程和申公豹也跟着行礼。
纣王摆摆手,目光落在王程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平身。”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武成王,此人是谁?”
黄飞虎起身,笑道:“大王,这位壮士姓王名程,是臣新结识的奇人。
他神力惊人,一棍能在地上砸出半丈深的坑。
臣特地带他来,想举荐给大王,入朝为将。”
纣王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神力惊人?
他本身就以力大着称——当年帝乙游于御园,飞云阁塌了一梁,他托梁换柱,力大无比,这才被立为太子。
对于有力气的人,他天然就有好感。
“哦?”他身子微微前倾,“王程,你可愿当场展示一番?”
王程抱拳:“愿为大王效劳。”
纣王看向妲己,眼中带着征询。
妲己掩口轻笑:“大王,臣妾也想看看呢。”
纣王哈哈一笑,挥手道:“好!就在这殿前空地展示!”
一行人来到摘星楼前的广场上。
广场宽阔,青石铺地,足以容纳数百人。
四周站着不少甲士和宫人,都好奇地张望着。
王程走到广场中央,解下铁棍。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棍,缓缓举起。
然后——
一棍砸下!
“轰——!!!”
巨响震天!
青石铺就的广场地面,被这一棍砸出一个半丈深的坑!
碎石飞溅,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十丈开外!
烟尘弥漫!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纣王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好!”
他大喝一声,大步上前,走到那个坑边,低头看着那碎裂的青石,又抬头看着王程,眼中满是赞赏。
“好力气!好本事!”
他拍着王程的肩膀,大笑道,“寡人登基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你这等神力!好!”
王程抱拳:“大王过奖。”
纣王越看越满意,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
“大王——”
妲己款款走来,裙裾摇曳,步态婀娜。
她走到纣王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目光却落在王程身上。
那双眼睛,水光潋滟,眼波流转间,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勾走。
她看着王程,红唇微勾。
“这位壮士,好生厉害呢。”
那声音娇媚入骨,听得周围几个甲士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王程看着她,目光平静。
“夫人过奖。”
妲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人,竟能不为所动?
有点意思。
纣王浑然未觉,只顾着高兴。他搂着妲己的腰肢,笑道:“爱妃,你说寡人该给他个什么官?”
妲己偎在他怀里,娇声道:“大王圣明,大王想给什么就给什么。”
纣王哈哈大笑,看向王程。
“王程听封!”
王程单膝跪地。
纣王大手一挥:“即日起,封你为虎贲将军,在武成王麾下效力!”
虎贲将军。
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王程抱拳:“谢大王隆恩。”
纣王点点头,心思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妲己,眼中满是柔情。
“爱妃,寡人陪你去赏花可好?”
妲己娇笑:“好呀。”
两人相拥着,朝摘星楼走去。
周围的大臣们见怪不怪,纷纷躬身送行。
申公豹凑到王程身边,压低声音道:“恭喜王壮士!哦不,王将军!虎贲将军,虽是杂号,但也是正经的将军!日后立了功,再升不难!”
王程看着他,点了点头。
远处,妲己挽着纣王的胳膊,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看了王程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王程对上那目光,依旧平静。
妲己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有意思。
这人,有点意思。
第473章 苏妲己的试探
朝歌城,寿仙宫。
夜色如墨,宫灯似豆。
寿仙宫深处,一座雕梁画栋的暖阁里,苏妲己斜倚在铺着雪白狐皮的软榻上,纤纤玉指拈着一颗剥了皮的荔枝,却不急着送入口中,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她今日穿着一身绯红洒金蝶纹的深衣,领口微敞,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妖艳动人。
榻前站着一个身着青衣的宫女,垂首恭立,正在禀报白日摘星楼前的事。
“……那一棍砸下去,青石地面裂了十丈。大王亲自上前查看,连说了三个‘好’字,当场封了他虎贲将军。”
“虎贲将军?”
苏妲己把荔枝送进嘴里,慢慢嚼了,眉眼间带着一丝玩味,“一个杂号将军,也值得大王这么高兴?”
宫女道:“大王爱其神力。听武成王说,此人一棍之力,能碎万斤巨石。”
苏妲己轻轻“哦”了一声,眼波流转。
她想起白日摘星楼前,那道玄色身影站在烟尘中,面对满地的碎石和众人的惊呼,神色平静得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还有那双眼睛。
她回头看他时,那双眼睛正对上她的目光。
没有惊艳,没有痴迷,没有任何她习以为常的情绪。
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
像看一个普通人。
苏妲己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榻前的宫女脊背一凉。
“有意思。”她喃喃道,“这朝歌城里,敢这么看本宫的,他还是头一个。”
宫女低着头,不敢接话。
苏妲己拈起第二颗荔枝,却没有吃,只是看着那晶莹剔透的果肉出神。
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喜媚呢?”
宫女连忙道:“喜媚娘娘在后殿歇息。”
“叫她来。”
不多时,一道娇俏的身影掀帘而入。
来人约莫十八九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
她穿着一身鹅黄襦裙,腰间系着同色丝绦,走起路来裙裾摇曳,步态轻盈如风拂柳。
正是轩辕坟三妖中的第二只——玉石琵琶精,化名喜媚,入宫为妃,与苏妲己姐妹相称。
“姐姐叫我?”
喜媚走到榻前,挨着苏妲己坐下,顺手拈起一颗荔枝就往嘴里送。
苏妲己也不恼,只是看着她。
喜媚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荔枝核差点噎着:“姐姐?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有。”苏妲己说。
喜媚连忙去摸脸。
苏妲己笑了,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点:“有个傻字。”
喜媚:“……”
她放下手,嘟着嘴:“姐姐又取笑我。”
苏妲己敛了笑,正色道:“有件事,要你去办。”
喜媚见她神色认真,也收起玩笑模样:“姐姐吩咐。”
苏妲己把白日摘星楼前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这人,我看不透。”
喜媚眨眨眼:“看不透?什么意思?”
“他看我的眼神。”
苏妲己说,“没有痴迷,没有畏惧,什么都没有。就像……就像看一块石头。”
喜媚愣了愣,随即掩口笑道:“姐姐想多了吧?兴许那人就是个愣头青,不懂风情呢?”
“愣头青?”
苏妲己摇头,“武成王亲口说的,此人一棍能碎万斤巨石。这种人,会是愣头青?”
喜媚不说话了。
苏妲己继续说:“大王封了他虎贲将军,安排在武成王麾下。日后难免要在宫里走动。
他到底是什么人,什么来历,什么心思,得摸清楚。”
喜媚眨眨眼:“姐姐的意思是……”
“你去试试他。”
苏妲己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凭你这张脸,这天底下,有几个男人能不动心?”
喜媚的脸微微一红,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虽然年轻,但也不是未经人事的雏儿。
在轩辕坟修炼千年,见过的男人多了去了。
“姐姐放心。”她站起身,裙裾一旋,“我这就去会会那位虎贲将军。”
“不急。”
苏妲己叫住她,“明日再找机会。现在太晚了,容易引人怀疑。”
喜媚点点头,重新坐下,又拈起一颗荔枝。
“姐姐,你说那人若真不为我所动,怎么办?”
苏妲己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不为所动,那就留不得。”
喜媚心中一凛。
她知道,姐姐这话,是认真的。
次日傍晚,夕阳西斜。
虎贲将军的临时府邸位于朝歌城东,是一座两进的小院,原是某个小官的私宅,被临时征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王程坐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下,闭目调息。
身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浊酒,两个酒碗。
酒是申公豹昨日送来的,说是宫里的赏赐。
王程没喝。
他在等。
等一个意料之中的访客。
果然,夕阳刚刚落到院墙边,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王将军在吗?”
一个娇柔的女声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娇媚。
王程睁开眼。
他没有起身,只是淡淡道:“进来。”
院门被推开。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款款而入。
正是喜媚。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粉色襦裙,外罩同色薄纱,腰间系着鹅黄丝绦,衬得腰肢愈发纤细。
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只簪了一支碧玉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夕阳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那张脸,比昨日在摘星楼上看到的更加清晰——
柳眉如烟,杏眼含春,鼻梁小巧挺秀,唇色是淡淡的樱粉,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天然的娇媚。
她走到王程面前,盈盈一福。
“妾身喜媚,见过王将军。”
王程看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到她腰间的丝绦上,最后收回。
“娘娘请坐。”
喜媚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这个粗鄙的武将见了自己,就算不流口水,至少也会多看几眼。
可他就这么淡淡一扫,便收回了目光。
好像她跟那棵老槐树没什么区别。
喜媚心中不服,面上却不动声色,款款在他对面坐下。
“王将军,”她拈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他满上,“妾身冒昧来访,将军不会见怪吧?”
王程看着她。
夕阳落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怎么会,荣幸之至。”
喜媚端起酒碗,送到唇边抿了一口,目光却透过碗沿,偷偷打量着对面的人。
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冷峻,棱角分明。
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淡的煞气,那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人才有的东西。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过分。
平静得不像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喜媚放下酒碗,掩口轻笑:“王将军好生冷淡。妾身登门拜访,将军连碗酒都不陪妾身喝?”
王程看着她。
那目光依旧平静,却比之前多停留了片刻。
就片刻。
喜媚注意到了。
她心中一喜,面上愈发娇媚,端起酒碗,送到王程面前。
“将军,请。”
酒碗近在咫尺,能闻到她指尖传来的淡淡幽香。
王程伸手接过。
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指尖。
喜媚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缩回。
王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喜媚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喝吧。
多喝点。
等喝醉了,什么都好办。
她又给他满上。
“将军好酒量!再来一碗!”
王程没有推辞。
一碗接一碗,转眼间,一壶酒去了大半。
喜媚自己喝得少,大半都进了王程的肚子。
她看着王程脸上渐渐浮现的那一丝红晕,心中的得意越来越浓。
“将军,”她凑近了些,声音愈发娇柔,“将军入朝为官,日后前途无量。妾身今日来,是想与将军结个善缘。”
第474章 你被他耍了
喜媚坐在王程对面,一手托腮,一手拈着酒碗,眼角眉梢都是风情。
她生得确实好看。
不是那种端庄的美,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媚。
柳眉弯弯,杏眼含春,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
鼻梁小巧挺秀,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不涂胭脂也鲜嫩欲滴。
最要命的是身段。
那身淡粉色的襦裙薄薄一层,裹着玲珑有致的身子。
胸口处绷得紧紧的,衣料被撑出饱满的弧度,隐约可见一抹雪白的沟壑。
腰肢却细得盈盈一握,系着鹅黄丝绦,更显得纤腰楚楚。
她微微倾身,胸前那对饱满便愈发醒目,仿佛随时会从那薄薄的衣料里挣脱出来。
“将军,”她拈起酒壶,又给王程满上,“再喝一碗?”
声音又娇又软,像三月里的春风拂过耳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
王程看着她。
夕阳落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接过了酒碗。
指尖再次相触。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收回,而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喜媚身子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上钩了。
她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王程把酒喝了,放下碗。
“娘娘亲自登门,”他开口,声音低沉,“就为了陪末将喝酒?”
喜媚抬起头,一双杏眼水光潋滟。
“将军说笑了。”
她抿了抿唇,那动作说不出的娇媚,“妾身在宫里闷得慌,难得遇见将军这样的人物,便想来聊聊。”
“聊什么?”
“什么都行。”
喜媚托着腮,歪着头看他,“将军是哪里人?师承何处?怎么生的这一身好本事?”
王程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却让喜媚心里莫名一跳。
“娘娘问这么多,”他说,“是想查末将的底?”
喜媚心里一紧,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将军好没道理,妾身关心你,你却这般想人家。”
她说着,身子微微前倾,胸前那对饱满几乎要贴上石桌边缘。
“将军若是嫌弃,妾身这就走。”
她作势要起身。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喜媚回头。
王程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娘娘既然来了,”他说,“何必急着走?”
喜媚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娇媚。
“将军这是……舍不得妾身?”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
一下,两下,三下。
喜媚觉得那被摩挲的地方,像是有火在烧。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将军……”她声音微微发颤。
王程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近在咫尺,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
“娘娘的手,”他说,“很软。”
喜媚的脸,红了。
她活了一千多年,见过无数男人,调戏过无数男人,被无数男人用各种眼神看过。
但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将军……”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软,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王程松开手。
喜媚连忙把手缩回去,藏在袖子里,心跳快得不像话。
王程重新坐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娘娘方才问末将是哪里人,”他说,“末将来自北边,一个小地方,说了娘娘也不知道。”
喜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脸上重新挂起娇媚的笑。
“北边?那边可冷得紧。将军受苦了。”
“还行。”王程放下酒碗,“习惯了。”
喜媚看着他,看着他端起酒碗时手臂上隆起的肌肉线条,看着他喉结滚动时吞咽的动作,看着他放下酒碗后那依旧平静的眼神。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姐姐说这个人看不透了。
因为他太稳了。
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将军,”她又凑近了些,“再陪妾身喝一碗?”
这一次,她没有再矜持,主动端起酒碗,送到他唇边。
“来,张嘴。”
王程看着她。
她眼中带着笑,带着媚,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他张开嘴。
酒液入喉。
喜媚把碗放下,却没有立即退后,而是就着这个距离,看着他。
两人相距不过一尺。
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将军,”她轻声说,“你长得真好看。”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娘娘也是。”
喜媚笑了。
那笑容娇媚入骨,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勾魂摄魄的魅力。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
“将军这里,”她说,“好结实。”
王程低头,看着那根在自己胸口轻轻戳着的手指。
纤细,白皙,指尖带着淡淡的粉色。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手指。
喜媚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
王程握着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
然后,他拉着那根手指,往下移了一寸。
又移了一寸。
喜媚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隔着薄薄的衣料,按在他坚实的腹肌上。
那腹肌硬得像铁,一块一块,轮廓分明。
“娘娘,”王程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这里呢?”
喜媚的呼吸,乱了。
她活了这么多年,调戏过的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从来都是她把男人撩得神魂颠倒,从来没有人能让她乱了阵脚。
可现在——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将军……”她声音发颤,“你……”
王程松开她的手。
喜媚连忙把手缩回去,藏在身后,脸上红得发烫。
王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娘娘,”他说,“酒喝完了,天色也不早了。娘娘该回去了。”
喜媚一愣。
她抬头看看天。
夕阳已经彻底落山,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院子里光线暗了下来,老槐树的影子已经融进夜色里。
确实不早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常态。
“将军说得是。”她福了一福,声音重新变得娇媚,“妾身叨扰了。”
王程也站起身。
“末将送娘娘。”
“不必。”
喜媚摆摆手,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夜色中,那道玄色身影站在老槐树下,负手而立,看不清表情。
“将军,”她开口,“妾身改日再来。”
王程没有回答。
喜媚咬了咬唇,转身,快步离去。
身后,院门轻轻关上。
走出十几步,喜媚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靠在路边的墙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心跳还是很快。
快得不像话。
“这人……”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真是个怪胎……”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下来,然后加快脚步,朝寿仙宫走去。
寿仙宫,暖阁。
苏妲己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在等。
等喜媚回来。
终于,帘子掀开,喜媚走了进来。
苏妲己放下竹简,坐直身子,目光落在她身上。
“怎么样?”
喜媚在她身边坐下,却没有立即回答。
苏妲己看着她,眉头微皱。
喜媚的脸,有些红。
不是那种正常的红,是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红。
“你脸怎么了?”苏妲己问。
喜媚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没……没什么……”
她低下头,不敢看姐姐的眼睛。
苏妲己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怎么?他欺负你了?”
喜媚摇头,又点头,最后咬着唇,不说话了。
苏妲己眉头皱得更紧。
“到底怎么回事?说。”
喜媚深吸一口气,把刚才在小院里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说到王程握着她的手,往下移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越来越红。
苏妲己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
“好一个王程。”她说,“倒是会演戏。”
喜媚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你是说……他是装的?”
苏妲己没有直接回答。
她拈起一颗荔枝,慢慢剥了,送进嘴里。
“你说他握你的手,摸你的脸,还拉着你的手指往下移——可他有没有更进一步?”
喜媚想了想,摇头。
“没有。”
“他有没有留你过夜?”
“没有。”
“他有没有约你下次再见?”
“没有。”
苏妲己笑了。
“这就对了。”
她把荔枝核吐在盘子里,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他若真是个色中饿鬼,见了你这般绝色,岂能忍得住?早就扑上来了。”
“可他呢?逗你几下,撩你几下,眼看你心乱了,却放你走了。”
“这说明什么?”
喜媚愣了愣,随即恍然。
“说明……他是故意的?”
苏妲己点头。
“故意配合你演戏,故意假装好色,故意逗你玩。”
她看着喜媚,眼中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欣赏。
“你被他耍了。”
喜媚的脸更红了。
她咬着唇,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千多年了,她调戏过无数男人,今天居然被一个刚认识两天的男人给耍了?
第475章 有人要挑衅王程
苏妲己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拈着一颗剥了壳的荔枝,却没有吃,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喜媚坐在她身侧,双手捧着杯热茶,眼神还有些躲闪。
昨夜的事,她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脸上发烫。
“行了,别臊了。”
苏妲己瞥她一眼,把荔枝送进嘴里,慢慢嚼了。
“那人有点意思。我原以为是个莽夫,没想到还会演戏。”
喜媚抬起头,咬着唇道:“姐姐,那咱们怎么办?”
苏妲己没有立即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寿仙宫的亭台楼阁,目光悠远。
“再试试。”
喜媚一愣:“还试?”
“换个人试。”
苏妲己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喜媚,你去把魏贲叫来。”
魏贲?
喜媚眨眨眼,随即恍然。
魏贲,当朝武将,虎贲军左军统领,黄飞虎麾下猛将之一。
此人身材魁梧,力大无穷,使得一柄厚背砍山刀,在朝歌城中素有“黑面神”的绰号。
更重要的是——此人心高气傲,最见不得有人比自己更受赏识,尤其是那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路子”。
“姐姐是想……”
苏妲己笑而不语。
喜媚会意,起身朝外走去。
---
半个时辰后,寿仙宫偏殿。
魏贲大步走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张脸黑得像锅底,浓眉倒竖,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桀骜不驯。
络腮胡子根根如针,配上那一身玄色铁甲,活脱脱一尊黑塔成了精。
“末将魏贲,见过苏娘娘!”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殿中烛火都晃了几晃。
苏妲己端坐主位,摆了摆手。
“魏将军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魏贲站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却忍不住往苏妲己身上瞟。
那目光里有敬畏,有痴迷,还有一丝男人都懂的贪婪。
苏妲己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和蔼。
“魏将军,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魏贲连忙躬身,胸甲哐当一响:“娘娘请讲!末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妲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听说昨日大王封了个新将军,叫什么……王程?”
魏贲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
昨天消息一传出来,整个虎贲军都炸了锅。
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散修,凭什么一进宫就封将军?
还是在武成王麾下,跟他们这些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人平起平坐?
“娘娘问这个做什么?”他瓮声瓮气道,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火气。
苏妲己叹了口气,放下茶盏。
“本宫也是替大王分忧。这人来得突然,大王赏识他,本宫自然不便说什么。可万一……”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魏贲一眼,“万一这人是个草包,日后在战场上丢了脸,岂不是让大王蒙羞?也让武成王面上无光。”
魏贲眼睛一亮。
这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娘娘圣明!”
他抱拳道,那力道大得差点给自己胸口来一下,“末将也是这么想的!一个来路不明的散修,凭什么跟咱们这些刀头舔血的人平起平坐?”
苏妲己点点头。
“魏将军忠心耿耿,本宫自然信得过。只是……”
她话锋一转,“本宫听说那人确实有些本事,昨日在摘星楼前,一棍砸碎了青石地面。大王亲眼所见,赞不绝口。”
魏贲嗤笑一声,满脸横肉都挤到了一块儿。
“砸碎青石地面?那有什么了不起?”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柄,“末将这柄刀,也能做到!别说青石地面,就是青石墩子,末将也是一刀一个!”
苏妲己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那是自然。魏将军勇冠三军,谁人不知?”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本宫毕竟是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若魏将军能亲自去试试那人的深浅,本宫也好放心。”
魏贲眼睛更亮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娘娘放心!”
他拍着胸脯,铁甲被拍得哐哐响,“末将这就去会会那个王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苏妲己满意地点点头。
“魏将军忠心,本宫记下了。只是——”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魏贲一眼,“点到为止,别伤了和气。毕竟都是为大王效力。”
魏贲抱拳:“末将明白!”
他转身,大步离去,每一步都踏得殿中金砖闷响。
喜媚从屏风后走出来,看着魏贲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
“姐姐,你说魏贲能试出什么来?”
苏妲己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试出什么不重要。”
她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重要的是,让那人知道,有人在盯着他。”
---
朝歌城东,虎贲将军府。
王程正坐在院中老槐树下,闭目调息。
他今日换了一身新做的玄色劲装,腰间依旧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
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砰!”
两扇木门剧烈晃动,一块门板直接从门轴上脱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王程何在?”
来人嗓门大得惊人,像打雷似的,震得院中老槐树的叶子都簌簌往下掉。
王程睁开眼睛。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铁塔般的黑脸壮汉,身高足有九尺,膀大腰圆,一张脸黑得发亮,浓眉倒竖,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挑衅。
他穿着一身玄色铁甲,甲片擦得锃亮,腰间挎着一柄厚背砍刀,刀柄上缠着红绸,威风凛凛。
身后跟着两个亲兵,同样甲胄在身,叉着腰,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你就是王程?”
黑脸壮汉大步走进院中,每一步踏下去,夯实的黄土地面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走到王程面前三尺处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盘坐在地的王程。
王程没起身。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黑脸壮汉一眼。
“是。”
“俺叫魏贲!”
黑脸壮汉拍着胸口,那力道大得震得铁甲哐哐响,“武成王麾下左军统领!听说大王封了个新来的虎贲将军,俺特来拜会!”
他说“拜会”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露出一口黄牙。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贲被他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头一皱,绕着王程转了两圈,上下打量。
“就你?”
他嗤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空气,像是在戳一只蚂蚁。
“瘦得跟竹竿似的,风大点都能吹跑,也能当将军?俺看你是走了申公豹那厮的后门吧?”
两个亲兵跟着笑起来。
“魏统领说得对!这身板,俺一拳能撂倒三个!”
“虎贲将军?俺看是绣花将军!哈哈哈哈!”
笑声在院中回荡。
王程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魏贲,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或者说,像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魏贲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笑容渐渐僵在脸上。
“你看什么看?”他喝道。
王程终于开口。
“看你。”
魏贲一愣。
“看俺作甚?”
“看你长得挺壮。”王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魏贲脸上刚露出一丝得意,就听见王程接着说道:
“可惜脑子不太好使。四肢发达的人,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通常都空着。你也不例外。”
魏贲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虽然因为太黑看不太出来,但他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你——!!!”
他一把握住刀柄,身后的两个亲兵也变了脸色,手按刀柄,上前一步。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王程依旧坐着,一动不动。
他甚至没有去握那根立在身边的铁棍。
就那么看着魏贲,目光平静得可怕,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怎么?”
他轻声道,“说不过就想动手?也是,毕竟你也就剩下这把子蛮力了。”
魏贲的手按在刀柄上,握紧。
他活了三十多年,打了无数场仗,杀过无数个人,还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没有畏惧,没有愤怒,没有任何他熟悉的情绪。
有的只是那种轻飘飘的、仿佛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还有那张嘴——那张嘴怎么这么毒?!
“你他娘的说谁脑子不好使?!”
魏贲吼道,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程脸上。
王程微微后仰,避开他的口水,皱了皱眉。
“说你。”他慢条斯理道,“踹坏我的门,冲进我的院子,对着我大呼小叫——这不是脑子不好使是什么?你要是来拜访的,我欢迎。你要是来找茬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魏贲身上扫过,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就你这样的,也配叫‘黑面神’?我看叫‘黑面傻大个’还差不多。”
“噗——”
两个亲兵中的一个没憋住,笑出了声,随即赶紧捂住嘴。
魏贲的脸彻底黑了。
不对,他脸本来就是黑的,现在是黑里透红,红里透紫,像一块烧焦的铁。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松开刀柄,反而把刀连鞘解下来,“哐”的一声扔给身后的亲兵。
“俺本来想给你留点面子,既然你找死,那就别怪俺不客气!”
他撸起袖子,露出两条比常人小腿还粗的胳膊,上面青筋虬结,像一条条小蛇。
“来!站起来!跟俺打一场!”
王程终于动了。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动作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打一场?”他歪着头看着魏贲,“你确定?”
“少废话!”魏贲已经气得七窍生烟。
王程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是怕你输了丢人。”
他语重心长道,“毕竟你是武成王的人,我若把你打得太难看,武成王脸上也不好看。”
“你——!!!”
魏贲彻底破防了。
他再也忍不住,大吼一声,一步踏前,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朝王程脸上扇去!
这一巴掌要是扇实了,普通人至少得掉三颗牙。
王程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魏贲的巴掌即将扇到他脸上的瞬间,他身体微微一侧,那巴掌带着风声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同时,他左脚往前一探,正好绊在魏贲前冲的腿上。
魏贲巨大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差点一头栽进老槐树里。
“哟。”
王程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魏将军这是要给我家老槐树行礼?太客气了,它受不起。”
魏贲猛地转身,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俺宰了你!”
他这回是真急眼了,不再用巴掌,而是直接握拳,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朝王程胸口轰去!
这一拳带着呼呼风声,力道足以打死一头牛。
王程依然没有拔棍。
他只是轻飘飘地往旁边一闪,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在魏贲手腕上一搭,顺势往后一带。
魏贲那一拳的力道顿时被带偏,整个人再次往前冲去。
王程的脚又适时地伸了出来。
“砰!”
这一次魏贲没能稳住,巨大的身体直挺挺地扑倒在地,啃了满嘴的泥。
两个亲兵惊呆了。
他们跟了魏贲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自家统领被人如此戏耍。
王程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魏贲,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疑惑:
“魏将军,你这是……在给我演示狗吃屎是怎么做的?”
他蹲下身,凑近魏贲耳边,压低声音道:
“不用演示,这个我的狗也会。”
魏贲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知是气的,还是摔的。
“起来。”王程站起身,退后两步,“拿出你的真本事。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第476章 王将军果然神勇
魏贲趴在地上,啃了满嘴的黄泥。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两个亲兵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们跟着魏贲出生入死十几年,见过自家统领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见过他一刀劈碎三尺厚的城门,见过他一个人追着上百溃兵砍得血流成河。
可他们从没见过——从没见过自家统领被人像耍猴一样,三下两下就撂趴在地上。
还摔了个狗吃屎。
魏贲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不是疼的。
是怒。
是羞。
是狂躁到极点的、几乎要把他胸膛炸开的滔天怒火。
他双手撑着地面,十指深深抠进黄泥里,青筋暴起。
后背上,那一块块肌肉如同铁疙瘩般剧烈跳动。粗重的喘息声从他喉咙里喷出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你——他娘的——找死——!!!”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雷!
魏贲猛地从地上弹起!
那巨大的身躯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双脚在地面狠狠一蹬,“砰”的一声闷响,黄泥地面被踏出两个深深的脚印!
他整个人如一头暴怒的黑熊,朝王程扑了过去!
这一次,他不再用巴掌,不再用拳头——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柄厚背砍山刀!
刀身足有四尺长,背厚刃薄,重达八十二斤!
刀刃出鞘的瞬间,寒光迸溅!
“老子活劈了你——!!!”
刀光如匹练,挟着开山裂石的威势,当头劈下!
这一刀,是他压箱底的绝活——劈山式!
当年在孟津战场上,他一刀劈碎过敌军主将的坐骑,连人带马砍成两半!
刀锋未至,刀风已到!
王程脚下的黄泥地被刀风刮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然后——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那声音之大,震得院中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震得那两个亲兵捂着耳朵踉跄后退!
王程依旧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他手中,握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
铁棍横在头顶,稳稳架住了那柄八十二斤的厚背砍山刀。
刀刃砍在铁棍上,火星四溅!
魏贲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他这一刀,用了全力。
八十二斤的大刀,加上他数百斤的体重,加上冲刺的惯性——这一刀的力量,足以将一头大象劈成两半!
可那个人——那个人就用一根黑漆漆的、毫不起眼的铁棍,轻轻松松架住了?
“就这?”
王程的声音从铁棍下传来,依旧那么平淡,平淡得仿佛刚才那一刀只是挠痒痒。
他抬起头,看着魏贲那张因为用力过度而涨得发紫的脸,嘴角微微勾起。
“我还以为你能有多大力气。就这点本事,也好意思叫‘黑面神’?”
魏贲的眼睛红了。
“啊——!!!”
他狂吼一声,抽刀再砍!
这一刀,更快,更狠!
王程不闪不避,一棍扫出!
“铛——!!!”
刀棍再次相撞!
这一次,魏贲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黄泥地上踏出深深的脚印!
他握刀的手在发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
王程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魏贲,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铁棍,用拇指轻轻擦了擦上面沾的一点灰尘。
“不行。”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太弱了。”
魏贲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王程,眼中除了怒火,终于多了另一样东西——
恐惧。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响起:
“住手!”
院门口,一道魁梧的身影大步而入。
玄色锦袍,腰束金带,方面阔口,浓眉如墨,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正是武成王黄飞虎!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甲士,以及一个瘦长的身影——申公豹。
黄飞虎走进院中,目光扫过那扇被踹坏的院门,扫过地上那些深深的脚印,最后落在魏贲和王程身上。
魏贲浑身是血,双手虎口崩裂,握刀的手还在发抖。
王程站在老槐树下,玄色劲装连一道褶皱都没有,正慢条斯理地把那根黑漆漆的铁棍挂回腰间。
“怎么回事?”黄飞虎沉声道。
魏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来找茬,结果被人三下两下撂趴下,还摔了个狗吃屎?
说自己全力以赴劈了三刀,人家一根铁棍就全接住了,自己反倒震得虎口崩裂?
说他娘的这人就是个怪物?
王程上前一步,朝黄飞虎抱拳。
“王爷来得正好。末将正想请教魏统领武艺,不想用力过猛,伤了魏统领。还请王爷恕罪。”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场战斗只是朋友间切磋。
魏贲的脸涨成猪肝色——不对,更紫了。
“你——!!!”
他指着王程,想说什么,却被黄飞虎一瞪,硬生生咽了回去。
黄飞虎看着王程,目光复杂。
他当然知道魏贲是什么人——他麾下最猛的将领之一,勇冠三军,脾气火爆,最见不得有人比他更出风头。
魏贲来找茬,他一点都不意外。
可他没想到的是——魏贲输了。
输得这么惨。
输得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好。”
黄飞虎忽然笑了,大步上前,用力拍着王程的肩膀,“好!本王果然没看错人!”
那巴掌拍得极重,换做旁人,早就被拍趴下了。
王程纹丝不动。
“王爷过奖。”
“过奖什么过奖!”
黄飞虎哈哈大笑,“本王说的是实话!魏贲这厮,跟了本王十年,是本王麾下数一数二的猛将。你能把他打成这样,可见本事!”
他说着,转头看向魏贲,笑容一收,脸色沉了下来。
“魏贲!你可知罪?”
魏贲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末将……末将知罪……”
“知罪就好!”
黄飞虎冷哼一声,“擅闯他人府邸,寻衅滋事,按军法当杖责五十!念在你跟随本王多年的份上,这次饶你一回!再有下次,两罪并罚!”
魏贲低着头,浑身发抖,咬着牙道:“末将……多谢王爷开恩……”
“起来吧。”
黄飞虎摆摆手,又看向王程,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王将军,这厮不懂规矩,让你见笑了。回头本王让人送几坛好酒来,给你赔罪。”
王程抱拳:“王爷客气了。魏统领也是一时意气,末将不放在心上。”
黄飞虎满意地点点头。
申公豹从后面凑上来,那张瘦长的脸上堆满了笑。
“哎呀呀,王将军果然神勇!贫道就说嘛,王将军这身本事,在朝歌城里绝对是一等一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搓着手,眼睛亮得惊人,看向王程的目光如同看着一座金山。
“王将军日后前途无量,可别忘了贫道这个引荐人啊!”
王程看着他,微微点头。
“申道长说笑了。末将能有今日,全靠道长引荐。”
申公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说好说!”
院门口,不知何时又多了几道身影。
是周围的邻居——有卖布的商贩,有挑担的脚夫,有闲着没事的婆娘,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张望。
“那个就是新来的虎贲将军?”
“可不是嘛!刚才那一架你们没看见?魏贲那黑大个,被人三下两下就打趴下了!”
“真的假的?魏贲可是武成王麾下第一猛将!”
“我亲眼看见的!那黑大个趴在地上啃了一嘴泥!哈哈哈!”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不想活了?”
“怕什么?又不是我打的!”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院中,那些跟着黄飞虎来的甲士们,看向王程的目光也变了。
刚才还是审视,是怀疑,现在却变成了敬畏。
他们都是从战场上滚过来的,最知道什么是真本事。
一刀一刀拼出来的本事,假不了。
人群最外围,一棵老槐树后面,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悄悄探出半个头。
喜媚。
她咬着唇,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她亲眼看见魏贲那一刀劈下去时的威势——那一刀,换做是她,也未必能接得这么轻松。
可那人接住了。
接得那么轻描淡写,接得那么从容不迫。
接完之后,还说了那句“太弱了”。
喜媚想起昨夜自己被戏耍的情景,脸又红了。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悄悄转身,快步离去。
寿仙宫,暖阁。
苏妲己斜倚在软榻上,手里依旧拈着那颗荔枝。
喜媚站在她面前,把刚才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魏贲三刀,他一棍都没动地方。最后那一刀,他连看都没看,就是一棍扫出去,魏贲就被震退了。”
苏妲己手中的荔枝停在半空。
“三刀,一步没退?”
“是。”
喜媚点头,“奴婢亲眼看见的。魏贲的虎口都崩裂了,他的棍子上连个白痕都没有。”
苏妲己沉默片刻,把那颗荔枝送进嘴里,慢慢嚼了。
“有点意思。”
她放下荔枝核,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能说会道,还会演戏。能打能拼,还有真本事。这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越来越有意思了。”
喜媚看着姐姐,欲言又止。
苏妲己瞥她一眼。
“想说什么?”
喜媚咬了咬唇,低声道:“姐姐,咱们还要试他吗?”
苏妲己笑了。
“当然要试。”她说,“不过——不着急。先看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寿仙宫的夜色。
“这人若是真本事,自然藏不住。若是装的,也迟早会露出马脚。”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到时候,再收拾他不迟。”
夜色渐深。
朝歌城东,虎贲将军府。
院门已经修好了——是黄飞虎临走前吩咐那几个甲士帮忙钉上的。
虽然还有些歪,但至少关得上了。
院中恢复了安静。
王程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握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闭目调息。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天那一战,对他来说只是热身。
魏贲的力量确实不小,但在他眼里,还是太慢了。
他见过真正的强者——疯老道的剑,沈清雪的冰,秦可卿的决绝,还有那个金丹后期的老道拼死一击时的疯狂。
与那些人相比,魏贲只是个力气大点的莽夫。
但王程知道,这只是开始。
朝歌城的水很深。
深不见底。
有纣王,有妲己,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妖怪,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阐教、截教弟子。
他需要站稳脚跟。
需要摸清每一个人的底细。
需要——变得更强。
他睁开眼,看向院门口。
那里,一道身影正悄悄靠近。
不是白天那些人。
是个女子。
身形纤细,步态轻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妖娆。
她走到院门口,轻轻叩响了那扇刚修好的门。
“王将军在吗?”
声音娇柔,带着一丝慵懒,三分媚意。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又一个。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打开门。
月光下,一个身着绯红长裙的女子站在门外。
不是喜媚。
是另一个。
比喜媚更成熟,更妖艳,眼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她看着王程,上下打量一番,红唇微勾。
“王将军,久仰大名。”
王程看着她,目光平静。
“姑娘是?”
女子掩口轻笑,眼波流转。
“妾身姓胡,名喜儿。久闻将军神勇,特来拜会。”
胡喜儿。
王程心中了然。
轩辕坟三妖,全齐了。
他侧身,让开门口。
“请。”
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第477章 美人计
王程站在院门口,看着门外那个自称胡喜儿的女子。
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一袭绯红长裙,料子轻薄得过分,借着夜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脯,那沟壑深得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裙摆两侧开着衩,一直开到腰际,夜风吹过,露出修长笔直的小腿,白得晃眼。
她生了一张祸水般的脸。
眉眼比喜媚更媚三分,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勾魂摄魄的媚意。
鼻梁高挺,嘴唇丰润,涂着鲜红的胭脂,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没有挽髻,就那么随意地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妖艳。
她站在那里,身子微微侧着,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撩着垂落的发丝,姿态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猫。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烁着狐狸般的狡黠。
“王将军,”她开口,声音比喜媚更柔更媚,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怎么?不让妾身进去坐坐?就这么站在门口说话?”
她说着,身子往前倾了倾。
那本就低得惊人的领口,这一倾更是春光乍泄,两团饱满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月光落在上面,那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细细的青筋。
王程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领口,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那停留的一瞬,恰到好处。
不长,不至于显得贪婪。
不短,足以让对方察觉。
胡喜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当然察觉到了。
男人嘛,都一样。
王程侧身,让开门口。
“请。”
胡喜儿款款而入。
她走路的姿态与喜媚不同。
喜媚是轻盈如风,她却是摇曳生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腰肢扭动的幅度大得惊人。
那开衩的裙摆随着步伐晃动,雪白的大腿若隐若现。
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王程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水光潋滟,勾人魂魄。
“将军这院子,倒是清静。”
王程走到石桌前,拎起酒壶晃了晃。
“只有浊酒,娘娘别嫌弃。”
胡喜儿掩口轻笑。
“将军好生见外。什么娘娘不娘娘的,叫妾身喜儿便是。”
她在石凳上坐下,那姿势随意得过分,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石桌上,另一只手撩着头发。
裙摆因为坐下的动作滑开,露出大半截雪白的大腿。
王程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一碗酒。
胡喜儿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碗沿,目光落在王程脸上。
“将军今日好生威风。”
她说,声音又软又媚,“妾身在宫里都听说了。那魏贲,可是武成王麾下第一猛将,在将军手下连三招都没走过去。啧啧——”
她舔了舔嘴唇,那动作说不出的诱人。
“将军这身本事,真是让人……佩服。”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慢,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喘息。
王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娘娘过奖。末将只是力气大了些。”
“力气大?”
胡喜儿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胸前那对饱满跟着颤,颤得人心慌。
“将军太谦虚了。妾身活了几……呃,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像将军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她放下酒碗,身子前倾,一只手撑着石桌,另一只手伸过来,指尖轻轻点在王程胸口。
那指尖微凉,带着一丝颤意。
“将军这里,”她说,声音低得像呢喃,“好结实呢。”
王程低头,看着那根点在胸口的葱白玉指。
他没有躲。
只是那么看着。
胡喜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
她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滑,指尖划过他的腹肌,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那一块块坚硬的轮廓。
滑到腰际时,她停住了。
因为她的手被人握住了。
王程握着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
那触感温软如玉,滑腻如脂。
“娘娘,”他开口,声音低沉,“这是在做什么?”
胡喜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终于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平静。
那双眼睛里,有了热度。
胡喜儿心中一喜,面上却愈发娇媚。
“将军说呢?”
她眼波流转,声音又软了几分,“妾身仰慕将军,想与将军亲近亲近,不行么?”
王程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胡喜儿心里开始发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却让胡喜儿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行。”他说,“当然行。”
他松开她的手腕,却反手握住她的手,拉着她站起来。
胡喜儿顺势起身,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半尺。
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风霜和皂角的气息,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口的起伏。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
“将军……”她轻声唤道。
王程低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张妖艳的脸此刻带着一丝迷离,红唇微张,眼中水光潋滟。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
那腰肢纤细得惊人,盈盈一握,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肌肤的温热。
胡喜儿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反而往前贴了贴,整个人偎进他怀里。
“将军,”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你身上……好热……”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搂得更紧。
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滑。
滑过纤细的腰肢,滑过挺翘的臀线,滑到那开衩的裙摆处。
然后,探了进去。
胡喜儿浑身一颤。
那触感,温热,滑腻,带着微微的颤栗。
“将军……”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王程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娘不是说想与末将亲近么?怎么,怕了?”
胡喜儿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平静,而是另一种让人心慌的东西——炽热,危险,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侵略性。
她的心跳,更快了。
一千多年了。
她活了一千多年,调戏过无数男人,从来都是她掌控局面。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局面好像有些失控。
“将军,”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妾身……妾身带了酒来,是宫里的御酒,将军可要尝尝?”
王程看着她。
“哦?”
胡喜儿从他怀里挣出来,从腰间解下一个精致的小酒囊,塞进他手里。
“将军尝尝。”
王程接过酒囊,打开塞子,闻了闻。
酒香浓郁,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
他看了胡喜儿一眼。
胡喜儿正看着他,眼中带着期待。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
胡喜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成了。
王程放下酒囊,抹了抹嘴角。
“好酒。”他说。
然后,他身子晃了晃。
胡喜儿连忙扶住他。
“将军?将军你怎么了?”
王程靠在她身上,呼吸变得粗重。
“这酒……有点烈……”他含糊道,眼皮越来越沉。
胡喜儿扶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烈?
当然烈。
这酒里加了从轩辕坟带出来的“醉仙散”,专门对付那些道行高深的修士。
她扶着王程,把他往屋里带。
“将军,妾身扶你进去歇息。”
王程半靠在她身上,任由她扶着,脚步踉跄地进了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胡喜儿把王程扶到床边,让他躺下。
王程闭着眼,呼吸粗重,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胡喜儿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冷峻的脸,此刻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柔和了几分。眉眼舒展,嘴唇微微张开,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长得倒是挺好看。”她喃喃道。
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到脖颈,滑到胸口,隔着衣料感受那坚实的肌肉。
“力气也大。”
她自言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可惜——”
她忽然顿住了。
因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胡喜儿浑身一僵。
她低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睁着。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半点醉意。
“可、可惜什么?”王程问。
胡喜儿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没醉?!”
王程坐起身,握着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
“娘娘的酒,”他说,“确实不错。不过——”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拿起那个酒囊,晃了晃。
“刚才末将喝的时候,顺便给娘娘也倒了一碗。”
胡喜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石桌。
那石桌上,放着一碗酒。
正是她刚才喝了一半的那碗。
“你——!!!”
她话没说完,一股热流从丹田猛地涌起!
那热流来得又急又猛,瞬间涌遍全身!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连那露在外面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你……你给我下药?!”
胡喜儿瞪着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愤怒。
王程松开她的手腕,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娘娘给末将下药,末将回敬娘娘一碗,礼尚往来。”
胡喜儿浑身发抖。
不知是气的,还是药力发作。
那药力越来越强,她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热气。
她想去拿解药,却发现腿软得厉害,刚迈出一步,就踉跄着往前栽去。
王程伸手,扶住她的腰。
入手处,滚烫。
胡喜儿趴在他身上,大口喘着气。
“你……你这个混蛋……”
她骂道,声音却软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王程低头看着她。
那张妖艳的脸此刻红得像熟透的虾,眼中水光潋滟,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滚烫。
“娘娘,”他说,声音低沉,“还撑得住吗?”
胡喜儿瞪着他,想骂他,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药力越来越强,她感觉自己快要失去理智了。
那种感觉,她活了一千多年,从未体验过。
酥麻,燥热,空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渴望,从身体深处涌出来,淹没了她的理智。
“帮……帮我……”
她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哀求。
王程看着她。
看着她那迷离的眼神,那滚烫的脸颊,那微微发颤的嘴唇。
“帮你可以。”他说,“但娘娘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什么事?”
“今晚的事,别告诉你姐姐。”
胡喜儿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他早就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们是谁。
“你……你这个……”她又想骂他,却被一股更强烈的热浪冲得浑身发抖。
“答不答应?”王程问。
胡喜儿咬着唇,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终于,她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那张脸,此刻红得发烫,眼中满是迷离和渴望。
他低头,吻了上去。
第478章 搞定胡喜儿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曦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屋内,落在床榻之上。
那光线细细的,柔柔的,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散落满地的衣物。
绯红的长裙揉成一团,扔在桌脚边;月白的亵裤挂在凳子上;
还有那件薄如蝉翼的纱衣,半搭在屏风上,随着窗外吹进的晨风轻轻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旖旎的气息。
酒香、脂粉香,还有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慵懒的网,将整个屋子笼罩其中。
床榻上,胡喜儿侧身躺着。
月光早已褪去,晨光落在她身上,那张妖艳的脸此刻褪去了昨夜的迷离,却依旧红扑扑的,像是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有几缕黏在脸颊边,被汗水浸湿,衬得那张脸愈发娇媚。
她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颈和锁骨。
那锁骨精致得像玉雕,上面却有几处淡淡的红痕——那是昨夜留下的印记。
被子下的身躯微微蜷缩着,一条雪白的手臂搭在被外,手腕上那对羊脂玉镯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睡得很沉。
眉头微微蹙着,睫毛偶尔颤一颤,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昨夜的疯狂,耗尽了她太多精力。
那药力本就猛烈,加上后来那些荒唐事,她活了一千多年,从未如此疲惫。
也从未如此……餍足。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初醒时,眼中还有片刻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看着头顶的房梁,看着那陌生的承尘,愣了愣。
随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昨夜,她来试探那个王程。
昨夜,她给他下了药。
昨夜,他反手把药下给了她。
昨夜,她……
胡喜儿浑身一僵。
她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光裸的上半身。
晨光落在她身上,那肌肤白得晃眼,胸前那对饱满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痕迹——锁骨上的红痕,胸口淡淡的指印,腰间那一片青紫……
昨夜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感觉,一股脑涌进脑海,让她的脸瞬间红透。
“王程——!!!”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那声音里满是羞愤和恼怒。
“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胡喜儿转头,正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王程靠坐在床头,身上只披着一件中衣,衣襟大敞,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腹肌。
晨光落在他身上,那肌肉线条分明,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淡淡的抓痕——是她昨夜留下的。
他手里拿着那个酒囊,正慢条斯理地晃着,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滑,滑过她的锁骨,滑过她的胸口,滑过被子遮住的地方,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胡喜儿被他看得浑身发烫,连忙拉起被子遮住自己,只露出一个脑袋。
“你——!!!”
她指着他,手指都在发抖,“你无耻!你下流!你卑鄙!你——!”
王程挑了挑眉。
“我无耻?”
他放下酒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娘娘昨夜给我下药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无耻?”
胡喜儿一噎。
“我……我是……”
“你是想试探我,对吧?”
王程替她说完了,“顺便看看能不能魅惑我,把我变成你们的傀儡。结果呢?”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胡喜儿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搭进来了。”
“你——!!!”
胡喜儿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那被子都跟着抖。
她活了一千多年,从来都是她戏弄别人,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戏弄过?
还……还被人……
她想起昨夜那些画面,脸更红了。
“我要杀了你!”
她再也忍不住,一掌拍出!
那掌风凌厉,带着千年修行的妖力,足以将一块巨石拍成齑粉!
王程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一握。
那凌厉的掌风,在他掌心消散于无形。
同时,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胡喜儿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被他一带,扑进了他怀里。
被子滑落。
她光裸的身子贴在他胸膛上,那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放开我!”
她挣扎,却被他抱得更紧。
王程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近在咫尺,红得发烫,眼中满是羞愤和恼怒,却又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娘娘,”他说,声音低沉,“你不是我的对手。”
胡喜儿瞪着他,咬着唇不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说的是真的。
刚才那一掌,她用了七成力,却被他轻轻松松就化解了。
这个人的实力,比她想象的还要恐怖。
“放开我!”她又说了一次,声音却软了许多。
王程没有放。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下,滑过她光裸的肩膀,滑过那若隐若现的曲线。
“娘娘,”他说,“你身上这些痕迹,都是我昨夜留下的。”
胡喜儿的脸更红了。
“你……你还有脸说!”
“有。”
王程笑了,“娘娘长得好看,身材也好。昨夜的事,我不后悔。”
胡喜儿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平静,而是另一种东西——坦诚,直接,毫不掩饰。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程松开她,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穿好衣服。”他说,“别着凉。”
胡喜儿裹着被子,愣愣地看着他。
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刚才还那样,现在又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从床上下来,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一件一件穿好。
动作有些慢,腿还有些软。
穿好之后,她转身看着他。
“王程,”她咬着牙,“今日之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王程靠在床头,看着她。
“那娘娘想怎样?”
“我……我去找姐姐告状!”
胡喜儿说着,就要往外走。
“站住。”
王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喜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怎么?怕了?”
王程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胡喜儿心里一跳。
“怕?”他说,“我有什么好怕的?”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一尺。
胡喜儿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他握住手腕。
“娘娘,”他低头看着她,“你想变强吗?”
胡喜儿愣住了。
“什么?”
“我问你,”王程一字一顿,“想不想变强?”
胡喜儿看着他,眼中满是怀疑。
“你?你一个凡人将军,能帮我变强?”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按在她肩上。
胡喜儿浑身一僵,正要挣扎——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那只手涌入她体内!
那股力量柔和而精纯,与她修炼千年的妖力截然不同,却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顺着她的经脉流转。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妖力在沸腾!
那道困了她数百年的瓶颈,竟然开始松动!
“这……这是……”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程。
王程收回手。
“现在信了?”
胡喜儿愣愣地站在那里,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
虽然只是一丝,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实力确实提升了一截。
不是那种靠丹药强行提升的虚浮,而是实实在在的、根基稳固的提升。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抬起头,看着王程,眼中满是震惊和疑惑。
王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
“娘娘,我帮你变强,你帮我做事。公平交易。”
胡喜儿眉头一皱。
“做什么事?”
“很简单。”王程说,“你做我的眼线。你姐姐那边有什么动静,告诉我一声就行。”
胡喜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你想对姐姐不利?”
“不。”王程摇头,“我只是想知道,她想对我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娘娘,昨夜的事,你我都清楚。你姐姐派你来试探我,无非是想看看我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与其让她继续试探,不如你直接告诉她——我已经被你拿下了。”
胡喜儿愣了愣。
“你……你的意思是……”
“你去告诉她,说我被你的美色迷住了,对你言听计从。”
王程说,“这样她就不会再派人来了。而我——我也可以帮你变强。”
胡喜儿沉默了。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
这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帮她变强,却只是让她当眼线?
这交易,怎么看都是她占便宜。
可是……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问。
王程看着她。
“凭我刚才让你变强了。”他说,“凭你打不过我。凭——我知道你们是谁。”
胡喜儿瞳孔微微一缩。
“你知道?”
“轩辕坟三妖。”
王程一字一顿,“苏妲己,喜媚,还有你——胡喜儿。”
胡喜儿脸色变了。
她死死盯着王程,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你怎么知道?”
王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胡喜儿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始终没有躲闪,没有畏惧,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
“好。”她说,“我答应你。”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多谢娘娘。”
“别叫我娘娘。”胡喜儿瞪他一眼,“叫我喜儿。”
王程笑了。
“好,喜儿。”
胡喜儿被他这一笑弄得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移开目光。
“我……我走了。”
她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王程,”她咬着唇,“昨夜的事……你不许说出去!”
王程靠在床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昨夜什么事?”
胡喜儿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推门而出。
第479章 喜媚儿不服气
天光大亮时,胡喜儿才回到寿仙宫。
她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腿软。
昨夜那场荒唐,耗尽了她千年道行积攒的力气——不是那种拼杀时的消耗,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酥软。
每一步踏出去,膝盖都微微发颤。
“喜儿娘娘回来了?”
廊下的小宫女迎上来,满脸堆笑,却被她那双还带着潮红的眼睛吓了一跳。
“娘娘,您……您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红?”
胡喜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没事,走得急了。”
她摆摆手,脚步不停,径直朝暖阁走去。
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座假山,寿仙宫最深处的暖阁就在眼前。
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龙涎香。
胡喜儿推门而入。
暖阁内,苏妲己正斜倚在软榻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外罩淡青色的薄纱,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
若是不知道她的底细,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榻前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新沏的茶,茶香袅袅。
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看得入神。
听到动静,她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胡喜儿身上。
只一眼,她的眉头就微微挑了起来。
“回来了?”
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胡喜儿走到榻前,福了一福。
“姐姐。”
苏妲己没有让她起来。
她就那么看着胡喜儿,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落在那微微发红的耳根上,又滑到那还有些乱的衣襟上,最后定在她那双微微发颤的腿上。
“昨夜没回来?”
“没。”
“去哪儿了?”
胡喜儿咬了咬唇,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个娇媚的笑。
“姐姐不是让妹妹去试探那王程么?妹妹昨夜……就在他那儿。”
苏妲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正常。
“试探了一夜?”
“是。”
胡喜儿说着,走到榻边,挨着苏妲己坐下,挽住她的胳膊。
“姐姐,那人已经被妹妹拿下了。”
苏妲己眉头微挑。
“拿下了?”
“嗯!”
胡喜儿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妹妹昨夜试过了,那人就是个色胚子。妹妹略施手段,他就神魂颠倒了。
现在啊,他对妹妹言听计从,让往东不敢往西。”
苏妲己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让胡喜儿心里有些发毛。
“当真?”
“当真!”
胡喜儿把身子往她身上靠了靠,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姐姐不信?妹妹还能骗姐姐不成?”
苏妲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胡喜儿心里一松。
“好。”苏妲己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妹妹辛苦了。”
“不辛苦。”胡喜儿顺势靠在她肩上,“为姐姐做事,应该的。”
苏妲己点点头,拈起一颗荔枝,剥了壳,送到胡喜儿嘴边。
“吃吧。昨夜累着了。”
胡喜儿张嘴接了,荔枝的清甜在口中化开,她嚼着,脸上带着笑。
“姐姐,那王程确实有几分本事。力气大得惊人,那一身筋肉……”
她说着,脸微微红了一下。
苏妲己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怎么?妹妹动心了?”
“哪有!”
胡喜儿连忙否认,“妹妹只是……只是觉得这人留着有用。他对妹妹言听计从,日后姐姐想做什么,也好有个帮手。”
苏妲己点点头。
“妹妹想得周到。”
她顿了顿,又道:“那人对你如何?可曾起疑?”
“没有。”
胡喜儿摇头,“妹妹说仰慕他的本事,想去他府上坐坐,他就欢喜得跟什么似的。昨夜妹妹喝了点酒,他就……就……”
她说着,低下头,一副羞于启齿的模样。
苏妲己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好。既如此,这人就交给妹妹了。好好笼络着,日后有用。”
“是。”
胡喜儿应道,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
“姐姐!”
一道娇俏的身影掀帘而入,正是喜媚。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襦裙,头发挽成双环髻,簪着两朵珠花,衬得那张脸愈发娇俏可人。
她手里端着一盘新摘的果子,笑盈盈地走进来。
“姐姐,御花园的枇杷熟了,妹妹摘了些来……”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靠在苏妲己身上的胡喜儿。
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你回来了?”
喜媚放下果盘,走到榻前,上下打量着胡喜儿。
那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到脸上,最后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喜媚的脸色,变了。
“姐姐,”她转向苏妲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她昨夜去哪儿了?”
苏妲己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去试探那王程了。”
喜媚一愣。
“试探了一夜?”
“嗯。”
喜媚的脸,瞬间涨红了。
她猛地转向胡喜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愤怒。
“你……你在他那儿待了一夜?”
胡喜儿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是啊。怎么?妹妹有意见?”
“我……我……”
喜媚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明明是我先去的!是我先试探他的!”
胡喜儿笑了。
那笑容娇媚,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妹妹先去的?那又怎样?”
她慢条斯理地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裙,动作优雅得仿佛在展示什么。
“妹妹去了,可拿下了吗?”
喜媚一噎。
她想起昨夜自己被戏耍的情景,想起自己被他逗得心慌意乱,最后落荒而逃——
脸更红了。
“我……我那是……”
“那是什么?”
胡喜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妹妹没拿下,妹妹拿不下。所以姐姐才让我去。”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喜媚的脸,那动作亲昵,语气却带着刺。
“妹妹别生气。姐姐也是为你好。那人厉害着呢,你对付不了。”
喜媚一把打开她的手。
“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她瞪着胡喜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我去了,我失败了,我认!但你凭什么一副得意的样子?你拿下了?你怎么拿下的?”
胡喜儿笑了。
那笑容,妩媚至极,也刺眼至极。
“怎么拿下的?”
她凑近喜媚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妹妹想知道?姐姐告诉你——他抱着我的时候,那双手可热了。他亲我的时候,那舌头可软了。他在床上的时候——”
“够了!”
喜媚一把推开她,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
“你……你不要脸!”
“不要脸?”
胡喜儿后退一步,掩口轻笑,“妹妹这话说的。姐姐派我去试探他,不就是让我用这个法子么?怎么,我用成了,反倒成了不要脸?”
“你——!”
喜媚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苏妲己坐在榻上,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好了。”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吵什么?”
两人同时闭嘴,看向她。
苏妲己的目光从喜媚脸上扫过,又落在胡喜儿身上。
“喜儿做得对,完成了任务。喜媚你失败了,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喜媚咬着唇,低着头,不说话。
但那眼眶,越来越红。
胡喜儿走到苏妲己身边,重新坐下,挽住她的胳膊。
“姐姐英明。”
她说着,瞥了喜媚一眼,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喜媚看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抬起头,看着胡喜儿。
“你说你拿下他了,他对你言听计从——那我问你,他真名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师承何人?来朝歌做什么?”
胡喜儿笑容微微一僵。
“这……这些……”
“这些什么?”
喜媚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你不知道?还是他没告诉你?”
胡喜儿看着她,没有说话。
喜媚冷笑一声。
“我就知道。你不过是在他那儿睡了一夜,就以为自己拿下了?人家心里怎么想的,你知道吗?
人家有什么秘密,你知道吗?人家是不是真心对你,你知道吗?”
“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
喜媚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只知道他在床上对你说了几句好听的,你就当真了?胡喜儿,你活了一千多年,怎么还这么天真?”
胡喜儿的脸色变了。
她站起身,盯着喜媚,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喜媚,你够了!”
“不够!”
喜媚不退反进,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三尺,目光在空中碰撞,几乎要迸出火星。
第480章 妾身是来补偿将军的
寿仙宫暖阁,一场风波正在酝酿。
胡喜儿倚在苏妲己身侧,眉眼间带着餍足后的慵懒,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藏着一丝得意。
她时不时瞥一眼站在下首的喜媚,眼中闪过若有若无的挑衅。
喜媚站在殿中央,双手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她今日穿的那身鹅黄襦裙依旧娇俏,可脸上的笑容早就挂不住了。
那双桃花眼死死盯着胡喜儿,看着她那张红润的脸,看着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道若有若无的红痕,看着她靠在姐姐身上那副慵懒的模样——一股邪火从心底直往上蹿。
“喜媚,你也坐下吧。”苏妲己淡淡道,“站着做什么?”
喜媚深吸一口气,走到榻边,在苏妲己另一侧坐下。刚坐下,就听见胡喜儿轻声笑道:“妹妹今日怎么不说话了?平日里不是最爱叽叽喳喳的么?”
喜媚猛地转头,盯着她。
胡喜儿迎上她的目光,眼波流转,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喜儿。”苏妲己轻唤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胡喜儿收回目光,乖乖低头,不再说话。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侍女端上新沏的茶,又悄悄退下。
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柱中缓缓飘散。
喜媚端着茶盏,却没有喝。
她的目光透过袅袅茶烟,落在胡喜儿身上,越看越气。
她想起那夜自己在那小院里的窘态——被他握住手时的心跳加速,被他撩拨时的慌乱,最后落荒而逃的狼狈。
她想起自己回来后,在姐姐面前说那人“有点意思”、“不好对付”,结果呢?
结果胡喜儿去了,一夜未归,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什么叫“他抱着我的时候,那双手可热了”?
什么叫“他在床上的时候”?
不要脸!
喜媚的手微微发抖,茶盏里的茶水荡出涟漪。
“妹妹。”
胡喜儿忽然开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你那茶凉了吧?要不要换一盏?”
喜媚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我赢了。
“啪!”
喜媚把茶盏往小几上重重一放,茶水溅了一桌。
“胡喜儿!”她霍然起身,“你够了没有?”
胡喜儿眨眨眼,一脸无辜:“妹妹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是关心你……”
“关心我?”
喜媚冷笑,“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不就是睡了他一夜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胡喜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妹妹这话说的,”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姐姐让我去试探他,我自然要尽力而为。倒是妹妹你——昨儿个去了,怎么灰溜溜地回来了?”
“你——!”
喜媚的脸涨得通红。
“我什么?”
胡喜儿站起身,与她面对面站着,“妹妹去了,没拿下。我去了,拿下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妹妹不服气,也得认。”
“我认什么认?”
喜媚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你睡了他一夜,就真的拿下了?你知道他叫什么?哪里人?来朝歌做什么?”
胡喜儿笑容微微一滞。
“不知道吧?”
喜媚上前一步,逼视着她的眼睛,“他连这些都没告诉你,你就以为自己是他的人了?胡喜儿,你活了一千多年,怎么还这么天真?”
胡喜儿的脸色变了。
“你懂什么?”
她冷声道,“男人嘛,不就是那回事?在床上说得再好听,下了床该怎样还怎样。你以为他对你说了几句好听的,就当真了?”
“我没当真!”
“那你急什么?”
“我急?我急什么?”
暖阁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苏妲己坐在榻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仿佛眼前这一幕与她无关。
“姐姐!”喜媚转向她,眼眶泛红,“你看她!”
“姐姐!”胡喜儿也同时开口,“你看她!”
苏妲己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吵够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两人同时闭嘴,却谁也没有后退。
苏妲己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喜儿,你先坐下。”
胡喜儿咬了咬唇,乖乖坐下。
苏妲己又看向喜媚,目光平静,却让喜媚心里一颤。
“喜媚,你也坐下。”
喜媚站着不动。
“坐下。”苏妲己加重了语气。
喜媚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坐回榻上,把裙摆揉成一团。
苏妲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喜儿完成了任务,这是好事。喜媚你没完成,也不必气馁。那人若是轻易就能拿下的,反倒不值得咱们费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
“你们都是我的姐妹,一千年了,何必为个男人伤了和气?”
喜媚低着头,不说话。
胡喜儿也低着头,嘴角却微微勾起。
“行了。”
苏妲己摆摆手,“都下去吧。喜媚,你去御花园走走,散散心。喜儿,你也回去歇着。”
两人起身行礼,一前一后退出暖阁。
刚出暖阁,喜媚就猛地转身,盯着胡喜儿。
“你别得意太早!”
胡喜儿掩口轻笑:“妹妹这话,我记下了。”
她转身,款款离去,裙裾摇曳,步态婀娜。
喜媚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
夜幕降临,朝歌城笼罩在沉沉夜色中。
虎贲将军府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喜媚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子里很安静。
老槐树下点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石桌石凳。
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酒碗。
王程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闭目调息。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月光下,那道鹅黄色的身影站在院门口。
她今日换了身打扮——不再是白日里那身娇俏的襦裙,而是一袭淡粉色的薄纱长裙,料子轻薄得近乎透明,在月光下能隐约看见里面月白色的亵衣。
领口开得极低,比昨夜胡喜儿那身还要低,几乎露出了整个胸脯的上半弧。
那深深的沟壑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腰肢束得极紧,衬得那盈盈一握的纤腰愈发楚楚。
裙摆曳地,走动时隐约可见修长笔直的腿线。
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披散在肩上,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衬得那张脸愈发娇媚。
她脸上涂了胭脂,嘴唇抹了口脂,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王程看着她,目光平静。
“喜媚娘娘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喜媚咬了咬唇,迈步走进院中。
她的步伐与昨夜不同。
那夜是轻盈如风,今夜却刻意放慢了节奏,每一步都摇曳生姿,腰肢扭动的幅度大得惊人。
走到王程面前,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
那薄纱长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衣料贴着身子,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王将军,”她开口,声音比昨夜更软更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喘息,“那夜多有冒犯,妾身特来赔罪。”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喜媚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愈发娇媚。
她弯下腰,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壶。
这一弯腰,那本就低得惊人的领口更是春光乍泄,两团饱满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月光落在上面,那肌肤白得晃眼。
她倒了一碗酒,双手捧着,送到王程面前。
“将军,请。”
那双手微微发颤,不知是紧张还是故意。
王程接过酒碗,却没有喝。
他只是看着碗里的酒,又抬头看着她。
“娘娘,”他说,“这酒里,不会又加了什么吧?”
喜媚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笑容。
“将军说笑了。妾身怎敢?”
王程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却让喜媚心里莫名一跳。
他仰头,把那碗酒一饮而尽。
喜媚松了口气,连忙又给他倒了一碗。
“将军好酒量!”
王程放下酒碗,看着她。
“娘娘今夜来,就为了给末将赔罪?”
喜媚咬了咬唇,在他对面坐下。
这坐姿也是精心设计过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石桌,另一只手撩着垂落的发丝,那本就低的领口愈发敞开,几乎一览无余。
“将军,”她轻声开口,声音又软又媚,“那夜的事,是妾身不对。妾身不该……不该试探将军。”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睫毛轻轻颤动,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妾身回去后,越想越不安。将军是正人君子,妾身却用那种下作手段,实在不该。”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喜媚见他不为所动,咬了咬牙,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她弯下腰,凑近他耳边,轻声说:“将军,妾身今夜来,是想补偿将军。”
那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喘息。
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畔,带着淡淡的幽香。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王程依旧坐着,一动不动。
喜媚心中一喜,胆子更大了。
她的手从他肩上滑下,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抚着他的胸膛。
那胸膛坚实如铁,肌肉轮廓分明,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将军,”她低声道,“你身上……好热……”
她的手继续往下滑,滑过他的腹肌,滑向他的腰际——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喜媚浑身一僵。
第481章 娘娘,请自重
王程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娘娘,”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请自重。”
喜媚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
没有热度,没有欲望,没有任何她期待看到的东西。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你……”
王程松开她的手腕,站起身,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娘娘深夜来访,末将感激。但男女有别,还请娘娘注意分寸。”
喜媚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身上,那精心打扮的妆容,那刻意设计的姿态,此刻都显得如此可笑。
她的脸,涨得通红。
不是害羞,是羞愤。
“你……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我比不上胡喜儿?她能来,我就不能来?她能在你这儿过夜,我就不行?”
王程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
“娘娘误会了。”
他说,“末将与喜儿娘娘的事,与娘娘无关。娘娘是娘娘,末将是末将,不该有的,就不该有。”
“不该有?”
喜媚笑了,那笑容凄厉,“昨夜你跟她——那是该有的?今夜我来,就成了不该有的?”
王程没有说话。
喜媚盯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王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哽咽,“那夜我来试探你,被你戏耍,落荒而逃。我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我以为……我以为你至少会记得我。”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你呢?你转眼就跟我姐姐好上了。你让她在你床上过夜,你抱着她,你亲她,你……你对她做那些事——”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王程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娘娘,”他说,“你错了。”
“我错了?我哪儿错了?”
“末将与喜儿娘娘的事,与娘娘无关。娘娘是来试探末将的,末将心知肚明。既是试探,又何来真心?”
喜媚愣住了。
“昨夜娘娘来试探末将,末将陪娘娘演了一场戏。今夜娘娘又来,末将若再陪娘娘演,那是对娘娘的不尊重。”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末将请娘娘自重,是因为末将尊重娘娘。”
喜媚站在那里,泪水糊了满脸。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羞愤,有委屈,也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动?
“你……你说的是真的?”
王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
喜媚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
“好。”她说,“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她转身,快步朝院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月光下,那道玄色身影站在老槐树下,负手而立,看不清表情。
“王程,”她说,“我恨你。”
然后,她推门而出。
院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王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嘴角微微勾起。
---
夜色渐深。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来的是胡喜儿。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长发散落下来,慵懒地披在肩上。
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红晕,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
她走进院中,看着坐在老槐树下的王程,嘴角勾起一抹笑。
“听说刚才有人来过?”
王程看着她,微微点头。
胡喜儿走到他身边,在他腿上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脖子。
“她是不是又想来勾引你?”
王程没有说话。
胡喜儿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你做得对。”她说,“就该让她碰一鼻子灰。”
王程看着她。
“你很高兴?”
“当然高兴。”
胡喜儿笑了,那笑容妩媚至极,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
“你是不知道,她今天在寿仙宫那副样子,恨不得吃了我。
现在好了,她跑来勾引你,你理都不理她。她回去肯定更气了。”
她说着,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软了下来。
“王程,谢谢你。”
王程伸手,揽住她的腰。
那腰肢纤细柔软,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受到肌肤的温热。
“谢我什么?”
“谢你……没被她勾走。”
胡喜儿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水光潋滟,带着一丝迷离。
“你不知道,我回去后,一直担心。担心你被她勾走了,担心你对我只是逢场作戏,担心……”
王程低头,吻住了她。
胡喜儿浑身一颤,随即软在他怀里。
那一吻,缠绵而悠长。
吻毕,她靠在他胸口,大口喘着气。
“王程……”她轻声呢喃。
王程抱起她,朝屋里走去。
屋内,烛火摇曳。
他把胡喜儿放在床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身上。
那月白色的寝衣散开了,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锁骨精致,胸口饱满,腰肢纤细,双腿修长。
她躺在那里,眼神迷离,红唇微张,呼吸急促。
“王程……”她又叫了一声,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襟。
王程俯身,吻上她的唇。
夜色渐深,屋内春意正浓。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偶尔有夜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
次日清晨,寿仙宫。
喜媚一夜没睡。
她坐在自己的寝殿里,眼眶红肿,脸色苍白。
昨夜的妆早就花了,那身精心准备的薄纱长裙皱成一团扔在地上。
她想起昨夜在小院里的情景,想起王程那句“请娘娘自重”,想起他平静的眼神,想起她最后落荒而逃的狼狈——
一股怒火从心底涌起。
她霍然起身,大步朝暖阁走去。
暖阁里,苏妲己正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胡喜儿坐在她身侧,脸上带着餍足的红晕,眉眼间满是慵懒。
喜媚推门而入的瞬间,胡喜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喜媚的脸瞬间涨红。
“姐姐!”她冲到榻前,指着胡喜儿,“她——她——!”
苏妲己放下竹简,抬起眼皮,看着她。
“怎么了?”
“她……她……”
喜媚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话说了出来,“姐姐,那王程根本就没被她拿下!他都是装的!
昨夜我去试探他,他理都不理我!还说什么‘请自重’!他跟胡喜儿合起伙来骗你!”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胡喜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苏妲己看着她,目光平静。
“喜儿,她说的是真的?”
胡喜儿咬了咬唇,低下头,不说话。
喜媚见状,更加得意。
“姐姐你看!她心虚了!她根本就没拿下那王程!他们合起伙来骗你!”
苏妲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喜媚心里一跳。
“喜媚,”她开口,“你说王程理都不理你,还请自重?”
“对!”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喜媚一愣。
苏妲己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失望。
“你想想看。昨夜你穿成那样去他府上,他会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他若真是个色胚子,见你这般投怀送抱,岂有不接之理?”
喜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可他没接。他不但没接,还请自重。”
苏妲己顿了顿,一字一顿:“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有分寸。说明他知道你是谁的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喜媚的脸色变了。
“这样的人,才值得拉拢。这样的人,才值得信任。”
苏妲己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喜媚,你生姐姐的气,姐姐明白。但你想想,王程若真是个来者不拒的,你姐姐还能放心用他吗?”
喜媚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知是气的,还是悔的。
胡喜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再是得意,而是带着一丝复杂。
“妹妹,”她轻声开口,“昨夜的事,是姐姐不对。姐姐不该……不该那样对你。”
喜媚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你……你们……”
她咬着唇,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妲己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傻丫头,”她抚着她的头发,“你是我妹妹,我怎么会不疼你?”
喜媚趴在她肩上,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胡喜儿坐在榻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想起昨夜在小院里的温存,想起王程抱着她时的温柔,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你帮我变强,我帮你做事。”
公平交易。
可真的是公平交易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今天早上离开那小院时,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感觉,叫不舍。
暖阁外,阳光正好。
寿仙宫的宫人们在廊下洒扫,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一切都如往常一样。
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
第482章 我也看不透他
暖阁外,阳光正好。
寿仙宫的宫人们在廊下洒扫,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假山上的花草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一切都如往常一样。
暖阁内,喜媚趴在苏妲己肩上哭了一阵,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苏妲己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好了,不哭了。”
她柔声道,“去洗把脸,让宫女给你重新梳妆。哭成这副模样,像什么样子?”
喜媚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鼻子也红了,脸上糊满了泪痕。
她看了一眼坐在榻上的胡喜儿,咬了咬唇。
胡喜儿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低下头。
“妹妹,”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昨夜的事……是姐姐不对。”
喜媚没有说话。
胡喜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姐姐不该那样对你。不该在你面前炫耀,不该……不该说那些话。”
喜媚的手微微颤了颤,却没有抽回。
“你是我妹妹,”胡喜儿看着她,眼眶也微微泛红,“一千年的姐妹,我不该那样伤你。”
喜媚咬着唇,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可你……可你昨天……”
“昨天是姐姐不好。”
胡喜儿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姐姐得意忘形了。妹妹原谅姐姐这一次,好不好?”
喜媚趴在她肩上,闷闷地不说话。
胡喜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苏妲己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好了,”她开口,“姐妹哪有隔夜仇?过去就过去了。”
喜媚从胡喜儿怀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我……我原谅你了。”
胡喜儿笑了,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这才是我妹妹。”
喜媚看着她,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心中那股委屈终于慢慢散去。
可她心里,还憋着一件事。
“姐姐,”她转向苏妲己,“那王程……他真的值得咱们这么费心吗?”
苏妲己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觉得呢?”
喜媚想了想,低声道:“他……他确实有几分本事。力气大,能打,昨天把魏贲打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可……可他到底是个凡人,能有什么用?”
苏妲己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喜媚心里一跳。
“凡人?”
她摇了摇头,“喜媚,你看走眼了。”
喜媚一愣。
“他不是凡人。”苏妲己一字一顿,“他体内有股力量,连我都看不透。”
喜媚瞪大了眼睛。
“姐姐也看不透?”
“看不透。”
苏妲己点头,“那股力量藏在很深处,隐隐约约,若有若无。但偶尔露出来的一丝,足以让人心惊。”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修士。阐教的,截教的,散修的,甚至那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但没有一个,像他这样。”
“他身上没有灵力波动,却能一拳打碎巨石,一棍震飞魏贲。这不是一般体修能做到的。”
胡喜儿在一旁听着,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
她想起那夜在小院里,那股涌入体内的温热力量。
那股力量柔和而精纯,与她修炼千年的妖力截然不同,却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那种力量。
“姐姐,”她轻声开口,“他……他会不会是上面派来的?”
苏妲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像。上面的人,身上都有股子傲气。看人的眼神都是俯视的。他不一样。”
她想起摘星楼前,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没有惊艳,没有痴迷,没有任何她习以为常的情绪。
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他对我没兴趣。”苏妲己忽然笑了,“这才是最让我好奇的。”
喜媚和胡喜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姐姐的魅力,她们最清楚不过了。
千年道行化成的狐媚之术,加上那副倾国倾城的容貌,别说凡人,就是修士见了,也要神魂颠倒。
可那个人,却无动于衷?
“所以,”苏妲己看着胡喜儿,“你能让他动心,姐姐很高兴。”
胡喜儿的脸微微红了。
“姐姐……”
“这说明他也有七情六欲,不是块木头。”
苏妲己笑道,“有欲望就好,有欲望就能拉拢。至于他心里藏着什么秘密,不急,慢慢来。”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这个世道,马上就要乱了。闻太师远征北海未归,东南各路诸侯蠢蠢欲动,西岐那边……”
她没有说下去,但喜媚和胡喜儿都明白。
朝歌城,表面上歌舞升平,暗地里早已风起云涌。
“我们需要人。”
苏妲己缓缓道,“需要真正能用的人。王程,可能就是那个人。”
暖阁里安静下来。
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柱中缓缓飘散。
喜媚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她忽然抬起头。
“姐姐,我……我想再试一次。”
苏妲己看着她,眉头微挑。
“试什么?”
“试他。”
喜媚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倔强,“不是用那种法子。我想……我想堂堂正正地跟他打交道。”
苏妲己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好。”
喜媚眼睛一亮。
“姐姐答应了?”
“答应了。”
苏妲己点头,“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记住——”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
“别再动那些小心思。他既然能看穿一次,就能看穿两次。你要真想跟他打交道,就拿出真心来。”
喜媚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她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胡喜儿正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复杂。
“姐姐,”喜媚轻声开口,“我走了。”
胡喜儿微微点头。
“去吧。”
喜媚推门而出。
暖阁里,只剩下苏妲己和胡喜儿。
胡喜儿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道渐行渐远的鹅黄色身影,久久不语。
“怎么了?”苏妲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舍不得?”
胡喜儿摇了摇头。
“不是。”
她转过身,看着苏妲己。
“姐姐,你说他……他对我,是真心的吗?”
苏妲己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你觉得呢?”
胡喜儿咬了咬唇。
“我不知道。”
她想起昨夜在小院里的温存,想起他抱着她时的温柔,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你帮我做事,我帮你变强。”
苏妲己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傻丫头,”她说,“真心不真心的,重要吗?”
胡喜儿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能找到一个不嫌弃咱们是妖的,能找到一个愿意跟咱们做交易的,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
“至于真心……日久见人心。慢慢处着,总会知道的。”
胡喜儿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姐姐……”
“行了。”
苏妲己松开她的手,拍了拍她的肩,“回去歇着吧。昨夜累着了,眼圈都黑了。”
胡喜儿的脸微微红了。
“姐姐又取笑我。”
苏妲己笑了,那笑容温柔而宠溺。
“去吧。”
胡喜儿点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暖阁里,只剩下苏妲己一个人。
她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寿仙宫,望着远处巍峨的摘星楼,望着更远处那连绵的宫殿楼阁。
“王程……”她喃喃道。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
朝歌城东,虎贲将军府。
王程坐在老槐树下,闭目调息。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院门被轻轻推开。
他没有睁眼。
来人脚步轻盈,带着一股熟悉的幽香。
胡喜儿走到他身后,弯下腰,从后面抱住他。
“在想什么?”
王程睁开眼,握住她的手。
“在想你。”
胡喜儿笑了,那笑容妩媚动人。
她绕到他前面,在他腿上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脖子。
“想我什么?”
王程看着她。
阳光下,那张脸比昨夜更清晰。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唇色如樱。
那双眼睛水光潋滟,此刻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想你昨夜的叫声。”他说。
胡喜儿的脸瞬间红了。
“你……你胡说!我哪有叫?”
“有。”王程一本正经道,“叫得很大声。”
胡喜儿狠狠捶了他一下。
“不许说!”
王程笑了,把她揽进怀里。
胡喜儿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王程,”她轻声开口,“我姐姐说,你不是凡人。”
王程没有说话。
胡喜儿抬起头,看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程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现在你是我的女人。”
胡喜儿愣了愣。
“你的女人?”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吻住了她。
第483章 捉拿李靖
朝歌城东,虎贲将军府。
王程睁开眼时,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灿灿的光斑。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窝里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幽香——是胡喜儿身上的味道。
她总是天不亮就走。
说是怕被人看见,坏了规矩。
王程靠在床头,嘴角微微勾起。
这狐狸精,嘴上说着“公平交易”,身子却诚实得很。
每次走之前,都要在他唇上印一下,说是“收点利息”。
他起身,穿好衣服,推门而出。
院中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王程在石凳上坐下,闭目调息。
体内那股力量越发凝实了。
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半月,每日与胡喜儿双修,竟让他的修为又精进了一截。
金丹初期的境界彻底稳固,隐隐有向中期突破的迹象。
“系统。”
他在心中默念。
光幕浮现:
【宿主:王程】
【境界:金丹初期(稳固)】
【力量:】
【体质:】
【速度:】
【精神力:】
【可用强化点数:点】
【每日获取点数:1020点/日】
【绑定对象:24人】
胡喜儿已经正式绑定,每日提供300点。
加上之前那些,每日进账一千多。
王程满意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王将军!王将军!”
申公豹那尖细的嗓音老远就传了进来。
王程睁开眼,看见那道瘦长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进院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黑色道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头戴玉冠,腰悬宝剑,一副盛装打扮的模样。
“申道长?”王程站起身,“何事如此慌张?”
申公豹跑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喘着粗气道:“王将军,快……快随贫道进宫!大王召见!”
王程眉头微挑。
“大王召见?所为何事?”
申公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出大事了!陈塘关总兵李靖那厮,在背后说了大王的坏话,还骂苏娘娘是祸国殃民的妖妃!
这话传到娘娘耳朵里,娘娘大怒,正在大王面前告状呢!”
王程心中一动。
李靖?
陈塘关总兵,托塔天王李靖?
封神世界里,这可是个重要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有个儿子叫哪吒,日后大闹东海,剔骨还父,割肉还母,最后被太乙真人用莲藕重塑肉身,成了封神大战中的关键战力。
“大王怎么说?”王程问。
申公豹道:“大王自然是信娘娘的,当下就要派人去捉拿李靖问罪。
可娘娘说了,李靖毕竟是边关守将,手握重兵,贸然捉拿恐生变故。所以——”
他顿了顿,看着王程,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所以娘娘举荐了将军你。”
王程眉头微挑。
“举荐我?”
“对!”
申公豹点头,“娘娘说,将军新入朝,正好借此机会立功。
大王也正想看看将军的本事,便准了。贫道也被大王点名,随将军一同前往。”
王程沉默片刻。
“就你我二人?”
“还有一人。”申公豹笑得意味深长,“喜媚娘娘也主动请缨,要随将军同去。”
王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喜媚?
那个被他戏耍过、又被胡喜儿气得半死的喜媚?
“她?”王程问,“她去做什么?”
申公豹摊摊手:“这贫道就不知道了。兴许是想看看热闹,兴许是……想跟将军亲近亲近?”
他说着,挤眉弄眼,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王程没有理会。
“走吧。”他说,“进宫面圣。”
---
寿仙宫,暖阁。
王程和申公豹被引进阁内时,里面正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氛。
纣王端坐主位,面容威严,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龙纹锦袍,头戴玉冠,腰束金带,一手按在膝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茶盏。
苏妲己斜倚在他身侧,今日穿了一身绯红洒金蝶纹的深衣,领口微敞,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
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妖艳。
但她此刻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
喜媚站在她身侧,一身鹅黄襦裙,发髻高挽,眉眼间带着一丝兴奋。
见王程进来,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
王程和申公豹上前行礼。
“臣王程(贫道申公豹),参见大王,参见苏娘娘。”
纣王摆摆手,沉声道:“平身。王程,可知寡人为何召你?”
王程抱拳:“臣听申道长说了。大王要臣去陈塘关,捉拿李靖。”
“不错。”
纣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那李靖,身为陈塘关总兵,不思报效朝廷,反而在背后妄议寡人,辱骂爱妃。此等乱臣贼子,不杀不足以正国法!”
他说着,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王程垂首,没有接话。
苏妲己这时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娇柔,却带着一丝冷意。
“王将军,本宫举荐你去,你可知道为什么?”
王程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他,目光深邃如渊,看不出喜怒。
“臣愚钝,请娘娘明示。”
苏妲己嘴角微微勾起。
“因为你新入朝,没有根基,没有靠山。你不会偏袒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收买。”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本宫要你做的,就是把那李靖的实话,原原本本地带回来。”
王程看着她。
“实话?”
“对,实话。”
苏妲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与他相距不过三尺。
那股熟悉的幽香飘进鼻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
“本宫听说,那李靖在背后说本宫是祸国殃民的妖妃,说大王荒淫无道,说朝歌城迟早要亡在这对狗男女手里。”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那双眼睛,分明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本宫想知道,这些话,是他李靖一个人说的,还是有人指使。他背后,还有谁。”
王程沉默片刻,抱拳道:“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
苏妲己转身,走回纣王身边,重新偎进他怀里。
“大王,臣妾想派喜媚妹妹也一同前去。”
纣王眉头微挑。
“喜媚?她一个弱女子,去那等险地作甚?”
喜媚上前一步,福了一福。
“大王,臣妾虽然不会武艺,但自小跟着姐姐读书识字,懂些道理。那李靖若真要狡辩,臣妾在一旁听着,也好帮王将军分辨分辨。”
她说着,瞥了王程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纣王想了想,点头道:“也好。有你在,寡人也放心些。”
喜媚大喜,福身道:“谢大王!”
苏妲己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意味深长。
---
午时三刻,朝歌城北门。
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门洞里,车前是两匹雄峻的枣红马,马鞍上挂着兵部发的令牌。
马车后,跟着三十名甲士——都是黄飞虎从禁军中挑出来的精锐,个个身强力壮,甲胄鲜明,手持长戟,腰悬环首刀。
王程站在马车旁,检查着行装。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
铁棍上系着一条红色的丝绦——是胡喜儿今早悄悄系上去的,说是“保平安”。
申公豹坐在车辕上,抱着他那柄宝剑,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什么。
“王将军!”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王程回头,看见喜媚从城门洞里款款走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路的劲装——淡青色绣银线云纹的短褐,腰间系着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柄精巧的短剑。
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玉簪固定,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脸上不施脂粉,却依旧明艳动人。
那双桃花眼水光潋滟,此刻正含笑看着他。
“娘娘。”王程抱拳。
喜媚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王将军今日好生英武。”
王程看着她。
“娘娘今日也好生……利落。”
喜媚笑了。
那笑容灿烂如花,与之前在寿仙宫时那副幽怨模样判若两人。
“走吧。”她说,也不等王程回应,自顾自地钻进马车。
王程看着她消失在车帘后的背影,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申公豹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王将军,这位娘娘……好像对你很有意思啊?”
王程看了他一眼。
“申道长想多了。”
“想多了?”
申公豹嘿嘿一笑,“贫道活了几千年,什么没见过?她那眼神,分明就是——”
“申道长。”王程打断他,“该启程了。”
申公豹讪讪地闭上嘴,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
三十名甲士紧随其后,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车队朝东北方向行去。
第484章 哪吒不好惹
车队北上,烟尘滚滚。
从朝歌到陈塘关,八百余里。
按正常脚程,三日内可到。
可刚出朝歌地界,喜媚就掀开车帘,朝外头喊了一声:“王将军!”
王程策马靠近,隔着车窗抱拳:“娘娘有何吩咐?”
“本宫坐得腰疼。”喜媚理直气壮地说,“停下歇歇。”
王程抬头看了看天色。
午时刚过,日头正烈,官道两旁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光秃秃的黄土坡上只有几丛枯草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娘娘,此地荒僻,不宜久留。”
“本宫不管。”
喜媚把下巴搁在车窗框上,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地看着他,“将军,你就忍心让本宫一个弱女子,在这破马车里颠上三天?”
申公豹从车辕上探过头来,嘿嘿一笑:“娘娘说得有理。王将军,赶路不急在这一时。”
王程看了申公豹一眼。
这道人今日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一路上净帮着喜媚说话。
“半个时辰。”他说。
喜媚欢呼一声,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
她站在官道边,使劲伸了个懒腰,那淡青色的短褐被扯得绷紧,勾勒出一截纤细的腰肢。
“总算能出来透口气了。”她深吸一口气,皱起眉头,“这什么味儿?这么冲?”
王程没有回答。
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的土坡上,目光越过光秃秃的荒野,望向东北方向。
天边,隐约可见一线黛青色的山影。
“将军看什么呢?”喜媚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陈塘关的方向。”
喜媚眨了眨眼,忽然压低声音:“将军,那个李靖……真有那么难对付?”
王程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天边那道山影上。
“李靖不难。”他说,“难的是他儿子。”
喜媚一愣:“他儿子?”
“哪吒。”
“哪吒?”
喜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带着一丝不屑,“一个黄口小儿,能有什么本事?”
王程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他三岁下海,抽了东海龙太子敖丙的筋。”
喜媚的笑容微微一僵。
“七岁大闹东海,用乾坤圈打死夜叉李艮,用混天绫搅得龙宫天翻地覆。”
喜媚的脸色变了。
“四海龙王兵围陈塘关,他自刎以谢天下。太乙真人用莲藕为他重塑肉身,从此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王程一字一顿,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像铁锤一样砸在喜媚心上。
“他手里有乾坤圈、混天绫、风火轮、火尖枪,件件都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亲传的灵宝。
他师父太乙真人,是元始天尊座下十二金仙之一。”
喜媚后退了一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申公豹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那张瘦长的脸上早已没了笑容,眼中满是凝重。
“王将军,”他低声开口,“这些事,贫道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那哪吒竟有如此来历。”
王程点点头。
“所以,到了陈塘关,不可硬来。”
他看向喜媚,“得先把哪吒引开。”
喜媚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脸上的不屑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有震惊,有不安,还有一丝不甘。
“引开?”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怎么引?”
“调虎离山。”
王程说,“先派人去陈塘关散布消息,说朝歌来了钦差,要拿李靖问罪。哪吒年轻气盛,定会先来探路。等他离开关隘,我们再进城。”
申公豹眼睛一亮:“妙计!”
喜媚却皱起眉头。
“这法子太慢。”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咱们是奉大王之命来拿人的,光明正大地去就是了。难道那黄口小儿还敢拦钦差不成?”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喜媚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却梗着脖子不肯退让。
“将军,你是不是太看得起那哪吒了?”
她扬起下巴,“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小孩子。本宫活了上千年,还怕他?”
王程依旧没有说话。
申公豹在一旁干咳一声,劝道:“娘娘,王将军说得有理。那哪吒既然有太乙真人撑腰,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小心什么?”
喜媚打断他,“道长,你是修道之人,怎么也跟个凡夫俗子似的畏首畏尾?本宫是奉大王之命,光明正大地去。
那哪吒若敢拦,就是抗旨不遵!他再厉害,还能跟朝廷作对不成?”
她说得振振有词,脸上满是不屑。
王程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娘娘,”他终于开口,“末将只是建议。听不听,在娘娘。”
喜媚哼了一声,转身朝马车走去,丢下一句话:“就按本宫说的办!到了陈塘关,直接进城拿人!”
申公豹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王程,搓着手,欲言又止。
王程没有说什么。
他翻身上马,跟在车队后面。
三十名甲士也上了马,马蹄声碎,烟尘再起。
车队继续北上。
申公豹骑着马靠近王程,压低声音道:“王将军,那哪吒……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王程看了他一眼。
“道长信不信都好。到了便知。”
申公豹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贫道当然是信将军的。可那喜媚娘娘……唉,她性子倔,听不进劝。”
他顿了顿,又道:“将军莫怪贫道多嘴。那李靖的事,没那么简单。
他在陈塘关经营多年,手下兵将不少。单凭咱们这三十人,真打起来,怕是……”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前方那道渐渐西斜的日头,目光幽深。
日落时分,车队在一处驿站歇脚。
说是驿站,其实不过是几间土坯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墙缺了好几处,用荆棘条子胡乱堵着。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佝偻着腰,见来了贵人,忙不迭地出来迎接。
“小的参见将军,参见娘娘!”
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喜媚皱着眉头,用手帕捂着鼻子,嫌这地方破旧。
申公豹倒是随和,让驿丞上了些粗茶淡饭,又给甲士们安排了住处。
王程没有进屋。
他站在院中,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一动不动。
喜媚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将军还在想那哪吒的事?”
王程没有回头。
“娘娘,末将还是那句话。到了陈塘关,先派人引开哪吒,再动手。”
喜媚咬了咬唇。
“将军,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很蠢?”
王程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此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他说,“娘娘只是没见过他。”
喜媚一愣。
“没见过谁?”
“没见过真正的强者。”
王程说,“娘娘活了上千年,见过的人不少,可真正能打的,怕是不多。”
喜媚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她虽然在轩辕坟修炼千年,但真正动手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多数时候,她靠的是那张脸,那副身子,那些狐媚之术。
真要论打架,她连魏贲都打不过,更别说那个从小在战场上长大的哪吒了。
“可……”她还想说什么。
“娘娘,”王程打断她,“末将不是在吓唬娘娘。末将只是想让娘娘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不是靠嘴皮子和一张脸就能对付的。”
喜媚的脸涨红了。
她想反驳,想骂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目光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你就是这么跟胡喜儿说话的?”她忽然问。
王程微微挑眉。
“什么?”
“你跟她……也是这样?这么冷,这么硬?”
王程沉默片刻。
“喜儿不需要末将提醒。她知道分寸。”
喜媚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眶渐渐泛红,却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好。”
她说,“好得很。胡喜儿什么都知道,本宫什么都不知道。她是你的心头好,本宫就是个添乱的。”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王程,你记住了。本宫不是胡喜儿。本宫不需要你来教。”
她大步走进屋里,“砰”的一声关上门。
申公豹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王程一眼。
“王将军,这……”
“没事。”王程说,“睡觉。”
他在院子角落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夜色渐深。
秋虫在墙根下断断续续地叫着,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后半夜,起了风。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子潮气,呼呼地刮过光秃秃的荒野,把院墙上的荆棘条子吹得哗哗响。
王程睁开眼。
他看见喜媚的房门开了条缝,一张脸从里面探出来,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她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门重新关上。
王程闭上眼,继续调息。
第三日傍晚,车队终于抵达陈塘关。
远远望去,这座雄关矗立在两山之间,城墙高约五丈,全部用青石砌成,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城头旌旗猎猎,垛口处站满了甲士,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关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此刻聚着不少人。
有推着独轮车的商贩,有赶着牛车的农户,还有牵着骆驼的胡商,吵吵嚷嚷,等着过关。
“好一座雄关。”申公豹感叹道。
喜媚掀开车帘,探头望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走,进城。”
车队缓缓驶入关前的人群中。
那些商贩农户见是官家的人,纷纷让道,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又来了?这两天怎么这么多当官的?”
“谁知道呢……昨儿个也来了一队,说是朝歌来的,被李总兵挡在关外了。”
“真的假的?朝歌来的也敢挡?”
“怎么不敢?李总兵是什么人?手里有兵有将,还怕谁?”
窃窃私语声飘进喜媚耳中。她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
“站住!”
一声大喝从城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披铁甲、虎背熊腰的将领大步走出城门,身后跟着两排甲士,个个手按刀柄,目光凶狠。
那将领约莫四十来岁,方面阔口,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满是凶光。
他走到车队前,伸手拦住去路。
“你们是什么人?到陈塘关做什么?”
申公豹连忙从马上下来,赔着笑脸道:“这位将军,贫道申公豹,奉大王之命,前来陈塘关公干。这是大王的令牌,请将军过目。”
他双手捧着令牌,递了过去。
那将领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冷笑一声。
“令牌是真的。可大王有令,近日边关不靖,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关。”
“这……”申公豹愣住了,“贫道是奉大王之命——”
“大王之命?”
将领把令牌扔还给他,“老子只认李总兵的命令。他说了,没有他的手令,谁也别想进关!”
喜媚再也忍不住了。
她掀开车帘,跳下马车,走到那将领面前。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本宫的车驾?”
那将领一愣,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虽然穿着简朴,但气度不凡,不由得收起几分轻视。
“你是何人?”
“本宫是大王亲封的喜妃娘娘!”
喜媚厉声道,“奉大王之命,前来捉拿逆臣李靖!你还不闪开?”
将领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喜媚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是娘娘?老子还是大王呢!就你这副模样,也敢冒充宫里的娘娘?”
他回头对身后的甲士们笑道:“你们听听,这娘们儿说她是娘娘!哈哈哈哈!”
甲士们跟着哄笑起来。
喜媚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那将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王程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他看了那将领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将军,我等确实奉大王之命而来。这是令牌,这是兵部的文书。你若不信,可以请李总兵出来对质。”
那将领笑容一收,三角眼里凶光毕露。
“对质?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见李总兵?”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刀尖指着王程的鼻子。
“老子再说一遍——没有李总兵的手令,谁也别想进关!识相的,赶紧滚!不识相的——”
他手腕一翻,刀光一闪,将王程马鞍上挂着的令牌挑飞了出去。
“别怪老子的刀不认人!”
那令牌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啪”的一声落在三丈外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喜媚的脸涨得通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
第485章 哪吒现身
王程伸手拦住了她。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令牌,用袖子仔细擦了擦,重新挂在马鞍上。
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极平常的事。
那将领见状,更加嚣张,刀尖几乎戳到王程胸口。
“怎么?不服气?不服气就跟老子打一场!”
他身后的甲士们也纷纷拔刀,吆喝着围了上来。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申公豹脸色发白,悄悄后退了几步,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喜媚站在王程身后,浑身发抖。她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后悔——
她想起王程说过的话。
“先把哪吒引开。”
她没听。
现在,连关都进不去。
王程看着面前那柄晃来晃去的刀尖,目光依旧平静。
“将军,”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末将再问一次,让不让路?”
“不让!”将领啐了一口,“你能把老子怎么着?”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根黑漆漆的铁棍。
那将领见他动了兵器,狞笑一声,一刀就劈了过来!
“找死!”
刀光如匹练,当头劈下!
王程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铁棍,轻轻一挡。
“铛——!!!”
一声巨响,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那将领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环首刀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程。
“你……你——”
他话没说完,王程的铁棍已经点在他咽喉上。
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离他的喉咙不过半寸。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甲士们举着刀,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将军,”王程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将领,语气平淡,“现在,可以让路了吗?”
那将领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谁敢在陈塘关撒野?!”
一声怒喝如炸雷般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出城门。
他约莫四十出头,方面阔口,浓眉如墨,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周身气势如山如岳。
他穿着一身玄色铁甲,腰悬宝剑,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个个虎背熊腰,杀气腾腾。
李靖。
陈塘关总兵,托塔天王李靖。
他走到近前,目光扫过瘫坐在地上的将领,扫过那些举着刀僵在原地的甲士,最后落在王程身上。
“是你打伤本将的人?”
王程收回铁棍,抱拳道:“李总兵,末将王程,奉大王之命——”
“本王不管你是谁的人!”
李靖打断他,厉声道,“陈塘关是本王的防区,没有本王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你打伤本王的人,就是藐视本王!”
王程看着他,目光平静。
“李总兵,末将是奉大王之命——”
“大王?”
李靖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哪个大王?纣王?那个被妖妃迷得神魂颠倒的昏君?”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申公豹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喜媚的脸瞬间涨红,指着李靖,厉声道:“李靖!你敢辱骂大王?你——你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
李靖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悲愤和讥讽。
“本王骂他几句就是大逆不道?他宠幸你这个妖妃,残害忠良,荒淫无道,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他指着喜媚,一字一顿:“你们这些妖孽,祸乱朝纲,蛊惑君王,把好端端一个大商弄得乌烟瘴气!本王恨不得亲手杀了你们!”
喜媚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靖又看向王程,上下打量他一眼,冷笑道:“你就是那个新封的虎贲将军?听说你有点本事,把魏贲那莽夫打得满地找牙。怎么,纣王派你来抓本王?”
王程没有说话。
李靖继续道:“本王告诉你,陈塘关三万精兵,个个都是跟着本王出生入死的兄弟!
你一个杂号将军,带着三十个人,就想来抓本王?做梦!”
他大手一挥,城门处涌出上百名甲士,刀枪并举,将王程等人团团围住。
申公豹脸色惨白,腿都在发抖。
“王……王将军,这……这可如何是好?”
喜媚也慌了神,下意识往王程身边靠了靠。
王程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了李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围上来的甲士,目光平静如水。
“李总兵,”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末将不是来抓你的。”
李靖一愣。
“末将是来问话的。”
王程说,“有人举报你在背后妄议朝廷,辱骂大王和苏娘娘。大王派末将来,就是想问个清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若是有人诬陷,末将自会还总兵一个清白。若是……”
他没有说下去。
李靖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清白?哈哈哈哈!本王行事光明磊落,何须你来还什么清白?”
他大步走到王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程,本王问你。你从朝歌来,可知道那昏君如今在做什么?”
王程没有说话。
“他在摘星楼,跟那个妖妃日夜饮酒作乐!他在鹿台,搜刮天下民脂民膏,修建那些劳民伤财的宫殿!
他宠幸奸臣,残害忠良,把比干丞相都逼死了!”
李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愤。
“这样的昏君,这样的朝廷,本王骂他几句怎么了?本王恨不得提兵北上,杀进朝歌,把那昏君和那妖妃一起砍了!”
“放肆!”
喜媚终于忍不住了。她一步上前,指着李靖的鼻子骂道:“李靖!你口口声声说大王昏庸,说本宫是妖妃,你有什么证据?你亲眼看见什么了?”
“证据?”
李靖冷笑,一把拍开她的手,“本王在陈塘关十年,亲眼看见朝政一天天败坏,亲眼看见百姓一天天受苦,亲眼看见那些忠臣良将一个接一个被逼死!这还需要什么证据?”
他指着喜媚,眼中满是厌恶。
“你们这些妖孽,仗着那张脸,把昏君迷得神魂颠倒。你们以为能骗得了天下人?
做梦!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替天行道,把你们这些妖孽一个个揪出来,碎尸万段!”
“你——!!!”
喜媚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李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人,听过无数骂名。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李靖这样,当着她的面,指着她的鼻子,骂得这么难听。
她想反驳,想骂回去,想用那些狐媚之术把这个狂妄的家伙迷得神魂颠倒,让他跪在她脚下求饶。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她知道,李靖说的是实话。
那些话,字字句句,都是实话。
她的眼眶红了。
申公豹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想劝又不敢劝。
王程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李总兵,”他开口,“你说的这些,末将管不了。末将只奉命问话。”
他顿了顿,看着李靖,“既然总兵承认了,那末将只能——”
话没说完,一阵狂风忽然从天边刮来!
那风来得突然,来得猛烈,卷起漫天黄沙,打得人睁不开眼!
众人纷纷掩面躲避。
风沙中,隐约传来一阵呼啸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什么东西?!”一个甲士惊呼。
话音刚落,一道火红色的影子从天而降!
“砰——!!!”
一声巨响,地面震颤!
黄沙散去。
众人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对轮子,通体赤红,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正呼呼地转着,周围缠绕着一圈圈火焰。
风火轮。
一个少年站在风火轮上。
他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
一头乌黑的长发用红绳束着,在风中飞舞。
身上穿着一件荷叶边的红肚兜,露出白生生的胳膊和小腿。
脖子上套着一个金灿灿的圈子,手腕上缠着一条红绫,手里提着一杆火尖枪。
乾坤圈,混天绫,火尖枪。
哪吒。
他站在风火轮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
“爹,谁在咱们家门口撒野?”
李靖脸色一沉:“哪吒,这里没你的事,回去!”
“没我的事?”
哪吒挑了挑眉,目光从王程身上扫过,又落在喜媚身上,最后落在那三十名甲士身上。
“这么多人围着我爹,还说没我的事?”
他从风火轮上跳下来,提着火尖枪,大摇大摆地走到王程面前。
上下打量他一眼,歪着头道:“你就是那个打伤魏贲的虎贲将军?”
第486章 打不过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哪吒又看向喜媚,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你就是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喜媚脸色一变:“你——!”
“我什么?”
哪吒笑嘻嘻地凑近她,“长得是挺好看,可惜——是个妖怪。”
他说着,伸手就去扯喜媚的头发。
喜媚惊叫一声,下意识后退,却被哪吒一把抓住了手腕。
“放开我!”她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
哪吒的手劲大得惊人,那看似白嫩的手指,此刻像铁钳一样箍在她腕上,疼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放开她。”王程的声音响起。
哪吒回头,看着他。
“你让我放我就放?你算老几?”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铁棍。
哪吒眼睛一亮。
“哟?想打架?”
他松开喜媚,转过身,提着火尖枪,大摇大摆地走到王程面前。
“来来来,本少爷好久没活动筋骨了。让我看看你这虎贲将军,到底有几分本事。”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哪吒等了片刻,见他不动,有些不耐烦了。
“怎么?不敢?那好——”
他手腕一翻,火尖枪化作一道红芒,直刺王程胸口!
这一枪又快又狠,枪尖未至,枪风已到!
王程瞳孔微缩,侧身避过!
枪尖擦着他肩膀掠过,将他身后的地面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咦?”哪吒轻咦一声,“躲得倒快。”
他枪势不停,一枪接一枪,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每一枪都又快又狠,枪尖在空中划出道道红芒,将王程逼得连连后退!
王程没有还手。
他只是躲。
躲得险之又险,每次都是间不容发。
哪吒越打越兴奋,枪法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躲什么?还手啊!”
他一枪横扫,王程低头避过。
一枪下劈,王程侧身闪开。
一枪直刺,王程后退三步。
哪吒忽然收枪,站在原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你就只会躲?”
王程看着他,终于开口。
“本将军不是来打架的。”
“不是来打架的?”
哪吒嗤笑一声,“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来抓我爹的?告诉你——”
他一抖火尖枪,枪尖指着王程的鼻子。
“有我哪吒在,谁也别想动我爹一根汗毛!”
喜媚从王程身后探出头来,厉声道:“李靖辱骂大王,罪不可赦!你护着他,就是同罪!”
“同罪?”哪吒笑了,那笑容灿烂,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我爹骂那昏君几句怎么了?他做得,别人骂不得?还有你——”
他枪尖一转,指着喜媚。
“你一个妖怪,混进宫里,蛊惑君王,祸乱朝纲。我爹骂你几句,那是轻的!换了我——”
他眼中寒光一闪,枪尖往前递了三寸。
“我直接一枪戳死你!”
喜媚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李靖在一旁看着,眉头紧皱。
“哪吒,退下!”
哪吒回头,看着父亲,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爹?”
“为父的事,不用你管。”李靖沉声道,“回去!”
哪吒咬了咬唇,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收起火尖枪,退到李靖身后。
李靖看着王程,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王将军,你今日来,就是想问本王那些话?”
“是。”
“本王说了。骂了,就是骂了。你要抓,就抓。要杀,就杀。”
他负手而立,目光坦然,毫无惧色。
“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王程,“本王劝你一句。朝歌那地方,不是久留之地。那昏君迟早要亡国,那妖妃迟早要遭报应。
你若聪明,趁早离开那是非之地,寻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喜媚却忍不住了。
“李靖!你——!”
“娘娘。”王程打断她。
喜媚一愣。
王程看着她,目光平静。
“走吧。”
“走?”喜媚瞪大眼睛,“他——他辱骂大王,辱骂本宫,就这么算了?”
“算不了。”王程说,“但现在打不过。”
喜媚愣住了。
她看着王程,又看看李靖身后那个提着火尖枪、笑嘻嘻的少年,再看看那些虎视眈眈的甲士。
一股无力感从心底升起。
她咬了咬唇,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王程又说了一遍。
他翻身上马,对那三十名甲士挥了挥手。
车队缓缓调头,朝来路退去。
哪吒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嗤笑一声。
“就这?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呢。”
他收起火尖枪,踩上风火轮,在空中转了一圈,对李靖笑道:“爹,下次再有这种废物来,让儿子一个人对付就行了。杀鸡焉用牛刀?”
李靖没有笑。
他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玄色身影,眉头紧皱。
“哪吒,不要轻敌。”
“轻敌?”
哪吒笑道,“爹,你看他那副样子,连还手都不敢,有什么好怕的?”
李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背影,目光幽深。
那人的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打了败仗的人。
黄昏时分,车队在一处山坳里停下。
夕阳已经落山,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光秃秃的山坡上,只有几棵歪脖子老树,被风吹得呜呜响。
喜媚从马车上下来,脸色还是白的。
她站在车旁,看着远处那道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浑身发抖。
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王程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
“喝口水。”
喜媚接过,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慢点。”王程说。
喜媚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没有责怪,没有嘲讽,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王程,”她哑着嗓子开口,“你说得对。”
王程看着她。
“那哪吒……确实厉害。”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我轻敌了。”
王程没有说话。
喜媚咬了咬唇,又道:“我该听你的。先把他引开,再动手。”
她抬起头,看着王程,眼眶红红的。
“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王程看着她。
“不是蠢。”他说,“是没见过。”
喜媚一愣。
“没见过真正的强者。”王程说,“现在见过了。”
喜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带着一丝自嘲。
“是啊,见过了。”她喃喃道,“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王程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到山坡上,望着东北方向。
那里,陈塘关的方向,已经亮起了点点灯火。
申公豹走过来,站在他身侧。
“王将军,”他压低声音,“那哪吒……真有那么厉害?”
王程没有说话。
申公豹又道:“贫道在昆仑修行时,也听说过太乙真人的名头。他那几个徒弟,个个都不是好惹的。
可这哪吒……贫道总觉得,他好像比传说中还要强。”
王程终于开口。
“他还没用全力。”
申公豹脸色一变。
“什么?”
“今天他只是玩玩。”
王程说,“乾坤圈没动,混天绫没动,风火轮也只用了半个。他要是真动手——”
他没有说下去。
申公豹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喜媚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王程身侧。
“那怎么办?”她问,声音有些发涩,“就这么回去?”
王程看着远处那片灯火,沉默片刻。
“不回去。”他说,“进关。”
喜媚一愣。
“怎么进?那哪吒——”
“白天进不去,就晚上进。”王程说,“晚上他总要睡觉。”
喜媚和申公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迟疑。
“这……能行吗?”申公豹小心翼翼地问。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灯火,目光幽深。
第487章 戏耍哪吒
夜色如墨,陈塘关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王程翻过垛口,无声地落在甬道上。
陈塘关不大,从北墙到李府不过半里路。
院墙不高,上面爬满了枯藤。
他翻过墙头,落进一个小花园里。
花园里种着几丛菊花,在月光下开得正盛,白的像雪,黄的像金。
王程贴着墙根,绕过花园,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内院。
内院比外院安静得多。
正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女子的剪影——那女子正坐在灯下,手里似乎在做针线活,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身旁,动作轻柔而缓慢。
那是李靖的夫人,殷氏。
哪吒的母亲。
王程在廊下的阴影里站定,正要上前——
“等你好久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王程猛地抬头。
房檐上,一个少年正盘腿坐着,一手托腮,一手拎着火尖枪,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唇红齿白的脸上满是得意。
“本少爷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哪吒打了个哈欠,从房檐上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在王程面前,“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哪吒歪着头,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怎么?白天打不过,晚上就想偷偷摸摸来抓人?堂堂虎贲将军,就这点出息?”
王程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握铁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哪吒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有些不耐烦了:“怎么不说话?吓傻了?”
“说什么?”王程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说说你打算怎么从我眼皮底下把人抓走啊。”
哪吒把火尖枪往肩上一扛,笑嘻嘻地看着他,“本少爷很好奇。”
王程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却让哪吒心里莫名一跳。
“你在等你爹来?”王程问。
哪吒一愣:“什么?”
“你一个人在房檐上蹲了这么久,没有叫人,没有动手。”
王程说,“你在等你爹。你想让他看看,你是怎么把刺客抓住的。”
哪吒的脸色变了。
王程继续说:“你白天在城门口出了风头,你爹却让你回去。你不服气。你想证明给你爹看,你不是小孩子了。”
“你——!”
哪吒的脸涨红了,握着火尖枪的手青筋暴起。
“可惜。”王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可惜什么?!”哪吒厉声道。
“可惜你爹不会来。”王程看着他,“你信不信?”
哪吒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反驳,想说“你胡说”,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他爹确实不会来。
白天那一幕,他爹的脸色很难看。
他当众把钦差赶走,固然解气,可他爹事后一句话都没跟他说,只是沉默地坐在书房里,对着墙上那幅陈塘关的舆图发呆。
他爹在想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爹不高兴。
王程看着哪吒脸上那变幻的神色,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说到底才十几岁。
再厉害,也是孩子。
“哪吒。”他开口,声音比之前平和了一些。
哪吒抬起头,瞪着他。
“你爹的事,不是你能解决的。”
王程说,“他骂大王,骂苏娘娘,满朝文武都知道了。今天来的只是我一个杂号将军,明天来的可能就是闻太师的征讨大军。你能打一个,能打一万个吗?”
哪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程看着他,一字一顿:“你要真想护住你爹,就该让他跟我走。”
哪吒愣住了。
“跟我走,是去朝歌问话,不是定罪。”
王程说,“大王要的是实话,不是你爹的命。你爹若真是清白的,自然有公道。
可若他继续留在陈塘关,拥兵自重,抗拒朝廷——那就算他有一百个理由,也是谋反。”
哪吒站在那里,握着火尖枪的手微微发抖。
月光落在少年脸上,那张唇红齿白的脸上,此刻满是挣扎和迷茫。
“你……你骗人。”他咬着牙说。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哪吒,目光平静。
哪吒被他看得心里发慌,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你少在这儿花言巧语!”
他一抖火尖枪,枪尖指着王程的鼻子,“本少爷不管什么公道不公道!谁想动我爹,先过我这一关!”
王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哪吒心里猛地一跳。
“好。”王程说,握紧了手中的铁棍,“那就打。”
哪吒眼睛一亮,枪尖一抖,就要出手——
“慢着。”
王程抬手,打断了他。
“又怎么了?”哪吒不耐烦道。
“换个地方。”
王程说,“这里是你娘的院子。打起来,伤了她。”
哪吒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正房。
窗纸上,那道女子的剪影还在,依旧低着头做针线,似乎对外面的事毫无察觉。
哪吒咬了咬唇,收起火尖枪,转身就走。
“跟我来。”
他踩着风火轮,化作一道红芒,朝关外飞去。
王程翻过院墙,跟了上去。
——
关外数十里,一片开阔的河滩上。
月光照着宽阔的河面,水波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
河滩上全是鹅卵石,大大小小,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哪吒站在河滩中央,风火轮在脚下呼呼地转着,火焰映红了半边河滩。
“就这儿。”
他把火尖枪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胸,看着落在十丈外的王程,“宽敞,没人,打坏了也不心疼。”
王程踩着碎石走过来,在他对面站定。
两人相距不过五丈,月光落在两人身上,一玄一红,在河滩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哪吒歪着头打量他,忽然笑了。
“说实话,本少爷还挺佩服你的。白天被我打得跟狗一样,晚上还敢来。你这胆子,比那些只会拍马屁的废物强多了。”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铁棍。
哪吒见他不动,有些不耐烦了:“怎么?又不动手?你要是不敢,趁早认输,本少爷饶你一条狗命。”
王程看着他,忽然开口:“你今年多大?”
哪吒一愣:“十五。怎么了?”
“十五岁。”王程点点头,“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这么不懂事。”
哪吒的脸瞬间涨红:“你——!”
“你爹四十多了,见过世面,知道分寸。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知道骂了大王会有什么后果,他准备好了承担。”
王程一字一顿,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哪吒心里。
“可你呢?你什么都不懂。你以为能打就了不起?你以为打死几个钦差就能保住你爹?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城门口那一闹,把你爹架到了什么位置上?”
哪吒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爹本来可以跟朝歌的人好好谈,可以辩解,可以周旋。
可你这么一闹,他连谈的余地都没有了。他只能硬扛,只能跟你一起造反。”
王程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你胡说!”
哪吒终于爆发了,他一把抄起火尖枪,枪尖指着王程,浑身都在发抖,“你胡说!我……我是想保护我爹!我不是……我没有……”
“你没有?”
王程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你今天在城门口那一闹,除了让你爹更难做,还有什么用?”
哪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急的,是气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堵在胸口,怎么都出不去。
“你——你找死!”
他终于忍不住了,一枪刺出!
这一枪,比白天快了一倍不止!
枪尖化作一道红芒,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直刺王程胸口!
王程早有准备。
他侧身避过,同时脚下发力,朝河滩下游狂奔!
“想跑?!”
哪吒踩着风火轮追了上去,一枪横扫!
枪风呼啸,将河滩上的碎石扫得漫天飞溅!
王程低头避过,脚下不停,跑得更快了!
“站住!”
哪吒在后面追,风火轮卷起的火焰烧得河滩上的枯草噼啪作响,“你不是要打吗?跑什么?!”
王程不答,只是一个劲儿地跑。
他的速度不慢,在道吾宗时,他的速度属性就强化到了两万以上。
可跟哪吒的风火轮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那风火轮是太乙真人用九天玄铁和太阳真火炼制而成,一息能行千里。
哪吒只用了三成速度,就轻轻松松追上了他。
“跑啊!怎么不跑了?”
哪吒在他身后哈哈大笑,火尖枪在手中转了个圈,一枪刺向他后心!
王程猛地转身,铁棍横扫!
“铛——!!!”
枪棍相撞,火星四溅!
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枪身上传来,王程整个人倒飞出去,在河滩上翻滚了三圈,才堪堪稳住身形。
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铁棍往下淌。
哪吒站在三丈外,风火轮呼呼转着,笑嘻嘻地看着他。
“就这点本事?还虎贲将军呢,我看是兔子将军还差不多。”
王程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
他看着哪吒,忽然笑了。
哪吒一愣:“你笑什么?”
“笑你蠢。”
哪吒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你蠢。”
王程一字一顿,“你爹在关里等着你去救他,你却在这儿跟我玩猫捉老鼠。你就不怕——这是调虎离山?”
哪吒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回头,看向陈塘关的方向。
关内,一片寂静。
灯火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你骗我。”他转过头,盯着王程,眼中满是警惕。
“我骗你?”
王程笑道,“你以为我是来抓你爹的?错了。我就是来引你出来的。现在,我的人已经进了关,你爹——”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哪吒那张越来越白的脸。
“已经落网了。”
“你放屁!”哪吒暴怒,一枪刺出!
这一枪又快又狠,王程根本来不及躲,只能举棍格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
王程再次倒飞出去,这一次飞得更远,重重摔在河滩上,碎石硌得他后背生疼。
“你骗我!你骗我!”
哪吒疯了似的冲上来,火尖枪化作漫天枪影,朝王程倾泻而下!
王程在地上翻滚躲避,每一次翻滚都险之又险——枪尖擦着他耳朵刺进碎石里,枪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我爹要是出了事,我就杀了你!杀了你们所有人!”
哪吒怒吼着,枪法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王程躲得越来越吃力。
他的速度跟不上哪吒,力量也比不过,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一枪戳穿。
不能再拖了。
他在心中默念——
“系统,强化速度。用一万点。”
【消耗强化点数,速度属性提升中……】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涌出,瞬间涌遍全身。
王程只觉得身体一轻,那原本沉重的双腿,忽然变得轻盈如燕。
哪吒一枪刺来!
他侧身避过——这一次,枪尖擦着他胸口掠过,比之前快了一线!
“嗯?”
哪吒轻咦一声,枪势不减,一枪接一枪刺来!
王程连连闪避,每一次都比之前快那么一丝。
哪吒越打越心惊。
这人的速度,怎么在变快?
“你——你用了什么妖法?”他厉声道。
王程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躲。
他的速度确实在提升——从两万到两万五,从两万五到三万——一万点强化点数,把他的速度属性直接拉到了三万多。
可还是不够。
哪吒的风火轮太快了。
就算他的速度再翻一倍,也追不上。
他需要的不是追上哪吒,而是——引走他。
王程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哪吒。
哪吒一愣,枪尖停在他胸口三寸处。
“不跑了?”他喘着粗气,瞪着王程。
“不跑了。”王程看着他,忽然笑了,“跑也跑不掉,不如不跑。”
哪吒盯着他,眼中满是警惕:“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什么主意。”王程说,“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爹确实没事。我的人还没进关。”
哪吒愣住了。
“刚才那些话,是骗你的。”
王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就是为了让你着急,让你追我。”
哪吒的脸涨得通红,随即又白了下去。
“你——你——!”
他被气得浑身发抖,握着火尖枪的手青筋暴起,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要杀了你——!!!”
他一枪刺出!
这一枪,比之前任何一枪都快,都狠!
王程早有准备,侧身避过,同时脚下发力,朝下游狂奔!
“站住!你给我站住!”
哪吒在后面疯了一样地追,风火轮卷起的火焰烧得河滩上的枯草成片成片地燃起来,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长长的火龙。
王程跑得飞快,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可哪吒更快——风火轮全力催动下,他几乎是在飞!
转眼间,两人便沿着河滩跑出了数百里里。
河滩越来越窄,两岸的山势越来越陡。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冲出一片宽阔的沙滩。
王程一头扎进沙滩,转身面对追来的哪吒。
哪吒从风火轮上跳下来,提着火尖枪,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跑啊。”他咬着牙说,“怎么不跑了?”
第488章 调虎离山
夜色如墨,陈塘关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王程引着哪吒沿河滩一路狂奔,火光与枪影在身后拖出长长的轨迹,渐渐消失在关外的夜色中。
喜媚蹲在关墙根下,等了足足一炷香,才听见远处那隆隆的轰鸣声彻底远去。
“走。”
她从阴影中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朝身后一招手。
申公豹从暗处探出头来,那张瘦长的脸上满是紧张,额角还挂着汗珠。
“娘娘,真、真进去?”
“怕什么?”
喜媚回头瞪他一眼,“王将军把那个煞星引走了,现在关里就剩几个凡人士兵。你一个修道千年的真人,还怕他们?”
申公豹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他心里清楚,自己那点道行,糊弄糊弄凡人还行,真动起手来,连胡喜儿都打不过。
可这话他不敢说。
喜媚不再理他,贴着墙根快步朝城门方向摸去。
三十名甲士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这些都是黄飞虎从禁军里挑出来的精锐,个个身经百战,虽比不上修士,但在这凡俗战场上,已是顶尖的好手。
他们白天在城门口吃了亏,此刻人人憋着一口气,刀出鞘,箭上弦,眼中都闪着狠厉的光。
城门已经关了。
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紧紧闭合,门缝里透出几缕昏黄的灯光。
城头上,几个守夜的士兵抱着长戟,正靠着垛口打瞌睡。
喜媚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她从腰间解下那条鹅黄色的丝绦,捏在手里,轻轻一抖。
那丝绦本是她腰带上的装饰,此刻在她手中却像活了一般,无声无息地飘起来,顺着城墙往上攀,转眼便到了城头。
丝绦在几个守夜士兵的鼻子前轻轻拂过,那几人身子一软,便歪倒在垛口上,鼾声比之前更沉了。
“上。”喜媚低声道。
片刻后,两人已经翻过墙头,从内侧打开了城门。
城门“吱呀”一声轻响,推开一道缝。
喜媚闪身而入,申公豹紧随其后,三十名甲士鱼贯而入。
陈塘关的街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两旁的屋舍都黑着灯,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沉寂下去。
“李府在关东头。”
申公豹压低声音,指着前方,“过了这条街,再拐两个弯就到。”
喜媚点点头,脚步不停。
她今日换了一身夜行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那柄短剑,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平日里娇媚入骨的脸,此刻却冷得像冰。
她心里憋着一股火。
白天在城门口,那个叫哪吒的少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她——说她是妖妃,说她祸国殃民,还扯她的头发,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起来。
她活了上千年,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更让她难受的,是王程那副平静的样子。
他替她挡在前面,替她跟李靖周旋,替她引走哪吒——可她呢?她什么都做不了,只会站在那里发抖。
“本宫不是胡喜儿。”她咬着牙,在心里对自己说,“本宫不需要谁来教。”
李府到了。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坐落在陈塘关东头最气派的地段。
朱漆大门,铜兽衔环,门楣上悬着“李府”二字,笔力雄浑。
门前两尊石狮子,在月光下张牙舞爪。
喜媚没有走正门。
她带着人绕到后院,翻过一道矮墙,落进一个小花园里。
内院比外院安静得多。月光洒在庭院里,将青砖地面照得发白。
正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女子的剪影——那女子正坐在灯下,手里似乎在做针线活,动作轻柔而缓慢。
喜媚在廊下站定,朝身后挥了挥手。
二十名甲士无声地散开,将整座正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走上前,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
门开了。
屋内的光线涌出来,照在她脸上。
那是一种温暖的、昏黄的光,带着灯油燃烧时特有的烟火气。
一个中年女子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正在缝补。
她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温婉,眉目柔和,鬓边已有几缕银丝。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
喜媚大步走进屋中,短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殷氏的咽喉。
“李夫人,别来无恙。”
她笑了,那笑容娇媚,眼中却冷得像冰,“本宫奉大王之命,前来捉拿逆臣李靖。”
殷氏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认出了。
白日里城门口那场冲突,她在内院也听说了——一个自称喜妃娘娘的女子,带着三十个甲士,要闯关拿人。
“你……你就是那个妖妃?”
殷氏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后退,反而挺直了腰背,死死盯着喜媚。
“我夫君不在家。你要抓他,自己去寻,闯我内院做什么?”
“不在家?”
喜媚冷笑一声,短剑往前递了半寸,剑尖抵在殷氏喉结上。
“夫人,本宫劝你识相些。你男人骂大王,骂本宫,那是杀头的大罪。你若是知情不报,那就是同罪。”
殷氏的脸色更白了,但她依旧没有退。她看着喜媚,眼中满是厌恶和不屑。
“你们这些妖孽,祸乱朝纲,蛊惑君王,把好端端一个大商弄得乌烟瘴气。我夫君骂你们几句怎么了?
那是替天行道!你们要杀要剐,尽管来!我殷氏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们!”
她说着,竟往前迎了一步,剑尖刺破了她喉间的皮肤,一滴血珠渗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
喜媚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竟有这般骨气。
“夫人好胆色。”
她收起短剑,退后一步,看着殷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可惜,有胆色的人,通常死得最快。”
她话音未落,申公豹已经动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殷氏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针刺入她后颈的穴位。
殷氏闷哼一声,身子一软,朝前栽倒。喜媚伸手接住她,将她横抱起来。
“带走。”她转身就往外走。
就在这时——
“站住!”
一声厉喝从院门口传来!
喜媚猛地回头,看见两个少年站在月洞门处。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身材高挑,面容清秀,手里提着一柄长剑;
另一个十四五岁,比哪吒大些,虎头虎脑,手里握着一对金锏。
金吒和木吒。
李靖的两个儿子,哪吒的哥哥。
金吒看见喜媚怀中的母亲,脸色骤变:“放下我娘!”
他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直刺喜媚心口!
木吒也不含糊,金锏一错,从侧面砸向申公豹的脑袋!
喜媚抱着殷氏,腾不出手,只能侧身闪避。
金吒的剑擦着她肩膀掠过,削下一片衣料。
她踉跄后退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直皱眉。
“申道长!”她厉声喝道。
申公豹早已迎了上去。
他虽不善打斗,但毕竟是修道之人,手上还有些本事。
只见他双手掐诀,一道青色的光盾在身前凝聚,硬生生挡住了木吒的金锏!
“铛——!”
金锏砸在光盾上,火星四溅!
木吒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发麻,但他不退反进,金锏再次砸下!
“二弟,先救娘!”
金吒喝道,剑光一转,绕过申公豹,直取喜媚!
喜媚抱着殷氏,躲闪不便,只能咬牙硬扛。
她单手抱着殷氏,另一只手抽出短剑,格挡金吒的剑招!
“铛铛铛铛——!”
剑光与剑光碰撞,火星四溅!
金吒的剑法凌厉狠辣,每一剑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喜媚勉强挡了三剑,第四剑便挡不住了——剑尖划过她手臂,鲜血迸溅!
“啊——!”
喜媚惨叫一声,殷氏从她怀中滑落,摔在地上。
金吒大喜,上前就要抢人。
申公豹见状,顾不得木吒,一咬牙,从怀中摸出一张金色符箓,朝金吒甩去!
“雷来——!”
符箓在空中炸开,化作一道拇指粗的雷光,直劈金吒后心!
金吒察觉有异,猛地转身,举剑格挡。
雷光劈在剑身上,将他整个人炸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
“噗——!”他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瞬间惨白。
“大哥!”
木吒惊呼,金锏猛砸,逼退申公豹,扑到金吒身边。
申公豹也不好受——那张金色符箓是他压箱底的宝贝,用一张少一张。
此刻灵力消耗过度,脸色苍白如纸,腿都在发软。
“娘娘,快走!”他嘶声道。
喜媚咬牙,一把抱起殷氏,踉跄着往外跑。
申公豹跟在后面,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摸出几张符箓,头也不回地往后甩。
“轰轰轰——!”
符箓炸开,火光、雷光、烟雾在院中弥漫,将金吒和木吒逼得连连后退。
两人冲出李府,沿着来路狂奔。
身后传来金吒的怒吼和木吒的哭声,但很快被夜风吹散。
第489章 李靖被抓
陈塘关,西城门口。
李靖站在城门楼上,负手而立,望着关外那片茫茫夜色。
白日里那场冲突,他没有睡。
哪吒追着那个虎贲将军跑了,他知道。
可他没拦。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拦。
也许是觉得哪吒不会吃亏——那孩子的本事,他这个当爹的最清楚。
也许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静静。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自己那些话,到底该不该说?
骂纣王,骂妲己,骂朝歌那帮昏君奸臣——他骂得痛快。
可骂完之后呢?
纣王不会因为这几句骂就幡然醒悟,妲己不会因为这几句骂就收起祸心,朝歌那帮人更不会因为这几句骂就变得清明。
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除了把自己搭进去。
“总兵!”
一个甲士匆匆跑上城楼,满脸惊慌,“总兵!不好了!夫人……夫人被人劫走了!”
李靖霍然转身,脸色骤变。
“什么?!”
“是……是白日里那些人!那个妖妃……妖妃带着个道士,翻墙进了府里,打伤了金吒和木吒两位公子,把夫人……把夫人抓走了!”
李靖的脸,瞬间铁青。
他一把抓住那甲士的衣领,声音嘶哑:“哪吒呢?哪吒回来了没有?!”
“没……没有……”
李靖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扶住城墙才勉强站稳。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烧得他浑身发抖。
“好……好得很……”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那声音里满是怨毒和杀意。
“你们……你们这些妖孽……敢动我夫人……本王跟你们拼了!”
他转身就往城下冲。
“总兵!总兵!”
那甲士在后面追,“他们往北边去了!刚走不久!”
——
关外五里,一处山坳里。
喜媚和申公豹架着殷氏,踉踉跄跄地跑进一片乱石堆中。
喜媚的手臂还在流血,鲜血顺着手腕滴在石头上,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申公豹也好不到哪去,脸色惨白如纸,腿一软,差点栽倒。
“娘娘……歇……歇会儿……”他喘着粗气,扶着石头站住。
喜媚把殷氏往地上一扔,自己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殷氏被摔得闷哼一声,悠悠醒转。
她睁开眼,看见面前这两个人,又看看周围荒凉的乱石滩,脸色煞白。
“你们……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喜媚没有理她,只是低头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血还在流,疼得她直皱眉。
“你们这是绑架!”
殷氏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申公豹一把按了回去。
“夫人,别费力气了。”
申公豹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根绳子,将她双手反绑在身后。
“贫道不想伤你,但你男人骂了大王,骂了娘娘,这是杀头的大罪。你若老老实实的,贫道保你性命。”
“呸!”
殷氏啐了一口,瞪着他,“你们这些奸佞小人,也配提性命二字?我夫君骂得对!
那纣王就是昏君,那妲己就是妖妃!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狗腿子,迟早遭报应!”
喜媚包扎伤口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殷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报应?”
她站起身,走到殷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夫人,你说得对。那纣王是昏君,那妲己是妖妃。可你知道她为什么是妖妃吗?”
殷氏一愣。
“因为她比你聪明,比你漂亮,比你更懂得怎么活下去。”
喜媚弯下腰,凑近殷氏的脸,一字一顿:“这个世道,不是好人就有好报的。你男人骂了几句昏君,就觉得自己是忠臣了?
他要是真忠,就该提兵北上,杀进朝歌,把那昏君从龙椅上拉下来。可他做了什么?
他就在陈塘关骂几句,过过嘴瘾,然后等着朝廷来抓他——这叫忠?这叫蠢!”
殷氏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
喜媚直起身,目光冰冷,“你男人在外头惹祸,你在家里做针线。你以为你是贤妻良母?
你不过是跟他一样蠢!你们夫妻俩,一个蠢,一个更蠢,活该被人一锅端!”
殷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被骂哭的,是气的,是恨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堵在胸口,怎么都出不去。
“你……你……”
“我什么?”
喜媚冷笑一声,转身走到一旁,不再看她。
申公豹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他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人,听过无数骂名。
可今天喜媚这番话,倒是让他刮目相看——这丫头,平时看着娇滴滴的,骨子里竟这般狠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喜媚和申公豹同时警觉,朝来路望去。
月光下,一队骑兵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为首那人,身披玄甲,腰悬宝剑,正是李靖!
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亲兵,个个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
“在那里!”
李靖一眼就看见了被绑在地上的殷氏,厉声喝道,“给我围起来!”
三十多骑如潮水般涌来,将喜媚和申公豹团团围住。
刀枪并举,寒光凛凛,逼得两人连连后退。
“放开我夫人!”
李靖翻身下马,抽出宝剑,指着喜媚,“否则让你们死无全尸!”
喜媚没有退。
她站在殷氏身前,短剑抵着殷氏的咽喉,冷冷地看着李靖。
“李总兵,你要你夫人的命,还是你自己的命?”
李靖脸色铁青,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你敢动她一根汗毛,本将军——!”
“你就怎样?”
喜媚打断他,短剑往前递了半寸,殷氏的脖子上又添了一道血痕。
“杀了我?好啊。你杀了我,你夫人也活不成。到时候你三个儿子没了娘,你后悔都来不及。”
殷氏疼得闷哼一声,却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李靖看着妻子脖子上那道血痕,看着那张惨白的、却依旧倔强的脸,心如刀绞。
“你们……你们到底要怎样?”
“很简单。”
喜媚笑了,那笑容娇媚,却冷得像冰,“你跟我们走。去朝歌,在大王面前把那些话再说一遍。
说清楚了,是杀是剐,听大王发落。你夫人——我们放了她。”
“放屁!”李靖厉声道,“本王信不过你们这些妖孽!”
“信不过?”
喜媚挑了挑眉,短剑在殷氏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又一道血痕,“那李总兵说说,你有什么资格跟本宫谈条件?”
李靖的嘴唇在发抖。
他看着妻子,看着那张越来越白的脸,看着那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不该信她。
这些妖孽,翻脸比翻书还快。
可他能怎么办?
夫人就在她们手里,他若是不答应,下一刻那把短剑就会割断她的喉咙。
“总兵!”
一个亲兵凑上来,压低声音,“末将带人冲上去,趁那妖妃不备——”
“冲上去?”
李靖惨笑一声,“你冲上去,夫人的命就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喜媚。
那目光,有恨,有怒,有不甘,也有深深的疲惫。
“好。”
他说,“本王跟你们走。但你得先放了我夫人。”
“不行。”喜媚摇头,“你夫人跟我们走。等到了朝歌,见了大王,自然放人。”
“你——!”
“李总兵,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喜媚冷冷道,“要么现在你夫人死,你跟我们打一场。要么你乖乖束手就擒,你夫人还能活着见到你三个儿子。你自己选。”
李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曾经威严的脸,此刻满是悲愤和绝望。
他想冲上去,想一剑杀了这个妖妃,想救出夫人,想把这群狗腿子碎尸万段。
可他做不到。
因为夫人的命,就在那把短剑下面。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本王……跟你们走。”
“总兵!”亲兵们齐声惊呼。
李靖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把宝剑往地上一扔,解开腰间的甲胄,脱下那身玄色铁甲,露出里面的中衣。
“我李靖行事光明磊落,对得起天地良心。今日落在你们手里,是李某无能,不是你们有本事。”
他看着喜媚,一字一顿:“你们这些妖孽,记住了。善恶到头终有报。
今日你们得意,来日——必有人替天行道,把你们这些祸国殃民的孽障,一个一个,碎尸万段!”
喜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申公豹使了个眼色。
申公豹上前,用绳子将李靖双手反绑,又在他身上贴了一张封灵符。
那是专门用来对付修道之人的,贴上之后,一身修为尽封,与凡人无异。
李靖任由他摆布,一动不动。
他只是看着妻子,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轻声说:“夫人,为夫……对不住你。”
殷氏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她哭着,喊着,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喜媚死死按住。
“夫君——!夫君——!”
李靖没有回头。
他被申公豹推搡着,朝北边走去。
喜媚押着殷氏,跟在后面。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陈塘关的方向,那片灯火已经渐渐模糊。
她想起王程说的话:“先把他引开。”
她没听。结果差点连关都进不去。
现在,她听了。
计划成功了。
可她心里,却没有半分高兴。
他应该没事吧!
——
李府,内院。
金吒和木吒瘫坐在院中,浑身是伤。
金吒胸口被雷光炸得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襟。
木吒也好不到哪去,左臂被符箓炸伤,骨头都露出来了。
几个丫鬟婆子围在旁边,有的哭,有的叫,乱成一团。
“快……快去请大夫……”
金吒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脸色惨白如纸,“还有……还有去把哪吒找回来……”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甲士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惊慌:“大公子!二公子!总兵……总兵被那妖妃抓走了!夫人也被抓了!”
金吒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木吒一把扶住他,咬牙道:“大哥,别急。哪吒追那个将军去了,等他回来,咱们再想办法。”
金吒没有说话。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声音嘶哑:“去……去关外找哪吒。告诉他,爹和娘……都出事了。”
第490章 王将军真有本事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便从天际呼啸而来。
风火轮卷起的烈焰烧穿了晨雾,在关外的枯草地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哪吒从轮上跳下来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他追了那王程一夜,从河滩追到山岭,从山岭追到平原,又从平原追回关外。
那人像条泥鳅似的,滑不溜手,每次眼看就要追上了,他一拐弯又钻进了哪个山沟沟里。
“王程——!!!”
哪吒站在关城下,仰头冲着城门楼子大吼,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和满腔的怒火。
“你给我出来!本少爷今天非活劈了你不可!”
城头上探出几个脑袋,是守夜的士兵。
他们看见哪吒,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变成了惊恐。
“三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一个老兵扯着嗓子喊,“出大事了!总兵和夫人……被那伙人抓走了!”
哪吒的怒火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凉了半截。
“你说什么?!”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风火轮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在他脚下。
他踩着轮子飞上城头,一把揪住那老兵的衣领,把人拎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我爹怎么了?!”
老兵被他吓得脸色发白,哆嗦着嘴唇道:“昨……昨夜,那妖妃带着人翻墙进了府里,打伤了金吒和木吒两位公子,把夫人……把夫人劫走了。
总兵带人去追,结果……结果也被他们抓了……”
哪吒松开手,老兵“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站在城头上,风火轮在脚下呼呼地转着,火焰映红了半边城墙。
“啊——!!!”
一声怒吼,如同炸雷般在城头炸响。
他一拳砸在城墙垛口上,那三尺厚的青石垛口应声碎裂,碎石飞溅,哗啦啦掉下城去。
“王程!喜媚!本少爷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所有人!!!”
他踩着风火轮就要朝北冲,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金吒被木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跑上城头。
他胸口的伤还没包扎好,纱布上渗着血,脸色惨白得吓人。
“大哥!”哪吒转身,“你让开!我去朝歌,把那帮狗贼——”
“你去朝歌?”
金吒推开木吒,踉跄着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去朝歌干什么?杀进王宫?把纣王和妲己一起宰了?”
“对!”哪吒咬牙道,“宰了他们,把爹娘救出来!”
“然后呢?”金吒盯着他。
哪吒一愣。
金吒的声音越来越厉,“你一个人杀进朝歌,能杀了纣王,能杀了妲己,可你能杀了朝歌城里的十万禁军吗?
能杀了闻太师的百万大军吗?能杀了那些听命于纣王的各路诸侯吗?!”
哪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金吒松开他的手腕,后退两步,靠着城墙喘了几口粗气。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疲惫,也带着恳求:“三弟,大哥知道你急。大哥也急。可这事儿,不能蛮干。”
木吒在一旁也劝:“是啊三弟,那王程敢一个人来引你走,说明他们早有准备。咱们现在冲去朝歌,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
哪吒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风火轮上的火焰渐渐弱了下去,像他心中那股冲天怒火,被两个哥哥的话一点一点浇灭。
可那火灭了之后,剩下的不是冷静,是更大的委屈和不甘。
“那怎么办?”
他的声音哑了,带着哭腔,“就这么干等着?等他们把爹娘杀了?”
金吒和木吒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城头上,晨风呜呜地吹着,把城头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天边那抹鱼肚白已经变成了淡金色,太阳就要出来了。
“去找你师父。”金吒终于开口。
哪吒抬起头。
“太乙真人。”
金吒说,“三弟,你师父是元始天尊座下金仙,阐教十二金仙之一。
他老人家若肯出面,朝歌那边多少要给几分面子。至少——能保爹娘一条命。”
哪吒咬了咬牙,没有接话。
他知道大哥说得对。
可他心里憋屈——明明是他爹有理,明明是那昏君和妖妃祸乱朝纲,凭什么他爹要被抓去问罪?
凭什么他要去找师父求情?
“三弟。”
金吒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爹常说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爹娘还活着,咱们就有机会。
可你若冲去朝歌,把事情闹大了,那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哪吒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那张唇红齿白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和挣扎,眼中还有没干的泪痕。
“我去找师父。”
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可大哥、二哥,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看好家。”哪吒看着他们,一字一顿,“等我回来。”
————
王程沿着河滩跑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白,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
他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树,大口喘气。
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衣襟上沾着河滩上的泥,还有昨晚被哪吒枪风刮出的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青紫色的淤伤。
“金丹期的体修,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追着跑了八百里。”
他在心里苦笑一声,“这封神世界,还真是藏龙卧虎。”
他闭上眼,在心中默念系统。
【速度属性:(强化后)】
【剩余强化点数:点】
一万点换来的速度提升,虽说让他从哪吒的枪下多撑了半个时辰,可说到底,还是不够看。
哪吒的风火轮,一息千里,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得抓紧了。”
他睁开眼,望着东北方向那抹渐渐亮起的天色,“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想后面的事。”
他摸出水囊灌了一口,凉水入腹,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辨了辨方向,朝约定的汇合点赶去。
汇合点在关北三十里外的一处废弃驿站。
王程赶到时,天已经大亮了。
驿站是个破败的土院子,院墙塌了一半,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房梁。
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那三十名甲士散在四周,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在喂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王将军回来了!”一个眼尖的甲士喊了一声。
众人纷纷起身,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王程朝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大步朝驿站里走去。
驿站正厅是个土坯房,门框歪歪斜斜的,挂着半截破门帘。
王程掀帘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李靖夫妇。
李靖被反绑着双手,身上贴着那张封灵符,靠墙坐着,闭着眼,脸色灰败。
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目光落在王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闭上。
殷氏蜷缩在他身边,双手也被绑着,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喜媚坐在对面的一张破椅子上,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裙,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可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听见帘子响,她抬起头,看见王程,眼睛一下子亮了。
“王将军!”
她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受伤了?”
“皮外伤。”王程说,“不碍事。”
“那就好……那就好……”
喜媚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跟之前那些刻意做作的娇媚不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欢喜。
“王将军,你真是太厉害了!”
她拉着王程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昨晚你一个人把那个煞星引走,我们才能顺利得手。你知不知道,那个哪吒有多厉害?
一枪就把地炸了个坑!你居然能从他手里跑掉,还跑了一整夜!”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娘娘过奖了。”
“没过奖没过奖!”
喜媚连连摆手,眼中满是亮光,“我算是服了。你白天说先引开哪吒再动手,我没听,结果连关都进不去。
晚上听了你的,一下子就成功了。王将军,你这脑子,比那些只会拍马屁的废物强一万倍!”
申公豹从角落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也凑了上来:“王将军确实厉害。贫道在昆仑修行多年,见过不少能人异士,可像将军这般有勇有谋的,还真不多见。昨晚那一手调虎离山,用得妙啊!”
他竖起大拇指,啧啧称叹,“那哪吒追着将军跑了一夜,等他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将军这是拿自己当饵,把鱼钓走了,让咱们在后面收网。高,实在是高!”
王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道长过誉了。若非道长拖住金吒木吒,喜媚娘娘也脱不了身。这一功,是咱们大家的。”
申公豹听他这么说,脸上笑得更欢了,连连摆手:“哪里哪里,贫道就是打打下手。真正的主心骨,还是将军你!”
喜媚在一旁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偷偷看了王程一眼,心想:这人不仅本事大,脑子好,还这么会说话。难怪姐姐说他不简单。
“行了,”王程打断两人的恭维,“此地不宜久留。李靖夫妇被劫,陈塘关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哪吒虽然被引走了,但他迟早会追上来。咱们得赶紧回朝歌。”
喜媚和申公豹都点了点头。
车队收拾停当,朝南进发。
第491章 加官进爵
三日后,朝歌。
车队进城时,正是午时。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辘辘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与三日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可当车队经过时,那些声音渐渐小了。
人们停下脚步,看着这队人马——三十名甲士甲胄在身,刀枪在手,押着两辆囚车,穿过长街,朝王宫方向行去。
囚车里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灰头土脸,女的泪痕满面,可眉宇间那股子倔强劲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那是谁啊?”
“不知道……犯什么事了?”
“嘘!小声点!那是陈塘关总兵李靖!听说他在背后骂大王和苏娘娘,被抓回来了!”
“啧啧,作死哦……”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又很快被车队扬起的尘土吞没。
王程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面。
他已经换了身干净的玄色劲装,腰间挂着那根系了红丝绦的铁棍,脊背挺得笔直。
喜媚的马车跟在他后面。
她掀开车帘,探头看了一眼外面那些指指点点的百姓,嘴角微微勾起。
这三日赶路,她一直坐在马车里养伤,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
毕竟是千年修行的妖精,恢复力比凡人强得多。
可她的心情,比出发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出发时,她心里憋着一股火,憋着委屈,憋着不甘。
她想要证明自己不比胡喜儿差,想要让王程刮目相看,想要让姐姐知道自己也有用。
可她差点搞砸了。
是王程,替她收拾了烂摊子。
是他引走了那个煞星,让她有机会动手;
是他算准了每一步,让她顺顺当当地抓到了人;
是他用自己当饵,保住了所有人的命。
她想起那晚在河滩上,他一个人面对哪吒时的背影。
那背影不算高大,可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安心。
“娘娘,到了。”车外传来甲士的声音。
喜媚回过神,整了整衣裙,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
————
寿仙宫,暖阁。
纣王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龙纹锦袍,头戴九旒冕冠,端坐在主位上。
他身旁,苏妲己一身绯红深衣,乌发高挽,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
殿中两侧,站着几个大臣。
有武成王黄飞虎,有申公豹,还有几个王程没见过的官员,一个个正襟危坐,目光落在殿中央跪着的李靖身上。
李靖被押进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囚衣。
他跪在殿中央,脊背挺直,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倔强。
殷氏跪在他身侧,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王程上前一步,抱拳道:“大王,臣奉命前往陈塘关,已将李靖夫妇带回。
李靖辱骂大王、辱骂苏娘娘一事,证据确凿,他本人也已承认。请大王发落。”
纣王的目光落在李靖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李靖,”他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罪?”
李靖抬起头,看着他。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知罪?”
李靖忽然笑了,那笑容惨烈,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臣当然知罪。臣的罪,就是说了实话。”
纣王的眉头皱了起来。
“实话?”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你骂寡人是昏君,骂爱妃是妖妃,这也是实话?”
“不是实话是什么?”
李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大王宠幸妖妃,荒废朝政,残害忠良,把好端端一个大商弄得乌烟瘴气!
这些话,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们不说,是他们怕死!臣不怕!”
“放肆!”
黄飞虎厉喝一声,“李靖!殿前失仪,罪加一等!”
“失仪?”
李靖哈哈大笑,“臣都要死了,还管什么仪不仪?”
他转向纣王,眼中满是悲愤,“大王,臣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你杀臣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李靖!
这天下,不是大王一个人的天下!那些忠臣良将,那些黎民百姓,他们心里都有一杆秤!谁是好是坏,他们清楚得很!”
纣王的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案上:“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纣王站起身,走到李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此刻像两团幽火,烧得人心里发慌。
“李靖,你口口声声说寡人是昏君,说爱妃是妖妃。
好,寡人问你——你亲眼看见什么了?你亲眼看见爱妃害人了?你亲眼看见寡人荒淫无道了?”
李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都没看见。”
纣王冷笑一声,“你不过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就觉得自己是忠臣了?
就觉得自己可以指着寡人的鼻子骂了?李靖,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王程身上。
“王程听封。”
王程单膝跪地。
“你此次前往陈塘关,不畏艰险,智勇双全,圆满完成任务。寡人甚是满意。”
纣王顿了顿,“即日起,升你为镇远将军,赐金甲一副,良马十匹,黄金千两。另赐府邸一座,就在武成王府隔壁。”
此言一出,殿中几个大臣都变了脸色。
镇远将军,那是四品武将,比虎贲将军高了两级。
一个入朝不到一个月的散修,连升两级,还赐府邸、赐金甲——这恩宠,也太重了。
黄飞虎微微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王程的本事,也看到了他这几日的表现。
这孩子,确实有几分能耐。
申公豹在一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朝王程使眼色,那意思分明是“还不快谢恩”。
王程抱拳:“谢大王隆恩。”
纣王点点头,又看向李靖,脸色沉了下来。
“李靖,辱骂君王,按律当斩。念你在陈塘关多年,有些苦劳,寡人饶你一命。”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削去总兵之职,全家发配北海,永世不得回朝。”
李靖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纣王……饶了他?
殷氏在一旁已经哭成了泪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谢大王不杀之恩!谢大王不杀之恩!”
李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说谢谢?
他骂了人家,人家饶他一命,他该谢。
可那些话,那些骂纣王的话,他没有一句觉得是错的。
苏妲己坐在纣王身侧,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她的目光从李靖身上移开,落在王程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芒。
有欣赏,有满意,还有一丝……警惕。
这人,确实不简单。
散朝后,王程走出寿仙宫,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外走,身后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
“王将军,留步。”
王程回头,看见苏妲己正款款走来。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深衣,外罩薄纱,乌发如云,眉目如画。
“娘娘。”王程抱拳。
苏妲己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一眼。
“王将军,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
“娘娘过奖。”
“不是过奖。”
苏妲己摇了摇头,“本宫在宫里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像将军这般有勇有谋的,不多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将军可知道,本宫为什么举荐你去?”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因为本宫想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苏妲己嘴角微微勾起,“现在,本宫看到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亲昵而自然,仿佛两人是多年的故交。
“将军好好干。日后,本宫还有用得着将军的地方。”
说完,她转身离去,裙裾摇曳,步态婀娜,很快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王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目光平静如水。
“有意思。”他低声喃喃道。
————
镇远将军府坐落在武成王府隔壁,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
朱漆大门,铜兽衔环,门楣上悬着新制的匾额,上书“镇远将军府”五个金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门前两尊石狮子,一人多高,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王程推开大门,走进院中。
前院是青砖铺地,宽敞明亮,左右各有一排厢房。
正中是一条青石甬道,直通二门。
穿过二门,是内院。
内院比前院小些,却更加精致。
正中是一座两层小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楼前有一方小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在荷叶间游来游去。
王程站在池塘边,看着那几尾锦鲤,嘴角微微勾起。
“不错。”他说。
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股熟悉的幽香飘进鼻端。
“将军好大的府邸!”
王程转身,看见胡喜儿正站在月洞门处,笑盈盈地看着他。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外罩薄纱,乌发散落下来,慵懒地披在肩上。
脸上不施脂粉,却依旧明艳动人。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娇媚。
“你怎么来了?”王程问。
“将军升了官,赐了府邸,妾身来看看不行么?”
她款款走来,步态婀娜,裙裾摇曳,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胸口。
“听说将军在陈塘关受了伤?妾身担心死了。”
王程握住她的手:“皮外伤,不碍事。”
胡喜儿咬着唇,眼中满是心疼:“还说没事,你看你这脸色,白成这样。这几天肯定没睡好。”
她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妾身让人炖了汤,将军喝一碗,补补身子。”
王程任由她拉着,进了小楼。
第492章 你不要脸
小楼分上下两层,楼上是卧室,楼下是会客厅。
厅中摆着几张黄花梨木的椅子和茶几,靠墙有一架多宝阁,上面空荡荡的,还没来得及摆上什么物件。
胡喜儿拉着王程进了厅堂,也不坐,径直往楼上走。
“将军这府邸,什么都好,就是太空了。”
她一边上楼一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
“改日妾身让人送些摆件来,好歹把多宝阁填满。还有这被褥,一看就是官家发的粗布货,将军睡着能舒服?”
她说着,已经推开了卧室的门。
卧室比楼下小些,却布置得精致。
一张拔步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
窗边放着一张梳妆台,铜镜磨得锃亮,台上摆着几盒脂粉和一把象牙梳子。
“将军,汤在厨房温着呢,妾身让人端来。”胡喜儿松开他的手,转身就要下楼。
王程一把拉住她。
“不急。”
胡喜儿回过头,对上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将军……”
“不是要给我补身子?”王程拉着她走到床边,自己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子,“坐下说。”
胡喜儿咬了咬唇,挨着他坐下。
两人相距不过半尺。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寝衣在光线下变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淡粉色的肚兜和那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
王程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领口,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胡喜儿注意到了那一瞬的停留,嘴角微微勾起。
“将军这一趟出去,可把妾身担心坏了。”
她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上,声音又软又媚,“那哪吒,真有那么厉害?”
“厉害。”王程说,“我打不过他。”
胡喜儿抬起头,眼中满是心疼:“将军受苦了。那哪吒仗着师父是金仙,就横行霸道。改日妾身让姐姐想想办法,替将军出这口气。”
“不用。”王程摇头,“我自己来。”
胡喜儿看着他,看着那张冷峻的脸,看着他眼中的平静和坚定,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愫。
这人,从来不肯低头。
“将军,”她轻声唤道,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你知道吗?你回来的时候,妾身在府里等着,心都快跳出来了。
听说你一个人引走了哪吒,妾身……妾身差点就冲出去找你了。”
王程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这不是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胡喜儿靠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回来了就好……”
王程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如画,红唇微启,呼吸间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
胡喜儿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一片平静,而是有了一丝热度。
“将军……”她轻声唤道,声音发颤。
王程低头,吻了上去。
那一吻,先是轻的,像蜻蜓点水。
然后渐渐重了,深了,带着数日未见的思念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胡喜儿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任他索取。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胡喜儿靠在他胸口,大口喘着气,脸上红霞满天。
那件月白色的寝衣已经在纠缠中散开了大半,露出里面淡粉色的肚兜和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肚兜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那对鸳鸯正好在她胸口的位置,随着她的呼吸起伏不定。
“将军……”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妾身给你炖了人参鸡汤,炖了一下午呢。你尝尝?”
王程低头看着她。
“先尝你。”
胡喜儿的脸更红了,却笑得愈发娇媚。
“将军好生贪心。”
她伸出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点了一下,“又要喝汤,又要尝妾身,哪有这样的道理?”
“有。”王程一本正经道,“我就是这样的道理。”
胡喜儿被他逗得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如铃,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
“好好好,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伸手去解寝衣的系带,“妾身让将军尝个够——”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娇俏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王将军!本宫来给你道喜了!”
胡喜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程的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
“喜媚?”胡喜儿咬着唇,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她来做什么?”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转眼已经到了楼梯口。
“王将军?你在楼上吗?”
喜媚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几分雀跃和急切,“本宫带了御酒来,是姐姐特意让人准备的,说要给将军庆功——”
话音戛然而止。
喜媚站在楼梯口,看见了卧室里的情景——
王程坐在床边,衣襟微敞,头发有些散乱。
胡喜儿跪坐在他身侧,寝衣散开了大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那件绣着鸳鸯的肚兜。
两人的姿势,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喝汤。
空气凝固了整整三息。
喜媚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连那露在外面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你……你们……”
她指着两人,手指都在发抖。
胡喜儿最先反应过来。
她不慌不忙地拉好寝衣,系上系带,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刻意展示什么。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楼梯上的喜媚。
“妹妹来得真不巧。”
她嘴角勾起,眼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将军正在喝汤呢。”
喜媚的脸更红了。
“喝汤?喝什么汤?我……我怎么没看见汤?”
“汤在厨房温着呢。”
胡喜儿慢悠悠道,“将军说,先尝妾身,再喝汤。妹妹要是不来,这会儿——妾身已经被尝完了。”
“你——!”
喜媚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酒坛子差点摔在地上,“你不要脸!”
“不要脸?”
胡喜儿笑了,那笑容娇媚,却冷得像冰,“妹妹这话说的。将军是妾身的男人,妾身伺候自己的男人,有什么不要脸的?”
“你的男人?”
喜媚的声音尖利起来,“他什么时候成你的男人了?姐姐说了,他是咱们的人!不是你一个人的!”
“咱们的人?”
胡喜儿挑了挑眉,“妹妹这话说的。姐姐派我去试探他,是我拿下的。我在他床上过夜,是我陪的。他在陈塘关出生入死,是我日日夜夜担心的。妹妹做了什么?”
喜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胡喜儿继续道:“妹妹也去试探过,结果呢?被他几句话就打发了。
妹妹去陈塘关,结果呢?要不是他替你收拾烂摊子,你连关都进不去。”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妹妹,这人,是我的。你——没份。”
喜媚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唇,死死盯着胡喜儿,眼中满是委屈和不甘。
“你……你凭什么?就凭你在他床上睡了几夜?我……我也可以!”
她说着,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放,就要往卧室里冲。
胡喜儿伸手拦住她。
“妹妹,你要做什么?”
“我去伺候将军!我也可以!我不比你差!”
“不比我差?”
胡喜儿笑了,那笑容讥讽,“妹妹,你连男人都没碰过,你知道怎么伺候?”
喜媚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我……我可以学!”
“学?”
胡喜儿上下打量她一眼,“妹妹,你学不会的。有些东西,是天生的。”
“你——!”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王程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两位娘娘,”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同时安静下来,“能不能让末将先把衣服穿好?”
第493章 杨戬出山
胡喜儿和喜媚同时看向他。
王程坐在床边,衣襟敞着,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腹肌。
那肌肉线条分明,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淡淡的抓痕——是胡喜儿昨夜留下的。
喜媚的目光落在那几道抓痕上,脸更红了,连忙移开视线。
胡喜儿却笑得愈发娇媚,走过去,帮他拉好衣襟,系上系带。
“将军说得对,先把衣服穿好,别让某些人看了去。”
喜媚咬着唇,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程穿好衣服,站起身,走到楼梯口,看着喜媚。
“喜媚娘娘,多谢你来道贺。酒末将收下了,改日再谢。”
这话说得客气,却是逐客的意思。
喜媚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看着王程,又看看他身后那个靠在门框上、一脸得意的胡喜儿,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好。”她哑着嗓子说,“好得很。”
她转身,快步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王程,你记住了。本宫不会就这么算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下楼去。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卧室里安静下来。
胡喜儿靠在门框上,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看着王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将军,你是不是觉得妾身很过分?”
王程看着她。
“不过分。”他说。
“真的?”
“真的。”
王程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渗出的一滴泪,“你只是怕失去。”
胡喜儿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将军……”
王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会失去。”他说。
胡喜儿趴在他肩上,终于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
那哭声压抑而委屈,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许久,胡喜儿才渐渐平息下来。
她从王程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将军,妾身是不是很丢人?”
“不丢人。”
“可是妾身……妾身刚才那样对喜媚……”
“她不会记恨你的。”王程说,“她是你的姐妹。”
胡喜儿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喜媚虽然嘴上凶,可心里比谁都软。
一千年的姐妹,哪能说断就断?
“好了。”王程松开她,“汤还喝不喝了?”
胡喜儿破涕为笑,擦了擦脸上的泪。
“喝!当然要喝!妾身炖了一下午呢,不能浪费。”
她拉着他的手,朝楼下走去。
厨房里,那锅人参鸡汤还在灶上温着。
胡喜儿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将军,尝尝。”
王程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很鲜,鸡肉炖得酥烂,人参的苦味被红枣和枸杞的甜味中和得恰到好处。
“好喝。”他说。
胡喜儿笑了,那笑容灿烂如花,眼中满是欢喜。
“好喝就多喝点。将军身子虚,得多补补。”
“我身子虚?”王程放下碗,看着她。
胡喜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摆手:“妾身不是那个意思……妾身是说……将军这一趟辛苦了,得补补……”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胡喜儿的脸又红了。
“将军……”
王程站起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啊——!”
胡喜儿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将军!汤还没喝完呢!”
“等下再喝。”王程抱着她,大步朝楼上走去。
胡喜儿埋在他胸口,脸上红霞满天,嘴角却翘得老高。
楼上,卧室的门轻轻关上。
暮色渐深,小楼里亮起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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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山,金光洞。
此山在陈塘关东北数百里外,山势陡峭,峰峦叠翠,终年被云雾缭绕。
金光洞在半山腰,洞口朝南,宽约三丈,高约两丈,洞口两侧各立着一尊石雕的金甲神人,手持长戟,面目狰狞。
洞内别有洞天——穿过一条数十丈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巨大的洞府。
正中是一座石台,台上盘膝坐着一个道人。
那道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至胸口,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头上挽着道髻,斜插一根桃木簪。
他闭着眼,双手结印,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白光,气息绵长而深邃。
太乙真人。
元始天尊座下十二金仙之一,乾元山金光洞的洞主,哪吒的师父。
石台下方,哪吒跪在地上。
他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膝盖下的青石板冰凉刺骨,可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师父,”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弟子求您了。救救我爹娘。”
太乙真人没有睁眼。
“你爹骂纣王,骂妲己,这是他自己惹的祸。为师管不了。”
“可是师父——”
哪吒抬起头,眼眶通红,“那纣王是昏君,那妲己是妖妃,我爹骂得没错!凭什么要抓他?”
“凭什么?”
太乙真人终于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弟,目光平静如水。
“就凭他是臣,纣王是君。就凭这天下,是纣王的天下。”
哪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孩子,这世上的事,不是黑白分明的。”
太乙真人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些,“你爹有道理,可纣王也有道理。他是君王,有人骂他,他自然要治罪。这是规矩。”
“规矩?”哪吒咬着牙,“那昏君宠幸妖妃,残害忠良,也是规矩?”
“那是他的事。”
太乙真人说,“他有他的因果。你爹有你爹的因果。为师帮不了。”
哪吒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实话。
修道之人,最重因果。
他爹骂纣王,这是因;被抓去问罪,这是果。旁人若是插手,就是沾了因果。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爹娘去死。
“师父,”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弟子不求您亲自出面。您就给弟子指条路,弟子自己去。”
太乙真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当真要去?”
“当真!”
“不怕死?”
“不怕。”
太乙真人又沉默了。
洞府里安静得只听得见夜明珠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
“罢了。”
他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哪吒。
那是一面小旗,通体杏黄色,旗面上绣着一个古篆“遁”字,笔力遒劲,隐隐有灵光流转。
“这是‘遁龙遁地旗’,是为师早年炼制的法器。持此旗,可遁地千里,穿墙过壁,寻常禁制拦不住你。”
哪吒接过小旗,紧紧握在手里。
“多谢师父!”
“先别谢。”
太乙真人摆了摆手,“为师给你这面旗,不是让你去朝歌杀人的。是让你去救人的。”
“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
太乙真人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哪吒,为师再送你一句话。”
“师父请讲。”
“那朝歌城里,有个叫王程的。此人来历不明,身上有股连为师都看不透的力量。你去了,不要跟他硬碰硬。救人要紧。”
哪吒一愣。
王程?
那个被他追着跑了八百里的虎贲将军?
“师父,那人——”
“别问了。”
太乙真人闭上眼,“去吧。记住,救了你爹娘就回来。不要恋战。”
哪吒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师父已经闭上眼,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大步朝洞外走去。
走到洞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石台上,太乙真人已经重新入定,周身白光明灭不定,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哪吒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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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月光如水。
哪吒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将那面遁龙遁地旗插在腰间。
正要踩上风火轮,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太子,等等我。”
哪吒回头,看见一个少年从洞中追了出来。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生得眉清目秀,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袱。
“你是?”哪吒皱眉。
少年笑嘻嘻地抱拳:“在下杨戬,家师玉鼎真人。师叔太乙真人让我来帮你。”
哪吒上下打量他一眼,眼中带着怀疑。
“你?你什么修为?”
杨戬也不恼,依旧笑嘻嘻的:“修为不高,天仙初期。”
哪吒的眉毛挑了一下。
天仙初期,跟他差不多。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杨戬点头,“师叔说了,人多眼杂,容易坏事。咱们两个去就够了。”
哪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走。”
他踩上风火轮,化作一道红芒,冲天而起。
杨戬也不含糊,脚下生出一团白云,托着他腾空而起,紧随其后。
两道光芒一前一后,划破夜空,朝西南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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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两道光芒掠过山川河流,快如流星。
哪吒在前,杨戬在后。
飞了约莫半个时辰,哪吒忽然放慢速度,回头看着杨戬。
“你叫什么来着?”
“杨戬。”
“杨戬,你师父是谁?”
“玉鼎真人。”
“玉鼎真人?”哪吒皱眉,“没听说过。”
杨戬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的:“家师久居山中,不常在外走动。三太子没听说过,也是正常的。”
哪吒点点头,又问:“你会什么?”
杨戬想了想,扳着手指头数:“会点剑法,会点遁术,会点变化之术。还开了天眼。”
“天眼?”哪吒来了兴趣,“什么天眼?”
杨戬指了指眉心:“这里。能看穿虚妄,识破变化。师父说,这世上能骗过我这只眼的,不超过十个。”
哪吒看着他眉心的那道浅浅的竖纹,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厉害。”他说。
杨戬笑道:“三太子过奖。三太子的风火轮、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哪样不是顶尖的法器?我那点本事,跟三太子比,差远了。”
哪吒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咱们还是商量商量,到了朝歌怎么救人。”
杨戬收起笑容,正色道:“师叔说了,那朝歌城里有个叫王程的,不好对付。咱们得先摸清他的底细。”
“王程?”
哪吒嗤笑一声,“那家伙我见过。本事不大,就会跑。我追了他八百里,他连还手都不敢。”
杨戬摇了摇头:“三太子,你太小看他了。”
哪吒皱眉:“什么意思?”
杨戬道:“师叔说了,那人身上有股连他都看不透的力量。能让你师父看不透的人,这世上没几个。”
哪吒沉默了。
他想起那晚在河滩上,王程的速度明明不如他,却总是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他的枪。
他想起那人说的话——“你不是要保护你爹吗?追我有什么用?”
他想起那人最后那一笑,平静,淡然,却让他心里莫名发慌。
“那人……”他喃喃道,“确实有点邪门。”
杨戬点头:“所以,咱们不能硬来。得智取。”
“怎么智取?”
杨戬想了想,道:“先去朝歌,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摸清李总兵被关在哪里,看守有多少,什么时候换岗。然后再动手。”
哪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太慢了。”
他说,“我爹娘在他们手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杨戬叹了口气:“三太子,我知道你急。可越是急,越不能乱。那王程不是傻子,他抓了你爹娘,肯定会严加看守。
咱们要是贸然冲进去,中了埋伏,不但救不了人,自己也得搭进去。”
哪吒咬着唇,没有说话。
他知道杨戬说得对。可他心里就是急。
“好吧。”他终于点头,“听你的。”
两人加快速度,朝朝歌方向飞去。
月光下,两道光芒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尽头。
第494章 请君入瓮
朝歌城,夜。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露出窄窄一牙。
城东镇远将军府门口的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晃悠。
街对面的屋顶上,两道人影无声无息地伏在瓦片上。
哪吒趴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换了一身夜行劲装,红肚兜和乾坤圈都收在怀里,火尖枪用黑布缠了,搁在身侧。
风火轮不敢踩——那玩意儿动静太大,隔着三条街都能看见火光。
“那府里有多少人?”他压低声音问。
杨戬趴在他旁边,眉心那道竖纹微微开合,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盯着将军府看了片刻,低声道:“前院八个,后院四个,都是凡人武夫。牢房在后院西侧,地下,入口有两人把守。”
“就这些?”
“就这些。”
哪吒皱眉:“那王程呢?”
杨戬又看了一眼:“不在府里。他今夜在武成王府赴宴,申时去的,还没回来。”
哪吒眼睛一亮。
杨戬却摇了摇头,低声道:“三太子,太顺利了。”
“顺利还不好?”
“好过头了。”
杨戬指着将军府,“李靖是重犯,看守就这么几个人?王程又不是傻子,他抓了你爹,会不防着你来救?”
哪吒想了想,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他心里急,爹娘在牢里关着,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罪。
他等不了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火尖枪往背上一缚,“先进去看看再说。”
杨戬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
他从腰间摸出两张符箓,递了一张给哪吒:“这是隐身符,贴在心口,凡人看不见。能撑一炷香。”
哪吒接过符箓,翻身从屋顶跃下,落地无声。
两人贴着墙根,绕到将军府后院。
后院墙不高,上面也没布置什么机关。
哪吒翻过墙头,落在后院的花圃里,脚踩在一丛菊花上,花瓣簌簌落了满地。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
靠西边有一排矮房,房前站着两个甲士,正靠着墙打瞌睡。
矮房旁边有一扇铁门,门上有锁,门楣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里晃个不停。
哪吒摸到矮房旁边,在墙根下蹲好。
杨戬跟在他身后,手里扣着一枚铜钱。
“左边那个交给你。”哪吒无声地比了个手势。
杨戬点头。
两人同时出手。
哪吒一掌切在右边甲士的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杨戬的铜钱打在左边甲士的太阳穴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哪吒从甲士腰间摸出钥匙,打开了铁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石阶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一股潮湿的霉味从下面涌上来。
墙上每隔几步插着一支火把,火苗半死不活地晃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哪吒沿着石阶往下走,火尖枪已经握在手里。
杨戬跟在后面,长剑出鞘三寸,眉心天眼半开。
石阶尽头是一条甬道,尽头是一扇木门。
门上没锁,虚掩着。
哪吒推门进去。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牢房,三面是石墙,一面是铁栅栏。
牢房里铺着干草,角落里蜷缩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爹!娘!”
哪吒眼眶一热,冲上去就要拉铁栅栏的门。
手刚碰到铁栅栏,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木门关上了。
哪吒猛地回头,看见杨戬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三太子,我们中计了。”
话音刚落,牢房四角的墙壁忽然亮了起来——不是火把,是符箓。
四张符箓贴在墙壁上,同时亮起,将整间牢房照得雪亮。
那蜷缩在干草堆里的两个人抬起头来。
哪来的李靖和殷氏?
那是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脸上带着惊恐,身上虽然穿着囚衣,可手上连绳子都没绑。
哪吒的脸瞬间白了。
“假的……”
他握紧火尖枪,转身就要往外冲。
门已经打不开了——那扇薄薄的木门此刻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头顶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被挪开的声音。
然后,一个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太子,大驾光临,末将有失远迎。”
哪吒浑身一震。
王程。
牢房顶上忽然开了一个洞,月光和火光一起涌进来。
洞口处,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是王程是谁?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申公豹捋着胡子笑,喜媚抿着嘴,胡喜儿靠在墙边,嘴角带着一丝得意。
更远处,黄飞虎一身铁甲,手握长枪,身后跟着数十名甲士,刀枪并举,火光映在甲胄上,亮得刺眼。
哪吒站在牢房里,仰头看着上面那些人,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喘不上气。
他想起杨戬说的话——“太顺利了。”
好过头了。
从潜入朝歌,到摸进将军府,到找到牢房——一路畅通无阻,连个像样的巡逻都没碰上。
他还以为是老天爷帮忙,原来是人家故意放他进来的。
“王程!”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你早就算到了!”
王程没有否认。
“三太子,你师父没教过你吗?这世上没有白捡的便宜。”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你从乾元山出发,一个时辰前到的朝歌。在城东土地庙歇了脚,然后来我府上踩点。
杨戬开了天眼,把我府里的布防看了个一清二楚。前院八个,后院四个,牢房入口两人把守——我说的没错吧?”
哪吒的脸色越来越白。
杨戬站在他身侧,脸色也难看得很。
他的天眼还开着,此刻正往上扫视,把上面那些人的修为看得一清二楚——
黄飞虎,凡人武将,不值一提。
申公豹,筑基巅峰,勉强能看。
那两个女子,一个是千年狐妖,一个是千年琵琶精,也就那样。
可王程——
杨戬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不清。
那人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可他的天眼却像被一层雾挡住了,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真切。
“三太子,”杨戬低声开口,“我开路,你冲出去。”
哪吒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我开路,你冲出去。”
杨戬一字一顿,“你爹娘还在他们手里,你不能折在这儿。”
“不行!”哪吒厉声道,“要走一起走!”
杨戬没有理他。
他抬起头,看向洞口处的王程,忽然笑了。
那笑容云淡风轻,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
“王将军好算计。杨某领教了。”
他把手中的长剑拔出鞘,剑身在火光下亮如秋水,“不过——想留下我们,还得问问我这柄剑答不答应。”
话音刚落,他一剑斩出!
剑光如匹练,直劈牢房顶部!
“轰——!!!”
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那扇木门被剑光炸得粉碎,牢房的半边墙都塌了!
烟尘中,杨戬一推哪吒:“走!”
哪吒咬牙,踩着风火轮就往上冲!
火尖枪在手,乾坤圈在腕,混天绫在腰间——他这一冲,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
黄飞虎的甲士们刚举起刀枪,就被风火轮卷起的火焰逼得连连后退!
申公豹掐诀念咒,一道青光打来,被哪吒一枪挑飞!
喜媚和胡喜儿联手,两道妖力化作一张大网,朝哪吒罩去!
哪吒不闪不避,乾坤圈脱手而出!
“铛——!!!”
金圈撞在网上,爆出一团耀眼的火光,那张妖力织成的大网应声而碎!
喜媚和胡喜儿同时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哪吒已经冲出了洞口!
眼看就要腾空而起——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哪吒低头,看见王程站在废墟上,一只手握着铁棍,另一只手正死死攥着他的脚踝。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太子,来都来了,急什么?”
哪吒浑身汗毛倒竖。
他反手一枪刺下!
王程侧身避过,铁棍横扫!
“铛——!!!”
枪棍相撞,火星四溅!
哪吒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脚踝处传来,整个人被拽了下来!
“砰!”
他重重摔在碎石堆里,风火轮的火苗都被摔灭了一半。
“三太子!”
杨戬从废墟中冲出来,一剑刺向王程后心!
王程没有回头。
他只是侧身,让过剑锋,铁棍从下往上一挑——
“铛!”
杨戬的剑被磕飞,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插进三丈外的泥土里。
杨戬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可他一步都没有退。
他挡在哪吒身前,张开双臂,死死护住身后的少年。
“三太子,走!”
“杨戬——!”
“走!!!”
哪吒的眼眶红了。
他想冲上去,想跟杨戬一起打,想把那个王程碎尸万段——可他做不到。
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
不是怕。
是气。
气自己没用,气自己中了人家的圈套,气杨戬这个傻子要替他挡刀。
“走啊——!!!”
杨戬回过头,冲他吼了一声。
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血污,可眼睛亮得惊人。
哪吒咬着牙,踩着风火轮冲天而起!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王程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道火红色的光芒消失在夜空中,没有追。
杨戬也抬头看着,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光芒,嘴角微微勾起。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王程,面对着黄飞虎,面对着那数十名甲士,面对着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妖精。
他摊开双手,笑了。
“杨某认输。”
第495章 苏妲己召见
院子里安静下来。
甲士们收了刀枪,退到两侧。
黄飞虎走上前,上下打量了杨戬一眼,点了点头:“好小子,有胆色。”
杨戬笑了笑,没说话。
喜媚从角落里走出来,脸上的惊惧还没完全散去。
她看了杨戬一眼,又看向王程,眼中满是复杂。
胡喜儿走到王程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将军,刚才吓死我了。那哪吒冲出来的时候,妾身还以为拦不住了呢。”
王程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申公豹凑上来,搓着手笑道:“王将军这一手,真是绝了!
请君入瓮,瓮中捉鳖——啧啧,贫道在昆仑修行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周密的算计。”
黄飞虎也走过来,拍了拍王程的肩膀,声音洪亮:“好!本王果然没看错人!
那哪吒闹海的时候,四海龙王都拿他没办法,到了将军手里,还不是乖乖钻进套子?”
王程摇了摇头:“末将只是算准了他会来。李靖夫妇在我们手里,他不可能不来。”
“可你算准了他什么时候来,从哪儿来,带几个人来,甚至算准了他会先踩点、后动手——这份心思,本王佩服。”
黄飞虎竖起大拇指。
王程没有接话。他看向杨戬。
杨戬站在那里,双手被甲士反绑着,可脊背挺得笔直。他的剑被收了,遁龙遁地旗也被搜走了,浑身上下再没有一件法器。
可那张脸上依旧带着笑,云淡风轻的,好像被抓住的不是他,是别人。
“你不怕?”王程问。
杨戬笑道:“怕什么?你们又不会杀我。”
“哦?这么笃定?”
“当然。”
杨戬扬了扬下巴,“我是玉鼎真人的弟子,阐教三代门人。
杀了我,就是跟阐教结仇。你们那个大王再昏庸,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王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杨戬心里莫名一跳。
“你说得对。我们不会杀你。”
王程顿了顿,“但你得在这儿待几天。等三太子想明白了,自然会来接你。”
杨戬的笑容微微一僵。
“带走。”王程挥了挥手。
两个甲士押着杨戬朝牢房走去。
走了几步,杨戬忽然回头,看着王程。
“王将军,有句话杨某想说。”
“请讲。”
“你确实厉害。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厉害。”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可你帮的是昏君,是妖妃。这条路,走不远的。”
王程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多谢提醒。”
杨戬被带走了。
院子里重归安静。
甲士们开始清理废墟,把炸塌的墙重新垒起来。
申公豹去清点损失,喜媚和胡喜儿站在一旁,不知在低声说什么。
黄飞虎还没有走。
他站在王程身侧,负手而立,望着天上那轮渐渐从云层里钻出来的月亮。
“王将军,”他开口,“你觉得那哪吒还会再来吗?”
“会。”王程说,“他爹娘还在我们手里,他不可能不来。”
“那下次来,就不是一个人了。”
“我知道。”
黄飞虎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本王年轻时,也像你这样。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那时候觉得,只要自己有本事,这世上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后来才知道——本事再大,也大不过命。”
王程没有说话。
黄飞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本王看好你。”
他转身离去,甲士们跟在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只剩下王程和那两个妖精。
胡喜儿从后面走过来,挽住王程的胳膊,靠在他肩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将军,你今晚在武成王府赴宴,可曾吃饱?妾身让人炖了汤,在厨房温着呢。”
王程点了点头:“等下喝。”
胡喜儿笑得眉眼弯弯,瞥了喜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
喜媚看见了,咬了咬唇,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转身走了,背影有些落寞。
胡喜儿看着她走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踮起脚尖,在王程耳边轻声说:“将军,今天你立了大功,姐姐肯定又要赏你。到时候——你可别忘了妾身。”
王程低头看着她:“忘不了。”
胡喜儿笑得更欢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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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仙宫,暖阁。
苏妲己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拈着一颗剥了壳的荔枝,却没有吃,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她今夜穿了一身绯红洒金的深衣,领口开得比平日更低,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脯和精致的锁骨。
乌发散落下来,慵懒地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妖艳。
殿中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在烛火的光柱中缓缓飘散。
喜媚站在她面前,把今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哪吒潜入将军府,到中了埋伏,到杨戬断后被擒——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苏妲己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把荔枝送进嘴里,慢慢嚼了。
“那王程,当真算准了每一步?”
“是。”
喜媚点头,“他说那哪吒会来,果然来了。他说会从后院进,果然从后院进了。
他说会先踩点后动手,果然——每一步都跟他说的分毫不差。”
苏妲己没有说话。
她放下荔枝核,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喜媚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苏妲己头也没抬。
“姐姐,那王程……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一个凡人武将,怎么会有这等本事?”
苏妲己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把殿中的龙涎香冲淡了几分。
窗外是寿仙宫的夜景。
远处摘星楼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一盏悬在半空的灯笼。
更远处,朝歌城的万家灯火铺展开去,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天边。
“喜媚,”她忽然开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喜媚一愣:“姐姐问的是哪方面?”
“哪方面都行。”
喜媚想了想,低声道:“他……很厉害。不是那种莽夫式的厉害,是脑子好使。什么事都算在前面,什么人都防着。
可他又有情有义——今夜那杨戬断后,他明明可以追上去,把哪吒也留下。可他没有。他放了哪吒一条生路。”
苏妲己转过身,看着她。
“你对他动心了?”
喜媚的脸一下子红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妹妹只是……只是觉得这人值得拉拢。”
苏妲己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看得喜媚心里发慌。
“行了,别解释了。”
她走回软榻前坐下,重新拈起一颗荔枝,“明天,本宫要见他。”
喜媚一愣:“见王程?”
“对。本宫要亲自宴请他。就在这寿仙宫。”
苏妲己把荔枝送进嘴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本宫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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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黄昏,寿仙宫。
王程跟着一个宫女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暖阁门前。
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龙涎香和丝竹之声。
宫女推开门,躬身道:“王将军,请。”
王程迈步进去。
暖阁比他想象的要大。
正中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的长案,案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炙鹿肉、烤羊肋、清蒸鲈鱼、芙蓉蛋羹、八宝鸭子,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摆盘精美,色香俱全。
案上还搁着一壶酒,酒壶是白玉的,壶嘴雕成凤首的形状,精致得不像凡物。
苏妲己坐在主位上,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酒盏,含笑起身。
她今夜穿了一身绯红洒金的深衣,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和深深的沟壑。
腰身收得极紧,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
裙摆拖在地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像一尾游动的红鲤。
脸上薄薄敷了粉,眉眼描得比平日更细更长,唇上点了胭脂,鲜红欲滴。
她走到王程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王将军,本宫等你多时了。”
王程抱拳:“末将来迟,请娘娘恕罪。”
“不迟不迟。”
苏妲己摆摆手,拉着他的袖子往案前走,“来,坐下说话。今夜没有外人,将军不必拘礼。”
她拉着他在自己身侧坐下,不是对面,是身侧——只隔了半尺的距离。
王程坐下,目光从案上的菜肴扫过,又落在苏妲己脸上。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如画,红唇似火,呼吸间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苏妲己给他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着递过来。
那酒杯小得可怜,在她纤纤玉指间像一颗珠子。
“将军,这一杯,本宫敬你。”
王程接过酒杯:“娘娘请。”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苏妲己又给他斟了一杯,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敬酒,而是托着腮,歪着头看他。
“将军,昨夜的事,喜媚都跟本宫说了。你算准了那哪吒会来,算准了他会从哪儿来,算准了他带几个人——这份本事,本宫佩服。”
王程摇头:“娘娘过奖。末将只是多想了想。”
“多想了想?”
苏妲己笑了,“这朝歌城里,能多想一步的人不少。可像将军这样,多想十步、百步的,本宫还是头一次见。”
她又给他斟了一杯酒,这一次她的手指有意无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触感温软滑腻,像上好的羊脂玉。
王程面色如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苏妲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给他斟酒。
这个姿势让她的领口完全敞开,里面那对饱满的玉兔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雪白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那道深深的沟壑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王程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领口,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那一瞬的停留,不长不短,恰到好处。
苏妲己注意到了。
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将军,”她直起身,重新坐下,这一次靠得更近了,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本宫有个问题,想请教将军。”
“娘娘请讲。”
“你为什么要帮本宫?”
王程看着她。
“你入朝不过一个月,升了三级,赐了府邸,得了赏赐。可这些——”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换不来你的忠心。本宫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会被金银财宝收买的人。”
王程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却让苏妲己心里莫名一跳。
“娘娘想知道?”
“想。”
“因为娘娘是个聪明人。”王程说,“末将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苏妲己一愣,随即掩口轻笑。
“聪明人?将军这是夸本宫呢,还是骂本宫呢?”
“夸。”
王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世上聪明人不多。娘娘算一个。”
苏妲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她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男人——有夸她漂亮的,有夸她聪明的,有夸她有本事的。
可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不是奉承,不是讨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将军,”她又给他斟了一杯酒,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敬酒,而是把酒杯举到他唇边,“来,张嘴。”
王程看着她。
她眼中带着笑,带着媚,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他张开嘴。
酒液入喉。
苏妲己把酒杯放下,却没有立即退后,而是就着这个距离,看着他。
两人相距不过半尺,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将军,”她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敢这么看本宫的人?”
王程没有说话。
“那天在摘星楼前,你也是这么看本宫的。没有惊艳,没有痴迷,什么都没有。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本宫那时候就在想,这人到底是真的坐怀不乱,还是在装?”
王程低头,看着那根点在胸口的葱白玉指。
“现在呢?”他问。
“现在——”
苏妲己收回手,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本宫还是没看出来。”
她笑了,那笑容娇媚入骨,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勾魂摄魄的魅力。
“不过没关系。本宫有的是时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把殿中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将军,”她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帮本宫做事,本宫不会亏待你。金银财宝,高官厚禄,你要什么,本宫给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王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甚至——本宫自己,也不是不可以。”
第496章 我要的东西,娘娘给不了
寿仙宫的暖阁里,龙涎香的青烟在烛火的光柱中缓缓飘散。
苏妲己那句话落下之后,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甚至——本宫自己,也不是不可以。”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夜月色不错。
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看着王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既不显得轻浮,也不显得刻意。
恰到好处。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了约莫三息。
然后,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娘娘说笑了。”
苏妲己挑了挑眉,从窗边款款走回来,裙裾曳地,绯红的布料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尾游动的红鲤。
她走到王程面前,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挨着他坐下。
这一次,靠得更近了。
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幽香——不是脂粉的味道,是她自己的。
狐狸精修炼千年化成人形,身上的气息与凡人女子截然不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野性。
“说笑?”
她歪着头看他,一只手撑在案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
“将军觉得本宫是在说笑?”
那指尖微凉,隔着薄薄的衣料点在他心口的位置,一下,两下,像是在数他的心跳。
王程低头看着那根葱白玉指,目光平静。
“娘娘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苏妲己笑了。
那笑容妩媚,眼底却清明得很。
“将军好生无趣。”
她叹了口气,收回手指,却没有拉开距离,反而把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托着腮看他。
“好吧,本宫直说。将军这个人,本事大,脑子好,够狠,也够稳。本宫喜欢。”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流连。
“可本宫不喜欢看不透的人。将军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了。本宫想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王程看着她。
两人相距不过半尺,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眼底那一点幽深的、狐狸特有的竖瞳。
“末将想要什么?”他重复了一遍。
“对。金银财宝?高官厚禄?还是——”
她伸出手,指尖又点在他胸口,这一次没有移开,而是顺着他的衣襟慢慢往下滑,滑过胸口的肌肉轮廓,滑过腹肌的沟壑,在腰带处停下。
“别的什么。”
那声音又软又媚,像三月里的春风拂过耳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王程低头,看着她停在自己腰带上的手指。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妲己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他,眼中带着笑,带着媚,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王程握着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
那触感温软如玉,滑腻如脂。
“娘娘,”他开口,声音低沉,“末将想要的东西,娘娘给不了。”
苏妲己的笑容微微一滞。
“给不了?”
“给不了。”
王程松开她的手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所以娘娘不必试探了。末将帮娘娘做事,是因为娘娘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省心。仅此而已。”
苏妲己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狐狸眼里,先是讶异,然后是审视,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丝——
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滋味。
“仅此而已?”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不同,不是刻意做作的妩媚,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心底的笑。
“好一个仅此而已。”
她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本宫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男人。有人贪本宫的美色,有人贪本宫的权利,有人想借本宫上位,有人想拿本宫邀功。
可像将军这样——本宫主动送上门,都不要的——还是头一个。”
她端起酒杯,朝王程举了举。
“这一杯,本宫敬将军的坦荡。”
王程也端起酒杯,与她碰了碰。
两人一饮而尽。
气氛缓和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剑拔弩张。
苏妲己夹了一块炙鹿肉放进王程碗里,又给他斟了一杯酒,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招待多年的故交。
“将军,那杨戬你打算怎么处置?”
“先关着。”
王程说,“他是阐教的人,杀不得。留着当筹码,日后跟阐教打交道也好有个说法。”
苏妲己点点头:“那哪吒呢?他还会再来吧?”
“会。”
王程放下筷子,“他爹娘在咱们手里,他不可能不来。下次来,就不是一个人了。”
“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王程沉默片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等他来。”
苏妲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就干等着?”
“不干等。”
王程说,“末将已经派人去陈塘关打探消息了。哪吒回去之后,肯定会去找帮手。
等他找齐了人,咱们这边也准备好了,到时候——”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苏妲己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冷峻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人,确实看不透。
就在这时——
“大王驾到——!”
门外传来侍者尖利的唱报声。
苏妲己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与王程拉开了距离。
那张刚才还带着几分柔软的脸,瞬间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
她理了理衣裙,抚了抚鬓角,动作快而有序,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将军,退后三步。”
她低声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娇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王程依言后退。
几乎是同时,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纣王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夜穿了一身玄色龙纹常服,头戴玉冠,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者,低着头,不敢抬眼看。
“爱妃!”他笑着张开双臂,“寡人来陪你喝酒了!”
苏妲己迎上去,挽住他的胳膊,笑盈盈道:“大王来得正好。臣妾正与王将军说话呢。”
纣王的目光落在王程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王将军?”
他松开苏妲己,走到王程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这么晚了,还在爱妃这里?”
王程抱拳:“回大王,娘娘召末将问话,末将不敢不来。”
“问话?”纣王转头看向苏妲己。
苏妲己笑道:“大王忘了?昨夜那哪吒来劫狱,是王将军布下的局。臣妾想知道详细经过,好跟大王禀报。”
纣王点点头,又看向王程。
那目光依旧带着审视,比刚才更锐利了几分。
“王将军,昨夜的事,寡人听说了。你做得不错。”
“大王过奖。”
“不过——”
纣王话锋一转,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寡人听说,你昨夜把那哪吒放走了?”
王程没有辩解。
“是。臣故意放他走的。”
“为什么?”
“因为杀不得。”
王程抬起头,看着纣王,“哪吒是太乙真人的弟子,阐教三代门人。杀了他,就是跟阐教结仇。
大王虽然不怕,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放他走,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他反而会忌惮。”
纣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倒是想得远。”
“臣只是尽本分。”
纣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平日那般威严,倒带着几分欣赏。
“好一个尽本分。起来说话,别跪着了。”
第497章 纣王的试探
寿仙宫的暖阁里,龙涎香的青烟在烛火的光柱中缓缓飘散。
纣王那句“起来说话”落下之后,殿内的气氛明显松弛了几分。
王程站起身,垂手而立。
纣王走到主位坐下,苏妲己挨着他身侧,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动作亲昵而熟练。
她的目光从王程脸上掠过,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
那一瞬,王程捕捉到了她眼底的一丝——提醒?
“王程。”
纣王开口,声音里带着酒意,却不失威严,“寡人问你,你觉得这朝歌城,如何?”
王程微微抬眼,看着这位坐在龙椅上的帝王。
纣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世人只道他宠幸妲己、荒淫无道,可这几日的接触,王程分明感觉到——这人不是蠢,是倦。
一种身居高位太久、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致的倦。
“回大王,”王程开口,“朝歌繁华,天下无双。”
“繁华?”
纣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天下无双的繁华,养出来的却是一群只会拍马屁的废物。你入朝一个月,见过几个能办事的?”
王程没有说话。
纣王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重重搁在案上。
“黄飞虎算一个。闻仲算一个。比干——算了,比干已经死了。”
他说到比干时,语气平淡。
可王程分明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苏妲己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那双狐狸眼,在烛火下微微眯了一下。
“大王,”她适时开口,声音娇柔,“王将军还在站着呢。”
纣王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坐,坐。别站着了,寡人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
王程在客位坐下。
纣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额头:“对了,寡人差点忘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侍者:“去,把那个拿来。”
侍者应声而去。
片刻后,端着一个巴掌大的玉盘回来,玉盘上放着一只白玉酒壶。
那酒壶比寻常的酒壶小了一半,通体莹白,壶身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壶嘴雕成龙头形状,龙口中衔着一颗赤红色的珠子。
纣王接过酒壶,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王程身上。
“王程,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
王程摇头:“臣愚钝。”
“这叫‘龙血酒’。”
纣王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郑重。
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了一瞬。
苏妲己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那变化极细微,若非王程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她,根本察觉不到。
“龙血酒?”王程重复了一遍。
“对。”
纣王把酒壶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着壶身,“这是当年寡人征讨东夷时,从一个老巫师手里得来的。那老巫师说,这酒是用南海蛟龙的血酿的,世间仅此一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程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酒意,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深意。
“这酒有个规矩——喝下去之后,若是忠臣,则浑身发热,气血通畅。若是奸佞——”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则七窍流血,肠穿肚烂而死。”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妲己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在纣王和王程之间来回扫视,嘴唇微微抿紧。
王程看着那只白玉酒壶,又看看纣王。
纣王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一个审视,一个平静。
“大王,”苏妲己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这酒——”
“爱妃别急。”
纣王抬手打断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王程,“寡人只是想看看,这位新晋的镇远将军,到底有几分忠心。”
他拿起酒壶,亲手斟了一杯。
酒液从壶嘴倾泻而出,颜色赤红如血,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动,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酒香——那香气里,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纣王把酒杯推到案中央,距离王程不过三尺。
“王将军,请。”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殿内所有人都知道,这轻飘飘的两个字,重若千钧。
苏妲己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的目光落在王程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担忧,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什么。
王程站起身。
他没有看那杯酒,而是看着纣王。
“大王,”他开口,声音平静,“臣喝了这杯酒,就能证明忠心吗?”
纣王微微挑眉:“至少能证明你不是奸佞。”
“那臣若是不喝呢?”
纣王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也带着几分冷意。
“不喝?那寡人就得想想,将军是怕死呢,还是——心里有鬼。”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绷。
王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到案前,端起那杯酒。
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头顶的烛火,像一团燃烧的血。
那股腥甜的味道更加浓郁了,钻进鼻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刺激。
他低头看了一眼,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力量从喉咙直灌而下,像一条火蛇在食道里翻滚。
那热度比他预想的更猛烈,入腹之后不是散开,而是炸开——如同一团烈火在丹田中轰然爆燃!
王程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烙铁烫过,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那疼痛来得又快又猛,寻常人怕是一瞬间就要惨叫出声。
可他忍住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空酒杯,一动不动。
纣王盯着他,眼中精光闪烁。
苏妲己也盯着他,嘴唇抿得发白。
殿内安静了整整五息。
五息之后,王程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在烛火下泛着若有若无的暗红色。
与此同时,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光——那金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王程放下酒杯,朝纣王抱拳:“好酒。”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额头上的青筋已经消退了,脸色如常,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纣王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先是嘴角微微勾起,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哈哈大笑。
那笑声洪亮而畅快,在暖阁里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拍着大腿站起来,走到王程面前,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好一个镇远将军!寡人果然没看错人!”
他回头看向苏妲己,眼中满是得意:“爱妃,你看见没有?他喝了!面不改色!”
苏妲己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臣妾看见了。”
她走到纣王身边,目光落在王程脸上,“王将军果然英雄了得。”
纣王哈哈大笑,拉着王程的胳膊让他重新坐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
“王程,寡人跟你说实话——”
他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几分狡黠,像个做了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那酒,根本不是什么龙血酒。就是普通的高粱酒,加了点朱砂和鹿血,颜色好看而已。什么忠臣喝了发热、奸佞喝了七窍流血——都是寡人编的。”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纣王见他这副表情,更加得意了:“怎么?将军是不是觉得,寡人这招挺损?”
“大王英明。”王程说。
“英明个屁!”
纣王笑骂道,“寡人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朝歌城里,太多人跟寡人说漂亮话了。寡人听腻了。”
他端起酒杯,跟王程碰了一下。
“你不错。敢喝,喝了还不慌。比那些嘴上说着忠心耿耿、真到节骨眼上就腿软的家伙强多了。”
王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一次的酒,确实是普通的高粱酒。
入口辛辣,入腹温热,没有任何异常。
“大王,”他放下酒杯,“臣有一事不明。”
“说。”
“大王既然不信那酒能测忠奸,为何还要让臣喝?”
纣王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因为寡人想知道,你会不会犹豫。”
王程微微挑眉。
“真正忠心的人,不会犹豫。”
纣王一字一顿,“寡人让你喝,你就喝。不问为什么,不讨价还价。这才是臣子该有的样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若犹豫了,哪怕只是一瞬间,寡人也不会再重用你。一个连一杯酒都不敢喝的将军,上了战场,能指望他替寡人挡箭?”
王程沉默片刻,站起身,朝纣王深深一揖。
“大王教诲,臣铭记在心。”
纣王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跪就揖的。寡人最烦这套。”
他转头看向苏妲己,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爱妃,酒喝完了,寡人该走了。明日早朝还有一堆破事要处理。”
苏妲己起身,帮他整了整衣领,动作温柔而自然。
“大王早些歇息,别太累了。”
纣王点点头,大步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王程一眼。
“王程。”
“臣在。”
“好好干。寡人看好你。”
说完,他推门而出,侍者们跟在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
烛火还在跳,龙涎香的青烟还在飘。
案上的菜肴已经凉了大半,那壶“龙血酒”还搁在案角,壶嘴的龙口中那颗赤红色的珠子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苏妲己站在窗边,看着纣王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转过身。
她看着王程。
王程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片刻。
“将军,”她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没有了那种刻意的娇媚,“你刚才……真的不怕?”
王程看着她:“怕什么?”
“怕那酒真的有毒。”
“不怕。”
苏妲己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狐狸眼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人,”她终于开口,“到底是真的不怕死,还是——知道自己死不了?”
王程没有回答。
苏妲己也没有追问。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壶“龙血酒”,在手里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大王说是普通高粱酒加朱砂鹿血。可他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王程,眼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那老巫师当年献酒时,确实在里面加了一点东西。不是毒,是一种……试金石。修为不够的人喝了,会浑身发烫,面红耳赤。修为越高,反应越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程脸上。
“将军喝了,面不改色。连汗都没出一滴。”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妲己把酒壶放下,走到他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将军,”她轻声说,“你的修为,比本宫想的要高得多。”
王程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狐狸眼,目光平静如水。
苏妲己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将军的秘密,本宫不问。”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把殿中的龙涎香冲淡了几分。
“时候不早了。将军该回去了。”
王程抱拳:“末将告退。”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苏妲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缕烟。
“将军,今夜的事,本宫记下了。”
王程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末将也记下了。”
他推门而出。
廊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响。
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程沿着回廊往外走,走到拐角处,忽然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腰间。
那里,原本空荡荡的腰带内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一方帕子。
淡粉色,质地柔软,叠得整整齐齐,塞在腰带和衣襟之间。
王程把那方帕子抽出来,展开。
帕子不大,约莫巴掌见方,边角绣着精致的云纹。
帕子中央,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只狐狸——
那狐狸通体雪白,蜷着身子,眯着眼,尾巴蓬松地搭在身上,一副慵懒的模样。
绣工极好,狐狸的毛发根根分明,眼神活灵活现,仿佛随时会从帕子上跳下来。
王程把帕子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只有一缕极淡的香气——不是龙涎香,也不是脂粉的味道,是那种狐狸精身上特有的、带着一丝野性的幽香。
第498章 胡喜儿的痴迷
夜色如墨。
王程从寿仙宫回来时,已近子时。
他推开院门,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
他刚走到二门口,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幽香。
王程脚步不停,穿过月洞门,绕过小池塘,推开了小楼的门。
楼下的厅堂里点着灯,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碗汤,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胡喜儿不在楼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楼上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楼梯口倾泻下来,像一条流淌的河。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
卧室的门虚掩着。
王程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梳妆台前的胡喜儿。
她今夜穿了一身绯红色的纱衣,料子薄得惊人,几乎是半透明的。
纱衣下是一件同色的肚兜,绣着并蒂莲的图案,两根细细的带子绕过脖颈,在背后打了个蝴蝶结。
下身是一条同色的亵裤,裤脚宽大,垂到脚踝,露出一双雪白的赤足。
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垂到腰际,几缕搭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她正对着铜镜描眉,动作很慢,一笔一笔,像是在画一幅极精致的画。
听见门响,她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勾起。
“回来了?”
那声音又软又媚,带着一种刻意的、精心设计的慵懒。
王程走到她身后,从铜镜里看着她的脸。
“嗯。”
“妾身等了将军好久。”
她放下眉笔,歪着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似乎不太满意,又拿起胭脂盒,用指尖蘸了一点,在唇上轻轻抹了抹。
那动作极慢,慢得像是故意让他看的——指尖从唇角滑到唇峰,又从唇峰滑到另一侧,鲜红的胭脂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汤凉了。”她说,“妾身再去热热。”
她站起身,转过身来面对他。
这个动作让纱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那片雪白的胸脯和那道深深的沟壑。
肚兜的布料少得可怜,堪堪遮住最重要的部位,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
她从他身侧走过,带起一阵香风。
王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急。”
胡喜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双狐狸眼里水光潋滟,嘴角含着笑,却没有说话。
王程拉着她走回梳妆台前,让她重新坐下。
他站在她身后,从铜镜里看着她的脸,伸手拿起那盒胭脂。
“我来。”
胡喜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将军会画?”
“试试。”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托起她的下巴,让她仰着脸对着自己。
烛火在他背后,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胭脂的指尖落在她唇上时,胡喜儿的呼吸微微急促了。
他的手指很稳,力道不重,从唇角到唇峰,再从唇峰到另一侧,动作慢而仔细,像在做一件极认真的事。
胡喜儿仰着脸,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清他眉骨的弧度,能看见他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角,能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那种让她浑身发软的温热。
“好了。”王程收回手。
胡喜儿转头看向铜镜。
镜中的自己,唇色鲜红欲滴,比她自己画的更饱满,更均匀。
可她没有看自己的唇,她看着镜中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人。
“将军,”她轻声说,“你画得真好。”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镜中看着她。
两人在镜中对视了片刻。
胡喜儿忽然站起身,转过身面对他。
两人相距不过半尺,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风霜和皂角的气息,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口的起伏。
“将军,”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妾身今夜好看吗?”
王程低头看着她。
纱衣在她肩上滑落了一些,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
肚兜的带子在脖颈后系着,那个蝴蝶结打得极漂亮,是她的得意之作。
“好看。”他说。
胡喜儿笑了,那笑容娇媚入骨,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将军——还等什么?”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滑,滑过腹肌的沟壑,在腰带处停下,轻轻勾住了腰带的一端。
王程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狐狸眼,看着她微微发颤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然后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
那腰肢纤细得惊人,盈盈一握,隔着薄薄的纱衣能感受到肌肤的温热。
胡喜儿整个人贴了上来,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口。
“将军,”她闷闷地说,“你身上好热。”
王程没有说话。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滑,滑过纤细的腰肢,滑过挺翘的曲线。
然后,探了进去。
胡喜儿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将军……”她的声音发颤。
王程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刚才不是问我还等什么?”
胡喜儿的脸红透了,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
王程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啊——!”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纱衣的下摆因为这一抱而滑上去,露出大半截雪白的大腿,在烛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王程抱着她走到床边,将她放在床榻上。
她躺在那里,乌发散落在枕上,绯红的纱衣散开了大半,露出里面那件绣着并蒂莲的肚兜。
肚兜下的曲线起伏不定,呼吸急促而紊乱。
王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烛火在他背后,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比平时多了些热度。
“将军,”胡喜儿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襟,“你……你倒是快点啊。”
那声音又软又媚,带着一丝嗔怪,也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王程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那一吻先是轻的,像蜻蜓点水。
然后渐渐重了,深了,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此刻终于释放的炽热。
胡喜儿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胡喜儿大口喘着气,脸上红霞满天,眼中水光潋滟。
她的唇上还残留着胭脂的颜色,被吻得微微发肿,更显得娇艳欲滴。
“将军……”她轻声唤道。
王程直起身,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外衫落地,中衣落地,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腹肌。
那些肌肉线条分明,在烛火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他身上有不少伤疤——有在道吾宗留下的,有在南荒留下的,有在陈塘关留下的。新伤叠旧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胡喜儿看着那些伤疤,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坐起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胸口那道最长的疤——从左肩斜拉到右腰,是那金丹老道留下的。
“疼吗?”她问。
“早不疼了。”
她低下头,在那道疤痕上轻轻印下一吻。
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王程的身体微微一僵。
胡喜儿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将军也会紧张?”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推倒在床上,俯身压了上去。
纱衣被褪去,落在床边的地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胡喜儿下意识想用手遮住,却被王程握住了手腕。
“别遮。”他说。
胡喜儿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却乖乖放下了手。
王程低头,吻上了她的脖颈。
胡喜儿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她在发抖,从指尖到脚尖,都在微微发颤。
“嗯……”
那声音细若蚊蚋,却像一根羽毛,撩得人心痒。
王程抬起头,看着她。
“想叫就叫。”他说,“这里没人。”
胡喜儿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嗔又媚,带着一丝羞恼,也带着一丝期待。
他重新低下头,这一次不再是轻柔的吻,而是带着某种攻城略地的霸道。
纱衣、肚兜、亵裤,一件接一件落在地上。
胡喜儿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将军……将军……”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回应她。
夜还很长。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池塘里的锦鲤早已沉入水底,只有水面上的涟漪还在月光下缓缓扩散。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里的声音才渐渐平息。
胡喜儿趴在王程胸口,浑身像被水洗过一样,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铺在他身上,脸上还残留着潮红,眼中满是餍足的慵懒。
“将军,”她用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声音沙哑,“你今晚……好凶。”
王程低头看着她:“不喜欢?”
“喜欢。”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喜欢得不得了。”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胡喜儿趴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妾身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你对妾身,到底是怎么想的?”
王程看着她。
“什么怎么想的?”
“就是……”
她咬了咬唇,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帮妾身变强,妾身帮你做事。这是公平交易。可除了交易之外——你对妾身,有没有……”
她没有说下去,但王程懂了。
他沉默了片刻。
“有。”
胡喜儿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她笑了,那笑容灿烂如花,眼中满是欢喜。
她凑上去,在他唇上用力印了一下。
“这就够了。”她说,“将军不说,妾身也知道。”
她重新趴在他胸口,闭上眼,嘴角还带着笑。
“将军,你知道吗?妾身活了一千多年,从来没有人对妾身这么好过。”
王程没有说话。
“那些人,要么怕妾身,要么想利用妾身,要么贪图妾身的身子。可将军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将军是第一个……让妾身觉得自己不只是一只狐狸精的人。”
王程的手停在她背上。
过了片刻,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睡吧。”
“嗯。”
胡喜儿应了一声,很快便沉沉睡去。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妖艳的脸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防备和伪装,干净得像一个孩子。
王程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
他没有睡。
他在想苏妲己今夜说的话——“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变强。
强到能保护所有人。
强到能回到那个世界,把林黛玉接回来。
强到能在这个神仙打架的世界里,活下去。
他闭上眼,在心中默念系统。
光幕浮现:
【宿主:王程】
【境界:金丹初期(稳固)】
【力量:】
【体质:】
【速度:】
【精神力:】
【可用强化点数:点】
【每日获取点数:1120点/日】
【绑定对象:25人】
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
第499章 苏妲己的警告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胡喜儿就醒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走,而是趴在王程胸口,用手指轻轻描着他脸上的轮廓。
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动作很轻,生怕弄醒他。
王程睁开眼。
胡喜儿的手停在他唇边,脸上带着被抓现行的窘迫。
“将军……你醒了?”
“嗯。”
“妾身……妾身该走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却被王程一把拉了回来。
“急什么?”
“姐姐那边……还得去问安呢。”
王程看着她。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纱衣,衣襟敞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锁骨上、胸口上,到处都是昨夜留下的红痕,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那就去。”王程松开手。
胡喜儿坐起身,拿起床边的衣服开始穿。
她穿得很慢,每穿一件都要回头看他一眼,眼中满是不舍。
穿好之后,她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梳头。
乌黑的长发被她用一把象牙梳子慢慢梳顺,然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那根碧玉簪固定。
“将军,”她从镜中看着他,“妾身晚上再来。”
王程靠在床头,看着她。
“好。”
胡喜儿站起身,走到床边,弯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将军,妾身是真的欢喜你。”
说完,她推门而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王程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勾起。
---
寿仙宫,暖阁。
胡喜儿走进暖阁时,苏妲己正斜倚在软榻上看书。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外罩淡青薄纱,乌发散落下来,慵懒地披在肩上。脸上不施脂粉,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胡喜儿身上。
只一眼,她的眉头就微微挑了起来。
“回来了?”
“嗯。”
胡喜儿走到榻前,挨着她坐下,“姐姐今日起得真早。”
苏妲己没有接话。
她放下书,转过头,看着胡喜儿。
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在月白色的衣料映衬下格外醒目。
苏妲己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她脸上。
胡喜儿的脸上还残留着昨夜未褪尽的潮红,眼角眉梢都是餍足的慵懒,嘴唇微微发肿,一看就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昨夜又去他那儿了?”苏妲己问。
胡喜儿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嗯。”
“第几次了?”
“姐姐问这个做什么?”
苏妲己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胡喜儿,目光平静,却让胡喜儿心里发毛。
“喜儿,”她开口,声音淡淡的,“你对他动心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胡喜儿的身子微微一僵。
“姐姐说什么呢?”
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妹妹只是……只是按姐姐说的,笼络他罢了。”
“笼络?”
苏妲己伸出手,轻轻拉开她的衣领。
那道红痕更加清晰了——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颜色深浅不一,有昨夜新添的,也有前几日留下的,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笼络需要弄成这样?”
苏妲己松开手,看着她的眼睛。
胡喜儿的脸红了。
她连忙拉好衣领,低下头,不敢看姐姐的眼睛。
“姐姐,我……”
“你动心了。”苏妲己替她说完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龙涎香的青烟在光柱中缓缓飘散,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很快又归于沉寂。
胡喜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妲己。
“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哑,“是。妹妹动心了。”
苏妲己没有说话。
“妹妹知道不该。”
胡喜儿的声音越来越低,“妹妹是妖,他是人。妹妹该做的只是笼络他,利用他。可妹妹……妹妹控制不住。”
她说着,眼眶红了。
“姐姐,你不知道。他看我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他不嫌弃我是妖,不嫌弃我出身低。
他帮我变强,帮我突破瓶颈。他抱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把我当人看。”
苏妲己看着她,目光复杂。
“喜儿,”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姐姐不是要怪你。”
胡喜儿抬起头。
“姐姐只是要提醒你。”
苏妲己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是妖,他是人。你是狐狸精,他是朝廷命官。
你们的身份、立场、目的,都不一样。你对他动心,可以。但不要——陷进去。”
“陷进去?”
“陷进去,就是把他当成你的一切。为了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为了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苏妲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喜儿,姐姐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妖和人,一旦动了真情,最后受伤的,往往是妖。”
胡喜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姐姐……”
“别哭。”
苏妲己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姐姐不是要拆散你们。只是想让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把自己全部交出去。
留几分给自己,留几分给姐姐。这样,就算将来出了什么事,你还有退路。”
胡喜儿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妹妹记住了。”
“记住就好。”
苏妲己松开她的手,重新拿起书。
“去吧。回去歇着。你这副样子,让人看见了不好。”
胡喜儿站起身,朝她福了一福,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苏妲己正低着头看书,似乎已经不在意刚才的事了。
可胡喜儿知道,姐姐心里,比她想的要清楚得多。
她推门而出。
---
镇远将军府。
胡喜儿从寿仙宫回来时,王程正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闭目调息。
那根黑漆漆的铁棍搁在他身侧,棍上系着的红丝绦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她站在月洞门处,看着那道玄色身影,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然后款款走过去。
“将军。”
王程睁开眼,看着她。
“回来了?”
“嗯。”
她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王程看着她。
“怎么了?”
“没……没什么。”
“你哭了。”
胡喜儿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没有啊……”
“眼睛红了。”王程说,“谁欺负你了?”
胡喜儿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将军……”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将军……姐姐说……姐姐说让妾身不要陷进去……可妾身已经……已经……”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浑身都在发抖。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过了许久,胡喜儿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她从王程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脸上糊满了泪痕。
“将军,”她哑着嗓子说,“妾身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可妾身……妾身什么都做不好。姐姐说妾身不该陷进去,可妾身控制不住。
妾身想变强,想帮将军的忙,可妾身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王程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谁说做不了?”
胡喜儿一愣。
王程看着她。
“你想变强?”
“想。”
“好。”他站起身,拉着她的手,“跟我来。”
他带着她穿过月洞门,绕过小池塘,来到后院最深处的一间静室前。
这间静室是黄飞虎让人修的,说是给王程练功用的。
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面是青石墙壁,屋顶是整块的青石板,密不透风,隔音极好。
王程推开门,带着胡喜儿走进去。
“坐。”
胡喜儿在蒲团上坐下,仰着头看他,眼中满是不解。
王程在她对面坐下,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把手伸出来。”
胡喜儿伸出手。
王程握住她的双手,掌心相对。
“闭上眼睛,凝神静气。感受体内的妖力。”
胡喜儿依言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妖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像一条安静的小河。
可这条小河太窄了,太浅了,流到某些地方就会被堵住,怎么也过不去。
那是瓶颈。
困了她数百年的瓶颈。
“准备好了吗?”王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准备好了。”
王程闭上眼,在心中默念——
“强化胡喜儿。消耗五千点。”
【消耗强化点数:5000】
【剩余点数:】
【强化目标:胡喜儿】
【当前境界:筑基巅峰(妖修)】
【强化后预估境界:金丹初期(妖修)】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王程掌心涌出,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涌入胡喜儿体内!
那力量与她修炼千年的妖力截然不同——更精纯,更霸道,也更有生命力。
它像一条汹涌的江河,冲进那条狭窄的小河里,所过之处,河岸崩塌,河道拓宽,一切阻碍都被冲得粉碎!
胡喜儿浑身一震!
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妖力在沸腾,在咆哮,在疯狂地旋转!
那道困了她数百年的瓶颈,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开始松动。
先是细微的裂缝,然后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轰!”
一声无声的巨响在她识海中炸开!
瓶颈碎了!
妖力如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出,在经脉中奔腾咆哮!
她的丹田在震颤,她的识海在扩张,她的身体在发生某种深刻而剧烈的变化!
胡喜儿仰起头,长发无风自动,在空中飞舞。
她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欢喜交织的表情——痛苦是因为蜕变,欢喜是因为突破。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数百年的苦修,数百年的煎熬,数百年的瓶颈——
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啊——!!!”
她忍不住仰天长啸!
那啸声中气十足,带着千年修行的积淀,也带着破茧成蝶的欢喜!
前院的甲士们被这异象惊动,纷纷抬头张望。
“那是什么?”
“金光?从后院来的?”
“快去禀报将军!”
申公豹正坐在自己的临时住处打坐,忽然感应到一股强大的妖力波动,猛地睁开眼。
“这是……金丹期的妖力?!”
他霍然起身,推门而出,朝将军府后院的方向望去。
只见后院方向,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那光柱中蕴含着的力量,让申公豹的脸色变了又变。
“金丹初期……妖修突破……”
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修行数千年,至今也不过筑基巅峰。
那只狐狸精,昨夜还是筑基,今夜就要突破金丹了?
“怎么可能?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想起这几日胡喜儿与王程的亲密关系,想起王程那身诡异的本事,想起那夜他替喜媚突破时的异象——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难道……是那个王程?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光芒里,有震惊,有羡慕,还有一丝——
贪婪。
第500章 申公豹的怀疑
夜色如墨,镇远将军府后院的那道金色光柱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才渐渐消散。
胡喜儿瘫坐在蒲团上,浑身被汗水浸透,绯红的纱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她的脸色苍白,可眉宇间那股子精气神,与之前判若两人。
那双狐狸眼睁开时,精光内敛,幽深如潭。
金丹初期。
她真的突破了。
“将军……”
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脱力后的虚弱,也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妾身……妾身突破了……”
王程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感觉如何?”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胡喜儿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
王程伸手扶住她,她顺势靠在他怀里,仰着头看他,眼中满是崇拜和依恋。
“将军,你知不知道,这道瓶颈困了妾身多少年?三百年。
整整三百年。妾身试过无数法子——丹药、功法、双修——什么都不管用。可将军你……你只是握了握妾身的手……”
她的声音发颤,眼眶又红了。
“将军,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王程低头看着她,没有回答。
胡喜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秘密?”
“嗯。”
“那妾身不问。”
她从王程怀里直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纱衣湿透了,头发也散乱了,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妾身得去换身衣裳。这副样子,让人看见了不好。”
她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将军!王将军!”
申公豹的声音老远就传了过来,尖细的嗓门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与平日那副懒散模样判若两人。
胡喜儿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来做什么?”
她看向王程,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王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先上去换衣服。这里我来应付。”
胡喜儿点点头,快步朝小楼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将军,那道人是出了名的嘴碎。他问什么,你别都告诉他。”
“我知道。”
胡喜儿这才放心,闪身进了小楼,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王程整了整衣襟,朝前院走去。
———
申公豹站在前院的影壁前,负手而立,仰着头看那块新制的匾额。
他今夜穿了一身崭新的黑色道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头戴玉冠,腰悬宝剑,一副盛装打扮的模样。
可他那张瘦长的脸上,此刻堆着的笑容,怎么看都有几分不自然。
听见脚步声,他连忙转过身,拱手笑道:“王将军!贫道冒昧来访,将军莫怪。”
王程抱拳还礼:“申道长客气了。请坐。”
两人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
申公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内院方向瞟了一眼。
那里,后院的异象已经彻底消散,只有几片被金光震落的枯叶还在地上打旋。
“将军,”他搓着手,笑容可掬,“贫道方才在住处打坐,忽见将军府后院金光冲天,妖气大盛。贫道担心出了什么事,特来探望。”
“多谢道长挂念。”
王程给他倒了一碗茶,“没什么大事。胡娘娘刚刚突破了。”
申公豹的笑容微微一僵。
“突……突破了?”
“嗯。从筑基到金丹。”
申公豹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他放下茶碗,干笑两声:“恭喜将军,贺喜将军。金丹期的灵宠,这在整个朝歌城,怕是独一份了。”
“道长过奖。”
“不过——”
申公豹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将军,贫道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将军。”
“道长请讲。”
“那狐狸精……贫道若没看错,是轩辕坟出来的吧?修行千年,困在筑基巅峰也有几百年了。
贫道在昆仑修行时,也见过不少妖修。他们的突破,要么靠天材地宝,要么靠高人指点,要么靠机缘巧合。
可像这般——毫无征兆,说突破就突破的——贫道还是头一次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程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将军,你方才在后院,做了什么?”
王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没做什么。就是陪她坐了一会儿。”
“坐了一会儿?”
申公豹的笑容更深了,可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一丝急切。
“将军,贫道在昆仑修行数千年,虽不敢说见多识广,可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那狐狸精突破时散发的妖力波动,与寻常妖修突破截然不同。
那股力量里,分明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不属于妖修的、更精纯更霸道的东西。”
他盯着王程,一字一顿:“将军,那股力量,是从你身上来的吧?”
院中安静了片刻。
夜风吹过老槐树,几片枯叶落在石桌上,被风吹走,又落下来。
王程放下茶碗,看着申公豹。
“道长想说什么?”
申公豹被他这平静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可那股子急切压过了不安。
他索性把话挑明了:“将军,贫道修行千年,困在筑基巅峰也有数百年了。
这数百年,贫道试过无数法子——丹药、功法、闭关、游历——什么都不管用。贫道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那是一个修行千年不得寸进的人,骨子里的不甘。
“可今夜,贫道看见那狐狸精突破了。贫道就在想——她能做到,贫道为什么不能?”
他站起身,朝王程深深一揖。
“将军,贫道斗胆,请将军指点迷津。”
那姿态放得极低,与平日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王程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申公豹这个人,他了解不多。
可这几日的接触,他分明感觉到——这道人,心思深沉,交游广阔,在朝中虽不起眼,可在修行界的人脉,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厚得多。
这样的人,不能得罪太狠。可也不能轻易许诺。
“道长,”他开口,“末将只是个凡人武将,不懂修行之事。道长的请求,末将怕是帮不上忙。”
申公豹的笑容僵在脸上。
“将军——”
他刚想说什么,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月洞门处传来。
“申道长,你好大的胆子。”
申公豹浑身一僵,回头望去。
喜媚站在月洞门处,一身鹅黄襦裙,发髻高挽,脸上不施脂粉,可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满是冷意。
她大步走进院中,在王程身侧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申公豹。
“深更半夜,擅闯将军府,打听将军的私事——申道长,你这是把自己当什么人了?”
申公豹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连忙拱手赔笑:“喜媚娘娘误会了。贫道只是——”
“只是什么?”
喜媚打断他,声音越来越冷,“你方才说,你在昆仑修行数千年,困在筑基巅峰数百年。
本宫问你——你修行这么多年,可曾见过哪个妖修突破,是靠凡人武将指点的?”
申公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没见过。本宫也没见过。”
喜媚一字一顿,“那喜儿姐姐能突破,是她的机缘,是她的造化,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来打听?”
申公豹的脸色涨红了。
他修行数千年,在朝中虽不算什么大人物,可在修行界,好歹也是昆仑山玉虚宫的弟子。
被一个入宫不过数年的妃子这样指着鼻子骂,面子上怎么挂得住?
“娘娘,”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贫道只是来请教王将军,并无恶意。娘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
喜媚冷笑一声,“申道长,你方才那话,本宫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那股力量是从你身上来的吧’——你这是在质问将军?还是在审问将军?”
申公豹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自己压低声音说的话,竟被她听见了。
“娘娘——”
“申道长,”
王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末将确实只是个凡人武将,不懂修行之事。喜儿能突破,是她自己的造化,与末将无关。”
他顿了顿,看着申公豹,“道长若是想请教修行之事,末将帮不上忙。道长若是有别的事,不妨直说。”
申公豹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
他知道,今天这事,办砸了。
他本想来试探王程的底细,顺便看看能不能从那股力量里分一杯羹。
可这喜媚一来,把局面全搅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怒容渐渐收敛,重新挂上那副和气的笑容。
“将军说得是。是贫道唐突了。”
他拱了拱手,“胡娘娘能突破,是她的造化。贫道不该多问。将军莫怪。”
王程点了点头:“道长客气了。”
申公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两人,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将军,你可知道——封神榜?”
王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封神榜。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从这个世界的人口中,听到这三个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申公豹的背影。
“封神榜?那是什么?”
申公豹没有回头。
“将军不知道?”
“末将孤陋寡闻。”
申公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得意,有试探,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忌惮。
“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反而不是好事。”
他迈步朝院外走去。
“申道长。”
王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水。
“你方才说,你在昆仑修行数千年。昆仑山玉虚宫,是元始天尊的道场吧?”
申公豹的脚步微微一顿。
“将军好见识。”
“末将还听说,道长在昆仑的时候,与截教的人有些交情?”
申公豹转过身,看着王程。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瘦长的脸上,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将军从哪儿听说的?”
王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申公豹,目光平静如水。
两人对视了片刻。
申公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更深,也更冷。
“将军果然不是一般人。贫道在昆仑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将军入朝不过一个月,就把贫道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将军,你到底是谁?”
王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末将是谁不重要。”
他说,“重要的是,道长想知道什么,末将能不能帮上忙。”
申公豹看着他,眼中的警惕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
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忌惮。
“将军,”他压低声音,“贫道在截教确实有些朋友。通天教主座下,有不少能人异士。
他们跟贫道说过一些事——关于这天下大势,关于那封神榜。”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将军若是有兴趣,贫道可以引荐。”
王程看着他。
“引荐?”
“对。截教的人,最重义气。将军若能帮他们一个忙,他们自然会回报将军。
到时候——别说一只狐狸精突破金丹,就是将军自己——”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王程沉默了片刻。
“道长好意,末将心领了。只是末将刚入朝,根基不稳,这些事——不急。”
申公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很快被笑容掩盖。
“将军说得对。不急,不急。”
他拱了拱手,“今夜打扰了。贫道告辞。”
他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第501章 封神榜
院中安静下来。
喜媚站在王程身侧,看着申公豹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眉头紧皱。
“将军,他方才说的‘封神榜’——你知道是什么吗?”
王程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负手而立,望着申公豹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封神榜。
他终于听到了这三个字。
在这个世界里,封神榜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三教共立的榜单,是天地大劫的序幕,是无数修士的归宿——上榜者,封神;
落榜者,身死道消。
而操纵这一切的,是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太上老君——那些站在修行界最顶端的人。
他一个金丹期的体修,在这盘大棋里,连一枚棋子都算不上。
“将军?”
喜媚见他不说话,有些担心,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在想什么?”
王程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平日里娇媚入骨的脸,此刻满是担忧。
“没什么。”他说,“在想申公豹方才说的话。”
“他说的那些,你别放在心上。”
喜媚皱眉道,“那道人在朝中风评不好,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他说的什么截教、封神榜——谁知道是真是假?”
王程看着她。
“你听说过封神榜?”
喜媚摇了摇头:“没有。姐姐也没提过。”
她顿了顿,又道:“将军,你方才为什么要问他截教的事?”
王程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石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却没有喝。
他在想申公豹走之前说的那些话——“截教的人,最重义气。将军若能帮他们一个忙,他们自然会回报将军。”
他说“引荐”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仿佛只要王程点头,那边就会有人接纳。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现在的申公豹在截教那边,有一定的话语权。
“将军?”
喜媚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你到底在想什么?从刚才就一直不说话。”
王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在想申公豹这个人。”
“他有什么好想的?”
喜媚撇了撇嘴,“一个修行数千年还困在筑基巅峰的废物,整天就知道拍马屁、拉关系。在朝中,谁把他当回事?”
“废物?”
王程放下茶碗,“一个能在昆仑山修行数千年的道人,会是废物?”
喜媚一愣。
“他在元始天尊座下修行,虽不得重用,可这么多年下来,积攒的人脉、见识、手段,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能跟截教的人搭上关系,说明他有这个本事。”
王程顿了顿,“这样的人,不能小看。”
喜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将军说得对。是妾身想得太简单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挽住他的胳膊。
“将军,你方才说——‘末将只是个凡人武将’——这话,你自己信吗?”
王程低头看着她。
“你说呢?”
喜媚笑了,那笑容娇媚,眼中却带着一丝狡黠。
“妾身不信。将军要是凡人,那妾身就是泥捏的。”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软了下来。
“将军,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藏着什么秘密——妾身都信你。”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
寿仙宫,暖阁。
苏妲己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却没有看。
她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喜媚站在她面前,把今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申公豹登门,到试探王程,到被封神榜三个字打断——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苏妲己听完,沉默了很久。
“封神榜……”她喃喃道,睁开眼,目光幽深。
“姐姐知道这东西?”喜媚问。
苏妲己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把殿中的龙涎香冲淡了几分。
窗外是寿仙宫的夜景。远处摘星楼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一盏悬在半空的灯笼。
“喜媚,”她开口,“你觉得那申公豹,为何要在王程面前提起封神榜?”
喜媚想了想,道:“他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将军知不知道这东西。若是知道,说明将军的来历不简单。
若是不知道——那更好,他可以借机拉拢。”
苏妲己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你倒是不笨。”
喜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姐姐教得好。”
苏妲己走回软榻前坐下,重新拿起那卷竹简。
“那申公豹,本宫早就注意他了。此人在朝中虽不起眼,可在修行界,他的人脉比你我想象的要广得多。
他能跟截教的人搭上关系,说明他有这个本事。”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他今夜去找王程,恐怕不只是为了试探。”
“那还为了什么?”
“为了拉拢。”
苏妲己一字一顿,“他在朝中不得志,需要盟友。王程新入朝,有本事,有胆识,正是他想要的人。
他若能把王程拉到自己这边,在朝中就有了帮手。在截教那边,也能多一份筹码。”
喜媚的脸色变了。
“那将军会不会——”
“不会。”
苏妲己打断她,语气笃定,“王程这个人,本宫虽然看不透,可有一点本宫看得出来。
他不是那种会被几句话就拉拢的人。申公豹想收买他,没那么容易。”
喜媚松了口气。
“不过——”
苏妲己话锋一转,“那封神榜的事,倒是提醒了本宫。”
“提醒什么?”
苏妲己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目光幽深如渊。
“喜媚,你回去歇着吧。本宫要一个人静静。”
喜媚站起身,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暖阁里只剩下苏妲己一个人。
她坐在软榻上,手里握着那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封神榜。
这三个字,让她想起了很多事。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王程从调息中睁开眼,看见胡喜儿正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淡青薄纱,乌发散落下来,慵懒地披在肩上。
脸上不施脂粉,却依旧明艳动人。
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狐狸眼弯成月牙的形状,嘴角噙着笑。
“将军醒了?”
“嗯。”
“妾身给你做了早膳。在厨房温着呢。”
王程站起身,跟着她走进小楼。
厅堂里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清炒时蔬、凉拌木耳、一碟酱牛肉,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将军尝尝。”
胡喜儿把粥碗推到他面前,托着腮看他。
王程喝了一口。
粥很香,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放了糖,是米本身的甜。
“好喝。”
胡喜儿笑了,那笑容灿烂如花,眼中满是欢喜。
“将军喜欢就好。以后妾身每天都给你做。”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胡喜儿被他看得脸微微红了。
“将军看什么?”
“看你。”
“妾身有什么好看的?”
“都好看。”
胡喜儿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去,嘴角却翘得老高。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将军!王将军!”
申公豹的声音又来了。
胡喜儿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又来做什么?”
王程放下粥碗,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去看看。”
第502章 结拜
王程站起身,朝院外走去。
院门口,申公豹正站在影壁前,负手而立。
他今夜换了一身玄色道袍,头上戴着玉冠,腰悬宝剑,与昨夜那副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看见王程出来,他连忙拱手笑道:“将军早!贫道又来叨扰了。”
王程抱拳还礼:“道长请。”
两人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
申公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内院方向瞟了一眼,然后收回,脸上堆着笑。
“将军,贫道昨夜回去想了想,觉得自己太唐突了。将军是朝廷命官,贫道只是个方外之人,不该打听将军的私事。”
他拱了拱手,“贫道今日来,是给将军赔罪的。”
王程给他倒了碗茶:“道长客气了。昨夜的事,末将没放在心上。”
“那就好,那就好。”
申公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落在老槐树上。
“将军这院子,收拾得不错。比贫道那个破院子强多了。”
“道长若不嫌弃,常来坐坐。”
“那贫道就不客气了。”
两人说着闲话,气氛比昨夜轻松了许多。
可王程知道,这道人今日来,绝不是为了赔罪。
果然,聊了几句之后,申公豹话锋一转。
“将军,贫道有个不情之请。”
“道长请讲。”
申公豹放下茶碗,正色道:“贫道在朝中多年,一直孤身一人。将军入朝虽不久,可贫道看得出来,将军是个有本事、有胆识的人。
贫道想与将军结为兄弟,日后在朝中也好互相照应。”
王程看着他。
结为兄弟?
这道人,倒是会攀关系。
“道长抬爱了。末将只是个武将,哪敢与道长称兄道弟?”
“将军太谦虚了。”
申公豹摆手道,“将军的本事,贫道看在眼里。那魏贲,在朝中横行多年,谁都不放在眼里。可到了将军面前,三招都走不过去。
那哪吒,大闹东海的时候,四海龙王都拿他没办法。
可将军设了个圈套,他就乖乖钻了进来。这份本事,这朝歌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王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他在权衡。
申公豹这个人,心思深沉,交游广阔,在朝中虽不起眼,可在修行界的人脉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厚。
这样的人,不能得罪太狠。
可也不能走得太近。
结拜——太近了。
可拒绝呢?
拒绝,就是打脸。
申公豹主动提出结拜,姿态放得这么低,若是被拒,面子上挂不住。
以这道人的性子,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记恨。
王程放下茶碗。
“道长盛情,末将本不该推辞。只是末将入朝不过一月,寸功未立,道长在朝中多年,德高望重。末将何德何能,敢与道长称兄道弟?”
申公豹眼睛一亮。
“将军这是答应了?”
“末将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申公豹站起身,走到王程面前。
“将军,贫道修行数千年,见过无数人。有人有本事没胆识,有人有胆识没本事。像将军这样有本事又有胆识的,贫道还是头一次见。”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朝王程深深一揖。
“贫道申公豹,愿与将军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将军若是不嫌弃,贫道愿以兄自居,将军为弟。”
王程看着他。
“好。”王程站起身,“末将高攀了。”
申公豹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喜。
“将军答应了?”
“答应了。”
“好!好!好!”
申公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院门口又折返回来,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贫道……贫道这就去准备香案!”
“不必了。”王程叫住他,“简单些就好。”
申公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对,简单些就好。将军说得对。”
他在院中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下——树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石面上落了几片枯叶,晨光透过枝叶洒在上面,像铺了一层碎金。
“就那儿。”
他指着那块青石,大步走过去,用袖子拂去上面的落叶,又从怀中摸出三炷香,在石面上摆好。
王程看着那三炷香,目光微微一动。
这道人,连香都随身带着。
是早有准备,还是习惯使然?
“将军,”申公豹转过身,朝他招手,“来。”
王程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申公豹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缓缓飘散。
他整了整衣冠,面朝东方——那是昆仑山的方向——双膝跪地。
王程在他身侧跪下。
申公豹双手举香,仰头望天,声音庄重而虔诚: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弟子申公豹,今日与王程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把三炷香插在青石前的泥土里,转头看向王程。
王程也看着他。
“贫道申公豹,今年三千七百岁。”
“末将王程,今年二十五。”
申公豹笑了。
“那贫道就是兄长了。”
他朝王程伸出手。
王程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一只瘦长干枯,一只宽厚有力,在晨光中紧紧握在一起。
“兄长。”王程说。
申公豹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松开手,从怀中摸出一物,塞进王程手里。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符箓,通体金色,符面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符文在晨光中隐隐有灵光流转。
“这是‘遁地符’。”
申公豹说,声音有些发涩,“是贫道在昆仑修行时,从师父那里求来的。持此符,可遁地百里,穿墙过壁,寻常禁制拦不住。”
他看着王程,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郑重。
“兄长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枚符,就当是见面礼。将军——不,贤弟,你收好。”
王程低头看着那枚金色的符箓,入手温热,隐隐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灵力。
遁地符。
这种东西,在修真界也是稀罕物。
申公豹一个筑基巅峰的道人,能有此物,要么是他师父真的疼他,要么是他花了大代价换来的。
不管哪种,这份礼,都不轻。
“兄长厚爱,弟愧不敢当。”王程抱拳。
“什么敢当不敢当的。”
申公豹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眼底分明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贤弟,你我兄弟,不必客气。日后在朝中,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兄长。兄长虽然本事不大,可在这朝歌城里,还是有些人脉的。”
王程点了点头。
“多谢兄长。”
“谢什么谢。”
申公豹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那枚遁地符上,又移开。
“贤弟,那符你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
“弟记住了。”
申公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王程。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瘦长的脸,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欢喜,有感慨,还有一丝……
“贤弟,”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贫道在朝中这么多年,一直是一个人。今日有了兄弟,心里……很高兴。”
说完,他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王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低头看着手中的遁地符。
金色的符箓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上面的符文像活的一样,缓缓流转。
出手如此大方,必有所图。
这道人,到底在图什么?
“将军。”
胡喜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程转身,看见她站在月洞门处,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她的脸色不太好——方才申公豹来的时候,她一直在内院听着。
两人的对话,她一字不漏地听了个清楚。
“他走了?”她问。
“走了。”
胡喜儿走过来,把粥碗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遁地符上,眉头微微皱起。
“将军,这道人……不简单。”
“我知道。”
“他送你这东西,肯定有所图。”
“我知道。”
胡喜儿看着他,咬了咬唇。
“那将军为什么还要跟他结拜?”
王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遁地符收进怀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
第503章 截教来人
结拜后的第三天,申公豹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王程正在后院练功,铁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将老槐树的叶子卷得漫天飞舞。
胡喜儿坐在廊下,托着腮看他,眼中满是痴迷。
“贤弟!贤弟!”
申公豹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比平时更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王程收棍,看向月洞门。
申公豹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一进门,院中的空气就变了。
王程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面如蓝靛,发似朱砂。
那脸不是晒黑的,也不是天生的黝黑,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妖异的蓝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五官倒是端正,可配上那肤色,怎么看都有几分可怖。
头发是朱红色的,不是染的,是那种从发根到发梢都红得发亮的朱砂色,用一根铜簪束着,垂在脑后。
身量极高,比王程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膀宽阔,腰背挺直。
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道袍,道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和火焰图案,腰间悬着一柄宝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周身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气息——不是灵力,不是妖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气息浓郁得近乎实质,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他身周,所过之处,廊下的几盆花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
毒。
王程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人,是用毒的高手。
“贤弟!”
申公豹笑着迎上来,拉着那蓝脸道人的袖子,“来,兄长给你引荐一位大能!”
那蓝脸道人站在院中,目光从王程身上扫过,又扫过廊下的胡喜儿,最后落在那根黑漆漆的铁棍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轻蔑,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
“就是他?”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申道友,你说的‘奇人’,就是这人?”
申公豹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吕道友说笑了。贫道这位贤弟,虽然看着不起眼,可本事大着呢。”
他转向王程,笑容满面,“贤弟,这位是九龙岛声名山的吕岳吕道友。截教门下,金丹后期的大能!”
吕岳。
王程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他在前世的书里见过——九龙岛声名山炼气士,截教门人,用毒高手。
封神之战中,他曾在西岐城散布瘟疫,险些让姜子牙全军覆没。
是个人物。
“久仰。”王程抱拳。
吕岳没有还礼。
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程,那双眼睛在蓝靛色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瞳孔是竖的,像蛇的眼睛。
“申道友说你一棍能砸碎青石地面,还说你在陈塘关从哪吒手里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本座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院中的空气骤然紧绷。
胡喜儿从廊下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眼中满是怒意。
申公豹连忙打圆场:“吕道友,贤弟他——”
“申道友不必替他说话。”
吕岳抬手打断申公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王程。
“本座今日来,是看在申道友的面子上。他说你身上有股连他都看不透的力量,本座好奇,想来看看。”
他往前走了两步,与王程相距不过三尺。
那股浓郁的丹毒之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呛人的腥甜味。
王程没有退。
他只是看着吕岳,目光平静如水。
“看完了?”
吕岳微微挑眉。
“看完了。”
“如何?”
“不如何。”
吕岳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申道友,本座还有事,先走了。你这贤弟——你自己留着吧。”
说完,他大步朝院外走去。
申公豹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看吕岳的背影,又看看王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兄长,”王程开口,“这位吕道友,脾气不小。”
申公豹干笑两声:“他……他就这性子。贤弟别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
王程看着吕岳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目光幽深。
“兄长,他方才说的‘那股力量’——兄长跟他说了什么?”
申公豹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贤弟,贫道……贫道只是……”
“兄长不必解释。”
王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申公豹的身子微微一颤。
“弟只是想知道,兄长还跟谁说过。”
申公豹张了张嘴,脸色变了又变。
“没……没有别人。就吕道友一个。”
“那就好。”
王程收回手,转身朝内院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兄长,下次带人来,提前说一声。弟好准备。”
申公豹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他看着王程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内院。
胡喜儿跟在王程身后,脸色铁青。
“将军,那个吕岳——他不是好东西。”
“我知道。”
“他看你的眼神,就像看一只蚂蚁。还有他身上的那股味道——毒。浓得呛人。”
王程在廊下坐下,拿起铁棍,用布慢慢擦拭。
“他是用毒的高手。金丹后期。不好对付。”
胡喜儿在他身侧坐下,挽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担忧:“将军,申公豹把将军的事告诉这种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程没有回答。
他在想吕岳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自己留着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里的轻蔑和不屑,毫不掩饰。
在吕岳眼里,他王程不过是个有点蛮力的凡人武将,不值得多看一眼。
可申公豹为什么要把他引荐给吕岳?
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将军,”胡喜儿靠在他肩上,“妾身有点怕。”
“怕什么?”
“怕那个吕岳。他看妾身的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猎物。”
王程放下铁棍,伸手揽住她的肩。
“有我在。”
胡喜儿把头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
---
院外,申公豹站在老槐树下,脸色变幻不定。
他没想到吕岳会这么不给面子。
他更没想到,王程会问出那句话——“兄长还跟谁说过。”
那话问得轻描淡写,可他听得出来,那不是随便问问。
那是警告。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内院的方向。
那里,小楼的灯已经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暮色中格外温暖。
“贤弟……”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兄长没有恶意。兄长只是想……只是想帮你。”
他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
那符箓与送给王程的遁地符不同——通体黑色,符面上画着一个扭曲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里隐隐有绿光流转。
他盯着那张符箓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来,大步离去。
---
吕岳离开将军府后,并没有走远。
他在街对面的茶楼里要了个雅间,临窗而坐,目光穿过街道,落在将军府那扇朱漆大门上。
茶楼的伙计端上来一壶茶,还没走近,就被他周身那股浓郁的气息熏得头晕眼花,放下茶壶就跑了。
吕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府邸。
“申公豹,”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你说那人身上有股连你都看不透的力量。本座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他放下茶碗,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
瓷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瓶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
他把瓷瓶在手里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勾起。
“让本座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他拔开蜡封,将瓶口对着窗外,轻轻一弹。
一缕极细的、几乎透明的烟从瓶口飘出,在暮色中若有若无,顺着风,飘向将军府的方向。
那烟无色无味,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在阳光折射的某个角度,才能捕捉到一丝淡淡的、像水汽一样的东西。
吕岳看着那缕烟飘进将军府的院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收起瓷瓶,站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扔在桌上,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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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内院。
胡喜儿从小楼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
她走到廊下,正要坐下,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极淡,若有若无,不是花香,不是草木香,而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让人浑身不舒服的东西。
“什么味道?”
她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耳羹——不是。
又看了看廊下的花草——也不是。
那味道像是从空气中来的,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鼻腔,顺着呼吸道往下走。
她忽然觉得有些头晕。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软绵绵的、提不起劲的晕。
“将军……”
她开口想叫王程,声音却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腿一软,手中的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银耳羹溅了一地。
她扶着廊柱,慢慢滑下去,眼前一阵阵发黑。
“将军……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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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程从静室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胡喜儿瘫坐在廊下,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双眼紧闭。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额头上满是冷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靠在柱子上。
地上碎了一个碗,银耳羹淌了一地,几只蚂蚁爬过来,刚沾到那银耳羹,就翻倒在原地,腿还在抽搐。
王程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到胡喜儿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呼吸,很弱。
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瞳孔涣散,对光反应迟钝。
中毒。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院中的每一个角落。
暮色中,院中一切如常。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池塘里的锦鲤还在游,廊下的灯笼还在亮。
可他分明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让他浑身不舒服的东西。
毒烟。
无色无味。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从道吾宗带来的解毒丹,是疯老道亲手炼制的,说是能解百毒。
他倒出一粒,塞进胡喜儿嘴里。
胡喜儿咽不下去——她的喉头已经僵硬了。
王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一抬,把丹药推到喉咙深处,然后在她胸口轻轻一拍。
“咕咚”一声,丹药下去了。
片刻后,胡喜儿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从紫黑变成了深紫,可还是没有醒。
解毒丹只能缓解,不能根除。
这毒,比他想的要厉害。
第504章 王程要复仇
夜色如墨,镇远将军府内院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王程抱着胡喜儿进了小楼,把她放在床榻上。
她的脸色依旧惨白,嘴唇上的紫黑色已经退了一些,变成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虽然平稳了些,可依旧微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
解毒丹只能压制,不能根除。
王程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那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在做一场噩梦。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
光幕浮现——
【宿主:王程】
【可用强化点数:点】
【检测到绑定对象“胡喜儿”处于中毒状态。毒素类型:九阴散。毒性等级:金丹级。发作时间:已持续一炷香。】
【建议:消耗强化点数强化绑定对象体质,以自身免疫力驱除毒素。预计消耗:2000点。】
两千点。
王程没有犹豫。
“强化胡喜儿体质,两千点。”
【消耗强化点数:2000】
【剩余点数:】
【强化目标:胡喜儿】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王程掌心涌出,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涌入胡喜儿体内。
那股力量与之前帮她突破时不同——更柔和,更绵密,像一条温热的河流,缓缓流过她全身的每一条经脉。
胡喜儿的身体开始微微发光。
那光芒所过之处,青紫色的皮肤一点一点恢复正常。
从指尖开始,慢慢往上蔓延。
指甲从紫黑变回粉白,手背上的青筋从凸起变得平缓,手腕处的脉搏从微弱无力变得坚实有力。
光芒流过她的胸口时,她的呼吸猛地加重了——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深渊里拉出来的、劫后余生的喘息。
“咳——!”
她猛地咳了一声,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
那黑血落在枕上,发出“滋滋”的轻响,枕面被腐蚀出一个小洞,边缘冒着淡淡的青烟。
胡喜儿睁开眼睛。
那双狐狸眼,此刻满是惊恐和后怕。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
“将军……”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妾身……妾身没死?”
“没死。”
王程松开她的手,从床头拿了一块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迹,“毒已经清了。”
胡喜儿愣愣地看着他,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襦裙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轮廓。
她的手指在发抖,可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力量,比中毒之前更强了。
不是强了一星半点,是强了一大截。
“将军……你又帮妾身……”
“别说话。”王程打断她,“先歇着。”
胡喜儿摇了摇头,挣扎着坐起来。
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枕上那滩被腐蚀出洞的黑血上,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九阴散。”
她一字一顿,“这是吕岳的独门毒药。妾身在轩辕坟时就听说过——无色无味,无形无质,中者三日之内灵力尽散,七日之内化为一摊脓血。无药可解。”
她抬起头,看着王程,眼中满是怒火。
“此人该死。”
那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千年修行积攒的怨毒和杀意。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胡喜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将军,那吕岳不是一般人。他是截教门人,在九龙岛声名山修行多年,用毒的本事天下无双。
他今日来,说是看在申公豹的面子上来见将军,其实——”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其实他是来踩点的。看看将军的府邸什么样,看看将军身边有什么人,看看从哪儿下手最方便。”
王程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胡喜儿感受到那温热的触感,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一些。
“将军,”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王程沉默了片刻。
“不怎么办。”
胡喜儿一愣。
“不怎么办?”
“对。”王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把屋里的血腥味冲淡了几分。
窗外,月光如水,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曳。
“他是截教门人,金丹后期。杀他,不容易。”王程说,“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转过身,看着胡喜儿。
“你先歇着。明天,我去找申公豹。”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王程走出小楼时,看见胡喜儿已经坐在廊下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襦裙,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用那根碧玉簪固定。
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可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
“将军。”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妾身跟你一起去。”
“不用。”王程摇头,“你留在府里歇着。”
“可是——”
“听话。”
胡喜儿咬了咬唇,没有再说。
王程转身朝院外走去,走到月洞门处,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厨房里有粥。自己盛一碗。”
说完,他大步离去。
胡喜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眼眶微微泛红。
———
申公豹的住处离将军府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是一座两进的小院,院墙低矮,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额,写着“申府”二字,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王程推门进去时,申公豹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喝茶。
他今日穿了一身灰色的道袍,头发随意挽着,脸上还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倦意。
看见王程进来,他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笑。
“贤弟!这么早就来了?吃了吗?贫道让厨房——”
“兄长。”
王程打断他,在他对面坐下,“弟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问兄长。”
申公豹的笑容微微一僵。
“什么事?”
“吕岳。”
这两个字一出口,申公豹的脸色就变了。
他放下茶碗,干笑两声:“贤弟问吕道友做什么?”
王程看着他,目光平静。
“昨夜,有人在我的府里下毒。”
申公豹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九阴散。吕岳的独门毒药。”王程一字一顿,“兄长知道这件事吗?”
申公豹的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贤弟,”他终于开口,声音发涩,“贫道……贫道不知道。贫道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申公豹站起身,走到王程面前,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有惊恐,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贤弟,贫道若是知道他要下毒,贫道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拦着他!
贫道与他结交多年,知道他的性子——他就是个疯子!什么都敢做!”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申公豹急了,一把抓住王程的袖子。
“贤弟,你信贫道!贫道真的不知道!贫道只是……只是跟他说了你的事,说你身上有股连贫道都看不透的力量,说你在陈塘关从哪吒手里全身而退。
贫道只是想让他来见见你,看看能不能——”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能不能什么?”
申公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能不能帮你。”
王程微微挑眉。
“帮我?”
“对。”申公豹松开他的袖子,后退两步,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贤弟,你不知道。这朝歌城,看着繁华,可底下全是暗流。
大王宠幸苏娘娘,朝政荒废,各路诸侯蠢蠢欲动,西岐那边——迟早要出事。”
他压低声音,目光如炬。
“贫道在朝中多年,虽不得重用,可这些人情世故,贫道看得明白。
贤弟你新入朝,有本事,有胆识,可你没有根基。没有根基的人,在这朝歌城里,活不长。”
“贫道引荐吕道友给你,是想让你在修行界也有些人脉。吕道友虽然性子古怪,可他在截教中有些地位。你若能跟他搭上关系,日后在修行界也好有个照应。”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悔。
“贫道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
王程看着他,看了很久。
申公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坦诚而急切,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拼命辩解。
可王程知道,这道人,没有那么简单。
“兄长,”他开口,“弟信你。”
申公豹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王程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吕岳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申公豹的笑容又僵住了。
“贤弟,你要做什么?”
王程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瓷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青色,瓶口用蜡封着,蜡封上什么标记都没有。
“这是‘化功散’。”
王程说,“无色无味,入水即化。金丹修士喝了,三日之内灵力消散三成。”
申公豹的脸色变了。
“贤弟,你——!”
“兄长不必担心。”王程把瓷瓶收起来,“弟不会连累兄长。”
“不是连累不连累的事!”
申公豹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贤弟,你不知道吕岳是什么人!他是截教门人,金丹后期,用毒的本事天下无双。你给他下毒,若是被他发现——”
“不会被发现。”
王程打断他,目光平静如水,“兄长只需要告诉我,他平时在哪儿喝酒。”
申公豹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他松开手,长长叹了口气。
“城东,醉仙楼。他每次来朝歌,都住在那里。”
第505章 苏妲己再次召见
当夜,醉仙楼。
这是朝歌城东最大的一家酒楼,三层楼高,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吕岳包了三楼的整个雅间,一个人坐在窗前喝酒。
他今夜换了一身玄色道袍,头发用铜簪束着,那张蓝靛色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可怖。
桌上摆着七八个酒壶,有的已经空了,有的才喝了一半。
他在等。
等将军府那边的消息。
昨夜那缕九阴散,是他精心调配的。
无色无味,无形无质,中者不会立即发作,而是会在三日之内慢慢虚弱,七日之后化为一摊脓血。
他算准了时间——今夜,那只狐狸精应该已经开始发作了。
至于那个王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一个有点蛮力的凡人武将,也配让本座亲自出手?
他放下酒杯,正要再倒一杯,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客官,您的酒来了。”
伙计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新酒,酒壶是青瓷的,壶嘴雕成凤首的形状,精致得不像凡物。
“这是本店珍藏的三十年陈酿,掌柜的说了,请客官尝尝。”
吕岳看了一眼那壶酒,点了点头。
伙计把酒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吕岳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从壶嘴倾泻而出,颜色金黄透亮,酒香浓郁,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
他端起酒杯,闻了闻,然后一饮而尽。
酒入喉,甘冽绵长,确实是好酒。
他又倒了一杯,又是一饮而尽。
———
次日清晨,吕岳从醉仙楼的客房中醒来时,觉得浑身不对劲。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承尘,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猛地坐起身。
浑身酸软,四肢无力,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因为紧张或恐惧的发抖,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弱的颤抖。
“怎么回事?”
他闭上眼,运转灵力。
丹田处的金丹还在,可那股灵力——他赖以成名的、修炼了数千年的金丹灵力——只剩下了七成。
三成,消散了。
吕岳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惊恐和愤怒。
“谁?!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他。
他翻身下床,踉跄着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
凉茶入腹,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解毒丹吞下。
还是没有反应。
那三成灵力,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生生剥离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吕岳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想起昨夜的酒——那壶伙计送来的三十年陈酿。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王程……!”
———
镇远将军府。
王程坐在后院的石桌前,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
胡喜儿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嘴角带着笑。
“将军,你说那吕岳现在是什么表情?”
王程放下粥碗。
“应该不太好看。”
胡喜儿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如铃,在晨光中格外动听。
“活该!让他下毒害人!”
她笑了一阵,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道:“将军,你说他会来报复吗?”
“以他的性格,应该会来。”
“那咋们怎么办?”
王程没有回。
他抬头看着院墙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目光幽深。
“等他来。”
———
吕岳最终没有来。
他现在有些看不透王程,没有贸然轻举妄动。
三天过去了,将军府风平浪静。
申公豹倒是天天来,每次来都带着不同的礼物——有时是一壶好酒,有时是一盒点心,有时是一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古籍。
他的态度比之前更加殷勤,也更加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说错一句话就会惹恼王程。
王程照单全收,面上不冷不热,心里却清楚——这道人,在害怕。
害怕吕岳会报复,害怕自己被牵连,更害怕王程会把他供出去。
第四天清晨,申公豹又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一丝不安。
“贤弟!”他拱手笑道,“贫道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兄长请讲。”
“吕岳走了。”
王程微微挑眉。
“走了?”
“对。昨日傍晚,他退了醉仙楼的客房,出城去了。走之前跟贫道说了一句话——”
申公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他说:‘告诉你那位贤弟,这笔账,本座记下了。’”
王程没有说话。
申公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贤弟,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回来报复。”
王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他若回来,就让他来。”
申公豹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人。
有人有本事没胆识,有人有胆识没本事。
可像王程这样,得罪了金丹后期的截教门人还能面不改色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贤弟,”他站起身,朝王程深深一揖,“贫道佩服。”
———
吕岳离开后的第七日,寿仙宫的旨意来了。
来传旨的是苏妲己身边的大宫女,一个二十来岁的青衣女子,面容清秀,举止得体。
“王将军,”她站在将军府前院的影壁前,声音不高不低,“娘娘说了,请将军今夜入宫一叙。”
王程抱拳:“末将领命。”
宫女走后,胡喜儿从内院出来,站在王程身侧,眉头紧皱。
“将军,姐姐这个时候召你入宫,怕是没什么好事。”
“我知道。”
“要不要妾身跟将军一起去?”
“不用。”王程摇头,“你留在府里。我一个人去。”
———
当夜,寿仙宫。
王程跟着宫女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暖阁门前。
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龙涎香和丝竹之声。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酒宴,没有菜肴,只有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苏妲己坐在主位上,一身绯红深衣,乌发高挽,眉目如画。
她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卷竹简,看见王程进来,放下竹简,嘴角微微勾起。
“将军来了。坐。”
王程在她对面坐下。
苏妲己给他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将军,本宫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娘娘请讲。”
苏妲己没有立刻说话。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将军可知道轩辕坟?”
王程心中一动。
“听说过。”
“那是本宫和喜儿、喜媚修炼的地方。”
苏妲己放下茶杯,目光回到他脸上,“在朝歌北郊,三十里外。那里有一座古坟,是商朝先王的陵墓。本宫在那里修行了数百年。”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那坟里,关着一只妖兽。”
王程看着她。
“妖兽?”
“对。”
苏妲己点头,“一千年前,本宫和喜儿、喜媚刚到轩辕坟时,那妖兽就已经在那里了。
它被封印在坟冢最深处,不知是谁下的封印,也不知封印了多久。本宫只知道——那妖兽很强。强到本宫和喜儿、喜媚联手,都不敢靠近。”
王程没有说话。
苏妲己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将军,本宫想请你去轩辕坟,替本宫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苏妲己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放在案上。
锦囊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古篆“封”字,笔力遒劲,隐隐有灵光流转。
“这里面有一张符箓。你到了坟冢最深处,把这张符箓贴在封印上。封印会暂时打开一道缝隙——只有三息。你要在这三息之内,从里面取出一块石头。”
“石头?”
“对。一块黑色的石头,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古老的符文。那石头被那妖兽压在身下,你得想办法把它取出来。”
王程看着那个锦囊,又看看苏妲己。
“娘娘,那妖兽是什么来头?”
苏妲己沉默了片刻。
“本宫不知道。只知道它浑身漆黑,形如巨蟒,却长了四只爪子。
它的气息——不像是妖,也不像是兽,倒像是……上古时期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王程。
“将军,这件事很危险。你若不愿意,本宫不勉强。”
王程看着她。
那双狐狸眼里,有期待,有试探,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末将去。”他说。
苏妲己笑了。
那笑容与平日不同,不是刻意做作的妩媚,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心底的欢喜。
“好。”
她把锦囊推到他面前,“将军今夜就出发。本宫在宫里等你的好消息。”
王程接过锦囊,收入怀中。
“末将告退。”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将军。”苏妲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小心。”
第506章 哪吒出来吧
夜色如墨。
王程走出寿仙宫时,月亮正被一层薄云遮住,只露出窄窄一牙,挂在飞檐翘角上,像一把钝了的镰刀。
苏妲己今夜的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轩辕坟,封印,妖兽,黑色的石头。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里的郑重,他听得出来。
那石头,不是普通的东西。
他刚走出寿仙宫的大门,两道身影就从暗处闪了出来。
一个绯红,一个鹅黄。
胡喜儿和喜媚。
两人一左一右,堵在门洞里,月光落在她们脸上,一个冷艳,一个娇俏,可此刻的表情出奇地一致——担忧,还有一丝倔强。
“将军。”
胡喜儿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姐姐跟你说了?”
王程看着她们,点了点头。
“妾身跟你去。”胡喜儿说。
“我也去。”喜媚紧接着说,语气比胡喜儿还急切。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们,目光平静,却让两人同时闭了嘴。
“不行。”他说。
“为什么?”喜媚急了,一步跨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那轩辕坟是什么地方,你知道不知道?
那封印里的妖兽,连姐姐都不敢靠近,你一个人去——”
“所以你们去了能做什么?”
喜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胡喜儿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她比喜媚更了解王程——这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将军,”她开口,声音比喜媚平静得多,“妾身不是要拦你。妾身只是想告诉你,那轩辕坟里,不只有妖兽。”
王程眉头微挑。
“那坟冢深处,还有别的机关。是当年建坟的先王留下的,专门防人进去的。
妾身和喜媚在那里修炼了数百年,也只探到第三层。再往下——妾身没去过,可妾身知道,那底下有东西。”
她顿了顿,咬着唇,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东西,比妖兽更可怕。”
王程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平日里娇媚入骨的脸,此刻满是认真。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看见里面自己的倒影。
“我知道了。”他说,“回去吧。”
“将军——”喜媚还要说什么。
王程抬手,打断了她。
“回去。”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喜媚咬着唇,眼眶红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胡喜儿拉着她的手,轻轻拽了拽。
“走吧。”她低声说,“将军有分寸。”
喜媚看着她,又看看王程,终于点了点头。
“你小心。”
王程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朝寿仙宫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胡喜儿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褪去了所有的娇媚和伪装,干净得像一个普通的、担心丈夫出远门的女人。
“将军,”她说,“妾身等你回来。”
说完,她拉着喜媚,快步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王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他沿着宫墙外的青石板路往北走,出了朝歌城的北门。
北门外是一片荒野。
远处的山影连绵起伏,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夜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那是轩辕坟的方向。
走出约莫二十里,官道两旁渐渐没有了人家。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窄窄一牙,光线暗了下来。
王程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前方三十丈外,路中间横着一棵枯树。
那树约莫一人合抱粗,树干已经枯死,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
王程的目光从枯树上移开,扫过道路两侧。
左侧是一片乱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块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片坟茔。
右侧是一片枯草丛,草有一人多高,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出来。”
王程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和草丛中那若有若无的沙沙声。
王程站在原地,等了约莫三息,忽然笑了。
“三太子,埋伏这种活儿,不适合你。你性子急,藏不住。”
话音刚落,右侧的枯草丛中猛地炸开!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冲天而起,风火轮卷起的火焰烧得枯草成片成片地燃烧,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长长的火龙。
哪吒站在风火轮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程,火尖枪在手中转了个圈,枪尖指着他的鼻子。
“王程!本少爷等了你一个时辰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怒气。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哪吒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更加恼怒:“怎么?哑巴了?上次在陈塘关,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说什么?”
王程终于开口,“说你放着爹娘不救,跑来这荒郊野外堵我?”
哪吒的脸色变了。
“你——!”
“你爹娘还在朝歌的牢里关着。你师兄杨戬也被我扣着。你不去救他们,跑来找我,是觉得我比你爹娘重要?”
哪吒的脸涨得通红,握着火尖枪的手青筋暴起。
“你少在这儿花言巧语!本少爷今日来,就是来抓你的!抓了你,换我爹娘!”
“哦?”
王程挑了挑眉,“那你的帮手呢?让他也出来吧。”
话音未落,左侧的乱石滩中,一块巨石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土黄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粗犷,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他手里提着一对金锤,那锤头足有海碗大小,锤身上刻满了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好眼力。”
那人开口,声音浑厚如钟,“某家土行孙,久仰王将军大名。”
土行孙。
王程心中一动。这
个名字他在前世的书里见过——阐教弟子,惧留孙的徒弟,擅长地行术,日行千里。
封神之战中,他曾被申公豹说反,投靠商营,给姜子牙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久仰。”王程抱拳。
土行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王将军客气了。某家受三太子之托,来助拳。将军若是识相,乖乖束手就擒,某家保证不伤你性命。若是不识相——”
他掂了掂手中的金锤,锤头相撞,发出“铛”的一声巨响,震得路边的枯草都在颤抖。
“某家这对锤子,可不长眼。”
王程看着他,又看看哪吒。
两个。
一个火系,一个土系。
配合得当的话,确实不好对付。可惜——
“三太子,”他开口,“你确定要在这里打?”
“废话!”哪吒一抖火尖枪,“看枪!”
枪出如龙!
火尖枪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光芒,直刺王程胸口!
这一枪比上次在陈塘关时更快、更狠,枪尖未至,枪风已到,将王程脚下的黄土路面刮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王程没有躲。
他只是一步踏前,铁棍横扫!
“铛——!!!”
枪棍相撞,火星四溅!
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枪身上传来,哪吒只觉得虎口一麻,整个人连人带枪被震得倒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风火轮猛地加速,才堪堪稳住身形。
“你——!”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程,“你的力量怎么变强了?!”
王程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握铁棍,目光平静。
上次在陈塘关,他的力量只有三万八。
这几日,他用强化点数提升力量,体内那股力量越发凝实,力量已经悄然攀升到了四万出头。
不算多,可对付哪吒,勉强够了。
土行孙见状,脸色一沉,双手握锤,朝王程冲了过来!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脚下生风,每一步踏在地上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转眼间就冲到王程面前!
“吃某一锤!”
金锤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砸下!
王程侧身避过,铁棍从下往上一挑!
“铛!”金锤被磕飞,土行孙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锤柄往下淌,整个人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又看看王程,眼中满是惊恐。
“你……你的力量……怎么这么大?”
哪吒从半空中落下来,站在土行孙身侧,脸色铁青。
他看着王程,又看看土行孙,咬了咬牙。
“一起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哪吒的火尖枪化作漫天枪影,从正面罩向王程!
土行孙的金锤从侧面砸来,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
王程不退反进。
他一步踏出,铁棍横扫,一棍扫在哪吒的火尖枪上,将他连人带枪震退三步!
紧接着,铁棍回收,往侧面一捅,正中土行孙的金锤!
“铛!”
土行孙连人带锤被捅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一块巨石上,将那巨石撞得四分五裂!
烟尘弥漫。
哪吒站在烟尘中,浑身发抖。
上次在陈塘关,他还能追着这人打。
可这一次——这一次,他居然有些不是对手。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他的声音在发抖。
王程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铁棍往地上一拄,负手而立。
“三太子,你伤不了我的,回去吧。”
哪吒的脸涨得通红。
“我不回去!”
“那你想怎样?”
“我——我要抓你!换我爹娘!”
王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哪吒心里发毛。
“三太子,你觉得抓住了我,就能换回你爹娘?”
“为什么不能?你是朝廷的将军,你——”
“我是朝廷的将军不错。可你觉得,纣王会为了一个将军,放了辱骂他的逆臣?”
哪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王程继续说:“你爹骂纣王是昏君,骂苏娘娘是妖妃。这是杀头的大罪。
纣王没有杀他,只是发配北海,已经是法外开恩。你若是抓了我去换他——你觉得纣王会答应?”
哪吒的脸色白了。
“他不会答应。”
王程一字一顿,“他不但不会答应,还会觉得你是在挑衅。到时候,你爹的命,就真的保不住了。”
哪吒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急的,是气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堵在胸口,怎么都出不去。
“那你说怎么办?”
他的声音哑了,“我爹娘在你手里,杨戬也在你手里。你让我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王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杨戬关在将军府的地牢里。你爹娘关在刑部大牢,天字三号房。看守的换岗时间是子时三刻,每隔两刻钟换一班,中间有一盏茶的间隙。”
哪吒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的关押地点和换岗时间。”
王程把铁棍挂回腰间,“信不信由你。”
他转身,朝北边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三太子,你爹是个忠臣。他虽然骂了纣王,可他没有做对不起朝廷的事。这样的人,不该死在牢里。”
哪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土行孙从碎石堆里爬起来,捂着流血的虎口,走到哪吒身边。
“三太子,这人……到底是敌是友?”
哪吒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王程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可他说的那些——应该是真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哪吒咬了咬牙。
“去朝歌。救人。”
土行孙脸色一变:“三太子,你疯了?那可能是陷阱!”
“陷阱也得去。”
哪吒抬起头,看着土行孙,眼中满是坚定,“那是我爹娘。就算是陷阱,我也得去。”
土行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好。某家陪你去。”
第507章 逃出生天
朝歌城。
子时。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整座城沉浸在一种灰蒙蒙的、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城墙高约五丈,全部用青石砌成,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城头的垛口上每隔十步插着一支火把,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守夜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哪吒蹲在城墙根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换了一身夜行劲装,红肚兜和乾坤圈都收在怀里,火尖枪用黑布缠了,斜背在背上。
风火轮不敢踩——那玩意儿动静太大,隔着三条街都能看见火光。
隐身符贴在胸口,微微发烫,像一块刚出炉的面饼。
他已经蹲了一炷香的功夫。
脚下的泥土忽然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拱。
然后,土行孙的脑袋从地里冒了出来——先是头顶,然后是额头,然后是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那景象诡异得很,像是大地长出了一颗人头。
“三太子,”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城里巡逻的甲士,每隔一炷香换一班。从北门到刑部大牢,要经过三条街。
第一条街是粮市,没人。第二条街是马市,也没人。第三条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兵。三十个,守在牢门口。”
“三十个?”哪吒皱眉,“王程说只有八个。”
“他说的是平时。”
土行孙从地里又冒出一些,肩膀都露了出来,“今夜加派了人手。也许是因为你们上次劫狱的事,朝廷加强了防备。”
哪吒咬了咬牙。
“能绕过去吗?”
“能。”
土行孙点头,“牢房北墙根底下,有一条暗渠,是排污水用的,直通牢房内部。
某家刚才探过了,暗渠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爬过去。你个头小,能过去。某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壮的身材,苦笑一声,“某家过不去。”
“那你怎么进去?”
“某家走地底下。牢房的地基是青石砌的,厚三尺。某家的锤子能砸开,可动静不小。得有人在外面接应。”
哪吒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从地底下进去,救杨戬。我从暗渠进去,救我爹娘。救到人之后,在北城门口汇合。”
“行。”
土行孙又沉入地下,只剩一个头顶露在外面,“三太子,小心。”
说完,头顶也没了,地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哪吒站起身,贴着墙根,朝刑部大牢的方向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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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坐落在朝歌城北,是一座占地极广的青石建筑,四面是高墙,墙上插满了铁蒺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大牢正门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刑部天牢”四个字,笔力森严,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寒。
门前站着三十名甲士,不是普通的士兵——他们都穿着玄色铁甲,甲片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手里握着长戟,腰间悬着环首刀,个个虎背熊腰,目不斜视。
哪吒蹲在街对面的屋顶上,看着那三十名甲士,眉头紧皱。
三十个。
比王程说的多了二十二个。
他没有急着动。他在等。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远处传来梆子声——子时三刻。
那三十名甲士中,领头的那个挥了挥手,二十人列队离开,沿着长街朝南走去。
剩下十人留在原地,分列铁门两侧,五个在左,五个在右。
哪吒眼睛一亮。
换岗了。
王程说得没错,换岗时间是子时三刻。
可他没说人数——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朝廷会加派这么多人。
不过没关系。
十个,比三十个好对付。
他没有从屋顶下去,而是绕到大牢北墙。
北墙比正门矮一些,约莫三丈高,墙上没有铁蒺藜,墙根底下长满了野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哪吒在墙根下找到了那条暗渠——一个约莫两尺见方的洞口,黑漆漆的,一股腐臭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呛得他直皱眉。
他把火尖枪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然后趴下身子,钻了进去。
暗渠很窄。
他的肩膀几乎擦着两壁,头顶时不时撞到渠顶的石头,疼得他直咧嘴。
水不多,只没过脚踝,可那水黑得像墨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前爬。
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暗渠到了尽头。
头顶是一块青石板,石板上有几个小孔,透下来几缕昏黄的光。
哪吒透过小孔往上看——上面是一间牢房,不大,三面是石墙,一面是铁栅栏。
牢房里铺着干草,角落里蜷缩着两个人。
他爹。他娘。
哪吒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把火尖枪往上一顶。
“咔嚓——”
青石板被枪尖顶开了一道缝,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牢房里,却格外刺耳。
蜷缩在角落里的李靖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与之前那个威严的陈塘关总兵判若两人。
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看见石板缝里露出的一截红缨枪尖,瞳孔骤然收缩。
“哪吒?!”
“爹,别出声。”
哪吒把石板推开,从暗渠里钻了出来。
他身上全是黑水,臭得他自己都想吐,可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快步走到铁栅栏前,从怀中摸出那面遁龙遁地旗,插在锁眼上。
旗面上的“遁”字亮了一下,铁锁“咔”的一声弹开。
哪吒拉开铁栅栏,冲进去,一把抱住殷氏。
“娘——”
殷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愣愣地看着浑身臭烘烘的儿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了出来。
“哪吒……哪吒……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了……”
“娘,别哭。”哪吒松开她,转头看向李靖,“爹,能走吗?”
李靖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栽倒。
哪吒一把扶住他,感觉到父亲的手臂瘦得像柴火棍,心里像被刀剜了一下。
“能走。”李靖咬着牙,推开哪吒的手,自己站直了,“你娘呢?”
“娘没事。”
哪吒扶着殷氏,“爹,你们跟着我,从暗渠出去。我在外面接应。”
“暗渠?”
李靖低头看了看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又看看浑身臭烘烘的儿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酸。
“我李靖的儿子,钻暗渠来救老子。”
“爹,别说了。走。”
哪吒把殷氏扶到暗渠边,让她先下去。
殷氏虽然害怕,可在儿子的目光下,咬着牙钻了进去。
李靖紧随其后,他虽然虚弱,可那股子倔强劲儿还在,钻暗渠的时候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哪吒最后下去,把青石板重新盖好。
三人沿着暗渠往外爬,李靖和殷氏在前面,哪吒在后面推。
暗渠太窄,殷氏好几次卡住,都是哪吒用枪尖把卡住的地方凿开。
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看见了出口。
哪吒先钻出去,把殷氏拉出来,又把李靖拉出来。
三人站在北墙根下,浑身是黑水,臭气熏天。
殷氏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李靖靠在墙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爹,娘,你们先歇着。我去接杨戬。”
“杨戬?”李靖睁开眼,“那个替你断后的孩子?”
“嗯。他被关在将军府的地牢里。土行孙去救他了。”
李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哪吒转身,正要往将军府的方向跑,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轰——!!!”
一声巨响从将军府的方向传来,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哪吒猛地回头,看见将军府的方向,一道土黄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紧接着是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那声音之大,连隔了几条街都能听见。
“土行孙!”
哪吒脸色一变,踩着风火轮就冲了过去。
第508章 你就是苏妲己
土行孙的金锤砸穿将军府地牢的墙壁时,他就知道坏了。
那锤子砸下去,青石像豆腐一样碎开,动静大得像打雷。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整面墙轰然倒塌,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牢房。
杨戬就坐在牢房角落里,双手被铁链锁着,身上贴着三张封灵符。
他抬起头,看见烟尘中冲进来的土行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土行孙?你怎么来了?”
“三太子让某家来的。”
土行孙大步跨过碎石,金锤往肩上一扛,“快走,三太子在北城门等着。”
他伸手去扯杨戬身上的封灵符,指尖刚碰到符纸——
“呜——!!!”
一阵低沉的号角声从头顶传来,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像一头远古巨兽在黑暗中苏醒。
紧接着是铜锣声,哐哐哐地响成一片,整座将军府都被这声音震得嗡嗡作响。
土行孙的脸色变了。
“坏了,惊动了守卫。”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密密麻麻的,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不止头顶——四面八方都有,从前院,从后院,从东西两侧的厢房,脚步声混成一片,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土行孙!”杨戬厉声道,“撕符!快!”
土行孙一把扯下三张封灵符。
符纸离体的瞬间,杨戬浑身一震,那股被压制了数日的灵力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回体内。
他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眉心那道竖纹猛地睁开——
天眼开了。
天眼的光芒在黑暗中亮如白昼,将整间牢房照得雪亮。
杨戬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见了,头顶上,前院里,后院中,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不是十个二十个,是上百个。
领头的那个,一身玄色铁甲,手握长枪,方面阔口,浓眉如墨——黄飞虎。
“走!”
杨戬一把推开土行孙,自己从碎石堆里跳起来,“从北墙走!”
两人冲出牢房,沿着甬道往北跑。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土行孙一锤砸开,两人冲进后院。
后院已经站满了人。
火把把整个后院照得亮如白昼,至少五十名甲士手持长戟,列成三排,将后院围得水泄不通。
戟尖在火光下泛着冷光,齐刷刷地指向甬道出口。
黄飞虎站在甲士们身后,长枪拄地,目光如炬。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申公豹搓着手,脸上带着笑;
还有一个是将军府的甲士头领,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手按刀柄,虎视眈眈。
“土行孙,”黄飞虎开口,声音洪亮如钟,“本王等你很久了。”
土行孙握着金锤,往后退了一步,又硬生生站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五十名甲士,又扫过黄飞虎身后的申公豹,咧嘴一笑:“黄王爷好大的阵仗。某家就一个人,用得着这么多人?”
“一个人?”黄飞虎也笑了,“那暗渠里的那个呢?刑部大牢里的那个呢?”
土行孙的笑容微微一僵。
就在这时,北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厉喝:“让开!”
那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怒气。
墙头上的甲士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已经从墙外冲了进来。
风火轮卷起的火焰烧得墙头的枯草成片成片地燃烧,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长长的火龙。
哪吒来了。
他从风火轮上跳下来,落在土行孙身侧,火尖枪在手中转了个圈,枪尖指着黄飞虎的鼻子。
“黄飞虎!放人!”
“放人?!”
黄飞虎一声厉喝,声如洪钟,震得院中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
“劫天牢,闯将军府——你们当朝歌城是什么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哪吒,扫过土行孙,最后落在被绑着的杨戬身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哪吒没有退。
他站在院中央,风火轮在脚下呼呼地转着,火焰映红了半条街。
火尖枪横在身前,枪尖上的红缨在热浪中翻飞。
“武成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只要我爹娘和师兄。放我们走,我保证不伤人。”
黄飞虎看着他,摇了摇头。
“三太子,你爹辱骂大王,发配北海,已是法外开恩。你劫天牢,就是造反。造反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我知道。”
哪吒的枪尖纹丝不动,“可我爹没有造反。他只是说了几句话。几句话就要全家发配北海——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黄飞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讥讽。
申公豹从甲士群中挤出来,瘦长的身子在铁甲的缝隙间像一条泥鳅。
“三太子,你这话说的。大王就是王法。你爹骂大王,就是骂王法。这道理,你师父没教过你?”
哪吒的脸色变了。
“申公豹——!”
“贫道在。”申公豹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三太子有何指教?”
哪吒没有再说话。他一枪刺出!
枪出如龙!
火尖枪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光芒,直取申公豹面门!
枪风呼啸,将申公豹面前的两个甲士刮得东倒西歪!
申公豹脸色大变,踉跄后退,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往身前一挡——
“铛——!”
一面青色的光盾在申公豹面前凝聚,硬生生挡住了这一枪!
光盾剧烈震颤,表面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申公豹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拦住他!”黄飞虎厉喝。
上百名甲士蜂拥而上,刀枪并举,将哪吒围在中央。
哪吒不退反进,火尖枪化作漫天枪影,左挑右刺,每一枪都带起一道血光。
他的枪法快得惊人,那些甲士根本看不清枪尖在哪里,只看见一道赤红色的光芒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甲胄碎裂,刀枪折断,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人太多了。
倒下一个,上来两个。
倒下一双,上来四个。
前院的青砖地面被鲜血染红,断枪残刀扔了一地,可那些甲士依旧前赴后继,像是杀不完一样。
土行孙那边也不好过。
他双锤抡圆,每一锤下去都有甲士被砸飞。
可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又要护着被绑的杨戬,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三太子!人太多了!得撤!”
哪吒咬牙,一枪扫开面前的三个甲士,回头看了一眼——土行孙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杨戬被他护在身后,脸色越来越白。
就在这时——
“都退下!”
黄飞虎一声令下,甲士们潮水般退开,在院中留出一片空地。
黄飞虎提着长枪,一步一步走向哪吒。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踏下去,青砖地面都微微凹陷,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三太子,”他把长枪往地上一拄,负手而立,“本王敬你是个英雄,不想伤你。放下兵器,本王在大王面前替你求情。”
哪吒看着他,摇了摇头。
“武成王,你是个好人。可你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我为什么要来。”
黄飞虎沉默了片刻。
“你说。”
哪吒把火尖枪往肩上一扛,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骄傲。
“我爹骂纣王,是因为他觉得纣王做得不对。他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实话。实话不该被杀头。这是第一个理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第二个理由——他是我爹。不管他对不对,他是我爹。当儿子的,不能看着爹去死。”
黄飞虎看着他,看了很久。
院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好。”黄飞虎点了点头,“那本王就成全你。”
他握紧长枪,枪尖对准哪吒——
“住手!”
一个娇柔的女声从院外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同时回头。
苏妲己站在院门口。
她今夜穿了一身绯红洒金的深衣,外罩同色薄纱,乌发高挽,眉目如画。
月光落在她身上,那张妖艳的脸此刻冷得像冰。
她身后跟着喜媚和胡喜儿——喜媚一身鹅黄襦裙,手握短剑;
胡喜儿月白劲装,腰悬短刃。两人一左一右,护在苏妲己身侧,眼中满是警惕。
更远处,数百名甲士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将军府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芒将夜空都烧红了。
黄飞虎收枪,抱拳:“娘娘,此处危险——”
“危险?”
苏妲己款款走入院中,裙裾曳地,步态婀娜,仿佛走在自家后花园里。
她走到黄飞虎身侧,目光落在哪吒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这就是那个大闹东海的哪吒?果然年轻。”
哪吒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握着火尖枪的手紧了紧。
“你是苏妲己?”
“本宫是。”
“就是你害我爹娘的?!”
第509章 苏妲己被抓
苏妲己挑了挑眉,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
“三太子这话说的。你爹辱骂大王,辱骂本宫,这是杀头的大罪。大王没有杀他,只是发配北海,已经是法外开恩。
三太子不感激,反而来劫狱——这道理,说到哪里都说不通。”
“你——!”
哪吒的脸涨得通红,握着火尖枪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反驳,可苏妲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爹确实骂了纣王,骂了苏妲己,这是杀头的大罪。
纣王没有杀他,只是发配北海,确实是法外开恩。
可他不甘心。
“少废话!”他一抖火尖枪,枪尖指着苏妲己的鼻子,“放我们走!否则——”
“否则怎样?”苏妲己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哪吒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他不能怎样。
他身后是土行孙和杨戬,面前是上百名甲士,还有一个不知深浅的苏妲己。
他能打,可打不过这么多人。
“三太子,”苏妲己开口,声音娇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本宫给你一个机会。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本宫可以在大王面前替你求情,饶你一命。”
“放屁!”哪吒厉声道,“本少爷不稀罕!”
他握紧火尖枪,脚下风火轮猛地加速,整个人化作一道火红色的光芒,朝苏妲己冲了过去!
黄飞虎脸色一变,长枪横在身前,挡在哪吒面前。
“铛——!!!”
枪尖撞在长枪上,火星四溅。
黄飞虎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长枪差点脱手。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哪吒——这一枪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哪吒一击不中,枪势不停,一枪接一枪刺出!
黄飞虎咬牙硬扛,每一枪都被震得后退一步,手臂发麻。
他身后的甲士们想冲上来帮忙,可哪吒的枪太快了,枪风刮得他们睁不开眼。
“退下!”
黄飞虎厉喝一声,长枪猛地往前一送,将哪吒逼退半步。
可就是这半步,给了别人机会。
苏妲己动了。
她一直站在黄飞虎身后,看着哪吒和黄飞虎缠斗,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淡淡的笑。
就在哪吒被逼退的瞬间,她抬起手,五指张开——
一道粉色的光芒从掌心射出,直取哪吒面门!
哪吒侧身避过,那光芒擦着他耳朵掠过,击中他身后的地面,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妖女!”
哪吒怒喝一声,火尖枪转向苏妲己。
可苏妲己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胡喜儿和喜媚一左一右护在她身前。
胡喜儿的短剑出鞘,剑光如匹练;
喜媚的铜镜亮起,镜面上符文流转,蓄势待发。
哪吒看了一眼土行孙和杨戬——土行孙握着金锤,被十来个甲士围住,左冲右突,却冲不出去;
杨戬被申公豹缠住,那道人的剑法虽然稀松平常,可缠人的本事一流,杨戬一时间竟脱不开身。
三个人,被分割包围了。
哪吒咬了咬牙,他知道,这样下去,三个人都得折在这儿。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扫过那些甲士,扫过黄飞虎,扫过申公豹,最后落在苏妲己身上。
那张脸在火光下妖艳得近乎不真实,嘴角噙着笑,眼中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哪吒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去救土行孙,也没有去救杨戬。
他踩着风火轮,化作一道火红色的光芒,直直地朝苏妲己冲了过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黄飞虎的长枪慢了半拍。
胡喜儿的短剑慢了半拍。
喜媚的铜镜也慢了半拍。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哪吒已经冲到了苏妲己面前,火尖枪的枪尖停在她咽喉前三寸处。
“都别动!”
哪吒厉喝一声,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院中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哪吒站在苏妲己面前,火尖枪指着她的喉咙,风火轮在他脚下呼呼地转着,火焰映红了半边院子。
苏妲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分明有一丝僵硬。
“三太子,”她开口,声音依旧娇柔,“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哪吒一字一顿,“抓你当人质。放我们走。”
苏妲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更深,也更冷。
“好。本宫跟你走。”
---
消息传到寿仙宫时,纣王正在喝酒。
他今夜喝了很多,案上的酒壶空了好几个,酒杯里还剩半杯。
苏妲己不在,他一个人喝,喝得有些闷。
“大王!大王!”
侍者跌跌撞撞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苏娘娘……苏娘娘被哪吒劫走了!”
纣王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
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你说什么?!”
“苏娘娘……苏娘娘被哪吒劫走了!就在将军府!那哪吒用枪指着娘娘,逼着黄王爷放人,然后……然后带着娘娘跑了!”
纣王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怒。
是那种被触了逆鳞的、暴怒的、恨不得杀人的怒。
“黄飞虎呢?!申公豹呢?!他们干什么吃的?!”
侍者趴在地上,浑身发抖:“黄王爷……黄王爷带人去追了。可那哪吒有风火轮,跑得太快……”
“废物!都是废物!”
纣王一掌拍在案上,那张黄花梨木的长案应声碎裂,酒壶、酒杯、果盘哗啦啦散了一地。
“传令!传令闻仲!让他从北海回来!传令各路诸侯!给寡人发兵陈塘关!那哪吒要是敢动爱妃一根汗毛——寡人要他全家陪葬!”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震得烛火都在颤抖。
侍者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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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城外,三十里处。
哪吒踩着风火轮,一手抓着苏妲己的胳膊,一手握着火尖枪,在夜空中疾飞。
苏妲己被他抓着,长发在风中飞舞,绯红的深衣裙裾猎猎作响。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任由夜风刮在脸上。
土行孙和杨戬跟在后面,一个踩着地行术,一个驾着云,都有些狼狈。
飞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哪吒在一处山坳里落下来。
他把苏妲己往地上一放,退后三步,火尖枪指着她,大口喘气。
“土行孙!杨戬!你们先走!去陈塘关,把我爹娘安顿好!”
土行孙一愣:“三太子,你呢?”
“我押着这妖女,断后。”
“不行!”杨戬厉声道,“三太子,你一个人——”
“别废话!”
哪吒打断他,“我爹娘还在路上,没人护着不行。你们去追他们,我在这里挡着。”
杨戬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三太子,保重。”
他拉着土行孙,驾云而去。
山坳里只剩下哪吒和苏妲己。
夜风呜呜地吹着,刮过光秃秃的山坡,卷起地上的枯叶。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惨白的光洒在两人身上。
哪吒站在那里,握着火尖枪,看着坐在地上的苏妲己。
苏妲己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三太子,”苏妲己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打算怎么处置本宫?”
哪吒咬了咬牙。
“不知道。先关着。等我爹娘安全了,再放你。”
“放我?”
苏妲己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妖艳,“三太子,你抓了本宫,就是跟朝廷作对。跟朝廷作对,就是造反。造反是要杀头的。”
“杀头就杀头!”哪吒厉声道,“本少爷不怕!”
苏妲己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
“你不怕。可你爹呢?你娘呢?你两个哥哥呢?他们也不怕?”
哪吒的脸白了。
“三太子,你抓了本宫,大王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是造反。他会发兵讨伐陈塘关,会把你爹娘抓回来,会把你全家——一个不留。”
她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哪吒心里。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哪吒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咬着牙,死死盯着苏妲己。
“那你说怎么办?”
他的声音哑了,“放了你?放了你,你回去告状,大王还是要发兵。
不放你,你刚才说的那些——还是要发生。横竖都是死,本少爷不如先杀了你!”
他一抖火尖枪,枪尖对准苏妲己的咽喉。
苏妲己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的少年,看着那双红红的、满是绝望的眼睛。
“三太子,”她轻声说,“你杀了本宫,你爹娘更活不成。”
哪吒的手在发抖,枪尖在苏妲己咽喉前三寸处晃个不停。
他知道她说得对。
杀她,爹娘活不成。
不杀她,爹娘也活不成。
放她,爹娘还是活不成。
怎么都是死。
“那本少爷就跟你同归于尽!”
他咬着牙,枪尖往前递了一寸。
苏妲己依旧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之前不同,不是那种刻意做作的妩媚,也不是那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心底的笑。
“三太子,”她说,“你很像一个人。”
哪吒一愣。
“像谁?”
“像本宫认识的一个将军。他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做。可他比你聪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哪吒脸上,“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哪吒没有说话。
苏妲己伸出手,轻轻拨开面前的枪尖。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试探。哪吒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三太子,本宫给你指一条路。”
“什么路?”
“放本宫回去。本宫在大王面前替你求情,说你只是一时糊涂,不是真的要造反。
大王听了本宫的话,就不会发兵讨伐陈塘关。你爹娘也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哪吒看着她,眼中满是怀疑。
“我凭什么信你?”
苏妲己笑了。
“你信不信本宫,本宫管不了。可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第510章 苏妲己怕了
山坳里的风越来越大,从北边刮过来,卷着细碎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哪吒站在苏妲己面前,火尖枪的枪尖抵在她咽喉前三寸处,纹丝不动。
苏妲己坐在一块青石上,仰着头看他。
她的绯红深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裙摆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几缕黏在脸颊边,被汗水浸湿。
领口微敞,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可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狼狈,那双狐狸眼依旧水光潋滟,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哪吒,”她开口,声音娇柔,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从容,“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哪吒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她,握着火尖枪的手青筋暴起,枪尖在她咽喉前三寸处微微发颤。
那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忍。
忍着一枪戳穿这个妖女喉咙的冲动。
苏妲己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开面前的枪尖。
“哪吒,本宫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在想——杀了本宫,一了百了。”
哪吒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你不敢。”
苏妲己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因为你怕。怕杀了本宫,你爹娘真的活不成。”
“你放屁!”
哪吒猛地往前一送枪尖,枪尖刺破了她喉间的皮肤,一滴血珠渗出来,顺着枪尖往下淌。
苏妲己的笑容微微一僵,可她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她只是看着哪吒,看着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睛,一字一顿:“本宫说的是不是实话,你心里清楚。”
哪吒的手在发抖。
枪尖在她咽喉前又停住了。
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不敢。不是怕她,是怕她说的那些话变成真的——杀她,爹娘活不成。
不杀她,爹娘也活不成。
放她,爹娘还是活不成。
怎么都是死。
可至少——杀她,能拉个垫背的。
“本少爷有什么不敢的?!”
哪吒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眼中的怒火烧得越来越旺。
“你说你回去替本少爷求情?你当本少爷是三岁小孩?!你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让那昏君发兵陈塘关!你巴不得我全家死光!”
他猛地收回枪尖,后退一步,枪尖指着苏妲己的鼻子,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厉。
“苏妲己,本少爷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那些花言巧语,留着哄那昏君去吧!本少爷不吃这一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横竖都是死,本少爷不如先杀了你,再去救爹娘。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话音未落,他一枪刺出!
这一枪,没有留手。
枪尖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光芒,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直取苏妲己心口!
枪风刮得她长发向后飞起,绯红的深衣裙裾猎猎作响!
苏妲己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张一直挂着从容笑意的脸,在这一刻,像一面镜子被人猛地敲碎,露出底下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来不及说。
她本能地往旁边一滚,从青石上滚落在地,肩膀撞在碎石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枪尖擦着她耳朵掠过,刺进她身后的青石,那块海碗大的青石应声炸裂,碎石飞溅,划破了她的脸颊。
一道细细的血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你——!”
苏妲己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哪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经历过无数危险,可从来没有哪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那一枪,是真的。
那一枪,是真的要她的命。
不是吓唬,不是威胁,是真的。
“你疯了?!”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慌乱,“你杀了本宫,你爹娘——!”
“本少爷说了,横竖都是死!”
哪吒一脚踢开脚下的碎石,提着火尖枪,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风火轮在他脚下呼呼地转着,火焰烧得地面的枯草噼啪作响,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火龙。
“杀了你,本少爷再去杀那昏君!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苏妲己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后退。
她的腿在发软,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直皱眉,可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看着哪吒,看着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少年面孔,心中第一次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恐惧。
她怕了。
这只修行千年的狐狸精,这个把纣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妖妃,这一刻,怕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你别过来!”
她厉声道,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箓,往身前一拍。
符箓亮起,一道粉色的光盾在她面前凝聚,那光盾约莫三尺高,两尺宽,盾面上符文流转,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哪吒看都没看那光盾一眼,一枪刺出!
“咔嚓——!”
光盾像纸糊的一样碎裂,粉色的光芒四散飞溅,化作点点光斑消失在夜风中。
苏妲己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手中的符箓化作灰烬,从指缝间飘散。
“就这点本事?”
哪吒嗤笑一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少年的脸此刻满是轻蔑和不屑。
“你也就骗骗那昏君。在本少爷面前,你连条狗都不如。”
苏妲己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的深衣已经被碎石划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和淡粉色的肚兜。
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脸上满是泥土和血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她顾不上这些了。
她只是看着哪吒,看着那杆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火尖枪,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化作一道粉色的光芒,朝山坳外冲去!
那是她压箱底的本事——遁光术。
燃烧精血,换取一息之间的极速。
这一招,她只在最危急的时候用过。
上一次用,还是三百年前,被一个金丹期的道士追杀时。
粉色光芒划破夜空,快得惊人。
转眼间,她已经冲出了山坳,朝东南方向飞去。
可她没有飞出多远。
“砰——!”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从侧面撞来,风火轮卷起的火焰烧得她裙摆都着了。
哪吒从半空中截住了她,一手抓住她的胳膊,一手握着火尖枪,枪尖抵在她后心。
“跑啊。”他说,声音里带着戏谑,“怎么不跑了?”
苏妲己被他抓着,浑身酸软,灵力紊乱。
那一招遁光术耗尽了她大半精血,此刻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哪吒,”她喘着粗气,声音沙哑,“你……你到底要怎样?”
“怎样?”
哪吒把她往地上一扔,像扔一袋破麻袋。
苏妲己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皮,鲜血渗出来,疼得她直吸冷气。
哪吒蹲下身,用枪尖挑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妖艳的脸此刻满是惊恐和疲惫,眼中的从容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本少爷就是想看看,你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妃,临死之前是什么表情。”
他歪着头,像是在欣赏一幅画,“嗯,不错。比平时好看。至少——是真的。”
苏妲己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哪吒站起身,退后两步,把火尖枪往肩上一扛。
他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苏妲己,眼中满是厌恶和不屑。
“你知道吗?本少爷在陈塘关的时候,听过很多关于你的传言。有人说你是狐狸精变的,专门来祸害大商的。
有人说你勾引纣王,害死了比干丞相。还有人说——你每天晚上都要吃人心,喝人血,才能保持这张脸。”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本少爷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苏妲己咬着唇,没有说话。
“你就是个妖怪。”
哪吒一字一顿,“披着人皮的妖怪。你骗得了那昏君,骗得了那些大臣,可你骗不了本少爷。
本少爷今天杀你,不是因为我爹,不是因为杨戬,是因为——你该死。”
他握紧火尖枪,枪尖对准苏妲己的心口。
苏妲己看着那杆枪,看着枪尖上还在滴落的、自己咽喉处渗出的血,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她想跑,跑不掉。
想打,打不过。
想求饶,可她知道,求饶也没用。
这个少年,不是纣王,不是那些会被她几句话就迷得神魂颠倒的男人。
他是个疯子。
一个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
“哪吒,”她开口,声音发颤,“你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本少爷没想活。”
哪吒笑了,那笑容灿烂,却冷得像冰,“本少爷今天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枪尖往前递了三寸——
就在这时——
“铛——!!!”
一道黑光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砸在哪吒的火尖枪上!
那力量大得惊人,哪吒虎口一麻,火尖枪差点脱手!
他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脚下一个踉跄,风火轮猛地加速才堪堪稳住身形。
“谁?!”
他厉喝一声,抬头望去。
月光下,一道玄色身影从天边掠来,速度不快,却稳得像一座山。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铁棍上系着的红丝绦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王程。
第511章 苏妲己要感恩
王程从半空中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在苏妲己身前,挡住了哪吒的枪尖。
苏妲己瘫在地上,看着那道挡在自己面前的玄色身影,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王将军……”
王程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握铁棍,看着对面的哪吒。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一玄一红,相距不过五丈。
“三太子,”王程开口,声音平静,“够了。”
哪吒看着他,眼中满是怒火和不甘。
“够什么够?本少爷今天就是要杀她!你让开!”
“不让。”
王程握紧铁棍,“三太子,你爹娘已经救出去了。杨戬也救出去了。你的目的达到了。再打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好处?”
哪吒嗤笑一声,“本少爷杀人,不需要好处。她该死。你让开,本少爷可以不伤你。不让——连你一起打!”
他一抖火尖枪,枪尖指着王程的鼻子。
王程看着他,摇了摇头。
“三太子,你打不过我。”
“放屁!”
哪吒一枪刺出!
枪出如龙,赤红色的光芒直取王程心口!
王程没有躲。
他只是一步踏前,铁棍横扫!
“铛——!!!”
枪棍相撞,火星四溅!
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铁棍上传来,哪吒只觉得双臂发麻,虎口剧痛,火尖枪差点脱手!
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风火轮猛地加速才堪堪稳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崩裂了,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你——!”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程。
王程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三太子,我说了,你打不过我。”
哪吒咬着牙,眼中满是不甘。
他知道王程说的是实话。
上次在陈塘关,他还能追着这人打。
可这一次,两次交手,他都没有占到便宜。
这人的力量,又变强了。
“你……你到底是不是人?”他的声音在发抖。
王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哪吒,目光平静。
“三太子,你走吧。你爹娘还在等你。”
哪吒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看看王程,又看看瘫在地上的苏妲己,再看看自己流血的手。
不甘心。
他不甘心。
他今天来,就是为了杀这个妖女。
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差一寸,他的枪就能刺穿她的心口。
可现在,王程挡在她面前。他打不过王程。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本少爷今天给你一个面子。可你记住——”
他收起火尖枪,踩着风火轮升到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程。
“这个妖女,迟早有一天,本少爷会杀了她。到时候,谁也拦不住。”
说完,他转身,化作一道火红色的光芒,消失在天际。
山坳里安静下来。
夜风呜呜地吹着,刮过光秃秃的山坡,卷起地上的枯叶。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惨白的光洒在两人身上。
王程转过身,蹲下,看着瘫在地上的苏妲己。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脸上满是泥土和血痕。
绯红的深衣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和淡粉色的肚兜。
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几缕黏在脸颊边,被汗水浸湿。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只是看着王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娘娘,”王程开口,“能站起来吗?”
苏妲己摇了摇头。
她的腿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力。
王程伸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苏妲己靠在他身上,浑身发抖,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
“将军……”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怎么来了?”
“末将刚从轩辕坟回来。听说娘娘出事了,就赶过来了。”
苏妲己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的脸,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你救了本宫……”
“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王程扶着她,往山坳外走去。
苏妲己的腿还是软的,走得很慢。
王程没有催她,只是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速度。
两人走出山坳,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南走。
河床两边是光秃秃的黄土坡,坡上长满了枯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天边忽然亮起一道闪电。
那闪电来得突然,白晃晃的光将整片荒野照得雪亮,紧接着是一声闷雷,从远处滚滚而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苏妲己浑身一颤,下意识抓住了王程的胳膊。
“要下雨了。”王程抬头看了看天。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就从天而降,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那雨来得又快又猛,转眼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三丈外的东西都看不清了。
王程扶着苏妲己,加快脚步。
他在前面不远处见过一个山洞——那是他白天去轩辕坟时路过的地方,洞口不大,但里面应该能避雨。
两人跌跌撞撞地跑进山洞。
洞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洞壁是粗糙的青石,上面长满了青苔,地面还算平整,铺着一层细碎的沙石。
洞外,雨越下越大,哗哗的声音像瀑布一样,偶尔夹杂着几声雷鸣,闪电把洞口照得雪亮。
王程把苏妲己扶到洞壁边坐下,自己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大雨。
苏妲己靠在洞壁上,大口喘着气。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过脸颊,流过脖颈,流进领口里。
那件绯红的深衣已经被雨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衣料本就轻薄,湿透之后几乎变得透明,能清楚地看见里面那件淡粉色的肚兜,以及肚兜下那饱满的、随着呼吸起伏的轮廓。
领口大敞着,雨水顺着锁骨往下流,汇入那道深深的沟壑,在肚兜的边缘打着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带着一丝自嘲。
“将军,”她开口,声音沙哑,“本宫这副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王程转过身,看着她。
雨水从洞口的石壁上滴下来,滴答滴答,在安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闪电亮起,白晃晃的光照在她身上,把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湿透的深衣贴在身上,每一处曲线都清晰可见。
“不难看。”王程说。
苏妲己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狐狸眼水光潋滟,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真的?”
“真的。”
王程走到她面前,蹲下,从怀中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帕子是淡粉色的,边角绣着精致的云纹,正是她上次塞在他腰带内侧的那方帕子。
苏妲己接过帕子,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将军还留着?”
“留着。”
苏妲己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血迹,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擦完之后,她没有把帕子还回去,而是攥在手里,看着王程。
两人相距不过两尺,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雨水和血腥的气息,也能闻到那缕若有若无的、狐狸精特有的幽香。
“将军,”她轻声开口,“你方才说,你从轩辕坟回来了?东西拿到了吗?”
王程从怀中摸出那块黑色的石头,巴掌大小,表面粗糙,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
那符文在黑暗中隐隐发光,是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苏妲己接过石头,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就是这个。”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激动,“本宫找了几百年,终于找到了。”
她把石头收入袖中,抬起头,看着王程。
那目光,比之前柔和了许多,也复杂了许多。
“将军,谢谢你。”
“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
苏妲己笑了,那笑容在闪电的光亮中显得格外妖艳,“将军,你真的只是奉命行事?”
王程没有说话。
苏妲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那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可触感温软如玉。
“将军,你知道吗?方才那哪吒用枪指着本宫的时候,本宫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本宫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滑过他的下颌,滑过他的脖颈,停在他领口处。
“本宫以为,没有人会来救本宫了。大王在宫里喝酒,喜儿和喜媚被拦在将军府,黄飞虎被哪吒打伤——本宫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可你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从轩辕坟赶回来,救了本宫。”
“娘娘,末将——”
“别说话。”
苏妲己打断他,手指轻轻按在他唇上。
“让本宫说完。”
山洞里安静了片刻。雨声、雷声、风声,混成一片,在山洞外喧嚣着。
“本宫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可本宫知道一件事——你救了本宫。两次。”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感激,有敬佩,也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愫。
“本宫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人。有人对本宫好,是因为本宫的脸。有人对本宫好,是因为本宫的权利。有人对本宫好,是因为怕本宫。可你不一样。”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妲己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之前不同,不是那种刻意做作的妩媚,也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心底的欢喜。
“将军,”她轻声说,“本宫是不是很可笑?一只狐狸精,活了这么多年,居然还会感动。”
“不可笑。”王程说。
“真的?”
“真的。”
苏妲己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她忽然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王程没有躲。
苏妲己退开,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将军,你刚才说,本宫这副样子不难看。那现在呢?”
她站起身,湿透的深衣贴在身上,曲线毕露。
淡粉色的肚兜清晰可见,肚兜下那对饱满的玉兔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雨水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流,在脚踝处汇成小小的水洼。
王程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脖颈,从脖颈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腰肢,最后又回到脸上。
“好看。”他说。
苏妲己笑了,那笑容娇媚入骨,眼中却有一丝紧张。
“那将军——还等什么?”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襟,轻轻往后一拽。
王程没有抗拒,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半尺,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闪电亮起,白晃晃的光照进山洞,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交叠在一起。
“娘娘,”王程开口,声音低沉,“你不怕大王知道?”
苏妲己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怕什么?他知道了又能怎样?”
她的手指解开他的衣襟,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极珍贵的礼物。
“本宫帮了他那么多,他欠本宫的。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敢把本宫怎样。”
外衫滑落,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第512章 苏妲己腿软了
雨还在下。
山洞里,苏妲己的手指停在他衣襟上,指尖微微发颤。
她活了几百年,从未像今夜这般——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坐在一个男人面前,主动解他的衣襟。
可她不后悔。
“将军,”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不必怕。本宫不会害你。”
“末将没有怕。”
王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指尖还带着雨水的湿意。
他低头,看着她。
闪电从洞口劈进来,白晃晃的光落在那张妖艳的脸上,雨水顺着下颌滴落,滴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娘娘,”他开口,声音低沉,“你确定?”
苏妲己没有回答。
她只是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
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的吻。
她的唇很软,带着雨水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的身体贴上来,湿透的深衣贴在他身上,那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灼热得惊人。
王程没有推开她。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
那腰肢纤细得惊人,盈盈一握,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感受到肌肤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栗。
苏妲己浑身一颤,整个人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
“将军……”她在他唇边呢喃,声音又软又媚。
王程没有说话。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滑,滑过纤细的腰肢,滑过挺翘的曲线,探进那开衩的裙摆。
苏妲己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甲几乎陷进布料里。
“将军……你……你不怕大王知道?”
王程低头,看着她。
那双狐狸眼里水光潋滟,带着紧张,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挑衅。
“末将有什么好怕的?”
苏妲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娇媚入骨,眼中却有一丝释然。
“好。将军不怕,本宫也不怕。”
她伸手,解开他的衣襟。
外衫滑落,中衣滑落,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腹肌。
雨水从洞顶的缝隙滴下来,落在他肩上,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流。
苏妲己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疼吗?”
“早不疼了。”
她低下头,在那道疤痕上轻轻印下一吻。
王程的身体微微一僵。
苏妲己感觉到了,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将军也会紧张?”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推倒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俯身压了上去。
湿透的深衣被褪去,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淡粉色的肚兜露了出来,那布料少得可怜,堪堪遮住最重要的部位。
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泛着莹润的光。
锁骨精致,胸口饱满,腰肢纤细,双腿修长。
她躺在那里,乌发散落在干草上,眼中水光潋滟,红唇微张,呼吸急促。
“将军……”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你……你轻点。”
王程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轻柔的试探,而是带着某种攻城略地的霸道。
苏妲己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肩膀,指甲在他背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苏妲己大口喘着气,脸上红霞满天,眼中满是迷离。
“将军……你……”
她话没说完,就被他堵住了嘴。
洞外,雨越下越大。
雷声滚滚,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把整片荒野照得雪亮。
洞内,春光旖旎。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雷声也远了,闷闷的,从远处传来,像战鼓的余音。
洞内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和洞顶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苏妲己趴在王程胸口,浑身像被水洗过一样。
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铺在他身上,脸上还残留着潮红,眼中满是餍足的慵懒。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一圈一圈,慢悠悠的。
“将军,”她开口,声音沙哑,“你方才……好凶。”
王程低头看着她。
“不喜欢?”
“喜欢。”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喜欢得不得了。”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苏妲己趴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本宫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你对本宫,到底是怎么想的?”
王程看着她。
“什么怎么想的?”
“就是……”
她咬了咬唇,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帮本宫做事,本宫给你升官发财。这是交易。可除了交易之外——你对本宫,有没有……别的?”
她没有说下去,但王程懂了。
他沉默了片刻。
“有。”
苏妲己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她笑了,那笑容灿烂如花,眼中满是欢喜。
她凑上去,在他唇上用力印了一下。
“这就够了。”她说,“将军不说,本宫也知道。”
她重新趴在他胸口,闭上眼,嘴角还带着笑。
“将军,你知道吗?本宫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本宫这么好过。”
王程没有说话。
“那些人,要么怕本宫,要么想利用本宫,要么贪图本宫的身子。可将军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王程,”她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让本宫觉得……自己不只是个妖妃的人。”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苏妲己闭上眼,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嘴角微微勾起。
“王程,”她喃喃道,“本宫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只是有点?”
苏妲己睁开眼,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嗔又媚。
“那你想怎样?”
王程低头,在她唇上印了一下。
“这样。”
苏妲己笑了,那笑容灿烂如花,眼中满是欢喜。
她凑上去,在他唇上用力回印了一下。
“这样够不够?”
“不够。”
“那这样呢?”她又印了一下。
“还是不够。”
苏妲己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如铃,在山洞里回荡。
“贪得无厌。”她说。
“嗯。”王程一本正经地点头,“就是这么贪。”
苏妲己看着他,看着那张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甜蜜。
她趴回他胸口,闭上眼,嘴角还带着笑。
“王程。”
“嗯。”
“今夜的事,不许说出去。”
“说什么?”
苏妲己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她狠狠捶了他一下,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头。
洞外的雨渐渐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洞口。
山洞里,两人相拥而卧,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苏妲己先睡着了。
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呼吸均匀而绵长。
王程没有睡。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平静。
苏妲己,轩辕坟三妖之首,千年狐狸精,纣王最宠爱的妃子。
今夜,她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闭上眼,在心中默念系统。光幕浮现——
【宿主:王程】
【境界:金丹初期(稳固)】
【力量:】
【体质:】
【速度:】
【精神力:】
【可用强化点数:点】
【每日获取点数:1420点/日】
【绑定对象:26人】
苏妲己已经正式绑定,每日提供300点。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他关掉光幕,闭上眼,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苏妲己先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王程正看着自己。
那张冷峻的脸,此刻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很轻,很柔。
“醒了?”他问。
“嗯。”苏妲己往他怀里缩了缩,像一只慵懒的猫,“什么时辰了?”
“卯时。”
苏妲己愣了一下,猛地坐起来。
外衫从她肩上滑落,露出光裸的上半身。
晨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那对饱满的玉兔上,白得晃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痕迹——锁骨上的红痕,胸口淡淡的指印,腰间那一片青紫——脸一下子红了。
“都怪你。”她瞪了王程一眼,手忙脚乱地去捡散落一地的衣物。
王程靠在洞壁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怪末将什么?”
“怪你……怪你……”
苏妲己咬着唇,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拿起那件淡粉色的肚兜,发现系带被他咬断了,根本没法穿。
“你看!”她把肚兜扔给他,“这怎么穿?”
王程接过肚兜,看了看那两根断了的系带,嘴角微微勾起。
“末将赔娘娘一件。”
“你赔?你拿什么赔?”
“拿命赔。”
苏妲己被他气笑了,一把夺回肚兜,胡乱塞进袖子里。
她拿起那件绯红的深衣,发现也好不到哪去——裙摆被碎石划破了好几处,领口的扣子少了两颗,整件衣服皱得像腌菜。
她穿上深衣,勉强遮住了身子,可领口敞开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那道深深的沟壑。
她用手捂着领口,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
王程伸手扶住她。“娘娘慢点。”
“还不是怪你。”
苏妲己瞪他一眼,扶着他的胳膊站稳。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两人走出山洞。
雨后的荒野清新得像被洗过一样。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半个脸,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金红色。
苏妲己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感受着晨风拂过脸颊的清凉。然后她睁开眼,转头看着王程。
“将军,昨夜的事——”
“昨夜什么事?”王程看着她。
苏妲己愣了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灿烂如花,眼中满是欢喜。
“没什么。走吧。”
王程扶着她,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南走。
走了没几步,苏妲己就喊累。
她的腿还是软的,走不快。
王程蹲下身。
“上来。”
苏妲己看着他宽厚的背,犹豫了一下,然后趴了上去。
王程背着她,站起身,大步朝南走去。
苏妲己趴在他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头。
“将军,”她轻声说,“你背过几个人?”
“几个。”
“几个是几个?”
“不记得了。”
苏妲己撇了撇嘴,没有再问。
她闭上眼,感受着他背上传来的温热,嘴角微微勾起。
“王程。”
“嗯。”
“以后,只许背本宫一个人。”
王程没有说话。
苏妲己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轻轻捶了他一下。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苏妲己满意地笑了,把脸埋在他肩头,不再说话。
第513章 重重有赏
两人回到朝歌城时,已经辰时了。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吵吵嚷嚷,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王程一眼就看见,城门口多了不少甲士——不是平时那些懒懒散散的守门兵,而是穿着玄色铁甲、手持长戟、腰悬环首刀的禁军精锐。
领头的那个,正是魏贲。
他站在城门洞下,黑塔似的身子堵在路中央,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看见王程背着一个女人走过来,他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大变。
“王将军?!”他大步迎上来,“你……你背的是……”
“苏娘娘。”王程说。
魏贲的脸瞬间白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后的甲士们也纷纷跪下。
“末将参见娘娘!娘娘受惊了!”
苏妲己从王程背上抬起头,看了魏贲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冷意。
“起来吧。大王在哪儿?”
“大王……大王在寿仙宫。昨夜一夜没睡,一直在等娘娘的消息。”
苏妲己点了点头,拍了拍王程的肩膀。
“将军,走吧。”
王程背着她,穿过城门,沿着长街朝王宫走去。
街上的人纷纷让道,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那不是镇远将军吗?他背的是谁?”
“嘘!小声点!那是苏娘娘!昨夜被哪吒劫走的那个!”
“我的天……将军把娘娘救回来了?”
“可不是嘛!你看娘娘那一身,衣裳都破了,肯定受了不少苦。”
“啧啧,王将军真是英雄了得!”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又很快被抛在身后。
寿仙宫。
纣王坐在暖阁的主位上,一夜没睡。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灰败,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案上的酒壶空了好几个,可他没有再喝,只是坐着,盯着门口。
黄飞虎站在他身侧,左臂缠着绷带——那是昨夜被哪吒震伤的。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抿得发白,眼睛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申公豹跪在角落里,脸色惨白,浑身还在发抖。
昨夜他被哪吒一枪震飞,撞在院墙上,到现在胸口还疼。
喜媚和胡喜儿站在另一侧,两人的眼睛都红红的,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忽然,门外传来侍者尖利的唱报声:“王将军求见!苏娘娘回宫了!”
纣王霍然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他大步朝门口走去,脚步快得连黄飞虎都没反应过来。
殿门被推开。
王程背着苏妲己,站在门口。
苏妲己从王程背上抬起头,看着纣王,嘴角微微勾起。
“大王,臣妾回来了。”
纣王站在那里,看着苏妲己——她的深衣破了,头发散了,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她还活着。
她回来了。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要哭,是激动,是那种失而复得的、难以自抑的激动。
“爱妃——!”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苏妲己从王程背上抱下来,紧紧搂在怀里,“爱妃!你吓死寡人了!你吓死寡人了!”
苏妲己被他抱得喘不上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大王,臣妾没事。多亏了王将军。”
纣王松开她,转头看向王程。
王程单膝跪地。
“末将救驾来迟,请大王恕罪。”
纣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上前一步,双手扶起王程。
“起来。”
王程站起身。
纣王拍着他的肩膀,那力道重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拍碎。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发颤,“王程,你救了寡人的爱妃!寡人该怎么赏你?”
王程抱拳。
“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不敢要赏。”
“不敢要赏?”
纣王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寡人说要赏,你就得接着。”
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王程身上。
“王程听封。”
王程单膝跪地。
“即日起,升你为镇国将军,赐金甲一副,良马二十匹,黄金五千两。另赐——寿仙宫偏殿一座,方便你随时听候调遣。”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惊。
镇国将军,那是从三品武将,比武成王低一级,可比镇远将军高了整整两级。
入朝不到两个月,连升四级,赐府邸,赐金甲,赐黄金,现在连寿仙宫的偏殿都赐了——这份恩宠,前所未有。
黄飞虎眉头微皱,却没有说什么。他看了王程一眼,目光复杂。
申公豹从角落里爬起来,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连连朝王程使眼色。
喜媚和胡喜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欢喜。
苏妲己站在纣王身侧,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得意,有满足,也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愫。
“谢大王隆恩。”王程抱拳。
纣王点点头,又看向黄飞虎。
“武成王,昨夜的事,查清楚了?”
黄飞虎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大王,查清楚了。昨夜劫狱的共有三人——哪吒、土行孙、杨戬。
哪吒劫走了李靖夫妇,土行孙劫走杨戬。”
“杨戬?”纣王皱眉,“那个被关在将军府地牢里的?”
“是的。”
纣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寡人一夜没睡,困了。都退下吧。王程,你留下。”
众人纷纷告退。
黄飞虎带着甲士们离开,申公豹也走了。
喜媚和胡喜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程正站在殿中央,苏妲己站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可那气氛,怎么看都有几分不对劲。
胡喜儿咬了咬唇,拉着喜媚走了。
殿内只剩下纣王、苏妲己和王程三人。
纣王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喝着。
苏妲己站在他身侧,挽着他的胳膊,脸上带着笑。
王程站在殿中央,垂手而立。
“王程,”纣王放下茶杯,“昨夜的事,详细跟寡人说说。”
王程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从轩辕坟回来,听说苏娘娘被劫,一路追到城北三十里的山坳,找到哪吒和苏娘娘,与哪吒交手,击退哪吒,救回苏娘娘。
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唯独省略了山洞里的那一段。
纣王听完,沉默了片刻。
“那哪吒,真有那么厉害?”
“厉害。”
王程说,“末将虽然击退了他,可也费了不少力气。
他的风火轮太快,火尖枪太利,若不是他急着去追李靖夫妇,末将未必能全身而退。”
纣王点了点头,又看向苏妲己。“爱妃,你觉得呢?”
苏妲己想了想,道:“王将军说得对。那哪吒确实厉害,臣妾在他手里,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若不是王将军及时赶到,臣妾恐怕——”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纣王连忙握住她的手。
“爱妃别怕,有寡人在。那哪吒要是再敢来,寡人亲自收拾他。”
苏妲己靠在他肩上,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越过纣王的肩膀,落在王程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大王,”她抬起头,看着纣王,“臣妾觉得,王将军这次立了大功,光升官还不够。”
纣王挑眉:“哦?爱妃觉得还该赏什么?”
苏妲己想了想,道:“王将军在朝中没有根基,也没有靠山。
臣妾听说,他府上连个像样的管事都没有。不如——臣妾从寿仙宫挑几个得力的宫女太监,送到将军府去,帮他打理日常事务。”
纣王笑了。
“爱妃想得周到。准了。”
苏妲己又想了想,道:“还有,王将军的俸禄虽然不低,可他在朝中没什么产业。
臣妾听说,城东有一处庄子,是前几年抄家的官员留下的,一直空着。不如赐给王将军,也好有个进项。”
纣王哈哈大笑。
“爱妃这是要把王将军养起来啊?”
苏妲己嗔道:“大王说什么呢?臣妾只是觉得,王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不该为这些琐事发愁。”
纣王笑着摇了摇头,看向王程。
“王程,你都听见了?爱妃替你说了这么多好话,你可要好好干。”
王程抱拳。
“末将定不负大王和娘娘的厚望。”
“行了,退下吧。”纣王摆摆手,“寡人要歇息了。”
王程告退,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苏妲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缕烟。
“王将军,今夜来寿仙宫偏殿看看。本宫让人收拾好了。”
王程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末将领命。”
他推门而出。
第514章 李靖叛逃西岐
哪吒踩着风火轮,在夜空中疾飞。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他浑身上下湿透了——不是雨水,是汗水和血水。
可他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憋屈。
王程挡在那妖女面前的那一刻,他分明看见了苏妲己眼中的得意。
那种“你拿我没办法”的得意,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扎得他浑身发抖。
他那一枪,只差一寸。
就差一寸。
“啊——!!!”
他仰天长啸,那啸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一群宿鸟,扑棱棱飞向远方。
土行孙和杨戬跟在后面,一个踩着地行术在山岭间穿行,一个驾着云在半空中紧随。
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土行孙的左臂被震伤了,垂在身侧,随着奔跑的节奏一晃一晃;
杨戬的脸色惨白,被封灵符压制了数日的灵力还没完全恢复,此刻强撑着飞行,额头青筋暴起。
“三太子!”杨戬在后面喊,“慢点!我快跟不上了!”
哪吒没有减速。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杨戬那张惨白的脸,咬了咬牙,风火轮的速度放慢了些。
三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落在一处山头上。
这山不高,光秃秃的,山顶有几块巨石,被风蚀得千疮百孔,像一排排骷髅头。
山脚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白色的鹅卵石,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哪吒从风火轮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一块巨石上,大口喘气。
火尖枪横在膝上,枪尖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在月光下像锈迹。
土行孙从地里冒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靠着一块石头坐下。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哪吒。
“三太子,喝口酒暖暖身子。”
哪吒接过酒葫芦,灌了一口。
酒很烈,入喉像刀割,呛得他直咳嗽。
“慢点慢点。”土行孙接过酒葫芦,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三太子,接下来怎么办?”
哪吒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双手紧紧攥着火尖枪。
杨戬从云上落下来,踉跄了一步,扶着石头站稳。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发紫,眉心的天眼半睁半闭,灵光暗淡。
“三太子,”他开口,声音沙哑,“李总兵和夫人呢?”
“土行孙说他们先走了。”哪吒抬起头,看向土行孙,“你确定他们安全了?”
土行孙点头:“某家让两个徒弟护送他们往东边去了。走的山路,没人追。这会儿应该已经出了朝歌地界。”
哪吒松了口气,靠在山石上,闭上眼。
山顶安静了片刻。
夜风呜呜地吹着,刮过光秃秃的山石,发出像哨子一样的声响。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在夜空中回荡。
杨戬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贴在胸口,闭目调息。
符箓亮起淡淡的青光,他的脸色渐渐好转了一些。
土行孙又灌了一口酒,把酒葫芦塞回腰间,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将落未落的月亮。
“三太子,”他忽然开口,“那个王程,到底是什么来头?”
哪吒没有睁眼。
“不知道。”
“你跟他交过手,感觉如何?”
哪吒沉默了片刻。
“第一次在陈塘关,我追着他跑。他的速度不如我,力量也不如我。我压着他打。”
他顿了顿,睁开眼,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虎口。
“第二次在朝歌城外,他的力量涨了一大截。我一枪刺过去,他一棍就把我震飞了。”
土行孙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才几天?”
“不到十天。”
土行孙不说话了。
杨戬睁开眼,眉心的天眼微微开合,灵光闪烁。
“三太子,我在将军府地牢里关着的时候,听看守的甲士说过一些事。”
“什么事?”
“他们说,那个王程入朝不到两个月,从虎贲将军升到镇远将军,连升三级。
纣王赐他府邸,赐他金甲,赐他黄金千两。苏妲己对他格外器重,连寿仙宫的偏殿都赐了一座。”
杨戬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还有人说,他跟苏妲己身边那两个妖精——胡喜儿和喜媚——关系不一般。
尤其是那个胡喜儿,几乎天天往他府上跑,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夜。”
哪吒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跟那妖女是一伙的。”
“不一定。”
杨戬摇头,“我跟他打过交道。这个人,不简单。他身上有股连我都看不透的力量。而且——他放了我们。”
哪吒一愣。
“他放了我们?”
“对。昨夜在地牢里,他明明可以把我转移到更隐秘的地方,可他没有。
他故意把我关在将军府的地牢里,故意让看守松懈,故意让土行孙找到我。”
杨戬看着哪吒,一字一顿:“他是故意让我们把人救走的。”
山顶上安静了。
哪吒盯着杨戬,瞳孔微微收缩。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杨戬站起身,走到哪吒面前,“三太子,你想想。他告诉你的那些信息——你爹娘的关押地点,换岗时间——都是真的吗?”
哪吒想了想,点了点头。
“真的。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换岗。”
“那就对了。”
杨戬说,“他故意告诉你这些信息,让你去救人。又故意把动静闹大,让苏妲己亲自来将军府。
你劫持苏妲己的时候,他恰到好处地出现,恰到好处地把你赶走——可他没有追你。”
哪吒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他故意的?”
“他是故意的。”
杨戬一字一顿,“他让你劫持苏妲己,又让你放了她。让你以为是你自己跑掉的,其实是他放你走的。”
哪吒霍然起身,握着火尖枪的手青筋暴起。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杨戬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也许——他不想跟我们为敌。也许——他有自己的打算。”
他抬起头,看着哪吒,“三太子,这个人,不能小看。
他能在朝歌城站稳脚跟,能在苏妲己面前说得上话,能从你手里救走苏妲己——这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哪吒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想起王程在朝歌城外说的那些话——“三太子,你伤不了我的,回去吧。”
不是狂妄。
是事实。
他真的伤不了他。
“那现在怎么办?”
土行孙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三太子,你爹娘还在路上,咱们得赶紧去追。”
哪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
“走。”
他踩上风火轮,化作一道火红色的光芒,朝东方飞去。
土行孙和杨戬紧随其后。
三人飞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边渐渐亮了起来。
东方的天际先是鱼肚白,然后泛起淡淡的金红色,太阳从地平线下探出头来,把整片大地染成了金色。
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谷里找到了李靖夫妇。
李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双手还被绳子绑着,绳子的勒痕深可见骨,手腕处一片青紫。
殷氏坐在他身边,用一块破布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可她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丈夫。
“爹!娘!”
哪吒从风火轮上跳下来,扑到李靖面前,蹲下,握住父亲的手。
“爹,你怎么样?”
李靖睁开眼,看着儿子。
那双曾经威严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可他的目光依旧清明,依旧倔强。
“没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死不了。”
哪吒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割断了李靖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断开的瞬间,李靖的双手垂落下来,手腕上那两道深深的勒痕触目惊心,皮肉翻卷,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殷氏在一旁看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爹,娘,咱们走。”哪吒站起身,“去西岐。”
李靖抬起头,看着儿子。
“西岐?”
“对。”
哪吒点头,“西岐侯姬昌,是个仁君。他一直在招贤纳士,收留天下义士。咱们去投奔他,他一定会收留咱们。”
李靖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勒得血肉模糊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天边那轮初升的太阳。
“好。”他说,“去西岐。”
第515章 闻太师归来
次日清晨,陈塘关城门大开。
李靖带着全家老小,以及三千亲兵,弃关而去,直奔西岐。
那三千亲兵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个个身经百战,对他的命令从不问为什么。
他们只知道——总兵去哪儿,他们就去哪儿。
消息传到朝歌时,已是三日后。
纣王正在摘星楼饮酒,苏妲己坐在他身侧,喜媚和胡喜儿在廊下抚琴。
琴声悠扬,酒香四溢,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大王!大王!”
侍者跌跌撞撞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陈塘关急报!李靖……李靖反了!”
琴声戛然而止。
喜媚的手停在琴弦上,胡喜儿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苏妲己放下手中的荔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纣王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
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你说什么?!”
“李靖……李靖带着全家老小和三千亲兵,弃关而去,投奔西岐了!”
纣王的嘴唇在发抖。
他的眼睛红了,是怒。
是那种被触了逆鳞的、暴怒的、恨不得杀人的怒。
“好……好一个李靖!寡人饶他一命,他倒好,投奔西岐去了!寡人当初就该杀了他!杀了他全家!”
他一掌拍在案上,那张紫檀木的长案应声碎裂,酒壶、酒杯、果盘哗啦啦散了一地。
侍者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传令!传令黄飞虎!让他点兵!寡人要亲征西岐!把那李靖碎尸万段!”
“大王息怒。”
苏妲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她的声音娇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大王息怒,臣妾有话要说。”
纣王喘着粗气,看着她。
“爱妃,你替那逆贼求情?”
“不是求情。”
苏妲己摇头,拉着他重新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杯酒。
“大王,那李靖不过是个丧家之犬,带着三千残兵投奔西岐,能翻起什么浪来?
西伯侯姬昌是什么人?那是天下闻名的贤侯,他会为了一个李靖,跟朝廷翻脸?”
纣王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苏妲己继续说:“大王,那李靖去了西岐,反倒帮了朝廷一个大忙。”
“什么忙?”
“他去了西岐,就是坐实了西伯侯招降纳叛的罪名。大王一直想找西伯侯的麻烦,可一直没有借口。现在,借口来了。”
纣王的眼睛亮了。
“爱妃的意思是——”
“先不急。”
苏妲己把酒杯送到他唇边,“等那李靖在西岐站稳了脚跟,等西伯侯收留了他,大王再发兵。到时候,名正言顺,天下人都无话可说。”
纣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爱妃说得对。是寡人急躁了。”
他把酒一饮而尽,揽住苏妲己的腰肢,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寡人有爱妃,胜过千军万马。”
苏妲己偎在他怀里,嘴角微微勾起。
她的目光越过纣王的肩膀,落在廊下的胡喜儿身上。
胡喜儿正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眼,胡喜儿微微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继续抚琴。
寿仙宫的偏殿收拾得很漂亮。
王程站在殿中,看着那些崭新的陈设——紫檀木的桌椅,黄花梨的多宝阁,墙角立着一架屏风,屏风上绣着山水,笔触细腻,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洗里还装着清水。
书架上的书不多,但都是精品——有兵法,有史书,有几卷道藏,还有一卷手抄的《道德经》,字迹清秀,像是女子的笔迹。
王程的目光落在那卷《道德经》上,拿起来翻了翻。
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赠王将军。妲己。”
字迹娟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妩媚。
他把书放回去,走到窗前。
窗外是寿仙宫的花园,种着各色花草——有牡丹,有芍药,有几丛翠竹,还有一棵老桂树,金黄色的桂花挂满枝头,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将军看得如何?”
身后传来一个娇柔的女声。
王程转身,看见苏妲己站在门口。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外罩淡青薄纱,乌发高挽,眉目如画。
脸上不施脂粉,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末将惶恐。”王程抱拳。
苏妲己款款走进来,步态婀娜,裙裾曳地。
她走到王程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惶恐什么?这偏殿是大王赐的,又不是本宫私相授受。”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苏妲己歪着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促狭。
王程没有说话。
苏妲己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卷《道德经》,翻到扉页,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嘴角微微勾起。
“本宫的字,好看吗?”
“好看。”
“就好看?”苏妲己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别的评价?”
“笔力遒劲,不像女子的字。”
苏妲己笑了,那笑容灿烂如花,眼中满是欢喜。
“将军倒是懂字。本宫练了几百年,才练出这一手字。大王说本宫的字有风骨,比那些只会写簪花小楷的强多了。”
她说着,把书放回书架上,转身面对王程。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
“将军,”她压低声音,“那夜的事,本宫还没谢你。”
“末将说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苏妲己伸出手,轻轻点在他胸口,“将军觉得,跟本宫在山洞里做那些事,也是该做的?”
王程看着她,目光平静。
“娘娘问过末将,末将也回答了。娘娘若是不满意,末将无话可说。”
苏妲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手,退后一步,脸上的笑容敛了几分。
“将军,本宫不是那个意思。”
“那娘娘是什么意思?”
苏妲己咬了咬唇,似乎在斟酌措辞。“本宫只是……只是想问问将军,对本宫到底是怎么想的。”
“末将说过了。”
“说过了?”
苏妲己挑眉,“你说‘有’。有是什么意思?有一点?有一些?还是有很多?”
王程沉默了片刻。
“娘娘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苏妲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之前不同,不是那种刻意做作的妩媚,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本宫想问什么,将军心里清楚。可将军不说,本宫也不逼你。”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桂花的香气涌进来,混着花园里泥土的气息,清新得像洗过一样。
“将军,本宫在宫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样让本宫看不透。”
“末将只是个武将。”
“武将?”
苏妲己转过身看着他,“武将能一个人从哪吒手里把本宫救回来?武将能让喜儿从筑基突破到金丹?
武将能让大王连升四级?将军,你说你是武将,可你做的事,哪一件是武将能做到的?”
王程没有说话。
苏妲己走回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将军,本宫不问你是谁,不问你来朝歌做什么,不问你有什么秘密。本宫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对本宫——有没有真心?”
殿中安静了片刻。
桂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在两人之间萦绕。
王程看着她。
那双狐狸眼里,没有了平日的妩媚和算计,干净得像一泓清泉,能看见里面自己的倒影。
“有。”他说。
苏妲己笑了。
那笑容不是欢喜,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够了。”她说,“将军说有,本宫就信。”
闻仲远征北海归来,是在李靖投奔西岐的第五日。
太师的车驾入朝歌时,正是午时。
日头白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烫。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太师回来了!”
“听说了吗?北海那边平定了!”
“太师出马,一个顶一万个!”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
闻仲坐在车中,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约莫六十来岁,面容古拙,三缕长髯垂至胸口,眉宇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威严。
一身玄色朝服,头戴九旒冕冠,腰束金带,端坐在那里,像一座山。
可他的脸色不好。
不是疲惫,是那种听了坏消息之后才会有的、压抑着的、随时会爆发的怒。
车驾在王宫门前停下。闻仲睁开眼,目光如电。
他站起身,大步走进宫门,脚步快得身后的侍者几乎跟不上。
寿仙宫,暖阁。
纣王正与苏妲己下棋。
棋盘上黑白交错,厮杀正酣。
纣王执黑,苏妲己执白,两人各不相让,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大王,太师求见!”侍者跪在门口,声音发颤。
纣王手中的棋子一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让他进来。”
闻仲大步走进暖阁。
他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抱拳道:“臣闻仲,远征归来,参见大王。”
纣王放下棋子,站起身,笑道:“太师辛苦了。北海平定了?”
“平定了。”
闻仲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落在苏妲己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大王,臣在北海时,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李靖的事。”
纣王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坐回主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太师听说了什么?”
“臣听说,李靖辱骂大王,被下狱问罪。后来他儿子哪吒劫狱,救走了李靖夫妇。再后来,李靖带着全家老小和三千亲兵,投奔了西岐。”
纣王放下茶碗,看着闻仲。
“太师消息灵通。”
“大王!”
闻仲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中烛火都在颤抖。
“那李靖是什么人?他是陈塘关总兵,手握三万精兵!
他投奔西岐,等于把陈塘关拱手让给了西伯侯!大王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纣王的脸色沉了下来。
“太师这是在质问寡人?”
“臣不敢。”
第516章 剑拔弩张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闻仲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那双历经沙场的眼睛毫不避让地盯着纣王。
他的须发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一种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按捺不住的愤怒。
纣王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声音不大,可在死寂的殿中,却像铁锤敲在铁砧上,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发慌。
“太师,”纣王开口,声音低沉,“你这是在教训寡人?”
“臣不敢。”
闻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声音放低了些,可那语气里的不满,怎么也藏不住。
“臣只是不明白,李靖辱骂大王,按律当斩。大王没有杀他,只是发配北海,已是法外开恩。他应该感恩戴德,怎么反倒反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这其中,必有隐情。”
苏妲己一直坐在旁边,手里拈着一颗白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听到这里,她抬起眼皮,看了闻仲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太师的意思是,有人逼反了李靖?”
闻仲看向她,目光冷得像冰。
“臣没有这么说。”
“可太师就是这么想的。”
苏妲己放下棋子,站起身,款款走到闻仲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她仰着脸看他,那双狐狸眼里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刀子。
“太师在北海征战数月,朝中的事,太师不清楚。那李靖辱骂大王,辱骂本宫,证据确凿,他自己也承认了。
大王念他有些苦劳,饶他一命。他不感激,反而劫狱逃跑,投奔西岐——这也能怪到别人头上?”
闻仲盯着她,目光如刀。
“娘娘,臣没有怪任何人。臣只是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没那么简单?”
苏妲己笑了,那笑容娇媚,却冷得像冰。“太师觉得哪里不简单?是李靖骂大王骂得不该?还是他劫狱劫得有理?还是他投奔西岐投得对?”
“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太师是什么意思?”
苏妲己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太师一回来,不问朝政,不问民生,先问李靖的事。太师跟李靖有旧,本宫是知道的。太师这是想替他开脱?”
闻仲的脸色铁青。
他盯着苏妲己,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娘娘,臣跟李靖确实有旧。可臣替他开脱?臣是觉得,这件事里有蹊跷!李靖不是那种会轻易反叛的人!他一定是有苦衷——”
“苦衷?”
苏妲己冷笑一声,“什么苦衷?太师说说,什么苦衷能让他骂大王是昏君?
什么苦衷能让他骂本宫是妖妃?什么苦衷能让他劫天牢、投西岐?”
闻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妲己上前一步,声音越来越尖。
“太师,你口口声声说李靖不是那种人。可他做了,这就是事实。
事实摆在眼前,太师还要替他狡辩——太师,你到底是想替他开脱,还是觉得大王做错了?”
“臣没有觉得大王做错!”
“那太师在闹什么?”
闻仲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想反驳,想说清楚,可苏妲己的话像一堵墙,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知道这个女人在挑拨离间。
他知道她在激怒他。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他跟李靖确实有旧。
李靖年轻时,在他麾下当过偏将。
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从一个小兵成长为一方总兵,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了解李靖。
那个人,不是会轻易反叛的人。
可他也知道,李靖确实骂了纣王,确实劫了天牢,确实投了西岐。
这些事,不管有什么苦衷,都是事实。
“太师,”纣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李靖的事,寡人已经定了。不必再议。”
“大王,臣不是因为他跟臣有交情才替他说话的。臣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寡人做错了?觉得寡人该听你的,把那个骂寡人的叛臣追回来,官复原职?”
纣王站起身,走到闻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闻仲,寡人敬你是三朝元老,才给你留几分面子。你不要不识抬举。”
闻仲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活了几十年,辅佐了三代君王,从来没有被这样羞辱过。
“大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臣老了。臣说的话,大王不爱听。臣不说了。”
他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冕冠,戴上,转身朝殿外走去。
“站住。”纣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闻仲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寡人让你走了吗?”
闻仲转过身,看着纣王。
两人对视了片刻。
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了,苏妲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黄飞虎站在殿门口,眉头紧皱,手按在刀柄上。
申公豹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大王,”闻仲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臣该说的都说了。大王若觉得臣有罪,臣领罪。若觉得臣无罪,臣告退。”
纣王盯着他,看了很久。
“滚。”
闻仲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与黄飞虎擦肩而过。黄飞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闻仲走后,殿内安静了很久。
纣王坐回主位,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把茶碗重重搁在案上,茶碗在案上转了两圈,“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老匹夫。”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苏妲己走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大王息怒。太师也是为国分忧,只是性子急了些。”
“为国分忧?”
纣王冷笑一声,“他那是倚老卖老。仗着自己是三朝元老,就不把寡人放在眼里。”
苏妲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发脾气的小孩。
纣王靠在她肩上,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爱妃,你说寡人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大王怎么会做错?”
苏妲己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缕烟,“大王是天子,天子永远不会错。”
“可闻仲说——”
“闻仲老了。”
苏妲己打断他,“老了的人,脑子就不清楚。大王何必跟一个老人家计较?”
纣王睁开眼,看着她。
那张妖艳的脸近在咫尺,眉眼如画,嘴角噙着笑。
他忽然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
“爱妃说得对。寡人何必跟一个老人家计较?”
苏妲己偎在他怀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的目光越过纣王的肩膀,落在殿门口。
那里,王程正站在门边,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只一瞬,苏妲己便移开了视线。
第517章 有将军在,就不怕
当夜,寿仙宫偏殿。
王程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用一块麂皮慢慢擦拭。
红丝绦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条凝固的血痕。
他在想白天的事。
闻仲,三朝元老,托孤重臣,商朝最后的名将。
这个人,在封神世界里是个关键人物。
他对纣王忠心耿耿,可他的忠心,换来的却是猜忌和羞辱。
“将军在想什么?”
苏妲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程没有回头。
他只是放下铁棍,站起身,转过身来。
苏妲己站在门口,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外罩淡青薄纱,乌发散落下来,慵懒地披在肩上。
脸上不施脂粉,却依旧明艳动人。
烛火在她身后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娘娘这么晚还不歇息?”
“睡不着。”
苏妲己款款走进来,步态婀娜,裙裾曳地。
她走到王程面前,仰着脸看他,“想找将军说说话。”
王程看着她。
“说什么?”
“说今天的事。”苏妲己在椅子上坐下,托着腮看他,“将军觉得,本宫今天做得过分吗?”
王程在她对面坐下。
“娘娘指的是什么?”
“闻仲。”苏妲己说,“本宫今天在殿上说的话,是不是太过了?”
王程沉默了片刻。
“末将不敢评判娘娘。”
“不敢?还是不想?”苏妲己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
王程没有说话。
苏妲己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将她的长发吹得微微飘起。
“将军,你知道吗?本宫今天在殿上,其实很怕。”
王程看着她。
“怕什么?”
“怕闻仲。”
苏妲己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妖艳的脸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脆弱。
“他是三朝元老,手握兵权,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若真要杀本宫,本宫躲不掉。”
“可他没有。”
“因为他不敢。”
苏妲己笑了,那笑容苦涩,“不是不敢杀本宫,是不敢违抗大王。
他忠心,他忠的是大王,是大商。大王让他死,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程脸上。
“将军,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傻?”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妲己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说,本宫也知道。你觉得他傻,可你也佩服他。对不对?”
王程依旧没有说话。
苏妲己走回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那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将军,本宫今天在殿上,一直往后看。本宫在看,你会不会来。”
“末将来了。”
“你来了。”
苏妲己笑了,那笑容灿烂如花,眼中却有一丝泪光,“你来了,本宫就不怕了。”
王程握住她的手。
“娘娘,末将只是站在门口。”
“站在门口就够了。”
苏妲己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将军,你知道吗?本宫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本宫觉得安心。大王不能,喜儿不能,喜媚不能。只有你。”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将军,谢谢你。”
王程看着她,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娘娘不必谢末将。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苏妲己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将军,你总是说‘该做的事’。可本宫想知道,你自己想做的事,是什么?”
王程沉默了片刻。
“末将想做的,就是现在做的。”
苏妲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与之前不同,不是那种刻意做作的妩媚,也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心底的欢喜。
“好。”她说,“将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本宫不拦你。”
她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裙。
“将军,本宫该回去了。大王还在等本宫。”
王程点了点头。
苏妲己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将军,明天本宫让喜儿给你炖汤。你最近瘦了。”
说完,她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勾起。
次日清晨,闻仲的府邸。
闻仲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昨夜他一夜没睡。
他在想白天的事。
想纣王的脸色,想苏妲己的话,想自己跪在殿上时的屈辱。
他活了这么多年,辅佐了三代君王,从来没有被这样羞辱过。
“太师,”一个老仆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黄王爷来了。”
闻仲抬起头,看见黄飞虎大步走进来。
黄飞虎今日穿了一身便装,玄色锦袍,腰束金带,与平日那副戎装模样判若两人。
可他的脸色不好,眼下一片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太师。”黄飞虎抱拳。
“坐。”闻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黄飞虎坐下,接过老仆递来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闻仲。
两人沉默了片刻。
“太师,”黄飞虎先开口,“昨日的事,你太冲动了。”
闻仲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王正在气头上,你跟他说那些,他听不进去。”
“听不进去也要说。”
闻仲放下兵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黄飞虎,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闻仲,这辈子不会说假话。大王做错了,我就要说。他听不听,是他的事。”
黄飞虎叹了口气。
“太师,我知道你的脾气。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跟大王对着干,最后吃亏的是谁?”
“我不怕吃亏。”
“你不怕,可你的那些门生故旧呢?他们在外面替朝廷卖命,你在朝中得罪大王,他们怎么办?”
闻仲睁开眼,看着黄飞虎。
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黄飞虎,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黄飞虎放下茶碗,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太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那苏妲己,不是一般人。”
闻仲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不是人。”黄飞虎一字一顿,“她是妖。”
闻仲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确定?”
“不确定。”
黄飞虎摇头,“可种种迹象表明,她不是凡人。你想,一个普通的女子,怎么能把大王迷得神魂颠倒?
怎么能让喜媚和胡喜儿那两个女人对她言听计从?怎么能从哪吒手里全身而退?”
闻仲沉默了片刻。
“你有证据吗?”
“没有。”
黄飞虎说,“所以我不敢乱说。可太师,你得小心。
她今天能在殿上把你逼得哑口无言,明天就能在大王面前说你谋反。”
闻仲的脸色变了。
“她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
黄飞虎苦笑一声,“太师,你在北海三年,不知道朝中变成了什么样子。那苏妲己,现在是只手遮天。
她说的话,大王没有不听的。她说谁是忠臣,谁就是忠臣。她说谁是奸臣,谁就是奸臣。”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太师,我不是让你认输。我是让你小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闻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苦涩,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黄飞虎,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他的府邸。
花园里种着几丛菊花,在秋风中开得正盛,金黄一片。
“黄飞虎,”他背对着黄飞虎,声音低沉,“你觉得,大商还有救吗?”
黄飞虎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可只要太师在,大商就不会亡。”
闻仲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欣慰,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好。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数日后,西岐。
西伯侯姬昌坐在大殿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
他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至胸口,眉宇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睿智。
他穿着一身素色锦袍,头戴玉冠,腰束丝绦,端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松。
“侯爷,”一个侍者跪在殿门口,“陈塘关总兵李靖求见。”
姬昌放下竹简,抬起头。
“李靖?他不是被朝廷下狱了吗?”
“听说被儿子救出来了,带着全家老小和三千亲兵,来投奔侯爷。”
姬昌沉默了片刻。
“让他进来。”
不多时,李靖大步走进殿中。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那张脸还是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他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抱拳道:“罪臣李靖,参见西伯侯。”
姬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双手扶起他。
“李总兵不必多礼。本侯听说你的事,很是感慨。”
李靖抬起头,看着姬昌。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悲愤,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决绝。
“侯爷,罪臣走投无路,特来投奔。侯爷若是不嫌弃,罪臣愿效犬马之劳。”
姬昌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总兵,你知不知道,收留你,就是跟朝廷作对?”
“知道。”
“你不怕?”
“怕。”李靖一字一顿,“可罪臣更怕,眼睁睁看着大商亡了。”
姬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好。本侯收留你。”
朝歌城,镇远将军府。
王程坐在后院的石桌前,手里端着一碗汤,慢慢喝着。
汤是胡喜儿炖的,人参鸡汤,炖了一下午,鸡肉酥烂,汤浓味美。
胡喜儿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眼中满是欢喜。
“将军,好喝吗?”
“好喝。”
“那妾身明天再给你炖。”
王程放下碗,看着她。
“喜儿。”
“嗯?”
“你姐姐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胡喜儿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没……没什么。”
“说实话。”
胡喜儿咬了咬唇,抬起头,看着他。
“姐姐说,让妾身好好伺候将军。说将军是朝廷的栋梁,不能让将军受委屈。”
王程看着她。
“就这些?”
“就这些。”
胡喜儿点头,又低下头去,“姐姐还说……还说让妾身别跟喜媚争。说你们都是姐妹,不能为了一个男人伤了和气。”
王程没有说话。
胡喜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妾身是不是很自私?”
“不是。”
“可妾身……妾身每次看见喜媚看将军的眼神,心里就不舒服。”
王程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想太多。”
胡喜儿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将军,妾身有时候想,要是没有那些事就好了。没有朝廷,没有大王,没有姐姐。
就将军和妾身两个人,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
王程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第518章 纣王要攻打西岐
消息传到朝歌时,正是午后。
秋日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寿仙宫的琉璃瓦上,泛着刺目的金光。
纣王正在暖阁里午睡。
他昨夜喝了不少酒,今日起得晚,用过午膳后便歪在软榻上,搂着苏妲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苏妲己靠在他身侧,闭着眼,呼吸均匀,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
暖阁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在光柱中缓缓飘散。
“大王!大王!”
侍者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尖利而急促,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暖阁里的宁静。
纣王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苏妲己先醒了。
她睁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纣王的胸口。
“大王,有人来了。”
纣王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含混道:“让他等着。”
“大王,是急报!”
侍者的声音又近了,带着明显的颤抖,“西岐来的急报!”
纣王猛地睁开眼。
他坐起身,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进来。”
侍者跌跌撞撞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大王,西伯侯姬昌……回信了。”
纣王接过信笺,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那是一张上好的宣纸,质地细腻,微微泛黄,纸上用极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
“臣姬昌拜上。李靖之事,臣已尽知。然其携家小来投,臣不忍拒之。边关苦寒,李靖夫妇年迈,臣已安置于西岐城中,供其衣食。
朝廷若有旨意,臣当遵从。然李靖之罪,罪在辱骂,不在谋反。臣以为,罪不至死。恳请大王网开一面,饶其性命。臣姬昌再拜。”
纣王看完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把信纸放在案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碗,又拿起信纸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妲己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又移到纣王脸上,没有说话。
侍者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过了许久,纣王睁开眼。
“好一个‘不忍拒之’。”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好一个‘罪不在谋反’。好一个‘网开一面’。”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
“寡人让他交人,他说不忍拒之。寡人说李靖有罪,他说罪不在谋反。寡人要杀李靖,他说网开一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苏妲己。
窗外是寿仙宫的花园,秋菊开得正盛,金黄一片。可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菊花上,却像在看一片坟茔。
“姬昌,你好大的胆子。”
苏妲己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大王,西伯侯怎么说?”
纣王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封信递给她。
苏妲己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她放下信,抬起头看着纣王,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大王,西伯侯这是在抗旨。”
“寡人知道。”
“他收留李靖,已经是抗旨。现在又写信来,说什么‘不忍拒之’——他这是拿话堵大王的嘴。”
纣王转过身,看着她。
“爱妃觉得,寡人该怎么办?”
苏妲己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大王,臣妾本不该说这些。可大王问臣妾,臣妾就斗胆说几句。”
“说。”
“西伯侯姬昌,在天下人眼里是贤侯。他收留李靖,天下人会说他仁义。他不交人,天下人也会说他仁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纣王脸上,“可大王呢?大王让他交人,他不交。大王说他抗旨,天下人会怎么说?”
纣王的眉头皱了起来。
“天下人会怎么说?”
“天下人会说——大王连一个西伯侯都管不了,还做什么天子?”
纣王的脸色变了。
苏妲己继续说:“臣妾不是要挑拨离间。臣妾只是觉得,西伯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今天他敢收留李靖,明天他就敢收留别人。后天呢?大后天呢?等他羽翼丰满了,大王再想管,就晚了。”
纣王盯着她,看了很久。
“爱妃的意思是,出兵?”
苏妲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看着纣王,目光平静如水。
“臣妾不懂军事。臣妾只是觉得,大王是天下的主人。天子的威严,不容侵犯。”
殿内安静了片刻。
纣王走回主位坐下,重新拿起那封信,盯着上面的字迹看了很久。
“姬昌,”他喃喃道,“寡人本想留你一条命。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寡人。”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抬起头,目光如炬。
“传黄飞虎。”
黄飞虎来得很快。
他今日在教场操练兵马,一身铁甲未卸,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大步走进暖阁时,甲片碰撞的哗啦声在殿中回荡,带着一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肃杀之气。
“大王。”他单膝跪地,抱拳。
“起来。”
纣王把那团揉皱的信纸扔给他。
黄飞虎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完后,把信纸叠好,放回案上,抬起头看着纣王。
“大王的意思是?”
“寡人的意思,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黄飞虎沉默了片刻。
“大王,西岐不是陈塘关。陈塘关只是一座关隘,西岐是数百年的诸侯国。
西伯侯姬昌在那边经营了数十年,根基深厚,民心所向。若贸然出兵——”
“贸然?”
纣王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黄飞虎,你是在劝寡人不要出兵?”
“臣不敢。”黄飞虎抱拳,“臣只是觉得,此事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纣王站起身,走到黄飞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李靖投奔西岐,已经多少天了?寡人给姬昌写信,让他交人,他又拖了多少天?你再从长计议几天,那李靖就该在西岐封侯拜相了!”
黄飞虎低着头,没有说话。
苏妲己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大王,”她放下茶杯,开口,“武成王说得也有道理。西岐不是软柿子,不能随便捏。
要出兵,就得准备好。粮草、兵马、将领——一样都不能少。”
纣王转头看着她。
“爱妃的意思是?”
“臣妾的意思是,大王要出兵,臣妾不拦着。可大王得选一个合适的将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殿门口,“臣妾听说,镇国将军王程,最近在府里闲得发慌。”
纣王的眉头挑了一下。
“王程?”
“对。”
苏妲己点头,“王将军入朝以来,立了不少功。陈塘关抓李靖,朝歌城外救臣妾——哪一件不是大功?
大王升了他的官,赐了他府邸,可他一直没有机会独当一面。”
她站起身,走到纣王面前,挽住他的胳膊,声音娇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大王,这次出兵西岐,不如就让王将军去吧。让他锻炼锻炼,日后也好替大王分忧。”
纣王看着她,又看看黄飞虎。
黄飞虎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黄飞虎,你觉得呢?”
黄飞虎沉默了片刻。
“王将军确实有本事。可西岐不是陈塘关,姬昌也不是李靖。王将军虽然勇猛,可他毕竟年轻,缺乏经验——”
“经验是打出来的。”纣王打断他,“你当年第一次领兵,不也才二十出头?”
黄飞虎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纣王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传王程。”
第519章 主将王程
王程来得比黄飞虎慢一些。
他走进暖阁时,目光从纣王脸上扫过,从苏妲己脸上扫过,从黄飞虎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地上那团揉皱的信纸上。
“末将参见大王,参见娘娘。”
“起来。”
纣王把那团信纸踢到他面前,“看看。”
王程弯腰捡起信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完后把信纸叠好,放回案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看完了?”纣王问。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王程沉默了片刻。
“西伯侯抗旨不遵,该打。”
纣王的嘴角微微勾起。
“继续说。”
“李靖投奔西岐,是叛臣。西伯侯收留李靖,是包庇。大王让他交人,他不交,是抗旨。三罪并罚,出兵有名。”
黄飞虎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苏妲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纣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王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王程,寡人若让你领兵去西岐,你有几分把握?”
王程抬起头,看着纣王。
“大王想让末将带多少兵?”
“五万。”
“粮草呢?”
“三个月。”
“西岐有多少兵?”
纣王看向黄飞虎。
黄飞虎道:“西岐常备军约三万,加上各路诸侯的援军,最多能凑到五万。”
王程点了点头。
“五万对五万,胜负各半。”
“各半?”
纣王眉头皱了起来,“寡人要的不是各半,是必胜。”
“大王,战场上没有必胜。”王程说,“末将只能保证,尽力而为。”
殿内安静了片刻。
苏妲己站起身,走到王程面前,仰着脸看他。
“王将军,你方才说‘尽力而为’。本宫问你,若是你领兵去西岐,你打算怎么打?”
王程看着她。
“娘娘想听?”
“想听。”
王程走到殿中挂着的地图前,那是商朝疆域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点在朝歌的位置,然后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划出一条线。
“从朝歌到西岐,一千二百里。沿途经过三座关隘——汜水关、界牌关、穿云关。
这三座关都是朝廷的,粮草补给不成问题。”
他的手指停在穿云关以西的一片山地。
“过了穿云关,就是西岐的地界。这里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姬昌若是在这里设伏,大军很难过去。”
“那怎么办?”纣王问。
“分兵。”
王程说,“主力从正面推进,吸引西岐军的注意力。另派一支奇兵,从北边绕过去,翻过岐山,直插西岐城背后。”
他的手指从穿云关往北划了一个大弧线,绕过那片山地,落在西岐城北。
“岐山虽然险峻,但不是不能走。末将愿意带这支奇兵。”
黄飞虎的脸色变了。
“王将军,岐山是西岐的屏障,山上到处都是姬昌布置的暗哨。你带兵翻山,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
“所以不能带太多人。”王程说,“三千精兵,足够了。”
“三千?”
黄飞虎摇头,“三千人翻过岐山,就算到了西岐城下,又能做什么?西岐城有城墙,有守军,三千人连城墙都爬不上去。”
“不需要爬城墙。”王程说,“末将进城,不是靠爬城墙。”
黄飞虎一愣。
“那靠什么?”
王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地图上那座标注着“西岐”的城池,目光幽深。
苏妲己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微微勾起。
“大王,”她转身看向纣王,“臣妾觉得,王将军这个主意不错。”
纣王看着她。
“爱妃觉得好?”
“好。”苏妲己点头,“分兵两路,一路正面牵制,一路背后偷袭。这法子,臣妾虽然不懂军事,可听着就觉得有道理。”
纣王又看向黄飞虎。
黄飞虎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法子是好法子。可风险太大。奇兵只有三千人,翻过岐山后已是强弩之末。就算王将军能进城,三千人面对数万守军,能撑多久?”
“不需要撑很久。”王程说,“末将进城,不是去打仗的。”
“那去做什么?”
王程看着地图上的西岐城,一字一顿。
“擒贼先擒王。”
———
殿内安静了整整五息。
黄飞虎盯着王程,瞳孔微微收缩。
“你要擒姬昌?”
“对。”
“就凭三千人?”
“末将一个人就够了。”
黄飞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王程在陈塘关的所作所为——一个人引走哪吒,一个人从哪吒手里救回苏妲己,一个人面对金丹后期的截教门人面不改色。
这个人,不是一般的武将。
“大王,”黄飞虎转向纣王,“臣觉得,这个法子太冒险。王将军虽然勇猛,可西岐不是陈塘关。姬昌身边也有能人异士,不是那么好擒的。”
纣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王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王程,”他终于开口,“你有把握?”
“有。”
“几成?”
“七成。”
“七成?”纣王眉头微挑,“不是十成?”
“大王,末将说了,战场上没有必胜。”
纣王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好一个‘没有必胜’。寡人喜欢说实话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王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程,寡人给你五万兵马,三千精兵。你带兵去西岐,把姬昌给寡人抓回来。活的。”
王程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
当夜,镇远将军府。
后院的老槐树下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
菜是胡喜儿做的,酒是申公豹送来的。
王程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碗酒,慢慢喝着。
胡喜儿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眼中满是担忧。
“将军,你真的要去西岐?”
“嗯。”
“能不能不去?”
“不能。”
胡喜儿咬了咬唇,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妾身知道,将军是朝廷的将军,大王让将军去,将军不能不去。可妾身……妾身就是担心。”
王程放下酒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担心什么?”
“担心将军受伤。”
胡喜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那西岐不是朝歌,姬昌也不是李靖。他手下能人异士不少,将军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王程打断她,“有五万兵马。”
“可你说要一个人进城擒姬昌。”
王程看着她。
“那是唬大王的。”
胡喜儿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
“唬大王的?”
“嗯。进城是要进的,但不会一个人。到时候,自然有人接应。”
胡喜儿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欢喜。
“将军,你连大王都敢骗?”
“不是骗。”王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胡喜儿笑得更欢了,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将军,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狡猾了。”
“狡猾不好?”
“好。”胡喜儿靠在他肩上,声音软了下来,“狡猾好。太老实的人,活不长。”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院中安静了片刻。
夜风从北边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将军,”胡喜儿忽然开口,“你去了西岐,会不会想妾身?”
“会。”
“真的?”
“真的。”
胡喜儿笑了,那笑容灿烂如花,眼中却有一丝泪光。
她抬起头,在他唇上用力印了一下。
“将军,妾身等你回来。”
———
五日后,校场。
五万大军在校场上列阵,黑压压一片,从校场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
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大商的图腾——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在朝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士兵们甲胄在身,刀枪在手,一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他们都是黄飞虎从各营抽调的精锐,身经百战,见过血,杀过人,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子从战场上滚出来的肃杀之气。
王程站在点将台上,一身玄色铁甲,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
铁棍上的红丝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是他今早出门时胡喜儿系上去的。
“保平安。”她说着,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黄飞虎站在他身侧,一身明光铠,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他的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五万大军,又落在王程身上,沉默了片刻。
“王将军,”他开口,声音低沉,“此去西岐,千万小心。”
“多谢王爷。”
“姬昌不是好对付的。他在西岐经营数十年,民心所向。你去了,不要硬拼。能擒则擒,不能擒则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王程看着他,点了点头。
黄飞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点将台下,申公豹骑着那匹白额虎,穿着一身崭新的道袍,头上戴着玉冠,腰悬宝剑,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分明有一丝紧张。
他被纣王点名,随军出征,说是“参赞军务”。
申公豹心里清楚,所谓“参赞军务”,不过是个虚职。
大王派他去,是因为不放心王程一个人领兵,要他在旁边盯着。
可他不介意。
能跟着王程出征,对他来说,是个机会。
“贤弟!”他在台下仰着头喊,“时辰到了,该出发了!”
王程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台下那五万大军。
朝阳从东边升起,将整座校场染成了金色。
五万人的呼吸声汇成一股低沉的嗡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王程深吸一口气,转身面朝大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出发。”
五万人同时转身,脚步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朝西岐方向行去。
———
西岐城。
姬昌坐在大殿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锦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殿中站着几个人——长子伯邑考,次子姬发,还有几个西岐的重臣。
李靖也在。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与在陈塘关时那副威严模样判若两人。
可他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目光落在姬昌身上,一动不动。
“侯爷,”一个侍者跪在殿门口,“朝歌来的急报。”
姬昌放下竹简。
“念。”
侍者展开信笺,声音发颤:“大王有旨——西伯侯姬昌,抗旨不遵,收留叛臣李靖,罪不可恕。
着镇国将军王程,领兵五万,征讨西岐。西伯侯若交出李靖,献城投降,可免一死。若执迷不悟,大军压境之时,玉石俱焚。”
殿内安静了片刻。
伯邑考的脸色变了,上前一步,急道:“父亲,朝歌发兵了!五万人!咱们怎么办?”
姬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只是看着父亲。
姬昌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卷竹简,又放下了。
“李靖。”
李靖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
“罪臣在。”
“朝歌来讨你了。”姬昌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怎么看?”
李靖抬起头,看着姬昌。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决绝,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侯爷,罪臣连累侯爷了。罪臣愿自缚双手,去朝歌请罪。侯爷把罪臣交出去,朝歌的大军自然会退。”
姬昌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去了,朝歌的大军真的会退?”
李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不会。
纣王要的不只是他李靖的人头。纣王要的是西岐臣服,要的是姬昌跪在朝歌的殿上,磕头认罪。
他去不去,都一样。
“李靖,”姬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双手扶起他,“本侯说了,收留你,就不后悔。朝歌要来,就让他们来。西岐虽小,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李靖的眼眶红了。
“侯爷——”
“不必说了。”姬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看向殿中众人。
“传令下去,关闭城门,备战。”
第520章 申公豹的劝告
朝歌城北门外,五万大军蜿蜒如一条黑色巨蟒,沿着官道向西推进。
王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五万大军分成前、中、后三军,依次而行。
申公豹骑着那匹白额虎,跟在王程身侧。
那老虎体型庞大,皮毛油光水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懒洋洋地迈着步子。
申公豹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头戴玉冠,腰悬宝剑,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贤弟,”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觉不觉得,这事有些不对劲?”
王程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官道上。
“什么不对劲?”
“西岐那边。”
申公豹催动白额虎,与王程并肩而行,“姬昌在那边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深厚。他明知道收留李靖会惹怒大王,为什么还要收?”
王程沉默了片刻。
“也许他觉得,大王不会为了一个李靖,跟他翻脸。”
“可大王翻脸了。”
“所以他失算了。”
申公豹摇了摇头,脸上的愁容更深了。
“贤弟,你不了解姬昌。那个人,不是会失算的人。”
王程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兄长想说什么?”
申公豹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在斟酌措辞。
过了片刻,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贫道觉得,姬昌收留李靖,是故意的。”
王程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故意的?”
“对。”
申公豹点头,“他故意激怒大王,故意让大王发兵。他等的,就是这个。”
王程没有说话。
申公豹继续说:“贤弟,你想。姬昌是什么人?他是西伯侯,统领西方二百诸侯。
他在西岐经营了几十年,兵精粮足,民心所向。他早就想跟朝廷翻脸了,可一直找不到借口。”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现在,借口来了。大王发兵征讨,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举兵反抗。
到时候,他打出‘清君侧’的旗号,说大王被妖妃迷惑,说他是在替天行道——天下那些对朝廷不满的诸侯,就会纷纷响应。”
王程看着他,看了很久。
“兄长,你这些话,在大王面前说过吗?”
申公豹苦笑一声。
“贫道说了,大王会听吗?大王现在只信苏娘娘的话。贫道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
“贤弟,贫道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劝你退兵。贫道是想提醒你——此去西岐,步步凶险。那姬昌不是李靖,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王程点了点头。
“多谢兄长提醒。”
申公豹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大军继续西行。
秋日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和枯黄的野草。
偶尔有几户人家,土墙茅屋,低矮破旧,门前晒着几捆干柴,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鸡跑。
看见大军经过,大人们连忙把孩子拉进屋里,关上门,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
王程的目光从那些低矮的房屋上扫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商朝,表面上繁华似锦,可底下的百姓,日子并不好过。
苛捐杂税,徭役兵役,再加上连年的灾荒和战乱——这天下,已经在风雨飘摇之中了。
姬昌若真的举兵,响应者恐怕不会少。
他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斥候从远处狂奔而来,马背上的人满身尘土,脸色通红,喘着粗气。
“将军!前方三十里,发现一支兵马!”
王程勒住马,眉头微皱。
“谁的兵马?”
“旗号上写着‘邓’字。看方向,是从三山关来的。”
邓?
王程心中一动。
三山关总兵,邓九公。
这个人,他在前世的书里见过——商朝名将,骁勇善战,后来被姜子牙用计收服,投靠了西岐。
他女儿邓婵玉,一手五色石打得天下无双,连哪吒都吃过亏。
“多少人?”王程问。
“约莫一万。有骑兵,有步卒,还有辎重。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王程沉默了片刻。
“传令下去,全军暂停前进。派出探马,打探清楚。”
“是!”
斥候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申公豹凑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贤弟,邓九公这个人,贫道听说过。三山关总兵,骁勇善战,手下兵将个个都是精兵。他这个时候带兵往西走,该不会是——去投奔西岐的吧?”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前方的官道,目光幽深。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斥候回来了。
这一次,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脸晒得黝黑,浓眉大眼。
他穿着一身玄色铁甲,腰悬宝剑,骑着一匹雄峻的黑马,马鞍上挂着一杆长枪,枪杆上系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一个“邓”字。
邓九公。
他策马走到王程面前,翻身下马,抱拳道:“末将邓九公,三山关总兵,参见王将军。”
王程也翻身下马,抱拳还礼。
“邓总兵不必多礼。末将奉大王之命,征讨西岐。邓总兵这是——?”
邓九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末将也是奉大王之命,带兵来助将军一臂之力。”
他从怀中摸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这是大王的旨意。大王说西岐路途遥远,怕将军兵力不足,特命末将带兵一万,前来会合。”
王程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眼。
帛书上的字迹确实是纣王的,笔力雄浑,带着一股子霸道。
内容与邓九公说的一致——命邓九公带兵一万,与王程会合,一同征讨西岐。
王程把帛书收好,看着邓九公。
“邓总兵辛苦了。请。”
邓九公也不客气,翻身上马,与王程并肩而行。
他的目光从王程身上扫过,又扫过身后那五万大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王将军果然年轻有为。末将在三山关时就听说了将军的事迹——陈塘关抓李靖,朝歌城外救苏娘娘,连升四级,赐寿仙宫偏殿。
啧啧,末将在军中二十年,还没见过升得这么快的。”
王程摇了摇头。
“邓总兵过奖了。末将不过是运气好。”
“运气好?”
邓九公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如钟。
“将军太谦虚了。末将在军中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人。有人有本事没运气,有人有运气没本事。像将军这样既有本事又有运气的,还是头一次见。”
他笑够了,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王将军,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邓总兵请讲。”
邓九公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道:“将军,此去西岐,千万小心。
那姬昌不是好对付的。他手下能人异士不少,尤其是那个姜子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末将跟他打过交道。那人,不简单。”
姜子牙。
王程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在封神世界里,是核心中的核心。
元始天尊的弟子,封神大战的主帅,手持打神鞭,掌管封神榜。
他若真的出山辅佐姬昌,那这次征讨西岐,就不是一场普通的平叛战争了。
“邓总兵认识姜子牙?”王程问。
邓九公摇了摇头。
“不算认识。只是听说过。末将在三山关时,有个朋友在昆仑山修行,跟姜子牙是同门师兄弟。
他说那人虽然修为不高,可道行深厚,精通兵法战阵,还得了元始天尊亲传的打神鞭和封神榜。”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
“将军,末将说句不好听的。若那姜子牙真的出山辅佐姬昌,咱们这五万人,未必够用。”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前方的官道,目光幽深。
五万人不够,那就十万人。
十万人不够,那就二十万人。
这一仗,不能输。
大军继续西行。
邓九公的一万人马并入中军,队伍又壮大了一圈。
王程注意到,邓九公带来的这一万人,确实都是精兵。
骑兵个个骑术精湛,马背上翻飞如燕;
步卒步伐整齐,甲胄鲜明,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辎重兵虽然不多,可每辆牛车上都堆满了粮草和军械,准备充分。
“邓总兵治军有方。”王程由衷道。
邓九公咧嘴一笑。
“将军过奖了。末将在三山关守了十几年,别的不敢说,练兵还是有一套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程腰间那根黑漆漆的铁棍上。
“将军,末将听说,将军的兵器是一根铁棍?”
“是。”
“能看看吗?”
王程解下铁棍,递给他。
邓九公接过铁棍,在手里掂了掂,脸色微微一变。
“好重。”
他双手握着铁棍,挥舞了两下,虎口发麻,手臂酸软。
“这得有多重?”
“三千六十斤。”
邓九公的眼睛瞪圆了。
“三千六十斤?将军,你这是铁棍还是铁柱?”
王程接过铁棍,挂回腰间。
“末将力气大些。”
“大些?”
邓九公哈哈大笑,“将军这‘大些’,比末将‘大’了十倍不止!”
他笑够了,忽然压低声音。
“将军,末将有一件事,想跟将军商量。”
“请讲。”
“末将有个女儿,名叫婵玉,今年十八,武艺还过得去。末将想让她跟着将军,当个亲兵,也好长长见识。”
王程看着他。
“邓总兵,末将此去西岐,是去打仗,不是去游玩。令爱千金之躯,跟着末将——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
邓九公摆手道,“末将那女儿,比男人还能打。她从小跟着末将在军营里长大,刀枪剑戟样样精通。
尤其是她那手五色石——将军,不是末将吹牛,她那五色石打出去,百发百中,连末将都躲不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骄傲。
“将军若是不信,等见了面,让她露两手给将军看看。”
王程没有说话。
他想起前世书里那个邓婵玉——一手五色石打得封神大将们抱头鼠窜。
这样的战力,不要白不要。
“好。”王程点头,“那就麻烦邓总兵了。”
邓九公大喜,连连抱拳。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第521章 邓婵玉
邓九公转身朝身后招了招手,“婵玉,过来!”
一万精兵中,一匹白马缓缓走出。
马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生得柳眉杏眼,肤如凝脂,唇若涂朱。
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条长辫,辫梢系着一颗红色的宝石。
她策马走到邓九公身侧,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她站在父亲身后,目光从王程身上扫过,又移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婵玉,这就是王将军。”
邓九公拉着女儿的袖子,把她推到王程面前,“还不快见过王将军?”
邓婵玉抬起头,看着王程。
那双杏眼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冷淡。“末将邓婵玉,见过王将军。”
她的声音清冷,像冬天里的泉水。
王程看着她,点了点头。
“邓姑娘不必多礼。”
邓九公在一旁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王将军,小女虽然年轻,可本事不小。五色石百发百中,在战场上还没遇到过对手。这次征讨西岐,末将带她来,就是想让她见见世面。”
王程看向邓婵玉马鞍旁的那个皮囊。
皮囊口露出一截五彩斑斓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五色石?”
邓婵玉注意到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一闪而逝。
“将军想试试?”
王程摇了摇头。
“不必。末将相信邓姑娘的本事。”
邓婵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队伍重新开拔。
邓九公的一万人马并入大军,队伍比之前更加庞大。
官道被踩得坑坑洼洼,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申公豹骑着白虎,凑到王程身边,压低声音道:“贤弟,那邓婵玉可不简单。”
“哦?”
“贫道听说,她那一手五色石,是从一个异人那里学来的。那异人据说是个散修,在南海修行,道行高深。
他把五色石传给邓婵玉,还传了她一套心法。这姑娘虽然没入道,可那五色石的威力,不比一般的法器差。”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那匹白马上的银色身影。
邓婵玉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长辫在风中飘动,辫梢的红色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似乎感觉到了王程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行军第三日,大军抵达汜水关。
汜水关是朝歌西面的第一道关隘,坐落在两山之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城墙高约五丈,全部用青石砌成,城头旌旗猎猎,垛口处站满了甲士,刀枪如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守关将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将,姓韩,名荣,是黄飞虎的老部下。
他听说朝廷大军经过,早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了。
看见王程的大旗,他连忙迎上来,单膝跪地。
“末将韩荣,参见王将军!”
王程翻身下马,扶起他。“
韩将军不必多礼。大军需要在关内休整一日,烦请韩将军安排。”
韩荣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末将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营房,粮草也已经备齐。将军请。”
大军入关,在关内的校场上扎营。
士兵们忙碌着搭帐篷、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在夕阳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王程站在城墙上,望着西边的天际。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暗,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将军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王程没有回头。
“在看西岐的方向。”
邓婵玉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西边。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脸此刻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眉眼间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似乎淡了一些。
“还有多远?”
“八百里。”
“八百里。”
邓婵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沉默了片刻。“将军打过仗吗?”
“打过。”
“打过几次?”
“几次。”王程说,“不多。”
邓婵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将军倒是谦虚。末将听说,将军在陈塘关一个人引走了哪吒,在朝歌城外一个人从哪吒手里救回了苏娘娘。这些事,可不是‘不多’的人能做到的。”
王程看着她。
“邓姑娘呢?打过几次?”
邓婵玉想了想。
“记不清了。从十四岁开始跟着父亲出征,每年都要打几仗。南边的那些蛮子,不听话就造反,造反就要打。打来打去,末将都打烦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可王程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将军,”邓婵玉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这次征讨西岐,能赢吗?”
王程沉默了片刻。
“能。”
“为什么?”
“因为不能输。”
邓婵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却让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将军说话,倒是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跟末将说话,要么是拍马屁,要么是套近乎,要么是拐弯抹角地打听末将的婚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程脸上,“将军说话,不拐弯。末将喜欢。”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邓婵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轻轻哼了一声。
“将军果然跟传说中一样闷。”
她转身,大步朝城墙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将军,明天行军的时候,末将想在将军身边。”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城墙下,嘴角微微勾起。
第五日,大军抵达界牌关。
界牌关比汜水关小一些,可地势更加险要。
关隘建在一道山脊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通向关内。
守关将领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姓张,名奎,是当地有名的豪强,后来被朝廷招安,封了个守备的官职。
他听说朝廷大军经过,早早就在关前摆开了阵势,不是迎接,是示威。
三千甲士在关前列阵,刀枪并举,杀气腾腾。
张奎骑着一匹黑马,身披铁甲,手握一柄开山大斧,横在路中央,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
“来者何人?!”
前锋营的将领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姓陈,名光,是黄飞虎麾下的旧部。
他策马上前,抱拳道:“张将军,末将陈光,奉大王之命——”
“少废话!”
张奎打断他,大斧一挥,“老子不管你是谁。界牌关是老子的地盘,没有老子的允许,谁也别想过去!”
陈光的脸色变了。
“张将军,你这是要造反?”
“造反?”
张奎哈哈大笑,“老子造什么反?老子是在尽忠职守!大王让你们去西岐,可没让你们从老子的地盘上过!你们要过,也行——打赢老子再说!”
他一抖大斧,斧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直指陈光的鼻子。
陈光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刀柄,就要冲上去。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王程从队伍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张奎面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下的黄土被踩出深深的脚印。
张奎看着这个走出来的年轻将军,上下打量一番,嗤笑一声。
“你就是那个王程?老子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呢。就你这身板,老子一斧头就能把你劈成两半。”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握铁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当着三千甲士的面,他不能退。
“怎么?不敢打?不敢打就给老子滚——”
话音未落,王程动了。
他一步踏前,铁棍横扫!
那一棍快得惊人,快得张奎根本看不清棍影,只听见一声尖利的呼啸,然后是一声巨响——“铛——!!!”
大斧被铁棍砸中,从张奎手中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铛”的一声插在十丈外的地上,斧刃深深没入泥土。
张奎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着王程,眼中满是惊恐。
“你——”
“张将军,”王程把铁棍往地上一拄,负手而立,“现在能让路了吗?”
张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三千甲士也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刀枪都放了下来。
“好!”
邓九公在后面大喝一声,拍着巴掌大步走上前来,“王将军好身手!末将服了!”
申公豹也凑上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王将军是奉大王之命征讨西岐,你拦着不让过,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罪,你应该清楚。”
张奎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看王程,又看看那柄插在十丈外的大斧,终于低下了头。
“末将……末将知罪。将军请。”
第522章 姜子牙
大军通过界牌关时,张奎跪在路边,头都不敢抬。
王程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
邓婵玉骑在马上,从他身边经过时,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不识好歹。”
第七日,大军抵达穿云关。
穿云关是朝歌西面的最后一道关隘,过了穿云关,就是西岐的地界。
守关将领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将,姓徐,名盖,是闻仲的老部下。
他听说朝廷大军来了,没有像张奎那样阻拦,而是大开城门,亲自出迎。
“末将徐盖,参见王将军!”他单膝跪地,白发苍苍的头低得很深。
王程扶起他。
“徐将军不必多礼。大军需要在关内休整一日,明日继续西进。”
徐盖站起身,看着王程,眼中满是复杂。
“王将军,末将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将军请讲。”
徐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将军,穿云关以西,就是西岐的地界。西伯侯姬昌在那里经营了数十年,民心所向。
将军虽然兵多将广,可西岐也不是好对付的。末将听说,姬昌已经派人去请姜子牙了。”
王程眉头微挑。
“姜子牙?”
“对。”
徐盖点头,“姜子牙是昆仑山玉虚宫的弟子,元始天尊座下。他虽然是修道之人,可精通兵法谋略。他若出山相助西岐,将军这一仗,怕是不好打。”
申公豹在一旁听着,脸色变了。
“姜子牙?他不在昆仑山修行,跑到西岐来做什么?”
徐盖摇头。
“这末将就不知道了。末将只是听说,姬昌对姜子牙极为器重,拜他为相,把西岐的军政大事都交给他打理。
姜子牙到了西岐之后,整军经武,训练士卒,西岐的兵马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王程沉默了片刻。
“徐将军,姜子牙带了多少兵马?”
“这个……末将不清楚。末将只知道,西岐原本有三万常备军,加上各路诸侯的援军,再加上李靖带去的那三千人,总数恐怕不下五万。”
五万对五万。兵力相当。
“还有,”徐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末将听说,那李靖的儿子哪吒也来了。还有杨戬、土行孙,都是阐教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
这些人虽然不是正规军,可他们的本事,比千军万马还可怕。”
王程点了点头。
“多谢徐将军提醒。末将心里有数。”
徐盖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
“将军保重。”
当夜,穿云关。
王程坐在城墙上,望着西边的夜空。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露出窄窄一牙,光线很暗。
远处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在那片漆黑的最深处,有一座城,叫西岐。
城里有一个人,叫姬昌。
还有一个人,叫姜子牙。
邓婵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在他身侧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漆黑。
两人沉默了很久。
“将军,”她终于开口,“你怕吗?”
“怕什么?”
“怕输。”
王程沉默了片刻。
“不怕。”
邓婵玉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脸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为什么?”
“因为输了也没关系。”
邓婵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大了一些,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将军说话,总是出人意料。”
王程看着她。
“邓姑娘呢?你怕吗?”
邓婵玉想了想。
“不怕。”
她顿了顿,“末将从十四岁开始打仗,打了这么多年,输过,也赢过。输的时候,末将就想,下次一定要赢回来。
赢的时候,末将就想,下次还要赢。怕不怕的,末将从来没想过。”
王程点了点头。“好。”
邓婵玉看着他,忽然问:“将军,你有家人吗?”
王程沉默了片刻。“有。”
“在哪儿?”
“在很远的地方。”
邓婵玉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将军,明天还要行军,早点歇息。”
她转身朝城墙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将军,末将今天说的想在将军身边,不是客气话。”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穿云关以西,西岐城。
姜子牙站在城墙上,负手而立,望着东边的天际。
他约莫六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至胸口,眉宇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睿智。
他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腰悬宝剑,端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松。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师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姜子牙转过身,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站在身后。
那青年生得眉清目秀,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手中捧着一卷竹简。
“武吉,什么事?”
“师父,探马来报,商军已经过了穿云关,距离西岐还有三百里。”
武吉的声音很平静,可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发紧。
姜子牙点了点头,接过竹简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商军的兵力部署,有将领名单,有粮草辎重的数量,还有每日行军的路线和速度。
他看完后把竹简合上,还给武吉。
“那王程,果然不简单。”他喃喃道。
武吉一愣。“师父认识他?”
“不认识。”
姜子牙摇头,“可老夫看过他的行军路线。从朝歌到穿云关,七百里路,他走了十天。
每天七十里,不快不慢,稳扎稳打。
每到一处关隘,他都会休整一日,让士兵恢复体力,同时派出探马打探前方的消息。
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武吉的脸色变了。“那咱们怎么办?”
姜子牙没有回答。
他转身面朝东方,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目光幽深。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
第523章 对阵姜子牙
次日清晨,西岐城的校场上,号角声呜呜地响着。
五万大军在校场上列阵,黑压压一片,从校场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
士兵们甲胄在身,刀枪在手,一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他们都是姜子牙从各营抽调的精锐,身经百战,见过血,杀过人,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子从战场上滚出来的肃杀之气。
姜子牙站在点将台上,一身灰色道袍,头戴玉冠,腰悬宝剑,面容平静如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五万大军,又落在台下的几个人身上。
李靖站在最前面,一身玄色铁甲,腰间悬着那柄宝剑,面容冷峻。
他的伤还没好全,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身后站着三个儿子——金吒、木吒、哪吒。
金吒一身白色道袍,手持长剑,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木吒一身青色道袍,手持双锏,虎头虎脑,一脸憨厚。
哪吒站在最后面,一身红肚兜,脚踩风火轮,手握火尖枪,乾坤圈在腕上,混天绫在腰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锐气。
杨戬站在哪吒身侧,一身银色道袍,手持三尖两刃刀,眉心的天眼半开半合,灵光闪烁。
他身旁站着土行孙,一身土黄色道袍,手提金锤,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再往后,是西岐的各路将领——有南宫适,有散宜生,有姬发,有伯邑考。
一个个甲胄在身,刀枪在手,目光如炬。
姜子牙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李靖身上。
“李将军。”
李靖上前一步,抱拳。“末将在。”
“你与那王程交过手,说说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李靖沉默了片刻。
“末将没有跟他交过手。末将的儿子跟他交过手。”
姜子牙看向哪吒。
哪吒从后面走出来,站在点将台下,仰着头看着姜子牙。
“他很强。”
哪吒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第一次在陈塘关,末将追着他跑。他的速度不如末将,力量也不如末将。末将压着他打。
第二次在朝歌城外,他的力量涨了一大截。末将一枪刺过去,他一棍就把末将震飞了。”
姜子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第二次跟第一次隔了多久?”
“不到十天。”
点将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不到十天,力量涨了一大截——这是什么怪物?
“还有,”哪吒顿了顿,“他这个人,很狡猾。他会算计,每一步都算在前面。末将跟他交手两次,两次都被他算计了。”
姜子牙点了点头。“还有吗?”
“还有……”
杨戬从后面走出来,站在哪吒身侧,“末将在将军府地牢里关着的时候,听看守的甲士说过一些事。那王程入朝不到两个月,从虎贲将军升到镇远将军,连升三级。
纣王赐他府邸,赐他金甲,赐他黄金千两。苏妲己对他格外器重,连寿仙宫的偏殿都赐了一座。
还有人说,他跟苏妲己身边那两个妖精——胡喜儿和喜媚——关系不一般。尤其是那个胡喜儿,几乎天天往他府上跑,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夜。”
姜子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跟妖孽有勾结?”
“末将不确定。”
杨戬摇头,“可末将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他身上有股连末将都看不透的力量。而且——他放了末将。”
姜子牙看着他。“他放了你们?”
“对。”
杨戬点头,“末将在地牢里,他明明可以把末将转移到更隐秘的地方,可他没有。
他故意把末将关在将军府的地牢里,故意让看守松懈,故意让土行孙找到末将。他是故意让末将把人救走的。”
点将台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杨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有疑惑,有难以置信。
姜子牙沉默了很久。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杨戬摇头。
“末将不知道。也许——他不想跟我们为敌。也许——他有自己的打算。”
姜子牙没有再问。
他转身面朝东方,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目光幽深。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大军开拔,迎战商军。”
号角声再次响起,呜呜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
五万大军转身,朝东边行进,脚步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西岐城东,三十里处,岐山脚下。
两军相遇的地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南北宽约十里,东西长约二十里,四面是低矮的山丘,山丘上长满了枯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平原中间有一条小河,河面不宽,约莫三丈,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河上有一座石桥,桥面很窄,只能容两辆马车并行。
商军在西岸扎营,西岐军在东岸扎营。
两军隔河相望,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王程站在河岸上,望着对岸的西岐军大营。
营中旌旗林立,最大的那面旗上绣着一只金色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好一个姜子牙。”王程喃喃道。
邓九公站在他身侧,看着对岸的大营,眉头紧皱。
“王将军,这姜子牙果然名不虚传。你看他这营寨,扎得跟铁桶似的,想攻进去可不容易。”
申公豹骑在白额虎上,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贫道在昆仑修行时,跟姜子牙有过几面之缘。这人看着不起眼,可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贤弟,这一仗不好打。”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对岸的大营,目光幽深。
邓婵玉骑在白马上,站在王程身后。
她看着王程的背影,又看看对岸的大营,嘴角微微勾起。
“将军,末将有个主意。”
王程转过身看着她。“说。”
“末将去叫阵。那姜子牙若是不出来,末将就用五色石打他的旗。他若是出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末将就打他的将。”
王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好。邓姑娘小心。”
邓婵玉嘴角微微勾起,策马冲上石桥。
白马在桥上飞奔,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她冲过石桥,在西岐军大营百步外勒住缰绳,白马高高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
“姜子牙!”
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在晨风中回荡,“出来受死!”
西岐军大营中,号角声呜呜响起。
营门大开,一队人马从营中涌出,在营前列阵。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姜子牙骑着一匹青骡,从阵中走出。
他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戴玉冠,腰悬宝剑,面容平静如水。
他看着对面那个骑白马的年轻女子,嘴角微微勾起。
“来者何人?”
“邓婵玉!”
邓婵玉一抖缰绳,白马往前走了几步,“姜子牙,你勾结叛臣李靖,对抗朝廷,罪不可恕!
识相的,交出李靖,献城投降,可免一死。若执迷不悟——休怪本姑娘不客气!”
姜子牙笑了。
“小姑娘好大的口气。老夫在昆仑修行时,你还没出生呢。”
邓婵玉脸色一沉,手从皮囊中摸出一颗五色石,那石头在阳光下泛着五彩斑斓的光,美得不像凡物。
“少废话!看打!”
她一扬手,五色石化作一道五彩光芒,直取姜子牙面门!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姜子牙身边的护卫根本来不及反应。
姜子牙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一面小旗,轻轻一挥。
“铛——!”
五色石撞在一面凭空出现的金色光盾上,弹了回来。
邓婵玉伸手接住,脸色变了。
姜子牙收起小旗,看着邓婵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身手。可惜,老夫的杏黄旗,专克暗器。”
邓婵玉咬着唇,又摸出一颗五色石,正要再打——
“邓姑娘,退下。”王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邓婵玉回头,看见王程正骑马走上石桥。
他一身玄色铁甲,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红丝绦在风中飘动。
他身后跟着邓九公、申公豹,以及数千精兵。
邓婵玉咬了咬唇,策马退到王程身侧。
王程骑马过桥,在西岐军阵前五十步处停下。
他看着对面的姜子牙,目光平静如水。
“姜丞相,久仰大名。”
姜子牙也看着他,上下打量一番。
“你就是王程?”
“正是。”
“老夫听说了你的事。入朝不到两个月,连升四级,从哪吒手里救回苏妲己——好本事。”
王程摇了摇头。
“姜丞相过奖了。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姜子牙笑了,“替昏君卖命,替妖妃卖命,也是该做的事?”
王程没有说话。
姜子牙继续说:“王将军,老夫看你也是个有本事的人。那纣王荒淫无道,宠幸妖妃,残害忠良,天下人苦其久矣。
西伯侯仁义爱民,礼贤下士,正是明主。将军何不弃暗投明,归顺西岐?老夫保举将军一个前程。”
王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姜丞相的好意,末将心领了。可末将是朝廷的将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末将不能背弃朝廷。”
姜子牙叹了口气。
“可惜了。既然如此——”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冲天而起!
哪吒踩着风火轮,手握火尖枪,从阵中冲出,直取王程!
“王程!拿命来!”
火尖枪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光芒,直刺王程心口!
王程早有准备,侧身避过,铁棍横扫!
“铛——!!!”
枪棍相撞,火星四溅!
哪吒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风火轮猛地加速才堪堪稳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又崩裂了,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你——!”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程。王程的力量,比上次又强了。
王程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握铁棍,看着哪吒。
“三太子,你打不过我。退下。”
哪吒的脸涨得通红。
“放屁!”
他一抖火尖枪,又要冲上去。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杨戬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眉心的天眼半开半合,灵光闪烁。
“三太子,别冲动。”
哪吒回头看着他。“你——!”
“他不是一个人。”
杨戬的目光越过王程,落在他身后的商军阵中。
那里,邓九公手握长刀,虎视眈眈。
邓婵玉手扣五色石,目光如冰。
申公豹骑着白额虎,手持宝剑,脸上带着笑。
更远处,数千精兵刀枪并举,杀气腾腾。
哪吒咬了咬牙,收起了火尖枪。
王程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平静。
然后他转头看向姜子牙。
“姜丞相,今日天色已晚,不宜交战。明日辰时,末将在这里等丞相。”
姜子牙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明日辰时,老夫在这里等将军。”
两军各自收兵回营。
当夜,商军大营,中军帐。
王程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西岐军大营的位置、地形、河流、山丘,密密麻麻。
他盯着地图,一动不动。
邓九公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碗酒,大口喝着。
“王将军,今日那姜子牙,你怎么看?”
王程没有抬头。“不好对付。”
“末将也是这么想的。”
邓九公放下酒碗,抹了抹嘴,“他那面杏黄旗,连婵玉的五色石都打不穿。还有那个杨戬,天眼一开,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那个哪吒——啧啧,末将在三山关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见过这么能打的。”
申公豹坐在角落里,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贤弟,贫道有个主意。”
“兄长请讲。”
“那姜子牙不是普通人,他是元始天尊的弟子,阐教的金仙。跟他硬拼,咱们不是对手。得智取。”
“怎么智取?”
申公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岐城北的岐山上。
“贤弟不是说要从岐山绕过去吗?贫道觉得,这个法子可以试试。”
王程看着他。
“兄长愿意去?”
申公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贫道去?贫道这点本事,去了也是送死。”
“那谁去?”
申公豹想了想。
“贫道认识一个人,在首阳山修行,叫邓忠。此人精通遁术,日行千里。
他手下还有几个兄弟——陶荣、张节、李锦,都是截教门人。若能得到他们相助,从岐山绕过去,不是难事。”
王程看着他。“兄长跟他们有交情?”
“有。”
申公豹点头,“贫道在昆仑修行时,跟他们打过几次交道。虽然不算深交,可贫道这张脸,他们还是认得的。”
王程沉默了片刻。
“好。兄长去请他们。需要多少人?”
“不需要人。”申公豹摇头,“贫道一个人去就行。人多了反而碍事。”
王程点了点头。“兄长小心。”
申公豹笑了。
“贤弟放心,贫道别的不行,跑腿还是可以的。”
他转身朝帐外走去,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贤弟,贫道若是不回来——”
“兄长一定会回来。”
申公豹的身体微微一震,没有再说什么,掀帘而出。
第524章 邓婵玉大发神威
晨光刺破薄雾时,岐山脚下的平原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线中。
商军大营的号角声呜呜响起,低沉而悠长,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营门大开,士兵们列队而出,甲胄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刀枪如林,旌旗猎猎。
王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红丝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身后跟着邓九公等人,以及五千精兵——这是前锋,主力五万大军在后压阵。
邓婵玉骑在白马上,跟在王程身侧。
她今日换了一身银白色的轻甲,甲片紧贴着身子,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挺拔的胸脯。
乌黑的长辫在脑后晃动,辫梢的红色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腰间的皮囊鼓鼓囊囊,装满了五色石,五彩斑斓的光芒从囊口隐隐透出。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清冷,可那双杏眼里,分明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将军,”她开口,声音清脆,“今日让末将打头阵。”
王程看了她一眼。“小心。”
邓婵玉嘴角微微勾起,策马冲上石桥。
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她冲过石桥,在西岐军大营百步外勒住缰绳,白马高高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那声音在晨风中格外嘹亮。
“姜子牙!”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在晨风中回荡,“出来受死!”
西岐军大营中,号角声呜呜响起。
营门大开,一队人马从营中涌出,在营前列阵。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姜子牙骑着一匹青骡,从阵中走出。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灰色道袍,头戴玉冠,腰悬宝剑,面容平静如水。
他身后跟着李靖、哪吒、杨戬、土行孙,以及西岐的各路将领,一个个甲胄在身,刀枪在手,目光如炬。
姜子牙看着对面那个骑白马的年轻女子,嘴角微微勾起。
“邓姑娘,今日又来叫阵?”
“少废话!”
邓婵玉一抖缰绳,白马往前走了几步,“姜子牙,你勾结叛臣李靖,对抗朝廷,罪不可恕!识相的,交出李靖,献城投降,可免一死。若执迷不悟——休怪本姑娘不客气!”
姜子牙笑了。
“小姑娘好大的口气。昨日老夫给你留了面子,今日你倒是不依不饶了。”
邓婵玉脸色一沉,手从皮囊中摸出一颗五色石。
那石头约莫鸽蛋大小,通体五彩斑斓,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美得不像凡物。
她将五色石扣在掌心,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深吸一口气。
“看打!”
五彩光芒掠过,那面绣着金色凤凰的大旗应声而断,旗杆“咔嚓”一声断裂,大旗缓缓飘落,盖在几个士兵头上。
西岐军阵中一阵骚动。
姜子牙的眉头皱了起来。
“哪吒。”他低声说。
哪吒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踩着风火轮,从阵中冲天而起,火尖枪在手中转了个圈,枪尖直指邓婵玉。
“小丫头,本少爷来会会你!”
风火轮卷起的火焰烧得地面的枯草成片成片地燃烧,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火龙。
哪吒的速度快得惊人,转眼间就冲到了邓婵玉面前,火尖枪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光芒,直刺她心口!
邓婵玉没有慌。
她在战场上打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她侧身避过枪尖,同时手从皮囊中摸出一颗五色石,朝哪吒面门打去!
五彩光芒在近距离炸开,快得根本来不及躲闪。
哪吒本能地偏头,五色石擦着他耳朵掠过,击中他身后的地面,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哪吒的耳朵被擦破了皮,鲜血顺着耳垂往下滴。
他伸手摸了一把,看着指尖的血,脸色变了。
“你——!”
“你什么你?”
邓婵玉冷笑一声,又摸出一颗五色石,“看打!”
五彩光芒再次射出,这一次是哪吒的胸口。
哪吒来不及躲闪,只能用火尖枪格挡。
五色石撞在枪杆上,“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哪吒被震得手臂发麻,火尖枪差点脱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麻的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丫头的五色石,力量比昨日大了不少。
“三太子,小心!”杨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哪吒回头,看见杨戬正朝他冲来,眉心的天眼半开半合,灵光闪烁。
“这丫头的五色石有古怪,别硬接!”
哪吒咬牙。“不硬接怎么办?”
“我来。”
杨戬冲到他身侧,眉心的天眼猛地睁开,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眼中射出,直取邓婵玉!
邓婵玉早有准备,策马侧身,那道金光擦着她肩膀掠过,将她身后的一棵枯树炸成两截。
木屑飞溅,枯叶漫天。
邓婵玉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被炸断的枯树,脸色微微发白。
可她手上没停,又摸出一颗五色石,朝杨戬打去!
五彩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取杨戬眉心——那是他的天眼,是他最脆弱的地方。
杨戬瞳孔骤缩,本能地闭眼。
五色石撞在他眉心的竖纹上,“砰”的一声闷响,杨戬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啊——!”
他惨叫一声,双手捂着眉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那张清秀的脸此刻扭曲着,满是痛苦。
“杨戬!”哪吒大惊,踩着风火轮冲过去,扶起他。
杨戬睁开眼,眉心的天眼紧闭着,眼角有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都在发抖。
“三太子……那丫头……那丫头的五色石……专破我的天眼……”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虚弱。
哪吒的脸色铁青。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骑白马的女子,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
“你什么你?”
邓婵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还要打吗?”
哪吒握着火尖枪的手青筋暴起,可他不敢动。
杨戬受了重伤,他若再冲上去,没人护着杨戬。
“退。”
姜子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哪吒回头,看见姜子牙骑着青骡,缓缓走到他面前。
姜子牙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杨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邓婵玉。
“邓姑娘好本事。老夫认输。收兵。”
他挥了挥手,号角声响起,呜呜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
西岐军开始缓缓后退,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慌乱。
邓婵玉看着他们退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回头看向王程,眼中满是得意。
“将军,末将赢了!”
王程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邓婵玉笑得更欢了,策马跑回他身边,脸上的清冷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十八岁少女该有的欢喜和骄傲。
“将军,你看见了吗?末将打伤了杨戬!他的天眼被末将封了!”
“看见了。”
邓婵玉笑得眉眼弯弯,辫梢的红色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邓九公从后面策马赶来,哈哈大笑。
“好闺女!爹的好闺女!你比你爹强多了!”
邓婵玉被他抱得喘不上气,挣扎着推开他。
“爹,放开!这么多人看着呢!”
邓九公松开手,笑得合不拢嘴。
“怕什么?爹高兴!我闺女打伤了阐教的金仙!这事儿够爹吹一辈子的!”
邓婵玉的脸微微红了。
王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收兵。”他说,“明日再战。”
第525章 邓婵玉被抓
商军大营中,一片欢腾。
士兵们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笑声、歌声、叫骂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邓婵玉打伤杨戬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大营,人人都知道,那个骑白马的年轻姑娘,一石头打伤了阐教金仙的弟子。
邓婵玉坐在中军帐外的篝火旁,手里端着一碗酒,慢慢喝着。
她的脸上还带着白天的兴奋,可眼底分明有一丝不安。
王程从帐中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
邓婵玉放下酒碗,看着他。
“将军,末将今天打伤了杨戬,西岐那边会不会报复?”
“会。”
邓婵玉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王程说,“你怕?”
“不怕。”
邓婵玉摇头,“末将从十四岁开始打仗,就没怕过。可末将怕连累将军。”
王程看着她。“不会连累。”
邓婵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安心。
“将军说话,总是让人放心。”
————
西岐军大营,中军帐。
帐中灯火通明,姜子牙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可他没有看。
他闭着眼,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帐中站着几个人——李靖、哪吒、土行孙,还有几个西岐的将领。
杨戬不在,他被抬回营中疗伤去了,眉心的伤不轻,短时间内怕是没法再上战场。
“丞相,”李靖开口,声音低沉,“那邓婵玉的五色石,专克暗器,又快又准。末将觉得,不能跟她硬拼。”
姜子牙睁开眼,看着李靖。“李将军有什么主意?”
李靖想了想,道:“末将觉得,可以派人在夜里偷袭。那邓婵玉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夜里看不清,她的五色石就没了准头。”
哪吒在一旁听着,眉头皱了起来。“爹,偷袭?那是小人行径。”
“小人行径?”
李靖看着儿子,目光冷了下来,“战场上只有输赢,没有小人君子。你赢了,就是英雄。你输了,就是狗熊。”
哪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土行孙从角落里走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丞相,末将有个主意。”
姜子牙看着他。“说。”
“末将会地行术。今夜,末将从地底下钻过去,把那邓婵玉抓回来。”
姜子牙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地行术?”
“对。”
土行孙点头,“末将的地行术,日行千里,穿墙过壁,如履平地。
那商军大营的栅栏、帐篷,在末将眼里跟没有一样。末将钻进去,把那邓婵玉一锤子打晕,扛回来。”
哪吒看着他,眼中满是怀疑。
“你行吗?”
土行孙咧嘴一笑。
“三太子,你等着瞧。”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你去。小心。”
土行孙大喜,抱拳道:“末将领命!”
他转身朝帐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姜子牙。
“丞相,末将把那邓婵玉抓回来,丞相怎么赏末将?”
姜子牙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你想要什么赏?”
土行孙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末将还没想好。等末将把人抓回来,再说。”
他掀帘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当夜,子时。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露出窄窄一牙,光线很暗。
商军大营中,篝火还在烧,可士兵们大多已经睡了。
只有巡逻的甲士还在营中走动,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邓婵玉的营帐在军营东侧,靠近中军帐。
帐中亮着灯,昏黄的光从帐布上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盏灯笼。
她还没有睡。
她坐在床铺上,手里拿着一颗五色石,在灯下慢慢擦拭。
石头在火光中泛着五彩斑斓的光,美得不像凡物。
她看着那颗石头,想起白天打伤杨戬的那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可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
她总觉得,今夜有什么事要发生。
帐外的地面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拱。
那隆起很轻微,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它确实在动,一点一点,朝营帐的方向移动。
土行孙在地底下穿行,如鱼得水。
他施展地行术时,身体与泥土融为一体,感觉不到任何阻力。
他能看见地面上的东西——那些篝火的光芒,那些帐篷的影子,那些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都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邓婵玉的营帐。
帐中亮着灯,一个女人坐在床铺上,手里拿着一颗五色石。
她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眉眼如画,肤如凝脂。
土行孙咽了口唾沫。
他在营帐正下方停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往上冲!
地面裂开一道口子,土行孙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双锤在手,浑身是土。
邓婵玉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矮胖男人从地底下冒出来,瞳孔骤然收缩。
“你——!”
她本能地去摸腰间的皮囊,可土行孙比她更快。
他一锤砸在她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邓婵玉的手腕脱臼了,五色石从手中滑落,滚落在地。
“啊——!”
邓婵玉惨叫一声,整个人从床铺上摔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她的左手握着右手手腕,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土行孙上前一步,又是一锤,砸在她后颈。
这一锤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正好把人打晕,又不会伤及性命。
邓婵玉闷哼一声,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土行孙收起双锤,弯腰把邓婵玉扛在肩上。
她比他高半个头,身子软塌塌地搭在他肩上,长发垂落下来,辫梢的红色宝石在火光中一闪一闪。
他咧嘴一笑,扛着邓婵玉,沉入地下。
地面恢复如初,只有那几颗散落的五色石,还在火光中泛着五彩斑斓的光。
半个时辰后,西岐军大营,中军帐。
土行孙从地底下钻出来,肩上扛着邓婵玉,浑身是土,可那张满是络腮胡子的脸上,笑得像朵花。
“丞相!末将把人抓回来了!”
他弯腰把邓婵玉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退后两步,叉着腰,满脸得意。
帐中众人看着躺在地上的邓婵玉,都愣住了。
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轻甲,甲片上沾满了泥土,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铺在地上,辫梢的红色宝石在烛火下闪着光。
她的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左手还握着右手手腕——那只手腕肿得老高,青紫一片,触目惊心。
姜子牙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
“伤得重吗?”
“不重。”
土行孙摇头,“末将下手有分寸。手腕脱臼了,后颈挨了一锤,昏过去了。养几天就好。”
姜子牙点了点头,看着土行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土行孙,你立了大功。”
土行孙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抱拳。
“丞相过奖了!末将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哪吒站在一旁,看着躺在地上的邓婵玉,又看看土行孙,眼中满是复杂。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靖走上前,低头看着邓婵玉,眉头紧皱。
“丞相,这女子怎么处置?”
姜子牙想了想。
“先关起来再说。”
李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来人。”姜子牙挥了挥手,“把她关到后面的帐篷里,派人看守。醒了就给她送水送饭,别虐待。”
两个士兵上前,把邓婵玉抬了出去。
帐中恢复了安静。
姜子牙坐回主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土行孙身上。
“土行孙,你今夜辛苦了。去歇着吧。”
土行孙抱拳,转身朝帐外走去。
走到帐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姜子牙。
“丞相,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说。”
“末将……末将想娶那邓婵玉为妻。”
帐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土行孙,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有疑惑,有难以置信。
姜子牙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什么?”
“末将说,末将想娶那邓婵玉为妻。”
土行孙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之前大了些,“末将在商营时,看见那姑娘,心里就喜欢。末将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
李靖的脸色沉了下来。
“土行孙,那邓婵玉是敌军将领。你娶她?你疯了?”
“末将没疯。”
土行孙梗着脖子,“末将是真心喜欢她。”
哪吒嗤笑一声。
“你喜欢她?她喜欢你吗?你把她打晕了扛回来,她会喜欢你?”
土行孙的脸涨红了。“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只要她对末将好,末将对她也差不了。”
哪吒还想说什么,姜子牙抬手打断了他。
“土行孙,”姜子牙开口,声音平静,“你先把人看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土行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姜子牙那双平静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他抱拳,转身离去。
邓婵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漆黑的帐篷里。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处的关节疼得她直吸冷气。
后颈挨了一锤的地方还隐隐作痛,脑袋昏沉沉的,像灌了铅。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篷顶——那是粗布做的,上面有几个破洞,能看见外面的月光。
“这是哪儿?”她喃喃道,声音沙哑。
没有人回答。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可双手被绑着,使不上力。
她咬着牙,用肩膀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坐起来,靠在帐篷的柱子上,大口喘气。
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外面巡逻。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绑的双手,又看看周围——帐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干草,和一个破碗。
碗里有半碗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
她的五色石被搜走了,腰间的皮囊也不见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别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爹会来救我的。将军也会来救我的。”
可她知道,爹和将军可能根本不知道她被关在哪里。
“哟,醒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帐篷外面传来。
邓婵玉睁开眼,看见帐篷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个矮胖的男人钻了进来。
土行孙。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可那张脸还是那副模样——满脸络腮胡子,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咧嘴笑时露出一口黄牙。
邓婵玉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你。”
“是我。”土行孙蹲下身,与她平视,“姑娘,你还记得某家?”
“记得。”邓婵玉咬着牙,“你从地底下钻出来,打晕了末将。”
土行孙嘿嘿一笑。
“姑娘好记性。某家土行孙,是阐教弟子,惧留孙的徒弟。今日冒昧请姑娘来,是想跟姑娘交个朋友。”
“交朋友?”
邓婵玉冷笑一声,“你就是这么交朋友的?打晕了扛回来?”
土行孙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某家……某家这不是怕姑娘不肯来吗?”
“当然不肯来!谁肯来?”邓婵玉的声音越来越尖,“你放末将回去!否则——!”
“否则怎样?”
土行孙看着她,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姑娘现在被绑着,五色石也被搜走了。你拿什么威胁某家?”
邓婵玉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土行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姑娘,某家跟你说实话。某家喜欢你,想娶你为妻。
你若是答应,某家就放了你。若是不答应——你就只能在这儿待着。”
邓婵玉的脸涨得通红。
“你做梦!”
“做梦?”
土行孙笑了,“某家不做梦。某家说的是实话。姑娘好好想想,某家明天再来。”
他转身朝帐外走去。
“站住!”邓婵玉厉声道。
土行孙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你放末将回去,末将可以在将军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你若是不放——等将军带兵打过来,你就是死路一条!”
土行孙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轻蔑,有不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姑娘,你那将军,自身都难保了,还来救你?”
他掀帘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邓婵玉坐在黑暗中,浑身发抖。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将军……”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会来救末将的,对不对?”
第526章 营救邓婵玉
夜色如墨,商军大营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中军帐内,烛火跳了跳,将帐中几道人影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像一群无声的鬼魅。
邓九公跪在帐中央,甲胄未卸,膝盖砸在地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个在三山关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将,此刻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怕,是急,是那种女儿被人掳走、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急。
“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末将求你了!发兵去救婵玉吧!”
王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地图。
他没有看邓九公,目光落在地图上西岐军大营的位置,一动不动。
帐中站着几个人——申公豹不在,他去首阳山请救兵了。
前锋营的将领陈光站在角落里,手按刀柄,脸色铁青。
几个偏将跪在邓九公身后,头都不敢抬。
“邓总兵,”王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起来说话。”
“末将不起来!”邓九公梗着脖子,眼眶通红,“将军不答应发兵,末将就跪死在这里!”
“发兵?”
王程抬起头,看着他,“怎么发?深更半夜,黑灯瞎火,去攻西岐军大营?人家以逸待劳,咱们去送死?”
邓九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王程说得对。
夜袭敌营,那是兵家大忌。
何况西岐军大营扎得跟铁桶似的,姜子牙又是个算无遗策的人,说不定正等着他们去送死呢。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怎么办?”
他的声音发颤,“婵玉在那边,不知道要受什么罪。那土行孙是个什么东西?他把婵玉掳走,能安什么好心?”
王程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了片刻。
烛火又跳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邓总兵,”王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扶起他,“本将军答应你,把邓姑娘救回来。”
邓九公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怎么救?”
王程没有回答。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巴掌大小,通体金色,符面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在烛火下隐隐有灵光流转。
遁地符——申公豹送他的那张。
“这是遁地符。”王程说,“持此符,可遁地千里,穿墙过壁,寻常禁制拦不住。”
邓九公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将军,你……你要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
“不行!”
邓九公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军是主帅,怎么能以身犯险?要去也是末将去!”
“邓总兵,你会用遁地符吗?”
邓九公愣住了。
“你不会。”王程把符箓收进怀中,“本将军会。所以我去。”
他转身走向帐门口,走了两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邓总兵,本将军走后,你守住大营。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兵。”
“将军——!”
“这是军令。”
邓九公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程掀帘而出。
---
夜风很凉。
王程站在中军帐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露出窄窄一牙,光线很暗。
营地里的篝火还在烧,可火苗已经弱了,只剩下一团团暗红色的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巡逻的甲士从他身边走过,抱拳行礼,他点了点头,朝营地边缘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路过邓婵玉的空帐时,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帐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地上散落着几颗五色石,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弯腰捡起一颗,握在掌心。
石头温润如玉,带着她残留的体温。
他把石头收进怀中,继续往前走。
营地边缘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枯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王程站在空地中央,从怀中摸出那张遁地符,贴在胸口。
符箓触体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符中涌出,涌入四肢百骸。
他的身体开始下沉——不是坠落,是融入,像一块冰融入水中,无声无息,毫无阻碍。
泥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裹。
他感觉不到阻力,也感觉不到重量,整个人轻得像一缕烟。
他在泥土中穿行,如鱼得水。
地面上的东西——篝火的光芒,帐篷的影子,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都清清楚楚,像隔着一层薄纱。
他朝西岐军大营的方向移动。
---
西岐军大营扎在河东岸,占地约莫百亩,四面是鹿角和栅栏,栅栏外挖了一道深沟,沟里插满了削尖的竹签。
营中灯火通明,每隔十步就有一支火把,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整座大营照得如同白昼。
巡逻的士兵三人一组,在营中来回走动,甲片碰撞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程从地底下钻出来时,是在营地西北角的一处阴影里。
那里是马厩,养着几百匹战马,马粪的气味浓烈得呛人,正好掩盖了他身上的气息。
他蹲在阴影中,一动不动。
目光扫过整座大营——中军帐在营地中央,最大,最显眼,帐顶上插着一面杏黄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姜子牙的帅旗。
粮草辎重在营地东侧,用油布盖着,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粮草周围站着一圈士兵,刀枪在手,目不斜视。
伤员营地在营地南侧,几顶帐篷零零散散地搭着,帐中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呻吟。
关押邓婵玉的帐篷在伤员营地旁边,比伤员帐篷小一些,帐门口站着两个士兵,手按刀柄,来回走动。
王程的目光落在那顶帐篷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沉入地下。
---
邓婵玉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帐篷的柱子,双手被反绑着,手腕已经肿得没了知觉。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只知道外面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脚步声,又很快远去。
她在等——等爹来救她,等将军来救她。
可等了这么久,什么动静都没有。
也许他们不知道她被关在哪里。
也许他们知道了,也没办法来救她。
也许——他们根本不会来救她。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会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将军说过,不会连累。他说的话,从来都算数。”
帐篷外面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邓婵玉抬起头,盯着帐门。
门帘纹丝不动,可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地面微微隆起。
她瞳孔骤缩——又是地行术?土行孙又来了?
地面裂开一道口子,一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
邓婵玉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只手宽厚有力,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不是土行孙那种短粗的手。
那只手抓住地面边缘,用力一撑,一道玄色身影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月光从帐篷顶上的破洞照进来,落在那人脸上。
冷峻的眉骨,深邃的眼睛,微微抿起的嘴唇。
王程。
邓婵玉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将军——!”
“别出声。”
王程蹲在她面前,从腰间抽出匕首,割断了她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断开的瞬间,邓婵玉的双手垂落下来,手腕上两道深深的勒痕触目惊心,青紫一片,皮肉翻卷,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她咬着唇,没有叫出声。
王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丹药,一粒塞进她嘴里,一粒捏碎,敷在她手腕上。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涌上来,火辣辣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能站起来吗?”他问。
邓婵玉点了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
王程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将军……你怎么来的?”
“遁地符。”
邓婵玉低头看着他胸口的金色符箓,眼中满是震惊。
“这是……申道长的?”
“嗯。”
王程扶着她,朝地面裂开的口子走去。
“走。”
就在这时,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士兵那种规律的步伐,而是一个人急匆匆走来的声音,脚步很重,踩在地上咚咚响。
“邓姑娘!某家来看你了!”土行孙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几分得意。
邓婵玉的脸色变了。
王程的眉头也皱了一下。
他扶着她,加快脚步,可地面裂开的口子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人一起下去根本来不及。
脚步声越来越近。
王程当机立断,一把将邓婵玉推进地缝,自己转身面对帐门。
“将军——!”邓婵玉在下面喊。
“走。”王程没有回头,“回营。”
地缝合拢。
几乎是同时,帐篷的门帘被人掀开。
第527章 人救出来了
土行孙矮胖的身子钻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亮了整顶帐篷。
他看见王程的瞬间,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
王程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握铁棍,目光平静地看着土行孙。
土行孙后退一步,灯笼差点掉在地上。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土行孙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可又闭上了。
他看见了王程胸口那张符箓——遁地符。
申公豹的遁地符。
“你……你把那姑娘救走了?”
“嗯。”
土行孙的脸涨得通红,握着灯笼的手青筋暴起。
“你——你凭什么?那是某家抓的人!”
“你抓的?”
王程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土行孙,你是阐教弟子,惧留孙的徒弟。你师父没教过你,什么叫廉耻?”
土行孙的脸更红了。
“你少在这儿放屁!某家喜欢那姑娘,某家要娶她!”
“她答应了吗?”
土行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没有。”
王程替他回答了,“你打晕她,把她扛回来,关在帐篷里,逼她嫁给你。这不是喜欢,这是强抢。”
“你——!”
“土行孙,你师父若知道你干这种事,怕是要气得从首阳山跳下来。”
土行孙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反驳,想说几句狠话,可王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打晕了邓婵玉,把她扛回来,关在帐篷里,逼她嫁给自己。
这种事,说出去确实不好听。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少废话!”
他猛地从腰间抽出双锤,锤头相撞,发出“铛”的一声巨响,“你把那姑娘还回来!否则某家对你不客气!”
王程看着他,摇了摇头。
“土行孙,你打不过我。”
“放屁!”
土行孙一锤砸来!
锤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王程面门!
王程没有躲。
他只是侧身,让过锤头,铁棍从下往上一挑——
“铛!”
金锤被磕飞,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铛”的一声插在帐篷外面。
土行孙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程。
“你——!”
王程一棍扫出,砸在他后颈。
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正好把人打晕,又不会伤及性命。
土行孙闷哼一声,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王程收起铁棍,蹲下身,从土行孙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扔在地上。
然后他沉入地下,消失在黑暗中。
---
西岐军大营,中军帐。
姜子牙没有睡。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兵书,可他没有看。
他闭着眼,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帐中只有他一个人。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李靖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铁青。
“丞相,出事了。”
姜子牙睁开眼。“什么事?”
“邓婵玉被人救走了。”
姜子牙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救的?”
“王程。”李靖一字一顿,“他一个人来的,用遁地符从地底下钻进来,打晕了土行孙,把人救走了。”
帐中安静了片刻。
姜子牙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而出。
外面灯火通明,士兵们跑来跑去,乱成一团。
土行孙的帐篷外面围了一圈人。
姜子牙走过去,拨开人群,看见土行孙瘫在地上,后颈一片青紫,人还没醒。
旁边扔着他的双锤,锤头上沾着泥土和血迹。
“人呢?”姜子牙问。
“走了。”
李靖跟在他身后,“巡逻的士兵说,看见一道黑影从地底下钻出来,往东边去了。等他们追上去,人已经没影了。”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杨戬呢?”
“杨戬还在养伤。他的天眼被邓婵玉打伤了,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姜子牙没有说话。
他转身,朝中军帐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传令下去,加强戒备。从今夜起,营中每半个时辰换一班岗,不许有任何疏漏。”
“是。”
姜子牙继续往前走。
哪吒从人群中挤出来,追上去。
“丞相,那王程有遁地符,咱们防不住他。他今天能来救邓婵玉,明天就能来刺杀丞相。”
姜子牙停下脚步,看着哪吒。“你说得对。”
“那怎么办?”
“怎么办?”
姜子牙看着东边那片漆黑的夜空,目光幽深。
“他若再来,老夫自有办法对付他。”
---
商军大营。
王程从地底下钻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站在营地边缘的空地上,浑身是土,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
邓婵玉已经被人从地缝里拉了出来,此刻正坐在一块石头上,邓九公蹲在她面前,捧着她的手,老泪纵横。
“闺女……你吓死爹了……你吓死爹了……”
邓婵玉的眼眶也红了,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拍着父亲的手背,声音沙哑:“爹,女儿没事。将军把末将救出来了。”
邓九公抬起头,看见王程站在不远处,连忙站起身,大步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末将……末将……”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王程扶起他。
“邓总兵,不必如此。邓姑娘是本将军的兵,本将军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兵。”
邓九公站起身,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将军说得对……将军说得对……”
邓婵玉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王程面前。
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脸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感激,有欢喜,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羞涩。
“将军,”她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王程看着她。“不必谢。”
“末将……末将以为将军不会来了。”
“为什么?”
邓婵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因为……因为末将只是个亲兵。将军没必要为了一个亲兵,冒这么大的险。”
王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邓姑娘,本将军说过,你是我的人。”
邓婵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那潭死水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她的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将军……”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王程没有推开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邓九公在一旁看着,抹着眼泪,嘴角却带着笑。
---
当夜,西岐军大营。
土行孙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顶陌生的帐篷里。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后颈一阵剧痛,疼得他直咧嘴。
“你醒了?”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土行孙转头,看见哪吒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火尖枪,正盯着他。
“三太子……某家……”
“你被人打晕了。”
哪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王程从地底下钻进来,救走了邓婵玉。你连一棍都没接住。”
土行孙的脸涨得通红。
“某家……某家那是没防备!”
“没防备?”
哪吒嗤笑一声,“人家都站在你面前了,你还没防备?”
土行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哪吒转身朝帐外走去,走了两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土行孙,你记住。那邓婵玉不是你的。你打晕她、扛回来、关起来——那不叫喜欢,那叫不要脸。”
说完,他掀帘而出。
土行孙坐在黑暗中,浑身发抖。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气,是恨,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堵在胸口,怎么都出不去。
“王程……”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某家跟你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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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申公豹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一个黑脸,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一个黄脸。
邓忠、陶荣、张节、李锦。
截教门人,首阳山修士。
王程站在营门口迎接。
申公豹从白额虎上跳下来,大步走到他面前,拱手笑道:“贤弟!贫道把人请来了!”
王程抱拳。“兄长辛苦了。”
“辛苦什么辛苦?”
申公豹摆手,“贫道就是跑跑腿。真正辛苦的是这几位道友。”
他转身,指着那四个人一一介绍。
“这位是邓忠邓道友,精通遁术,日行千里。”
邓忠是个黑脸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着一身黑色道袍,腰悬宝剑,抱拳道:“久仰王将军大名。”
“这位是陶荣陶道友,精通雷法,一手掌心雷能开山裂石。”
陶荣是个红脸汉子,三十来岁,身材精瘦,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抱拳笑了笑,没说话。
“这位是张节张道友,精通阵法,布阵破阵都是一把好手。”
张节是个白脸书生,二十来岁,面容清秀,穿着一身白色道袍,手持折扇,朝王程微微点头。
“这位是李锦李道友,精通医术,活死人肉白骨。”
李锦是个黄脸汉子,四十来岁,面容古拙,穿着一身黄色道袍,背着个药箱,朝王程抱了抱拳。
王程一一还礼。“四位道友远道而来,末将感激不尽。”
邓忠笑道:“王将军客气了。申道友跟我们说了将军的事迹,我等都很佩服。将军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王程点了点头。“请。帐中说话。”
众人进了中军帐,分宾主坐下。
邓九公也在,他坐在王程下首,目光从那四个道人身上扫过,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申公豹坐在王程身侧,捋着胡须,笑呵呵的。“贤弟,贫道在路上想了个主意。”
“兄长请讲。”
申公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岐城北的岐山上。
“贤弟不是说要分兵两路吗?一路正面牵制,一路从岐山绕过去。贫道觉得,这个法子可以试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四个道人身上。“邓道友精通遁术,可以带兵翻山。陶道友的雷法可以在正面吸引敌军注意力。
张道友的阵法可以困住追兵。李道友的医术可以救治伤员。”
王程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兄长,带多少人合适?”
申公豹想了想。
“三千。多了容易被发现,少了不够用。”
第528章 大战开启
王程的目光落在帐中那四个道人身上,沉默了片刻。
三千精兵翻越岐山,不是小事。
山路险峻,暗哨密布,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可若成了,西岐城就是一座空城。
“兄长,”他开口,“翻山的事,交给邓道友。正面牵制,交给陶道友。阵法困敌,交给张道友。救治伤员,交给李道友。”
邓忠抱拳:“某家定不辱命。”
陶荣咧嘴一笑:“将军放心,某家的掌心雷,够姜子牙喝一壶的。”
张节折扇一合,微微点头。
李锦没有说话,只是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
王程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向东边——那里是朝歌的方向,也是他来的方向。
“今夜子时,邓道友带兵出发。陶道友、张道友、李道友随本将军在正面压阵。”
“是。”
子时三刻,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营地里的篝火已经压到最低,只剩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三千精兵列队在营地北侧的空地上,人人黑衣黑甲,刀出鞘,箭上弦,马嘴上套了嚼子,蹄子上裹了布,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邓忠站在队伍最前面,一身黑色道袍,腰间挂着那柄宝剑,面容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王程走到他面前,从怀中摸出一张帛书,递给他。
“这是西岐城的城防图。姜子牙的大营扎在城外,城里守军不多。你进城之后,不要恋战,直奔西伯侯府。能擒则擒,不能擒则退。”
邓忠接过帛书,收入怀中,抱拳道:“将军放心。某家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姬昌擒来。”
王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本将军不要你拼命。本将军要你活着回来。”
邓忠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将军这话,某家记下了。”
他转身,面朝那三千精兵,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出发。”
三千人同时转身,脚步声轻得像夜风吹过枯叶。
他们沿着营地北侧的斜坡下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王程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黑影,久久不动。
邓九公走到他身侧,叹了口气。
“将军,三千人翻岐山,凶多吉少。”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
“因为不能不派。”
王程打断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大营东侧那片黑暗中——那里是西岐军大营的方向。
“姜子牙把五万大军摆在城外,城里空虚。这是我们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邓九公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次日清晨,号角声呜呜响起。
王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两万精兵列阵而行,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邓九公骑在马上,跟在他身侧,一身明光铠,手握长刀,目光如炬。
邓婵玉骑在白马上,跟在他身后。
她换了一身银白色的轻甲,手腕上的伤还没好全,缠着厚厚的绷带,可那双杏眼里满是倔强。
腰间的皮囊鼓鼓囊囊,装满了五色石——王程昨夜让人从她帐篷里捡回来的。
陶荣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侧面。
他今日换了一身大红色道袍,头发用一根铜簪束着,腰间挂着两个皮囊,皮囊里装满了符箓和丹药。
张节骑着一匹白马,走在陶荣身侧,白色道袍在风中飘动,折扇在手,面容平静。
李锦骑着骡子,走在队伍最后面,药箱挂在骡背上,一晃一晃的。
申公豹骑着白额虎,走在王程身侧,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头戴玉冠,腰悬宝剑,可那张瘦长的脸上,分明带着一丝不安。
“贤弟,”他压低声音,“今日姜子牙肯定会倾巢而出。咱们能顶得住吗?”
王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石桥上。
“顶不住也得顶。”
申公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两军隔河对峙。
西岐军大营的号角声呜呜响起,营门大开,一队队士兵从营中涌出,在营前列阵。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黑压压一片,从河岸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
五万人。
比昨日多了整整一倍。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从阵中走出。
他身后跟着李靖、哪吒、金吒、木吒、土行孙,以及几个王程没见过的将领——一个个甲胄在身,刀枪在手,目光如炬。
姜子牙看着河对岸的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王将军,今日怎么只带了两万人?你的五万大军呢?”
王程没有说话。
姜子牙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又道:“老夫听说,将军昨夜派了三千人翻岐山,想去偷袭西岐城?”
王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姜子牙笑了。
“将军好算计。可惜——老夫在岐山上布了暗哨,那三千人刚上山,就被发现了。现在,他们应该已经被包围了。”
邓九公的脸色变了。
邓婵玉的脸色也变了。
王程依旧面无表情。
他看着姜子牙,目光平静如水。
“姜丞相好手段。”
“将军过奖了。”
姜子牙收起笑容,目光冷了下来,“王将军,老夫再给你一次机会。撤兵回朝,老夫可以在西伯侯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若是不撤——今日这河,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王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却让姜子牙心里莫名一跳。
“姜丞相,你猜猜,本将军为什么要在这里跟你对峙?”
姜子牙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本将军的五万大军,确实不在营里。可他们也没有去翻岐山。”
王程一字一顿,“他们去了——”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越过姜子牙,落在他身后的西岐城方向。
“你的后方。”
姜子牙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回头,看向西岐城的方向。
那座城安安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城头的旌旗还在飘,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他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
“你——!”
“姜丞相,你太自信了。”
王程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你以为你在岐山上布了暗哨,就能防住所有人。你以为你把五万大军摆在城外,就能挡住所有进攻。你以为你算无遗策——可你忘了,这世上,没有算无遗策的人。”
姜子牙的脸色铁青。
他盯着王程,目光如刀。
“王程,你在诈老夫。”
“是不是诈,丞相很快就会知道。”
王程从腰间抽出铁棍,棍尖指着姜子牙。
“丞相,敢不敢跟本将军打个赌?”
“赌什么?”
“赌——你的西岐城,现在还在不在。”
姜子牙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王程,目光变幻不定。
帐中安静了片刻。
李靖策马走到姜子牙身侧,压低声音道:“丞相,别中了他的计。他是在拖延时间。”
姜子牙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王将军,老夫不管你打什么算盘。今日,老夫先拿下你,再回城收拾残局。”
他挥了挥手。
哪吒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踩着风火轮,从阵中冲天而起,火尖枪在手中转了个圈,枪尖直指王程。
“王程!拿命来!”
火尖枪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光芒,直刺王程心口!
王程没有躲。
他一步踏前,铁棍横扫!
“铛——!!!”
枪棍相撞,火星四溅!
哪吒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风火轮猛地加速才堪堪稳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又崩裂了,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可他这一次没有退。
“再来!”
他一抖火尖枪,再次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杨戬从阵中冲出,三尖两刃刀在手,眉心的天眼半开半合,灵光闪烁。
虽然天眼被邓婵玉打伤了,可他的战力还在。
土行孙从地底下钻出来,双锤在手,满脸络腮胡子,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
金吒、木吒也冲了上来,一个持剑,一个握锏,一左一右,护在哪吒两侧。
五个人,同时出手!
王程的铁棍横扫,一棍扫开哪吒的枪,一棍磕飞杨戬的刀,一棍砸退土行孙的锤,一棍震开金吒的剑,一棍荡开木吒的锏——
五个人,五招,被他一个人接了下来。
可他也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铁棍往下淌。
五个人,太多了。
他一个人,打不过五个。
“将军!”
邓婵玉策马冲了上来,手从皮囊中摸出一颗五色石,朝杨戬打去!
五彩光芒掠过,杨戬侧身避过,五色石擦着他肩膀掠过,击中他身后的地面,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杨戬的脸色变了。
“又是你!”
他三尖两刃刀一转,直取邓婵玉!
邓婵玉不慌不忙,又摸出一颗五色石,朝杨戬面门打去!
杨戬早有准备,侧身避过,三尖两刃刀已经刺到她面前!
邓婵玉来不及躲闪,只能用胳膊格挡。
“嗤——!”
刀尖划过她手臂,鲜血迸溅!
“啊——!”
邓婵玉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
“婵玉!”
邓九公大惊,策马冲上来,长刀一挥,架住杨戬的刀,将邓婵玉护在身后。
杨戬冷笑一声,刀势不停,一刀接一刀劈下!
邓九公咬牙硬扛,每一刀都被震得后退一步,手臂发麻。
他虽然是沙场老将,可在杨戬面前,还是差了一截。
陶荣见状,从阵中冲出,双手掐诀,一道雷光从掌心射出,直取杨戬!
“轰——!!!”
雷光炸开,杨戬被炸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浑身焦黑。
陶荣一击得手,哈哈大笑。
“某家的掌心雷,滋味如何?”
杨戬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冒着青烟,脸色铁青。
“你——!”
“你什么你?”
陶荣又是一道雷光劈下!
杨戬不敢硬接,就地一滚,躲了过去。
雷光击中他身后的地面,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土行孙从地底下钻出来,双锤朝陶荣砸去!
陶荣来不及躲闪,只能用胳膊格挡。
“咔嚓——!”
锤头砸在他手臂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
陶荣惨叫一声,踉跄后退,左臂软软垂下,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张节从阵中冲出,折扇一挥,一道白光从扇中射出,直取土行孙!
土行孙躲闪不及,被白光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某家……某家……”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腿一软,又趴了下去。
张节折扇再挥,又一道白光射出!
这一次,是金吒。
金吒举剑格挡,白光撞在剑身上,“铛”的一声脆响,金吒连人带剑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旗杆上,将那碗口粗的旗杆撞得拦腰折断。
大旗轰然倒下,压在几个士兵头上,引起一阵骚动。
木吒冲上来,双锏朝张节砸下!
张节侧身避过,折扇一挥,白光射出,正中木吒胸口。
木吒闷哼一声,连退三步,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瞬间惨白。
李靖从阵中冲出,长剑在手,直取张节!
张节来不及躲闪,只能用折扇格挡。
“铛——!!!”
剑扇相撞,张节被震得连退五步,虎口崩裂,折扇差点脱手。
李靖剑势不停,一剑接一剑刺出,张节左支右绌,渐渐不支。
申公豹骑着白额虎冲了上来,手中宝剑一挥,一道青光射出,架住了李靖的剑。
“李总兵,别来无恙啊。”
李靖看着他,眼中满是厌恶。
“申公豹,你这个奸佞小人,也配跟本将军说话?”
申公豹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李总兵这话说的。贫道是奸佞小人?那谁是忠臣君子?你?”
他嗤笑一声,“你骂大王是昏君,骂苏娘娘是妖妃,劫天牢,投西岐——你做的事,哪一件是忠臣该做的?”
李靖的脸涨得通红。
“你——!”
“你什么你?”
申公豹一抖宝剑,剑光如匹练,直取李靖面门!
李靖举剑格挡,两人战在一处。
剑来剑往,青光与白光交织,打得难解难分。
王程这边,也不好过。
哪吒一个人打不过他,可加上杨戬和土行孙,他就有些吃力了。
哪吒的枪快,杨戬的刀狠,土行孙的锤重——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把他逼得连连后退。
他咬着牙,铁棍横扫,一棍扫开哪吒的枪,一棍磕飞杨戬的刀,一棍砸退土行孙的锤。
可每一次格挡,他的虎口就多一道裂口。
鲜血顺着铁棍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将军!”
邓婵玉从地上爬起来,左手握着受伤的右臂,踉跄着走到他身侧。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可那双杏眼里满是倔强。
“末将来帮你。”
“退下。”王程喝道。
“不退!”
邓婵玉从皮囊中摸出一颗五色石,朝杨戬打去!
杨戬侧身避过,五色石擦着他耳朵掠过,击中他身后的土行孙。
土行孙惨叫一声,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某家……某家的头……”
杨戬回头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土行孙!”
他来不及去救,因为王程的铁棍已经砸到了他面前。
“铛——!!!”
刀棍相撞,杨戬被震得倒飞出去,三尖两刃刀脱手飞出,插在十丈外的地上。
王程一棍得手,没有追。
他转身,铁棍横扫,一棍砸在哪吒的火尖枪上。
“铛——!!!”
哪吒连人带枪被震得倒飞出去,风火轮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
王程拄着铁棍,大口喘气。
他的虎口已经烂了,鲜血糊满了双手,铁棍上全是血。
可他没有倒下。
他就站在那里,挡在邓婵玉身前。
邓婵玉看着他满是鲜血的背影,眼眶红了。
“将军……”
“别说话。”
王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站到我身后。”
邓婵玉咬着唇,站到了他身后。
第529章 绝地反击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
他没有想到,王程一个人,竟然打伤了哪吒、李靖父子三人。
这个人,比他想的要强得多。
可再强,也架不住车轮战。
“杨戬,”他开口,“速战速决。”
杨戬没有答话,手中三尖两刃刀刀势更猛。一刀接一刀,刀刀劈向王程要害。
王程咬牙硬扛,铁棍横挡竖架,每一步都被震得后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他的虎口早已烂了,鲜血顺着铁棍往下淌,滴在河岸的沙石上。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杨戬的刀又一次劈下!
王程举棍格挡——
“铛——!!!”
铁棍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砰”的一声砸在十丈外的地上。
王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鲜血从嘴角滴落,砸在尘土里。
杨戬收刀,看着他。
“王将军,认输吧。你已无力再战。”
王程没有抬头。
他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十指深深抠进泥土里。
认输?
他不能认输。
他身后,是邓九公的三万大军,是那些把性命交到他手里的将士。
他身后,是邓婵玉,是那个红着眼眶喊“将军”的姑娘。
他不能倒。
可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人拆了一遍,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根筋脉都在撕裂。
他跪在地上,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声:
“叮!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濒临极限。系统提示:当前剩余强化点数——两万点。”
王程猛地睁开眼。
两万点。
他本来打算留着,等到了真正的绝境再用。
现在,就是绝境。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强化体质。全部两万点,全加上。”
“叮!收到指令。正在强化宿主体质……”
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
“叮!强化完成。”
王程缓缓抬起头。
杨戬正要转身离去,忽然脚步一顿。
他感觉到了。
身后那股气息,变了。
原本奄奄一息的王程,此刻身上散发出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忽然睁开了眼。
杨戬猛地转身,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
然后他看见——
王程站了起来。
不是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而是稳稳当当地站起来。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从地上托了起来。
他身上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虎口崩裂的皮肉重新长合,嘴角的血迹凝结成痂又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咔”的脆响。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铁棍。
王程抬起头,看着杨戬。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认输?”
杨戬瞳孔骤缩。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刀劈下!
这一刀,用了十成功力,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王程没有躲。
他只是一只手握着铁棍,往上一架。
“铛——!!!”
那声音不像是兵刃相撞,倒像是两座山撞在了一起。
杨戬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虎口剧痛,三尖两刃刀差点脱手飞出。
他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七步之后,他才堪堪稳住身形。
抬起头,他的眼中满是惊骇。
王程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一只手握着铁棍,甚至没有用双手。
杨戬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而王程,刚才被他震烂的虎口,此刻完好如初。
“这……这不可能……”杨戬喃喃道。
王程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一脚踏出,地面炸裂,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向杨戬!
杨戬咬牙,举刀格挡!
王程一棍砸下!
“铛——!!!”
三尖两刃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铛”的一声插在三十丈外的地上。
杨戬双手颤抖,虎口烂得能看到骨头。
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王程的第二棍已经到了!
“砰!”
杨戬胸口挨了一棍,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甲。
“杨戬!”姜子牙失声惊呼。
哪吒挣扎着爬起来,踩着风火轮冲上来。
“王程!我杀了你!”
火尖枪刺出,枪尖上燃着三昧真火,直刺王程后心!
王程头都没回,反手一棍扫出!
“铛——!!!”
火尖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铛”的一声插在二十丈外的地上。
哪吒双手颤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王程转过身,看着他。
“你还没被打够?”
哪吒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靖、金吒、木吒三人同时冲上来。
王程一棍扫出,砸在李靖剑上,长剑脱手。
又一棍扫出,砸在金吒剑上,长剑脱手。
再一棍扫出,砸在木吒剑上,长剑脱手。
三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活了七十年,见过无数能人异士,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刚才明明已经油尽灯枯,怎么忽然之间,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股力量,那股气势,比刚才强了何止一倍?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
王程拄着铁棍,站在河岸上,看着对岸的五万大军。
他的身上满是血迹——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他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了下面结实的肌肉。
他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姜子牙,”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你的人,还够强。”
姜子牙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王程,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哪吒、杨戬、李靖父子四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身后,五万大军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见了刚才那一幕。
一个人,一根铁棍,打得杨戬、哪吒、李靖父子四人毫无还手之力。
这是人吗?
这是妖怪吧?
不,妖怪都没有这么强!
姜子牙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撤军。”
五万大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
哪吒被人扶起来,挣扎着回头看了王程一眼。
那个男人站在河岸上,拄着铁棍,浑身上下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像一尊战神。
哪吒低下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戬被人扶起来,三尖两刃刀也被人捡了回来。
他看着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王程那一棍。
那一棍砸下来的时候,他感觉天都塌了。
那不是人的力量。
那不是人。
王程站在原地,看着对岸的大军退去,直到最后一个士兵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他转过身,朝己方阵营走去。
走了三步,他忽然停住了。
邓婵玉站在他身后十丈外,没有走。
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她的嘴角在笑。
“将军,”她说,“末将说过,将军在哪儿,末将在哪儿。”
王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走吧,”他说,“回去。”
邓婵玉跑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王程没有拒绝。
他拄着铁棍,在邓婵玉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己方阵营。
第530章 你的底牌是什么
夜风裹着血腥气掠过河滩,将商军大营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王程拄着铁棍走回营门时,邓九公正跪在营门口。
这个在三山关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甲胄上全是泥土和血污,铁青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眶通红。
“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末将该死!末将没能护住将军——”
王程低头看着他,沉默片刻,伸出手。
“起来。还没打完。”
邓九公浑身一震,抬起头,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让他心里发颤的沉着。
他咬着牙站起来,甲片哗啦作响,退到一侧。
邓婵玉扶着王程往里走。
营中的士兵们站在帐道两侧,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噼啪的燃烧声,和夜风穿过帐篷缝隙的呜咽声。
几百双眼睛落在王程身上,那个浑身是血、衣甲破烂、靠着一个姑娘搀扶才能站稳的男人。
他们看见他一个人站在石桥上,面对五万大军,打退了杨戬,打退了哪吒,打退了李靖父子四人。
他们看见他的铁棍砸下去时,连地面都在颤抖。
他们看见姜子牙撤军时,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王程走过人群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士兵。
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了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和干涸的血迹。
“今夜好好歇着。”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明日,还有硬仗。”
没有人回应。
但王程看见,那些握着刀枪的手,握得更紧了。
中军帐里烛火通明。
邓婵玉扶着王程在案后坐下,转身去倒水。
她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刚才受伤后失血过多的虚弱。
王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在脑海中唤出光幕。
宿主:王程
境界:金丹初期(稳固)
力量:
体质:
速度:
精神力:
可用强化点数:2840点
每日获取点数:1420点/日
绑定对象:26人
六万体质。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片刻,关掉光幕。
“将军,水。”
邓婵玉端着碗走过来,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王程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入喉像一把钝刀,刮得喉咙生疼。
他放下碗,看着邓婵玉。
“手伸出来。”
邓婵玉愣了一下,把右手伸出来。
手腕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在烛火下泛着潮湿的光。
王程解开绷带,露出下面的伤口——杨戬那一刀划得很深,皮肉翻卷着,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药粉敷在上面,被血冲得七零八落。
他从怀中摸出那个小瓷瓶,倒出最后两粒丹药。
一粒捏碎,敷在伤口上,一粒递给她。
“吃了。”
邓婵玉接过丹药,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涌上来,火辣辣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她低头看着王程给自己包扎,动作很慢,很轻,生怕弄疼她。
“你方才在河岸上,明明可以追上去的。为什么不追?”
王程没有抬头,继续包扎。
“追上去,然后呢?杀进西岐军大营?一个人打五万?”
邓婵玉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姜子牙不是普通人。”
王程系好绷带,抬起头看着她,“他手里有打神鞭,有封神榜,有杏黄旗。今天他没有用那些东西,不是因为不想用,是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的底牌。”
帐中安静了片刻。
邓婵玉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从来不会把所有的牌都打出去。
他永远留着一张,藏在最深处,在最关键的时候才翻出来。
“将军,”她轻声说,“你的底牌,是什么?”
王程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向东边的夜空。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连绵的帐篷顶上,像一片起伏的雪原。
远处,西岐军大营的方向,灯火依旧通明,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睁着无数只眼睛。
“邓姑娘,”他开口,没有回头,“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靠拼命就能解决的?”
邓婵玉走到他身后,站定。
“末将不信。”
王程转过身,看着她。
“末将只信将军。”
她一字一顿,“将军说能赢,就能赢。将军说能活着回去,就能活着回去。”
王程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勾起。
“好。那就信。”
他转身走出帐外,朝营地深处走去。
邓婵玉跟了两步,忽然停下。
她看见王程走进营地最深处那顶从未打开过的帐篷——那是他的私帐,从大军开拔那天起就一直关着,谁也不让进。
连邓九公都不让。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顶帐篷,看了很久。
帐帘落下,挡住了她的视线。
帐篷里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搁在角落的木箱上,火苗只有黄豆大小,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
王程来到封神世界已经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里,他升了官,赐了府,结交了申公豹,收服了胡喜儿,睡了苏妲己,得罪了闻仲,跟姜子牙隔河对峙。
他以为自己能应付一切。
可今天在河岸上,杨戬那一刀劈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够强。
五万点体质,听起来很多。
可在杨戬的三尖两刃刀面前,在哪吒的火尖枪面前,在姜子牙还没出手的打神鞭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需要帮手。
需要真正能打、能扛、能替他分担的人。
“开启。”他说。
一道光门缓缓浮现,由虚化实,门框呈古朴的青铜色,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与他在道吾宗时开启的那道一模一样。
门内,不再是旋转的星河,而是一片混沌。
混沌中隐隐有雷光闪烁,有风声响动,还有——他熟悉的气息。
第531章 王程的后援团
武德六年,深秋。
坤宁宫的琉璃瓦上积了一层薄霜,檐角垂下的冰凌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赵媛媛靠在临窗的大炕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她已经出月子了。
孩子是三个月前生的,是个男孩,白白胖胖,见人就笑,整个后宫都跟着高兴。
可她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
陛下又走了快两个月了。
上一次他回来,待了不到三天,留下一堆玉简和灵石,又匆匆离去。
临走时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她等了两个月。
“娘娘,”蕊初端着托盘进来,轻声道,“该用早膳了。”
赵媛媛放下账册,看了一眼托盘上的粥和小菜,没什么胃口。
“宝钗她们呢?”
“薛娘娘在长春宫练功。王娘娘带着徽儿在御花园。尤娘娘……呃,尤娘娘在灵厨堂,说要做一道新菜,让娘娘尝尝。”
“让她折腾吧。”
赵媛媛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粳米熬的,熬得浓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可她没有尝出味道。
她放下碗,正要说什么,忽然浑身一震。
一股熟悉的气息,从远处传来——不是从宫门,不是从殿外,而是从御花园的方向,从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再亮起的地方。
静室。
那道穿梭门。
赵媛媛霍然起身,粥碗“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陛下回来了!”她提着裙摆就往外跑,蕊初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御花园的静室外,那道青铜色的光门正在缓缓旋转。
光芒从门内涌出,将整座静室照得如同白昼。
薛宝钗最先到。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柄短剑,整个人英姿飒爽。
她站在光门前,双手微微发抖,眼眶泛红,却硬是咬着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贾探春第二个到。
她一身金色劲装,周身灵光流转,练气三层的气息隐隐外放,比两个月前强了不止一筹。
她看着那道旋转的光门,深吸一口气,手指攥紧了腰间的短刀。
贾迎春、贾惜春、李纨、李琦、李玟、邢岫烟、妙玉——一个接一个赶来。
九个人,九种灵光,在晨光中交相辉映,将御花园照得五彩斑斓。
然后,光门猛地一亮。
一道玄色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王程站在静室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
他浑身是血,衣甲破烂,脸上还有没干的血痕,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可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他扫过面前那些熟悉的面孔,嘴角微微勾起。
“我回来了。”
御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媛媛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站在人群最前面,捂着嘴,浑身发抖,却一步也没有上前。
她现在是皇后了。
她不能像以前那样扑进他怀里,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失态。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薛宝钗也没有动。
她站在赵媛媛身侧,嘴唇抿得发白,双手攥着衣角。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他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背。
贾探春动了。
她大步上前,走到王程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然后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那道血痕。
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夫君,”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谁打的?”
王程握住她的手。“已经打回去了。”
贾探春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那就好。”
薛宝琴从人群后面冲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劲装,头发扎成两个丸子,整个人像一团火。
她一头扎进王程怀里,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夫君,我想你。”
王程低头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也想你。”
薛宝琴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可她在笑。
“夫君,你猜我现在什么境界?”
“练气三层?”
“不,练气四层!”
王程看着她周身那层淡淡的金色灵光,点了点头。“很好。”
薛宝琴更得意了,松开他,蹦蹦跳跳地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
王程的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扫过——薛宝钗、贾探春、贾迎春、贾惜春、李纨、李琦、李玟、邢岫烟、妙玉、赵媛媛。
还有站在人群最后面、一直没有说话的几个人。
尤三姐。
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整个人英气逼人。
她的嘴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愫。
袭人。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神态端庄。
她站在薛宝琴身侧,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她的目光落在王程身上,温和而安静,像一泓温水。
晴雯。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袄裙,眉眼灵动,嘴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俏皮。
她手里拎着一根短棍——那是王程让人给她打造的,用的是南荒带回来的铁精,重一百二十斤。
她拎着那根短棍,像拎着一根筷子,轻轻松松。
夏金桂。
她穿着一身金色锦袍,头发高高挽起,戴着满头珠翠,整个人珠光宝气,像一座移动的金山。
她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分明有一丝紧张。
还有一个人。
他站在人群最外侧,负手而立,一身青色布衣,腰悬长剑,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英气。
他没有看王程,目光落在静室那道还在旋转的光门上,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什么。
岳飞。
王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岳将军。”
岳飞转过身,抱拳。“陛下。”
“这边,一切都好吗?”
“陛下,放心一切都好。”
王程点了点头。
“陛下,”赵媛媛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你还没用早膳吧?臣妾让人去准备。”
“不急。”王程看着她,“先办正事。”
王程转身,面朝众人。
“给你们半个时辰收拾行装。半个时辰后,出发。”
半个时辰后。
三千背嵬军已经列队完毕。
他们站在光门前,甲胄在身,刀枪在手,一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岳飞骑在一匹黑马上,手握长枪,面容刚毅。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铁甲,甲片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千精兵,又落在队伍最前面的那几道身影上。
贾探春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一身金色劲装,腰间挂着短刀,周身灵光流转。
她看着面前那道旋转的光门,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缰绳。
薛宝琴骑在一匹白马上,一身月白色襦裙,外罩淡青薄纱,乌发如云,眉目如画。
她的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卷书。可那卷书上,隐隐有灵光流转。
尤三姐骑在一匹黑马上,一身绯红色劲装,腰间挂着长剑,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英气逼人。
她的嘴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袭人骑在一匹灰马上,一身藕荷色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神态端庄。
晴雯骑在一匹花马上,一身水绿色袄裙,眉眼灵动,手里拎着那根一百二十斤的铁棍,轻轻松松地搭在肩上。
夏金桂骑在一匹黄马上,一身金色锦袍,头发高高挽起,戴着满头珠翠。
“都齐了?”王程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众人。
“齐了。”岳飞抱拳。
王程点了点头,转身面朝那道旋转的光门。
“出发。”
三千人,鱼贯而入。
光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西岐城外,商军大营。
邓九公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王将军进了那顶帐篷,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也没有人敢去问。
那顶帐篷从大军开拔那天起就一直关着,谁也不让进。
邓九公问过一次,王程只说了一句:“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爹。”邓婵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邓九公转身,看见女儿站在营门内侧,右手缠着绷带,左手端着一碗汤。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
“将军还没出来?”
“没有。”
邓婵玉咬了咬唇,朝营地深处那顶帐篷看了一眼。
帐篷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爹,将军在等什么?”
邓九公摇头。
“不知道。但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邓婵玉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一道刺目的光芒从营地深处亮起!
那光芒来得突然,亮得惊人,将整座大营照得如同白昼!
邓九公猛地转身,瞳孔骤缩!
光芒的源头,是那顶帐篷!
帐篷被光芒撕开,化作无数碎片,漫天飞舞!
光芒中,一道光门缓缓浮现,由虚化实,门框呈古朴的青铜色,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在夜空中缓缓旋转!
“那是什么?!”邓婵玉失声惊呼。
营中的士兵们被惊动了,纷纷从帐篷里跑出来,看着那道旋转的光门,脸上满是惊恐。
“妖怪!妖怪来了!”
“不是妖怪!是神仙!是神仙下凡了!”
“快跑!快跑啊!”
有人开始往后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握着刀枪,手都在发抖。
邓九公拔出长刀,挡在营门口,厉声道:“都不许跑!那是王将军的东西!谁跑军法处置!”
可他的话没什么用。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士兵们推搡着、尖叫着、哭喊着,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
光门猛地一亮。
一道玄色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王程。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红丝绦在夜风中飘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在光芒中亮得惊人。
营中的骚动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王程,看着那道旋转的光门,看着从光门中走出来的——
人。
一个接一个。
尤三姐第一个走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营中那些惊恐的士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看向王程。
“夫君,这就是你说的——战场?”
王程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策马走到他身侧,站定。
贾探春第二个走出来。
她骑在枣红马上,一身金色劲装,腰间挂着短刀,周身灵光流转。
她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士兵,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嘲讽。
“夫君,这些人,就是你说的——精兵?”
王程看了她一眼。“别闹。”
贾探春撇了撇嘴,策马走到尤三姐身侧。
邓九公握着长刀,看着那些从光门中走出来的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看见了贾探春周身那层凌厉的金光,看见了尤三姐周身那层灼热的红光——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修士。
这些女人,都是修士。
而且修为不低。
他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又落在王程身上。
“将军,这些人是——”
“我的家人。”王程说,“来帮忙的。”
邓九公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岳飞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骑在黑马上,一身玄色铁甲,手握长枪,面容刚毅。
他的目光扫过整座大营——那些帐篷,那些篝火,那些惊恐的士兵,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连滚带爬往后躲的、握着刀枪手都在发抖的——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将军,”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这就是你的兵?”
营中安静了一瞬。
邓九公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着岳飞,上下打量一番——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穿着铁甲,骑着黑马,手里握着长枪,腰悬长剑。
看着倒是有几分威风,可没有灵力,在战场上就是炮灰。
“你是谁?”邓九公问。
岳飞看着他,抱拳。
“岳飞,字鹏举。将军麾下,统兵将领。”
邓九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统兵?你统过多少兵?”
“多则十万,少则三千。”
邓九公嗤笑一声。
“十万?你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统十万兵?你见过血吗?你上过战场吗?”
岳飞看着他,目光平静。
“在下见过血,上过战场,打过仗。在下的兵,不会看见一道光就跪在地上磕头。”
邓九公的脸色涨红了。
“你——!”
“邓总兵。”
王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却让邓九公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王程看着岳飞,又看看邓九公。
“岳将军是我请来的。他的本事,你们很快就会看到。”
邓九公咬着牙,没有说话。
邓婵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岳飞身上,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她见过很多将领——有勇猛的,有狡猾的,有老谋深算的。可像岳飞这样的,她还是头一次见。
没有灵力,没有灵光,没有任何修士该有的东西。
可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如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势。
“岳将军,”她开口,“你的兵呢?”
岳飞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面朝光门,挥了挥手。
三千背嵬军从光门中走了出来。
他们列队而出,步伐整齐,甲片碰撞的哗啦声在夜空中回荡。
三千人,三千杆枪,从光门中鱼贯而出,在营前的空地上列成方阵。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甲片碰撞声,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营中安静了。
那些刚才还在磕头、逃跑、尖叫的士兵们,看着这支从光门中走出来的军队,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们见过精兵。
黄飞虎的禁军,闻仲的征讨大军,各路诸侯的精锐——他们都见过。
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兵。
这些人身上没有灵力,没有灵光,没有任何修士该有的东西。
可他们站在那里,三千人像一个人,连呼吸都是一个节奏。
他们的眼睛看着前方,目光如铁,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邓九公的脸色变了。
他在战场上滚了半辈子,见过无数军队。
他一眼就能看出,一支军队是精锐还是乌合之众。
这些兵,是精锐中的精锐。
“这……这怎么可能?”
他喃喃道,“他们没有灵力,怎么练出这样的兵?”
岳飞骑在马上,没有看他。
“练兵,靠的不是灵力。”他说,“靠的是纪律,是意志,是——不怕死。”
邓九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邓婵玉看着那三千背嵬军,又看看岳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人,不简单。
申公豹不知什么时候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他骑在白额虎上,捋着胡须,看着那三千背嵬军,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贤弟,”他策马走到王程身边,压低声音,“这些兵,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另一个世界。”
申公豹的瞳孔微微收缩。
“另一个世界?”
“嗯。”
申公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三千背嵬军身上,又落在岳飞身上。
“那个领兵的,叫什么?”
“岳飞。”
“岳飞……”申公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你很快就会听说过。”
申公豹看了王程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安,好奇,还有一丝期待。
这些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会改变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王程这个人,从来不会做没有用的事。
第532章 岳飞显威
西岐军大营。
姜子牙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可他没有看。
他闭着眼,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想昨天的事。
王程在河岸上忽然爆发的那股力量——那股力量,不是灵力,不是妖力,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力量。
它纯粹,霸道,充满了一种原始的、不讲道理的生命力。
那股力量,从哪里来的?
他想了整整一夜,没有想明白。
“丞相。”帐外传来李靖的声音。
“进来。”
李靖掀帘而入,脸色铁青。
“丞相,探马来报。商军大营昨夜出了怪事。”
姜子牙睁开眼。“什么怪事?”
“昨夜子时,商军大营中忽然亮起一道白光,亮如白昼。白光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多了几千人。”
姜子牙的眉头皱了起来。“多了几千人?”
“对。凭空出现的。探马说,看见一道光门从天上落下来,从门里走出了几千人。有男有女,有骑兵有步兵,还有一个领兵的将领。”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那将领叫什么?”
“不知道。探马没敢靠近,只看见那人骑着一匹黑马,穿着铁甲,手里握着长枪。”
姜子牙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向东边。
商军大营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光。
“传令下去,”他开口,“今日不出战。派人去商营打探,把那几千人的底细摸清楚。”
“是。”
李靖转身离去。
姜子牙站在原地,看着东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目光幽深。
王程,你还有什么底牌?
————
次日清晨,号角声呜呜响起。
王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两万精兵列阵而行,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邓九公骑在马上,跟在他身侧,一身明光铠,手握长刀,目光如炬。
岳飞行在队伍侧面,一身玄色铁甲,手握长枪。
他的身后,三千背嵬军步伐整齐,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等人骑在马上,跟在王程身后。
九道灵光在晨光中交相辉映,像九颗移动的星辰。
申公豹骑在白额虎上,走在王程另一侧,目光不时瞟向岳飞,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他不信。
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能有什么本事?
打仗靠的是实力,不是嘴皮子。
这岳飞,八成是个只会说大话的。
————
西岐军大营的号角声呜呜响起,营门大开,一队队士兵从营中涌出,在营前列阵。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黑压压一片,从河岸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从阵中走出。
他身后跟着李靖、哪吒、杨戬、土行孙,以及几个西岐的将领——一个个甲胄在身,刀枪在手,目光如炬。
他的目光落在河对岸的商军阵中,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那些灵光——九道,五种颜色,在商军阵中交相辉映。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是什么?”李靖也看见了,低声问道。
姜子牙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那些灵光上移开,落在商军阵前的那个玄甲将领身上。
那人没有灵力,没有灵光,可他的阵型——姜子牙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人的阵型,变了。
不是普通的方阵,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阵型。
士兵之间的间距、队形的纵深、各兵种的搭配——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计算,没有半分多余。
“丞相,”李靖又开口,“那人的阵型有古怪。”
“我知道。”姜子牙的声音低沉,“传令下去,全军戒备。”
王程骑在马上,看着对岸的五万大军,面无表情。
他转头看向岳飞。“岳将军,看你的了。”
岳飞抱拳。
“末将领命。”
他策马出阵,三千背嵬军紧随其后,在河岸前列成阵型。
不是方阵,不是圆阵,而是一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阵型——前面是长枪兵,后面是弓弩手,两侧是骑兵,中间是刀盾兵。
各兵种之间留有恰到好处的空隙,既不会互相干扰,又能互相支援。
申公豹看着那个阵型,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懂军事,可他在昆仑修行多年,见过不少战阵。
这个阵型,看着简单,可仔细一看,处处透着玄机。
那些空隙,不是随意留的。
是经过计算的。
敌人从正面冲过来,长枪兵能挡住;
从侧面冲过来,骑兵能拦截;从上面冲过来,弓弩手能射击。这是一个全方位的、没有死角的阵型。
他的脸色变了。
这个岳飞,不简单。
对岸,姜子牙的脸色也变了。
他看出来了。
那个阵型,是专门为对付修士设计的。
修士再厉害,也怕人多。
这个阵型,把三千人的力量凝聚成一个整体,三千人像一个人,攻防一体,没有任何破绽。
“好一个岳飞。”他喃喃道。
哪吒在阵前不耐烦了。
他踩着风火轮,从阵中冲天而起,火尖枪在手中转了个圈,枪尖直指商军阵型。
“哪来的凡人!也敢在本少爷面前摆阵?看枪!”
火尖枪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光芒,直取岳飞!
枪未至,枪风已到,刮得岳飞身后的背嵬军甲片哗啦作响。
岳飞没有动。
他骑在马上,手握长枪,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红色光芒,目光平静如水。
“放。”他开口,声音不大。
身后,三百弓弩手同时松弦。
三百支箭矢如蝗虫般射出,在空中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箭网,朝哪吒罩去!
哪吒嗤笑一声,火尖枪一挥,枪风扫过,箭矢纷纷落地。
凡人的箭,也想伤他?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些落地的箭矢,忽然炸开了。
不是普通的爆炸,是灵力爆炸。
每一支箭矢上都刻着符文——那是贾探春她们之前刻的,虽然只有练气三层的修为,可三百支箭同时爆炸,威力不容小觑。
“轰——!!!”
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哪吒被炸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风火轮猛地加速才堪堪稳住。
他的脸上黑了一片,头发也烧焦了几根,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岳飞。
岳飞依旧没有动。
他骑在马上,手握长枪,看着对岸的西岐军阵,面无表情。
“再放。”
又是三百支箭矢射出。
这一次,目标不是哪吒,是西岐军阵前的旗门。
箭矢落在旗门周围,炸开,将那面绣着金色凤凰的大旗炸得东倒西歪。
西岐军阵中一阵骚动。士兵们看着那面倒下的大旗,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姜子牙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出来了。
那些箭矢上的符文,不是普通的符文。
是专门为破防设计的。
他的杏黄旗能挡住暗器,可挡不住这种灵力爆炸。
因为爆炸不是点,是面。
杏黄旗再厉害,也只能挡住一个方向。
而这些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防不胜防。
“好一个岳飞。”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杨戬从阵中冲出,三尖两刃刀在手,眉心的天眼半开半合。
他的天眼虽然被邓婵玉打伤了,可还没完全恢复,但此刻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必须破掉那个阵型。
岳飞看着他冲来,依旧没有动。
“长枪兵,列阵。”
前排的长枪兵同时蹲下,枪尖朝前,斜指上方。
三百杆长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片钢铁丛林。
杨戬冲到阵前,三尖两刃刀一挥,刀光如匹练,朝长枪兵劈去!
“轰——!!!”
刀光劈在枪阵上,火星四溅。
那些长枪兵被震得后退了几步,可他们没有倒。
他们的枪尖上,也刻着符文。
杨戬的刀光被符文削弱了大半,剩下的力量,被那些身经百战的背嵬军硬扛了下来。
杨戬的脸色变了。“这怎么可能?”
“刀盾兵,上前。”岳飞的声音再次响起。
中阵的刀盾兵冲上前来,盾牌在身前拼成一道铁墙,挡住了杨戬的退路。
同时,两侧的骑兵从侧面冲出,朝杨戬包抄而去。
杨戬被困在阵中,左冲右突,却怎么也冲不出去。
那些士兵虽然伤不了他,可他们像牛皮糖一样缠着他,怎么也甩不掉。
“骑兵,回旋。”岳飞又道。
两侧的骑兵同时调转方向,从杨戬身后包抄过来,与刀盾兵形成一个包围圈。
杨戬被困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他咬着牙,一刀劈开面前的刀盾兵,可刚冲出去两步,又被另一队刀盾兵挡住。
第533章 庆功宴
岳飞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被困在阵中的杨戬,面无表情。
“弓弩手,仰角四十五度,齐射。”
三百弓弩手同时举弓,箭尖指向天空,松弦。
箭矢如蝗虫般飞向高空,划出一道道抛物线,朝杨戬头顶倾泻而下。
杨戬抬头,瞳孔骤缩。
他挥刀格挡,刀光在头顶织成一张银色的网,箭矢撞在网上,纷纷炸开。
可爆炸的冲击波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他耳膜生疼,身形不稳。
就在这时,岳飞的声音再次响起——“长枪兵,刺!”
前排的长枪兵同时刺出长枪,三百杆枪尖从不同角度刺向杨戬。
杨戬挥刀格挡,可枪太多了。
挡开一杆,又有十杆刺来;
挡开十杆,还有一百杆。
他的身上开始出现伤口——手臂被划了一道,大腿被刺了一枪,后背被枪风刮出一道血痕。
“这……这怎么可能?”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身上的伤。
他是阐教三代弟子,怎么会被一群凡人伤到?
岳飞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杨戬,目光平静如死水。
“骑兵,冲锋。”
两侧的骑兵同时催动战马,从杨戬身后包抄而来。
马蹄声如雷鸣,地面都在颤抖。
杨戬来不及躲闪,被一匹战马撞得踉跄后退,又一匹战马从他身边掠过,枪尖划破了他的手臂。
“啊——!”他惨叫一声,三尖两刃刀差点脱手。
“杨戬!”
哪吒从阵中冲出,踩着风火轮,火尖枪在手,直取岳飞。
他不能再让那个凡人指挥了,必须先杀了他。
岳飞看着他冲来,依旧没有动。
他身后的贾探春动了。
她从马上跃起,周身金光大盛,短刀在手,一刀劈向哪吒!
“铛——!!!”
刀枪相撞,火星四溅。哪吒被震得后退三步,瞪大眼睛看着贾探春。
“你——你是谁?”
贾探春没有回答,又一刀劈下。
这一刀比上一刀更快、更狠,刀光如匹练,直取哪吒面门。
哪吒咬牙格挡,可他的虎口还在疼——昨天被王程震烂的虎口还没好,此刻又被贾探春震得鲜血直流。
“该死!”
他骂了一声,火尖枪一抖,枪尖上燃起三昧真火,朝贾探春刺去。
贾探春不退反进,短刀一挥,刀光斩在枪尖上。
三昧真火被刀光劈开,火焰四散飞溅,落在河滩上,将枯草烧得噼啪作响。
哪吒的脸色变了。
这女人的刀法,怎么这么诡异?
她的灵力明明不强,可她的刀——那刀上的力量,不是灵力,是另一种东西。
更纯粹、更霸道的东西。
“退!”姜子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哪吒不甘心地咬牙,可他不敢违抗军令。
一枪逼退贾探春,踩着风火轮退回阵中。
杨戬也被人从阵中救了出来。
他浑身是伤,衣甲破烂,脸色惨白。三尖两刃刀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那些背嵬军的。
那些人,像铁打的一样。
受伤了不退,流血了不叫,倒下了爬起来继续冲。
他们不怕死。
“撤军。”
姜子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无奈。
号角声呜呜响起,西岐军开始缓缓后退。
五万大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狼藉——断裂的旌旗,丢弃的刀枪,还有几十具尸体。
商军阵中,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赢了!我们赢了!”
“岳将军威武!背嵬军威武!”
士兵们挥舞着刀枪,互相拥抱,大笑大叫。
邓九公站在阵前,看着那三千背嵬军,看着那个骑在黑马上、面无表情的岳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岳飞面前,单膝跪地。
“岳将军,末将有眼不识泰山。将军大才,末将佩服。”
岳飞翻身下马,扶起他。
“邓总兵不必如此。”
邓九公站起身,看着岳飞那张刚毅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年轻人,没有灵力,没有灵光,没有任何修士该有的东西。
可他带着三千凡人,打退了杨戬,打伤了哪吒,逼得姜子牙撤军。
这是本事,真本事。
“岳将军,”他抱拳,“日后有用得着末将的地方,尽管开口。”
岳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当晚,商军大营。
中军帐外,篝火通明。
几十口大锅架在火上,锅里炖着羊肉、牛肉、鸡肉,香气飘出十里地。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笑声、歌声、叫骂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今天是庆功宴,也是接风宴。
庆的是今日大胜,接的是岳飞和那三千背嵬军。
王程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碗酒,慢慢喝着。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红丝绦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邓九公坐在他下首,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岳将军!末将敬你一碗!”他端起酒碗,朝岳飞举了举。
岳飞坐在王程另一侧,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邓九公也一饮而尽,放下碗,抹了抹嘴。
“岳将军,你那个阵型,叫什么?”
“八门金锁阵。”岳飞说。
“八门金锁阵?”邓九公念了一遍,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在下自创的。”
邓九公瞪大了眼睛。“自创的?!”
“嗯。”岳飞点头,“练了三年,才练成。”
邓九公沉默了片刻,又端起酒碗。
“岳将军,末将再敬你一碗。这一碗,敬你的三年。”
岳飞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又是一饮而尽。
邓婵玉坐在邓九公身侧,手里端着一碗酒,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的目光不时落在岳飞身上,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这个人,话不多,酒量却好。
邓九公喝了三碗,脸已经红得像关公;
岳飞喝了三碗,面不改色,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岳将军,”她开口,“你打过多少仗?”
岳飞看着她。
“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从小打到大,打了十年。”
邓婵玉沉默了片刻。
“你打过败仗吗?”
“打过。”
“几次?”
“三次。”
邓婵玉的眉头挑了一下。
打了十年,只败过三次。
这个人,不简单。
“岳将军,”申公豹从旁边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酒,脸上带着笑,“贫道敬你一碗。”
岳飞看着他,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
申公豹一饮而尽,放下碗,抹了抹嘴。
“岳将军,贫道有个问题想请教。”
“请讲。”
“你那个八门金锁阵,专门为对付修士设计的?”
岳飞看着他。“是。”
“你怎么知道修士的弱点?”
岳飞沉默了片刻。
“在下不知道修士的弱点。在下只知道,再厉害的人,也怕人多。一个人打不过,就十个人;
十个人打不过,就一百个人;一百个人打不过,就一千个人。一千个人打一个,就算是神仙,也得掂量掂量。”
申公豹愣住了。
他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人,听过无数道理。
可这个道理,他从来没有想过。
“岳将军高见。”他由衷道。
岳飞摇了摇头。“不是高见,是常识。”
申公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程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端起酒碗,站起身。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营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今日大胜,全赖诸位齐心协力。岳将军运筹帷幄,背嵬军奋勇杀敌,邓总兵压阵有力,诸位将士用命。本将军敬你们一碗。”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举碗,一饮而尽。
王程放下碗,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岳飞身上。
“岳将军。”
岳飞站起身,抱拳。“末将在。”
“从今日起,你为前军主将,统兵一万。”
营中一片哗然。
前军主将,统兵一万——这是把五分之一的兵力交给了岳飞。
邓九公的脸色变了,却没有说什么。
今日岳飞的表现,他看在眼里。这个人,值得。
岳飞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王程扶起他。“起来。以后不必跪。”
岳飞站起身,看着王程。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感激,忠诚,还有一种王程看不太懂的坚定。
“末将定不辱命。”
王程点了点头。
申公豹捋着胡须,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贤弟这是在给岳飞铺路。
一万兵马,不是小数目。
有了这一万兵马,岳飞就能在军中站稳脚跟。
站稳了脚跟,就能独当一面。
独当一面,就能替他分担压力。
夜渐深,篝火渐渐弱了。
士兵们三三两两散去,回帐歇息。
营中恢复了安静,只有巡逻的甲士还在走动,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
西岐军大营,中军帐。
姜子牙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可他没有看。
他闭着眼,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帐中站着几个人——李靖、哪吒、杨戬、土行孙,还有几个西岐的将领。
没有人说话,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帐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丞相,”李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今日之事,末将失职。”
姜子牙睁开眼,看着他。
“不是你的错。”
“可是——”
“那岳飞,老夫小看他了。”
姜子牙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岐城的位置,“他的那个阵型,专门为对付修士设计的。我们的人再厉害,也架不住人多。”
杨戬站在角落里,浑身缠着绷带,脸色惨白。
他的伤不轻,身上被刺了好几枪,虽然没有伤到要害,可失血不少,此刻嘴唇还发白。
“丞相,”他开口,声音沙哑,“那岳飞没有灵力,是个凡人。”
“老夫知道。”
“凡人的阵型,怎么会有符文?”
帐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杨戬。
姜子牙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那些符文不是他画的?”
“不是。”
杨戬摇头,“末将仔细看了,那些符文不是刻在箭矢上的,是刻在箭头里的。
箭头是特制的,里面空心,符文刻在内壁。这种工艺,不是凡人能做到的。”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那是谁画的?”
杨戬想了想。
“末将看见商军阵中有九道灵光。那九个人,都是修士。虽然修为不高,可她们画的符文,足以对付我们。”
姜子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九个人,九个修士。王程从哪儿找来这么多修士?”
没有人能回答。
第534章 邓婵玉吃醋
夜色如墨,商军大营的篝火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一圈圈暗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中军帐旁的篝火堆还没有完全熄灭,几根粗大的木柴还在燃烧,火苗舔舐着木柴的表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王程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慢慢喝着。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少了白日在战场上的肃杀之气,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岳飞已经回帐歇息了。
邓九公喝得烂醉,被亲兵抬了回去。
申公豹也喝了不少,骑着他的白额虎歪歪扭扭地走了,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八门金锁阵”“三年练成”之类的,听不太清。
王程放下碗,正要起身,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旁边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将军还没歇息?”邓婵玉的声音清冷,却比白日多了几分柔和。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襦裙,头发重新梳过了,编成一条长辫垂在脑后,辫梢的红色宝石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右手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缠得整整齐齐,白得发亮。
脸上的尘土洗净了,露出下面白皙细腻的肌肤。
柳眉杏眼,鼻梁秀挺,唇色是淡淡的樱粉,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天然的清丽。
王程看着她,微微点头。“你不也没睡。”
邓婵玉在他身侧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尺的距离。
她看了一眼王程手中的碗,嘴角微微勾起。
“将军喝的是醒酒汤?末将还以为将军千杯不醉呢。”
“不是不醉,是没喝多少。”王程放下碗,“邓总兵喝得多。他高兴。”
“爹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邓婵玉的目光落在火堆上,跳动的火焰在她眼中映出两点光亮。
“上一次,还是末将十四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砍了三个蛮子的脑袋。爹高兴得喝了一整夜,抱着末将又哭又笑,娘怎么拉都拉不开。”
她说着,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可那笑意底下,分明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后来呢?”王程问。
“后来……”
邓婵玉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后来娘死了。病死的。爹再也没有那样喝过。”
火堆里“噼啪”一声,一根木柴断裂,火星飞溅。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酒囊,递给她。
邓婵玉接过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入喉像刀割,呛得她直咳嗽。
她抹了抹嘴,把酒囊还给他。
“将军,你那些从光门里出来的人——她们到底是什么人?”
王程接过酒囊,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我的家人。”
“家人?”邓婵玉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妻妾?”
“是。”
邓婵玉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火堆上,跳动的火焰在她眼中忽明忽暗。
“将军今年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就有这么多妻妾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可王程听得出,那平淡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好奇。
“将军,她们都会法术?”
“会一些。”
“能打吗?”
“能。”
邓婵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石板路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韵律。
“夫君——”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从后面扑上来,从背后抱住了王程,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背上。
薛宝琴。
她换了一身大红色的寝衣,衣料薄薄的,软软的,贴在身上像一层皮肤。
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慵懒地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脸上不施脂粉,眉眼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嘴角翘得老高。
“夫君,你怎么还不回帐歇息?人家等你半天了。”
她的声音又娇又软,带着一种刻意的、精心设计的撒娇,可那撒娇底下,分明有一种真真切切的依赖。
王程伸手,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等一会儿。你先回去睡。”
“不要。”薛宝琴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夫君不回去,人家睡不着。”
邓婵玉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握着酒囊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杏眼里,分明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快?不悦?还是别的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
“将军,”她站起身,把酒囊放在地上,“末将先回去了。”
“嗯。”王程点了点头。
邓婵玉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将军,明日还要出战,早些歇息。”
说完,她大步离去,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银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薛宝琴从王程肩上抬起头,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夫君,那个姑娘是谁?”
“邓总兵的女儿。邓婵玉。”
“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
王程没有接话。
薛宝琴从他背上下来,绕到他面前,蹲下身,双手托腮,仰着脸看他。
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小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生动,眉眼间带着几分狡黠。
“夫君,她是不是喜欢你?”
“别瞎说。”
“我没瞎说。”
薛宝琴撇了撇嘴,“女人的直觉很准的。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她爹的时候,是敬重;
看申公豹的时候,是不屑;看岳飞的时候,是好奇。可看夫君的时候——”
她故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是心动。”
王程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叫心动?”
“哎哟!”
薛宝琴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人家才不是小丫头片子!人家是夫君的琴儿!夫君的琴儿什么都懂!”
她说着,站起身,拉着王程的手往中军帐的方向拽。
“走啦走啦,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打仗呢。”
王程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
“等什么?”
王程转身,朝营地深处看了一眼。
那里,几顶帐篷还亮着灯——贾探春的,尤三姐的,还有薛宝钗的。
“去叫她们。都来中军帐。”
薛宝琴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
“都……都来?”
“嗯。”
薛宝琴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连那露在外面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夫君,你……你要做什么?”
王程低头看着她。
“商量明天的战事。你以为呢?”
薛宝琴的脸更红了,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跑。
“坏人!”
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夫君,你等着!”
说完,她一溜烟跑没影了。
---
中军帐里烛火通明。
王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西岐军大营的位置、地形、河流、山丘,密密麻麻。
他盯着地图,一动不动。
帐帘掀开,贾探春第一个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淡金色的寝衣,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红晕,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
“夫君。”她走到案前,在左侧坐下。
王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薛宝钗第二个进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纱,乌发散落下来,慵懒地披在肩上。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一丝紧张。
“陛下。”她在右侧坐下。
尤三姐第三个进来。
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劲装——不是寝衣,是劲装。
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那柄长剑,整个人英气逼人。
“夫君。”她抱了抱拳,在贾探春身侧坐下。
薛宝琴第四个进来。
她换了一身大红色的寝衣,头发随意披散着,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夫君,人齐了。”
她在薛宝钗身侧坐下。
帐中安静了片刻。
烛火跳了跳,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王程抬起头,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明天,你们要上战场。”
贾探春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像今天那样站在后面放冷箭,是到前面去,跟杨戬、哪吒那些人正面交锋。”
尤三姐的嘴角微微勾起。
“你们的修为不如他们。差得很远。”
薛宝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所以,你们不能单打独斗。你们得配合。”
王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岐军大营的位置。
“明天,姜子牙不会再派杨戬和哪吒出来。应该会派金吒和木吒他们。那两个人,修为不如杨戬和哪吒,可也比你们高得多。你们九个人,打他们两个。”
他从怀中摸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案上。
帛书上画着一个阵型——九个人,九个位置,每个位置都有详细的标注。
“这叫九宫阵。九个人,九个方位,各司其职,攻防一体。”
贾探春凑过来,看着帛书上的阵型,眉头微皱。
“探春,你修为最高,在乾位,主攻。”
贾探春点了点头。
“宝钗,你在坤位,主守。”
薛宝钗点头。
“三姐,你在离位,主火。”
尤三姐点头。
“宝琴,你在坎位,主水。”
薛宝琴眨了眨眼。
“夫君,人家不会水系法术。”
“你不需要会。”王程看着她,“你只要站在那里,把灵力输给探春就行。”
薛宝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夫君的意思是——我们把灵力集中给探春姐姐?”
“对。九个人的灵力,集中到一个人身上。一个人,打出九个人的力量。”
帐中安静了一瞬。
贾探春的眼睛亮了。薛宝钗的眉头舒展开了。
尤三姐的嘴角勾起来了。
薛宝琴的嘴巴张开了。
“这能行吗?”贾探春问。
“能行。”王程说,“你们试试。”
第535章 女将显威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号角声呜呜响起,商军大营的营门大开,一队队士兵从营中涌出,在河岸前列阵。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黑压压一片,从河岸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
王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一身玄色铁甲,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红丝绦在晨风中飘动。
岳飞骑在黑马上,跟在他身侧,一身玄色铁甲,手握长枪,面容刚毅。
他的身后,三千背嵬军步伐整齐,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邓九公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另一侧,一身明光铠,手握长刀,目光如炬。
他的身后,一万精兵列阵而行。
邓婵玉骑在白马上,跟在王程身后。
她换了一身银白色的轻甲,右手上的绷带换过了,缠得整整齐齐。腰间的皮囊鼓鼓囊囊,装满了五色石。
她的目光不时落在王程身前那几道身影上。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薛宝琴、贾迎春、贾惜春、李纨、邢岫烟、妙玉——九个人,九匹马,九种灵光,在晨光中交相辉映,像九颗移动的星辰。
邓婵玉看着她们,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薛宝琴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回过头,看了邓婵玉一眼。
那一眼,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警惕。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只一瞬,便各自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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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岐军大营的号角声呜呜响起,营门大开,一队队士兵从营中涌出,在营前列阵。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黑压压一片,从河岸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从阵中走出。
他身后跟着李靖、哪吒、杨戬、土行孙,以及金吒、木吒。
金吒一身白色道袍,手持长剑,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他的目光落在河对岸的商军阵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木吒一身青色道袍,手持双锏,虎头虎脑,一脸憨厚。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爹,今日让儿子去打头阵。”
李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姜子牙身上。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金吒、木吒,你们去。小心那些女修。”
金吒抱拳。“丞相放心。”
木吒咧嘴一笑。“几个娘们儿,有什么好怕的?”
他策马冲出阵中,双锏在手,朝河对岸冲去。
金吒紧随其后,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
两人冲过石桥,在商军阵前百步处勒住缰绳。
木吒举锏指着商军阵中那九道灵光,哈哈大笑。
“几个娘们儿,也敢上战场?回家带孩子去吧!”
金吒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长剑,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九个人。
贾探春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策马出阵,短刀在手,周身金光大盛。
“你说什么?”
“我说——”木吒故意拖长了声音,“娘们儿,回家带孩子去!”
贾探春没有再说话。她一刀劈出!
刀光如匹练,直取木吒面门!
木吒举锏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他被震得连退三步,手臂发麻,虎口剧痛。
“你——!”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贾探春。这女人的力量,怎么这么大?
贾探春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又一刀劈下。
这一刀比上一刀更快、更狠,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木吒咬牙,双锏交叉格挡。
“铛——!!!”
刀光劈在双锏上,木吒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双锏脱手飞出,“铛铛”两声插在十丈外的地上。
他的双手在发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二弟!”金吒脸色大变,长剑一挥,剑光直取贾探春。
贾探春不退反进,短刀一挥,刀光与剑光相撞。
“铛——!!!”
金吒被震得连退五步,长剑差点脱手。他的虎口也崩裂了,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的脸色变了。
这女人的力量,不对劲。
“结阵!”薛宝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九个人同时动了。
贾探春退到乾位,薛宝钗守在坤位,尤三姐占据离位,薛宝琴守住坎位——九个人,九个方位,各司其职,瞬间成阵。
灵光在九人之间流转,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九个人的力量连接在一起。
贾探春站在阵中央,短刀横在身前,周身金光大盛。
那股金光,比刚才强了何止一倍?
金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觉到了。
那股金光里,蕴含着九个人的力量。
木吒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双锏,走到金吒身侧,脸色铁青。
“大哥,她们有古怪。”
“我知道。”金吒握紧长剑,“一起上。”
两人同时出手。
金吒的剑光如匹练,直取贾探春。
木吒的双锏从侧面砸来,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
贾探春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短刀横在身前,看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光芒,目光平静如水。
“坤位,守。”薛宝钗的声音响起。
一道土黄色的光盾在贾探春面前凝聚,那光盾厚实沉稳,盾面上符文流转,散发着大地般的气息。
剑光撞在光盾上,“铛”的一声巨响,光盾纹丝不动。
木吒的双锏砸在光盾上,“铛铛”两声,光盾依旧纹丝不动。
金吒的脸色变了。
“这怎么可能?”
“离位,火。”尤三姐的声音响起。
一道赤红色的火焰从阵中射出,直取金吒。
那火焰不是普通的火,是三昧真火——薛宝琴的灵力通过尤三姐的手打出来的。
金吒躲闪不及,被火焰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的胸口一片焦黑,道袍烧了一个大洞,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
“大哥!”木吒大惊,扑上去扶起金吒。
金吒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都在发抖。
“撤……快撤……”
木吒咬牙,扶着金吒,踉跄着往后退。
“坎位,水。”薛宝琴的声音响起。
一道冰蓝色的水箭从阵中射出,直取木吒后心。
木吒来不及躲闪,只能用后背硬扛。
“砰——!”
水箭击中他的后背,将他炸得扑倒在地,金吒也摔了出去,两人滚成一团。
木吒的后背一片青紫,皮肉翻卷,鲜血直流。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别……别打了……我们认输……”
阵中安静了一瞬。
贾探春收刀,看着趴在地上的金吒和木吒,嘴角微微勾起。
“回家带孩子?你们连几个娘们儿都打不过,还好意思说别人?”
金吒趴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木吒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西岐军阵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金吒、木吒,阐教三代弟子,被九个女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面无表情。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怒。是那种自己的兵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怒。
“撤军。”他开口,声音沙哑。
号角声呜呜响起,西岐军开始缓缓后退。
这一次,退得比昨天更快,更乱。
士兵们推搡着、拥挤着、争相逃命,刀枪扔了一地,旌旗被踩得稀烂。
商军阵中,一片欢呼。
“赢了!我们又赢了!”
“九位将军威武!”
士兵们挥舞着刀枪,大笑大叫,互相拥抱。
贾探春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兵,嘴角微微勾起。
她回头看了王程一眼。
王程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贾探春也笑了。
那笑容灿烂如花,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欢喜。
薛宝琴从阵中跑出来,蹦蹦跳跳地跑到王程面前,仰着脸看他。
“夫君,你看见了吗?人家打中了!水箭打中了那个木吒的后背!”
王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看见了。打得好。”
薛宝琴笑得更欢了,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夫君,你答应过人家的,打赢了有奖励。”
“回去再说。”
“不行,现在就要。”薛宝琴拉着他的袖子,不依不饶。
尤三姐从阵中走出来,走到王程面前,抱拳道:“夫君,末将没给你丢脸。”
“没有。”王程看着她,“打得好。”
尤三姐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薛宝钗从阵中走出来,走到王程面前,福了一福。
“夫君,臣妾幸不辱命。”
王程扶起她。“辛苦了。”
薛宝钗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欢喜,有安心,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羞涩。
贾迎春、贾惜春、李纨、邢岫烟、妙玉也从阵中走出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她们虽然修为不高,可今日这一战,证明了她们的价值。
她们不是累赘。她们能帮上忙。
邓婵玉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手指攥紧了缰绳。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杏眼里,分明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不甘,更像是一种……失落。
她跟在王程身边这么久,上了战场,打了仗,受了伤。
可她从来没有像她们那样,站在他面前,笑着说“夫君,末将没给你丢脸”。
她没有那个资格。
她只是他的亲兵。
“邓姑娘。”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邓婵玉转头,看见薛宝钗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第536章 姜子牙搬救兵
西岐城,丞相府。
姜子牙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金吒和木吒的伤还没好。
金吒胸口被三昧真火烧得皮开肉绽,木吒后背被水箭炸得血肉模糊。
杨戬的天眼还没恢复,哪吒的虎口还在渗血。
五万大军士气低落,士兵们私下议论纷纷——
“那些女修太厉害了,九个打两个,金吒木吒连还手都做不到。”
“听说她们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会妖法。”
“另一个世界?那王程到底是什么人?”
姜子牙放下竹简,揉了揉眉心。
“丞相。”李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进来。”
李靖推门而入,浑身被雨水打湿,铁甲上水珠滚动。
他的脸色比三天前更差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
“丞相,末将有个主意。”
“说。”
“去阐教请救兵。”
姜子牙抬起头,看着他。
“金吒、木吒、哪吒、杨戬、土行孙——咱们的人已经不少了。
可那王程有九宫阵,九个修士把力量集中到一个人身上,咱们的人再多,也是单打独斗。”
李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丞相,末将听说,阐教三代弟子中,有几个厉害的。若能请他们出山,破了那九宫阵,王程就没有依仗了。”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阐教三代弟子中有哪些能人。
韦护,降魔杵在手,万法不侵。
雷震子,风雷双翼,一振千里。
龙须虎,发石如雨,力大无穷。
可这些人,不是他说请就能请来的。
“丞相,”李靖又道,“末将愿意去。”
姜子牙看着他,目光复杂。
“李将军,你与阐教有旧?”
李靖低下头。
“末将的大儿子金吒,拜在文殊广法天尊门下。二儿子木吒,拜在普贤真人门下。
三儿子哪吒,拜在太乙真人门下。末将虽然不才,可凭着这几个儿子的面子,请几位师兄弟出山相助,应该不难。”
姜子牙沉默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
书房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好。”他终于开口,“你去。告诉几位师兄弟,西岐有难,姜子牙求他们相助。”
李靖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李将军。”姜子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那王程诡计多端,说不定会派人拦截。”
“末将明白。”
李靖推门而出,消失在雨幕中。
雨下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靖已经骑着马出了西岐城北门。
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剑。
沿着官道向北,快马加鞭。
从西岐到乾元山,五百里。
他必须尽快。
路上很安静。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田里的麦苗刚出土,嫩绿嫩绿的,在晨光中挂着露珠。
远处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飘散。
李靖看着那些炊烟,忽然想起陈塘关。
他在陈塘关住了十几年,每天早晨都能看见这样的炊烟。
那时候,殷氏会在厨房里忙活,哪吒还在赖床,金吒和木吒在院子里练剑。
那时候,他还是大商的总兵。
现在,他是叛臣。
李靖摇了摇头,把那些杂念甩出脑海,策马狂奔。
乾元山在望时,已是第三日黄昏。
夕阳将整座山染成了金红色,山巅的云海在晚霞中翻涌,像一片燃烧的海洋。
金光洞在半山腰,洞口朝南,宽约三丈,高约两丈,洞口两侧各立着一尊石雕的金甲神人,手持长戟,面目狰狞。
李靖翻身下马,沿着石阶往上走。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他走得小心翼翼。
走到洞口时,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弟子李靖,求见太乙真人。”
洞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洞中传出。
“进来。”
李靖走进洞中。
洞内别有洞天——穿过一条数十丈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巨大的洞府。
正中是一座石台,台上盘膝坐着一个道人。
那道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至胸口,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头上挽着道髻,斜插一根桃木簪。
太乙真人。
他闭着眼,双手结印,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白光,气息绵长而深邃。
“李靖,”他开口,没有睁眼,“你不在西岐辅佐姜子牙,来乾元山做什么?”
李靖跪在石台前,低着头。
“真人,西岐有难。那王程不知从何处召来九个女修,布下九宫阵,金吒、木吒、哪吒、杨戬、土行孙都不是对手。丞相让末将来请救兵。”
太乙真人沉默了片刻,睁开眼。
“九个女修?什么修为?”
“末将看不透。她们的灵力不强,可她们的阵法古怪,九个人的力量能集中到一个人身上。金吒和木吒,被她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太乙真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九个人的力量集中到一个人身上?”他喃喃道,“这不是普通的阵法。”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那王程,倒是个会动脑子的人。”
李靖抬起头。“真人——”
“你不必说了。”太乙真人抬手打断他,“老夫知道了。你回去吧,老夫会让哪吒的几个师兄弟去西岐助你。”
李靖大喜,连连磕头。
“多谢真人!多谢真人!”
太乙真人闭上眼,不再说话。
李靖退出洞府,快步下山。
他刚走出洞口,就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山巅飞落。
那身影速度极快,转眼间就落在他面前。
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秀,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背上背着一对翅膀——不是普通的翅膀,是风雷翼,左边青色,右边金色,翼面上雷光流转,隐隐有风声呼啸。
雷震子。
“李叔叔。”他抱拳笑道,“师父让我去西岐帮忙。”
李靖看着他那对风雷翼,心中一定。
“好。好。”
雷震子咧嘴一笑,风雷翼一振,整个人冲天而起,转眼间就消失在天际。
李靖骑上马,继续赶路。
接下来几天,他跑了五座山——九宫山,白鹤洞,玉泉山,金庭山,普陀山。
每一座山,他都见到了那些传说中的阐教弟子。
韦护,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的弟子,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手持一柄降魔杵,杵上金光流转,万法不侵。
“李叔叔放心,弟子这就去西岐。”
他降魔杵往地上一拄,地面震颤,碎石飞溅。
龙须虎,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的弟子,生得奇形怪状——头大如斗,眼似铜铃,满脸络腮胡子,双手过膝,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皮囊,皮囊里装满了石头。
“李叔叔,弟子这石头,专打修士。一石下去,脑浆迸裂。”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黄天化,金庭山玉屋洞清虚道德真君的弟子,生得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一身金色道袍,腰间挂着两柄金锤,锤头上刻满了符文。
“李叔叔,弟子这金锤,一锤下去,山崩地裂。”
他掂了掂金锤,锤头相撞,“铛”的一声巨响,震得山石滚落。
还有几个李靖叫不出名字的弟子,一个个甲胄在身,法器在手,气势汹汹。
李靖带着这些人,浩浩荡荡地回到西岐时,已是第七日。
西岐城,校场。
姜子牙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列队的那些阐教弟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韦护,降魔杵在手,万法不侵。
雷震子,风雷双翼,一振千里。龙须虎,发石如雨,力大无穷。
黄天化,金锤开路,所向披靡。
还有十几个三代弟子,个个修为不低,法器精良。
“诸位,”姜子牙抱拳,“西岐有难,诸位不远千里来助,老夫感激不尽。”
韦护抱拳。
“丞相客气了。我等奉师命前来,定当竭尽全力。”
雷震子咧嘴一笑。“丞相,那王程在哪儿?弟子去会会他。”
龙须虎拍了拍背后的皮囊。“丞相,弟子这石头,早该给那些女修尝尝了。”
姜子牙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些人,心中大定。
有这些人,还怕什么九宫阵?
“诸位先歇息。明日,老夫亲自带兵,与那王程决一死战。”
商军大营。
王程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岳飞站在他身侧,手握长枪,目光落在地图上。
邓九公坐在下首,手里端着一碗酒,却没有喝。
邓婵玉站在帐门口,目光不时望向帐外。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薛宝琴等人坐在两侧,一个个面色凝重。
帐中安静了片刻。
“将军,”邓九公开口,放下酒碗,“探马来报,西岐城来了不少援军。听说是阐教三代弟子,有韦护、雷震子、龙须虎、黄天化,还有十几个叫不出名字的。”
王程没有说话。
邓九公继续说:“那韦护,降魔杵在手,万法不侵。雷震子,风雷双翼,一振千里。
龙须虎,发石如雨,力大无穷。黄天化,金锤开路,所向披靡。这些人,都是阐教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咱们——不好对付。”
岳飞看着地图,忽然开口。
“将军,末将有个主意。”
王程抬起头。“说。”
“硬拼,咱们不是对手。得智取。”
“怎么智取?”
岳飞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岐军大营的位置。
“末将观察了这么多天,发现姜子牙这个人,太自信了。他算无遗策,从来不觉得有人能骗过他。”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将军,咱们可以利用他这一点。设一个局,让他以为咱们要正面决战,实际上——咱们另有所图。”
王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岳将军,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储物袋,放在案上。
“这是灵石。三千颗下品灵石。”
邓九公的眼睛瞪大了。
“将军,你哪来这么多灵石?”
王程没有回答。他看着岳飞。
“岳将军,你懂阵法吗?”
岳飞摇头。“末将不懂。”
“我懂。”王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我教你。”
第537章 幻阵退敌
当夜,商军大营。
三千颗下品灵石堆在中军帐外的空地上,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绿光,像一堆发光的翡翠。
士兵们围在四周,看着那些灵石,窃窃私语。
“这么多灵石,够咱们吃一辈子了。”
“将军要做什么?”
“不知道。肯定是大手笔。”
王程站在灵石堆前,手里拿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在地上画着什么。
岳飞站在他身侧,看着地上那些线条,眉头微皱。
“将军,这是什么阵?”
“幻阵。”
王程没有抬头,继续画着,“叫‘九曲迷魂阵’。我在古巫遗迹里见过,那老道的玉简里有记载。
这个阵,不需要布阵的人有多高的修为,只需要灵石。灵石越多,阵越强。”
“三千颗下品灵石,能布多大的阵?”
“覆盖整座岐山。”
岳飞的瞳孔微微收缩。
整座岐山——方圆五十里。
“将军,你要把姜子牙的五万大军困在阵里?”
“对。”王程直起身,把铁棍往地上一拄,“困住他们,然后——各个击破。”
岳飞看着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沉默了很久。
“将军,这个阵,需要多久能布好?”
“一夜。”
岳飞点了点头,转身面朝那三千背嵬军。
“列队。”
三千人同时转身,脚步声如雷鸣。
“每人领十颗灵石,按照将军画的线,埋下去。不许深,不许浅,三寸正好。不许偏,不许歪,一丝一毫都不许错。”
“是!”
三千人领了灵石,按照地上的线条,开始埋设。
王程站在高处,看着那三千人在月光下忙碌,嘴角微微勾起。
邓婵玉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将军,这个阵,真的能困住姜子牙?”
“能。”
“为什么这么确定?”
王程看着她。
“因为姜子牙太聪明了。聪明人,往往只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这个阵,就是给他看的。”
邓婵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将军的意思是——让他看见他想看见的?”
“对。”
王程转身,朝中军帐走去,“他看见的,都是他想看见的。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其实——他一直在我的局里。”
次日清晨,号角声呜呜响起。
西岐军大营的营门大开,一队队士兵从营中涌出,在河岸前列阵。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黑压压一片,从河岸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
五万人,倾巢而出。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从阵中走出。
他身后跟着韦护、雷震子、龙须虎、黄天化,以及十几个阐教三代弟子,一个个甲胄在身,法器在手,气势汹汹。
李靖骑在马上,跟在姜子牙身侧。
哪吒踩着风火轮,在阵前盘旋,火尖枪在手,乾坤圈在腕,混天绫在腰。
杨戬骑在马上,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眉心的天眼半开半合。
土行孙站在地上,双锤在手,满脸络腮胡子,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
金吒、木吒站在李靖身后,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
姜子牙看着河对岸的商军阵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商军只有两万人。
王程骑在马上,站在阵前。
他身后跟着邓九公、岳飞、邓婵玉,以及那九个女修。
两万人,对五万人。
“丞相,”李靖低声道,“王程只带了两万人。他的另外三万人呢?”
姜子牙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河对岸的商军阵型——没有破绽。
每一个兵种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每一面旌旗都在该在的地方。
“他一定有埋伏。”姜子牙说。
“什么埋伏?”
“不知道。”姜子牙摇头,“但一定有。”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不管他有什么埋伏,今日,老夫都要拿下他。”
他挥了挥手。
韦护策马出阵,降魔杵在手,金光流转。
“王程!出来受死!”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王程骑在马上,看着韦护,没有说话。
岳飞策马出阵,长枪在手,面容刚毅。
“末将岳飞,前来领教。”
韦护看着他,上下打量一番,嗤笑一声。
“一个凡人,也配跟本座动手?”
“配不配,打了才知道。”
岳飞一抖长枪,枪尖直指韦护。
韦护脸色一沉,降魔杵一挥,一道金光从杵中射出,直取岳飞!
岳飞侧身避过,金光擦着他肩膀掠过,击中他身后的地面,炸出一个丈许深的坑。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韦护冷笑。“躲得倒快。下一杵,看你往哪儿躲!”
他催动坐骑,朝岳飞冲来,降魔杵高高举起,杵上金光大盛,像一轮小太阳。
岳飞没有退。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金光,目光平静如水。
“放。”
身后,三百弓弩手同时松弦。
三百支箭矢如蝗虫般射出,在空中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箭网,朝韦护罩去。
韦护嗤笑一声,降魔杵一挥,金光扫过,箭矢纷纷落地,炸开。
可这一次,爆炸的威力比之前大了不少。
三百支箭同时爆炸,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韦护被炸得连退三步,坐骑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掀下来。
他的脸色变了。
“这——!”
“再放。”岳飞的声音再次响起。
又是三百支箭矢射出。
韦护不敢硬接,催动坐骑往旁边躲。箭矢落在他身后,炸开,将他身后的几个西岐士兵炸得人仰马翻。
“该死!”韦护骂了一声,降魔杵一挥,一道金光朝岳飞射去。
岳飞侧身避过,同时策马后退,退入阵中。
“长枪兵,列阵。”
前排的长枪兵同时蹲下,枪尖朝前,斜指上方。
三百杆长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片钢铁丛林。
韦护冲到阵前,降魔杵一挥,金光劈在枪阵上。
“铛——!!!”
火星四溅。长枪兵被震得后退了几步,可他们没有倒。
韦护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些凡人,怎么打不死?
“韦师兄,我来助你!”雷震子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他振翅高飞,风雷翼一振,一道雷光从翼中射出,直取岳飞!
岳飞抬头,瞳孔微微收缩。
他来不及躲闪,只能用长枪格挡。
“轰——!!!”
雷光劈在长枪上,岳飞连人带马被炸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岳将军!”邓九公大惊,策马冲上去。
雷震子又一振翅,又一道雷光射出,直取邓九公!
邓九公举刀格挡,雷光劈在刀身上,将他炸得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浑身焦黑。
“爹!”邓婵玉脸色大变,策马冲上去。
“别过来!”邓九公厉声道,“回去!”
邓婵玉咬着唇,勒住缰绳,没有上前。
雷震子站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岳飞和邓九公,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凡人也敢跟阐教作对?找死。”
王程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他转头看向贾探春。
“探春。”
贾探春会意,策马出阵,短刀在手,周身金光大盛。
“雷震子!看刀!”
她一刀劈出,刀光如匹练,直取雷震子!
雷震子振翅躲过,刀光擦着他翅膀掠过,击中他身后的山壁,炸出一个大坑。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雷震子的脸色变了。
“好快的刀!”
贾探春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又一刀劈出。
这一刀比上一刀更快、更狠,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雷震子不敢硬接,振翅高飞,躲过了这一刀。
可他没有注意到,他飞的方向,正是岐山。
贾探春收刀,看着雷震子消失在岐山方向的天空中,嘴角微微勾起。
“上钩了。”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看着雷震子追着贾探春往岐山方向飞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对。”他喃喃道。
“丞相,什么不对?”李靖问。
“太容易了。”
李靖一愣。“什么太容易了?”
“雷震子追那个女修,太容易了。那女修明明可以一刀劈中他,可她故意劈偏了。她是故意引他走的。”
李靖的脸色变了。“丞相的意思是——有埋伏?”
“不知道。”姜子牙摇头,“但一定有。”
他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龙须虎,黄天化,你们带人去接应雷震子。小心埋伏。”
龙须虎咧嘴一笑。“丞相放心,弟子这石头,专破埋伏。”
他策马冲出阵中,背后皮囊里的石头哗哗作响。
黄天化紧随其后,金锤在手,金光流转。
两人带着十几个阐教弟子,朝岐山方向追去。
姜子牙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他总觉得,今天的事,太顺利了。
王程只带了两万人出战,他的另外三万人呢?
那九个女修今天只出来了一个,另外八个呢?
他的阵型今天只用了弓弩手和长枪兵,骑兵和刀盾兵呢?
他藏起来了。
他一定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
姜子牙的目光扫过河对岸的商军阵型,扫过那些旌旗,扫过那些士兵,最后落在岐山上。
岐山。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好。”
“丞相?”李靖看着他。
“岐山。王程的埋伏在岐山。”
姜子牙一抖缰绳,青骡朝岐山方向冲去。
“传令下去,全军出击!目标岐山!”
五万大军同时转身,朝岐山方向冲去。
马蹄声如雷鸣,脚步声如山崩,烟尘遮天蔽日。
王程骑在马上,看着那五万大军朝岐山方向冲去,嘴角微微勾起。
“岳将军。”
岳飞从地上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抱拳道:“末将在。”
“该收网了。”
岳飞翻身上马,长枪在手,目光如炬。
“背嵬军,列阵!”
三千背嵬军同时转身,朝岐山方向冲去。
他们的速度比西岐军快得多——三千人像三千支箭,在平原上划出三千道直线。
岐山。
雷震子追着贾探春飞进岐山时,忽然发现不对劲。
山里的雾气太大了。
不是普通的雾,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
他飞进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他皱眉,风雷翼一振,想冲出雾区。
可他飞了半天,还是在雾里。
他明明在往上飞,可雾越来越浓。他明明在往前飞,可四周的景象始终不变——除了雾,什么都没有。
“幻阵。”他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雾中射出,直取他面门!
他侧身避过,金光擦着他耳朵掠过,击中他身后的山壁,炸出一个大坑。
“谁?!”
没有人回答。
又一道金光射来。
他振翅躲过。
又一道。
又一道。
一道接一道,从四面八方射来,快得他根本看不清方向。
“该死!”他骂了一声,风雷翼猛振,雷光从翼中射出,朝四面八方扫去。
可雷光射进雾里,像泥牛入海,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的灵力在飞速消耗,可那些金光,源源不断。
龙须虎和黄天化带着人冲进岐山时,也发现了不对劲。
山里的雾气太大了。
大到他们连路都看不清。
“黄师兄,这雾有古怪。”龙须虎皱眉。
“我知道。”黄天化握紧金锤,“大家靠拢,不要走散。”
十几个阐教弟子靠拢在一起,背靠背,法器在手,警惕地看着四周。
雾气中,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几千人的脚步声。
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龙须虎的脸色变了。“有埋伏!”
话音未落,雾气中忽然亮起无数道光芒。
那些光芒五颜六色——金色的,青色的,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从四面八方射来,像一场光雨。
“小心!”黄天化厉声道,金锤一挥,一道金光从锤中射出,与那些光芒相撞。
“轰——!!!”
巨响震天,气浪席卷。
龙须虎被气浪掀翻在地,背后的皮囊破了,石头滚了一地。
十几个阐教弟子也被炸得东倒西歪,有的被炸飞,有的被炸伤,有的被炸得浑身焦黑。
“这……这是什么?!”
龙须虎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光芒。
第538章 土行孙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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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将军好算计
王程站在巨石上,低头看着脚下。
土行孙就在他脚下的泥土里,被符文织成的网兜住了。
那网是专门为他设计的——用灵石和符文编织而成,坚韧无比,还能放电。
土行孙的地行术再厉害,也钻不透这层网。
“把他拉上来。”王程说。
几个背嵬军上前,用铁钩钩住网绳,一起用力往上拉。
网绳很沉,像拽着一头牛。
他们咬着牙,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上拉。
网从泥土里被拉了出来,土行孙蜷缩在里面,浑身是土,满脸惊恐。
他的双手被电得焦黑,头发也炸了起来,像一只刺猬。
“放我出去!你们这些凡人!放我出去!”
他大喊大叫,挣扎着,可越挣扎网越紧,勒得他喘不上气。
王程蹲下身,看着网里的土行孙。
两人的目光相遇,一个平静如水,一个惊恐万分。
“土行孙,”王程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们又见面了。”
土行孙的脸色白了。“你……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王程站起身,“带回去。”
几个背嵬军抬起网,朝山外走去。
土行孙在网里挣扎着,大喊大叫,可没有人理他。
————
商军大营。
邓婵玉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那片雾气笼罩的岐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皮囊。
她的右手还缠着绷带,手腕上的伤还没好全,动一下就隐隐作痛。
可她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她在等。
等土行孙被带回来。
那个从地底下钻出来、打晕她、把她扛回西岐军营的矮胖子。
那个把她关在帐篷里、逼她嫁给他的丑八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邓姑娘。”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邓婵玉转身,看见薛宝钗站在她身后,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柄短剑。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和。
“薛姐姐。”邓婵玉抱拳。
薛宝钗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岐山。
“你在等土行孙?”
“是。”
“想亲手报仇?”
邓婵玉沉默了片刻。“是。”
薛宝钗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那你要快。夫君说了,抓回来的人,都要审问。审完了,该关的关。你要是想动手,得趁早。”
邓婵玉点了点头。“多谢薛姐姐提醒。”
薛宝钗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邓婵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薛宝钗,王程的妻妾之一,修为不高,可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
在军中虽然不常说话,可她说的话,从来没有人敢轻视。
邓婵玉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岐山。
————
日头偏西时,背嵬军押着俘虏回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黄天化。
他双手被反绑着,金锤被人没收了,道袍破烂,浑身是血,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半分惧色。
他身后是龙须虎。
他比黄天化狼狈得多——皮囊破了,石头没了,双手被炸得血肉模糊,脸上全是烟尘和血污,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再往后,是那十几个阐教弟子,一个个被绑着,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
最后面,是一个网。
土行孙蜷缩在里面,浑身是土,头发炸得像刺猬,双手被电得焦黑。
他看见营门口的邓婵玉时,脸色一下子白了。
邓婵玉也看见了他。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攥紧了腰间的皮囊。
网被抬进营中,放在空地上。
几个背嵬军解开网绳,把土行孙从里面拽了出来。
他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
邓婵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土行孙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杏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平静。
“邓……邓姑娘……”他的声音在发抖。
邓婵玉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从腰间抽出短剑,剑尖抵在土行孙的咽喉上。
土行孙的脸白了。
“邓姑娘!某家……某家知道错了!某家不该打晕你!不该把你扛回来!不该逼你嫁给我!某家该死!某家该死!”
他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邓婵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剑,站起身。
“土行孙,”她开口,声音清冷,“你记住。今日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将军说过,抓回来的人要审问,不能随便杀。”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等审完了,我再找你算账。”
她转身,大步离去。
土行孙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湿透了后背。
—————
中军帐。
王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岐山的地形、灵石的位置、符文的分布,密密麻麻。
岳飞站在他身侧,手握长枪,目光落在地图上。
邓九公坐在下首,手里端着一碗酒,大口喝着。
他的脸上还带着烟尘,左臂缠着绷带——那是白天被雷震子炸伤的,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薛宝琴等人坐在两侧,一个个面色凝重。
帐中安静了片刻。
“将军,”邓九公开口,放下酒碗,“抓了这么多人,怎么处置?”
王程没有抬头。“先关着。等姜子牙来要人。”
“他会来吗?”
“会。”
王程抬起头,看着邓九公,“他不可能不管这些人。这些都是阐教三代弟子,师父都是金仙。他要是把他们丢在这里不管,回去没法交代。”
邓九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岳飞看着地图,忽然开口。
“将军,姜子牙的五万大军还停在岐山脚下。他不敢进山,又不肯退兵。他在等。”
“等什么?”
“等雾散。”岳飞说,“他在等阵法的灵力耗尽。”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他知道阵法需要灵石维持,可他不知道,我在岐山埋了三千颗灵石。三千颗下品灵石,够这个阵运转七天。”
岳飞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七天?”
“七天。”
王程点头,“七天后,灵石里的灵力才会耗尽。到那时候,姜子牙的粮草也该吃完了。他要么退兵,要么强攻。不管他选哪个,我们都赢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邓九公哈哈大笑,拍着大腿。
“将军好算计!末将服了!”
贾探春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薛宝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尤三姐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笑。
薛宝琴托着腮,看着王程,眼中满是崇拜。
“夫君,你太厉害了!”她笑着说。
王程看了她一眼。“别拍马屁。”
“人家说的是实话!”薛宝琴撅着嘴,“夫君就是厉害嘛!”
王程没有理她,目光落在帐门口。“把人带进来。”
片刻后,黄天化被押了进来。
他的双手被反绑着,金锤被人没收了,道袍破烂,浑身是血。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半分惧色。
他走进帐中,站在中央,看着王程。
“你就是王程?”
“是。”
黄天化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呢。原来不过如此。”
邓九公脸色一沉,就要站起来。王程抬手,制止了他。
“黄天化,”王程开口,声音平静,“你师父是清虚道德真君?”
“是。”
“他在金庭山修行?”
“是。”
“你这次来西岐,是他让你来的?”
黄天化沉默了片刻。“是。”
王程点了点头。
“你回去告诉你师父,就说西岐的事,不是他能插手的。让他安心在金庭山修行,不要趟这浑水。”
黄天化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放我走?”
“对。”
“为什么?”
王程看着他。
“因为你是个汉子。白天在阵里,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护着师弟们撤退。这样的人,不该死在牢里。”
黄天化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程挥了挥手。
“松绑。放他走。”
背嵬军上前,割断了黄天化手腕上的绳子。
黄天化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王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抱拳。
“王将军,黄某欠你一个人情。”
他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
走到帐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王将军,姜子牙不是好对付的。你小心。”
说完,他掀帘而出。
第540章 土行孙被打
营帐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土行孙蜷缩在干草堆上,双手被反绑着,绳子勒进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的头发还炸着,被电得焦黑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身上那件土黄色的道袍皱得像腌菜,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在骂谁。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站在帐门口,月光落在她身上,那张清冷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苍白。
邓婵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杏眼里,分明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随时会喷薄而出的怒火。
土行孙抬起头,看见她的瞬间,脸色刷地白了。
“邓……邓姑娘……”
邓婵玉没有说话。
她走进帐中,帐帘在身后落下。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像两尊扭曲的雕像。
“土行孙,”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冰,“你刚才在外面说,你该死?”
土行孙的嘴唇在发抖。
“某家……某家……”
“你说你该死,可你还活着。”
邓婵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你知错了,可你心里在想什么?在想怎么逃出去?在想怎么报复?”
“没有!某家没有!”
土行孙连连摇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某家真的知错了!某家不该打晕你!
不该把你扛回来!不该逼你嫁给我!某家该死!某家真的该死!”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土行孙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邓婵玉蹲下身,与他平视。
两人相距不过两尺,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皱纹,每一根胡茬,还有那双小眼睛里藏着的、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怨毒。
“土行孙,你在想什么?在想等你脱了困,怎么把今日的羞辱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土行孙的瞳孔微微收缩。“某家没有……”
“你有。”
邓婵玉打断他,“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嘴上说知错,心里恨不得把对方碎尸万段。
你觉得自己是阐教弟子,高高在上,我们这些凡人女子,活该被你欺负。你打晕我、扛回来、关起来、逼我嫁给你——在你眼里,这不是作恶,是赏脸。”
土行孙的脸涨得通红。“你——!”
“我什么?”邓婵玉站起身,从腰间抽出短剑。
剑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剑尖抵在土行孙的咽喉上。
土行孙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
“你说你该死。可将军说了,抓回来的人要审问,不能随便杀。”邓婵玉一字一顿,“所以我不杀你。”
她收剑,退后一步。
土行孙刚松了口气,邓婵玉一脚踹在他胸口。
“砰!”
那一脚又快又狠,正中胸口。
土行孙整个人从干草堆上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帐篷的柱子上,“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柱应声断裂。
土行孙趴在碎石和干草堆里,胸口剧痛,喘不上气。
邓婵玉走到他面前,弯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这一脚,是你打晕我的。”
土行孙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邓婵玉一拳砸在他脸上。
“砰!”
拳头砸在鼻梁上,鼻血喷溅,溅了她一手。
土行孙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柱子上,又是一声闷响。
“这一拳,是你把我扛回来的。”
土行孙的鼻梁断了,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糊了一脸。
他的眼睛翻白,人已经半昏过去了。
邓婵玉松开手,他像一摊烂泥一样滑倒在地。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土行孙,胸口剧烈起伏。
还不够。
她想起那夜在帐篷里,她从昏迷中醒来,双手被绑着,手腕疼得像要断了。
她想起他蹲在她面前,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说“某家喜欢你,想娶你为妻”。
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眼神——那不是喜欢,是贪婪。
是一个男人看见一件想要的东西时,那种势在必得的贪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又蹲下身,从腰间抽出短剑。
剑尖抵在土行孙的大腿上,轻轻一划。
“嗤——”
衣料裂开,皮肤裂开,鲜血涌出来。
土行孙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惨叫。
“啊——!!!”
那惨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惊起帐外几只宿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这一刀,”邓婵玉一字一顿,“是你关我的。”
土行孙疼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血水糊了一脸。
他看着邓婵玉,那双小眼睛里终于没有了怨毒,只有恐惧。
“邓姑娘……饶命……饶命……”
邓婵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剑,站起身。
“土行孙,你记住。今日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将军说过,抓回来的人要审问,不能随便杀。”
她转身朝帐外走去,走了两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等审完了,我再找你算账。”
她掀帘而出。
帐中恢复了安静。
土行孙瘫在血泊中,浑身发抖,大口喘气。
他的鼻梁断了,胸口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大腿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地往外流。
他躺在那里,看着帐篷顶那个破洞,月光从洞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王程……邓婵玉……”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某家……某家跟你们没完……”
可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邓婵玉走出帐篷时,月光正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帐门口,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有土行孙的鼻血,也有自己右手伤口崩裂渗出的血。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她腰间短剑的剑穗。
“邓姑娘。”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邓婵玉转身,看见薛宝钗站在不远处,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纱,乌发散落下来,慵懒地披在肩上。
她的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目光落在邓婵玉的手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手流血了。”
邓婵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碍事。”
薛宝钗走过来,把汤碗递给她。“喝了。这是李锦道长熬的药汤,补气血的。”
邓婵玉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苦,带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她皱了皱眉,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薛宝钗接过空碗,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擦擦。”
邓婵玉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
帕子是淡青色的,边角绣着一枝兰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
“薛姐姐,”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将军会不会怪末将?”
“怪你什么?”
“怪末将打伤土行孙。将军说了,抓回来的人要审问,不能随便杀。末将虽然没有杀他,可把他打得不轻。”
薛宝钗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将军不会怪你。将军说的是不能随便杀,没说不许打。你打他,是他活该。”
邓婵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可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柔和。
“薛姐姐,你说话跟将军一样。”
“哪里一样?”
“都不拐弯。”
薛宝钗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邓姑娘,你喜欢将军?”
邓婵玉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手。
薛宝钗等了片刻,见她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邓姑娘,将军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他心里想什么,从来不说。你若是喜欢他,得自己主动。等是等不来的。”
邓婵玉抬起头,看着薛宝钗。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杏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感激,有羞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薛姐姐,末将只是个亲兵。”
“亲兵怎么了?”薛宝钗看着她,“我也是从侍妾开始的。”
邓婵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薛宝钗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邓姑娘,你手上的伤,记得换药。李锦道长的药箱在中军帐,你自己去拿。”
说完,她走了。
邓婵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绷带,又看看手里那块淡青色的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枝兰花,花瓣纤毫毕现,连花蕊都绣得清清楚楚。
她把帕子叠好,塞进怀里。
第541章 是陷阱么?
西岐军大营,中军帐。
帐中烛火通明,将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姜子牙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可他没有看。
他闭着眼,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帐中站着几个人——李靖、哪吒、杨戬,还有几个西岐的将领。
没有人说话,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帐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丞相,”李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黄天化回来了。”
姜子牙睁开眼。“让他进来。”
片刻后,黄天化大步走进帐中。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头发重新梳过了,脸上的血迹也擦干净了。
可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走起路来左臂不太自然——那是白天被炸伤的,骨头没事,可皮肉伤得不轻。
他走到帐中央,单膝跪地,抱拳道:“丞相,弟子无能,中了王程的埋伏。雷震子、龙须虎、土行孙,还有十几个师弟,都被抓了。只有弟子一个人被放回来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哪吒的脸色变了。
“什么?雷震子也被抓了?”
黄天化低下头。
“是。他被困在阵里,飞不出去。那些凡人用符文箭,一波接一波,我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哪吒握着火尖枪的手青筋暴起。“一群凡人,有什么可怕的?我去救他们!”
“站住。”姜子牙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哪吒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丞相——!”
“你去?你去送死?”姜子牙看着他,“雷震子有风雷翼,一振千里,都被困住了。你有什么?风火轮?那阵里连方向都辨不清,你踩着风火轮往哪儿飞?”
哪吒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杨戬站在角落里,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丞相,弟子有个主意。”
“说。”
“王程的阵,靠的是灵石。三千颗下品灵石,能撑多久?最多七天。七天后,灵石里的灵力耗尽,阵就破了。到时候,咱们再派人进去救人。”
姜子牙看着他,目光复杂。“七天。七天后,雷震子他们还在不在?”
杨戬沉默了片刻。“王程不会杀他们。他抓他们,是为了当筹码。杀了,筹码就没了。”
姜子牙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手指在案上又敲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
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七天太久了。”李靖忽然开口,“丞相,末将有个主意。”
“说。”
“王程不是放黄天化回来了吗?他为什么放他?因为他觉得黄天化是个汉子,不该死在牢里。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他有弱点。”
姜子牙睁开眼,看着他。“什么弱点?”
“重情义。”
李靖一字一顿,“他对自己的兵重情义,对抓来的俘虏也重情义。这样的人,不会滥杀无辜。咱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怎么利用?”
李靖想了想,道:“派人去商营谈判。用粮草换人。他放黄天化回来,说明他愿意放人。只要价码合适,他应该不会拒绝。”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他不会答应的。他要的不是粮草,是时间。他在等我们的粮草吃完。等我们退兵。”
李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姜子牙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向东边。
商军大营的方向,灯火通明,像一片星海。
“王程,”他喃喃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商军大营,中军帐。
王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岐山的位置,慢慢画了一个圈。
岳飞站在他身侧,手握长枪,目光落在地图上。
“将军,姜子牙不会等七天的。他等不了。”
“我知道。”王程抬起头,“他会派人来,可他一动,就会有破绽。他在大营里待着,我拿他没办法。他派人出来,我就能抓住他的人。抓一个少一个,抓两个少一双。”
岳飞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将军的意思是——故意放个破绽,引他派人来?”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岳将军,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向东边。
西岐军大营的方向,灯火稀稀拉拉,像一盏盏快要熄灭的灯笼。
“明天,把雷震子和龙须虎关到营地边缘的帐篷里。看守少派几个,巡逻的路线改一改,留个缺口。”
岳飞抱拳。“末将明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商军大营东侧,靠近岐山脚下一片乱石滩。
几顶帐篷零零散散地支着,帐篷周围只有几个士兵在巡逻,懒懒散散的,一看就不怎么上心。
其中一顶帐篷里关着雷震子。
他的双手被反绑着,背上那对风雷翼被符文锁链锁住了,翼面上的雷光暗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他坐在干草堆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一夜没睡。
他在想那个阵。
他是太乙真人的弟子,修行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阵法。
可那个阵,不一样。
它不伤人,不杀人,就是困人。
你往东飞,它在东边挡着你;
你往西飞,它在西边挡着你;
你往上飞,它在上边挡着你。
四面八方,没有死角。
“该死。”他喃喃道,声音沙哑。
另一顶帐篷里关着龙须虎。
他比雷震子狼狈得多——皮囊破了,石头没了,双手被炸得血肉模糊,脸上全是烟尘和血污。
他靠在柱子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他在想那些凡人。
那些凡人,没有灵力,没有灵光,什么都没有。
可他们不怕死。
箭矢射完了,拔刀;
刀砍断了,用拳头;
他们像一群疯子,不要命地往前冲。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疯子。”他喃喃道,“都是疯子。”
帐篷外面的巡逻士兵换了班。
新来的几个士兵比之前那些更懒散,有的靠着石头打盹,有的聚在一起聊天,连刀都扔在一边。
营地边缘的栅栏有一处缺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
————
西岐军大营,中军帐。
姜子牙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李靖从帐外匆匆走进来,脸色铁青。
“丞相,探马来报。商军大营东侧的看守松懈了,巡逻的路线也改了,留了一个缺口。”
姜子牙放下竹简。“陷阱。”
“末将也知道是陷阱。”李靖说,“可雷震子和龙须虎在那边。咱们不能不管。”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
“派人去救。不要多,两个就够了。人多了反而容易中计。”
“派谁?”
姜子牙想了想。“韦护,金吒。”
李靖愣了一下。
“韦护?金吒?丞相,韦护的降魔杵万法不侵,金吒的遁术日行千里。这两个人,确实适合。”
“去吧。”姜子牙挥了挥手,“告诉他们,小心埋伏。救到人就走,不要恋战。”
“是。”李靖转身离去。
姜子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韦护和金吒出发时,天刚亮。
韦护骑着一匹黑马,降魔杵横在马鞍上,杵上金光流转。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头发用玉冠束起,面容冷峻,目光如炬。
金吒骑着一匹白马,长剑挂在腰间,道袍是白色的,在晨风中飘动。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前几天被九宫阵打伤的,还没好全。
可他的精神不错,眼睛亮得惊人。
两人从西岐军大营的北门出发,绕了一个大圈,从岐山北侧接近商军大营。
路上很安静。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枯草地,枯草有一人多高,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韦护的目光扫过那些枯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安静了。”
金吒也感觉到了。“有埋伏?”
“不知道。”韦护摇头,“小心点。”
两人下了官道,钻进枯草丛中。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片乱石滩。
乱石滩过去就是商军大营的东侧,那个缺口就在那里。
韦护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
金吒也下了马。
“一起去。两个人有个照应。”
韦护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把马拴在枯草丛里,徒步朝商军大营走去。
乱石滩上全是石头,大大小小,在晨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光。
韦护走得小心翼翼,降魔杵握在手里,金光在杵上流转,随时准备出手。
金吒跟在他身后,长剑出鞘三寸,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两人走到营地边缘,看见了那个缺口。
栅栏被拆了几根木条,留下一个约莫两尺宽的缺口。
缺口外面扔着几根木条,上面还有没干的泥土——像是刚拆不久。
韦护蹲在缺口旁边,往里看。
营地里很安静。
几顶帐篷零零散散地支着,帐篷周围有几个士兵在巡逻,懒懒散散的,有的靠着石头打盹。
关押雷震子和龙须虎的帐篷在营地深处,离缺口约莫百步。
韦护回头看了金吒一眼。
“我进去救人,你在这里接应。”
金吒点头。“小心。”
韦护从缺口钻了进去。
他贴着帐篷的阴影,弯着腰,快步朝营地深处走去。
走到关押雷震子的帐篷后面,他停下脚步,蹲在帐篷的阴影里,仔细听了听。
帐篷里没有声音。
他皱了皱眉,用降魔杵挑开帐篷的布壁,往里看了一眼。
帐篷里是空的。干草堆上没有人,只有一根断了的绳子和几滴干涸的血迹。
韦护的瞳孔微微收缩。
上当了。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
可已经晚了。
第542章 插翅难飞
韦护从帐篷的布壁缝隙里收回目光,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空的。
雷震子不在。
干草堆上只有一根断了的绳子和几滴干涸的血迹。
他的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的那堆灰烬上——那是符文纸烧过后留下的,灰烬还带着余温。
他蹲在帐篷后面,一动不动。
金吒还在营地外面的缺口处等着。
他一个人进去了,金吒在外面接应。
这是他们来之前商量好的——一个进去救人,一个在外面守着,万一出了事,外面的人还能回去报信。
可他现在不确定,金吒还在不在。
韦护深吸一口气,贴着帐篷的阴影,一点一点往后退。
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脚印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降魔杵横在身前,杵尖朝外,随时准备出手。
退了约莫十步,他忽然停住了。
前方的地面上,有一根极细的丝线横在两块石头之间,高度刚好到他脚踝。
丝线是透明的,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他走得慢,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蹲下身,顺着丝线的方向看去——丝线的一端系在左边的一块石头上,另一端延伸到右边的一顶帐篷后面,消失在阴影里。
陷阱。
从他们决定来救人的那一刻起,就掉进了陷阱里。
那个缺口是故意留的,巡逻的士兵是故意松懈的,连关押雷震子的帐篷都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空的帐篷,断了的绳子,还有余温的灰烬,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雷震子已经不在这里了。
韦护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再退了。
他站起身,降魔杵上的金光猛地亮起,一道金色的光柱从杵中射出,直冲云霄!
“金吒——走!”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炸开,震得周围的帐篷布壁剧烈抖动,几个正在巡逻的士兵被这声音吓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话音未落,四周的帐篷同时被掀开。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从里面被人掀开的——每一顶帐篷里都藏着一队士兵,甲胄在身,刀枪在手,火把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片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至少两千人。
他们围成一个圆,将韦护围在中间。
枪尖朝内,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盾牌在枪阵后面拼成一道铁墙,盾面上刻着符文,符文在火光下隐隐发光。
弓弩手站在盾牌后面,箭已在弦,箭头对准韦护的每一个可能的退路。
韦护站在原地,降魔杵横在身前,目光扫过那些士兵。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怒。
是那种被人算计了、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怒。
“韦护。”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王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韦护看着他,握紧了降魔杵。“王程。”
“你认识我?”
“不认识。”韦护一字一顿,“可你的名字,我听过很多次了。”
王程点了点头。“那你应该也听过,跟我作对的人,下场都不太好。”
韦护冷笑一声。“那是他们没用。不是你有本事。”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韦护,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韦护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他没有退。
他是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的弟子,降魔杵在手,万法不侵。
他怕过谁?
“王程,”他开口,声音冷了下来,“你设这个局,就是为了抓我?”
“是。”
“你觉得你抓得住我?”
“你觉得你跑得掉?”
韦护没有回答。
他握紧降魔杵,杵上的金光大盛,将周围十丈内的地面照得雪亮。
那些士兵被金光刺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盾牌后面的弓弩手眯着眼,箭尖在金光中微微发颤。
“让开。”
韦护的声音如洪钟,“我不想伤你们。可你们若不让,别怪我手下无情。”
士兵们没有让。
他们握紧刀枪,盯着韦护,目光如铁。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晨风穿过枪阵的呜咽声。
王程看着韦护,忽然笑了。
“韦护,你看看你身后。”
韦护猛地转头。
身后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骑着一匹白额虎,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头戴玉冠,腰悬宝剑,瘦长的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一丝阴冷。
申公豹。
“韦道友,别来无恙啊。”
申公豹拱了拱手,笑容可掬,“贫道申公豹,在昆仑修行时,与令师普贤真人有数面之缘。论起来,贫道还算你的长辈。”
韦护的脸色变了。
“申公豹?你这个叛徒,也配提我师父的名字?”
申公豹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韦道友这话说的。贫道怎么是叛徒了?贫道只是看不惯姜子牙那厮的做派,另投明主罢了。”
“另投明主?”韦护嗤笑一声,“你投的是昏君,是妖妃。你也配叫明主?”
申公豹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从腰间抽出宝剑,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韦护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在王程身上。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士兵,扫过盾牌上的符文,扫过弓弩手手中的箭矢,最后落在王程腰间那根黑漆漆的铁棍上。
他在计算。
两千士兵,加上王程,加上申公豹——他一个人,能打得过吗?
降魔杵万法不侵,可那些符文箭不是法术,是实物。
实物打在身上,降魔杵挡不住。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营地西侧亮起。
那光芒来得突然,亮得刺眼,像一颗流星划破晨空。
光芒中,一道人影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韦护身侧十丈外。
金吒。
他的脸色惨白,左臂上有一道伤口,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的长剑还在手里,可剑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韦师兄,外面也有埋伏。”
他的声音沙哑,“邓婵玉在外面。还有几个截教的门人。我冲不出去。”
韦护的瞳孔微微收缩。“截教?”
“对。”
金吒咬牙,“邓忠、陶荣、张节、李锦,都在外面。还有那个岳飞,带着三千背嵬军,把整个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韦护沉默了。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前面是王程和两千士兵,后面是申公豹,外面是邓婵玉和四个截教门人,再外面是岳飞和三千背嵬军。
里三层外三层,插翅难飞。
“好一个王程。”
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佩服。
王程看着他。
“韦护,放下兵器。我不想伤你。”
“放下兵器?”
韦护笑了,那笑容惨烈,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王程,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昏君的走狗,妖妃的姘头。你这种人,也配让我放下兵器?”
王程没有说话。
韦护握紧降魔杵,杵上的金光猛地暴涨,一道金色的光柱从杵中射出,直取王程!
光柱所过之处,地面炸裂,碎石飞溅,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了。
那些站在王程身前的士兵被光柱的余波震得倒飞出去,盾牌碎裂,甲片崩飞。
王程没有躲。
他一步踏前,铁棍横扫!
“轰——!!!”
金光与铁棍相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爆发,席卷四方,将周围的士兵掀得东倒西歪。
几个弓弩手被气浪抛到半空,重重摔在地上,手中的弓弩断成两截。
烟尘弥漫。
烟尘散去,王程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他的铁棍横在身前,棍身上隐隐有雷光游走,金光在棍尖处消散,化作点点光斑消失在晨风中。
韦护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降魔杵,万法不侵。
任何法术、任何灵力攻击,在降魔杵面前都会被削弱九成。
可王程那一棍,不是法术,不是灵力攻击——就是纯粹的力量。
纯粹的、野蛮的、不讲道理的力量。
降魔杵挡不住力量。
因为它不是法术,是物理。
“韦护,”王程把铁棍往地上一拄,负手而立,“我说了,放下兵器。”
韦护咬着牙,握着降魔杵的手青筋暴起。
他的虎口崩裂了,鲜血顺着杵柄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可他没有放。
“金吒。”他低声道。
金吒走到他身侧,长剑在手,目光扫过四周的士兵。
“韦师兄?”
“我开路,你跟着。冲出去。”
“可——”
“没有可是。”
韦护打断他,“你是文殊广法天尊的弟子,遁术日行千里。只要冲出去,没人追得上你。
回去告诉丞相,王程的底牌不是那些女修,是力量。纯粹的力量。”
金吒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韦师兄,那你呢?”
“我断后。”
金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韦护说的是对的。
他的遁术快,只要冲出包围圈,没人追得上他。
可韦护呢?断后的人,十有八九是回不去的。
“走!”
韦护厉声道,降魔杵一挥,一道金光朝面前的士兵轰去!
第543章 邓婵玉被抓当人质
士兵们被金光逼得连连后退,盾牌碎裂,甲片飞溅。
韦护趁着这个空隙,朝营地西侧冲去!
金吒紧随其后,长剑挥舞,剑光如匹练,将两侧扑上来的士兵逼退!
两人一前一后,朝营地西侧的栅栏冲去!
栅栏外面,就是岐山。
只要冲进岐山,就有机会脱身。
“拦住他们!”邓九公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士兵们蜂拥而上,刀枪并举,朝两人扑去。
可韦护的降魔杵太猛了,金光扫过,士兵们像稻草一样被扫倒。
金吒的剑也不慢,剑光划过,血光迸溅。
两人冲到了栅栏前。
韦护一杵砸在栅栏上,“轰”的一声巨响,栅栏炸开一个大洞,木屑飞溅。
他侧身让开洞口,朝金吒吼道:“走!”
金吒咬牙,从洞口钻了出去。
栅栏外面是一片乱石滩。
晨光照在乱石滩上,大大小小的石头泛着青白色的光。
金吒刚钻出洞口,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道五彩光芒从侧面射来,直取他面门!
邓婵玉。
她站在乱石滩中央,一身银白色轻甲,右手上的绷带已经解了,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
她的左手从皮囊中摸出一颗五色石,朝金吒打去!
五彩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快得惊人。
金吒来不及躲闪,只能用长剑格挡。五色石撞在剑身上,“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金吒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长剑差点脱手。
他咬牙稳住身形,抬头看去,邓婵玉又摸出了一颗五色石,朝他打来!
“该死!”
他骂了一声,侧身避过。
五色石擦着他耳朵掠过,击中他身后的石头,将那块海碗大的青石炸得粉碎。
碎石飞溅,划破了他的脸颊。
一道细细的血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血珠渗出来,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金吒,小心!”韦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金吒回头,看见韦护也从洞口钻了出来,降魔杵在手,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他的道袍被划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可他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韦师兄,那丫头——”
“我看见了。”韦护打断他,目光落在邓婵玉身上,“邓婵玉,五色石。专打暗器。”
邓婵玉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韦护,久仰大名。”
韦护没有理她。
他的目光扫过乱石滩——邓婵玉站在中央,左边是邓忠,右边是陶荣,后面是张节和李锦。
四个截教门人,各占一个方位,将他们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更远处,岳飞骑在黑马上,手握长枪,身后三千背嵬军列阵以待,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韦护的心沉了下去。
前面是邓婵玉和四个截教门人,后面是王程和两千士兵,左右两侧是乱石滩和枯草地,没有退路。
他被困住了,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韦师兄,”金吒的声音在发抖,“咱们……冲不出去了。”
韦护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降魔杵,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
邓婵玉又摸出一颗五色石,在手里掂了掂。
“韦护,放下兵器。将军说了,不想伤你。”
“放屁。”韦护咬着牙,一字一顿。
邓婵玉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把五色石扣在掌心,深吸一口气。
“那就别怪本姑娘不客气了!”
她扬手,五色石化作一道五彩光芒,直取韦护面门!
韦护举杵格挡,五色石撞在降魔杵上,“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他被震得后退一步,虎口的血又涌了出来。
邓婵玉一击得手,又摸出一颗五色石,朝金吒打去!
金吒侧身避过,五色石擦着他肩膀掠过,击中他身后的石头,炸得碎石飞溅。
“邓姑娘,我来助你!”
邓忠从左边冲了上来,黑脸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他双手掐诀,一道黑色的光柱从掌心射出,直取韦护!
韦护举杵格挡,黑色光柱撞在降魔杵上,被金光吞噬了大半,可还是有少部分穿透了金光,击中他的胸口。
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胸口的道袍被烧出一个大洞,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
“韦师兄!”金吒大惊。
“别管我!”韦护厉声道,“冲出去!”
金吒咬牙,长剑一挥,逼退邓婵玉,朝右侧的枯草地冲去!
陶荣从右边冲了上来,双手掐诀,一道雷光从掌心射出,直取金吒!
雷光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电弧,朝金吒罩去。
金吒躲闪不及,被电弧击中后背,整个人扑倒在地,浑身焦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金吒!”
韦护冲上去,降魔杵一挥,金光扫过,将陶荣逼退。
他弯腰扶起金吒,金吒的脸被烟尘熏得漆黑,嘴唇发紫,浑身都在发抖。
“韦师兄……我走不动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韦护咬着牙,把他背在背上。
金吒不重,可韦护自己也受了伤,背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邓婵玉看着韦护背着金吒踉跄前行,嘴角微微勾起。
她摸出一颗五色石,在手里掂了掂,却没有打出去。
她在等。
等韦护走到乱石滩中央,等他的退路被彻底封死。
“邓姑娘,”邓忠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差不多了。”
邓婵玉点了点头。
她把五色石扣在掌心,深吸一口气,大步朝韦护走去。
“韦护,你走不掉了。”她的声音清冷,在晨风中回荡。
韦护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邓婵玉,”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一个人来送死?”
邓婵玉笑了。
“我一个人?你看看你四周。”
韦护的目光扫过四周——邓忠、陶荣、张节、李锦,四个人各占一个方位,将他围在中间。
更远处,岳飞的三千背嵬军已经合拢了包围圈,枪尖如林,密不透风。
他确实走不掉了。
邓婵玉走到他面前十步处站定,左手从皮囊中摸出一颗五色石,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石头在晨光下泛着五彩斑斓的光,美得不像凡物。
“韦护,最后一次机会。放下兵器。”
韦护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惨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邓婵玉,你以为你赢了?”
邓婵玉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韦护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金吒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在石头上,然后直起身,握紧降魔杵,目光落在邓婵玉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愤怒和不甘,而是一种让邓婵玉脊背发凉的平静。
邓婵玉心里猛地一跳,可她握紧了五色石,把那股不安压了下去。
她是邓婵玉,从十四岁上战场,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
韦护受伤了,降魔杵上的金光已经弱了大半,金吒也受了重伤,两个人都在强撑。
她一个人,足够了。
“看打!”
她一扬手,五色石化作一道五彩光芒,直取韦护面门!
韦护没有躲。
他只是一步踏前,降魔杵一挥,金光扫过,五色石被磕飞,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十丈外的乱石堆里。
邓婵玉脸色一变,又摸出一颗五色石,朝他打去!韦护又一杵磕飞。
再一颗。再磕飞。
邓婵玉咬着牙,一颗接一颗地打,五色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韦护左支右绌,降魔杵挥舞得密不透风,将那些五色石一一磕飞!
可他的虎口在流血,手臂在发麻,降魔杵上的金光越来越弱。
他的脚步开始踉跄,呼吸开始粗重,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邓婵玉看出了他的疲态。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从皮囊中摸出最后一颗五色石——那是最大的一颗,鸽蛋大小,通体五彩斑斓,是她压箱底的宝贝。
“这一颗,送你上路!”她扬手,五色石化作一道五彩光芒,直取韦护心口!
韦护咬着牙,举杵格挡——可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降魔杵从手中滑落,“铛”的一声砸在地上,金光瞬间熄灭。
五色石越来越近,邓婵玉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成了。
就在这时,韦护动了。
他没有去捡降魔杵,而是一步踏前,右手如电,一把抓住了邓婵玉的手腕!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邓婵玉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被韦护拽了过去。
“你——!”
她话没说完,韦护的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手像铁钳一样,箍得她喘不上气。
她的脸涨得通红,双手去掰韦护的手指,可他的手指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都别动!”
韦护的声音如炸雷,在乱石滩上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邓忠的手停在半空,黑色光柱在掌心凝聚,却没有射出去。
岳飞骑在黑马上,长枪在手,目光如刀。
他身后,三千背嵬军的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可没有人敢动。
王程从营地缺口处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落在韦护掐着邓婵玉脖子的手上,目光沉了几分。
“韦护,”他开口,声音平静,“放开她。”
韦护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狰狞,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得意。
“王程,你也有今天。”
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邓婵玉的脸从红变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双手无力地捶打着他的手臂,可那点力气,连挠痒痒都不够。
“放开她。”王程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低,更沉。
“放开?”
韦护冷笑,“你设局抓我,我认了。可你想让我束手就擒?做梦!
让你的人退开,给我两匹马,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放了她。”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韦护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邓婵玉的挣扎越来越弱,眼睛开始翻白,嘴唇发紫。
“王程,你再不答应,她就死了。”
第544章 王程出手
王程看着韦护,目光平静如水。
“韦护,你放了她。我让你走。”
韦护笑了。
“让我走?王程,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我放了她,你还会让我走?”
“会。”
“凭什么信你?”
王程看着他。
“凭我是王程。”
韦护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盯着王程,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王程,你不要逼我。”
“我没有逼你。”
王程说,“我只是在跟你说实话。你放了她,我让你走。你不放,你走不了。”
“走不了?”
韦护冷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走不了。”
他降魔杵一挥,金光从杵中射出,直取王程。
王程没有躲。
金光击中他的胸口,炸开。
烟尘弥漫。
韦护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烟尘散去。
王程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他的胸口,衣甲被炸碎了,露出下面精壮的肌肉。
那肌肉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仅此而已。
韦护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怎么可能?!”
王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白痕,又抬起头,看着韦护。
“就这?”
韦护的脸色白了。
他修行这么多年,降魔杵在手,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这一杵,就是一块巨石也能炸碎。
可这个人,只是留下了一道白痕。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王程没有回答。
他只是朝韦护走去。
这一次,他走得更快了。
韦护咬牙,降魔杵一挥,又一道金光射出。
王程不闪不避,金光击中他的胸口,又炸开。
烟尘散去。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一道接一道,金光一道接一道地射向王程。
王程一道接一道地硬扛。
他的衣甲被炸得稀烂,露出下面精壮的肌肉。
那肌肉上,白痕一道接一道地增加,可没有一道伤口流血。
韦护的灵力在飞速消耗,降魔杵上的金光越来越弱。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不可能……”
他喃喃道,眼中满是恐惧。
金吒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一幕,脸色也白了。
“韦师兄,走!”
他拉着韦护的袖子,往缺口的方向拽。
韦护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回过神来。
对,走。
他拎着邓婵玉,转身就往缺口跑。
可他没有跑出几步。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脚踝。
韦护低头,看见王程蹲在地上,一只手握着他的脚踝,另一只手撑在地上。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说了,你走不了。”
王程一用力,韦护整个人被他拽倒在地。
邓婵玉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韦护趴在地上,降魔杵脱手飞出,落在一丈外的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王程一脚踩在他背上。
“砰!”
那一脚力道极大,韦护感觉自己的脊背像被一座山压住了,喘不上气。
“放开我!”
他挣扎着,双手在地上乱抓。
王程没有理他。
他弯腰,把邓婵玉从地上扶起来。
邓婵玉靠在他身上,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将军……末将就知道……你会救我……”
王程看着她。
“伤得重吗?”
“不重……死不了……”
王程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塞进她嘴里。
“吃了。”
邓婵玉咽下丹药,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升起,涌遍全身。
手腕上的伤口开始止血,疼痛减轻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王程的手,自己站稳。
“将军,末将没事了。”
王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趴在地上的韦护。
韦护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降魔杵在一丈外的地上,金吒被几个截教门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绑了。”王程说。
几个背嵬军上前,用绳子把韦护绑了起来。
绳子是特制的,里面掺了天蚕丝,结实得很,越挣越紧。
韦护挣扎了几下,绳子勒进肉里,疼得他直咧嘴。
“王程!你放开我!你知道我师父是谁吗?我师父是普贤真人!你抓了我,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王程看着他。
“你师父不会放过我?他来了,我连他一起抓。”
韦护的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金吒被按在地上,浑身是伤,道袍破烂,脸上全是血。
他看着王程,眼中满是怨毒。
“王程,你别得意。丞相会来救我们的。到时候,你死无葬身之地!”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挥了挥手。
“带下去。”
背嵬军押着韦护和金吒,朝营地深处走去。
韦护边走边骂,骂王程,骂申公豹,骂那些截教门人,骂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
没有人理他。
金吒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跟着背嵬军走。
他的剑被人没收了,道袍被人扒了,光着膀子,浑身是伤。
走到关押俘虏的帐篷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中军帐的方向,王程正扶着邓婵玉往回走。
邓婵玉靠在他身上,一瘸一拐的,可她的嘴角,带着笑。
金吒看着那道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
—————
西岐军大营,中军帐。
姜子牙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可他没有看。
他闭着眼,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帐中站着几个人——李靖、哪吒、杨戬,还有几个西岐的将领。
没有人说话,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帐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一个探马跌跌撞撞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丞相!韦护和金吒……被抓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哪吒的脸色变了。
“什么?!”
“韦护和金吒去救人,中了埋伏。王程亲自出手,把韦护和金吒抓了。邓婵玉也被救回去了。”
哪吒握着火尖枪的手青筋暴起。
“王程!又是王程!”
他一枪砸在地上,地面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姜子牙睁开眼,看着那个探马。
“雷震子和龙须虎呢?”
“还关在商营。韦护和金吒没救出来,自己反倒搭进去了。”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
“下去吧。”
探马退了出去。
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靖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戬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眉心的天眼紧闭着。
他的天眼还没恢复,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一仗,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丞相,”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撤军吧。”
姜子牙看着他。
“撤军?”
“对。撤军。”
杨戬睁开眼,“王程有备而来,咱们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抓。再打下去,只会损失更多。”
“撤军?往哪儿撤?回西岐?”
李靖的声音尖利起来,“西岐城还有多少守军?三千?五千?王程有五万大军,他要是攻城,咱们拿什么守?”
杨戬没有说话。
哪吒从地上站起来,握着火尖枪,脸色铁青。
“我去救他们。”
“你去?”姜子牙看着他,“你一个人去?去送死?”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抓!”
姜子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苦涩,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王程,好一个王程。”
第545章 将军,末将想做你的女人
商军大营,篝火通明。
几十口大锅架在火上,锅里炖着羊肉、牛肉、鸡肉,香气飘出十里地。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笑声、歌声、叫骂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今天是庆功宴,庆的是连日大胜,庆的是抓了韦护、金吒、雷震子、龙须虎、土行孙,庆的是姜子牙连夜撤军。
王程坐在中军帐外的篝火旁,手里端着一碗酒,慢慢喝着。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红丝绦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了,露出下面冷峻的轮廓。
邓九公坐在他下首,喝得满脸通红,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来,洒了一桌,“末将在三山关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那姜子牙,号称算无遗策,被将军打得连夜撤军!哈哈哈哈!”
岳飞坐在王程另一侧,手里端着一碗酒,慢慢喝着。
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了几分。
连日征战,他的三千背嵬军折损了四百多人,伤了一千多。
可他没有心疼。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心疼的是,那些死去的人,回不去了。
申公豹骑在白额虎上,端着一碗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贤弟,贫道敬你一碗!连日来,贤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贫道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程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申公豹也一饮而尽,放下碗,抹了抹嘴。
“贤弟,那韦护和金吒,你打算怎么处置?”
“先关着。”王程放下碗,“等闻仲来了,交给他。”
申公豹点了点头。
“韦护的师父是普贤真人,金吒的师父是文殊广法天尊。这两个人,都是元始天尊座下的金仙。
杀了他们,就是跟阐教结仇。不杀,留着当筹码,阐教那边也不敢轻举妄动。贤弟想得周到。”
王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申公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贾探春坐在王程对面,手里端着一碗酒,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金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脸上还带着白日的风尘,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的目光不时落在王程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薛宝钗坐在她身侧,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头发用玉簪挽着,端庄温婉。
她喝得不多,一碗酒端了半天,才下去小半碗。
她的目光不时扫过四周,看着那些士兵们欢笑畅饮,嘴角带着一丝欣慰的笑。
尤三姐坐在薛宝钗身侧,一身绯红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那柄长剑。
她喝得不少,脸已经红了,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篝火,不知在想什么。
薛宝琴坐在王程脚边的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小口小口地喝着酒。
她的脸已经红得像苹果,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夫君真厉害”“夫君天下第一”之类的话,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贾迎春、贾惜春、李纨、李琦、李玟、邢岫烟、妙玉七个人坐在另一侧,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吃菜,有的在低声说话。
她们的修为不如贾探春和尤三姐,可连日来的战斗,让她们成长了不少。
九宫阵越打越熟,配合越来越默契,九个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就算是金仙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邓婵玉坐在人群边缘,手里端着一碗酒,慢慢喝着。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襦裙,头发重新梳过了,编成一条长辫垂在脑后,辫梢的红色宝石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右手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新生的皮肤粉嫩嫩的,在火光下几乎透明。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精神比白天好了不少。
她的目光不时落在王程身上,看了很久,又移开。
篝火渐渐弱了。
士兵们三三两两散去,回帐歇息。
营中恢复了安静,只有巡逻的甲士还在走动,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邓九公喝得烂醉,被亲兵抬了回去。
申公豹也喝了不少,骑着他的白额虎歪歪扭扭地走了,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八门金锁阵”“九宫阵”之类的,听不太清。
岳飞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起身,朝王程抱了抱拳,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将军,明日练兵。末将会把那四百人的缺额补上。”
王程点了点头。“去吧。”
岳飞大步离去。
篝火旁只剩下王程一个人。
他端着酒碗,看着跳动的火焰,不知在想什么。
夜风吹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腰间铁棍上的红丝绦。
“将军。”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程没有回头。“还没睡?”
“睡不着。”
邓婵玉走到他身侧,在石头上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尺的距离。
她手里还端着那碗酒,酒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王程看了她一眼。“凉了就别喝了。”
邓婵玉没有听他的,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
“将军,末将今天是不是很没用?”
王程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末将今天差点被韦护掐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新生的皮肤,“末将以为自己能对付他,可他的力量太大了。末将在他面前,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王程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
“邓姑娘,你今年多大?”
“十九。”
“韦护修行了多少年?”
邓婵玉愣了一下。“不知道。”
“他在九宫山白鹤洞修行,至少五十年。”
王程看着她,“你十九,他五十。你打不过他,不丢人。”
邓婵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火光在她眼中跳动,那双杏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感激,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倔强。
“可末将想变强。强到能帮上将军的忙,强到不用再让将军来救。”
王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想变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慢慢来。”
邓婵玉咬了咬唇,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片刻。
篝火又弱了一些,只剩几根粗大的木柴还在燃烧,火苗舔舐着木柴的表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将军,”邓婵玉忽然开口,“末将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为什么对末将这么好?”
王程看着她。“你是我的兵。”
“只是兵吗?”
王程没有说话。
邓婵玉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将军,末将从十四岁上战场,打了五年仗。跟过很多将领,有勇猛的,有狡猾的,有老谋深算的。
可从来没有一个将领,像将军这样——为了救一个亲兵,一个人闯进敌营。”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天夜里,末将被土行孙关在帐篷里,末将就想,将军会不会来救末将?
末将想了很久,觉得将军不会来。因为末将只是个亲兵,不值得。”
她抬起头,看着王程,眼眶微微泛红。
“可将军来了。”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邓婵玉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碗凉了的酒,一口喝完。
酒液入喉,像一把钝刀,刮得喉咙生疼。
她放下碗,抹了抹嘴,站起身,走到王程面前。
“将军,末将今天喝了很多酒。末将平时不喝这么多,因为爹说,喝酒误事。可今天末将想喝。因为末将有话想跟将军说。”
王程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月光和火光的交织中,一半明,一半暗。
“将军,末将喜欢你。”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邓婵玉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又开口:“末将从第一眼看见将军,就喜欢。那天在穿云关外,将军一棍打退张奎的时候,末将就想,这个男人,好厉害。
后来跟着将军打仗,看着将军运筹帷幄,看着将军一个人打退杨戬和哪吒,看着将军设局抓住韦护和金吒——末将就越来越喜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末将知道,将军有很多女人。
有贾探春,有薛宝钗,有尤三姐,有薛宝琴,还有朝歌城里的胡喜儿和苏妲己。末将不在乎。”
王程站起身,与她面对面。
两人相距不过两尺,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酒香,和那缕若有若无的、少女特有的幽香。
“邓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邓婵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末将说,末将不在乎将军有多少女人。末将只想做将军的女人。”
王程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杏眼里,没有酒意,没有冲动,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那脸很小,巴掌大,肌肤细腻如瓷,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两只受惊的蝴蝶,可她忍着没有躲。
“不怕?”他问。
“不怕。”
王程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邓婵玉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她闭着眼,睫毛不停地颤,双手垂在身侧,攥着裙角。
不知过了多久,王程退开。
邓婵玉睁开眼,看着他,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像熟透的虾。
“将军……这就是亲嘴?”
王程看着她。“你没亲过?”
“没有。”
邓婵玉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末将从小在军营长大,没跟男人……没跟男人亲过。”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那刚才的感觉,好不好?”
邓婵玉咬着唇,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王程笑了。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邓婵玉整个人贴在他胸口,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抓住了他腰间的衣襟。
“将军……末将……末将不会……”
“我教你。”
王程弯腰,把她打横抱起。
邓婵玉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
王程抱着她,朝中军帐走去。篝火在身后渐渐熄灭,只剩几颗火星还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中军帐里烛火通明。
王程把邓婵玉放在床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躺在那里,乌发散落在枕上,月白色的襦裙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脸很红,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连那露在外面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将军……”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襟,“你……你轻点。”
王程俯身,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的吻。
邓婵玉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邓婵玉大口喘着气,脸上红霞满天,眼中满是迷离。
“将军……你好凶……”
王程低头看着她。“不喜欢?”
“喜欢。”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喜欢得不得了。”
王程没有说话。
他伸手,解开她的衣襟。
襦裙的系带被他一根根解开,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拆一件极珍贵的礼物。
邓婵玉闭着眼,睫毛不停地颤。
月白色的襦裙滑落,露出里面淡粉色的肚兜。
那肚兜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肚兜下的曲线起伏不定,呼吸急促而紊乱。
王程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别紧张。”
邓婵玉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杏眼里水光潋滟,带着紧张,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羞涩。
“将军……末将不怕。”
第546章 你是我的女人
次日清晨。
月白色的襦裙揉成一团,扔在床脚,淡粉色的肚兜搭在屏风上,鸳鸯戏水的图案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邓婵玉侧躺在床榻内侧,乌发散乱地铺在枕上,几缕黏在脸颊边,被汗水浸湿,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颈和锁骨。
锁骨上印着几道淡淡的红痕——那是昨夜留下的。
被子下的身躯微微蜷缩着,像一只餍足的猫。
王程靠坐在床头,低头看着她。
晨光落在那张脸上,褪去了白日的清冷和倔强,只剩下一个十九岁少女该有的柔软。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很轻,很柔,指腹划过她的眉骨、鼻梁、嘴唇,像在描摹一幅画。
邓婵玉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初醒时,眼中还有片刻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看见王程正看着自己,那张冷峻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将军……”
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昨夜哭喊过后特有的涩意。
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连被子遮不住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一双杏眼水光潋滟,看着王程,又不敢看,躲闪了几下,终于还是定在他脸上。
“醒了?”王程问。
“嗯。”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
邓婵玉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光裸的上半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痕迹——锁骨上的红痕,胸口淡淡的指印,腰间那一片青紫——脸更红了。
“末将该去点卯了……”
她手忙脚乱地去捡床脚的衣物,动作太大,牵动了某处,疼得她“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手里的襦裙又掉了。
王程伸手,接住襦裙,递给她。
“今天不用点卯。我让邓总兵代你了。”
邓婵玉接过襦裙,抱在胸前,遮住春光。
她看着王程,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又有一丝说不清的羞涩。
“将军……昨夜……”
“昨夜怎么了?”
“昨夜……末将……末将是不是很丢人?”
王程看着她。
“为什么丢人?”
“末将……末将哭了。”邓婵玉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还叫得那么大声……外面的人肯定听见了……”
“听见了又怎样?”
王程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你是我的女人,谁还敢说什么?”
邓婵玉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水光潋滟,有羞涩,有欢喜,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安心。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灿烂如花,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将军,末将好欢喜。”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先把衣服穿上。”
邓婵玉点头,抱着襦裙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穿衣服。
动作很慢,每穿一件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
穿好之后,她转过身,面对王程。
月白色的襦裙整整齐齐,头发也用手梳顺了,编成一条长辫垂在脑后。
辫梢的红色宝石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腰杆挺得笔直,与昨夜那个蜷缩在他怀里哭喊的女子判若两人。
可那双眼睛,比昨夜更亮了。
不是那种战场上杀敌时的亮,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滋润过后、从内而外透出来的亮。
“将军,”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柔了几分,“末将好看吗?”
“好看。”
邓婵玉笑了,嘴角翘得老高。
她走到床边,弯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然后退开,歪着头看他。
“将军,末将今天不想练功。”
“那想做什么?”
“想陪将军。”她在床边坐下,靠在他肩上,“就坐一会儿。一会儿就行。”
王程伸手,揽住她的肩。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帐篷外面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喊杀声,脚步声,甲片碰撞的哗啦声,混成一片,隔着帐篷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被。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王程松开她。
“把手伸出来。”
邓婵玉愣了一下,伸出右手。
手腕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新生的皮肤粉嫩嫩的,可还有些地方结着痂,摸上去硬硬的。
王程握住她的手,闭上眼。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强化邓婵玉体质,两千点。”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掌心涌出,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涌入邓婵玉体内。
那股力量柔和而绵密,像一条温热的河流,缓缓流过她全身的每一条经脉。
邓婵玉浑身一震。
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经脉在扩张,骨骼在微微发烫,肌肉在收紧又放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捏了一遍。
那股力量流过她右手手腕时,结痂的地方开始发痒——不是难受的痒,是一种伤口愈合时特有的、带着新生感的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结痂一块一块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
那皮肤白嫩细腻,像刚剥了壳的鸡蛋,连一道疤都没有留下。
“这……这……”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又抬起左手看了看——左手没事,可她能感觉到,左手的骨骼比之前更结实了,肌肉也比之前更有力了。
“将军,你……你做了什么?”
“帮你治伤。”王程松开她的手,“还有,帮你变强。”
邓婵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她感觉到自己体内多了一股力量,不是灵力,不是妖力,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纯粹的、原始的力量。
那股力量蛰伏在丹田深处,像一头沉睡的幼兽,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唤醒它。
“将军,末将……末将好像变强了。”
“嗯。”
“强了很多。”
“嗯。”
邓婵玉看着他,眼眶红了。
不是要哭,是激动,是那种得到了一件梦寐以求的东西后、难以置信又感激涕零的激动。
“将军,你为什么对末将这么好?”
“你是我的女人。”
邓婵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任泪水肆意流淌。
“将军……末将……末将这辈子……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将军……”
王程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邓婵玉才渐渐平息下来。
她从王程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脸上糊满了泪痕,可她在笑。
“将军,末将失态了。”
“没有。”
邓婵玉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裙,朝王程福了一福。
“多谢将军。”
王程扶起她。“不必谢。”
邓婵玉站起身,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块帕子——淡青色,边角绣着一枝兰花,是昨夜薛宝钗给她的。
她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叠好,又塞回怀里。
“将军,薛姐姐给末将的帕子,末将还没还呢。”
“不用还了。”王程说,“她送你,就是你的。”
邓婵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重新梳了梳头发,把散落的碎发抿到耳后,又整了整衣领。
镜中的自己,脸颊红润,眉眼含春,与昨日判若两人。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将军,”她从镜中看着王程,“末将今天是不是跟昨天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末将也不知道。”她转过身,面对他,“就是觉得……浑身轻快,像卸了块大石头。”
王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是好事。”
邓婵玉仰着脸看他,正要说什么,帐篷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一个轻快如猫,一个沉稳如虎。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转眼就到了帐门口。
“将军!将军!”
一个娇媚的女声从帐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撒娇,“妾身来看你了!”
邓婵玉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听出了那个声音——胡喜儿。
第547章 争风吃醋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胡喜儿站在帐门口,一身绯红色的深衣,外罩同色薄纱,乌发高挽,眉目如画。
晨光照在她身上,那张妖艳的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生动。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红木的,雕着花鸟,精致得很。
她的目光落在帐中,从王程身上扫过,又落在邓婵玉身上,停住了。
邓婵玉站在王程身侧,距离不过一尺,两人的衣角几乎挨在一起。
她的头发刚梳过,衣领整整齐齐,可她的脸——那张脸,红润得像三月里的桃花,眼角眉梢都是餍足的慵懒。
胡喜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床榻上。
床榻上,被褥凌乱,枕头歪在一旁,床单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虽然被被子遮了大半,可还是露出了一角。
胡喜儿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提着食盒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发白。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可那笑容底下,分明有一丝冷意。
“将军,”她款款走进帐中,步态婀娜,裙裾曳地,“妾身给你炖了汤,人参鸡汤,炖了一早上呢。”
她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香气从食盒里飘出来,混着人参的苦味和鸡肉的鲜香,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她盛了一碗,双手捧着走到王程面前,递给他。
“将军,尝尝。”
王程接过碗,喝了一口。“好喝。”
胡喜儿笑了,那笑容娇媚入骨,眼中却带着一丝得意。
她瞥了邓婵玉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看,将军还是喜欢我炖的汤。
邓婵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腰杆挺得笔直。
“哟,邓姑娘也在啊。”胡喜儿像是刚看见她似的,歪着头打量她一番,“邓姑娘今日气色不错,比昨天好多了。”
“多谢胡娘娘关心。”邓婵玉抱拳,“末将伤好了。”
“伤好了?”胡喜儿挑了挑眉,“怎么好的?用什么药?好得这么快?”
邓婵玉看了王程一眼。“将军帮末将治的。”
胡喜儿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看向王程,王程正端着碗喝汤,没有看她。
“将军好医术。”胡喜儿咬了咬唇,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酸意,“连外伤都能治。”
“喜儿。”王程放下碗,“别闹。”
“妾身没有闹。”
胡喜儿走到他面前,挽住他的胳膊,“妾身就是来看看将军。妾身好几日没见将军了,想得紧。”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又软又媚,“将军,你想不想妾身?”
王程拍了拍她的手。“想。”
胡喜儿笑了,那笑容灿烂如花,眼中满是得意。
她瞥了邓婵玉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邓婵玉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走到案前,给自己倒了一碗汤。
汤很烫,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目光落在碗里,不看胡喜儿。
帐中安静了片刻。
“将军!”
又一个声音从帐外传来,比胡喜儿的声音更清脆,带着几分急切,“妾身也来了!”
帐帘又被掀开。
喜媚站在帐门口,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外罩同色薄纱,乌发如云,眉目如画。
她的手里也提着一个食盒,比胡喜儿的小一些,是竹编的,上面盖着一块淡蓝色的布。
她走进帐中,看见胡喜儿靠在王程肩上,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
“姐姐来得真早。”她笑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妹妹也不晚。”胡喜儿直起身,理了理衣裙,嘴角带着笑,“妹妹带了什么?”
喜媚把食盒放在案上,掀开布。
里面是一碟点心——桂花糕,做得精致,每一块都切成菱形,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妾身做的桂花糕。”喜媚把碟子端出来,放在王程面前,“将军尝尝。”
王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很软,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
“好吃。”
喜媚笑了,那笑容灿烂如花,眼中满是欢喜。
她瞥了胡喜儿一眼,那眼神里也带着一丝得意。
胡喜儿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看着那碟桂花糕,又看看自己带来的鸡汤,咬了咬唇。
“妹妹好手艺。姐姐自愧不如。”
“姐姐过奖了。”喜媚在王程另一侧坐下,“姐姐的鸡汤也很香。将军喜欢就好。”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王程两侧,中间隔着王程,谁也不看谁。
邓婵玉站在一旁,端着碗喝汤,目光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嘴角微微抽搐。
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有点多余。
“将军,”她放下碗,抱拳,“末将先去练兵了。”
“等等。”王程叫住她。
邓婵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王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整了整她的衣领。
那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像做了千百遍一样。
“衣领歪了。”
邓婵玉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着头,任由他整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胡喜儿和喜媚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胡喜儿咬着唇,手指攥着衣角。
喜媚端着茶碗,茶碗在手里微微发颤,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案上。
“好了。”王程收回手。
邓婵玉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欢喜。
“多谢将军。”她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
走到帐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将军,末将晚上再来。”
说完,她掀帘而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晨光中。
帐中安静了片刻。
胡喜儿端着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将军对邓姑娘,倒是好得很。”
“她是我的兵。”王程坐回案后,“受了伤,我自然要照顾。”
“只是兵?”喜媚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审视。
王程没有回答。
胡喜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双手撑在案上,与他平视。
两人相距不过一尺,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皂角和昨夜温存的气息。
“将军,你昨夜跟她睡了吧?”
王程看着她。“是。”
胡喜儿的脸色变了。
她直起身,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
“将军,你——!”
“喜儿。”王程打断她,“你是我的女人,她也是。你们都是。”
胡喜儿咬着唇,眼眶红了。
“可妾身先认识将军的!妾身先跟将军好的!”
“那又如何?”王程看着她,“我说了,你们都是。”
喜媚坐在一旁,端着茶碗,一言不发。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认命。
她早该知道的。
这个男人,不会属于任何一个女人。
“姐姐,”她开口,声音平静,“别闹了。将军说得对。我们都是。”
胡喜儿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都是。”
喜媚放下茶碗,站起身,“将军不是普通人。他不可能只属于一个人。从我们决定跟着他的那一天起,就该知道。”
胡喜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喜媚,又看看王程,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
“可妾身……妾身不甘心……”
王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喜儿,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我不会因为有了别人,就不要你。”
胡喜儿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狐狸眼里水光潋滟,带着委屈,带着不甘,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期盼。
“真的?”
“真的。”
胡喜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将军,你答应妾身。不管以后有多少女人,妾身都是最重要的。”
王程轻轻拍着她的背。“好。”
胡喜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可她在笑。
“将军说话算数?”
“算数。”
胡喜儿破涕为笑,踮起脚尖,在他唇上用力印了一下。
喜媚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她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王程面前。
“将军,妾身也想要。”
王程看着她。“要什么?”
“要将军抱。”
王程伸手,把她也揽进怀里。
喜媚靠在他肩上,闭上眼,嘴角带着笑。
“将军,妾身昨夜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打胜仗了。把姜子牙打得落花流水。”
王程低头看着她。“梦都是反的。”
“不。”喜媚摇头,睁开眼看着他,“妾身的梦,从来都是正的。”
帐外,晨光正好。
士兵们在校场上操练,喊杀声震天。
岳飞骑在黑马上,手握长枪,指挥着三千背嵬军变换阵型。
邓九公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些精兵,眼中满是赞赏。
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哈哈大笑。
“好!练得好!”
邓婵玉站在校场边上,右手握着短剑,左手扣着一颗五色石。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操练的士兵身上,可她的心思,不在这里。
她还在想刚才的事。
将军替她整了整衣领。
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随意。
她的心跳又快了。
“邓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邓婵玉转身,看见薛宝钗站在她身后,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头发用玉簪挽着,端庄温婉。
她的手里端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
“薛姐姐。”邓婵玉抱拳。
薛宝钗把汤碗递给她。
“喝了吧。补气血的。”
邓婵玉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苦,带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她皱了皱眉,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薛宝钗接过空碗,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昨夜睡得好吗?”
邓婵玉的脸一下子红了。“还……还好。”
薛宝钗笑了。“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邓姑娘,将军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他心里想什么,从来不说。你要是喜欢他,得自己主动。等是等不来的。”
邓婵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手腕,新生的皮肤粉嫩嫩的,在晨光下几乎透明。
将军帮她治好了伤。将军帮她变强了。
将军说,她是他的女人。
她握紧短剑,抬起头,看着校场上那些操练的士兵,嘴角微微勾起。
“将军,”她喃喃道,“末将会变强的。强到能站在你身边,强到不用再让你来救。”
第548章 因为她是我的女人
邓婵玉从校场回来时,已是午时。
日头白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营帐的帆布发烫。
她走进中军帐,额上还挂着汗珠,月白色的劲装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将军。”她抱拳。
王程正坐在案后看地图,闻言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腰间那柄短剑上。
剑鞘上沾着泥土,剑穗被汗水浸湿,贴在鞘上。
“练完了?”
“练完了。”
邓婵玉走到案前,拿起茶壶倒了一碗水,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末将今天试了试新得的力量,一拳打碎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嘴角微微翘起。
王程看着她。“感觉如何?”
“好。”邓婵玉放下碗,“好得不能再好。末将现在觉得自己能打死一头牛。”
“只是牛?”
邓婵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新生的皮肤,手指握紧又松开,指节咔咔作响。
“末将觉得,现在再遇到韦护,不会那么容易被掐住脖子了。”
王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落回地图上。
邓婵玉站在案前,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冷峻的脸在光柱中忽明忽暗,眉骨的弧度像刀削出来的。
她看了片刻,转身朝帐外走去。
“邓姑娘。”王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邓婵玉停下脚步,回头。
“晚上来。”
邓婵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点了点头,掀帘而出。
帐外,阳光正好。
校场上,士兵们还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岳飞骑在黑马上,手握长枪,指挥着三千背嵬军变换阵型。
长枪兵蹲下,枪尖朝前;
弓弩手列队,箭在弦上;
骑兵从两侧包抄,马蹄声如雷鸣。
三千人,三千杆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邓九公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些精兵,眼中满是赞赏。
他手里端着一碗酒,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哈哈大笑。
“好!练得好!岳将军练兵,末将服了!”
岳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阵型上,声音低沉:“左翼骑兵,速度再快一些。右翼弓弩手,箭矢不要齐射,分批放,保持火力持续。”
骑兵们催动战马,速度又快了几分。马蹄踏在黄土上,扬起一片尘土。
弓弩手们分成三排,第一排放箭,第二排搭箭,第三排瞄准,轮番射击。
箭矢如蝗虫般飞出,在靶场上空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落在百步外的靶子上,靶心密密麻麻插满了箭。
邓婵玉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精兵,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兵,是岳飞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
他们没有灵力,没有灵光,什么都没有。
可他们不怕死,箭矢射完了拔刀,刀砍断了用拳头。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真正的精兵,不是靠灵力练出来的,是靠纪律和意志。”
她握紧短剑,走到校场中央的空地上。
那里有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是她早上练功时搬来的,石头表面被她的拳头砸出了裂纹,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她站在青石前,深吸一口气,握紧右拳。
一拳砸下。
“砰——!!!”
巨响震得校场上的士兵们纷纷转头,连岳飞都勒住了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青石从中间裂开,碎成七八块,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邓婵玉站在原地,右拳上沾满了石屑,皮肤上连一道白痕都没有留下。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好!”
邓九公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大腿站起来,酒碗里的酒溅了一桌,“好闺女!你什么时候这么大力气了?”
邓婵玉收回拳头,吹了吹上面的石屑。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
邓九公瞪大眼睛,“你昨天还打不碎这么大块的石头,今天就能打碎了?”
邓婵玉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中军帐的方向一眼。
邓九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岳飞骑在马上,看着那堆碎裂的青石,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邓婵玉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继续指挥操练。
“骑兵,回旋。弓弩手,仰角四十五度,齐射。”
三千背嵬军继续操练,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寻常。
贾探春从自己的帐篷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站在帐门口看着校场上的邓婵玉。
她穿着一身淡金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阳光落在她身上,周身那层淡淡的金光几乎看不见了——不是消失了,是内敛了。
连日征战,她的修为虽然没有突破,可根基比之前扎实了许多。
“探春姐姐,你在看什么?”
薛宝琴从她身后探出头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了校场上的邓婵玉。
“看她。”贾探春抿了一口茶。
“她怎么了?”
“她变强了。”
薛宝琴眨了眨眼,仔细看了看邓婵玉,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碎裂的青石,嘴巴张成了o型。
“哇……她怎么做到的?”
贾探春没有回答,只是端着茶碗,目光落在中军帐的方向。
薛宝钗从旁边的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书,头发用玉簪挽着,端庄温婉。
她走到贾探春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邓婵玉,又看了一眼中军帐,嘴角微微勾起。
“夫君帮她的。”
贾探春转头看着她。“你知道?”
“猜的。”薛宝钗翻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夫君有这个本事。在朝歌的时候,帮喜儿突破金丹,帮喜媚稳固根基。现在帮邓姑娘提升力量,不奇怪。”
贾探春沉默了片刻,又看向校场上的邓婵玉。
那姑娘正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一握,碎石在她掌心碎成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好厉害……”薛宝琴喃喃道,眼中满是羡慕。
尤三姐从后面走过来,一身绯红色的劲装,腰间挂着长剑,头发高高束起。
她看了一眼校场上的邓婵玉,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碎石,嘴角微微勾起。
“不错。是个好苗子。”
她转身走了,步伐轻快,剑穗在身后晃来晃去。
喜媚从自己的帐篷里出来时,正好看见邓婵玉一拳打碎青石的那一幕。
她站在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桂花羹,勺子停在半空,忘了送进嘴里。
“这……这怎么可能?”她喃喃道。
那天邓婵玉还被韦护掐着脖子,像一只待宰的鸡,今天就能一拳打碎磨盘大的青石?
这是什么妖法?
她放下碗,快步朝中军帐走去。
走到帐门口,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帐中,王程正坐在案后看地图,胡喜儿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碗汤,正用勺子搅着,吹凉了送到他嘴边。
“将军,再喝一口。”
王程张嘴,喝了。
喜媚站在帐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沉了下来。
“姐姐好兴致。”
胡喜儿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妹妹来了?坐。”
喜媚没有坐。
她走到案前,看着王程。
“将军,邓婵玉的力量,是你帮她提升的?”
王程抬起头,看着她。“是。”
“为什么?”
“她是我的兵。”
“只是兵?”
喜媚的声音尖利起来,“将军帮她提升力量,帮她治伤,还——还跟她睡!”
胡喜儿的笑容微微一僵,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
王程看着喜媚,目光平静。“是。”
喜媚的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
“将军,妾身跟着你这么久,你从来没有帮妾身提升过力量。妾身还是筑基,连喜儿都不如。将军偏心!”
胡喜儿放下汤碗,看着她。“妹妹,将军帮谁,是将军的事。你凭什么指责将军?”
“我没有指责!”
喜媚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就是不服!凭什么她一个新来的,能得到将军的青睐,妾身跟了将军这么久,却什么都得不到?”
王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
“你想要什么?”
喜媚抬起头,看着他。“妾身也想变强。”
“变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可邓婵玉只用了一天!”
“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喜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就因为她比妾身年轻?比妾身好看?比妾身会打仗?”
王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她是我的女人。你不是。”
第549章 喜媚儿的主动
喜媚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挂在脸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喜儿坐在一旁,端着汤碗,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妹妹,将军说得对。你不是他的女人。”
喜媚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怨毒。
“你得意什么?你也不过是他的女人之一。他还有贾探春,有薛宝钗,有尤三姐,有薛宝琴,现在又多了一个邓婵玉。你算老几?”
胡喜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放下汤碗,站起身,走到喜媚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一尺。
“妹妹,姐姐算老几不重要。重要的是,姐姐是他的女人。而妹妹——不是。”
“你——!”
“够了。”王程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两人同时闭了嘴。
他走到喜媚面前,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你想变强?”
喜媚抬起头,看着他。“想。”
“那做我的女人。”
喜媚愣住了。
她看着王程,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那潭死水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将军……你说什么?”
“我说,做我的女人。”王程收回手,“你愿意,我就帮你。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喜媚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看着王程,又看看胡喜儿,又看看王程。
胡喜儿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的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攥着衣角。
“将军,你——!”
“喜儿,你先出去。”
胡喜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
走到帐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妹妹,你好好想清楚。”
她掀帘而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晨光中。
帐中只剩下王程和喜媚两人。
喜媚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眶里还挂着没干的泪。
“将军,”她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你是认真的?”
“是。”
喜媚咬了咬唇,抬起头,看着他。
“那妾身做了你的女人,你能帮妾身提升到金丹?”
“能。”
“比邓婵玉还强?”
“看你自己。”
喜媚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走上前,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那吻生涩而笨拙,带着眼泪的咸味和桂花糕的甜味。
她的唇很软,微微发颤,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王程没有推开她。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
那腰肢纤细柔软,隔着薄薄的襦裙能感受到肌肤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栗。
喜媚浑身一颤,整个人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
“将军……”她在他唇边呢喃,声音又软又媚。
王程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如画,红唇微启,眼中水光潋滟。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烛火下闪着光。
“不怕?”他问。
“不怕。”喜媚摇头,“妾身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王程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喜媚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口。
王程抱着她,朝床榻走去。
床榻上的被褥还带着昨夜的气息,混合着邓婵玉留下的幽香和胡喜儿身上的桂花香。
喜媚躺在床榻上,乌发散落在枕上,鹅黄色的襦裙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脸很红,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连那露在外面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闭着眼,睫毛不停地颤,双手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发白。
王程俯身,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
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的吻。
喜媚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双手松开被褥,环住他的脖子。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喜媚大口喘着气,脸上红霞满天,眼中满是迷离。
“将军……你好凶……”
王程低头看着她。“不喜欢?”
“喜欢。”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喜欢得不得了。”
王程伸手,解开她的衣襟。
襦裙的系带被他一根根解开,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拆一件极珍贵的礼物。
喜媚闭着眼,睫毛不停地颤。
鹅黄色的襦裙滑落,露出里面淡青色的肚兜。
那肚兜上绣着一丛兰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肚兜下的曲线起伏不定,呼吸急促而紊乱。
王程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别紧张。”
喜媚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带着紧张,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羞涩。
“将军……妾身不怕。”
帐外,阳光正好。
校场上,士兵们还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胡喜儿站在自己的帐篷前,手里端着那碗汤,汤已经凉了。
她看着中军帐的方向,嘴唇抿得发白,眼眶微红。
“姐姐。”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喜儿转身,看见薛宝钗站在她身后,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头发用玉簪挽着,端庄温婉。
她的手里端着一碗茶,正冒着热气。
“薛姑娘。”胡喜儿勉强挤出一个笑。
薛宝钗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中军帐。
“将军在忙?”
“在忙。”胡喜儿的声音有些发涩,“在忙喜媚的事。”
薛宝钗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姐姐吃醋了?”
胡喜儿没有说话。
薛宝钗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姐姐,将军这个人,不是任何一个人的。你早该知道。”
“我知道。”胡喜儿低下头,“可妾身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他身边有那么多女人。不甘心自己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薛宝钗放下茶碗,看着她。“姐姐,你觉得将军最重要的女人是谁?”
胡喜儿愣了一下,想了想。“苏姐姐?”
“不是。”
“那是谁?”
薛宝钗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连将军自己都不知道。”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姐姐,将军对你好,是真的好。他对别人好,也是真的好。你不必跟别人比。比来比去,只会让自己难受。”
胡喜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碗凉了的汤,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灵厨帐走去。
汤凉了,再热热就是了。
————
申时三刻,中军帐。
王程靠在床头,身上只披了一件中衣,衣襟大敞,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腹肌。
喜媚趴在他胸口,乌发散乱地铺在他身上,脸上还残留着潮红,眼中满是餍足的慵懒。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一圈一圈,慢悠悠的。
“将军,”她开口,声音沙哑,“妾身现在算是你的女人了吗?”
“算。”
喜媚笑了,那笑容娇媚入骨,眼中满是欢喜。
她抬起头,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将军,你答应过妾身的,帮妾身变强。”
“现在?”
“现在。”
王程坐起身,喜媚也跟着坐起来。
被子滑落,露出她光裸的上半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痕迹——锁骨上的红痕,胸口淡淡的指印,腰间那一片青紫——脸微微红了一下,却没有遮。
“把手伸出来。”王程说。
喜媚伸出右手。
王程握住她的手,闭上眼。
“系统,强化喜媚体质。三千点。”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掌心涌出,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涌入喜媚体内。
那股力量柔和而绵密,像一条温热的河流,缓缓流过她全身的每一条经脉。
喜媚浑身一震。
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经脉在扩张,骨骼在微微发烫,肌肉在收紧又放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捏了一遍。
那股力量流过她丹田时,她体内的妖力开始沸腾。
她修炼千年的妖力,原本像一潭死水,流到某些地方就会被堵住,怎么也过不去。
可那股力量流过之后,那些堵塞的地方像被洪水冲开的河道,妖力奔腾而下,势不可挡。
“啊——!”
她忍不住仰起头,长发无风自动,在空中飞舞。
一道青色的光芒从她身上亮起,那光芒柔和而清冷,像月光,又像冰泉。
光芒持续了约莫三息,才缓缓收敛。
喜媚瘫在床榻上,浑身被汗水浸透,乌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脸上满是潮红,大口喘着气。
她闭着眼,睫毛不停地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
那双桃花眼里,精光内敛,幽深如潭。
金丹初期。
她真的突破了。
“将军……”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脱力后的虚弱,也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妾身……妾身突破了……”
王程松开她的手。“感觉如何?”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喜媚挣扎着想坐起来,腿一软,又趴了回去。
王程伸手扶住她,她顺势靠在他怀里,仰着头看他,眼中满是崇拜和依恋。
“将军,你知不知道,这道瓶颈困了妾身多少年?八百年。整整八百年。妾身试过无数法子——丹药、功法、闭关——什么都不管用。可将军你……你只是握了握妾身的手……”
她的声音发颤,眼眶又红了。
“将军,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王程低头看着她。“秘密。”
喜媚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秘密?”
“嗯。”
“那妾身不问。”
她从王程怀里直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襦裙皱成一团扔在床脚,肚兜搭在屏风上,亵裤不见了,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妾身得去换身衣裳。这副样子,让人看见了不好。”
她起身,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一件一件穿好。
动作很慢,每穿一件都要回头看他一眼,眼中满是不舍。
穿好之后,她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梳头。
乌黑的长发被她用一把象牙梳子慢慢梳顺,然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那根碧玉簪固定。
她从镜中看着王程,嘴角带着笑。
“将军,妾身好看吗?”
“好看。”
喜媚笑得更欢了,站起身,走到床边,弯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将军,妾身晚上再来。”
她转身,朝帐外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将军,妾身是真的欢喜你。”
说完,她掀帘而出。
第550章 姜子牙又来强援
西岐城。
城头的旌旗在暮风中无力地垂着,旗面上的金色凤凰褶皱扭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姜子牙站在城门楼上,负手而立,望着东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际。
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灰白色的道袍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三缕长髯在风中飘拂,那张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靖走上城楼,甲片哗啦作响。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
连日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丞相,”他抱拳,声音沙哑,“各处城防已布置妥当。西、南、北三门各增派了五百人,东门增派了一千人。粮草还够支撑半个月。”
姜子牙没有回头。“王程那边有什么动静?”
“探马来报,商军大营昨夜灯火通明,像是在开庆功宴。今日倒是安静,没有出兵的意思。”
“他在等。”姜子牙转过身,看着李靖,“等闻仲。”
李靖的眉头皱了起来。“闻仲?他不是在北海吗?”
“半月前已经从北海班师回朝。纣王下旨,让他直接来西岐。”
姜子牙的声音很平静,“王程抓了韦护、金吒、雷震子、龙须虎、土行孙,他不会杀他们,也不会放他们。他在等闻仲来了,把这些烫手山芋交出去。”
李靖的嘴唇抿得发白。“丞相,闻仲若来,西岐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
“那丞相打算怎么办?”
姜子牙没有回答。
他转身,重新面朝东方,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际。
远处,商军大营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一片星海落在地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灯火上,沉默了很久。
“李将军,”他终于开口,“你相信这世上有算无遗策的人吗?”
李靖愣了一下。“臣不信。”
“老夫也不信。”姜子牙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可王程这个人,让老夫开始怀疑自己了。”
他转身,朝城楼下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日,会有人来。在那之前,守住城。”
“谁?”
姜子牙没有回答,继续往下走。
————
当夜,西岐城,丞相府。
姜子牙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师父。”武吉抱拳,“有客人来了。”
姜子牙抬起头。“谁?”
“玉鼎真人。”
姜子牙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快步朝门外走去。
穿过回廊,来到前厅。
厅中站着一个道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至胸口,穿着一身灰白色道袍,头上挽着道髻,斜插一根桃木簪。
他负手而立,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神情淡然。
玉鼎真人。
元始天尊座下十二金仙之一,杨戬的师父。
“师兄。”姜子牙抱拳,“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玉鼎真人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看不出喜怒。
“子牙,你的事我都听说了。那王程,到底是什么来头?”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
“看不透。他身上没有灵力,可他的力量大得惊人。降魔杵打在他身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玉鼎真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有灵力?那他是怎么挡住降魔杵的?”
“纯粹的力量。降魔杵万法不侵,可挡不住力量。因为力量不是法术。”
玉鼎真人没有说话。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端起武吉送来的茶,抿了一口。
“我那几个师侄,都在他手里?”
“是。韦护、金吒、雷震子、龙须虎、土行孙,都被抓了。”
“杨戬呢?”
“杨戬的天眼被邓婵玉打伤了,还没恢复。”
玉鼎真人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可那笑意底下,分明有一丝冷意。
“有意思。一个凡人,抓了阐教五个三代弟子,打伤了杨戬,逼得你撤军。子牙,你这个对手,不简单。”
姜子牙低下头。“师弟无能。”
“不是无能。”玉鼎真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你运气不好,遇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姜子牙抬起头,看着他。“师兄的意思是?”
玉鼎真人没有回答。
他转身面朝门外,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明日,还会有几个人来。到时候,你带着他们,去会会那个王程。”
“谁?”
“你见了就知道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西岐城北门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人马从北边来,约莫二十余人,骑马步行皆有,甲胄法器各异,一个个气势汹汹,像一群下山的猛虎。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着一身黑色铁甲,骑着一匹雄峻的黑马,马鞍上挂着一柄开山斧,斧刃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他身后跟着一个红脸汉子,精瘦干练,腰间挂着一对铜锏,锏身上刻满了符文。
再往后,是一个白面书生,文质彬彬,手里拿着一卷书,骑着一匹白马,慢悠悠地走着。
这二十余人,都是阐教三代弟子。
有的来自乾元山,有的来自九宫山,有的来自玉泉山,有的来自金庭山。
他们有的是受了师父之命,有的是自己主动请缨,来西岐助姜子牙一臂之力。
黑脸大汉叫余化,是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的弟子,杨戬的师弟。
他策马走在最前面,开山斧横在马鞍上,目光如炬。
他身后的红脸汉子叫韩毒龙,是金庭山玉屋洞清虚道德真君的弟子。
白面书生叫薛恶虎,也是清虚道德真君的弟子。
一行人来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看见那些甲胄和法器,连忙去禀报。
不多时,姜子牙亲自迎了出来。
“诸位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姜子牙抱拳。
余化翻身下马,抱拳还礼。
“丞相客气了。我等奉师命前来,助丞相一臂之力。”
姜子牙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二十余人,个个修为不低,法器精良。
加上城中现有的杨戬、哪吒、李靖父子,实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他的心中稍定。
“请。城中已备好酒宴,诸位先歇息,今日午后,老夫带诸位去会会那王程。”
第551章 喜媚儿显威
商军大营。
王程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西岐城的位置,慢慢画了一个圈。
岳飞站在他身侧,手握长枪,目光落在地图上。
邓九公坐在下首,手里端着一碗酒,大口喝着。
邓婵玉站在帐门口,腰间挂着短剑,腰间的皮囊鼓鼓囊囊,装满了五色石。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申公豹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分明有一丝凝重。
“贤弟,探马来报。西岐城又来了一拨援军。”
王程抬起头。“多少人?”
“二十多个。都是阐教三代弟子,领头的叫余化,是玉鼎真人的徒弟。”
邓九公放下酒碗,眉头皱了起来。“二十多个?加上原来的,阐教三代弟子有三十多人了。”
王程没有说话。
他看着地图,手指在西岐城的位置又画了一个圈。
岳飞忽然开口。“将军,不能再等了。”
王程抬起头看着他。“说。”
“姜子牙在等援军,来了一个,还会来第二个。等得越久,他的实力越强。咱们的粮草还能撑半个月,可半个月后呢?
闻仲的大军还没到,咱们的士气却在一天天消磨。”
岳飞一字一顿,“末将以为,应该趁他援军刚至、立足未稳,主动出击。”
帐中安静了片刻。邓九公放下酒碗,点了点头。
“岳将军说得对。末将也这么想。”
王程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
“岳将军,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向东边。
西岐城的方向,晨光正好,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后,全军出击。”
一个时辰后,号角声呜呜响起。
商军大营的营门大开,一队队士兵从营中涌出,在河岸前列阵。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黑压压一片,从河岸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
五万人,倾巢而出。
王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一身玄色铁甲,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红丝绦在晨风中飘动。
岳飞骑在黑马上,跟在他身侧,一身玄色铁甲,手握长枪,面容刚毅。
他的身后,三千背嵬军步伐整齐,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邓九公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另一侧,一身明光铠,手握长刀,目光如炬。
他的身后,一万精兵列阵而行。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薛宝琴等九人骑在马上,跟在王程身后。
九道灵光在晨光中交相辉映,像九颗移动的星辰。
喜媚骑着一匹白马,跟在九人后面。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镶着一颗碧绿的宝石。
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娇媚入骨,可那双桃花眼里,分明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昨夜突破金丹后,她一夜没睡。
她迫不及待地想试试,自己的力量到底强了多少。
胡喜儿骑在她身侧,一身绯红色的劲装,头发用玉簪挽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的目光不时落在喜媚身上,眼中带着一丝复杂——有欣慰,有羡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意。
妹妹终于也突破了。
邓婵玉骑在白马上,跟在喜媚身后。
她换了一身银白色的轻甲,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垂在脑后,辫梢的红色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腰间的皮囊鼓鼓囊囊,装满了五色石。
她握紧短剑,目光落在前方那座城池上,嘴角微微勾起。
————
西岐城。
城头的号角声呜呜响起。
城门大开,一队队士兵从城中涌出,在城前列阵。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黑压压一片,从城墙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
三万人,倾巢而出。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从阵中走出。
他身后跟着李靖、哪吒、杨戬,以及新来的那些阐教弟子。
余化、韩毒龙、薛恶虎,还有二十多个叫不出名字的,一个个甲胄在身,法器在手,气势汹汹。
哪吒站在阵前,脚踩风火轮,手握火尖枪,乾坤圈在腕,混天绫在腰。
他的目光落在河对岸的商军阵中,落在那道玄色身影上,咬着牙,眼中满是怒火。
杨戬骑在马上,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眉心的天眼半开半合。
他的天眼还没完全恢复,可已经能用了。
他盯着对岸的商军阵型,眉头微皱。
那个阵型,又变了。
不是方阵,不是圆阵,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阵型。
各兵种之间的间距、纵深、搭配——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计算,没有半分多余。
余化策马走到姜子牙身侧,开山斧横在马鞍上,目光落在对岸的商军阵中,嗤笑一声。
“丞相,那就是王程?看着也不怎么样。”
姜子牙看了他一眼。“不要轻敌。”
“轻敌?”余化笑了,“弟子修行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怕过谁。一个凡人,能有多大本事?”
姜子牙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说再多也没用。
这些人没有跟王程交过手,不知道他的厉害。
只有让他们亲自尝尝苦头,才会明白。
河对岸,商军阵中。
喜媚策马出阵,走到河岸边上,勒住缰绳。
她看着对岸的西岐军阵,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然后她从腰间抽出短剑,剑尖指着对岸,声音清脆如铃,在晨风中回荡:“姜子牙!出来受死!”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西岐军阵中一阵骚动。
士兵们看着那个骑白马的女子,交头接耳。
“那是谁?”
“不知道。好像是苏妲己身边的那个喜媚娘娘。”
“她来叫阵?她一个女人,来叫阵?”
余化看着对岸的喜媚,嗤笑一声。
“一个女人,也敢来叫阵?我去会会她。”
他一抖缰绳,黑马冲出阵中,开山斧在手,斧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他冲过石桥,在喜媚面前十步处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娘子,你是来送死的吗?”
喜媚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你是谁?”
“余化,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座下弟子。”
余化把开山斧往肩上一扛,“小娘子,我劝你回去。战场上刀枪无眼,伤了你这么好看的脸蛋,可惜了。”
喜媚笑了。
那笑容娇媚入骨,眼中却冷得像冰。
“就凭你?”
她收起短剑,从腰间摸出一张符箓,巴掌大小,通体青色,符面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
那是昨夜王程给她的,说是从古巫遗迹里带回来的,威力极大。
她把符箓扣在掌心,深吸一口气,然后朝余化一掌拍出。
一道青色的光柱从掌心射出,直取余化面门!
那光柱来得突然,快得惊人,余化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用开山斧格挡。
光柱撞在斧面上,“轰”的一声巨响,余化连人带斧被炸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开山斧脱手飞出,“铛”的一声插在十丈外的地上。
西岐军阵中一片哗然。
余化趴在地上,浑身焦黑,道袍被炸得稀烂,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腿一软,又趴了下去。
他的眼中满是惊恐,看着对岸那个骑白马的女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喜媚看着趴在地上的余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转头看向王程,眼中满是欢喜。
“将军,妾身赢了!”
王程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喜媚笑得更欢了,策马跑回他身边,脸上的娇媚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刚刚得到糖果的小女孩的欢喜和骄傲。
“将军,你看见了吗?妾身一掌就把那黑脸大汉打趴下了!”
“看见了。”
喜媚笑得眉眼弯弯,辫梢的红色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胡喜儿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她的眼中有一丝复杂,也有一丝欣慰。
西岐军阵中,姜子牙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余化,又看看对岸的喜媚,手指攥紧了缰绳。
又一个金丹。
王程身边,又多了一个金丹。
哪吒握着火尖枪的手青筋暴起。
他咬着牙,就要冲出去。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杨戬。
“三太子,别冲动。”
“可是——!”
“你不是她的对手。”杨戬的声音很低,“她的修为比你高。金丹初期。”
哪吒的脸色变了。
“金丹?她什么时候突破的?”
杨戬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对岸的商军阵中,落在喜媚身上,又落在胡喜儿身上,又落在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薛宝琴身上。
九道灵光,五个金丹。
他的脸色变了。“丞相,”
他低声道,“不能再等了。他们的实力,比前几天强了不止一倍。”
姜子牙没有说话。
他看着对岸的商军阵型,看着那些灵光,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手指在青骡的鬃毛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韩毒龙,薛恶虎。”他开口。
两人策马出阵,抱拳。“弟子在。”
“你们去会会那个喜媚。”
韩毒龙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丞相放心,弟子去去就回。”
他一抖缰绳,黑马冲出阵中,铜锏在手,锏身上符文流转,金光闪闪。
薛恶虎紧随其后,白面书生模样,手里那卷书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柄长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两人冲过石桥,一左一右,朝喜媚包抄而去。
喜媚看着冲来的两人,嘴角微微勾起。
她从腰间摸出两张符箓,一手一张,扣在掌心。
等两人冲到近前,她双掌齐出,两道青色的光柱同时射出,一道取韩毒龙,一道取薛恶虎!
韩毒龙早有准备,铜锏一挥,金光从锏中射出,与青色光柱相撞。
“轰”的一声巨响,气浪席卷,韩毒龙连人带马被震得后退三步。
他咬牙稳住身形,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锏柄往下淌。
他的脸色变了。
这女人的力量,比刚才对付余化时又强了。
薛恶虎那边更惨。
他举剑格挡,青色光柱撞在剑身上,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铛”的一声插在十丈外的地上。
他整个人被震得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浑身是土,狼狈不堪。
“就这?”
喜媚看着趴在地上的薛恶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还阐教三代弟子呢,连我一个弱女子都打不过。”
薛恶虎的脸涨得通红,从地上爬起来,
捡起剑,又要冲上去。
韩毒龙拦住他。“别冲动。她的符箓有古怪。”
“什么古怪?”
“不是符箓。”韩毒龙盯着喜媚的手,“是她的灵力。她的灵力,比普通的金丹初期强得多。”
喜媚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收起符箓,从腰间抽出短剑。
“不用符箓,本姑娘也能收拾你们。”
她一抖缰绳,白马朝两人冲去,短剑在手,剑光如匹练,直取韩毒龙!
韩毒龙举锏格挡,剑光与金光相撞,“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他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的血涌得更多了。
喜媚一剑得手,剑势不停,又一剑刺出,这一剑更快、更狠,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弧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韩毒龙咬牙,双锏交叉格挡。“铛——!!!”
剑光劈在双锏上,韩毒龙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双锏脱手飞出,“铛铛”两声插在十丈外的地上。
他的双手在发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薛恶虎从侧面冲上来,长剑直刺喜媚后心。
喜媚头都没回,反手一剑,剑光扫过,薛恶虎的长剑被磕飞,人也被震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喜媚收剑,看着坐在地上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还打吗?”
韩毒龙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被一个女人,三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薛恶虎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西岐军阵中,一片死寂。
第552章 姜子牙要分兵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面无表情。
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哪吒握着火尖枪,脸色铁青。
他想冲出去,可杨戬的手还按在他肩上。
杨戬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的天眼看得清清楚楚——喜媚的灵力,比前几天强了不止一倍。
那股力量,不是她修炼出来的,是有人给她的。王程。又是王程。
“丞相,”杨戬低声道,“撤吧。”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撤。”
号角声呜呜响起,西岐军开始缓缓后退。
这一次,退得比前几天更快,更乱。
士兵们推搡着、拥挤着、争相逃命,刀枪扔了一地,旌旗被踩得稀烂。
商军阵中,一片欢呼。
“赢了!我们又赢了!”
“喜媚娘娘威武!”
喜媚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兵,嘴角微微勾起。
她回头看了王程一眼。王程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喜媚笑了。
那笑容灿烂如花,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欢喜。
她策马跑回王程身边,仰着脸看他。
“将军,妾身没给你丢脸。”
“没有。”王程看着她,“打得好。”
喜媚笑得更欢了,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将军,你答应过妾身的,打赢了有奖励。”
“回去再说。”
“不行,现在就要。”喜媚拉着他的袖子,不依不饶。
邓婵玉骑在白马上,看着喜媚拉着王程的袖子撒娇,手指攥紧了缰绳。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杏眼里,分明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嫉妒,不是不甘,更像是一种……焦急。
她也要变强。
强到能像喜媚一样,站在将军身边,替他打仗,替他分忧。
她握紧短剑,策马走到王程面前。
“将军,明日让末将打头阵。”
王程看着她。“好。”
邓婵玉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瞥了喜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喜媚看见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松开王程的袖子,看着邓婵玉,嘴角勾起一抹笑。“邓姑娘,明日你可别输了。”
“不会。”邓婵玉一字一顿,“末将不会输。”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王程看着她们,没有说话。
他策马转身,朝大营的方向走去。
“收兵。”
当夜,西岐城,丞相府。
姜子牙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可他没有看。
他闭着眼,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门被人轻轻推开。
武吉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案上。
“师父,喝碗汤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姜子牙睁开眼,看着那碗汤。
汤是鸡汤,熬得浓白,飘着几段葱叶,香气扑鼻。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武吉,你觉得那王程,是个什么样的人?”
武吉想了想。
“弟子没见过他。可弟子听杨师兄说,那个人,很厉害。不是那种莽夫式的厉害,是脑子好使。什么事都算在前面,什么人都防着。”
姜子牙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
武吉顿了顿,“杨师兄说,那个人有情有义。他对自己的兵好,对抓来的俘虏也好。
他抓了韦护他们,没有杀,也没有虐待,就是关着。他放黄天化回来,因为觉得黄天化是条汉子,不该死在牢里。”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有情有义的人,往往有弱点。”
“师父的意思是?”
姜子牙没有回答。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放下。
“去把杨戬叫来。”
武吉点头,转身离去。
不多时,杨戬走了进来。
“丞相。”他抱拳。
“坐。”姜子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戬坐下,看着姜子牙。
“丞相深夜召弟子来,所为何事?”
“杨戬,你跟王程打过交道。你觉得,他这个人,有什么弱点?”
杨戬沉默了片刻。“重情义。”
他顿了顿,“他对自己的兵重情义,对自己的女人重情义,对抓来的俘虏也重情义。”
姜子牙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
杨戬想了想,“他身边的人,都是他的弱点。那些女修,那些将领,那些兵。他不可能同时保护所有人。”
姜子牙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他不可能同时保护所有人。所以——我们不打他,打他身边的人。”
杨戬的眉头皱了起来。
“丞相的意思是?”
“分兵。”
姜子牙转过身,看着他,“明日,你带一队人从北门出,绕到商军大营后面,烧他们的粮草。
哪吒带一队人从南门出,袭击他们的辎重队。
李靖带一队人从东门出,正面牵制。
老夫亲自带一队人从西门出,打他们的侧翼。”
杨戬的瞳孔微微收缩。“四路出击?”
“对。”
姜子牙走回案前,拿起一卷竹简,展开。
“王程的兵比我们多,可他的将领比我们少。他把主力摆在正面,侧翼和后方必然空虚。我们不打他的正面,打他的侧翼和后方。”
杨戬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丞相,这个计划,需要各部配合得天衣无缝。有一路出了差错,就是满盘皆输。”
“所以老夫需要你。”姜子牙看着他,“你的天眼,能看穿一切虚妄。你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商军的动向,及时调整计划。”
杨戬低下头,看着自己眉心的伤疤。
“弟子尽力。”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西岐城四门同时大开,四路人马鱼贯而出。
杨戬带着一队人从北门出,沿着岐山北侧的小路,朝商军大营后方摸去。
哪吒带着一队人从南门出,穿过一片枯草地,朝商军的辎重队方向奔去。
李靖带着一队人从东门出,在商军大营正面的河岸上列阵,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姜子牙亲自带着一队人从西门出,绕了一个大圈,朝商军大营的侧翼迂回。
四路人马,四路出击。
商军大营,中军帐。
王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西岐城的位置,慢慢画了一个圈。
岳飞站在他身侧,手握长枪,目光落在地图上。
邓九公坐在下首,手里端着一碗酒,大口喝着。
邓婵玉站在帐门口,腰间挂着短剑,腰间的皮囊鼓鼓囊囊。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申公豹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铁青。
“贤弟,探马来报。西岐城四门同时出兵,分四路朝咱们来了。”
王程抬起头。“四路?”
“对。杨戬带一队从北边绕,哪吒带一队从南边绕,李靖带一队从正面牵制,姜子牙亲自带一队从西边迂回。”
岳飞看着地图,眉头紧皱。“四面合围。姜子牙这是要打我们的侧翼和后方。”
王程没有说话。
他看着地图,手指在西岐城的位置又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
“姜子牙,你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向东边。
西岐城的方向,晨光正好,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岳将军。”
“末将在。”
“你带三千背嵬军,去北边,会会杨戬。”
“末将领命。”
“邓总兵,你带五千精兵,去南边,挡住哪吒。”
邓九公放下酒碗,站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探春,宝钗,三姐,宝琴,你们带九宫阵,去西边,会会姜子牙。”
贾探春站起身,抱拳。“夫君放心。”
“喜儿,喜媚,邓姑娘,你们三个,跟我去正面,会会李靖。”
胡喜儿站起身,嘴角微微勾起。“妾身领命。”
喜媚站起身,眼中满是兴奋。
“妾身早就等不及了。”
邓婵玉握紧短剑,嘴角微微勾起。“末将领命。”
第553章 三线告急
北线的战斗最先打响。
杨戬带着三千精兵沿着岐山北侧的小路疾行。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还没散尽,山间的枯草挂着白霜,在脚步踏过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岳飞的三千背嵬军早在三里外的山口等着了。
长枪兵在前,弓弩手在后,骑兵分列两翼,盾牌手的铁盾在晨光中拼成一道冰冷的墙。
杨戬勒住缰绳,身边一个偏将凑上来压低声音:“将军,有埋伏。”
“我看见了。”杨戬没有停,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继续策马前行。
他走到距离背嵬军百步处停下,眉心的天眼半开半合,灵光闪烁,扫过那三千人的阵型。
“岳飞,”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就这三千人,想拦住我?”
岳飞骑在黑马上,手握长枪,面无表情:“三千人,够了。”
“够了?”
杨戬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以为你那八门金锁阵还能困住我?同样的阵法,我不会中第二次。”
他没有等岳飞回答,三尖两刃刀一挥:“冲。”
三千精兵如潮水般涌出,朝背嵬军的阵型冲去。
杨戬冲在最前面。
他不再像上次那样贸然冲进阵中,而是策马在阵前游走,三尖两刃刀劈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刀光,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长枪兵的枪尖上。
“铛铛铛铛——”
刀光与枪尖碰撞,火星四溅。
那些刻了符文的枪尖在刀光的连续劈砍下开始出现裂纹,符文的光芒暗淡下去。
岳飞皱眉。
杨戬的天眼能看见符文最薄弱的地方,每一刀都砍在最致命的位置。
再这样下去,枪阵撑不过一炷香。
“弓弩手,放。”
三百支箭矢如蝗虫般射出,朝杨戬罩去。
杨戬没有躲。
他三尖两刃刀一挥,一道银白色的光幕在身前展开,箭矢撞在光幕上纷纷炸开,爆炸的火光被光幕挡在外面,连他的衣角都没伤着。
岳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杨戬和韦护不一样。
韦护靠的是降魔杵的万法不侵,硬扛硬打。
杨戬靠的是天眼,能看穿一切虚实,每一次出手都打在七寸上。
“长枪兵,刺。”
前排的长枪兵同时刺出长枪,三百杆枪尖从不同角度刺向杨戬。
杨戬不闪不避,三尖两刃刀横扫,刀光将刺来的枪尖尽数斩断。
断枪飞上半空,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长枪兵们握着半截断枪愣住了。
杨戬三尖两刃刀再挥,刀光扫过前排,七八个长枪兵被刀光扫中,甲胄碎裂,鲜血迸溅,倒在地上。
岳飞策马冲上前,长枪直刺杨戬面门。
杨戬侧身避过,三尖两刃刀反手一刀劈下。
岳飞举枪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长枪差点脱手,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在空中翻了个身,单膝落地,枪尖拄地,抬头看着杨戬,目光如铁。
“岳将军!”几个亲兵冲上来要扶他。
“别过来。”岳飞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握紧长枪,“列阵,圆阵。”
背嵬军迅速变换阵型,长枪兵围成圆,枪尖朝外,盾牌手在圆阵内层,弓弩手在最里面。
杨戬看着那个圆阵,笑了:“困兽之斗。”
他一挥手,三千精兵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背嵬军团团围住。
刀枪并举,喊杀声震天,背嵬军的圆阵被压缩得越来越小,士兵们背靠着背,枪尖对外,盾牌相抵,一步不退。
可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
南线。
邓九公带着五千精兵在岐山南侧的枯草地上拦住了哪吒。
枯草有一人多高,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邓九公把兵藏在枯草丛里,弓弩手在前,刀盾兵在后,骑兵藏在最远处的树林里。
他蹲在草丛中,一手握着长刀,一手攥着缰绳,目光盯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小路。
“来了。”
一个斥候从前面跑回来,浑身是土,“将军,哪吒的人到了,离这儿还有三里。”
“多少人?”
“三千。都是骑兵。”
邓九公咬了咬牙。
三千骑兵,全是阐教弟子带出来的精兵,不好对付。
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开始微微发颤。
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透过草缝能看见远处那条小路上腾起一片尘土。
哪吒骑着风火轮,飞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速度快,比骑兵快得多,眨眼间就到了邓九公藏身的地方。
他没有发现草丛里的伏兵。
他飞得太高了,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可枯草太密,他的人又在天上,反而看不清草丛里的动静。
邓九公握紧长刀,等他飞过头顶,猛地站起来:“放!”
五百弓弩手同时松弦,箭矢如蝗虫般从草丛中射出,朝空中的哪吒罩去。
哪吒反应极快,火尖枪一挥,枪风扫过,箭矢纷纷落地。
可那些箭矢落地后炸开了,爆炸的火光在空中连成一片,热浪扑面而来。
哪吒被气浪掀得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风火轮猛地加速才堪堪稳住。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草丛,脸色铁青:“伏兵?”
邓九公从草丛里站起来,长刀指着天上的哪吒:“小娃娃,你邓爷爷在此!”
哪吒的脸色更难看了:“邓九公?你一个老匹夫,也敢拦本少爷的路?”
他踩着风火轮俯冲下来,火尖枪直刺邓九公。
邓九公不退反进,长刀横斩。
刀枪相撞,“铛”的一声巨响,邓九公被震得连退五步,虎口崩裂,长刀差点脱手。
哪吒也被震得往上飞了几尺,手臂微微发麻。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麻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老匹夫的力量,比上次交手时大了不少。
邓九公稳住身形,长刀再挥:“放!”
又一轮箭矢射出。
哪吒这次有了准备,火尖枪连挥,枪风将箭矢扫向两侧,箭矢落在地上炸开,火光和烟尘将他的视线遮住了。
等烟尘散去,他看见邓九公已经带着五千精兵从草丛里冲了出来,刀盾兵在前,骑兵从两侧包抄,将他那三千骑兵围在中间。
哪吒的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打懵了。
前队被箭矢射得人仰马翻,后队被骑兵冲散,中军被刀盾兵缠住,三千人乱成一团。
可他们毕竟是阐教带出来的精兵,混乱只持续了片刻就稳住了阵脚。
一个偏将模样的将领策马冲出,厉声下令:“列阵!盾牌手在外,长枪兵在内,弓弩手在最后!”
骑兵们翻身下马,盾牌手举起盾牌,在身前拼成一道铁墙。
长枪兵从盾牌缝隙中刺出长枪,弓弩手在最后面搭箭上弦。
邓九公的脸色变了。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兵,是阐教弟子练出来的精兵,训练有素,反应极快,短时间内就从混乱中恢复了过来。
“冲!”他一咬牙,长刀一挥,五千精兵蜂拥而上。
刀盾兵冲在最前面,盾牌撞盾牌,长刀砍甲胄,喊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混成一片。
枯草地被鲜血染红,尸体一具接一具倒下。
邓九公一刀砍翻一个西岐士兵,抬头找哪吒。
那小子踩在风火轮上,在空中飞来飞去,火尖枪每一次刺下就有一个商军士兵倒下。
“小娃娃!有种下来跟你邓爷爷单挑!”
哪吒低头看着他,嗤笑一声:“老匹夫,你不配。”
他一枪刺下,枪尖上燃起三昧真火,火焰从枪尖喷出,落在地上炸开,将邓九公身边的几个刀盾兵炸得飞了出去。
邓九公被气浪掀翻在地,浑身焦黑,耳朵嗡嗡作响。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自己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哪吒在空中像一只红色的鹰隼,每一次俯冲都带走几条命。
他的心沉了下去。
————
西线。
贾探春带着九宫阵在岐山西侧的河滩上拦住了姜子牙。
河滩上全是鹅卵石,大大小小,在晨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光。
九个人,九个方位,九道灵光在河滩上交相辉映。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看着那个九宫阵,面无表情。
他身后跟着五千精兵,刀枪在手,旌旗猎猎。
贾探春站在乾位,短刀横在身前,金光大盛。
她看着姜子牙,嘴角微微勾起:“姜丞相,此路不通。”
姜子牙看着她,又看看阵中那九个女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九个女人,就想拦住老夫?”
“九个女人,够了。”贾探春一字一顿。
姜子牙没有再说话。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五千精兵列阵而出,前排是盾牌手,后排是弓弩手,两侧是骑兵。
他没有让士兵冲锋,而是让弓弩手放箭。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朝九宫阵罩去。
薛宝钗在坤位,双手掐诀,一道土黄色的光盾在九人头顶凝聚,箭矢撞在光盾上纷纷折断。
“坤位,守。”薛宝钗的声音平静。
姜子牙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挥了挥手。
弓弩手停止射击,盾牌手让开一条路,一队手持长戟的重甲步兵从阵中走出。
这些重甲步兵身上的甲胄比普通士兵厚了一倍,手持的长戟有两丈长,戟刃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他们排成三排,一步一步朝九宫阵推进。
贾探春皱眉。
这些重甲步兵的甲胄太厚了,她的短刀不一定能砍穿。
而且他们的长戟有两丈长,还没等她靠近,戟刃就能刺穿她的身体。
“离位,火。”她低声道。
尤三姐在离位,双手掐诀,一道赤红色的火焰从阵中射出,落在重甲步兵中间。
火焰炸开,几个重甲步兵被炸翻在地,甲胄被烧得通红,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更多的重甲步兵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他们不怕死。
贾探春的脸色变了。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兵,是姜子牙练出来的死士。
“坎位,水。”
薛宝琴在坎位,双手掐诀,一道冰蓝色的水箭从阵中射出。
水箭击中一个重甲步兵的胸口,将他炸得倒飞出去,砸倒身后几个人。
可水箭的威力不足以穿透那层厚甲,被炸倒的人很快就爬了起来。
“夫君说得对,我们的灵力太分散了。”
薛宝钗的声音从坤位传来,“九个人的力量分到九个方向,每个方向都不够强。得集中。”
贾探春咬牙:“怎么集中?”
“把灵力给我。”
尤三姐的声音从离位传来,“我的火能烧穿他们的甲。”
贾探春看了她一眼,点头:“传。”
九道灵光同时亮起,汇聚到尤三姐身上。
尤三姐浑身一震,周身赤红色的火焰猛地暴涨,火焰从她身上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条火蛇。
火蛇张牙舞爪,朝那些重甲步兵扑去。
火焰所过之处,空气扭曲,鹅卵石炸裂,枯草化为灰烬。
重甲步兵被火蛇吞没,甲胄被烧得通红发软,里面的血肉在高温中炭化,惨叫声凄厉刺耳。
前排的重甲步兵倒下了,后排的还在前进。
姜子牙又挥了挥手。
弓弩手再次放箭,箭矢从重甲步兵的头顶越过,落在九宫阵中。
薛宝钗的光盾挡住了大部分箭矢,可姜子牙的弓弩手太多了,箭矢一波接一波,光盾开始出现裂纹。
“坤位,撑不住了。”薛宝钗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急切。
贾探春咬牙。
————
正面。
王程带着邓婵玉、胡喜儿、喜媚在河岸上列阵,李靖带着三千精兵在河对岸列阵。
两军隔河相望,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李靖骑在马上,长剑在手,目光落在河对岸的商军阵中,落在那道玄色身影上。
他和王程之间的账,该算了。
“喜儿,你从左翼包抄。喜媚,从右翼。邓姑娘,你跟我正面。”
胡喜儿和喜媚对视一眼,齐声道:“明白。”
邓婵玉握紧短剑,策马跟在王程身侧。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怕,是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以将军女人的身份上战场。
李靖没有等他们包抄到位。
他长剑一挥,三千精兵冲过石桥,朝商军阵中扑来。
王程没有动。
他骑在马上,握着铁棍,看着冲来的西岐军,目光平静。
邓婵玉忍不住了。
策马冲出,短剑在手,朝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西岐将领刺去。
那将领举刀格挡,邓婵玉短剑一翻,剑尖从刀下穿过,刺进那将领的咽喉。
鲜血喷涌。
那将领瞪大眼睛,从马上摔了下去。
邓婵玉一剑得手,没有停,短剑连挥,又刺倒两个士兵。
她的剑比之前快了,力量比之前大了,新得的力量在体内奔涌,让她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感。
胡喜儿从左翼包抄,短剑在手,剑光如匹练,一剑一个。
她的速度快,剑法狠,西岐兵在她面前像纸糊的。
喜媚从右翼包抄,用王程给的符箓,一掌一个。
青色光柱射出,西岐兵被炸得人仰马翻。
河岸上的战斗很快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李靖的三千精兵被围在中间,左冲右突,冲不出去。
李靖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不能退,退了就是全军覆没。
他长剑一挥,直取王程。
王程没有动。他看着李靖冲来,目光平静。
等李靖冲到近前,他铁棍横扫,棍风呼啸。
李靖举剑格挡。
“铛”的一声巨响,长剑脱手飞出,李靖从马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王程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铁棍点在他咽喉前。
“李总兵,你输了。”
李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他抬起头,看着王程,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就在这时,北边、南边、西边几乎同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王程抬头。
三个斥候从三个方向同时狂奔而来,脸上全是惊恐。
“将军!北线告急!岳将军被杨戬围住了!”
“南线告急!邓总兵被哪吒打伤了!” “西线告急!九宫阵快撑不住了!”
王程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紧了铁棍。
“贤弟!”
申公豹从后面冲上来,脸色惨白,“四路都被打穿了,咱们得撤!”
王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三个斥候身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北线,南线,西线。三线告急。
“邓姑娘,”他开口,声音平静,“你留下,看住李靖。”
邓婵玉一愣:“将军,你——”
“我去救人。”
第554章 王程来了
王程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黑马长嘶一声,朝北线冲去。
马蹄声急促如鼓点,尘土在他身后扬起一条长长的黄龙。
北线。
岳飞的单膝跪在地上,长枪横在身前,枪尖上全是血。
背嵬军的圆阵已经被压缩到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三千人只剩下一千多人。
伤员倒了一地,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哭喊,更多的人沉默着,握着刀枪,盯着围在外面的西岐军。
杨戬站在圆阵外,三尖两刃刀上滴着血。他的天眼半开半合,灵光暗淡。
“岳飞,”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佩服,“你的兵,是我见过最能打的。可再能打,也是凡人。认输吧。”
岳飞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刚毅的脸上满是血污,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岳家军,没有认输的。”
杨戬沉默了片刻,三尖两刃刀举起来了。
“那只好送你们上路了。”
刀光落下。
一道黑色的光芒从远处射来,快得惊人。
“铛——!!!”
黑色光芒撞在三尖两刃刀上,杨戬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三尖两刃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铛”的一声插在十丈外的地上。
他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战场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那道黑光射来的方向。
王程骑在马上,从尘土中走出。
他的铁棍横在身前,棍尖上雷光游走。
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冰。
杨戬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王程,瞳孔收缩。
“你——你怎么来了?”
“来救你。”王程翻身下马,走到岳飞面前,弯腰扶起他,“岳将军,辛苦了。”
岳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面对杨戬,铁棍往地上一拄,负手而立。
“杨戬,你有天眼,能看穿一切虚妄。那你看看,我这一棍,你挡不挡得住?”
杨戬咬着牙,捡起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
他盯着王程,天眼全开,灵光大盛——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王程站在那里,像一个凡人。
没有灵力,没有灵光,什么都没有。
可他的天眼分明感觉到,那具凡人的身躯里,蕴藏着一股让他头皮发麻的力量。
“我跟你打。”杨戬一字一顿。
王程没有再说话。
他一脚踏出,地面炸裂,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向杨戬,铁棍横扫,棍风呼啸如龙吟。
杨戬举刀格挡,刀棍相撞,火星四溅,杨戬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撞断了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枯树。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三尖两刃刀插在身侧三尺外的地上,够不着。
王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还打吗?”
杨戬趴在地上,大口呕血,挣扎着想爬起来,腿一软又趴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王程,眼中满是恐惧。
————
南线。
邓九公被亲兵扶着,左臂软软垂在身侧,骨头断了。
他的刀插在身前的泥土里,刀身上全是血。
五千精兵死伤过半,剩下的被围在枯草地中央,西岐军的骑兵在外面来回冲杀,每一次冲锋都带走几条命。
哪吒在半空中盘旋,火尖枪上的三昧真火比刚才更旺了。
“老匹夫,你还能撑多久?”刺耳的嘲弄从半空中砸下来。
邓九公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哪吒,咬着牙骂:“小娃娃,你邓爷爷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他抓起长刀,挣扎着要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亲兵扶着他,被他一把推开。
哪吒嗤笑一声,火尖枪一抖,枪尖上的三昧真火猛地暴涨,正要俯冲——
一道黑色的光芒从远处射来,快得惊人。
哪吒来不及躲闪,只能举枪格挡。
黑光撞在火尖枪上,他整个人被震得从风火轮上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重重摔在地上。
风火轮失去了控制,歪歪扭扭地落在地上,火焰把周围的枯草点着了,噼里啪啦烧成一片。
邓九公愣住了,转头看向黑光射来的方向。
王程站在枯草地边缘,铁棍横在身前,棍尖上的雷光还在游走。
“邓总兵,”他开口,“辛苦了。”
邓九公张了张嘴,老泪纵横。“将军——!”
王程点了点头,朝哪吒走去。
哪吒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土,火尖枪握在手里还在发抖。
他的虎口崩裂了,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染红了枪上的红缨。
“王程——!”
王程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棍砸下。
哪吒举枪格挡,枪棍相撞,火尖枪脱手飞出,扎进三丈外的泥土里。
哪吒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七步之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空空,虎口的血滴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王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太子,认输吗?”
哪吒抬起头,看着他。
眼中满是怒火和不甘,嘴唇哆嗦着,想骂人,可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
西线。
贾探春单膝跪在地上,短刀横在身前,刀身上全是裂纹。
金光暗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尤三姐躺在她身后的碎石堆里,浑身焦黑,人已经昏过去了。
薛宝钗扶着薛宝琴,薛宝琴的左臂被箭矢射穿了,鲜血浸透了半条袖子。
贾迎春、贾惜春、李纨、李琦、李玟、邢岫烟、妙玉七个人围成一圈,背靠着背,灵光暗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们脚下全是箭矢,密密麻麻,像一片收割后的麦茬。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弓弩手再次搭箭上弦。
“贾姑娘,”他开口,“认输吧。老夫不想杀女人。”
贾探春抬起头,看着他。
“姜子牙,你杀得了就杀,杀不了就退。哪儿那么多废话?”
姜子牙叹了口气,又挥了挥手。
弓弩手松弦。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一道黑色的光芒从远处射来,在九宫阵上空炸开,化作一面黑色的光盾,将所有箭矢挡在外面。
箭矢撞在光盾上纷纷折断,落了一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贾探春转头看向黑光射来的方向——王程站在河滩边缘,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铁棍横在身前,棍尖上的雷光比之前更亮,游走的电弧在棍身上噼啪作响。
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浸透了半边衣甲。
他的脸上也有伤,额角一道血痕从眉梢延伸到发际,血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可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夫君——”贾探春的眼泪夺眶而出。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没事吧。”
他转过身,面朝姜子牙,铁棍往地上一拄,地面龟裂,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姜丞相,该算账了。”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看着王程,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看着铁棍上游走的雷光。
“王程,”他的声音沙哑,“你一个人,能打几路?”
王程看着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路一路打。”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苦涩,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好一个一路一路打。”
他挥了挥手,弓弩手再次搭箭上弦。
王程没有给他放箭的机会。
一步踏出,地动山摇,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姜子牙。
铁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棍风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碎石飞溅,那些挡在他面前的西岐士兵像纸糊的一样被撞飞。
盾牌碎裂,甲胄崩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弓弩手们手忙脚乱地将箭矢射向他。
他根本不躲,箭矢射在他身上,连皮都破不了,纷纷折断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他从河滩这头冲到那头,身后是一条由倒下的西岐士兵铺成的路。
姜子牙没有退。
他骑在青骡上,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身影,从袖中摸出一面小旗——杏黄旗。
杏黄旗迎风展开,旗面上金光大盛,一面金色的光盾在姜子牙身前凝聚,光盾厚实沉稳,盾面上符文流转。
“铛——!!!”
铁棍砸在光盾上,惊天动地的巨响让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爆发,将方圆十丈内的士兵全部掀翻在地。
姜子牙连人带骡被震得倒飞出去,青骡摔在地上,把他压在了下面。
杏黄旗从他手中滑落,飘在空中,金光暗淡下去。
“丞相!”
几个偏将冲上去,把青骡从姜子牙身上挪开,扶他起来。
他的脸色惨白,嘴角溢血,左臂不自然地垂着——骨头断了。
王程站在他面前十步外,铁棍横在身前。
“姜丞相,这一棍,是替岳将军打的。”
他转身。
“这一棍,是替邓总兵打的。”
他再转身。
“这一棍,是替探春她们打的。”
三棍,砸在三面不同的光盾上。
第一棍,光盾碎了一半。
第二棍,光盾碎了大半。
第三棍,光盾彻底碎裂。
姜子牙手中的杏黄旗“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金光,像活物受了重伤,旗面上的符文暗淡无光。
他握着旗杆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灵力反噬。杏黄旗和他神识相连,旗受创,人跟着受创。
“丞相!”
李靖从正面战场被押过来,浑身是伤,看见姜子牙的惨状,眼睛瞪得像铜铃。
姜子牙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王程,沉默了许久。
“王程,你赢了。”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放了韦护他们。”姜子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夫撤军。”
“不放。”
“那你想怎样?”
“把哪吒留下。”
姜子牙的瞳孔微微收缩:“为什么?”
“因为他打伤了我的兵。”
王程一字一顿,“岳将军的背嵬军,被你们杀了快两千人。邓总兵的兵,也被他杀了不少。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
“姜丞相,”王程打断他,平静得像在念账本,“你带人来打我,被我抓了,我放回去。你又带人来,又被抓了,我又放回去。现在你第三次带人来,我不能再放了。再放,你以为我王程好欺负。”
姜子牙沉默了。
他知道王程说的是事实。
一而再,再而三,换作是他,也不会再放。
“好。”他终于点头,“哪吒留下。其他人,老夫带走。”
王程看了他一眼。“可以。”
姜子牙转身,面朝那些被打散的西岐士兵,声音苍老而疲惫:“撤军。”
号角声呜呜响起。
残兵败将搀扶着伤员,捡起丢弃的刀枪,朝西岐城的方向退去。
李靖被人扶着走了。
杨戬被人架着走了。
只有哪吒被留了下来。
他躺在枯草地上,双手被特制的绳子绑着,火尖枪插在三丈外的地上,乾坤圈和混天绫被人搜走了。
他仰头看着天,夕阳刺眼,可他不敢闭眼。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棍。
那一棍砸下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第555章 闻仲来了
西边,残阳如血。
战场上一片狼藉。
枯草地被火烧得焦黑,河滩上的鹅卵石被鲜血染红。
到处都是断裂的刀枪、破碎的盾牌、倒下的旌旗,还有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士兵。
王程站在河岸上,面对着那一片狼藉,久久不语。
岳飞被亲兵扶着走过来,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
他在王程身侧站定,看着那片战场,沉默了很久。
“将军,末将的兵,折了一千八百人。”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王程听得出来,那沙哑底下,藏着一种比悲伤更沉重的东西。
自责。
“不是你的错。”
王程说,“是我把姜子牙想得太简单了。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正面,是侧翼和后方。我该想到的。”
岳飞摇头。
“将军,末将跟您说过,打仗没有算无遗策。输了就是输了,末将认。”
王程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下次赢回来。”
岳飞抬起头看着王程,用力点了点头。
邓九公被人扶着走过来,左臂吊在脖子上,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走到王程面前,单膝跪地,低着头。
“将军,末将该死!末将的兵折了两千多!末将无能!”
王程弯腰扶起他。
“邓总兵,不是你的错。哪吒不是你能对付的。”
邓九公站起身,老泪纵横。
“可末将……末将的兵……他们跟了末将十几年……”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王程没有再说话。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贾探春走过来,短刀插在腰间的鞘里,金光暗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夫君,”她开口,“尤三姐醒了。”
“伤得重吗?”
“不轻。后背烧了一大片,得养几天。”
王程点头。
“你们几个,都去歇着。接下来几天,没有仗打了。”
贾探春看着他。“那姜子牙还会来呀?”
王程看着西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云彩,“他还会来。不过不是现在。他的人被打残了,粮草也快吃完了。他得回西岐城养一段时间,应该要等闻仲的大军到了。”
“闻仲?”
“太师闻仲。大王派他领兵来西岐,应该快到了。”
贾探春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夫君,你身上也有伤。让李锦道长看看。”
“嗯。”
贾探春走了。
王程站在河岸上,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际线。
“贤弟。”
申公豹骑着白额虎从后面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只剩下一脸的疲惫。
“兄长。”
申公豹翻身下虎,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西边。
“闻仲的大军,还要多久?”
“五天。”
“五天……”
申公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沉默了片刻,“贤弟,闻仲这个人,不好相处。他跟苏娘娘不对付,跟大王也不对付。他来了,肯定不会听你的。”
“我知道。”
“那你还——?”
“他是太师。”王程打断他,“大王让他来,他不能不来。我听不听他的,是我的事。”
申公豹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贤弟,你这个人,有时候让贫道觉得可怕。不是你的本事,是你的心。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不慌。贫道修行几千年,见过无数人,像你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王程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向东边。
朝歌的方向,也是闻仲大军来的方向。
————
五日后,闻仲的大军到了。
一万人,黑压压一片,从官道那头排到这头,一眼望不到边。
旌旗猎猎,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闻”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士兵们甲胄在身,刀枪在手,一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他们都是跟着闻仲东征西讨多年的老兵,身经百战,见过血,杀过人,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子从战场上滚出来的肃杀之气。
闻仲骑在一匹黑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一身玄色铁甲,头戴九旒冕冠,腰束金带,面容古拙,三缕长髯垂至胸口,眉宇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威严。
他到的时候,王程已经在营门口等着了。
王程骑在马上,一身玄色铁甲,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红丝绦在晨风中飘动。
岳飞骑在黑马上,跟在他身侧,一身玄色铁甲,手握长枪,面容刚毅。
邓九公骑在马上,站在王程另一侧。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薛宝琴等人骑在马上,站在王程身后。
闻仲策马走到王程面前,勒住缰绳,上下打量他一眼。
“末将王程,参见太师。”
闻仲没有下马。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程。
“本太师在北海时,就听说过你。入朝不到三个月,从虎贲将军升到镇国将军,连升五级。大王赐你府邸,赐你金甲,赐你黄金千两,连寿仙宫的偏殿都赐了一座。”
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好大的恩宠。”
王程没有说话。闻仲也不需要他说话。
“本太师还听说,你在这西岐城外,跟姜子牙打了好几仗。抓了韦护,抓了金吒,抓了雷震子,抓了龙须虎,抓了土行孙。姜子牙三次出兵,三次被你打退。”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最后像结了冰。
“好大的本事。”
王程依旧没有说话。闻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王程,本太师问你。你打了这么多胜仗,抓了这么多人,为什么姜子牙还在西岐城里?为什么西岐城还没攻下来?”
“太师,”王程终于开口,“末将只有五万人。西岐城有五万守军,粮草充足,城墙坚固。末将攻不下来。”
“攻不下来?”
闻仲冷笑一声,“你不是很有本事吗?连姜子牙都被你打退了,连阐教三代弟子都被你抓了,一座小小的西岐城,你攻不下来?”
王程抬起眼看着闻仲。
“太师若是不信,自己带兵去攻。”
帐外安静了一瞬。
邓九公的脸色变了,岳飞依旧面无表情,贾探春嘴角微微勾起,薛宝钗的眉头皱了一下。
闻仲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王程,你在跟本太师说话?”
“末将在说事实。”
闻仲盯着他,目光如刀。
王程没有回避,与他对视。
闻仲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
“好一个王程。本太师在朝中时就听说你狂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翻身下马,大步朝营中走去,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王程,你的兵,从今日起归本太师调遣。你的人,从今日起听本太师号令。你——愿不愿意?”
王程看着他的背影。
“末将愿意。”
“那就好。”
闻仲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进营中。
邓九公凑到王程身边,压低声音:“将军,这老匹夫是来找茬的。”
王程没有接话。
————
闻仲接管大军的当天下午,就在中军帐里升帐议事。
帐中坐着各营将领。
邓九公坐在左侧,左臂还吊着,端着酒碗慢慢喝。
岳飞坐在右侧,手握长枪,面无表情。
闻仲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西岐城的城防图。
他指着城防图,声音洪亮:“明日卯时,全军攻城。王程,你带两万人打东门。邓九公,你带一万人打南门。
岳飞,你带一万人打北门。本太师亲自带一万人打西门。四门齐攻,一日之内,拿下西岐。”
第556章 他们只听我的
帐中的气氛像绷紧的弓弦。
闻仲说完“四门齐攻,一日之内拿下西岐”之后,帐中安静了片刻。
邓九公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没擦。
“太师,”他开口,声音沙哑,“末将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邓九公放下酒碗,看着闻仲。
“末将跟姜子牙打了这么多天,那老匹夫不是好对付的。他手里有杏黄旗,有打神鞭,还有封神榜。这些东西,不是人多就能打赢的。”
闻仲的脸色沉了下来。
“邓九公,你这是怕了?”
“末将不是怕。”
邓九公的声音硬了几分,“末将是觉得,姜子牙把五万大军摆在城里,就是等着咱们去攻城。
城墙高五丈,护城河宽三丈,城头有床弩,有滚木礌石,还有那些阐教弟子。咱们四门齐攻,兵力分散,每一路都只有一两万人。攻得进去吗?”
“攻不攻得进去,打了才知道。”
闻仲的声音冷得像冰,“邓九公,你在三山关打了十几年仗,越打越回去了。”
邓九公的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酒液呛得他直咳嗽。
岳飞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闻仲,转身朝帐外走去。
“站住。”闻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岳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太师还有何吩咐?”
“本太师让你走了吗?”
“太师让末将明日打北门。末将去准备。”
“本太师的话还没说完。”
岳飞转过身,看着闻仲。
两人对视,一个刚毅,一个威严。
“太师请讲。”
“你坐下。”
“末将站着就行。”
闻仲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岳飞,本太师听说,你打仗很厉害。八门金锁阵,三千背嵬军,打得杨戬和哪吒都吃了亏。
可你知不知道,打仗不是靠一个人。是靠将帅齐心,靠士兵用命。你连本太师的话都不听,还怎么打?”
岳飞看着他。
“太师,末将只听一个人的话。”
“谁?”
“王将军。”
帐中安静了一瞬。
邓九公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贾探春嘴角微微勾起,薛宝钗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岳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闻仲的脸色铁青。他盯着岳飞,目光如刀。
“王程是你的上司。本太师是他的上司。你听他的话,就等于听本太师的话。”
“不一样。”
岳飞一字一顿,“末将的兵,是王将军给末将的。末将的命,也是王将军救的。太师可以撤末将的职,可以杀末将的头。可末将只听王将军的。”
闻仲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
“放肆!”
案上的城防图被震得飞起来,茶碗倒了,茶水淌了一桌,顺着桌沿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帐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邓九公放下酒碗,手按在刀柄上。
贾探春的手摸上了短刀。
尤三姐从帐柱上直起身,手搭在剑柄上。
薛宝琴从地上站起来,拉着薛宝钗的袖子。
喜媚和胡喜儿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可两人的手都摸上了腰间的符箓。
“怎么?”闻仲的目光扫过众人,冷得像刀,“你们要造反?”
没有人说话。帐中的空气凝固了。
王程坐在案后,一动不动。
他看着闻仲,目光平静。
“太师,岳飞的话,就是末将的话。”
闻仲转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末将说,岳飞的话,就是末将的话。”
王程站起身,走到岳飞身侧,“末将的兵,末将的人,只听末将的。”
闻仲盯着他,目光如刀。
“王程,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太师闻仲,三朝元老,托孤重臣。”
王程一字一顿,“可末将也是大王亲封的镇国将军。太师可以撤末将的职,可以杀末将的头。可在这之前,末将的兵,只听末将的。”
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闻仲气得浑身发抖。
他在朝中几十年,辅佐了三代君王,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这个王程,一个入朝不到三个月的杂号将军,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他。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冷,“王程,你有种。本太师倒要看看,你能硬到几时。”
他转身回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本太师再说一遍。明日卯时,全军攻城。王程,你打东门。邓九公,南门。岳飞,北门。本太师亲自打西门。谁有意见?”
“末将有。”岳飞说。
闻仲看着他。“说。”
“末将不打北门。”
“那你想打哪儿?”
“末将哪儿都不打。”
岳飞一字一顿,“末将的兵,折了一千八。剩下的,都有伤。需要休整。”
“休整?”闻仲冷笑,“姜子牙会给你时间休整吗?”
“那是太师的事。”
闻仲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他指着岳飞,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
“太师,”喜媚的声音从王程身后传来,娇柔,却带着一股子冷意,“末将也有话说。”
闻仲转头看着她。
“你一个妃子,有什么资格在军帐中说话?”
喜媚的脸色变了。
她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胡喜儿站了出来。“太师,末将是王将军的亲兵。末将也有话说。”
闻仲看着她们,目光冷得像冰。
“本太师在军中几十年,还从来没见过女人在军帐中说话的。你们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勾引男人的?”
胡喜儿的脸涨得通红。
“太师,你——!”
“本太师怎么了?”
闻仲打断她,“你们在朝歌城里勾引大王,本太师管不着。可在本太师的军中,就得守本太师的规矩。女人,不许进中军帐。出去。”
胡喜儿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剑柄上。
喜媚拉住了她。“姐姐,别冲动。”
胡喜儿咬着唇,盯着闻仲,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王程走上前,挡在两人身前。
“太师,她们是末将的人。”
闻仲看着他。“王程,你要护着她们?”
“末将不是护着她们。末将是告诉太师,末将的人,太师没资格赶。”
闻仲的脸色铁青。
他盯着王程,王程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像两柄出鞘的剑,谁也不让谁。
帐中安静了不知多久。
闻仲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
“好。王程,你有种。本太师不跟你争。”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没有回头。
“明日卯时,本太师亲自攻城。你们——爱来不来。”
他掀帘而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帐中安静了片刻。
邓九公一屁股坐下,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将军,这老匹夫是铁了心要攻城。”
王程没有说话。
他走回案后坐下,看着地图,手指在西岐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他攻不下来的。”
岳飞走到他身侧,“西岐城城墙高五丈,护城河宽三丈,城头有床弩,有滚木礌石,还有那些阐教弟子。一万人打西门,连城墙都摸不到。”
“我知道。”王程看着地图,“可他不听。”
“那咱们怎么办?”邓九公问。
王程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让他打。
他打了,就知道厉害了。”
第557章 针锋相对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西岐城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闻仲真的攻城了。
王程站在营门口,望着西边。
远处,西岐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光,城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喊杀声、号角声、战鼓声混成一片,从西边传来,隔着这么远,还能感觉到地面的微微震颤。
岳飞站在他身侧,手握长枪,望着西边。
“听这声音,他打得很猛。”
王程没有说话。
他看着西边,目光平静。
邓九公站在他身后,左臂吊着绷带,右手端着酒碗。
他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将军,咱们真的不去帮忙?”
“不去。”
“可——万一他打不下来,会不会怪到将军头上?”
“会。”王程说,“那又如何?”
邓九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贾探春从帐篷里走出来,走到王程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西边。
“夫君,那个闻仲,会死吗?”
“不会。”
王程摇头,“他手里有兵,姜子牙不敢杀他。可吃点苦头是免不了的。”
贾探春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西边的喊杀声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午时过后,喊杀声渐渐弱了,最后彻底消失。
傍晚时分,闻仲回来了。
他的样子很狼狈。
玄色铁甲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九旒冕冠歪了,冕旒断了几根,垂在脸侧晃来晃去。
左臂的甲胄碎了一块,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皮肉翻卷,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他骑在马上,脸色铁青,嘴唇抿得发白,一句话也不说。
身后跟着的士兵也狼狈得很。
一万人,折了两千多。
伤兵互相搀扶着,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脸上被箭矢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糊了一脸。
担架上抬着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没声了。
闻仲没有回中军帐。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帐篷前,翻身下马,掀帘而入,再也没有出来。
邓九公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伤兵,沉默了很久。
“将军,他败了。”
“我知道。”王程说。
“那咱们——”
“等。”王程打断他,“等他来叫我。”
闻仲没有来叫他。
那天夜里,闻仲的帐中一直亮着灯。
他没有召见任何人,也没有出来吃饭。
只有亲兵进去送过几次水,每一次出来脸色都不好看。
次日清晨,闻仲升帐。
帐中坐着各营将领,与昨天一样,可气氛不一样了。
闻仲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城防图,可他没有看。
他的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落在王程身上。
“王程。”
“末将在。”
“你昨日为什么不出兵?”
王程看着他。
“太师让末将打东门。末将去了。可太师自己打了西门,末将不知道太师改了主意。”
闻仲的脸色更差了。
“本太师让你打东门,你就只打东门?本太师在西门攻城,你听见喊杀声,就不会派兵来援?”
“太师没有下令。”
“打仗还要等下令?”闻仲一掌拍在案上,“王程,你是故意的!”
王程看着他。
“太师觉得末将是故意的,那就是故意的。”
闻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程,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
“太师,”王程站起身,“末将昨日就说过,西岐城不是那么好打的。太师不信,现在信了?”
闻仲的脸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想骂人,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王程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不信,他确实打了,他确实败了。
帐中安静了很久。
“王程,”闻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本太师再给你一次机会。明日,你带兵攻城。”
“末将不打。”
“你说什么?”
“末将说,末将不打。”
王程一字一顿,“末将的兵,需要休整。末将的人,也需要休整。太师若想攻城,自己带兵去。末将不奉陪。”
闻仲霍然起身。“王程,你敢违抗军令?”
“末将不敢。”王程看着他,“可末将的兵,不是送死的。”
闻仲盯着他,目光如刀。
王程没有回避,与他对视。
帐中的空气凝固了。
邓九公端着酒碗,不敢喝。
岳飞手握长枪,面无表情。
贾探春的手按在短刀上。
尤三姐靠在帐柱上,手搭在剑柄上。
喜媚和胡喜儿站在王程身后,两人的手都摸上了腰间的符箓。
闻仲的目光从王程身上移开,扫过帐中众人。
他看见了那些按在刀柄上的手,那些扣着符箓的手指。
他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人,不是他的兵。
是王程的兵。
他指挥不动。
“好。”他坐回主位,声音冷得像冰,“王程,你可以不打。可你得把韦护他们交给本太师。”
王程看着他。“太师要他们做什么?”
“杀了。祭旗。”
“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们是敌人。杀了祭旗,天经地义。”
王程看着他。
“太师,韦护的师父是普贤真人。金吒的师父是文殊广法天尊。雷震子的师父是云中子。龙须虎的师父是玉鼎真人。土行孙的师父是惧留孙。
杀了他们,就是跟阐教结仇。太师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闻仲的脸色变了。“你——!”
“末将不是要跟太师作对。末将是替太师着想。杀了他们,阐教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来的就不是几个三代弟子,是十二金仙。太师能挡得住?”
闻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王程说的是事实。
阐教十二金仙,随便来一个,他都挡不住。
“那你说怎么办?”
“关着。等大王发落。”
闻仲沉默了。
他看着王程,目光复杂。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好。”他终于点头,“关着。可你得把土行孙交给本太师。”
王程眉头微皱。“为什么?”
“他打伤了婵玉。”
邓九公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
“太师,婵玉的事,末将会处理。不劳太师费心。”
“你处理?”闻仲看着他,“你怎么处理?杀了他?你敢吗?”
邓九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不敢。
土行孙是惧留孙的徒弟,杀了就是跟阐教结仇。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太师,”王程开口,“土行孙的事,末将会处理。末将答应过邓姑娘,给她一个交代。”
闻仲看着他。“你怎么处理?”
“末将还没想好。可末将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闻仲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
“好。王程,你的事,本太师不管了。”
他站起身,“你的兵,你的人,你自己带。本太师的兵,本太师自己带。明日,本太师再攻城。你爱来不来。”
他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掀帘而出。
帐中安静了片刻。
邓九公一屁股坐下,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将军,这老匹夫是铁了心要跟将军对着干。”
王程没有说话。他看着帐门口,目光幽深。
“将军,咱们怎么办?”岳飞问。
王程沉默了片刻。
“回朝歌。”
帐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回朝歌?”邓九公放下酒碗,“将军,仗还没打完呢。”
“打完了。”王程说,“姜子牙缩在城里不出来。闻仲要打,让他自己打。咱们不打。”
“可是——大王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
王程看着他,“末将打了这么多仗,抓了这么多人,还需要交代什么?”
邓九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岳飞站在一旁,手握长枪,面无表情。
他看着王程,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帐外走去。
“末将去收拾行装。”
贾探春站起身,嘴角微微勾起。“妾身也去。”
薛宝钗放下茶碗,站起身。“臣妾去通知其他人。”
尤三姐从帐柱上直起身,手搭在剑柄上。“末将去备马。”
薛宝琴从地上站起来,拉着薛宝钗的袖子。“姐姐,等等我。”
喜媚和胡喜儿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可两人的嘴角都带着笑。
邓九公坐在那里,端着酒碗,愣愣地看着众人。
“将军,你真的要走?”
“嗯。”
“那末将呢?”
王程看着他。“邓总兵,你是闻太师的人。你不能走。”
邓九公的脸色变了。“将军,末将——!”
“邓总兵,”王程打断他,“末将知道你的心意。可你是闻太师的老部下,你跟末将走了,就是背叛。闻太师不会放过你。大王也不会放过你。”
邓九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端起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将军,末将明白了。”
他站起身,朝王程深深一揖。
“将军保重。”
王程扶起他。
“邓总兵,你也保重。”
他转身,朝帐外走去。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王程带着他的人,离开了商军大营。
岳飞走在最前面,三千背嵬军步伐整齐,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薛宝琴等人骑在马上,跟在王程身后。
九道灵光在晨光中交相辉映,像九颗移动的星辰。
喜媚和胡喜儿骑在马上,跟在九人后面。
一个淡青,一个绯红,两人都没有说话,可嘴角都带着笑。
邓婵玉骑着白马,跟在最后面。
她的右手握着短剑,左手扣着一颗五色石,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玄色身影上。
邓九公站在营门口,看着队伍渐渐远去,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他没有擦,只是看着那支队伍,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天际。
闻仲站在自己的帐前,也看着那支队伍远去。
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几个偏将站在他身后,面面相觑。
“太师,”一个偏将小心翼翼地问,“王将军走了,咱们怎么办?”
闻仲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支队伍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然后转身,大步朝中军帐走去。
“升帐。”
————
朝歌城。
王程带着人回到朝歌时,是第五日的傍晚。
夕阳将整座城染成了金红色,城墙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城门口的百姓排着长队,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吵吵嚷嚷。
几个守门的士兵懒懒散散地靠着墙,手里握着长戟,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一个士兵眼尖,看见远处那支队伍,脸色变了。
“王将军!王将军回来了!”
城门口瞬间炸开了锅。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列队,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王将军?哪个王将军?”
“就是镇国将军王程!在西岐打仗的那个!”
“听说他打了大胜仗,抓了好多人!”
“可不是嘛!姜子牙都被他打跑了!”
第558章 苏妲己的思念
王程骑在马上,从人群中穿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百姓,脸上没有表情。
岳飞跟在他身侧,手握长枪,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百姓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贾探春骑在马上,嘴角带着笑。她看着那些百姓,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薛宝钗骑在马上,手里端着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碗里,不看任何人。
喜媚和胡喜儿骑在马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可嘴角都带着笑。
邓婵玉骑在马上,右手握着短剑,左手扣着五色石,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玄色身影上,心跳得很快。
队伍穿过长街,来到王宫门前。
门前的甲士看见王程,连忙列队,抱拳行礼。“王将军!”
王程翻身下马,大步朝宫中走去。
寿仙宫,暖阁。
纣王正斜倚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酒,慢慢喝着。
苏妲己坐在他身侧,手里拈着一颗荔枝,剥了壳,送到他嘴边。
“大王,再喝一杯。”
纣王张嘴接了,嚼了两口,咽下。
“大王,”一个侍者跪在门口,“王将军求见。”
纣王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王程?他不是在西岐打仗吗?”
“回来了。”
纣王看了苏妲己一眼。
苏妲己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大王,臣妾说过,王将军不会让大王失望的。”
纣王笑了。“让他进来。”
王程大步走进暖阁,单膝跪地。“末将王程,参见大王,参见娘娘。”
“起来起来。”纣王摆摆手,“快起来说话。”
王程站起身。
纣王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瘦了这么多?脸上还有伤。仗打得很苦?”
王程摇头。“不算苦。只是有些波折。”
“波折?”纣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什么波折?说来听听。”
王程把西岐的战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初到西岐,到与姜子牙隔河对峙,到九宫阵打退金吒木吒,到设局抓住韦护、金吒、雷震子、龙须虎、土行孙,到闻仲来了之后要夺权、要攻城,到他不听劝告、一意孤行,到他带人离开。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
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纣王听完,沉默了许久。
苏妲己坐在他身侧,手里拈着一颗荔枝,没有吃,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她的目光落在王程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闻仲,”纣王开口,声音冷了下来,“他在西岐,也敢摆太师的架子?”
王程没有说话。
“他攻城,败了。然后怪你不去援?”
纣王的声音越来越冷,“他以为他是谁?三朝元老?托孤重臣?寡人让他去西岐,是让他打仗的,不是让他摆架子的。”
苏妲己把荔枝放下,轻轻拍了拍纣王的手背。
“大王息怒。闻太师也是为国分忧,只是性子急了些。”
“性子急?”
纣王冷笑,“他那是倚老卖老。仗着自己是三朝元老,就不把寡人放在眼里。
在西岐,他连寡人亲封的镇国将军都敢欺负。在朝中,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苏妲己没有说话。
纣王站起身,走到王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程,你受了委屈。寡人知道。”
“末将不委屈。”
王程说,“末将只是觉得,闻太师不该那样打仗。他的兵,也是大商的兵。”
纣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倒是替他的兵着想。”
“末将也是军伍出身。”王程说,“末将知道,兵不是送死的。”
纣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寡人没看错人。”
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程听封。”
王程单膝跪地。
“即日起,升你为镇军大将军,赐金甲一副,良马五十匹,黄金万两。另赐——虎符一枚,可调兵五万。”
殿中安静了一瞬。
镇军大将军,正三品,比镇国将军高了整整两级。
入朝不到四个月,连升六级,赐府邸,赐金甲,赐黄金,赐寿仙宫偏殿,现在连虎符都赐了。
这份恩宠,前所未有。
苏妲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末将谢大王隆恩。”王程抱拳。
纣王点了点头,又看向苏妲己。“爱妃,王将军的庆功宴,你安排一下。”
苏妲己站起身,福了一福。“臣妾遵命。”
当夜,寿仙宫偏殿。
王程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用一块麂皮慢慢擦拭。
红丝绦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条凝固的血痕。
他从西岐带回来的人都安顿好了。
岳飞的背嵬军在城外扎营,贾探春她们住在寿仙宫偏殿旁边的几间屋子里,喜媚和胡喜儿回自己的住处了,邓婵玉被他安排在偏殿的侧室里,此刻应该已经睡了。
殿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股熟悉的幽香飘进来——不是龙涎香,不是脂粉,是那种狐狸精身上特有的、带着一丝野性的香气。
苏妲己站在门口,一身绯红色的寝衣,外罩同色薄纱,乌发散落下来,慵懒地披在肩上。
脸上不施脂粉,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她款款走进来,步态婀娜,裙裾曳地。
王程放下铁棍,站起身。
“娘娘这么晚还不歇息?”
“睡不着。”苏妲己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想找将军说说话。”
王程看着她。“说什么?”
苏妲己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那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瘦了。”她说,“脸上还有伤。”
“不碍事。”
“还说不碍事。”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额角那道血痕,“这么深的伤口,还说不碍事。”
王程握住她的手。“真的不碍事。”
苏妲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将军,”她退开,看着他的眼睛,“你走了这么多天,臣妾好想你。”
王程伸手,揽住她的腰。
那腰肢纤细柔软,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受到肌肤的温热。
“臣妾每天夜里都睡不好。”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一闭眼,就是你在战场上受伤的样子。臣妾怕你回不来。”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苏妲己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狐狸眼里水光潋滟,带着思念,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将军,你知不知道,臣妾在宫里等你,等得好苦。”
王程低头看着她。“现在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苏妲己靠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回来了就好。”
两人抱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窗外的夜风吹过,将殿中的纱帘吹得轻轻飘动。
苏妲己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将军,臣妾今夜不想回去。”
王程看着她。“那就留下。”
苏妲己笑了,那笑容娇媚入骨,眼中满是欢喜。
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的吻。
王程回应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苏妲己的脸红了,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连那露在外面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将军……”她轻声唤道。
王程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苏妲己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口。
王程抱着她,朝床榻走去。
烛火跳动,纱帘飘动。
殿外,夜风拂过,吹落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殿内,春意正浓。
第559章 差点被纣王抓奸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软软的,落在床榻之上。
苏妲己侧躺在王程怀里,乌发散乱地铺在枕上,绯红色的寝衣皱成一团,揉在床脚。
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肩颈和锁骨。
那锁骨上印着几道淡淡的红痕,比昨夜更深了。
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均匀而绵长。
王程靠坐在床头,低头看着她。
晨光落在那张妖艳的脸上,褪去了白日的妩媚和算计,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眉眼的弧度,嘴唇的轮廓,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精致得不像真人。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指腹从她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描摹一幅画。
苏妲己的眼皮动了动,没醒。
王程的手停在她唇边,没有收回。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快到殿门口时又忽然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将军——!”
喜媚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压得很低,可那声音里的急切怎么也藏不住,“将军!快起来!大王醒了!”
王程的手指微微一顿。
苏妲己猛地睁开眼。
那双狐狸眼里瞬间没了睡意,清明得像两泓秋水。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露出光裸的上半身。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些红痕,脸色变了。
“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
喜媚的声音又从殿外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哭腔,“大王在暖阁里发脾气,说姐姐不见了,让人去找。妾身说姐姐在御花园赏花,可大王不信,非要亲自去御花园找——”
苏妲己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散落一地的衣物。
绯红色的寝衣揉成一团扔在床脚,拿起来抖了抖,发现系带被他扯断了一根。
“都怪你。”她瞪了王程一眼,声音里又嗔又急。
王程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怪末将什么?”
“怪你……怪你……”
苏妲己咬着唇,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把寝衣往身上一披,系好剩下的那根系带,又去捡肚兜——那件淡粉色的肚兜揉成一团扔在屏风上,上面绣着的鸳鸯戏水图案皱得像两只落汤鸡。
她把肚兜塞进袖子里,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梳头。
乌黑的长发被她用一把象牙梳子飞快地梳顺,然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那根碧玉簪固定。
又从妆奁里摸出一盒胭脂,用手指蘸了一点,在唇上抹了抹,又在脸颊上拍了拍。
镜中的自己,脸颊红润,眉眼含春,一看就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又摸出一盒粉,在脸上扑了一层,把那藏不住的春色遮了遮。
“喜媚,大王在哪儿?”她朝殿外问。
“在暖阁!”
喜媚的声音更急了,“姐姐你快点,胡喜儿在那边拖着呢,不知道能拖多久——”
苏妲己深吸一口气,又对着铜镜照了照,整了整衣领。
领口还是遮不住——那道红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怎么遮都遮不住。
她又从妆奁里摸出一条丝巾,系在脖子上,打了个结,正好遮住那片红痕。
“将军,”她转身看着王程,“妾身先走了。”
王程看着她。“嗯。”
苏妲己走到床边,弯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将军,晚上臣妾再来。”
她转身,快步朝殿门口走去。
————
暖阁里,纣王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
他昨夜喝了不少酒,一觉睡到辰时,醒来发现身边空空的,伸手一摸,被窝都凉了。
“爱妃呢?”他问侍者。
侍者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苏娘娘……苏娘娘去御花园赏花了。”
“赏花?”纣王皱眉,“这么早?”
“是。喜媚娘娘陪着。”
纣王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寡人也去。”
侍者的脸色变了。“大王——御花园路远,卑职让人备辇——”
“备什么辇?”纣王大步朝殿外走去,“寡人走着去。”
侍者连忙跟在后面,急得满头大汗。
纣王走到御花园门口时,正好碰见胡喜儿。
她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看见纣王,连忙福了一福。
“大王怎么来了?”
“寡人来找爱妃。”纣王看着她,“爱妃在赏花?”
“是。”胡喜儿点头,“娘娘在牡丹亭那边。妾身给她送茶点。”
纣王点了点头,大步朝牡丹亭走去。
胡喜儿跟在他身后,心跳得很快。
她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说不出的紧张。
牡丹亭在御花园深处,四面种满了牡丹。
只是这个季节,牡丹早就谢了,只剩一丛丛枯枝败叶,在晨光中显得萧索。
纣王走到牡丹亭前,看见亭中坐着一个人。
喜媚。
她一身鹅黄色襦裙,头发挽成双环髻,簪着两朵珠花,正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在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纣王,连忙站起身,福了一福。
“大王怎么来了?”
“寡人来找你姐姐。”纣王看着亭中,“她人呢?”
喜媚眨了眨眼。“姐姐?姐姐不在这儿啊。”
纣王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不是陪她来赏花的?”
“妾身是陪姐姐来的。”喜媚点头,“可姐姐说有些乏了,先回去了。”
纣王转头看向胡喜儿。
胡喜儿端着托盘,笑容可掬。“妾身方才在来的路上,没碰见娘娘。”
纣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站在牡丹亭前,目光从喜媚脸上扫过,从胡喜儿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回廊尽头。
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们姐妹俩,跟寡人打哑谜?”
喜媚的笑容微微一僵。
胡喜儿端着托盘的手顿了一下。
“大王说什么呢?”
喜媚走上前,挽住纣王的胳膊,“妾身真的不知道姐姐去哪儿了。也许回寿仙宫了?大王回去看看?”
纣王看着她,没有说话。
喜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脸上的笑容不敢撤。
“大王,妾身陪您回去?”
纣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走吧。”
喜媚松了口气,挽着纣王往寿仙宫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胡喜儿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快去报信。
胡喜儿会意,转身从另一条路跑了。
寿仙宫,暖阁。
苏妲己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外罩淡青薄纱,乌发高挽,眉目如画。
脸上的胭脂重新补过了,脖颈上的丝巾系得整整齐齐。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殿外传来脚步声。
苏妲己放下茶杯,站起身,朝殿门口走去。
门被推开,纣王站在门口。
苏妲己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大王醒了?臣妾给大王准备了早膳。”
纣王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她脖颈上的丝巾上。
苏妲己心里一紧,脸上的笑容不变。
“大王看什么?”
纣王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她脖颈上的丝巾。
苏妲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丝巾被她系得很紧,拉了一下没拉动。
她握住纣王的手,笑盈盈道:“大王,早膳凉了。”
纣王松开手,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寡人饿了。”
苏妲己挽着他的胳膊,朝餐桌走去。
餐桌上摆着几碟小菜——清炒时蔬、凉拌木耳、一碟酱牛肉,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粥。
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开了花,上面撒了几粒枸杞,红白相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纣王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昨夜睡得好吗?”
苏妲己在他身侧坐下,也端起粥碗。“好。大王呢?”
“不好。”
纣王放下粥碗,“醒来不见你,心里空落落的。”
苏妲己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臣妾不是让喜媚告诉大王了吗?臣妾去御花园赏花了。”
“赏花?”纣王看着她,“这个季节,御花园有什么花?”
“枯花也是花。”苏妲己低下头喝粥,不看他的眼睛。
纣王看着她,忽然笑了。“爱妃说什么都对。”
暖阁外,回廊尽头。
喜媚靠在柱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寝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吓死我了。”她喃喃道。
胡喜儿站在她身侧,手里还端着那个托盘,托盘上的点心已经凉了。
她看着暖阁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将军那边,你去了?”
“去了。”喜媚点头,“他醒了。”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喜媚想了想,“就说了一个‘嗯’。”
胡喜儿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把托盘递给喜媚,转身就走。
“姐姐去哪儿?”
“去找将军。”
“现在?”喜媚追上去,“大白天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胡喜儿脚步不停,“我有一肚子话要问他。”
喜媚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唇,也追了上去。
寿仙宫偏殿。
王程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
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根铁棍,用一块麂皮慢慢擦拭。
红丝绦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殿门被人一把推开。
胡喜儿大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深衣,外罩同色薄纱,乌发高挽,眉目如画。
脸上的妆容比平时浓了几分,眼角眉梢都透着妖艳。
可她的脸色不好,嘴唇抿得发白,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将军。”
王程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了?”
“怎么了?
”胡喜儿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案上,俯身看着他,“将军昨夜跟姐姐睡了?”
王程看着她。“是。”
“那妾身呢?”胡喜儿的声音尖利起来,“妾身算什么?”
王程放下铁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一尺,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胭脂和汗水的味道。
“你是我的女人。”
“那她们呢?”
“也是。”
胡喜儿的眼眶红了。“可妾身先认识将军的!妾身先跟将军好的!”
“那又如何?”王程看着她,“我说了,你们都是。”
胡喜儿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她知道自己不该闹。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看见喜媚从这扇门里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餍足的慵懒,她就控制不住。
看见邓婵玉站在他身侧,衣领整整齐齐,可脖子上分明有红痕,她就控制不住。
“妾身不甘心。”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妾身就是不甘心。”
王程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将军身边有那么多女人。不甘心妾身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王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喜儿,你很重要。”
“真的?”
“真的。”
胡喜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将军,你答应妾身。不管以后有多少女人,妾身都是最重要的。”
王程轻轻拍着她的背。“好。”
胡喜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可她在笑。
“将军说话算数?”
“算数。”
胡喜儿踮起脚尖,在他唇上用力印了一下。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裙。
“将军,妾身今天来,不是来闹的。妾身是来——”
她顿了顿,从腰间摸出一张符箓,巴掌大小,通体金色,符面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
“这是妾身昨夜画的护身符。”
她把符箓塞进王程手里,“将军带在身上。能挡一次致命伤。”
王程低头看着那张符箓。
符文画得很工整,每一笔都端端正正,可有几处墨痕晕开了——像是画符的时候手在发抖。
“画了一夜?”
“嗯。画废了七张。”
胡喜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妾身修为不够,画符的时候灵力不稳。试了好多次才成功。”
王程把符箓收进怀中。“谢谢。”
胡喜儿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将军不必谢。妾身是将军的女人,为将军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将军,妾身晚上再来。”
第560章 左拥右抱
当夜,寿仙宫偏殿。
王程刚从净房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中衣,头发用一根发带随意束在脑后,少了几分白日的肃杀,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绯红色的身影闪了进来,苏妲己今夜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衣,绯红洒金,领口开得比平日更低。
乌发散落下来,慵懒地披在肩上,脸上薄薄敷了粉,眉眼描得比平日更细更长,唇上点了胭脂,鲜红欲滴。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红木雕花,精致得很。
她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人参鸡汤,炖了一下午的那种。
“将军,妾身给你炖了汤。”
她盛了一碗,双手捧着走到王程面前,弯腰递给他。
这个姿势让她的领口完全敞开,露出里面大片雪白的肌肤和那道深深的沟壑。
王程接过碗,喝了一口。“好喝。”
苏妲己笑了,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托着腮看他。
她的嘴角带着笑,眼中满是餍足的慵懒,眉眼间那种被滋润过后才会有的光泽比白日更盛了几分。
她看着王程喝汤,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目光在他身上流连,毫不掩饰。
殿门又被人推开了。
胡喜儿站在门口,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外罩淡青薄纱,乌发散落下来,慵懒地披在肩上。
脸上不施脂粉,却依旧明艳动人。
她的手里也提着一个食盒,竹编的,上面盖着一块淡蓝色的布。
她的目光落在苏妲己身上,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姐姐来得真早。”她款款走进来,步态婀娜,裙裾曳地。
“妹妹也不晚。”苏妲己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笑,“妹妹带了什么?”
胡喜儿把食盒放在案上,掀开布,里面是一碟点心——桂花糕,做得精致,每一块都切成菱形,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
她把碟子端出来,放在王程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将军尝尝。妾身做了一下午呢。”
王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糕很软,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
“好吃。”
胡喜儿笑了,那笑容灿烂如花,眼中满是欢喜。
她瞥了苏妲己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
苏妲己看着那碟桂花糕,又看看自己带来的鸡汤,嘴角微微勾起。
“妹妹好手艺。姐姐自愧不如。”
“姐姐过奖了。”胡喜儿在王程另一侧坐下,“姐姐的鸡汤也很香。将军喜欢就好。”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王程两侧,中间隔着王程。
谁也不看谁,可空气中分明有一股子火药味。
殿门第三次被人推开。
喜媚站在门口,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外罩同色薄纱,乌发如云,眉目如画。
手里也提着一个食盒,比她俩的都小,是藤编的,上面盖着一块淡紫色的布。
她走进来,看见苏妲己和胡喜儿已经一左一右占据了王程两侧,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哟,两位姐姐都在啊。”
她把食盒放在案上,掀开布,里面是一碗银耳羹,熬得浓稠,银耳已经炖化了,红枣和枸杞的红在白中格外醒目。
“妾身炖的银耳羹,将军尝尝。”
王程接过碗,喝了一口。“好喝。”
喜媚笑了,在苏妲己身侧坐下——不是王程身侧,是苏妲己身侧。
她的目光从苏妲己脸上扫过,落在胡喜儿脸上,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姐姐今日气色真好。昨夜睡得好?”
苏妲己端着茶碗,抿了一口。“好。妹妹呢?”
喜媚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也好。就是夜里风大,窗户没关严,吹得妾身怪冷的。”
胡喜儿端着茶碗,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地打哑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姐姐,”她开口,看向苏妲己,“大王今夜没召姐姐?”
苏妲己放下茶碗,理了理裙摆。
“大王今夜在摘星楼喝酒,不用妾身陪。”
“哦?”
胡喜儿的眉头挑了一下,“姐姐放心大王一个人喝?”
“有什么不放心的?”
苏妲己看着她,“大王又不是小孩子。再说——妾身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说着,看了王程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胡喜儿看见了,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喜媚端着茶碗,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嘴角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茶,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殿内安静了片刻。烛火跳了跳,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苏妲己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王程面前,弯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他圈在中间。
两人相距不过半尺,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皂角和她自己身上熏香的味道。
“将军,”她的声音又软又媚,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妾身今夜不想回去了。”
王程看着她。“那就留下。”
苏妲己笑了,那笑容娇媚入骨。
她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然后她直起身,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裙,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胡喜儿看着这一幕,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颤。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她眉头皱了一下,可她没有擦。
她的目光落在苏妲己脸上,又落在王程脸上,嘴唇抿得发白。
“姐姐好兴致。”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苏妲己放下茶碗,看着她。“妹妹不高兴?”
“妾身不敢。”胡喜儿低下头,手指在茶碗边缘慢慢摩挲着。
苏妲己看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妹妹,姐姐知道你的心思。可将军不是任何一个人的。你早该知道。”
胡喜儿抬起头,看着苏妲己,眼眶微微泛红。
“妾身知道。可妾身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姐姐一来,妾身就成了——就成了多余的。”
苏妲己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站起身,走到胡喜儿面前,弯腰,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
“喜儿,”她的声音柔和下来,“你从来不是多余的。你是将军的女人,也是我的妹妹。这是两回事。”
胡喜儿抬起头,看着苏妲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
“姐姐真的这么想?”
“真的。”
胡喜儿看着苏妲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泪,嘴角微微勾起。
“姐姐,妾身知道了。”
苏妲己松开她的手,直起身,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王程身上。
“将军,你看你把她们两个都惹哭了。”
王程端着银耳羹,慢慢喝着。“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苏妲己放下茶碗,双手抱胸,“她们哭,都是因为你。”
王程放下碗,看了胡喜儿一眼,又看了喜媚一眼。
胡喜儿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角。
喜媚端着茶碗,目光落在地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你们两个,”他开口,“过来。”
胡喜儿抬起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喜媚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两人并排站着,一个绯红,一个月白,一个低着头,一个看着地面。
王程伸手,一手一个,将两人拉进怀里。
胡喜儿靠在他左肩上,喜媚靠在他右肩上。
两人的身体都有些僵硬,可都没有挣扎。
“别闹了。”他说。
胡喜儿趴在他肩上,闷闷地说:“妾身没闹。”
“那刚才是在做什么?”
胡喜儿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双手环住他的腰。
喜媚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苏妲己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将军好福气。左拥右抱,羡煞旁人。”
王程看着她。“你也过来。”
苏妲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将军贪心。”
“嗯。”王程点头,“就是这么贪。”
苏妲己笑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王程松开胡喜儿和喜媚,伸手将她也拉进怀里。
苏妲己靠在他胸口,仰着脸看他,那双狐狸眼里水光潋滟,满是欢喜。
“将军,你抱得过来吗?”
“抱得过来。”
苏妲己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殿内安静了下来。
烛火跳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的夜风吹过,将纱帘吹得轻轻飘动。
四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在青石地面上咚咚作响,像是有天大的急事。
第561章 闻仲再次兵败
“苏娘娘!苏娘娘!”
一个侍者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尖利而急切,“大王请您过去!摘星楼那边出事了!”
苏妲己猛地睁开眼,从王程怀里直起身,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整了整衣裙,理了理鬓发,快步朝殿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王程一眼。
“将军,妾身明日再来。”
她推门而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安静了片刻。
胡喜儿从王程怀里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勾起。
“姐姐走了。”
“嗯。”王程低头看着她。
胡喜儿仰着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得意。
“将军,现在只有妾身了。”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胡喜儿被他看得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去,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将军,你方才说——你们都是。妾身记住了。”
“记住就好。”
胡喜儿抬起头,在他唇上印了一下,然后退开,站起身。
“将军,妾身也该走了。明天还要早起。”
“嗯。”
胡喜儿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将军,妾身是真的欢喜你。”
她推门而出。
喜媚还靠在王程肩上,闭着眼,一动不动。王程低头看着她。
“还不走?”
喜媚睁开眼,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将军,妾身留下来陪将军。”
“不用。”王程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睡。”
喜媚撇了撇嘴,不情愿地站起身。
她整了整衣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将军,妾身明日再来。”
她推门而出。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王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
西岐城,丞相府。
姜子牙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可他没有看。
他闭着眼,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下着雨。
秋雨绵绵,从清晨一直下到黄昏,没有停的意思。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条条小溪,哗哗地流进院角的暗沟里。
武吉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看着师父的背影,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走了进来。
“师父,喝碗汤吧。”
姜子牙睁开眼,看着那碗汤。
汤是鸡汤,熬得浓白,飘着几段葱叶,香气扑鼻。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武吉,你说那王程,真的走了?”
“走了。”
武吉点头,“探马来报,他带着自己的人离开商营,往朝歌方向去了。”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
“闻仲呢?”
“还在商营。他的人折了两千多,士气低落。这几天一直没有动静,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姜子牙摇了摇头,“他在等死。”
武吉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姜子牙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丝从外面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闻仲这个人,老夫了解他。他是三朝元老,托孤重臣,在朝中说一不二。他太自信了,自信到以为这天下没有他打不赢的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他忘了,这里是西岐,不是北海。我姜子牙也不是那些蛮族的首领。”
武吉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那咱们怎么办?”
姜子牙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等。等闻仲来攻城。”
“他还会来?”
“会。”
姜子牙走回案后坐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他的性子,不会认输。他败了一次,一定会再来。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他把手里的人打光。”
武吉的脸色变了。“那咱们——?”
“咱们守。”
姜子牙打断他,“城墙高五丈,护城河宽三丈,粮草够吃三个月。他攻不下来。”
武吉松了口气。
“还有,”姜子牙看着他,“你去把杨戬叫来。”
武吉点头,转身离去。
不多时,杨戬走了进来。
他的伤还没好全,左臂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
“丞相。”他抱拳。
“坐。”姜子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戬坐下,看着姜子牙。
“杨戬,你的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杨戬动了动左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再过几天就能拆绷带了。”
姜子牙点了点头。
“王程走了。”
“弟子知道。”杨戬说,“他走了,闻仲还在。”
“闻仲还会来攻城。”
“弟子知道。”
姜子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杨戬,你觉得闻仲这个人,怎么样?”
杨戬想了想。
“刚愎自用,目中无人。他不了解西岐,也不了解丞相。他以为自己能轻松拿下西岐,回去向纣王邀功。”
姜子牙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他看不起王程。”
杨戬顿了顿,“他觉得王程是个靠女人上位的幸臣,打仗全靠运气。他把王程逼走了,以为自己少了一个碍事的,其实他是自断臂膀。”
姜子牙嘴角微微勾起。“说得好。”
杨戬看着他。“
丞相,咱们要不要——趁闻仲还没站稳脚跟,出兵偷袭?”
“不急。”姜子牙摇头,“等他来攻城。攻城的时候,他的兵力分散,咱们才有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岐城的位置。
“闻仲有五万人,五万对五万,他攻不进来。可他想走,咱们也拦不住。”
他转过身,看着杨戬,“所以,咱们不能让他走。得让他觉得——他能攻下来。”
杨戬的瞳孔微微收缩。“丞相的意思是——诈败?”
“对。”
姜子牙点头,“他第一次攻城,咱们放他进来。等他进了城,咱们关门打狗。”
杨戬沉默了片刻。
“这个计划,需要各部配合得天衣无缝。有一路出了差错,就是满盘皆输。”
“所以老夫需要你。”
姜子牙看着他,“你的天眼,能看穿一切虚妄。你带一队人在城里埋伏,等闻仲的人进了城,你封住他们的退路。”
杨戬站起身,抱拳。“弟子领命。”
当夜,商军大营。
闻仲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城防图,可他没有看。
他闭着眼,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帐中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帐帘被人掀开,一个偏将走了进来。
“太师。”
闻仲睁开眼。“什么事?”
“探马来报。西岐城北门,守卫松懈,只有不到五百人。”
闻仲的眼睛亮了。“只有五百?”
“是。其他三门都有一千多人。只有北门,人最少。”
闻仲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
“姜子牙,你也有疏忽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岐城北门的位置。
“明日卯时,全军攻城。本太师亲自带兵打北门。”
偏将的脸色变了。“太师,那王将军说过——”
“王程?”
闻仲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王程已经走了。这里,本太师说了算。”
偏将张了张嘴,不敢再说。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攻城。”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西岐城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闻仲真的攻城了。
他带着两万人,直扑北门。
云梯、冲车、床弩,能用上的攻城器械全用上了。
士兵们扛着云梯往前冲,护城河上的木板被踩得嘎吱作响,箭矢如雨点般从城头倾泻而下,盾牌上钉满了箭,像一个刺猬。
床弩发射的粗大弩箭撞击城墙,碎石飞溅,在青石墙上留下一个个浅坑。
城头上的西岐军拼命往下扔滚木礌石,轰隆轰隆砸下来,砸得商军士兵人仰马翻。
闻仲骑在马上,站在阵后,看着前方的战况。
北门的守卫确实不多,城头上的西岐军稀稀拉拉,箭矢也不密集。
他的兵已经冲过了护城河,云梯搭上了城墙,第一批士兵已经开始往上爬。
“快了。”他喃喃道。
闻仲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战况。
第一批士兵已经爬上了城头。
他看见自己的人在城墙上与西岐军厮杀,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一个接一个的西岐士兵从城墙上摔下来,有的掉在护城河里,溅起一大片水花,有的摔在城下的石板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听得见。
“太师,攻上去了!”身边的偏将兴奋地喊道。
闻仲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从北海回来,他就想打这一仗。
他在朝中憋了一肚子气——纣王宠幸妖妃,苏妲己在殿上当众羞辱他,王程那个幸臣居然敢顶撞他。
他需要一场胜仗来证明自己。
证明给纣王看,证明给苏妲己看,证明给王程看——这天下,还是他闻仲的。
可他的笑容只持续了片刻。
他看见城头上的厮杀突然停了。
他的兵——那些刚刚爬上城头的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不是在战斗中倒下,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软塌塌地瘫在地上。
城头上一片死寂,连喊杀声都没了。
闻仲的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看见城头上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骑着一匹青骡,一身灰色道袍,手里握着一面小旗——杏黄旗,旗面上金光大盛,将整段城墙照得如同白昼。
金光所过之处,他的兵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纷纷倒地。
姜子牙。
闻仲的心沉了下去。
“撤!”他厉声道,“快撤!”
可已经晚了。
城门忽然大开,一队骑兵从城中冲出,为首那人三尖两刃刀在手,眉心的天眼半开半合,灵光闪烁。
杨戬。
骑兵如潮水般涌出,朝商军阵中冲去。
三尖两刃刀所过之处,人头滚滚,鲜血飞溅。
闻仲的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攻打懵了。
前队被城头上的箭矢射得人仰马翻,后队被骑兵冲散,中军被杨戬亲自带队杀穿,两万人乱成一团。
“列阵!列阵!”闻仲厉声吼道。
可没有人听他的。
他的兵在溃逃。
不是败了,是逃了。
他们丢下刀枪,丢下盾牌,丢下那些还在城墙上没来得及下来的同伴,拼命往后跑。
跑得慢的被骑兵追上,一刀砍翻在地;
跑得快的被自己人推倒踩踏,惨叫声此起彼伏。
闻仲被亲兵护着往后撤。
他的脸铁青,嘴唇哆嗦着,想骂人,可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他败了。
又败了。
攻城之前,他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每一路多少人,每一架云梯谁负责,每一个时辰做什么,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以为自己一定能赢。
可他忘了,姜子牙也会算。
而且算得比他更远。
“太师!太师!往这边走!”
一个亲兵拉着他的马缰,往东边的小路拽。
闻仲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咬紧牙关,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西岐城的方向,城头上杏黄旗还在飘,金光还在亮。
他的兵——那些没来得及跑掉的兵——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被西岐军押着往城里走。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562章 闻仲破防
北线的溃败像瘟疫一样蔓延到其他三门。
原本在南门、东门、西门牵制的商军听见北边的喊杀声变了调,看见溃兵像潮水一样涌来,军心顿时散了。
带兵的偏将们试图稳住阵脚,可溃兵太多太乱,冲散了他们的队列。
有人在喊“太师败了”,有人在喊“快跑啊”,没有人知道是谁先喊的,也没有人有心思去追究。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几万人的大军在片刻之间土崩瓦解。
刀枪扔了一地,旌旗被踩得稀烂,牛车、辎重、粮草,全都丢在了营地里。
闻仲被亲兵护着,一路往东跑。
跑了不知多久,马跑不动了,他也跑不动了。
他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亲兵们围在他身边,一个个灰头土脸,浑身是伤。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传来的、渐渐远去的喊杀声。
闻仲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知是跑的,还是气的。
他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手,沉默了很久。
“本太师……又败了。”
中军帐,闻仲坐在案后,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与几天前那个趾高气扬的太师判若两人。
帐中站着几个偏将,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
邓九公坐在角落里,左臂还吊着,手里端着一碗酒,慢慢喝着。
申公豹站在他身侧,瘦长的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笑容。
“太师,”一个偏将小心翼翼地说,“折了五千多人,被抓了两千多。粮草丢了大半。”
闻仲闭着眼,没有说话。
“韦护他们……也被救走了。”
另一个偏将的声音越来越低,“关押俘虏的营地被杨戬端了,人被救走,看守的兄弟全死了。”
闻仲睁开眼,一掌拍在案上。
“废物!都是废物!”
帐中无人敢应声,邓九公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看了闻仲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
申公豹捋着胡须,叹了口气。
“太师,贫道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申公豹看着他,目光平静。
“太师,贫道在西岐城外观战多日,那姜子牙不是好对付的。
王将军跟他打了那么多天,虽然抓了他的人,可也没敢去攻打西岐城。太师刚来,不了解情况,贸然攻城……”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闻仲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的意思是,本太师不如王程?”
申公豹摇头。
“贫道不是这个意思。贫道是说,打仗不是靠人多,是靠知己知彼。
王将军跟姜子牙打了那么多天,摸清了他的底细。太师刚来,不了解姜子牙的套路……”
“够了。”闻仲打断他,“本太师不想听你替王程说话。”
申公豹闭上了嘴。
邓九公放下酒碗,看着闻仲。
“太师,末将也有一句话。”
“说。”
“末将跟王将军打了这么多天仗,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打仗,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撤军,不是因为他怕了姜子牙,是因为他知道,那时候打不下来。”
闻仲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末将想说,太师若是不信王将军,可以自己打。可末将的兵,不能再送了。”
闻仲霍然起身。“邓九公,你——!”
“太师,”邓九公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睛,“末将跟了您十几年,知道您是什么人。您忠心耿耿,为国分忧,末将佩服。
可打仗不是靠忠心,是靠脑子。王将军有脑子,太师——没有。”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偏将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申公豹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闻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邓九公,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敢这样跟本太师说话?”
邓九公看着他,没有说话。
闻仲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冰。
“好,好得很。王程走了,你们的心也跟着走了。本太师指挥不动你们了,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
闻仲的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申公豹身上。
“申公豹,你说。”
申公豹捋着胡须,叹了口气。
“太师,贫道说句不好听的。王将军在的时候,咱们虽然没攻下西岐城,可也没吃败仗。
他抓了韦护,抓了金吒,抓了雷震子,抓了龙须虎,抓了土行孙。太师来了三天,败了两场,折了七八千人,人还被救回去了。”
他顿了顿,“太师,您让贫道怎么说?”
闻仲的脸色铁青。
他想反驳,想骂人,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申公豹说的是事实——他来了三天,败了两场,折了七八千人。
那些兵,是他从北海带回来的,跟了他十几年,从没有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都出去。”他的声音沙哑。
帐中的人如蒙大赦,纷纷往外走。
邓九公走在最后。
走到帐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太师,末将说句不该说的。您若是拉不下面子,可以不去找王将军。可您得想想,那些兵,跟了您十几年。他们不该死在这里。”
说完,他掀帘而出。
闻仲坐在案后,闭着眼,一动不动。
帐中安静了许久。
他睁开眼,看着地图上西岐城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王程……”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城头上,杏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金光在暮色中格外耀眼。
姜子牙站在城墙上,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商军大营的方向。
杨戬站在他身侧,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眉心的天眼半开半合。
“丞相,闻仲败了。”
“老夫看见了。”姜子牙的声音平静。
“他还会来吗?”
“应该不会了。”
姜子牙摇头,“他手里还剩三万多人,粮草也丢了大半。他不敢再来了。”
杨戬沉默了片刻。“那咱们——?”
“守。”
姜子牙转身看着他,“等闻仲退兵。他退兵了,西岐就安全了。等他在朝歌被纣王责罚,等王程被闻仲排挤,等他们内斗。”
杨戬看着师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丞相,那王程——真的回朝歌了?”
“回了。”姜子牙点头,“他带着他的人,走了。”
杨戬沉默了片刻。“丞相,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
“那王程明明还有一战之力,为什么要走?”
姜子牙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因为他知道,闻仲来了,他指挥不动了。与其在这里跟闻仲内斗,不如回朝歌,等闻仲败了,再回来。”
杨戬的瞳孔微微收缩。
“丞相的意思是——他故意走的?”
“对。”
姜子牙转身面朝东方,望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际,“他算准了闻仲会败,算准了闻仲败了之后,纣王还会让他来。他回朝歌,不是逃,是等。”
杨戬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太可怕了。”
“可怕?”
姜子牙笑了,那笑容苦涩,“可怕的是,他还没出全力。老夫跟他打了这么多天,他一直没有用全力。
他在试探,在摸老夫的底。等他把老夫的底摸清了,他就不会再跟老夫玩了。”
杨戬看着他。“丞相,那咱们怎么办?”
姜子牙没有回答。
他看着东边那片漆黑的天际,目光幽深。
“等。”他喃喃道,“等封神榜开启。”
————
数日后朝歌城,寿仙宫偏殿。
王程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兵书,慢慢翻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
殿门被人轻轻推开。
邓婵玉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汤和一碟点心。
她今日穿了一身银白色的襦裙,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垂在脑后,辫梢的红色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脸上不施脂粉,却依旧明艳动人。
“将军,该用早膳了。”
王程放下书,看着她。“放着吧。”
邓婵玉把托盘放在案上,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
“将军,闻仲又败了。”
“我知道。”
“折了五千多人,被抓了两千多。韦护他们也被救回去了。”
王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嗯。”
邓婵玉看着他平静的脸,咬了咬唇。
“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将军明明知道闻仲会败,为什么不拦着他?”
王程放下碗,看着她。
“我拦了,他听吗?”
邓婵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听不进去。”
王程说,“他觉得我是个靠女人上位的幸臣,打仗全靠运气。我说什么,他都不会信。与其在那里跟他内斗,不如回来。”
“可他败了,那些兵也死了。”
“我知道。”
王程看着她,“可那些兵,是他的兵,不是我的。他带了多少年,跟了多少年,那是他的事。我管不了。”
邓婵玉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将军,末将是不是太心软了?”
王程看着她。
“不是心软,是善良。善良不是坏事。”
邓婵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杏眼里水光潋滟,带着感激,带着欢喜,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羞涩。
她忽然笑了。
“将军,末将今天好看吗?”
“好看。”
邓婵玉笑得更欢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然后退开,歪着头看他。
“将军,末将去练功了。晚上再来。”
她转身,蹦蹦跳跳地跑了。
王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嘴角微微勾起。
他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
他放下碗,拿起那卷兵书,继续翻。
殿外阳光正好。
远处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喊杀声,混着鸟鸣和风声,在晨光中飘荡。
岳飞的背嵬军在城外扎营,每天操练。
贾探春她们在寿仙宫偏殿旁边的几间屋子里修炼。
喜媚和胡喜儿在寿仙宫陪苏妲己。
一切都很平静。
可他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闻仲还在西岐,姜子牙还在西岐,西岐城还没攻下来。
纣王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再让他去。
他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可他没有看进去。
他在想一个人。
林黛玉。
那个在道吾宗等他回去的女子。
那个在静室外哭了一夜、被他送走的女子。
那个说“十年之约”的女子。
她在玄天宗,过得怎么样?
第563章 纣王暴怒
西岐的败报传到朝歌时,已是八月十九。
纣王在摘星楼设宴。
楼高五丈,四面轩窗敞开,雨丝从窗口飘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纣王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一身玄色龙纹锦袍,头戴九旒冕冠,冕旒的玉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今日心情不错——王程从西岐回来,带了一堆俘虏,姜子牙缩在城里不敢出来,闻仲的大军也到了。
在他看来,西岐的事很快就能了结。
苏妲己坐在他身侧,一身绯红洒金的深衣,领口开得极低,乌发散落下来慵懒地披在肩上,脸上薄薄敷了粉,眉眼描得比平日更细更长。
她手里端着白玉酒杯,杯中是琥珀色的葡萄酿,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烛火,像一团流动的火焰。
“大王,再喝一杯。”
她把酒杯送到纣王唇边,声音又软又媚。
纣王张嘴接了,酒液入喉,甘冽绵长。
他伸手揽住苏妲己的腰肢,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爱妃,你说闻仲这次出征,多久能拿下西岐?”
苏妲己偎在他怀里,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闻太师是三朝元老,身经百战,拿下西岐不过是迟早的事。大王不必担心。”
“寡人不担心。”
纣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寡人就是觉得,闻仲这个人,太喜欢摆架子。他去了西岐,怕是会出什么乱子。”
苏妲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着纣王的胸口,动作温柔而绵密。
喜媚坐在下首,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手里端着茶碗,目光落在茶碗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胡喜儿坐在她身侧,一身月白色的深衣,手里拈着一颗荔枝,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也不吃。
三人都没有接话,但三人的耳朵都在听。
就在这时,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在木质楼梯上咚咚作响,像是有天大的急事。
楼内的丝竹声停了,舞姬们退到两侧,侍者们垂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大王!大王!”
一个侍者跌跌撞撞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西岐急报!闻太师……闻太师兵败了!”
纣王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葡萄酿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
纣王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冕旒的玉珠剧烈晃动,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侍者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在发抖:“闻太师……闻太师攻城失利,折了五千多人,被抓了两千多。粮草丢了大半,韦护、金吒那些俘虏也被救回去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了跳,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苏妲己脸上的笑容淡了,她坐直身子,目光落在侍者身上,那双狐狸眼里没有了平日的妩媚,只有冷意:“闻太师现在何处?”
“在……在商营。还有三万多人,士气低落。姜子牙闭城不出,闻太师……闻太师不敢再攻了。”
苏妲己转头看向纣王。
纣王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的脸从铁青变成通红,又从通红变成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王程说的那些话——“西岐城城墙高五丈,护城河宽三丈,城头有床弩,有滚木礌石,还有那些阐教弟子。末将攻不下来。”——他不信。
他以为王程是胆小,是推脱,是故意不打。
他派闻仲去,以为闻仲能拿下西岐。
结果呢?
闻仲也拿不下。
非但拿不下,还折了七八千人,连到手的俘虏都丢了。
“闻仲!”
纣王一掌拍在案上,那张紫檀木的长案应声碎裂,酒壶、酒杯、果盘哗啦啦散了一地,葡萄酿淌了一地。
“寡人让他去西岐,是让他打仗的,不是让他送死的!”
苏妲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但她的声音很稳:“大王息怒。闻太师虽然败了,可他毕竟还在西岐。等他休整好了——”
“休整?”
纣王打断她,声音尖利起来,“他还要休整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一年?姜子牙会给他时间休整吗?”
苏妲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喜媚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纣王面前,福了一福:“大王,妾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喜媚抬起头,看着纣王,那双桃花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大王,闻太师是三朝元老,忠心耿耿,妾身不敢说他什么。
可妾身觉得,打仗这种事,不是靠忠心就能打赢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王将军在西岐打了这么多天,虽然没有攻下西岐城,可也没有吃败仗。
他抓了韦护,抓了金吒,抓了雷震子,抓了龙须虎,抓了土行孙。闻太师去了三天,败了两场,人还被救回去了。”
纣王的脸色更难看了。
胡喜儿也站起身,走到纣王面前,福了一福:“大王,妾身也觉得,王将军在的时候,虽然没赢,可也没输。闻太师去了,输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闻太师不适合打这一仗。”
纣王看着她们,又看看苏妲己。
苏妲己低着头,没有说话,可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你们的意思是,寡人用错了人?”
喜媚连忙摇头:“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妾身只是觉得,闻太师在北海打了这么多年仗,习惯了平原作战。
西岐城地势险要,城墙坚固,不是北海那些蛮族能比的。闻太师不适应,也是正常的。”
“不适应?”
纣王冷笑一声,“他是三朝元老,托孤重臣,打个西岐城还要适应?”
胡喜儿接口道:“大王,王将军在西岐打了这么久,熟悉地形,熟悉姜子牙的战术。若是让王将军再去——”
“再去?”纣王看着她,“他刚回来没几天,又要让他去?”
胡喜儿低下头:“妾身只是随口一说,大王别往心里去。”
纣王沉默了。
他走回软榻前坐下,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冕旒的玉珠垂在他脸侧,随着他手指的节奏轻轻晃动。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烛火跳着,龙涎香的青烟在光柱中缓缓飘散。
苏妲己走到他身侧,挨着他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大王,臣妾不是要替王将军说话。臣妾只是觉得,闻太师这次败了,大王若是责罚他,他反而会寒心。不如让他戴罪立功。”
纣王睁开眼,看着她。
“戴罪立功?他还能立什么功?”
“大王可以下旨,让闻太师在西岐牵制姜子牙,不必攻城。同时让王将军在朝歌整军,等粮草备齐了,再派他去西岐。
到时候,闻太师从正面牵制,王将军从侧面迂回,两路夹击。”
纣王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的怒意渐渐消了几分:“爱妃这个主意,倒是稳妥。”
苏妲己嘴角微微勾起:“臣妾不懂军事,只是随口说说。大王觉得可行,就试试。觉得不行,就当臣妾没说。”
纣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爱妃,你总是能替寡人分忧。”
苏妲己靠在他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臣妾不为大王分忧,还能为谁分忧?”
纣王揽住她的肩,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看向喜媚和胡喜儿:“你们姐妹俩,今夜也留下来陪寡人喝酒。”
喜媚和胡喜儿对视一眼,齐齐福了一福:“是。”
丝竹声又响了起来,舞姬们重新起舞,裙裾旋转如盛开的花。
纣王端起新换的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脸上的阴霾散了大半,可眼底深处,还藏着挥之不去的阴影。
闻仲。王程。西岐。姜子牙。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怎么都赶不走。
第564章 王程再次挂帅
当夜,寿仙宫偏殿。
雨还在下,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
王程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用一块麂皮慢慢擦拭。
红丝绦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殿门被人推开。
苏妲己走了进来,一身绯红色的寝衣,外罩同色薄纱,乌发散落下来慵懒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眼中水光潋滟。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在他腿上坐下,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王程放下铁棍,揽住她的腰:“怎么了?”
“没怎么。”苏妲己闷闷地说,“就是累了。”
“累了就回去歇着。”
“不想回去。”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大王今夜喝多了,抱着喜媚不放,妾身就出来了。”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苏妲己趴了一会儿,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将军,大王今日在摘星楼发了好大的脾气。
骂闻仲,骂姜子牙,骂那些阐教弟子。妾身趁机替将军说了几句话,大王对将军更看重了。”
王程看着她。“说了什么?”
“妾身说,将军在西岐打了这么多天,虽然没有攻下西岐城,可也没有吃败仗。闻仲去了三天,败了两场。大王听了,脸色很难看。”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妾身还说,将军熟悉西岐的地形,熟悉姜子牙的战术,若是让将军再去西岐,一定能拿下。”
王程看着她。“大王怎么说?”
“大王没说什么,可妾身看得出来,他动心了。”
苏妲己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将军,你很快就能再去西岐了。这一次,闻仲不敢再跟你争了。
他败了,他在大王面前抬不起头了。大王不会再听他的了。”
王程握住她的手:“你倒是会算计。”
苏妲己笑了,那笑容娇媚入骨,眼中却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妾身不会算计,能活到今天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声音轻了下去,“将军,妾身帮你,也是在帮自己。”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苏妲己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眼。
“将军,妾身有时候想,要是没有那些事就好了。没有大王,没有朝廷,没有西岐。就将军和妾身两个人,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
“会有那么一天的。”
苏妲己睁开眼,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
苏妲己笑了,那笑容灿烂如花,眼中满是欢喜。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用力印了一下。
“将军,妾身等你。”
闻仲兵败的消息在朝歌城里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三天,满朝文武都知道了——太师闻仲,三朝元老,托孤重臣,在西岐城外被姜子牙打得丢盔弃甲,折了七八千人,连到手的俘虏都丢了。
茶楼酒肆里,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闻太师败了!”
“真的假的?闻太师不是百战百胜吗?”
“百战百胜?那是以前!现在不行了,老了!”
“可不是嘛!听说王将军在的时候,虽然没赢,可也没输。闻太师去了三天,就败了两场。”
“啧啧,闻太师这是晚节不保啊。”
朝堂上更是一片哗然。
武成王黄飞虎站在丹陛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央那封摊开的败报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闻仲出征前在殿上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本太师在北海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一个姜子牙,有什么好怕的?”
现在呢?他被姜子牙打得连营门都不敢出。
“大王,”黄飞虎开口,声音低沉,“闻太师虽然败了,可他毕竟还在西岐。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给他补充粮草和兵力,让他稳住阵脚。”
纣王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补充粮草?补充兵力?然后呢?再让他去送死?”
黄飞虎低下头。
“大王,闻太师是三朝元老——”
“寡人知道他是三朝元老!”
纣王打断他,声音越来越大,“可他是三朝元老,就可以把寡人的兵往火坑里送?寡人让他去西岐,是让他打仗的,不是让他送死的!”
殿中无人敢应声。
黄飞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纣王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
纣王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站着的王程身上。
“王程。”
王程出列,单膝跪地。“末将在。”
“你从西岐回来,跟姜子牙打了这么多天,你说说,闻仲为什么会败?”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程身上。
有好奇,有期待,有幸灾乐祸,也有担忧。
王程抬起头,看着纣王,目光平静:“太师败在轻敌。他不了解西岐的地形,不了解姜子牙的战术,不了解那些阐教弟子的本事。
他以为自己能轻松拿下西岐,可姜子牙不是那些蛮族首领。”
纣王看着他。“那你呢?你了解吗?”
“末将打了这么多天,该了解的,都了解了。”
纣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
他站起身,走到王程面前,双手扶起他,“王程,寡人再给你五万人,你去西岐,把姜子牙给寡人抓回来。”
殿中一片哗然。
五万人,加上原来的五万,就是十万人。
这是大商开国以来最大规模的征讨。
王程看着纣王。“末将领命。”
纣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龙椅坐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传令下去,即日起,王程为征西大元帅,统领十万大军,征讨西岐。闻仲为副帅,听候王程调遣。谁有意见?”
殿中安静了片刻。
黄飞虎抱拳。“臣没有意见。””
几个文官对视一眼,也纷纷表态。
纣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程。”他看向王程,“你什么时候出发?”
“七日之后。”
“为什么是七日之后?”
王程看着纣王。“末将的兵需要休整,粮草需要筹备,攻城器械需要打造。七日,够了。”
纣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七日之后,寡人亲自为你践行。”
王程单膝跪地。“末将谢大王隆恩。”
第565章 挂帅出征
当夜,镇军大将军府。
后院的老槐树下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
王程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碗酒,慢慢喝着。
岳飞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酒,也慢慢喝着。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薛宝琴四人坐在两侧,有的在吃菜,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说话。
喜媚和胡喜儿坐在角落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可目光不时落在王程身上。
邓婵玉站在院门口,手里握着短剑,腰间的皮囊鼓鼓囊囊。
她的目光落在王程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将军,”岳飞放下酒碗,“七日之后,又要打仗了。”
“嗯。”
“这一次,没有闻仲掣肘了。”
“嗯。”王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可这一次,姜子牙也不会再留手了。”
岳飞看着他。“将军的意思是——?”
“上一次,姜子牙没有出全力。”
王程放下酒碗,“他在试探我。这一次,他不会了。”
岳飞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贾探春放下筷子,看着王程。“夫君,那姜子牙还有什么底牌?”
王程看着她。“打神鞭。封神榜。”
贾探春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什么?”
“元始天尊给他的法器。打神鞭专打神仙,封神榜能封神。”
岳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末将在另一个世界,听说过封神榜。那是圣人立的榜单,上榜者封神,落榜者身死道消。姜子牙手里有封神榜,咱们怎么打?”
王程看着他。“所以不能让他用。”
“怎么才能不让他用?”
王程站起身,走到院中,仰头看着天上那轮被云层遮了大半的月亮。
“在他用之前,拿下他。”
岳飞站起身,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
沉默许久,岳飞点了点头:“末将明白了。”
那一夜,大将军府的灯亮到很晚。
贾探春她们在偏厅商议九宫阵的改进,喜媚和胡喜儿在厨房里炖汤,邓婵玉在院子里练功,短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王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西岐城的城防图。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西岐城的位置,慢慢画了一个圈。
他在想姜子牙。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骑在青骡上,面对他的一棍又一棍,面不改色。
他在想杏黄旗。
那面小旗迎风展开,金光大盛,能挡住他全力一棍。
他在想打神鞭。
那根鞭子还没有出过手。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
光幕浮现——
宿主:王程
境界:金丹初期(稳固)
力量:
体质:
速度:
精神力:
可用强化点数:点
每日获取点数:1620点/日
绑定对象:33人
五万八千点。
他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片刻。
“系统,强化力量,一万点。”
“叮!收到指令。正在强化宿主力量……”
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涌遍全身。
他的肌肉微微鼓胀,骨骼咔咔作响,青筋在手臂上暴起又消退。
片刻后,一切恢复平静。
力量:。
王程握了握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他关掉光幕,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
七日后,秋风萧瑟。
校场上,黑压压的人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五万大军列阵,从校场这头排到那头,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旗上绣着大商的图腾,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士兵们甲胄在身,刀枪在手,一个个站得笔直。
他们都是各营抽调的精锐,身经百战,见过血,杀过人,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子从战场上滚出来的肃杀之气。
王程站在点将台上,一身玄色铁甲,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红丝绦在秋风中飘动。
岳飞骑在黑马上,手握长枪,站在台下。
他身后,三千背嵬军步伐整齐,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薛宝琴等九人骑在马上,站在岳飞身侧,九道灵光在晨光中交相辉映。
喜媚和胡喜儿骑在马上,站在九人身后,一个淡青,一个绯红。
邓婵玉骑在白马上,站在最后面,右手握着短剑,左手扣着五色石。
纣王站在城楼上,手里端着一杯酒。
苏妲己站在他身侧,一身绯红深衣,乌发高挽,眉目如画。
她看着台下那五万大军,看着那道玄色身影,嘴角微微勾起。
“王程,”纣王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寡人等你凯旋。”
王程抱拳。“末将定不辱命。”
他转身面朝大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出发。”
号角声呜呜响起,低沉的音波在晨风中回荡。
五万大军转身,脚步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巨蟒,从校场出发,穿过朝歌城的长街,穿过城门,向西蜿蜒而去。
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王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是岳飞和三千背嵬军,再后面是贾探春她们的九宫阵,再后面是喜媚、胡喜儿、邓婵玉。
队伍蜿蜒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
大军西行,日行七十里。
白天行军,夜晚扎营。
每到一处关隘,王程都会休整一日,让士兵恢复体力,同时派出探马打探前方的消息。
汜水关、界牌关、穿云关,一座接一座关隘被甩在身后。
守关的将领们见朝廷大军压境,纷纷大开城门,亲自出迎,态度比上次恭敬了许多。
他们听说了闻仲败绩,也听说了王程的功绩。这个人,得罪不起。
第566章 孤注一掷
西岐城外,商军大营。
闻仲站在营门口,望着西边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天际线,久久不动。
这位三朝元老、托孤重臣,此刻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上的老兵。可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刮歪了却不肯倒下的老松。
营中很安静。
篝火稀稀拉拉地烧着,火苗在暮色中明灭不定,将士兵们疲惫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太师,”一个偏将从身后小心翼翼地走近,声音压得很低,“申道长和邓总兵求见。”
闻仲没有回头。“让他们来。”
片刻后,申公豹和邓九公并肩走到营门口。
申公豹今日没有骑他那头白额虎。他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瘦长的脸上没了往日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眼就能看出的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闻仲的背影上,停了一下,然后抱拳。
“太师,贫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申公豹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西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际线。
“太师,王将军的大军已经从朝歌出发了。五万人,加上咱们剩下的三万多,差不多八万。等王将军到了,兵力是西岐的两倍。到时候——”
“到时候,本太师就要听他王程的调遣了。”闻仲的声音冷得像冰。
申公豹闭上嘴,没有再说话。
邓九公站在申公豹身侧,左臂还吊在脖子上,右手握着酒囊,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太师,末将不知道您在顾虑什么。王将军虽然年轻,可他有本事。
末将跟了他这么多天,亲眼看见他从姜子牙手里抓了韦护、金吒、雷震子、龙须虎、土行孙。这些事,末将做不到。太师——”
他顿了顿,把到嘴边的“也做不到”咽了回去,“太师也不一定做得到。”
闻仲转过头看着他。
暮色落在他脸上,那张古拙的面容此刻铁青一片,眼中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
“邓九公,你在教本太师做事?”
“末将不敢。”
邓九公低下头,却梗着脖子,声音硬得像石头,“末将只是在说事实。末将的兵折了两千多,太师的兵折了七八千。
这些兵,是跟着太师从北海回来的,跟了太师十几年。太师不心疼,末将心疼。”
闻仲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邓九公说的是事实——他的兵,确实折了七八千。
那些兵跟着他从北海打到南疆,从南疆打到东海,从来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邓总兵,”申公豹在旁边打圆场,“太师心里有数。你少说两句。”
邓九公看了申公豹一眼,把酒囊往腰间一别,不再说话。
营门口安静了片刻。
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声,混着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闻仲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那王程,还有多久到?”
“探马说,大军已经过了穿云关。”
申公豹算了一下,“按每日七十里的速度,到西岐城外,还要五天。”
“五天。”
闻仲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西边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天际线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邓九公和申公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光芒。
“五天。本太师要在王程来之前,打一场胜仗。”
邓九公的脸色变了。“太师——!”
“你不必说了。”
闻仲抬手打断他,“本太师意已决。明日卯时,全军出击,再攻北门。”
邓九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转头看向申公豹,申公豹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无奈。
闻仲的性子,他们都知道。
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夜,中军帐。
闻仲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城防图。
他的手指点在西岐城北门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动。
帐中只有他一个人,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帐帘被人掀开。
邓九公端着一碗酒走了进来。
他把酒碗放在案上,在闻仲对面坐下。
“太师,末将跟了您十几年,有些话,末将今天必须说。”
闻仲抬起头看着他。“说。”
邓九公看着他的眼睛。“
太师,您为什么要打这一仗?是为了大商,还是为了您自己?”
闻仲的瞳孔微微收缩。
“末将在三山关打了十几年仗,见过很多人。”
邓九公的声音低沉,“有人打仗是为了保家卫国,有人打仗是为了升官发财,有人打仗是为了证明自己。太师,您是哪一种?”
闻仲没有说话。
邓九公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放下,抹了抹嘴。
“末将跟了王将军这么多天,末将看出来了。王将军打仗,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
他就是不想让他的兵送死。他的兵折了一千八,他心疼了好几天。末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将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太师,您的兵折了七八千,您心疼吗?”
闻仲的脸色铁青。“邓九公,你够了。”
“末将说完了。”
邓九公站起身,抱拳,“太师明日要打,末将奉陪。可末将的兵,末将会看着。太师若是不心疼,末将心疼。”
他转身,掀帘而出。
闻仲坐在案后,看着那碗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入喉像刀割,可他没有皱眉。
他放下碗,目光落回城防图上。
北门。守卫松懈,只有不到一千五百人。
这是探马从西岐城里传回来的消息。
他派了三批探马,每一批带回来的消息都一样——北门守卫松懈,姜子牙把主力调到了南门和西门,北门空虚。
他信了。因为他想信。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帐外的亲兵应声而入。
“明日卯时,全军出击,攻打北门。”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
商军大营的号角声呜呜响起,低沉而急促,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挣扎。
士兵们从帐篷里涌出来,手忙脚乱地穿甲、拿刀、牵马,一片混乱。
邓九公站在自己的帐前,看着那些慌乱的士兵,脸色很难看。
他的左臂还吊在脖子上,右手握着长刀,刀尖拄在地上。
申公豹骑在白额虎上,走到他身侧,捋着胡须,叹了口气。
“邓总兵,太师这是铁了心要打。”
“我知道。”
邓九公咬着牙,“可末将不能不跟。他是太师,末将是他的部下。他让末将打,末将不能不打。”
申公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贫道有个主意。”
“说。”
申公豹压低声音。“邓总兵,你带兵去北门,可不要真打。做做样子就行。等太师那边出了问题,你还能带着兵撤。”
邓九公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申道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申公豹捋着胡须,目光落在远处闻仲那顶帐篷上。
“贫道的意思是,太师这次去,凶多吉少。”
邓九公没有说话。
他知道申公豹说得对。
闻仲打北门,姜子牙不可能不知道。
那老匹夫算无遗策,闻仲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这次去,十有八九是送死。
可他不能不去。
他是闻仲的部下,他不能临阵脱逃。
“末将知道了。”
邓九公握紧长刀,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黑马长嘶一声,朝北门方向冲去。
卯时三刻,北门。
闻仲骑在马上,站在阵后,望着前方的战况。
两万大军铺天盖地,云梯、冲车、床弩,能用的攻城器械全用上了。
士兵们扛着云梯往前冲,护城河上的木板被踩得嘎吱作响,箭矢如雨点般从城头倾泻而下。
床弩发射的粗大弩箭撞击城墙,碎石飞溅。
城头上的西岐军往下扔滚木礌石,轰隆轰隆砸下来,砸得商军士兵人仰马翻。
可今天,城头上的西岐军比前几天多了不少。
箭矢也密集了不少。滚木礌石也多了不少。
闻仲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一千五百人。
城头上至少有三千人。
他的心沉了下去。上当了。
“撤!”他厉声道,“快撤!”
可已经晚了。
城门忽然大开,一队骑兵从城中冲出。为首那人三尖两刃刀在手,眉心的天眼半开半合,灵光闪烁。
杨戬。
骑兵如潮水般涌出,朝商军阵中冲去。
这一次,不是几百人,是几千人。
第567章 王程及时赶到
闻仲的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攻打懵了。
前队被城头上的箭矢射得人仰马翻,后队被骑兵冲散,中军被杨戬亲自带队杀穿。
两万人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瞬间崩溃。
“列阵!列阵!”
闻仲厉声吼道。
可没有人听他的。
他的兵在溃逃。
他们丢下刀枪,丢下盾牌,丢下云梯,丢下那些还在城墙上没来得及下来的同伴,拼命往后跑。
跑得慢的被骑兵追上,一刀砍翻。
跑得快的被自己人推倒踩踏,惨叫声此起彼伏。
闻仲被亲兵护着往后撤。
他的脸铁青,嘴唇哆嗦着,想骂人,可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他又败了。第三次。
“太师!太师!往这边走!”
偏将拉着他的马缰,往东边的小路拽。
闻仲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战场上,他的兵被西岐骑兵像割麦子一样收割。
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有的被砍翻在地,有的被马蹄踩踏,有的跪在地上求饶。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太师!快走!”
闻仲咬紧牙关,一抖缰绳,朝东边的小路冲去。
跑了不知多久,闻仲才勒住缰绳。
他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亲兵们围在他身边,一个个灰头土脸,浑身是伤。
一万精兵,跟在他身后的只有不到两千。
八千多人,折在了西岐城下。
闻仲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知是跑的,还是气的。
他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和鲜血的手,沉默了很久。
眼眶有些发酸,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太师,三朝元老,托孤重臣,不能哭。
“太师。”一个亲兵的声音在发抖,“西边……有火光。”
闻仲猛地抬头。
西边的天际,确实有一片暗红色的光,不是日出,是火把。
成千上万支火把,将半边天都烧红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是王程的大军?不可能,他还有三天才到——”
“不是王程。”亲兵的声音在发抖,“是姜子牙。”
火光越来越近,喊杀声越来越响。
闻仲看清了——至少五千骑兵,火把的光芒将整片旷野照得如同白昼。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黑马,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眉心的天眼全开,灵光亮得刺眼。
杨戬。
闻仲的脸色惨白。
他的兵已经跑不动了,马也跑不动了,人困马乏,连站都站不稳。
而他面前,是五千养精蓄锐的西岐铁骑。
“列阵!列阵!”他厉声吼道。
两千残兵咬着牙,勉勉强强列了个圆阵,盾牌在外,长枪在内。
可他们的手在抖,腿在抖,盾牌拿不稳,长枪也握不紧。
杨戬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圆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举起三尖两刃刀,刀尖指着闻仲。
“杀。”
五千铁骑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如雷鸣,地面剧烈颤抖。
闻仲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闭上眼,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大地震颤,如万鼓齐鸣。
闻仲睁开眼,看见那道从火光中劈来的刀光越来越近,银白色的匹练将天地照得雪亮,连地上每一根枯草的影子都清晰可见。
三尖两刃刀的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闻仲!拿命来!”
杨戬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如释重负的快意。
闻仲没有退。
他站在那里,长剑横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
那一瞬间,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先王托孤时的殷切嘱托,想起北海征战时的漫天风雪,想起朝歌殿上被苏妲己羞辱时的屈辱,也想起纣王那道让他给王程当副帅的旨意。
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刀光已至面前。
一道黑色的光芒从东边的黑暗中射出,快得惊人。
“铛——!!!”
黑色光芒撞在三尖两刃刀上,火星四溅,气浪席卷。
杨戬被震得连人带马后退了三步,马蹄在地上犁出三道深深的沟壑。
三尖两刃刀在他手中剧烈颤抖,刀身上的银白色光芒暗淡了大半,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战场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那道黑色光芒射来的方向。
王程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玄色铁甲,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红丝绦在夜风中飘动。
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寒潭。
他身后,岳飞骑在黑马上,手握长枪,一身玄色铁甲,面容刚毅。
三千背嵬军步伐整齐,枪尖在火把的光芒中泛着冷光。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薛宝琴骑着马跟在他身后,九道灵光在夜空中交相辉映,像九颗坠落凡间的星辰。
喜媚和胡喜儿一左一右,一个淡青,一个绯红。
邓婵玉骑在白马上走在最后面,右手握着短剑,左手扣着五色石,辫梢的红色宝石在火把下闪闪发光。
杨戬勒住缰绳,看着从黑暗中走出的那支军队,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了王程,看见了他身后那些灵光,看见了那三千步伐如一的背嵬军。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恨。
“王程。”
王程没有看他。
他走到闻仲面前,翻身下马,弯腰扶起坐在地上的老人。
闻仲的玄色铁甲上全是泥土和血污。
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与几天前那个趾高气扬的太师判若两人。
“太师,”王程开口,声音平静,“末将来晚了。”
闻仲抬起头,看着王程。
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王程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本太师没败。”
王程看着他。“太师说什么就是什么。”
闻仲的脸涨得通红。
他盯着王程,想骂他几句,想告诉他本太师不需要你来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王程说的是事实——他败了,败得很惨。
如果不是王程及时赶到,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退下。”闻仲的声音低了下去,“本太师自己会走。”
王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面朝杨戬。
他把铁棍往地上一拄,负手而立。
“杨戬,你还想打?”
杨戬握着三尖两刃刀,盯着王程。
他的虎口在流血,三尖两刃刀上的灵光暗淡了大半,眉心的天眼半开半合,灵光闪烁。
他看了一眼王程身后那三千背嵬军,又看了一眼那九道灵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
“王程,你赢了。”
他调转马头,三尖两刃刀一挥。
“撤。”
五千铁骑如潮水般退去,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喊杀声也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中。
战场上恢复了安静。
闻仲站在王程身后,看着那支退去的西岐骑兵,沉默了很久。
他转头看着王程,嘴唇动了动。
“太师,”王程没有回头,“回营吧。该包扎了。”
闻仲低下头,看着自己焦黑的左臂。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王程,本太师欠你一条命。”
王程转过身看着他。
“太师,末将不是来救你的。末将是来打仗的。”
闻仲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王程,看了许久。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闻仲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这个人,从来不需要别人的感谢。
他要的是结果。
“好。”闻仲点了点头,“本太师知道了。”
他转身朝自己的马走去,走了两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王程,从今日起,本太师听你的。”
第568章 龙吉公主
西岐城,丞相府。
姜子牙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可他没有看。
杨戬站在他面前,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他把西城外那一战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从追击闻仲到王程突然出现,从那一棍到撤军,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姜子牙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又变强了。”杨戬的声音有些涩。
姜子牙睁开眼,看着杨戬。“强了多少?”
“不知道。”
杨戬摇头,“弟子只接了他一棍。那一棍砸下来的时候,弟子的三尖两刃刀差点脱手。他的力量,比上次交手时至少涨了两成。”
姜子牙的手指停在案上。
两成?这才几天?
“丞相,”杨戬顿了顿,“弟子觉得,不能再跟他硬拼了。他的力量在涨,每一次交手都比上一次强。
咱们的人,伤的伤,被抓的抓,士气低落。再打下去,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姜子牙懂了。
“你说得对。”
姜子牙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不能硬拼,那就智取。”
杨戬看着他。“丞相有主意了?”
姜子牙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目光幽深。
“杨戬,你觉得王程这个人,有什么弱点?”
杨戬想了想。“重情义。他对自己的兵重情义,对自己的女人重情义。他身边的人,都是他的弱点。”
“还有呢?”
“还有……”杨戬顿了顿,“他好色。”
姜子牙转过身,看着他。“好色?”
“是。”
杨戬点头,“弟子在朝歌城的时候,听说过他的事。他跟苏妲己身边的两个妖精——胡喜儿和喜媚——关系不一般。
那两个妖精,几乎天天往他府上跑。还有他带回来的那些女修,个个貌美如花。他若不好色,怎会带着这么多女人上战场?”
姜子牙沉默了。
他走回案后坐下,手指在案上又敲了起来。
杨戬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姜子牙的手停了。
“你说得对。他好色,这就是他的弱点。”
杨戬的眼睛亮了一下。
“丞相的意思是——?”
“用美人计。”
杨戬的眉头皱了起来。
“美人计?去哪儿找美人?他身边那些女修,个个都不差。一般的女子,他看不上。”
姜子牙嘴角微微勾起。
“一般的女子他看不上,那如果是天上的呢?”
杨戬一愣。“天上的?”
“龙吉公主。”
姜子牙一字一顿,“昊天上帝和瑶池金母的女儿,修为高深,貌美无双。她若肯出手,王程定会上钩。”
杨戬的脸色变了。
“龙吉公主?丞相,她能听咱们的?”
“她欠老夫一个人情。”
姜子牙站起身,“当年她在昆仑山修行时,曾被一群妖魔围攻,是老夫救了她。
她说过,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现在,是时候让她还这个人情了。”
杨戬沉默了片刻。
“可她毕竟是天庭的人——”
“天庭又如何?”
姜子牙打断他,“封神榜开启在即,三教都在选人。天庭也需要人。龙吉公主若能在封神之战中立功,对她只有好处。”
杨戬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师父决定的事,谁也劝不了。
“还有,”姜子牙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他,“你去三仙岛,把云霄、琼霄、碧霄三姐妹请来。告诉她们,姜子牙有事相求。”
杨戬接过信,瞳孔微微收缩。
“三霄娘娘?丞相,她们可是截教的人——”
“截教又如何?”
姜子牙看着他,“封神榜是三教共立,不分阐截。只要能对付王程,阐教的人也好,截教的人也好,老夫都用。”
杨戬没有再问。他把信收进怀中,抱拳。
“弟子这就去。”
五日后,西岐城,丞相府。
龙吉公主到的时候,正是黄昏。
她骑着一匹白马,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外罩同色薄纱,乌发如云,眉目如画。
脸上不施脂粉,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一个青衣,一个红衣,各骑一匹枣红马,手里捧着剑匣和琴囊。
杨戬迎出城门,抱拳。
“公主远道而来,丞相在府中等候。”
龙吉公主微微点头,没有下马,策马穿过长街。
街道两旁的百姓看见她,纷纷驻足,交头接耳。
“那是谁?好生美貌。”
“不知道。看着不像凡人。”
“难道是仙女下凡?”
龙吉公主充耳不闻,目光落在前方那座府邸上。
丞相府门前,姜子牙负手而立。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灰色道袍,头上戴着玉冠,面容平静。
看见龙吉公主策马而来,他拱手笑道:“公主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
龙吉公主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福了一福。
“丞相客气了。当年丞相救命之恩,龙吉一直铭记在心。丞相有召,龙吉不敢不来。”
姜子牙扶起她。“公主请。里面说话。”
三霄娘娘到的时候,已是深夜。
三姐妹骑在三匹青鸾上,从夜空飘落。
云霄一身白色道袍,面容清冷,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
琼霄一身青色道袍,眉眼柔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碧霄一身红色道袍,年纪最小,也最活泼,刚从青鸾上跳下来就东张西望。
“这就是西岐城?好小。”碧霄撇了撇嘴。
云霄看了她一眼。“不得无礼。”
碧霄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琼霄走到姜子牙面前,福了一福。
“丞相,家兄赵公明托我们姐妹问丞相好。”
姜子牙还礼。
“三位娘娘远道而来,老夫感激不尽。请。”
众人进了正厅,分宾主坐下。
龙吉公主坐在左侧,三霄娘娘坐在右侧,姜子牙坐在主位。
杨戬站在姜子牙身后,目光从龙吉公主脸上扫过,又落在三霄娘娘脸上。
龙吉公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丞相,那王程真有那么难对付?”
姜子牙看着她。“公主不信?”
“不是不信。”龙吉公主摇了摇头,“龙吉只是好奇。一个凡人,怎么能让丞相如此头疼。”
碧霄在一旁插嘴。
“就是就是!一个凡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去会会他!”
云霄看了她一眼,碧霄又闭嘴了。
姜子牙捋着胡须,叹了口气。“公主,诸位娘娘,那王程不是普通的凡人。他身边有九个女修,布下九宫阵,九人的力量能集中到一人身上。
他手下还有一个叫岳飞的将领,带着三千背嵬军,阵法精妙,连杨戬都吃过亏。他自己的力量更是深不可测。老夫跟他交手多次,每一次他都比上一次强。”
龙吉公主的眉头皱了一下。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强?这不可能。人怎么可能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强?”
姜子牙看着她。
“公主若是不信,明日可以亲自去会会他。”
龙吉公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明日我去会会他。”
碧霄又插嘴。“我也去!我也去!”
这次云霄没有拦她。
————
三日后,天色灰蒙蒙的。
商军大营的号角声呜呜响起,低沉而悠长,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营门大开,士兵们列队而出,甲胄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刀枪如林,旌旗猎猎。
王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一身玄色铁甲,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红丝绦在秋风中飘动。
岳飞骑在黑马上,跟在他身侧,一身玄色铁甲,手握长枪,面容刚毅。
身后三千背嵬军步伐整齐,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薛宝琴等九人骑在马上,九道灵光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醒目,像九颗坠落凡间的星辰。
喜媚和胡喜儿一左一右,一个淡青,一个绯红。
邓婵玉骑在白马上,走在最后面,右手握着短剑,左手扣着五色石。
西岐军大营的号角声也呜呜响起,营门大开,一队队士兵从营中涌出,在城前列阵。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从阵中走出。
身后跟着杨戬、哪吒、李靖,以及二十多个阐教三代弟子。
龙吉公主骑在白马上,走在姜子牙身侧。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落在河对岸的商军阵中,落在那道玄色身影上。
碧霄骑着青鸾,飞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商军阵型。
“就这?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她从青鸾上跳下来,落在阵前,手中多了一柄长剑,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王程!出来受死!”
声音清脆如铃,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商军阵中,王程没有动。
邓婵玉策马出阵,右手握着短剑,左手扣着五色石。
“你是谁?”
碧霄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一声。
“你还不配问本姑娘的名字。叫王程出来!”
邓婵玉的脸色沉了下来。
“看打!”
一扬手,五色石化作一道五彩光芒,直取碧霄面门。
碧霄早有准备,侧身避过,五色石擦着她耳朵掠过,击中身后地面,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碧霄的脸色变了。
“好快的石头!”
邓婵玉又摸出一颗五色石,朝她打去。
碧霄不敢硬接,纵身跃起,五色石从她脚下飞过,击中西岐军阵前的旗门,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旌旗缓缓飘落。
西岐军阵中一阵骚动。
碧霄落在地上,脸色铁青。
“你——!”
龙吉公主策马出阵,走到碧霄身侧。
“碧霄,退下。”
碧霄咬着唇,不甘心地退到一旁。
龙吉公主看着河对岸的王程,目光平静。
“王将军,久仰大名。”
王程看着她。“你是何人?”
“龙吉。”
王程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龙吉公主——昊天上帝的女儿。
“久仰。”
龙吉公主嘴角微微勾起。
“将军客气了。龙吉今日来,是想领教将军的本事。”
王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不是我的对手。”
龙吉公主的笑容微微一僵。
“将军好大的口气。”
“不是口气大,是实话。”王程说,“你回去吧。我不想伤你。”
龙吉公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长剑,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那就要看将军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她策马冲来,长剑直刺王程心口。
剑光如匹练,又快又狠。
王程没有躲。铁棍横扫。
“铛”的一声巨响,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插在十丈外的地上。
龙吉公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程。
“你——!”
王程把铁棍往地上一拄,负手而立。
“我说了,你不是我的对手。”
第569章 龙吉公主不服气
龙吉公主骑在白马上,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活了三百多年,还从未在凡人手下吃过这样的亏。
昊天上帝的女儿,天庭的公主,被一个凡间武将一棍磕飞了剑——这话传出去,她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将军好本事。”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里的冷意能结成冰碴子。
“龙吉领教了。今日仓促应战,未及准备。若将军不弃,明日此时,龙吉再来讨教。”
“公主请便。”
龙吉公主调转马头,策马回阵。
侍女捡起插在地上的长剑,双手捧着递还给她。
她接过剑,剑身上还沾着泥土,剑刃崩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那是被王程铁棍磕的。
她看着那个缺口,手指收紧。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看着她的脸色,没有说话。
碧霄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公主,那王程的铁棍有古怪。我方才在阵前看得清楚,他那一棍扫出来的时候,棍身上有金光。”
龙吉公主抬起头。“金光?”
“对。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
碧霄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灵力,不是法术,是另一种东西。比灵力更霸道,比法术更纯粹。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龙吉公主没有说话。
她把剑收入鞘中,调转马头,面朝姜子牙。
“丞相,龙吉今日准备不足,让丞相失望了。”
姜子牙摇了摇头。
“公主不必自责。那王程确实不好对付。公主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说。”
龙吉公主点了点头,策马回城。
---
当夜,西岐城,驿馆。
龙吉公主坐在窗前,面前摆着那柄崩了缺口的长剑。
侍女端着茶进来,放在桌上,轻声道:“公主,该用膳了。”
“放着吧。”
侍女犹豫了一下,又道:“公主,您的手……要不要上药?”
龙吉公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处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可那道裂口还在,皮肉翻卷着,看着触目惊心。她摇了摇头。
“不用。下去吧。”
侍女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龙吉公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一棍。
那一棍砸下来的时候,她听见了风声——不是普通的风声,是一种尖锐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
铁棍与剑身相撞的瞬间,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震得她整条手臂都麻了,虎口瞬间崩裂,长剑脱手飞出。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那样的力量。
不是灵力,不是法术,不是任何她熟悉的东西。
那股力量霸道得毫无道理,像一头野兽,不讲规矩,不讲章法,就是硬碰硬,谁力气大谁赢。
“王程……”
她喃喃道,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龙吉公主就起了床。
她换了一身劲装——月白色的短褐,腰间系着革带,革带上挂着那柄长剑。
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玉簪固定,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脸上不施脂粉,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清冷和倔强。
“公主。”
侍女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粥。
“用过早膳再出发吧。”
龙吉公主看了一眼托盘,摇了摇头。
“没胃口。收了吧。”
“公主——”
“我说收了。”
侍女不敢再说,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龙吉公主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将她的长发吹得微微飘起。
远处,商军大营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光。
“今日,我不会再输。”她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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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号角声呜呜响起。
两军隔河对峙,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龙吉公主骑在白马上,从西岐军阵中策马而出。
晨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劲装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乌黑的长辫在脑后晃动,整个人像一朵初绽的白莲。
她策马走到石桥中央,勒住缰绳,面朝河对岸。
“王将军!龙吉如约而来!”
王程骑在马上,从商军阵中走出。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红丝绦在晨风中飘动。
他策马走上石桥,在龙吉公主对面十步处停下。
两人隔桥相望。
“公主准备好了?”王程问。
龙吉公主嘴角微微勾起。
“准备好了。今日,龙吉不会再让将军轻易得手。”
王程看着她,点了点头。“请。”
龙吉公主翻身下马,拔出长剑。
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剑刃上的缺口还在,可她不在乎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流转的灵力。
三百年的修行,昊天上帝亲传的剑法,不能输给一个凡人。
她睁开眼,一剑刺出!
这一剑,比昨日快了不止一倍。
剑光如匹练,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王程咽喉!
王程没有躲。铁棍横扫!
“铛——!!!”
剑棍相撞,火星四溅。
龙吉公主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又崩裂了。
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可她这一次没有松手。
她咬着牙,握紧剑柄,又一剑刺出!
这一剑更快,更狠。
剑光在空中化作三道,分取王程咽喉、心口、丹田!
王程眉头微挑。
铁棍一抖,棍影重重,一棍扫开咽喉的剑光,一棍磕飞心口的剑光,一棍砸碎丹田的剑光。
“铛铛铛——!”
三声巨响,三剑全被挡住。
龙吉公主又退了五步。
她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又看看王程——他站在原地,纹丝未动,连呼吸都没有乱。
“再来。”她说。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体内的灵力开始疯狂运转,经脉中的灵力如江河决堤,涌向剑身。
剑身上的灵光大盛,将整柄剑照得如同白昼。
“这一剑,叫‘龙吟’。”
她睁开眼,看着王程,一字一顿,“我练了二十年,从未在人前用过。”
话音未落,她动了。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朝王程冲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一道白色的光芒在石桥上划过,带着一声尖锐的、像龙吟一样的啸声。
剑光直取王程心口!
王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躲。
他双手握棍,横在胸前,硬接这一剑。
“铛——!!!”
这一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爆发,席卷四方!
石桥两侧的河水被气浪炸得冲天而起,化作漫天水雾!
龙吉公主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摔在河岸上。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长剑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地上,剑身嗡嗡作响。
王程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他的虎口也崩裂了,鲜血顺着铁棍往下淌,滴在石桥上,一滴,两滴,三滴。
龙吉公主跪在河岸上,大口喘气。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
“你……你接住了……”
她喃喃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王程把铁棍往地上一拄。
“我说过,公主不是末将的对手。”
龙吉公主看着他,看着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不甘,有愤怒,也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佩。
“我输了。”
她说,声音沙哑,“将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程摇了摇头。
“末将不杀女人。”
龙吉公主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将军这是在可怜我?”
“不是可怜。”王程说,“是尊重。”
龙吉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她分明从那潭死水底下,看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怜悯,不是不屑,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让她心里发慌的东西。
“将军,”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不服气,你敢不敢你放我回去,我明日再来。”
“有何不敢。”
“你不怕?”
“怕什么?”
龙吉公主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剑,收入鞘中,翻身上马。
“王程,你记住。我龙吉,不会就这么认输。”
她策马回阵,头也不回。
---
当夜,驿馆。
龙吉公主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柄长剑,盯着剑刃上那个崩了的缺口,一动不动。
“公主。”
侍女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碧霄娘娘来了。”
龙吉公主抬起头。“让她进来。”
碧霄推门而入,一身大红色道袍,头发用红绳束着,脸上带着笑。
“公主,听说你今天又输了?”
龙吉公主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来看我笑话?”
“不是不是。”碧霄连忙摆手,在她对面坐下,“我是来给你出主意的。”
“什么主意?”
碧霄压低声音。
“公主,你有没有想过——那王程为什么每次都不杀你?”
龙吉公主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说他不杀女人。”
“不杀女人?”
碧霄嗤笑一声,“他那九个女修是干什么的?他身边那两个狐狸精是干什么的?他不杀女人?他是不杀你。”
龙吉公主看着她。“什么意思?”
碧霄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公主,你长得好看。那天庭上下,谁不知道龙吉公主的美貌?
那王程是个男人,是男人就好色。他不杀你,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他舍不得。”
龙吉公主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胡说!”
“我胡说?”
碧霄靠回椅背,双手抱胸,“公主,你自己想想。你在阵前骂他,他不动气。你跟他动手,他不还手。
你输了,他放你走。你说你明日还来,他说他知道。他这是什么态度?这是猫捉老鼠?不,这是猫在逗老鼠玩。”
龙吉公主的脸更红了。
“公主,”碧霄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看着她,“丞相让我们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对付王程。
对付一个人,要么打死他,要么——收服他。打不死,那就收服。”
龙吉公主抬起头,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美人计。”碧霄一字一顿。
龙吉公主霍然起身。“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是天庭的公主!昊天上帝的女儿!你让我——让我去勾引一个凡间武将?!”
“凡间武将?”
碧霄笑了,“公主,那王程是凡间武将?一个凡间武将,能一棍磕飞你的剑?
一个凡间武将,能打得韦护、金吒、雷震子、龙须虎、土行孙全军覆没?一个凡间武将,能让姜丞相头疼成这样?”
龙吉公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公主,”碧霄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知道你不甘心。可你想想,如果你能收服他,让他为天庭所用,那是多大的功劳?
到时候,天帝和天后还会觉得你只是个会弹琴的公主吗?”
龙吉公主沉默了。
她看着碧霄,又看看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心中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让我想想。”她说。
碧霄点了点头。
“公主好好想想。丞相那边,不急。”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公主,姜丞相说过一句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她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570章 美人计来了
第三日
晨光刺破薄雾时,龙吉公主已经站在驿馆的院子里,长剑在手,一遍又一遍地练着剑招。
她一夜没睡。
碧霄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得她头昏脑涨。
美人计。
她活了三百多年,还从来没有用过这种手段。
她是天庭的公主,是昊天上帝的女儿,她有自己的骄傲。
让她去勾引一个男人——哪怕那个男人再厉害——她也做不出来。
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打,打不过。
硬拼,拼不赢。
姜子牙请她来,是为了对付王程。
她来了,打了,输了。
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她不甘心。
“公主。”
侍女站在廊下,手里端着托盘,“该用早膳了。”
龙吉公主收剑,走到廊下,接过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两个馒头。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
“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
龙吉公主放下碗,拿起长剑,朝院外走去。
“公主,您去哪儿?”
“再去会会那个王程。”
---
龙吉公主策马出城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秋日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官道上,将路面晒得发烫。
西岐军大营的号角声呜呜响起,营门大开。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从营中走出,身后跟着杨戬、哪吒、李靖,以及二十多个阐教三代弟子。
“公主,”姜子牙看着她,“今日还去?”
“去。”龙吉公主握紧剑柄,“今日,我不会输。”
姜子牙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公主小心。”
龙吉公主策马冲上石桥。
河对岸,商军已经列阵完毕。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王程骑在马上,站在阵前,一身玄色铁甲,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
龙吉公主在桥中央勒住缰绳,面朝王程。
“王将军,龙吉又来讨教了。”
王程看着她。
“公主还不死心?”
“不死心。”
“那就请。”
龙吉公主翻身下马,拔出长剑。
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剑刃上的那个缺口还在,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体内灵力运转,经脉中的灵力如江河决堤,涌向剑身。
剑身上的灵光大盛,将整柄剑照得如同白昼。
“这一剑,叫‘凤鸣’。”
话音未落,她动了。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朝王程冲去。
那速度比昨日更快,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一道白色的光芒在石桥上划过,带着一声尖锐的、像凤鸣一样的啸声。
“铛——!!!”
这一声巨响,比昨日更剧烈。
龙吉公主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重重摔在河岸上。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长剑脱手飞出,插在五丈外的地上,剑身嗡嗡作响,然后“咔嚓”一声,断了。
剑刃从中间断裂,半截剑身飞出去,插在泥土里,半截还留在剑柄上。
龙吉公主跪在河岸上,看着那柄断剑,愣住了。
她的剑,断了。
这柄剑,是她三百岁生日时,瑶池金母亲手所赐。
剑身用九天玄铁打造,剑刃上刻着瑶池金母亲手绘制的符文,削铁如泥,斩妖除魔。
现在,断了。
被一根黑漆漆的铁棍,砸断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程。
王程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公主,你的剑断了。”他说。
龙吉公主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疼,是心疼。
那柄剑,跟了她两百多年。
她擦了一把眼泪,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断剑前,弯腰捡起那半截剑刃,握在手里。
“王程,”她的声音沙哑,“你赢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程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说过,末将不杀女人。”
“那你要怎样?”
龙吉公主抬起头,看着他,“放我回去?让我明天再来?再来送死?”
王程沉默了片刻。
“公主想怎样?”
龙吉公主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我跟你走。”她说。
王程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跟你走。”
龙吉公主一字一顿,“你放了我两次,我欠你两条命。从今日起,我跟在你身边,还你的命。”
商军阵中,一片哗然。
邓九公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申公豹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岳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薛宝琴的脸黑了,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贾探春伸手按住了她。
“别急。”
“可是——!”
“别急。”贾探春看着龙吉公主的背影,目光幽深,“听她说。”
王程看着龙吉公主,看了很久。
“公主,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不后悔?”
“不后悔。”
王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你过来。”
龙吉公主握着那半截断剑,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她的腿还在发软,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稳。
她走到王程马前,仰着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上马。”王程伸出手。
龙吉公主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他一用力,把她拉上马,坐在自己身前。
龙吉公主靠在他胸口,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风霜和皂角的气息,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口的起伏。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驾。”
王程一抖缰绳,调转马头,朝商军大营走去。
身后,西岐军阵中一片死寂。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看着龙吉公主被王程带走,面无表情。
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丞相!”哪吒急了,“公主被他们抓了!咱们不救吗?”
“救?”姜子牙看了他一眼,“怎么救?冲过去?送死?”
哪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杨戬策马走到姜子牙身侧,压低声音道:“丞相,公主她是故意的?”
姜子牙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王程的背影,看着龙吉公主靠在他胸口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撤军。”他说。
---
次日。
西岐城,丞相府。
姜子牙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可他没有看。
杨戬站在他面前,把昨日龙吉公主被王程带走的情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公主上马的时候,靠在他胸口。她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很顺从。”
杨戬的声音很低,“丞相,公主她——是真的投靠了王程,还是在演戏?”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她是在演戏。”
杨戬一愣。“丞相怎么知道?”
“因为她看了老夫一眼。”
姜子牙抬起头,看着杨戬,“她上马之前,回头看了老夫一眼。那一眼,不是求救,是告诉他——她没事。”
杨戬的眉头皱了起来。“丞相的意思是——公主在用美人计?”
姜子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目光幽深。
“龙吉公主是个骄傲的人。她不会轻易认输。她打不过王程,就想别的办法。美人计,是她最后的底牌。”
杨戬沉默了片刻。
“可王程会上当吗?”
“他会不会上当,不重要。”
姜子牙说,“重要的是,公主有没有机会接近他。只要接近他,就有机会。”
第571章 龙吉公主的试探
商军大营,中军帐。
龙吉公主坐在帐中一角,手里捧着那半截断剑,低头看着剑刃上的缺口,一言不发。
她已经这样坐了半个时辰。
帐帘掀开,王程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
龙吉公主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没有躲,他也没有移开。
“将军,”她开口,声音清冷,“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王程走到案后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抿了一口。
“公主想让我怎么处置?”
“我不知道。”
龙吉公主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断剑,“我输了,随你处置。”
帐中安静了片刻。
烛火跳了跳,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公主,”王程放下茶碗,“你为什么要跟我走?”
龙吉公主抬起头,目光平静。
“我说了,欠你两条命。”
“只是因为这个?”
“将军觉得还有别的?”
王程看着她,没有回答。
帐外传来脚步声,帐帘被人掀开,薛宝琴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两碗粥和几碟小菜。
她看见龙吉公主坐在角落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夫君,该用晚膳了。”
她把托盘放在案上,目光从龙吉公主脸上扫过,又移开,“这位……公主,要不要一起用?”
龙吉公主看着她,站起身,抱拳。
“多谢。还未请教——?”
“薛宝琴,夫君的妻妾。”
龙吉公主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久仰。”
薛宝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审视。
“公主客气了。请。”
三人围着案坐下。
龙吉公主坐在王程对面,薛宝琴坐在他身侧。
粥是粳米熬的,熬得浓稠,米粒已经开了花,上面撒了几粒枸杞和几颗红枣,红白相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龙吉公主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好喝。”
薛宝琴笑了笑。“公主喜欢就好。”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喝着粥。
帐中安静了片刻,气氛有些微妙。
“将军,”龙吉公主放下碗,“龙吉有个不情之请。”
“说。”
“龙吉想见见那九位女修。”
王程看着她。“为什么?”
龙吉公主沉默了片刻。“龙吉想跟她们学学那九宫阵。”
“那是我的阵。”王程说,“不是她们的。”
龙吉公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却让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那就跟将军学。”
薛宝琴在一旁听着,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没有说话。
“明天再说。”王程站起身,“公主先歇息。宝琴,带公主去她的帐篷。”
薛宝琴放下碗,站起身,走到龙吉公主面前。
“公主,请。”
龙吉公主也站起身,朝王程抱拳。
“将军,龙吉告退。”
两人走出中军帐,沿着帐道往营地深处走去。
秋夜的风从北边来,刮过连绵的帐篷顶,发出呜呜的声响。
“公主,”薛宝琴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跟将军走?”
龙吉公主没有回头。
“我说了,欠他两条命。”
“只是这样?”
龙吉公主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薛宝琴。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脸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觉得还有别的?”
薛宝琴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公主,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说假话。”
龙吉公主也笑了。“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片刻,薛宝琴转身继续往前走。
“公主的帐篷在前面,左边那顶。”
“多谢。”
“不必谢。”薛宝琴没有回头,“公主,将军是个好人。可他不傻。”
龙吉公主的脚步微微一顿。“我知道。”
薛宝琴走远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风中。
龙吉公主站在原地,望着那顶属于自己的帐篷,沉默了很久。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龙吉公主就起了床。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那柄断剑。
她走出帐篷,看见营地里的士兵们已经开始操练了。
三千背嵬军在空地上列阵,长枪如林,步伐整齐,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岳飞骑在黑马上,手握长枪,面容刚毅。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千人,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龙吉公主站在帐前,看着那支军队,目光幽深。
这支军队没有灵力,没有灵光,没有任何修士该有的东西,可他们站在那里,三千人像一个人。
她想起碧霄说过的话——“那王程不是普通的凡人。”
确实不是。
能练出这样军队的人,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公主起得真早。”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龙吉公主转身,看见贾探春正朝她走来。
她一身金色劲装,腰间挂着短刀,周身灵光流转。
“贾姑娘。”龙吉公主抱拳。
贾探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眼。
“公主今日还要出战?”
“不战。”龙吉公主摇头,“我跟将军说了,今日跟你们学九宫阵。”
贾探春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公主看得上我们这点微末本事?”
“贾姑娘过谦了。”
龙吉公主看着她,“金吒、木吒都不是你们的对手。龙吉虽然不才,可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贾探春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公主说话,倒是比昨天中听。”
“昨天龙吉是敌军,今天是友军。说话自然不一样。”
贾探春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朝营地中央的空地走去。
“走,我带你去见见姐妹们。”
空地上,九个人已经到齐了。
薛宝钗站在坤位,尤三姐站在离位,薛宝琴站在坎位,贾迎春、贾惜春、李纨、邢岫烟、妙玉各据其位,九道灵光在晨光中交相辉映。
龙吉公主站在场边,看着那九个人,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九个人,九种灵光,九种气质。
有端庄的,有清冷的,有娇俏的,有恬淡的——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好。
“都到齐了?”
王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铁棍,大步走来。
“齐了。”贾探春抱拳。
王程走到场中央,目光扫过那九个人,最后落在龙吉公主身上。
“公主站在场边看着,先别下场。”
龙吉公主点头。“是。”
王程从怀中摸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地上。
帛书上画着那个九宫阵的阵型,九个人,九个位置,每个位置都有详细的标注。
“九宫阵,九个人,九个方位。乾位主攻,坤位主守,离位主火,坎位主水,震位主雷,巽位主风,艮位主山,兑位主泽,中宫主阵眼。”
他指着帛书上的标注,一一道来。
“九个人的灵力通过阵眼连通,可以集中到任何一个人身上。集中到乾位,就是最强的攻击。
集中到坤位,就是最强的防御。集中到任何一个方位,都能打出那个方位的极限力量。”
龙吉公主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这个阵,她在天庭见过类似的——天兵天将用的“天罡北斗阵”也是这个原理。
可那个阵需要三十六个人,威力却不如这个九个人的阵。
“探春。”王程抬起头。
“在。”贾探春上前一步。
“你修为最高,在乾位,主攻。”
“是。”
“薛宝钗,你在坤位,主守。”
“是。”
“尤三姐,你在离位,主火。”
“是。”
“薛宝琴,你在坎位,主水。”
“是。”
“贾迎春,你在震位,主雷。”
“是。”
“贾惜春,你在巽位,主风。”
“是。”
“李纨,你在艮位,主山。”
“是。”
“邢岫烟,你在兑位,主泽。”
“是。”
“妙玉,你在中宫,主阵眼。”
妙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
“对。”
王程看着她,“你修为最低,可你的灵力最纯粹。阵眼不需要多强的力量,需要的是稳。你能做到。”
妙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
龙吉公主站在场边,看着那九个人按照王程的指示各就各位,九道灵光开始流转,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九个人连接在一起。
她看见贾探春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盛,那金光里蕴含着九个人的力量,几乎是刚才的十倍。
“好阵。”她喃喃道。
薛宝琴站在坎位,感觉到了龙吉公主的目光,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警惕,也有好奇。
操练了约莫一个时辰,王程让她们停下休息。
九个人围坐在空地上,接过士兵递来的水囊,大口喝水。
龙吉公主走到贾探春身边,蹲下。
“贾姑娘,龙吉有个问题想请教。”
“说。”
“你们的灵力是怎么连通的?靠什么?”
贾探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靠将军教的心法。”
“心法?”
“对。”
贾探春点头,“将军教了我们一套心法。九个人练同一套心法,灵力同根同源,才能连通。”
龙吉公主的眉头皱了起来。
同一套心法?
那得是多精妙的心法,才能让九种不同灵根的修士灵力同根同源?
她看向场中央的王程,他正站在阵眼的位置,手里拿着铁棍,在地上画着什么,没有看这边。
“公主,”薛宝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问这么多,是想学我们的阵?”
龙吉公主转过头,看着薛宝琴。
“是。”
“为什么?”
“因为我想帮将军。”
薛宝琴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公主,你才来一天,就想帮将军?”
“我说了,欠他两条命。”
薛宝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晨光落在她们脸上,一个清冷,一个娇俏。
“公主,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欠了就能还的。”
龙吉公主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还。”
薛宝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坎位。
午时,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营地里的泥土发烫。
士兵们三三两两躲在帐篷的阴影里,有的在吃饭,有的在打盹。
王程坐在中军帐外的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一碗面,慢慢吃着。
面是粗粮面,拌了点蒜泥和醋,味道寡淡,可他吃得很香。
龙吉公主端着一碗面,走到他身侧,在石头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半尺的距离。
“将军,”她开口,“你为什么不杀我?”
王程没有抬头。
“我说了,不杀女人。”
“只是这样?”
王程抬起头,看着她。
“公主觉得还有别的?”
龙吉公主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
我不知道。”
王程没有接话。
两人安静地吃面,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士兵们的说笑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叮当声。
“将军,”龙吉公主放下碗,“龙吉明天想出阵。”
王程看着她。
“出阵?跟谁打?”
“不知道。姜丞相那边,肯定还会派人来。龙吉想替将军打头阵。”
王程沉默了片刻。
“公主,你现在是我的人了。出阵就是跟西岐为敌。你不怕?”
龙吉公主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选择了将军,就不后悔。”
“好。”王程放下碗,“明天你打头阵。”
第572章 演戏
次日清晨,号角声呜呜响起。
河岸上,西岐军已经列阵完毕。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黑压压一片,从河岸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从阵中走出。
身后跟着杨戬、哪吒、李靖,以及二十多个阐教三代弟子。
但今日,阵前多了几个人。
不是杨戬,不是哪吒,也不是那些阐教弟子。
是三个女子。
为首的那个,一身大红道袍,头发用红绳束着,腰间挂着一对金锏,面容妖艳,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媚意。
碧霄。
她骑在青鸾上,从阵中飞出,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阵前。
“王程!”
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你个缩头乌龟!躲在营里不敢出来?让女人替你打仗?你还是不是男人?”
商军阵中,一片哗然。
邓九公的脸色铁青,手按刀柄。
岳飞的眉头皱了起来。
贾探春的手已经按在了短刀上。
王程骑在马上,面无表情。
“龙吉公主那个叛徒呢?”
碧霄的声音更加尖利,“让她出来!本姑娘要会会她!”
龙吉公主骑在白马上,站在王程身后。
她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可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
“将军。”她策马上前,走到王程身侧,“让我去。”
王程看着她。
“你认识她?”
“碧霄。三仙岛的三霄娘娘之一。截教门人,赵公明的妹妹。”
“能打吗?”
龙吉公主嘴角微微勾起。“能。”
“小心。”
龙吉公主策马出阵,白马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她手中没有剑——剑断了,只剩半截剑刃——她就握着那半截断剑,策马朝碧霄冲去。
碧霄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哟,龙吉公主!你不是投靠了王程吗?怎么,天庭的公主不当,跑去给凡间武将当小妾了?”
龙吉公主骑在白马上,一身月白色劲装,腰间挂着那柄断剑,面容清冷。
“碧霄,”她在桥中央勒住缰绳,“你不是我的对手。”
碧霄冷笑一声。
“是不是对手,打了才知道!”
她从马上跃起,双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直取龙吉公主面门。
龙吉公主没有躲,断剑出鞘,一剑迎上。
“铛——!!!”
双剑相撞,火星四溅。
碧霄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地上,连退三步。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龙吉公主手中的断剑。“你的剑不是断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威力?”
龙吉公主没有回答。
她策马上前,断剑一挥,一道剑光斩出,直取碧霄。
碧霄咬牙,双剑交叉格挡。
“铛——!!!”
碧霄被震得连退五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你——!”
“你输了。”
龙吉公主收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碧霄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又看看龙吉公主,眼中满是不甘。
“撤!”碧霄转身就跑。
————
西岐军阵中,一片死寂。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气,是放心。
碧霄跑回阵中,扑到姜子牙马前。
“丞相,弟子……弟子没用。”
姜子牙坐在案后,看着她,叹了口气。
“不是你没用,是龙吉太厉害了。她在天庭修炼了三百年,剑法已经登峰造极。你打不过她,不丢人。”
碧霄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可是——可是弟子被她骂了!她说弟子的剑法不如姐姐,说弟子的金锏不如哥哥的金蛟剪——她骂弟子不配做她的对手!”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她说得对。”
碧霄愣住了。
“你的剑法确实不如云霄。你的金锏确实不如赵公明的金蛟剪。”
姜子牙看着她,“可这有什么关系?你有你的长处。你的长处是什么?”
碧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的长处是聪明。”
姜子牙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你知道怎么演戏,怎么骗人。
你知道怎么让敌人放松警惕,然后一击必杀。”
碧霄的眼泪掉了下来。“丞相……”
“别哭。”
姜子牙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龙吉公主在商营演戏,咱们也得配合她。明日,你再带人去叫阵。
骂她,骂得越狠越好。把她骂出来,让她打你。你输了就跑,跑得越狼狈越好。”
碧霄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丞相的意思是——让龙吉立功?让她在商营站稳脚跟?”
“对。”姜子牙点了点头,“她立了功,王程就会更信任她。王程信任她,她就有机会。”
碧霄沉默了片刻,用力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了。”
———
商军阵中,一片欢呼。
士兵们挥舞着刀枪,大笑大叫。
“龙吉公主威武!”
“公主好本事!”
龙吉公主骑在马上,听着那些欢呼声,嘴角微微勾起。
她回头看了王程一眼。
王程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龙吉公主也笑了。
她策马跑回阵中,走到王程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将军,末将幸不辱命。”
王程伸手扶起她。
“起来。公主不必跪。”
龙吉公主站起身,看着他。
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脸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欢喜,有得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羞涩。
“将军,末将没有给你丢脸。”
“没有。”
龙吉公主笑了。
那笑容灿烂如花,眼中满是欢喜。
薛宝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中的剑柄攥得咯咯响。
贾探春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急。”
“可是——!”
“别急。”
贾探春看着龙吉公主的背影,目光幽深。
“她还不知道是敌是友。”
薛宝琴咬着唇,没有说话。
当夜,商军大营,中军帐。
王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龙吉公主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
帐帘掀开,贾探春走了进来。
“夫君,末将有事要跟你说。”
王程抬起头。“说。”
贾探春看了一眼龙吉公主,欲言又止。
龙吉公主站起身。
“将军,末将先出去。”
“不用。”王程说,“探春,你说。”
贾探春咬了咬唇。“
夫君,今日碧霄来叫阵,骂龙吉公主是叛徒。可末将觉得——碧霄的那些话,像是在配合她演戏。”
龙吉公主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王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探春,你先出去。”
贾探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王程那双平静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她转身走出帐外。
帐中只剩下王程和龙吉公主两人。
烛火跳了跳,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龙吉公主放下茶碗,看着王程。
“将军,你也觉得龙吉是在演戏?”
“不是。”王程摇头,“公主想多了。”
龙吉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
“将军,你说不是。可你身边的人,不信我。”
“她们信不信,不重要。”王程看着她,“我信你。”
龙吉公主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龙吉公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将军,谢谢你。”
王程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公主,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出战。”
龙吉公主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转身朝帐外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将军,你方才说‘我信你’——是真的吗?”
“真的。”
龙吉公主没有再说什么,掀帘而出。
第573章 将计就计
中军帐的烛火跳了跳,在帐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王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已经看过无数遍的西岐地形图,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龙吉公主掀帘走进来时,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外罩同色薄纱,乌发散落下来,慵懒地披在肩上。
脸上不施脂粉,眉眼间还带着沐浴后的潮红,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朵白莲。
“将军还没歇息?”
她在案侧坐下,自然而然地拿起茶壶,给王程斟了杯茶。
“睡不着。”王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公主也睡不着?”
龙吉公主托着腮看他,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两点暖黄色的光。
“龙吉在想白天的事。”
“什么事?”
“碧霄。”她顿了顿,“她说龙吉是叛徒。这话说得……倒也不算错。”
王程放下茶碗,看着她。
“公主后悔了?”
“不后悔。”
龙吉公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龙吉只是觉得,这叛徒当得还挺值。至少——跟着将军,不用再装模作样地端着天庭公主的架子。”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如常,可龙吉公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将军看什么?”
“看公主。”
“龙吉有什么好看的?”
“都好看。”
龙吉公主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她活了三百年,听过无数赞美。
天庭那些神仙夸她美貌,夸她剑法,夸她琴艺——那些话听得多了,耳朵都起了茧子。
可王程这句“都好看”,不知怎的,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也许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讨好,没有奉承,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将军说话,总是出人意料。”
龙吉公主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缘。
“公主想听什么?”
王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龙吉公主抬起头,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烛火在他身后,将他的脸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中。
“龙吉不想听什么。”她说,“龙吉只是想跟将军说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
王程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那动作来得突然,龙吉公主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躲,可她忍住了。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可睫毛在微微发颤。
“公主,”王程低头看着她,“你怕我?”
“不怕。”
“那你抖什么?”
龙吉公主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确实在抖——不是怕,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颤栗。
活了三百年,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这样碰过她。
王程松开手,退后一步。
“公主,你不必勉强自己。”
龙吉公主愣了一下。“勉强?”
“你跟我走,是为了还人情。你替我出战,是为了立功。你做这些,都是为了还债。”王程看着她,“可你不欠我什么。”
龙吉公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将军觉得,龙吉是在演戏?”
“不是演戏。”王程说,“是在还债。”
龙吉公主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将军,”她开口,声音清冷,“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讨厌?”
王程微微挑眉。
“因为你看得太透了。”龙吉公主一字一顿,“看得太透的人,让人害怕。”
“哦,公主是怕了?”
“不怕。”她摇头,“可龙吉不喜欢被人看透。”
帐中安静了片刻。
烛火又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王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却让龙吉公主心里莫名一跳。
“那公主就藏好。”他说,“别让我看透。”
龙吉公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那笑容与之前不同,不是刻意维持的清冷,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将军,你这是在跟龙吉调情?”
“公主觉得呢?”
“龙吉觉得是。”
“那就是。”
龙吉公主的脸又红了。
她咬着唇,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活了三百年,见过无数神仙妖怪,可从没有一个人,像王程这样——强势得理所当然,霸道得理直气壮。
“将军,”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龙吉该回去了。明日还要出战。”
“急什么?”
王程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那腰肢纤细柔软,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受到肌肤的温热。
龙吉公主的身子猛地绷紧了。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躲,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紧张,有慌乱,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龙吉公主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浑身发软。
她想退开,想保持距离,想维持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将军,”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龙吉还没有准备好。”
王程看着她,看了片刻,松开手。
“那就等公主准备好。”
龙吉公主松了口气,可心里又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她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将军,龙吉告退。”
“嗯。”
她转身朝帐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将军,你方才说‘等公主准备好’——你就不怕龙吉永远准备不好?”
“不怕。”
“为什么?”
“因为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龙吉公主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没有再说什么,掀帘而出。
帐帘落下,挡住了她的背影。
王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帐帘,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他喃喃道。
——
龙吉公主走出中军帐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长发飞舞。
她站在帐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心跳快得不像话,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公主。”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龙吉公主转头,看见贾探春正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茶,月光落在她身上,那张清冷的脸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贾姑娘还没睡?”
“睡不着。”贾探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眼,“公主的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是累了。”
贾探春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龙吉公主分明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审视。
“公主,”贾探春压低声音,“我夫君是个好人。可他也是个男人。是男人,就好色。”
龙吉公主的眉头皱了起来。
“贾姑娘想说什么?”
“我想说——”贾探春顿了顿,“公主若是对我夫君没那个意思,就别给他希望。”
龙吉公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贾姑娘是在警告我?”
“不是警告。”贾探春摇头,“是提醒。”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中。
“公主,你知道我夫君身边有多少女人吗?”
“不知道。”
“九个。”贾探春说,“加上喜媚和胡喜儿,十一个。加上你,十二个。”
龙吉公主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公主是天庭的公主,是昊天上帝的女儿。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有身份,有地位,有退路。可我们没有。”
贾探春看着她,一字一顿,“我们只有他。所以,公主若是玩够了,拍拍屁股走人,我们不会说什么。可你别伤他。”
龙吉公主盯着她,看了很久。
“贾姑娘,你觉得龙吉是在玩?”
“我不知道。”贾探春摇头,“公主的心思,只有公主自己知道。”
她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龙吉公主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在玩。”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做什么。”
第574章 有人吃醋了
次日清晨,龙吉公主走出帐篷时,发现营地里的气氛不太对。
士兵们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昨日那种好奇和欣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审视,有警惕,也有一丝敌意。
她走到辎重营领水囊时,负责分发物资的伙头兵看了她一眼,把水囊扔在地上。
“自己捡。”
龙吉公主低头看着那个沾满泥土的水囊,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多谢。”
伙头兵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握着水囊往回走,路过操练场时,看见那九道身影正在空地上布阵。
贾探春站在乾位,周身金光大盛。
薛宝钗守在坤位,土黄色的灵光沉稳厚重。
尤三姐在离位,赤红色的火焰在掌心跳动。
薛宝琴在坎位,冰蓝色的水汽在她身周凝聚成细密的冰晶。
每个人的位置都跟昨日一样,唯独少了她的位置。
龙吉公主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转身朝中军帐走去。
帐帘掀开,王程正坐在案后用早膳。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将军。”龙吉公主站在帐门口。
王程抬起头。“公主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
龙吉公主走到案前,“将军,今日操练,没有龙吉的位置。”
王程放下筷子看着她。
“公主想学九宫阵?”
“想。”
“那阵需要九个人。现在已经有九个人了。”
龙吉公主沉默了片刻。“那龙吉做什么?”
王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公主会什么?”
“剑法。”
“剑断了。”
龙吉公主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柄断剑。
“可以修。”
“拿什么修?你的剑是九天玄铁打造的,凡间的铁匠修不了。”
龙吉公主咬了咬唇。
“那将军的意思是——让龙吉闲着?”
王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不是脂粉,是她自己的味道,像雪后的松枝,清冷而干净。
“公主,”他低头看着她,“你从西岐来,应该知道姜子牙的布置。他的粮草囤在哪里?援军从哪条路来?城里的守军有多少?各营将领谁是谁?”
龙吉公主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将军是想让龙吉出卖西岐?”
“公主已经投靠了我。出卖西岐,不是应该的吗?”
龙吉公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将军说得对。龙吉既然投靠了将军,就该把知道的一切告诉将军。”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的帛书,放在案上。“
这是西岐城的城防图。粮草在北城,守军三万,援军从北边来,走岐山官道。各营将领的名字、兵力、驻扎位置,都在上面。”
王程拿起帛书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图很详细,每一处关隘、每一条道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换岗时间都写明了。
他把帛书收进怀中。
“公主有心了。”
龙吉公主看着他。
“将军信了?”
“信。”
“将军就不怕龙吉在图上做手脚?”
王程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公主会吗?”
龙吉公主没有说话。
两人对视了片刻,帐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邓婵玉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岳将军请将军去校场,说是有要事相商。”
王程移开目光。
“知道了。”
他朝帐外走去,走到龙吉公主身侧时停下脚步,没有看她。
“公主,今日你跟着我。”
龙吉公主微微一愣。“是。”
商军大营,校场。
三千背嵬军列阵完毕,长枪如林,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岳飞骑在黑马上,手握长枪,目光扫过那三千人,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看见王程走来,他翻身下马,抱拳。
“将军,末将昨夜派探马去岐山北边探路,发现了一条小路。从那条路走,可以绕过西岐军的防线,直插西岐城北。”
王程走到地图前。
岳飞手指点在地图上——岐山北麓,一条细如发丝的虚线,弯弯曲曲穿过群山,标注着“樵夫小道”四个字。
“这条路能走大军?”
“走不了大军。最多三千人。”
“够了。”
王程看着地图上那条虚线,“岳将军,你带三千背嵬军走这条路。到了西岐城北,不要急着攻城,等我信号。”
“将军的信号是什么?”
王程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金色,巴掌大小,符面上画着繁复的符文。
申公豹送他的遁地符还剩最后一点灵力,再用一次就该作废了。
“这个。”
岳飞看着那张符箓,没有问用途。
“末将明白了。”
龙吉公主站在王程身侧,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小路上,眉头微皱。
“将军,这条路龙吉听说过。陡峭难行,还有野兽出没。三千人走过去,至少要三天。”
“三天够了。”
“可姜子牙不会不知道这条路。他一定会在北边设防。”
王程看着她。
“公主觉得该怎么做?”
龙吉公主想了想。
“派一支疑兵从正面佯攻,吸引姜子牙的注意力。岳将军带兵从北边绕过去,趁虚而入。”
岳飞看了她一眼。
“公主说得对。”
王程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
————
当夜,西岐城,驿馆。
碧霄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对金锏,用一块麂皮慢慢擦拭。
锏身上的符文在烛火下隐隐发光,像一条条游动的金蛇。
“姐姐。”琼霄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该用晚膳了。”
碧霄头也没抬。“放着吧。”
琼霄把汤放在桌上,看着她。
“姐姐,丞相说让你继续演,演到她彻底站稳脚跟为止。”
碧霄放下麂皮,抬起头。“我知道。”
“姐姐,你说龙吉公主会不会假戏真做?万一她真的投靠了王程怎么办?”
碧霄沉默了片刻。“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看了我一眼。”碧霄站起身走到窗前,“那天在阵前,她打败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是得意,是告诉我在演戏。她还在演戏,就不会真的投靠。”
琼霄咬了咬唇。
“可王程那个人,很厉害。我怕公主招架不住。”
碧霄转过身看着她。
“你见过王程?”
“没有。听大哥说的。大哥说那个人不是普通人,连杨戬都打不过他。还说那个人好色,身边那么多女人,龙吉公主又长得好看——”
“好看怎么了?”碧霄打断她,“好看就不能演戏了?好看就得被他骗?”
琼霄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碧霄走回桌前坐下,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你放心,龙吉公主精明着呢。她不会吃亏的。”
————
商军大营,中军帐。
晚膳时分,王程坐在案后,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
邓九公坐在他下首,岳飞坐在对面,邓婵玉站在帐门口。
龙吉公主坐在王程身侧——那个位置,之前是薛宝琴的。
薛宝琴站在帐外,手里端着一碗汤,看着帐帘上透出的几道人影,手指收紧。
贾探春从旁边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进去啊。”
“不去。”薛宝琴咬着唇,“有人伺候将军,不缺我一个。”
贾探春看着她,叹了口气。
“宝琴,你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
“知道还闹脾气?”
薛宝琴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汤。
“姐姐,我不是闹脾气。我就是觉得那个女人不对劲。她明明是西岐那边的人,怎么一过来就坐到将军身边了?凭什么?”
“凭她打赢了碧霄。”贾探春说,“凭她对将军有用。”
薛宝琴抬起头。“那我呢?我对将军没用?”
贾探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有用。可你的用,跟她的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外人。”贾探春一字一顿,“你是自己人。”
薛宝琴愣住了。
贾探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薛宝琴站在原地,看着那碗凉透了的汤,咬了咬唇,掀帘走进帐中。
帐中的说笑声停了。
邓九公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岳飞放下筷子,邓婵玉的目光从帐门处移过来。
薛宝琴走到案前,把那碗汤放在王程面前。
“夫君,汤凉了。末将再去热热。”
王程看着她。“放这儿吧。”
薛宝琴没有动,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龙吉公主身上。
龙吉公主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片刻。
“公主,”薛宝琴开口,“这汤是末将炖的。将军最爱喝。”
龙吉公主嘴角微微勾起。
“薛姑娘好手艺。”
薛宝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背影。
邓九公放下酒杯,干咳一声。“将军,末将先回去了。”
他站起身,朝岳飞使了个眼色。
岳飞也站起身,抱拳告退。
邓婵玉看了王程一眼,跟着走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王程和龙吉公主两人。
烛火跳了跳,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龙吉公主端起那碗汤,放在自己面前,用勺子搅了搅。
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将军,薛姑娘好像不太喜欢龙吉。”
“她不是不喜欢你。”王程说,“她是不习惯你。”
“不习惯?”
“你是公主,天庭的公主。她们是凡人,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凡人。你们不是一类人。”
龙吉公主放下勺子。
“将军觉得龙吉跟她们不是一类人?”
“公主觉得是?”
龙吉公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
“将军说得对。龙吉跟她们确实不是一类人。龙吉从小在天庭长大,没见过凡间的烟火气,没吃过凡间的苦。她们会的,龙吉不会。她们懂的,龙吉不懂。”
王程看着她。“公主想学?”
龙吉公主抬起头。“将军愿意教?”
“那要看公主想学什么。”
龙吉公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烛火在她身后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腰间那根铁棍。
指尖触到铁棍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将军,这根铁棍有多重?”
“三千六十斤。”
龙吉公主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比龙吉的剑重多了。”
“剑有剑的用法,棍有棍的用法。不能比。”
龙吉公主收回手看着他。“将军,龙吉想学棍法。”
第575章 交锋
夜色如墨,商军大营中军帐的烛火跳了跳,在龙吉公主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她站在王程面前,手指还停留在那根黑漆漆的铁棍上,指尖传来的凉意顺着神经蔓延到肩胛,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学棍法?”
王程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公主确定?”
龙吉公主收回手,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她是天庭的公主,昊天上帝的女儿,三百年的修行让她在任何场合都能保持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
“确定。将军教不教?”
“教。”
王程解下腰间的铁棍,握在手里,往帐中央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她。
“不过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学我的棍法,就是我的徒弟。徒弟得听我的。”
龙吉公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听我的——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有几分别的意味。
“好。”
王程把铁棍递给她,“先摸摸。”
龙吉公主伸手接过铁棍。
三千六十斤的重量压下来的瞬间,她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差点被带得往前栽倒。
她咬牙稳住,双手握住棍身,虎口处刚结痂的伤口又崩开了一道缝,疼得她嘴唇发白。
“很重。”她说。
“棍法不看力气,看巧劲。”
王程走到她身后,伸手握住她的手,帮她调整握棍的姿势。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覆在她手背上,像一团火贴上来。
龙吉公主的身子微微一僵,本能地想抽回手,可她忍住了。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在学棍法,正常的教学接触,没什么。
“拇指扣在这儿,食指中指夹住,无名指小指缠紧。”
王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棍是活的,不是死的。你握住它,它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龙吉公主咬着唇,按照他的指点调整手指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移动,每动一下,她的心就跳快一拍。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风霜和皂角的气息,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口的起伏,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她后背发紧。
“对,就是这样。”王程松开手,退后一步,“挥一棍试试。”
龙吉公主双手握棍,深吸一口气,照着记忆中他挥棍的样子,一棍横扫。
棍身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声,可她的腰没转过来,力道从肩头发力,传到手腕时已经散了。
铁棍扫到一半就歪了方向,她整个人被带着转了个圈,差点摔倒。
“不对。”
王程走到她身后,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肩,“发力从这儿来,腰。”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温度像烙铁一样烫上来。
龙吉公主的呼吸乱了,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可她咬着牙没有动。
“腰转,肩随,手跟。”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再试。”
龙吉公主深吸一口气,腰肢转动,铁棍横扫。
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些,可力道还是散的。
铁棍扫到尽头时,她的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倾。
王程的手从她腰间滑到腹部,一把揽住她,稳住了她的身形。
“腰太僵。”他说,“放松。”
他的手还停在她腹部,没有松开的意思。
龙吉公主低下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腰间的手,喉咙发紧。
“将军,”她的声音有些发涩,“龙吉自己可以。”
“你自己站不稳。”
王程的手没有收回去,反而轻轻收紧了些,将她往后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龙吉公主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口的跳动——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战鼓的节奏。
“将军,”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这样……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
王程低头看着她,下巴几乎抵在她头顶,“公主不是要学棍法吗?”
龙吉公主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碧霄说过,王程好色。
她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知道要演戏,知道要付出一些代价。
她以为自己能应付。
可她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这么不遮不掩。
“将军说得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龙吉是来学棍法的。请将军继续。”
王程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松开她的腰,退后一步,从她手中拿过铁棍。
“看好了。”
他双手握棍,腰转肩随,一棍横扫。
棍身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帐中的烛火被棍风扫得猛地一歪,差点熄灭。
那力道、那速度、那角度——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多余。
龙吉公主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一棍如果砸在人身上……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那你来。”
龙吉公主接过铁棍,深吸一口气,腰转肩随,一棍横扫。
这一次比前两次都好,棍身的轨迹稳了很多,力道也集中了。
可收棍的时候,她的手腕没跟上,铁棍在手中转了个圈,朝她自己的脑袋砸去。
“啊——!”
她本能地闭眼。
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棍身。
铁棍停在她额前三寸处,棍风刮得她额前的碎发向后飘起。
龙吉公主睁开眼,看见王程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握着棍身,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揽住了她的腰。
两人面对面,相距不过半尺,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晨光刺破薄雾,从帐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龙吉公主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
“将军,”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的眼睛没有躲闪,“你靠得太近了。”
“教棍法,就得这么近。”王程低头看着她,“远了看不清。”
龙吉公主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那张清冷的脸此刻红得不成样子,睫毛在微微发颤,嘴唇抿得发白。
这副模样,哪还有半分天庭公主的矜持?
“将军,”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涩,“龙吉自己可以。”
“你自己会受伤。”
王程松开她的腰,从她手中拿过铁棍,挂回自己腰间。
“今天先练到这里。明天继续。”
龙吉公主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烫。
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羞耻,有愤怒,也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公主,”王程已经走到案后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早起。”
龙吉公主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狐狸似的眼睛里,分明带着一丝笑意——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福了一福。
“龙吉告退。”
她转身朝帐外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将军,你方才教龙吉棍法的时候,手放在龙吉腰上——是故意的吗?”
“是。”
龙吉公主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攥紧了衣角。
“为什么?”
“因为公主的腰很软。”
龙吉公主的脸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大步走出帐外,帐帘在身后重重落下。
龙吉公主走后,帐帘又被掀开。
薛宝琴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她把汤放在案上,目光落在王程脸上。
“夫君,你又欺负人家了?”
“没有。”王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在教她棍法。”
“教棍法能把人气成那样?”
薛宝琴撇了撇嘴,在他身侧坐下,“夫君,你当人家是三岁小孩?”
王程放下碗,看着她。
“你觉得我在欺负她?”
“不是觉得。”
薛宝琴托着腮看他,“是肯定。夫君看她的眼神,跟看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看我们的时候,眼里有温度。看她的时候——没有。”
薛宝琴顿了顿,“夫君在试探她?”
王程没有说话。
薛宝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夫君,她到底是敌是友?”
“不知道。”王程说,“所以才要试探。”
薛宝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有释然,有心安,也有一丝心疼。
“夫君,你太累了。连身边的人都得防着。”
“不累。”
“嘴硬。”
薛宝琴站起身,绕到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肩上,轻轻揉着,“夫君,不管她是敌是友,我们都在你身边。九个人,一个都不会少。”
王程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
第576章 步步紧逼
次日清晨,号角声呜呜响起时,龙吉公主已经站在了中军帐外。
她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那柄断剑。
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眉眼间的清冷比昨日更甚,可眼下的乌青出卖了她——她又是一夜没睡。
“公主起得真早。”
邓婵玉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龙吉公主看着她。
“邓姑娘也早。”
“末将是亲兵,得起早伺候将军。”
邓婵玉说完,掀帘走进帐中。
龙吉公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帐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
帐帘掀开,王程走了出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铁甲,甲片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红丝绦在秋风中飘动。
“将军。”龙吉公主福了一福。
王程看着她。
“公主昨夜没睡好?”
“睡好了。”
“眼睛是黑的。”
龙吉公主咬了咬唇。“龙吉认床。”
王程没有再问,大步朝校场走去。
龙吉公主跟在身后,两人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始终没有交汇。
校场上,三千背嵬军已经列阵完毕。
岳飞骑在黑马上,手握长枪,面容刚毅。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千人,又落在王程身上。
“将军,昨夜探马回报,西岐城北的樵夫小道确实能走人。”
“好。”
王程走到地图前,“岳将军,今晚若是探路成功,你三天后出发。”
“是。”
龙吉公主站在王程身侧,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细如发丝的虚线上,沉默了片刻。
“将军,龙吉也去。”
王程看着她。“你去做什么?”
“龙吉认得那条路。三百年前,龙吉从天庭下凡,走的就是那条路。比探子熟。”
岳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王程沉默了片刻。
“好。你跟岳将军一起去。”
龙吉公主抱拳。“是。”
傍晚时分,夕阳将整座大营染成了金红色。
王程坐在中军帐外的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
岳飞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那张地图,手指在樵夫小道上慢慢移动。
“将军,从这里到西岐城北,全程一百二十里。山路陡峭,夜里走更慢。三千人过去,至少要两天一夜。”
“两天一夜够了。”
王程放下茶碗,“姜子牙那边,我会拖住他。”
岳飞点了点头,收起地图。
“将军,那位龙吉公主——信得过吗?”
王程看着他。“你觉得呢?”
岳飞沉默了片刻。
“末将看不出。她太稳了。一个投靠过来的人,不该这么稳。”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岳将军好眼力。”
“将军知道她有问题?”
“知道。”
“那为什么还让她跟着去?”
“因为要走那条路,确实需要她。”
王程站起身,“她就算是间谍,也得先把路带完。带完了路,再揭露她不迟。”
岳飞没有再问。
————
当夜,子时。
岳飞行在队伍最前面,一身玄色铁甲,手握长枪,面容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龙吉公主骑在白马上,走在他身侧。
她换了一身黑色劲装,头发用黑布包着,腰间挂着那柄断剑。
“出发。”岳飞低声喊道。
龙吉公主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中军帐的方向,一盏孤灯还亮着,在夜色中像一颗坠落在人间的星。
她看了片刻,调转马头,跟着队伍消失在夜色中。
中军帐里,王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地图。
邓婵玉站在帐门口,手里握着短剑。
“将军,你不睡?”
“睡不着。”
邓婵玉咬了咬唇,走进帐中,在他身侧坐下。
“将军,末将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为什么要让龙吉公主跟着岳将军去?她万一真的是间谍,在半路上动手怎么办?”
王程看着她。
“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还没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邓婵玉愣了一下。“她想要什么?”
王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帐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目光幽深。
次日傍晚,龙吉公主回来了。
她浑身是土,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
“将军,路探好了。”
她把一张新绘的地图放在案上,“末将标注了每一处险要,每一处水源,每一处可以扎营的地方。三千人走这条路,一天一夜,正好能到西岐城北。”
王程拿起地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图画得很详细,每一处弯道、每一处陡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路边有几棵大树都写明了。
“公主辛苦了。”他放下地图,“去歇着吧。”
龙吉公主站在原地,没有动。
“将军,龙吉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说。”
龙吉公主看了一眼帐中的邓婵玉,欲言又止。
邓婵玉识趣地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中只剩下两人。
“将军,”龙吉公主走到他面前,“后日岳将军就要出发了。龙吉想跟他一起去。”
王程看着她。“公主,你知不知道,你跟我走的那天,姜子牙在阵前看了你一眼?”
龙吉公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将军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姜子牙知道你是在演戏。”
龙吉公主的脸色变了。
“他让你来我身边,让你立功,让你取得我的信任。然后呢?”
王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然后找机会杀我?”
龙吉公主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睛里有惊恐,有愤怒,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绝望。
“你——你早就知道了?”
“从你跟我走的那天就知道。”
王程看着她,“公主,你的戏演得很好。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太稳了。一个投靠过来的人,不该那么稳。你不怕我,不恨我,不怨我。你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是真的。”
龙吉公主后退一步,手按在了剑柄上。
“所以你这几天教我棍法,碰我的腰,抱我,亲我——都是在试探我?”
“不是试探。”王程摇头,“是在等你动手。”
龙吉公主的脸色惨白。
她想起这几天发生的每一件事——他教她棍法时贴在她后背的胸膛,他揽住她腰时掌心的温度,他低头靠近时拂过她耳廓的气息。
她以为自己在演戏,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以为只要咬牙忍过去,就能完成任务。
可原来——他一直在看戏。
“王程!”她的声音尖利起来,“你耍我?!”
王程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公主,是你先耍我的。”
龙吉公主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活了三百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羞辱过。她是天庭的公主,是昊天上帝的女儿,她有自己的骄傲。
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的骄傲什么都不是。
“我杀了你!”
她拔出断剑,一剑刺出!
剑光如匹练,直取王程心口!
这一剑,用了她十成的功力,剑身上的灵光暴涨,将整顶帐篷照得雪亮!
王程没有躲。
铁棍在手,一棍扫出。
“铛——!!!”
断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插在帐壁上。
龙吉公主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王程的铁棍已经点在了她咽喉处。
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离她的喉咙不过半寸。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
王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公主,你不是我的对手。”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邓婵玉冲了进来,短剑在手。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薛宝琴等人紧随其后,九道灵光将整顶帐篷照得五彩斑斓。
“将军!”邓婵玉厉声道,“末将把她关起来!”
王程抬手,制止了她。
“都出去。”
“将军——!”
“出去。”
众人对视一眼,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两人。
王程收起铁棍,蹲下身,与龙吉公主平视。
月光从帐顶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张清冷的脸此刻满是泪痕,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公主,”他开口,声音平静,“我给你两个选择。”
龙吉公主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死。”
她咬着唇,没有说话。
“第二,做我的人。”
龙吉公主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演戏,不是间谍,不是卧底。是我王程的人。真心实意地,做我的女人。”
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龙吉公主跪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发抖。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他那句话在回荡。
“做我的人。”
“你做梦!”她咬着牙,一字一顿,“我是天庭的公主!昊天上帝的女儿!你让我——让我做你的人?你配吗?”
王程看着她,没有说话。
龙吉公主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你知道我在演戏,你知道碧霄在配合我,你知道我接近你是为了杀你——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留我?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你有用。”王程说。
龙吉公主愣了一下。
“你的剑法,你的修为,你的见识。你认识姜子牙,认识三霄娘娘,认识天庭的人。你有用。”
“所以——你留我,只是因为我有用?”
“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王程沉默了片刻。“还有,你长得好看。”
龙吉公主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被人看透之后的羞耻,也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你——你混蛋!”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公主说得对。”王程站起身,“我是个混蛋。”
龙吉公主跪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王程,”她的声音沙哑,“我做你的人?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昊天上帝的女儿。我若跟了你,天庭会怎么看我?瑶池金母会怎么看我?那些神仙会怎么看我?”
“那是你的事。”王程没有回头,“不是我的。”
龙吉公主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你——!”
她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王程转过身,看着她。
“公主,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案。”
他掀帘而出。
帐中只剩下龙吉公主一个人。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夜风从帐顶的缝隙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独而单薄。
“王程,”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讨厌。”
中军帐外,月光如水。
王程站在老槐树下,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
贾探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夫君,你觉得她会答应吗?”
“不知道。”
“若是她不答应呢?”
王程沉默了片刻。“那就杀了她。”
贾探春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夫君,”薛宝琴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另一侧,“你方才在帐中说,她长得好看——这话是真心话,还是故意气她的?”
王程看着她。
“你说呢?”
薛宝琴咬了咬唇,低下头。
“我希望是真心话。可我知道,不是。”
王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想太多。”
薛宝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夫君,不管她答不答应,我们都在。”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第577章 给你两个选择
龙吉公主的身子猛地绷紧了。
“放松。”王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淤血要揉开,不然明天更疼。”
他的手指在她后腰上揉按,力道不轻不重,顺时针,一圈,两圈,三圈。
那酸疼越来越明显,可那股酥麻也越来越强烈。
龙吉公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公主,疼就喊出来。”
“不疼。”
“嘴硬。”
他的手指移到她肩头的淤伤上,轻轻一按。
龙吉公主闷哼一声,身子一软,靠在他怀里。
王程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公主,你站不稳了。”
龙吉公主靠在他胸口,大口喘气。
她的脸红了,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连那露在外面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心跳快得不像话,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将军,”她的声音发颤,“你——你放开龙吉。”
“放开?公主站得住吗?”
“站得住。”
王程松开手。
龙吉公主踉跄了一步,扶着池边的青石才站稳。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紧紧攥着青石的边缘。
“公主,”王程走到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看着我。”
龙吉公主被迫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可那平静底下,分明有一种让她心慌的东西——滚烫,灼热,像要把她烧穿。
“将军,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公主不知道?”
龙吉公主咬着唇,没有说话。
王程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那吻来得突然,霸道,不容拒绝。
她的唇很软,带着一丝凉意。
他没有深入,只是在她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退开。
龙吉公主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你——你——”
“公主,”王程看着她,“你不是来演戏的吗?演得这么认真,不怕入戏太深?”
龙吉公主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公主心里清楚。”
王程退后一步,负手而立。
“公主从西岐来,投靠我,替我出战,帮我画城防图,跟我学棍法——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公主忘了一件事。”
龙吉公主的脸色白了。
“什么事?”
“你太完美了。”
王程看着她,“一个刚投靠过来的人,不该这么完美。
不该这么快就赢得信任,不该这么快就立功,不该这么快就跟我身边的人走这么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完美,就是最大的破绽。”
龙吉公主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眶红了,可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将军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天。”
龙吉公主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第一天?”
“公主说欠我两条命,要还。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真的。”
王程走到她面前,“一个人欠了敌人人情,第一个念头不是还,是躲。公主没有躲,反而贴上来。这不对劲。”
“还有呢?”
“还有碧霄。”
龙吉公主的身体微微一震。
“碧霄在阵前骂你,骂得很难听。公主的剑法比她高得多,完全可以一剑刺伤她,可公主没有。公主只是震退了她的剑,放了她的生路。”
王程看着她,“公主不是心善。公主是怕伤了她,没法跟姜子牙交代。”
龙吉公主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一直在看龙吉演戏?”
“嗯。”
“你——你故意碰龙吉的手,碰龙吉的腰,碰龙吉的肩膀——都是在试探龙吉?”
“嗯。”
“你教龙吉棍法,带龙吉来泡温泉——也是在试探龙吉?”
“嗯。”
龙吉公主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愤怒,是那种被耍得团团转、自己还浑然不觉的愤怒。
“王程——!!!”
她一把拔出腰间那柄断剑,剑尖直指王程的咽喉!
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剑刃上的缺口还在,可此刻那柄断剑在她手中,比任何时候都要锋利。
“你——你欺人太甚!”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三百年积攒的骄傲和此刻被人踩碎的愤怒。
“本宫是天庭的公主!昊天上帝的女儿!你一个凡间武将,也敢戏弄本宫?!”
王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剑尖离他的咽喉只有一寸,能感受到剑刃上散发出的寒意。
“公主,你要杀我?”
“你以为本宫不敢?!”
龙吉公主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剑尖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那公主就动手。”
龙吉公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剑尖抵在他咽喉上,只要再往前半寸,就能刺穿他的喉咙。
可她刺不下去。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
就算刺穿了喉咙,他也不会死。
他的体质,她在战场上见识过。
“本宫——本宫——”
她咬着牙,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程伸出手,握住了剑刃。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故意给她时间反应。
可他握着剑刃的手很稳,稳得像铁钳。
“公主,你的剑断了,可你的骄傲还在。”
他把剑刃从自己咽喉前移开,“可骄傲救不了你。”
龙吉公主的手被他握着,抽不回来。
“放开本宫!”
“不放。”
王程一用力,把她拉向自己。
龙吉公主踉跄着扑进他怀里,断剑脱手落地,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她挣扎着想推开他,可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箍在她腰间,她根本挣不脱。
“放开我!王程!你放开本宫!”
“不放。”
王程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近在咫尺,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硬是没掉下来。
嘴唇抿得发白,牙齿咬着唇肉,咬得几乎要出血。
“公主,你生气的时候,比演戏的时候好看。”
“你——!”
龙吉公主扬起手,一巴掌扇向他脸上。
王程没有躲。
“啪”的一声脆响,那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
他的脸偏了一下,随即转回来,看着她。
“公主手疼吗?”
龙吉公主愣住了。
她的手确实疼——他的脸像铁打的,一巴掌扇上去,震得她手掌发麻。
“你——你个疯子。”
“公主说得对,我是疯子。”
王程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她的身子贴在他胸口,能感受到他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公主,我给你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第一,死。”
龙吉公主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二,做我王程的女人。”
龙吉公主瞪大眼睛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你做梦!”
“是不是做梦,公主很快就会知道。”
王程松开手臂,退后一步。
龙吉公主踉跄着站稳,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满脸,头发也散了,狼狈得不成样子。
“王程,本宫不会放过你的!”
“公主想怎么不放过我?”
“本宫——本宫——”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拿他没办法。
打,打不过。
骂,骂不动。
逃,逃不掉。
她是天庭的公主,是昊天上帝的女儿,她从来没有这样无助过。
“公主,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王程弯腰捡起地上的断剑,递给她。
“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案。”
龙吉公主接过断剑,握在手里。
剑身上还沾着他的血,一滴,两滴,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王程,”她的声音沙哑,“你会后悔的。”
“公主试试。”
龙吉公主咬着牙,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王程,你记住。本宫不会认输的。”
“我知道。”
她大步离去,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丛中。
山顶上安静下来。
温泉水汽氤氲,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第578章 没有第三个选择
龙吉公主一夜没睡。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被他亲吻过的触感,温热,霸道,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她已经记不清那是怎么发生的了——只记得他的手揽住她的腰,他的脸靠近,他的唇压上来,然后她的脑子里就一片空白。
“混蛋。”她喃喃道,声音沙哑。
她活了三百年,从来没有这样被人戏弄过。
在天庭时,她是公主,是昊天上帝和瑶池金母的女儿,谁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
那些神仙夸她美貌,夸她剑法,夸她琴艺——可她心里清楚,那些夸赞里有几分真心、几分讨好。
她不在乎。
她是公主,她不需要别人的真心。
可王程不一样。
他不讨好她。
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讨好,没有任何她习以为常的东西。
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普通人——不,比普通人还不如。
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猎物。
“该死。”她咬着牙。
断剑静静地躺在桌上,剑刃上的缺口在烛火下格外刺目。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个缺口——那是被他的铁棍砸出来的。
一棍,仅仅一棍。她的剑就断了。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公主,你不是我的对手。”
不是狂妄,是事实。
她确实不是他的对手。
三百年的修行,昊天上帝亲传的剑法,在天庭时连巨灵神都称赞过的剑术——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公主。”侍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困意,“该歇息了。”
“睡不着。”龙吉公主没有回头,“你先睡吧。”
门外安静了片刻,侍女的声音又响起,比刚才轻了些:“公主,您从刚才回来就一直不高兴。那个王程欺负您了?”
龙吉公主的手指收紧。“没有。”
“可是——”
“我说没有。”
侍女不敢再说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龙吉公主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床铺收拾得很整齐,被褥是新换的,带着皂角的清香。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硬的,里面塞的是荞麦壳,硌得慌。
她在天庭睡的是玉枕,温润光滑,枕上去像枕着一片云。
凡间的东西,什么都不舒服。
她躺下来,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承尘,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白天在山顶上的情景——温泉氤氲的水汽,他脱去上衣时露出的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他握着剑刃时手上渗出的血,他吻她时嘴唇的温度。
“该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心跳还是很快。
她活了三百年,从来没有这样过。
在天庭时,也有神仙追求过她——有文官,有武将,有各路散仙。
那些人有的送她灵药,有的送她法器,有的送她亲手写的诗词。
她都不为所动。
她以为自己是清心寡欲,以为自己是眼界太高,以为这世上没有人能让她心动。
可现在她知道了,不是清心寡欲,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不对。”
她猛地坐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脸,“我不是心动。我是被他耍了。对,被他耍了。我生气。我愤怒。我不甘。这跟心动没关系。”
她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可心跳还是快。
她咬着唇,又躺了下去。
————
次日清晨,龙吉公主走出营帐时,天刚蒙蒙亮。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那柄断剑,眼下有明显的乌青,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了几分。
“公主。”侍女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您一夜没睡?”
“睡了。”
龙吉公主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没有停下,一口气喝了半碗,把碗还给侍女,“备马。”
“公主要去哪儿?”
“找王程。”
侍女愣了一下。“公主——”
“我说备马。”
侍女不敢再说了,转身去牵马。
————
半刻钟后,龙吉公主在营门口勒住马。
“龙吉求见王将军。”
守门的甲士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去通禀。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营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甲士探出头来。
“将军请公主进去。”
龙吉公主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甲士,大步走进营中。
中军帐在营地最深处,她走过帐道时,两侧的士兵纷纷侧目。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敌意——跟昨天一样。
她不在乎。
她走到中军帐前,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中军帐内,邓婵玉正站在门口。
看见龙吉公主走来,她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让开。
“公主来做什么?”
“见将军。”
“将军在用早膳。公主等会儿。”
龙吉公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邓姑娘,龙吉知道你不信我。可龙吉今日来,是有正事。”
邓婵玉盯着她看了片刻,侧身让开。
龙吉公主掀帘而入。
帐中光线昏暗,烛火已经灭了,只有帐顶缝隙漏进来的几缕晨光,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
王程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粥还冒着热气,馒头掰了一半,他正拿着那半块馒头蘸着粥吃。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头发用玉冠束起,腰间没有挂铁棍——铁棍靠在案边,黑漆漆的,红丝绦垂在地上。
“将军。”龙吉公主站在帐中央。
王程抬起头看着她,放下馒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公主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
“公主的脸色不太好。”
“一夜没睡。”
王程放下粥碗,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公主想好了?”
龙吉公主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剑柄。她
的嘴唇抿得发紧,眼眶微微泛红,可她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他。
“将军,龙吉求你一件事。”
“说。”
“放过龙吉。”
帐中安静了片刻。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弧度。
“公主,你是在求我?”
“是。”
“求我放过你?”
“是。”
王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如雪松的气息。
“公主,你凭什么让我放过你?”
龙吉公主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凭龙吉是天庭的公主,凭龙吉是昊天上帝的女儿,凭龙吉——”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龙吉公主的话噎在喉咙里。
王程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
“公主,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是天庭的公主,不是我的公主。你是昊天上帝的女儿,不是我的女儿。
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你的骄傲——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龙吉公主的脸涨红了。“你——!”
“公主,你从西岐来,替姜子牙做间谍。你接近我,是为了杀我。这是事实。”
王程一字一顿,“一个要杀我的人,求我放过她——公主,你觉得这合理吗?”
龙吉公主的眼眶红了。
“可是——可是龙吉没有动手!龙吉——龙吉下不了手!”
“那是你的事。”
龙吉公主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月白色的劲装上。
“王程,你到底要怎样?你杀了龙吉?你下得了手吗?”
“公主试试。”
龙吉公主咬着唇,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和愤怒,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她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他真的不在乎。
“王程,你就不能放龙吉一马?龙吉保证,从今日起,再也不帮西岐做事,再也不跟将军为敌。龙吉回天庭,再也不下凡——”
“不行。”
龙吉公主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王程看着她,“公主说再也不帮西岐做事,我信。可公主说再也不跟我为敌——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龙吉发誓——”
“发誓有什么用?”
王程打断她,“公主的誓言,能当饭吃?能当刀挡?能当箭防?”
龙吉公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程转身走回案后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公主,我的条件不变。第一,死。第二,做我的人。没有第三条路。”
龙吉公主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活了三百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逼过。
在天庭,谁不给她三分面子?
在瑶池,谁敢对她说一个不字?
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什么都不是。
“王程,”她的声音沙哑,“你欺人太甚。”
“公主说得对。我就是欺人太甚。”
龙吉公主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咬着唇,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她打不过他,逃不掉,求也没用。
她只有两个选择——死,或者屈服。
死?
她没活够。
三百年的修行,她还没走完。
天庭的蟠桃会,她还没吃够。
瑶池金母亲手教她的剑法,她还没练到极致。
她不想死。
可让她做他的人——她是天庭的公主,她怎么做得出来?
“王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给龙吉一点时间。龙吉——龙吉需要考虑。”
“一天。昨天开始算,还有半天。”
龙吉公主转身朝帐外走去。
“公主。”王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粥凉了。让人重新热一碗。”
龙吉公主的身体微微一震,掀帘而出。
———
龙吉公主走后,帐帘又被掀开。
薛宝琴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新熬的粥和两碟小菜。
她把托盘放在案上,在王程身侧坐下,托着腮看他。
“夫君,她又哭了?”
“嗯。”
“你又欺负她了?”
“嗯。”
薛宝琴撇了撇嘴。
“夫君,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王程看着她。“我欺负你了?”
“没有。”
薛宝琴摇头,“夫君对人家很好。可她是公主,天之骄女,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夫君这样逼她,她受不了的。”
“受不了也得受。”王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她要不是公主,我还不这样对她。”
薛宝琴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她是公主,有退路。不把她逼到绝路上,她永远想着退。”
薛宝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夫君,你这是在驯马?”
“差不多。”
薛宝琴笑得更欢了,靠在他肩上,声音软了下来。
“夫君,你真是个坏人。”
“公主说过了。”
———
晌午时分,龙吉公主坐在驿馆的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柄断剑,低头看着剑刃上的缺口,一动不动。
秋日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很实。
她在想王程说的那句话——“粥凉了。让人重新热一碗。”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她听懂了。
他在告诉她——你还没死,你还活着,你还得吃饭。
活着,就得吃饭。
吃饭,就得活得像个人。
她想起昨夜在山顶温泉边,他伸手探她后腰淤伤时的温度。
那温度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酥酥麻麻的,让她浑身发软。
“混蛋。”她又骂了一句。
“公主。”侍女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该用午膳了。”
龙吉公主抬起头,看着那碗放在廊下栏杆上的粥,看了很久。
“放着吧。”
她站起身,把断剑收入鞘中,大步朝院外走去。
“公主,您去哪儿?”
“找那个混蛋。”
第579章 龙吉公主答应了
商军大营,中军帐。
龙吉公主掀帘而入时,王程正和岳飞看地图。
岳飞站在案侧,手指点在地图上西岐城北的位置,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龙吉公主进来,他直起身,抱了抱拳,看了王程一眼,无声地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两人。
龙吉公主站在帐中央,看着王程。
王程也看着她。
“将军,”她开口,声音沙哑,“龙吉想好了。”
“说。”
龙吉公主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
铁甲碰撞的哗啦声在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发涩:“龙吉……答应将军。”
王程低头看着她。“答应什么?”
龙吉公主咬着唇,脸涨得通红,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连那露在外面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答应……做将军的人。”
“大声点。没听清。”
龙吉公主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牙没让掉下来。
“龙吉说——龙吉答应将军!做将军的人!”
她的声音在帐中回荡,带着三百年积攒的骄傲被碾碎后的委屈和不甘。
王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龙吉公主踉跄着站稳,低着头,不敢看他。
王程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公主,你记住。从今天起,你是我王程的人。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人,也是我的。”
龙吉公主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王程,你——你混蛋。”
“公主说过了。”
“你——你欺负人。”
“公主也说过了。”
龙吉公主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委屈,有不甘,也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她咬着唇,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薛宝琴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粥和几碟小菜。
她看见龙吉公主站在王程面前,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夫君,该用午膳了。”
她把托盘放在案上,目光从龙吉公主脸上扫过,又移开,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了然。
“公主,要不要一起用?”
龙吉公主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
“多谢。”
三人在案前坐下。
龙吉公主坐在王程对面,薛宝琴坐在他身侧。
粥是粳米熬的,熬得浓稠,米粒已经开了花,上面撒了几粒枸杞和几颗红枣,红白相间。
龙吉公主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好喝。”
薛宝琴笑了笑。“公主喜欢就好。”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喝着粥。
帐中安静了片刻,气氛有些微妙。
“将军,”龙吉公主放下碗,“龙吉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说。”
“姜子牙派龙吉来,不只是为了杀将军。”
王程看着她。
“还为了什么?”
“还为了打探将军的底细。”
龙吉公主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的帛书,放在案上。
“将军的兵力、将领、粮草、阵法,都在上面。龙吉还没来得及送回去。”
王程拿起帛书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商军各营的兵力部署,有将领名单和修为,有粮草辎重的数量和存放位置,还有九宫阵的阵型和破解之法。
他把帛书放下,看着龙吉公主。
“公主,你把这些交出来,就不怕姜子牙找你算账?”
“龙吉已经背叛了他。怕有什么用?”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公主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龙吉公主看着他,“将军又不放龙吉走。”
薛宝琴在一旁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公主,你说话比昨天好听了。”
“哪里好听了?”
“昨天你说‘本宫’,今天你说‘龙吉’。改了称呼,就是改了态度。”
龙吉公主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没有说话。
午后,王程带着龙吉公主在校场上走了一圈。
士兵们看见龙吉公主跟在王程身后,眼神都变了。
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丝敌意。
龙吉公主察觉到那些目光,脊背挺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扬起,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将军,”她压低声音,“你的兵好像不太欢迎龙吉。”
“他们还不习惯。”王程没有看她,“慢慢就习惯了。”
“龙吉怎么才能让他们习惯?”
“立功。”
龙吉公主咬了咬唇。
“将军想让龙吉立什么功?”
王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公主会什么?”
“剑法。可剑断了。”
“除了剑法呢?”
龙吉公主想了想。“龙吉会弹琴。”
“弹琴能杀敌?”
龙吉公主摇头。
“不能。可龙吉的琴声,能鼓舞士气。天庭的天兵天将出征前,都会请龙吉弹一曲。”
王程看着她。
“公主愿意为我的兵弹琴?”
龙吉公主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龙吉现在是将军的人。将军让龙吉做什么,龙吉就做什么。”
“好。”王程转身朝中军帐走去,“今夜,公主在营中弹一曲。”
————
当夜,商军大营。
篝火通明,几十口大锅架在火上,锅里炖着肉,香气飘出十里地。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校场中央搭了一个简易的木台,台上放着一架古琴——是龙吉公主的侍女从驿馆搬来的。
龙吉公主坐在琴前,一身月白色长裙,乌发如云,眉目如画。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中,像一尊玉雕。
她的手指抚上琴弦,轻轻一拨。
“铮——”
琴声如泉水,清冽悠扬,在夜空中回荡。
士兵们安静下来,看着台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听着那从来没有听过的琴声。
龙吉公主闭上眼,手指在琴弦上游走,琴声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又如泣如诉。
她弹的是《破阵子》。
天庭的天兵天将出征前,都会听这首曲子。
琴声中,士兵们仿佛看见了战场——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战马嘶鸣,杀声震天。
他们的热血在沸腾,他们的眼睛在发光。
一曲终了,校场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好!好!”
“公主再弹一曲!”
“再弹一曲!”
龙吉公主睁开眼,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兵,嘴角微微勾起。
她转头看向站在台侧的王程。
王程正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此刻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他微微点了点头。
龙吉公主笑了。
那笑容灿烂如花,眼中满是欢喜。
她低下头,手指又抚上了琴弦。
“铮——”
这一次,她弹的是《凤求凰》。
———
夜渐深。
琴声停了,士兵们三三两两散去,回帐歇息。
龙吉公主坐在台上,手指还搭在琴弦上,没有动。
“公主还不歇息?”
王程走上台,在她身侧坐下。
龙吉公主没有看他。
“睡不着。”
“认床?”
龙吉公主嘴角微微勾起。
“不是认床,是认人。”
王程看着她。
龙吉公主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将军,龙吉以前从来不认人。走到哪儿睡到哪儿,天塌下来都能睡着。可自从认识将军之后,龙吉就睡不着了。”
“为什么?”
“因为龙吉不知道,将军什么时候会来欺负龙吉。”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公主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龙吉公主点头,“将军随时随地都会欺负龙吉。”
王程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龙吉公主没有躲,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将军,龙吉今天在帐中跪下的时候,心里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龙吉在想——龙吉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将军的。”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
龙吉公主睁开眼,看着天上那轮明月。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脸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和。
“将军,龙吉以前从来不信命。可龙吉现在信了。龙吉的命,就是遇见将军。”
王程低头看着她。“后悔吗?”
“不后悔。”
龙吉公主摇头,“龙吉只是觉得,老天爷跟龙吉开了个玩笑。让龙吉活了三百年,就是为了遇见将军。”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龙吉公主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眼。
“将军,龙吉困了。”
“睡吧。”
“将军抱着龙吉,龙吉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心跳得太快了。”
第580章 王程的霸道
王程低头看着怀里的龙吉公主。
她闭着眼,睫毛微微发颤,呼吸有些不稳。
“公主。”他开口,声音低沉。
龙吉公主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分明有一种让她心慌的东西。
“将军……”
王程没有说话。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伸到她腿弯处,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龙吉公主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将军!你——你做什么?”
“抱公主回去歇息。”
“龙吉自己会走!”
“公主走得太慢。”
王程抱着她走下木台,朝中军帐走去。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龙吉公主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不像话。
也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将军,”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放龙吉下来。龙吉自己走。”
“不放。”
“将军——!”
“公主再说话,我就亲你了。”
龙吉公主的脸瞬间红透,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连那露在外面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咬着唇,不敢再说,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浑身发烫。
帐帘掀开,王程抱着她走进中军帐。
帐中烛火通明,邓婵玉正站在案前收拾地图。
看见王程抱着龙吉公主进来,她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没有说什么,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帐帘在身后落下。
帐中只剩下两人。
王程把龙吉公主放在床榻上,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龙吉公主躺在榻上,乌发散落在枕上,月白色的劲装领口微敞,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
她的脸红透了,眼中水光潋滟,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而紊乱。
“将军,”她的声音在发抖,“龙吉——龙吉还没有准备好。”
“我等不了了。”
王程俯身,双手撑在她两侧。
龙吉公主的呼吸更乱了。
她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平静底下藏着的滚烫和霸道,让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上气。
“将军,龙吉——龙吉是第一次。”
“我知道。”
“那你——你轻点。”
王程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
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的吻。
霸道,强势,不容拒绝。
龙吉公主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唇上的力道。
帐外,夜风轻轻吹过,将帐帘吹得微微晃动。
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很快又远去。
王程直起身,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外衫落地,中衣落地,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腹肌。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高大而压迫。
龙吉公主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喉咙发紧。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胸口那道最长的疤痕——从左肩斜拉到右腰,触目惊心。
王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他俯下身,吻上了她的脖颈。
那吻从下颌开始,沿着脖颈一路向下。
龙吉公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她在发抖,从指尖到脚尖,都在微微发颤。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酥麻,从被他亲吻的地方蔓延开来,像涟漪一样扩散到四肢百骸。
“嗯……”
那声音细若蚊蚋,从她紧闭的唇间漏出来。
王程抬起头,看着她。
“想叫就叫。这里没人。”
龙吉公主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嗔又媚,带着一丝羞恼,也带着一丝期待。
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眼中水光潋滟,嘴唇微微发肿,更显得娇艳欲滴。
王程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低头又吻了上去。
劲装的系带被解开,月白色的衣襟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淡粉色的肚兜。
锁骨精致如蝶翼,肩头的曲线优美如月。
肌肤雪白细腻,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
“公主真好看。”王程说。
龙吉公主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王程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轻柔的试探,而是带着某种攻城略地的霸道。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火焰。
帐中的烛火跳了跳,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光影在帐壁上晃动,将两道纠缠的身影投在上面,忽长忽短。
夜还很长。
…………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晨光从帐顶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
龙吉公主睁开眼,看见王程正看着自己。
那张冷峻的脸,此刻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很轻,很柔。
龙吉公主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想起昨夜的事——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感觉,一股脑涌进脑海,让她的心跳又加快了。
“醒了?”王程的声音低沉。
“嗯。”龙吉公主把脸埋进他胸口,不敢看他。
“还早。再睡会儿。”
“睡不着。”
王程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公主认床?”
龙吉公主从他胸口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王程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却让龙吉公主心里漏跳了一拍。
“将军,”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龙吉现在是你的人了。”
“嗯。”
“你不怕龙吉是间谍?”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公主昨夜的表现,不像间谍。”
龙吉公主的脸更红了,狠狠捶了他一下。
“你——你混蛋!”
龙吉公主又捶了他一下,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头。
帐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邓婵玉的声音:“将军,该起了。岳将军在校场等您。”
龙吉公主的身子微微一僵。
王程拍了拍她的背。
“知道了。让岳将军等一刻钟。”
邓婵玉的脚步声远去。
龙吉公主从王程怀里抬起头,咬着唇,眼中带着一丝慌乱。
“将军,邓姑娘她——她会不会看见龙吉在这里?”
“看见了又怎样?”
“可是——可是龙吉——”
“公主是我的人。在我帐中,天经地义。”
龙吉公主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羞耻,有慌乱,也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甜蜜。
“将军,龙吉——龙吉怎么见她们?”
“用眼睛见。用嘴说话。用腿走路。”
王程坐起身,拿起床边的衣服开始穿,“公主是天庭的公主,什么场面没见过?”
龙吉公主咬着唇,也坐起身。
被子从肩上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锁骨上那些昨夜留下的红痕。
她低头看着那些痕迹,脸红得更厉害了。
王程已经穿好了衣服,转过身看着她。
“公主,需要帮忙吗?”
“不要!”龙吉公主一把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将军先出去。”
“公主确定?”
“确定!”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转身朝帐外走去。
走到帐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粥在案上。公主记得喝。”
他掀帘而出。
帐中只剩下龙吉公主一个人。
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那扇晃动的帐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痕迹——锁骨上的红痕,胸口淡淡的指印,腰间那一片青紫——脸又红了。
“王程,”她喃喃道,“你——你真是个混蛋。”
可她的嘴角,分明微微翘了起来。
龙吉公主穿好衣服走出中军帐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秋日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她的脸色不太好——昨夜太累了,腿还有些软,走起路来有些不稳。
“公主。”侍女迎上来,手里端着碗热粥,“将军让人送来的。”
龙吉公主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粳米熬的,熬得浓稠,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她一口气喝了半碗,把碗还给侍女。
“将军呢?”
“在校场。”
龙吉公主朝校场走去。
校场上,三千背嵬军正在操练。
长枪如林,步伐整齐,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岳飞骑在黑马上,手握长枪,面容刚毅。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千人,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王程站在点将台上,一身玄色铁甲,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红丝绦在秋风中飘动。
他正看着操练的队伍,面无表情。
贾探春站在他身侧,一身金色劲装,腰间挂着短刀。
她看见龙吉公主走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薛宝琴站在王程另一侧,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个馒头。
她看见龙吉公主,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没有说话。
龙吉公主走到点将台下,站定。
王程低头看着她。
“公主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
“腿还软吗?”
龙吉公主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咬着唇,瞪了他一眼。
薛宝琴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贾探春也微微勾起了嘴角。
“公主,”王程从点将台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今日,你跟我去西岐军大营。”
龙吉公主愣了一下。
“去做什么?”
“既然公主已经是我的人了,就该让姜子牙知道。”
龙吉公主的瞳孔微微收缩。
“将军要龙吉去——去骂阵?”
“不是骂阵。是去告诉他,他的美人计失败了。”
龙吉公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好。龙吉去。”
校场上,三千背嵬军的操练声还在继续。
龙吉公主站在点将台下,看着台上那道玄色身影。
———
半个时辰后,商军大营的号角声呜呜响起。
营门大开,一队队士兵从营中涌出,在河岸前列阵。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黑压压一片,从河岸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
王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一身玄色铁甲,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红丝绦在秋风中飘动。
龙吉公主骑在白马上,跟在他身侧。
她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那柄断剑。
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眉眼间的清冷比往日更甚。
可仔细看,她的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颤。
岳飞骑在黑马上,跟在王程另一侧。
一身玄色铁甲,手握长枪,面容刚毅。
身后三千背嵬军步伐整齐,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邓九公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后面,手握长刀,目光如炬。
邓婵玉跟在他身后,右手握着短剑,左手扣着五色石,目光不时落在龙吉公主身上。
西岐军大营的号角声也呜呜响起。
营门大开,一队队士兵从营中涌出,在城前列阵。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从阵中走出。
身后跟着杨戬、哪吒、李靖,以及二十多个阐教三代弟子。
今日阵前多了几个人——碧霄骑在青鸾上,在半空中盘旋;
琼霄站在阵前,一身青色道袍,面容平静;
云霄站在最后面,一身白色道袍,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三霄娘娘齐了。
姜子牙的目光落在河对岸的商军阵中,落在龙吉公主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第581章 我现在是王程的人
碧霄从青鸾上跳下来,落在阵前,双剑在手,指着河对岸的龙吉公主,声音尖利。
“龙吉!你个叛徒!投靠了王程,还有脸来?!”
龙吉公主策马出阵,在石桥中央勒住缰绳,面朝西岐军阵。
“碧霄。”她开口,声音清冷,“我不是叛徒。”
“你不是叛徒是什么?你投靠了王程!替他打仗!你——”
“我现在是他的人。”
碧霄的声音戛然而止。
西岐军阵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龙吉公主,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姜子牙的手指微微收紧。
哪吒的脸色铁青,握着火尖枪的手青筋暴起。
杨戬面无表情,可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靖低下头,没有说话。
碧霄站在阵前,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龙吉公主,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眼神里没有演戏的痕迹,没有做作的成分,没有她熟悉的、那种“我在执行任务”的冷静。
那是真的。
“你——你真的投靠了他?”碧霄的声音在发抖。
龙吉公主看着她。
“碧霄,回去告诉姜丞相。就说龙吉对不起他。他当年的救命之恩,龙吉来世再报。”
碧霄的眼眶红了。
“龙吉!你疯了!你是天庭的公主!昊天上帝的女儿!你——你——!”
“我知道。”龙吉公主打断她,“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碧霄,你不必说了。”
碧霄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转头看向姜子牙,姜子牙骑在青骡上,面无表情。
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气,是失望。
他没想到,龙吉公主会真的背叛。
他以为她在演戏,以为她只是在等机会,以为她一定会回来。
可现在,她站在河对岸,穿着商军的衣甲,骑着商军的战马,腰间挂着那柄断剑,身后站着那个男人——她投靠了他。
真的投靠了他。
“好一个龙吉公主。”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哪吒再也忍不住了。
踩着风火轮,从阵中冲天而起,火尖枪在手,枪尖直指龙吉公主!
“叛徒!本少爷杀了你!”
火尖枪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光芒,直取龙吉公主心口!
枪风呼啸,刮得龙吉公主的长发向后飞起。
龙吉公主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马上,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红色光芒,目光平静。
“铛——!!!”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砸在哪吒的火尖枪上。
铁棍。
王程。
他从河对岸跃起,落在龙吉公主马前,铁棍横扫,一棍砸在哪吒的枪上。
哪吒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风火轮猛地加速才堪堪稳住。
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王程!”他咬牙切齿,“你——!”
王程把铁棍往地上一拄,负手而立。
“三太子,她现在是我的人。你要杀她,先过我这一关。”
哪吒握着火尖枪的手青筋暴起,可他不敢动。
杨戬策马出阵,三尖两刃刀在手,眉心的天眼半开半合。
“三太子,退下。”
“我不退!”
“退下!”
哪吒咬着牙,不甘心地退回阵中。
杨戬看着王程,又看看龙吉公主。
“公主,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
杨戬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公主保重。”
他调转马头,退回阵中。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看着龙吉公主,看了很久。
“龙吉,”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老夫当年救你,不是为了让你今天站在老夫的对面。”
龙吉公主的眼眶红了。“丞相,龙吉对不起你。可龙吉——龙吉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别的选择?”
姜子牙的声音冷了下来,“什么叫没有别的选择?你打不过他,就投降他?你是天庭的公主!你的骄傲呢?你的骨气呢?”
龙吉公主抬起头,看着姜子牙。“丞相,你说得对。龙吉没有骨气。龙吉打不过他就投降了。可龙吉不后悔。”
姜子牙的手指收紧了。
“好。”他点了点头,“好得很。”
他挥了挥手。
碧霄从阵中冲出,双剑在手,直取龙吉公主!
龙吉公主拔出断剑,迎了上去。
“铛铛铛铛——!”
剑光与剑光碰撞,火星四溅。
碧霄的剑法凌厉狠辣,每一剑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可龙吉公主的剑法更快、更稳,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架住她的攻击。
“龙吉!你疯了!”碧霄一边打一边骂,“你真的投靠了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龙吉公主一剑架开她的双剑,“我在做我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你该做的事是回天庭!是当你的公主!不是给一个凡间武将当——当——!”
“当什么?”
“当他的女人!”
龙吉公主的脸色沉了下来。
剑势一变,不再是防守,而是进攻。
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每一剑都又快又狠,逼得碧霄连连后退。
“你——你——!”
碧霄咬牙,双剑交叉格挡。
龙吉公主一剑劈下,“铛”的一声巨响,碧霄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双剑脱手飞出,插在十丈外的地上。
碧霄瘫在地上,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她抬起头,看着龙吉公主,眼泪掉了下来。
“龙吉,你变了。”她的声音沙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龙吉公主收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碧霄,人都是会变的。”
碧霄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琼霄从阵中冲出,扶起碧霄,瞪着龙吉公主。
“龙吉,你太过分了!”
龙吉公主没有说话。
云霄从阵中走出来,走到阵前,看着龙吉公主。
她一身白色道袍,面容清冷,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
“龙吉,”她开口,声音平静,“你真的投靠了王程?”
“是。”
“不后悔?”
“不后悔。”
云霄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她点了点头,“从今日起,你我姐妹情分,到此为止。”
她转身,走回阵中。
龙吉公主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红了。
姜子牙骑在青骡上,目光扫过龙吉公主,扫过王程,最后落在商军阵中那九道灵光上。
“撤军。”他开口,声音疲惫。
号角声呜呜响起,西岐军开始缓缓后退。
龙吉公主站在石桥上,看着那些退去的队伍,看着碧霄被人扶走时回头看她那一眼——那一眼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王程走到她身后。“公主,走吧。”
龙吉公主擦了擦脸上的泪,转身看着他。
“将军,龙吉是不是很坏?”
“不是。”
“可龙吉背叛了姜子牙,背叛了碧霄,背叛了所有人。”
“公主没有背叛他们。”王程看着她,“公主只是选择了自己。”
龙吉公主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苦涩,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将军,你这个人真讨厌。”
“公主说过了。”
“可龙吉还是讨厌你。”
王程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讨厌就讨厌吧。反正公主已经是我的人了。”
龙吉公主咬着唇,瞪了他一眼,策马跑回阵中。
王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第582章 姜子牙的离间计
西岐军大营,中军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姜子牙脸上的平静终于碎了。
他走到案前,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帐中站着的人谁也不敢出声。
李靖站在左侧,甲胄未卸,脸上还带着方才阵前的尘土。
他的目光落在姜子牙背上,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哪吒站在帐中央,他握着火尖枪的手青筋暴起。
杨戬站在他身侧,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
“丞相。”李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今日之事,末将失职。”
姜子牙没有抬头。“不是你的错。”
“可是——”
“老夫说了,不是你的错。”
帐中又安静了。
姜子牙直起身,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与几日前那个云淡风轻的姜丞相判若两人。
“龙吉公主的事,是老夫失算。老夫以为她在演戏,以为她只是暂时屈从,以为她迟早会回来。老夫小看了王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碧霄身上,“也小看了龙吉。”
碧霄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丞相,龙吉她——她怎么会——”
“她怎么会真的投靠王程?”姜子牙替她说完了,“因为她怕了,怕王程。”
碧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龙吉在天庭修行三百年,见过无数神仙妖怪。她不怕杨戬,不怕哪吒,不怕三霄娘娘,不怕老夫。可她怕王程。”
姜子牙走回案后坐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因为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剑法、修为、身份、美貌——在王程面前,什么都不是。
她的骄傲被碾碎了,碾碎之后,她就只剩两条路。要么死,要么屈服。她选了后者。”
“可她是天庭的公主——”琼霄忍不住开口。
“天庭的公主又如何?”姜子牙看着她,“公主的身份,能帮她打赢王程吗?公主的骄傲,能帮她挡住那一棍吗?”
琼霄不说话了。
哪吒咬着牙,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碎石。
“丞相!咱们就这么算了?龙吉那个叛徒,就这么让她跟在王程身边?咱们西岐的脸往哪儿搁?”
“不算了还能怎样?”姜子牙看着他,“你打得过王程?”
哪吒的脸涨得通红,握着火尖枪的手青筋暴起,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打不过。
打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输得惨。
“杨戬,你说。”姜子牙看向杨戬。
杨戬沉默了片刻。
“丞相,正面打,咱们不是对手。王程的力量一直在涨,每一次交手都比上一次强。
他的九宫阵咱们破不了,他的背嵬军咱们挡不住。再加上龙吉公主熟悉咱们的底细——硬拼,只是送死。”
帐中又安静了。
赤精子睁开眼,看了杨戬一眼,又闭上了。
云霄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姜子牙脸上。
李靖低下头,叹了口气。
“硬拼不行,那就智取。”姜子牙的手指停了。
哪吒抬起头。“怎么智取?”
姜子牙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向东边。
那里是朝歌的方向,也是王程来的方向。
“王程再厉害,他也是大商的将军。大商的将军,就得听纣王的话。纣王让他打,他就得打。纣王让他退,他就得退。”
姜子牙放下帐帘,转过身,“咱们打不过王程,那就让纣王把他调走。”
李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丞相,纣王对王程宠信有加,连寿仙宫的偏殿都赐了他。想让他调走王程,谈何容易?”
“宠信有加?”
姜子牙嘴角微微勾起,“纣王宠的不是王程,是苏妲己。苏妲己说谁好,纣王就觉得谁好。苏妲己说谁不好,纣王就觉得谁不好。”
哪吒的眼睛亮了一下。
“丞相的意思是——从苏妲己身上下手?”
“从王程身上下手。”
姜子牙走回案后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放在案上。
“老夫在朝歌有几个故交。他们一直在替老夫留意朝中的动向。前几日,他们送来一封信,说了一件事。”
帐中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信上。
姜子牙没有拆开念,只是用手指轻轻按着信封。
“王程在朝歌的时候,跟苏妲己身边的两个妖精——胡喜儿和喜媚——走得很近。那两个妖精,几乎天天往他府上跑。
苏妲己对他也是格外器重,连寿仙宫的偏殿都赐了。”
杨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丞相的意思是——王程跟苏妲己有染?”
“有没有染不重要。”姜子牙看着他,“重要的是,纣王信不信。”
帐中安静了一瞬。
碧霄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案前,眼睛亮得惊人。
“丞相,你是说——离间计?”
姜子牙看着她,点了点头。
“王程在前线打仗,朝中有人告他的状,说他跟苏妲己有染。纣王会怎么想?”
“纣王会暴怒。”碧霄说,“他最在乎的就是苏妲己。谁碰苏妲己,他就要谁的命。”
“对。”姜子牙靠在椅背上,“纣王暴怒,就会把王程调回朝歌问罪。王程一撤,西岐之围自解。”
李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丞相,这法子行得通吗?王程在朝中也不是没有根基。
黄飞虎跟他交好,申公豹跟他称兄道弟,苏妲己又护着他。光靠几句流言,能扳倒他?”
“几句流言当然不够。”姜子牙从袖中又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那是一方帕子。
淡粉色,质地柔软,边角绣着精致的云纹。
帕子中央,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只狐狸——通体雪白,蜷着身子,眯着眼,尾巴蓬松地搭在身上。
碧霄拿起帕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
“苏妲己的手帕。”姜子牙说,“老夫的故交从寿仙宫弄出来的。帕子上绣着狐狸,是苏妲己的标记。这方帕子,曾在王程的府中出现过。”
杨戬的瞳孔微微收缩。“丞相,这是栽赃。”
“栽赃又如何?”姜子牙看着他,“只要能赢,栽赃也是手段。”
杨戬沉默了。
他知道师父说得对——战场上没有君子小人,只有输赢。
哪吒第一个站出来,“丞相,我去!我认识路,跑得快,一天就能到。”
“你去?”姜子牙看着他,“你去做什么?把帕子往纣王面前一扔,说‘王程跟你老婆有染’?你当纣王是三岁小孩?”
哪吒噎住了。
“朝歌的事,不能蛮干。”
姜子牙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得有人去朝歌,找老夫的故交,把流言散出去。先从市井开始,让朝歌城的百姓先议论。百姓议论开了,那些大臣就会知道。大臣知道了,纣王就会知道。”
杨戬抱拳。“弟子去。”
姜子牙看着他。“你的天眼还没恢复。”
“不碍事。弟子不用天眼。”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你去。记住,不要暴露身份。流言散出去就行,不要留下把柄。”
“弟子明白。”
杨戬转身朝帐外走去。
哪吒追了两步。
“等等!我也去!”
姜子牙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你去做什么?”
“我去帮杨戬。朝歌城我熟,上次去的时候摸过几条街。”
“你上次去是劫狱。满城都在通缉你。”
哪吒的脸涨红了。
“那我改个装束,戴个斗笠,没人认得出来。”
姜子牙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去吧。别惹事。”
哪吒大喜,抱拳道:“丞相放心!弟子保证不惹事!”
他转身追了出去,风火轮卷起的火焰烧得帐帘的布边焦黑了一圈。
李靖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丞相,哪吒这孩子——”
“我知道。”
姜子牙打断他,“他去了可能会坏事。可老夫需要他。杨戬太稳了,稳得不会变通。朝歌那种地方,有时候需要点莽撞。”
李靖没有再说什么。
碧霄站在案前,手里还捏着那方帕子。
“丞相,弟子也想去。”
姜子牙看着她。“你去做什么?”
“弟子认识苏妲己。虽然不熟,可弟子的脸她认得。弟子的身份她也知道。若是弟子去她面前说几句——”
“不行。”姜子牙打断她,“你去了就是送死。苏妲己是狐狸精,心狠手辣。
你去找她,她不会听你说什么,只会想着怎么弄死你。”
碧霄咬着唇,不甘心地退到一旁。
琼霄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姐姐,丞相说得对。你别添乱了。”
碧霄瞪了她一眼,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赤精子睁开眼,看了姜子牙一眼。“丞相,贫道说句不中听的。”
“请讲。”
“这离间计,能成则罢。若是不成,王程知道是咱们在背后搞鬼,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恼羞成怒,跟咱们拼命?”
赤精子站起身,拂尘搭在臂弯上,“贫道跟王程交过手。那人虽然年轻,可城府极深。
他能看穿龙吉公主的伪装,就说明他心思缜密。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被人算计。一旦他发现咱们在算计他,他反扑起来——”
“那就让他发现不了。”姜子牙看着他,“赤精子道友,你怕了?”
赤精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嘲。
“贫道不是怕。贫道是老了,不想折腾了。可贫道既然来了,就不会走。丞相放心,贫道这条老命,还撑得住。”
姜子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入夜,西岐城。
杨戬换了一身灰色布衣,头上戴着斗笠。
哪吒也换了装束,一身黑色短褐,头上裹着黑布巾,脸上抹了锅底灰,遮住了那张唇红齿白的脸。
两人从北门出城,沿着官道朝东行走。
夜风从北边来,刮过光秃秃的原野,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凉意。
“杨戬,”哪吒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几乎是在小跑,“你说姜丞相这招能成吗?”
“不知道。”
“我觉得能成。那纣王就是个昏君,昏君最好骗。你说什么他都信。”
杨戬没有接话。
哪吒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说话?”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王程。”杨戬的声音很低,“他若是知道咱们在朝歌散播他的流言,他会怎么做?”
“他能怎么做?他在前线打仗,又回不去。”
“他能回去。他有遁地符。”
哪吒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
“他有遁地符又怎样?朝歌城那么大,他还能一个个把散播流言的人都找出来?”
杨戬没有回答。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哪吒忽然停下脚步。
“杨戬,你是不是怕了?”
“不是怕。是觉得这事办得不踏实。”
“打仗哪有什么踏实不踏实的?能赢就行。”
杨戬看着他,月光落在哪吒脸上,那张被锅底灰涂黑的脸,此刻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莽撞。
“走吧。”杨戬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第583章 流言
朝歌城,三日后。
流言这种东西,像春天的野草,不需要播种,只要有一阵风,就能从墙根底下钻出来,疯长,蔓延,铺天盖地。
最先传出消息的是城东的茶馆。
茶馆不大,三间门面,门口摆着几张条凳,檐下挂着“老张茶馆”的布幌子,已经褪了色,被风吹得破破烂烂。
可这茶馆位置好——正对着东市,来来往往的商贩、脚夫、小吏都要经过这里。
走累了,坐下来喝碗茶,歇歇脚,聊几句闲天。
“听说了吗?镇国将军王程,在前线打仗呢。”
“听说了。听说打得不错,连姜子牙都怕他。”
“怕他?那是。可你知道他为什么在朝中升得那么快吗?”
“为什么?”
“他跟苏娘娘有一腿。”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怕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你出去打听打听,满大街都在传。
说那王程入朝不到两个月,连升四级,赐府邸,赐金甲,连寿仙宫的偏殿都赐了——那偏殿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王宴饮休息的地方,赐给他一个武将,这不就是方便他跟苏娘娘私会吗?”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从茶馆到酒肆,从酒肆到布庄,从布庄到街头的菜摊。
“听说王程长得仪表堂堂,苏娘娘见了就挪不开眼。”
“何止挪不开眼?我听说有一次,大王不在,苏娘娘一个人去了偏殿,待了一整夜。”
“一整夜?你听谁说的?”
“我表哥的连襟在寿仙宫当差,他亲眼看见的。天不亮苏娘娘才出来,头发都是散的。”
“啧啧啧……”
到了第四天,流言已经传遍了整个朝歌城。
武成王府。
黄飞虎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管家站在门口,把今日在市井听到的流言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说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哪个字说得不对,惹王爷发怒。
黄飞虎听完,沉默了很久。
“谁传的?”他问,声音低沉。
“不知道。像是从城东茶馆那边传出来的,可查来查去,查不到源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凭空冒出来的?”黄飞虎放下兵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流言不会凭空冒出来。有人在背后搞鬼。”
管家低着头,不敢接话。
黄飞虎睁开眼,看着管家。
“大王那边听说了吗?”
“听说了。宫里都传遍了。大王今日没有上朝,把自己关在寿仙宫里,谁也不见。”
黄飞虎的手指收紧了。“苏娘娘呢?”
“苏娘娘也在寿仙宫。听说大王发了很大的脾气,摔了不少东西。”
黄飞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他的府邸,花园里几丛菊花在秋风中开得正盛,金黄一片。
可他的眉头紧锁,目光阴郁。
“王程……”他喃喃道,“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出事。”
————
寿仙宫。
纣王坐在暖阁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却没有喝。
他今日没有上朝,没有换朝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地上散落着碎瓷片——花瓶、茶碗、酒壶,碎了一地。
几个侍者跪在角落里,头都不敢抬,浑身瑟瑟发抖。
苏妲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外罩淡青薄纱,乌发散落下来,慵懒地披在肩上。
脸上不施脂粉,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不是装的,是真的疲惫。
这几日流言四起,她日夜应付纣王的质问,心力交瘁。
“爱妃。”纣王开口,声音沙哑,“你告诉寡人,那些流言,是不是真的?”
苏妲己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狐狸眼里,没有慌乱,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心酸的疲惫。
“大王,臣妾跟了大王这么多年,大王信不过臣妾?”
“寡人不是信不过你。”
纣王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寡人是信不过王程。他年轻,有本事,长得也不差。你——你对他,到底有没有——”
“有什么?”苏妲己看着他。
纣王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
苏妲己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大王,臣妾是大王的人。从入宫那天起,臣妾的身、臣妾的心,都是大王的。
王程是臣妾举荐的,臣妾欣赏他的本事,想让他在大王麾下效力。可臣妾对他——从来没有别的想法。”
纣王看着她,看了很久。“真的?”
“真的。”
纣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甩开她的手。
“那你告诉寡人,那方帕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王程的府中?为什么帕子上绣着你的标记?”
苏妲己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什么帕子?臣妾不知道大王在说什么。”
“不知道?”
纣王从袖中摸出那方淡粉色的帕子,扔在她面前,“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帕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边角绣着的那只白狐在烛火下格外刺目。
苏妲己弯腰捡起帕子,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臣妾的帕子。可臣妾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王程的府中。也许是臣妾赏赐他什么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夹带进去了。也许是别人偷了去,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
纣王冷笑一声,“谁栽赃陷害?谁要陷害王程?他一个武将,得罪了谁?”
苏妲己抬起头,看着纣王。
“大王,臣妾不知道。可臣妾知道一件事——王程在前线替大王卖命,打姜子牙,打西岐。
他在拼命,朝中却有人在背后捅他的刀子。大王若是信了那些流言,把王程调回来,西岐之围谁去解?姜子牙谁来打?”
纣王的脸色变了。
“大王,臣妾不懂军事。”
苏妲己继续说,声音平静,“可臣妾知道,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大王若是因为几句流言就把王程调回来,正好中了姜子牙的离间计。”
纣王盯着她,目光如刀。“离间计?”
“对。离间计。”
苏妲己一字一顿,“大王想想,谁最希望王程被调回来?姜子牙。谁最希望大王跟臣妾心生嫌隙?
还是姜子牙。这些流言从哪儿来的?从西岐。谁散播的?西岐的奸细。大王,你上当了。”
纣王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曾经威严的脸此刻满是阴翳。
他盯着苏妲己,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在审视猎物。
“上当?寡人上当了?”
他重复了两遍,声音忽高忽低。
苏妲己没有退,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大王若是不信臣妾,可以把臣妾关起来,审问,拷打。臣妾没有做过的事,打死也不会认。”
“你以为寡人不敢?”纣王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中的烛火都在颤抖。
苏妲己看着他,眼眶红了。
“大王敢。大王什么都敢。可大王敢不敢想一想,臣妾跟了大王这么多年,什么时候骗过大王?”
纣王的手指收紧,攥着苏妲己的衣领。
苏妲己被他勒得喘不上气,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紫,可她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眼中有泪,却没有掉下来。
“大王,”她的声音沙哑,“你掐死臣妾,那些流言也不会消失。你掐死臣妾,姜子牙照样在西岐等着看你笑话。”
纣王的手猛地一顿。
他盯着苏妲己,盯着那双含泪的眼睛,心中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信她,从骨子里信她。
流言传出来的那天夜里,他第一反应不是怀疑她,而是愤怒——愤怒有人敢在背后中伤她。
可随着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他的信念开始动摇。
不是他不信她,是那些细节太真了——寿仙宫的偏殿,深夜独处,天亮才离开,头发是散的。
这些事,没有人编得出来。
第584章 愈演愈烈
哪吒杨戬他们可没闲着。
流言愈演愈烈。
朝歌城的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王程与苏妲己的事。
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见过;
有人添油加醋,把故事编得愈发离奇;
还有人干脆编出了新的版本,说王程不仅与苏妲己有染,连胡喜儿、喜媚也一并收了,夜夜笙歌,荒淫无度。
城东的“老张茶馆”里,几个脚夫正围着桌子喝茶,聊得热火朝天。
“听说了吗?西岐那边放话了,说王程在前线根本不是在打仗,是在养精蓄锐,等着时机成熟就反了!”
“反了?他敢?大王对他那么好,连升四级,赐府邸赐金甲——”
“好?好能换来忠心?我听说他跟苏娘娘那档子事被大王知道了,大王气得摔了满殿的东西,连最喜欢的白玉杯都砸了。”
“啧啧啧……那王程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干出这种事?”
“男人嘛,有几个经得住美色的?何况苏娘娘那模样,天仙下凡似的,谁看了不心动?”
“心动归心动,那可是大王的妃子!他不要命了?”
“命?人家现在手握五万大军,在前线当土皇帝,谁管得了他?”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茶馆里的茶客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越说越离谱。
——
茶馆二楼临窗的隔间里,哪吒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筷子,笑得直拍桌子。
“哈哈哈——杨戬大哥你听听,你听听!‘三见就留宿了’!这帮说书的比咱们编得还离谱!”
杨戬坐在他对面,端着杯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王程在前线耀武扬威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想过又怎样?”
哪吒把筷子往桌上一丢,双手枕在脑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满脸幸灾乐祸。
“他现在是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纣王那脾气,多疑得很,这事儿再传上十天半个月,都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把王程给砍了。”
杨戬放下茶杯,第三只眼微微开了一道缝,金光一闪而逝。
“你莫要小瞧了王程。此人心机深沉,当日抓了金吒、雷震子他们,既不杀也不放,养在大营里,无非是想收服人心。他能走到今日这一步,不是只靠武艺。”
哪吒嗤笑一声,一脚踩在凳子上:“再心机深沉又怎样?他不是喜欢收买人心吗?
那我就在朝歌城给他多传点美名——桃色美名。看他纣王还坐不坐得住。”
他越想越得意,抄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笑嘻嘻地凑近杨戬。
“杨戬大哥,你说王程现在在前线,知道朝歌城里把他编排成这样,是个什么表情?”
杨戬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沫:“大约是——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哪吒一愣,随即爆出一阵大笑,笑得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好!就要他难受!等纣王把他从前线撤了,咱们西岐一口气打过去,看他还怎么嚣张!”
杨戬微微颔首,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西边,那是西岐城的方向,也是商军大营的方向。
他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只是眼里多了几分冷意。
“不急。流言这东西,一旦发芽,不管施不施肥,都会自己疯长。”
他顿了顿,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咱们只需等着。等纣王亲手替他写下那道催命符。”
哪吒眼睛一亮,拍着桌子叫好:“掌柜的!再来一壶酒!今天高兴,本少爷要多喝几杯!”
——
武成王府,书房。
黄飞虎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封前线送来的军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管家站在他面前,把今日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大王今日早朝发了很大的脾气,把几个劝谏的大臣都赶了出去。闻太师也劝了,大王不听。还说——”
“还说什么?”
管家咽了口唾沫。“还说,要派人去西岐,把王将军抓回来审问。谁劝也没用。”
黄飞虎把军报砸在案上,霍然起身。
“大王疯了?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姜子牙巴不得咱们这么做!”
管家低着头,不敢接话。
黄飞虎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谁在大王身边?谁在劝?”
管家想了想。“苏娘娘一直在劝,可大王现在连她的话也不听了。今早大王在殿上骂苏娘娘,说她是祸水,说她害了大商。苏娘娘跪在殿上哭,大王看都没看一眼。”
黄飞虎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花园里桂花的香气。
“备马。”他说。
管家一愣。“王爷要去哪儿?”
“进宫。劝大王。”
“王爷——大王正在气头上,您去——”
“不去,大王就会真的派人去西岐。”
黄飞虎转身拿起挂在墙上的长剑,“王程在前线打了那么多胜仗,抓了韦护、金吒、雷震子、龙须虎、土行孙,打得姜子牙不敢出战。这样的人,不能被自己的大王抓回来。”
——
黄飞虎赶到寿仙宫时,殿外跪了一地的大臣。
有比干的旧部,有闻仲的门生,有几个跟着纣王多年的老臣,一个个白发苍苍,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都磨破了皮。
“大王!不能换帅啊!”
“大王!临阵换将,兵家大忌!”
“大王!王将军在前线拼命,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殿门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黄飞虎拨开人群,走到殿门口,单膝跪地。
“臣黄飞虎,求见大王。”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纣王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武成王也来劝寡人?”
“臣不是来劝大王的。臣是来请大王三思的。”
“三思?”
纣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寡人三思了。四思了。五思了。你们还要寡人怎么思?”
殿门“砰”的一声从里面打开,纣王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散乱,眼睛布满血丝。
他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目光最后落在黄飞虎身上。
“武成王,你说王程在前线打了胜仗,抓了韦护、金吒、雷震子、龙须虎、土行孙——寡人问你,他抓了这些人,为什么不杀了?留着干什么?等着他们养好伤再来打?”
黄飞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不杀,是因为他想收服他们。”
纣王的声音越来越冷,“他想收服阐教的弟子,想壮大自己的势力。他打了胜仗,不急着攻城,却在那里跟姜子牙对峙。他在等什么?他是在拥兵自重?”
“大王——!”
“够了!”
纣王一挥手,“寡人已经决定了。换帅。派人去西岐,把王程抓回来。闻仲、黄飞虎、申公豹——你们谁去?”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纣王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冷笑一声。
“怎么?都不去?那寡人自己去。”
他转身走进殿内,“砰”的一声关上门。
——
西岐,商军大营。
中军帐的烛火跳了跳,将帐中几道人影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王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西岐城防图,手指点在西岐城北的位置,一动不动。
岳飞站在他对面,一身玄色铁甲,手握长枪,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刚毅。
“将军,今夜子时,末将带兵出发。从樵夫小道绕过去,后天清晨能到西岐城北。”
“嗯。”王程点了点头,“到了城北,不要急着攻城。等我信号。”
“将军的信号——还是那张遁地符?”
“对。”
岳飞没有多问,抱拳道:“末将领命。”
他转身朝帐外走去,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将军,朝歌那边的流言,末将也听说了。”
王程抬起头看着他。
“岳将军想说什么?”
“末将想说——”岳飞顿了顿,“将军如果现在退兵回朝,可以自证清白。如果继续打下去,流言只会越传越凶。”
王程沉默了片刻。
“岳将军觉得,我应该退兵?”
“不应该。”岳飞转过身看着他,“末将只是觉得,将军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我知道。”
岳飞没有再说什么,掀帘而出。
帐帘落下,帐中安静下来。
烛火又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王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在心中默念系统。
光幕浮现——
宿主:王程
境界:金丹初期(稳固)
力量:
体质:
速度:
精神力:
可用强化点数:点
每日获取点数:1920点/日
绑定对象:30人
龙吉公主已经正式绑定,每日提供300点。
王程关掉光幕,睁开眼,端起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帐帘被人掀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龙吉公主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将军还没歇息?”她把托盘放在案上,在王程对面坐下。
王程看着那碗汤。“公主炖的?”
“龙吉炖的。问薛姑娘学的,她说将军爱喝这个。”
王程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鸡汤,炖得很浓,鸡肉已经酥烂,入口即化。
他放下碗,看着龙吉公主。
“好喝。”
龙吉公主嘴角微微勾起。“真的?龙吉第一次炖,怕不好喝。”
“真的。”
龙吉公主托着腮看他,眼中带着一丝欢喜,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将军,朝歌的流言,龙吉也听说了。”
“嗯。”
“将军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大王信了流言,把将军调回去。”
王程放下碗,看着她。“公主,你觉得大王会信吗?”
龙吉公主想了想。“大王是个多疑的人。他信了苏妲己这么多年,是因为苏妲己能给他想要的东西。现在有人告诉他,苏妲己跟将军有私情,他一定会怀疑。不是因为他不信苏妲己,是因为他怕失去她。”
王程看着她。“公主倒是看得透。”
“龙吉在天庭待了三百年,见过太多这种事。”
龙吉公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天帝和天后也有过误会,差点闹到兵戎相见。后来查清楚了,是有人从中挑拨。可那段时间,天庭差点四分五裂。”
她抬起头,看着王程。
“将军,人是会变的。再好的夫妻,也经不起流言的反复敲打。大王再信苏妲己,也架不住满朝文武天天在他耳边说。”
王程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得对。
“将军打算怎么办?”龙吉公主问。
王程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向东边的夜空。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将银白色的光洒在连绵的帐篷顶上,像一片起伏的雪原。
远处,西岐城的方向,灯火依旧通明。
第585章 姜子牙劝降
西岐军大营,中军帐。
烛火通明,将帐中几道人影投在帐壁上,摇摇晃晃。
帐帘掀开,哪吒第一个冲了进来。
他还没从风火轮上下来,火尖枪往地上一拄,枪杆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凹坑,火星四溅。
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风火轮烤的还是兴奋的,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丞相!朝歌那边传来消息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纣王要派人来抓王程了!”
杨戬跟在他身后走进来,步伐沉稳,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后,眉心的天眼半开半合,灵光闪烁。
“消息确凿。”
杨戬走到案前,抱拳道,“纣王在朝歌大发雷霆,摔了满殿的东西,连苏妲己的话都不听了。
好几个大臣跪在寿仙宫外劝谏,被纣王骂了回去。黄飞虎亲自进宫求见,连门都没让进。”
姜子牙睁开眼,目光从哪吒脸上扫过,又落在杨戬脸上。
“确定?”
“确定。”
杨戬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双手呈上,“弟子在朝歌的眼线刚刚送来的。纣王已经决定换帅,派人来西岐抓王程回朝审问。至于派谁来,还没定。许是闻仲,许是黄飞虎。”
姜子牙接过纸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可内容详实,连纣王在殿上说的原话都记了七八成。
他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看着那些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发黑、化作灰烬,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他说,“好得很。”
哪吒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了,一脚踩在凳子上,双手抱胸,下巴扬得老高。
“丞相,这下那王程可完了吧?纣王要抓他回去审问,他要是抗旨不遵,就是谋反。他要是乖乖回去,朝歌那帮大臣能饶得了他?”
杨戬微微摇头。“三太子,莫要高兴得太早。王程那个人,不会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
哪吒嗤笑一声,从凳子上跳下来,提着火尖枪在帐中走了两圈,“他能怎样?五万大军还在西岐城外,他敢带着兵回朝歌?
那就是造反!他不带兵回去,一个人回去?那不是送死?”
杨戬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姜子牙脸上。
姜子牙捋着胡须,沉默了片刻。
“杨戬说得对。王程那个人,不会坐以待毙。他要么抗旨不遵,带着大军另寻出路。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要么,来投靠我们。”
哪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两颗被点亮的灯笼。
“投靠我们?他会吗?”
“为什么不会?”
姜子牙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朝歌的位置,“纣王昏庸,宠幸妖妃,残害忠良。
王程在前线拼命打仗,流言一传,纣王就要抓他回去审问。这样的君王,还值得效忠吗?”
他的手指从朝歌向西移动,划过一道道山川河流,最后停在标注着“西岐”的城池上。
“西伯侯仁义爱民,礼贤下士。他若来投,西伯侯定会以礼相待。”
姜子牙转过身,看着哪吒和杨戬,“你们去,替我送一封信给王程。”
“送信?”
哪吒皱眉,“丞相,您不是要劝降他吧?他抓了我们那么多人,您还劝他投靠?”
“正因为他有本事,才要劝。”
姜子牙走回案后坐下,从竹筒中抽出一张空白的帛书,展开,拿起笔,蘸墨,笔尖悬在帛书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斟酌措辞。
这封信,不能太软,软了显得西岐没底气。
不能太硬,硬了王程不吃这一套。
“丞相,”杨戬开口,“若王程不答应呢?”
“不答应?”
姜子牙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帐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不答应,就让他跟纣王斗。不管谁赢,西岐都不吃亏。”
哪吒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好主意!让他们狗咬狗!”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姜子牙案上那张空白的帛书,目光幽深。
————
当夜,西岐城外,商军大营。
中军帐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在铜台上堆了厚厚一层。
王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西岐城防图,可他没有看。
他在看帐门——帐帘纹丝不动,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地面微微隆起。
王程的眼睛眯了起来。遁地术。
一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白净修长,指节分明,手里握着一封帛书。
那手把帛书放在帐中地上,然后缩了回去,地面恢复如初,连一道裂缝都没有留下。
王程没有动。
他坐在案后,看着那封帛书,看了片刻。
然后站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帛书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带着书卷气——
“王将军亲启。姜子牙拜上。将军之才,当世罕有。然纣王昏庸,宠幸妖妃,残害忠良。将军在前线拼命,流言一传,纣王即欲拿将军问罪。
此等君王,值得将军效忠否?西伯侯仁义爱民,礼贤下士。将军若来投,西伯侯定当倒履相迎。
将军之兵,西伯侯不夺一卒。将军之将,西伯侯不调一人。
将军之财,西伯侯不取一分。惟愿与将军共图大业,救天下苍生于水火。将军三思。姜子牙再拜。”
王程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嘴角微微勾起。
好一个姜子牙。
好一个“不夺一卒、不调一人、不取一分”。
这话说得漂亮,漂亮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真去了西岐,是圆是扁,还不是他姜子牙说了算?
他把信纸叠好,塞进怀里,走回案后坐下。
“来人。”
帐帘掀开,邓婵玉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银白色的轻甲,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短剑,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碟小菜和一壶酒。
“将军,该用晚膳了。”
“放这儿。”王程指了指案角。
邓婵玉把托盘放下,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那封帛书上,停留了一瞬,没有问。
“去请岳将军、邓总兵、申道长来。还有探春、宝钗、龙吉公主。中军帐议事。”
邓婵玉抱拳。“是。”
一刻钟后,中军帐坐满了人。
岳飞坐在王程左侧,一身玄色铁甲,手握长枪,面容刚毅。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王程脸上。
邓九公坐在王程右侧,一身明光铠,手握长刀,脸上的皱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刻。
龙吉公主坐在王程对面,一身月白色劲装,腰间挂着那柄断剑。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昨夜没睡好,眼下一片乌青,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
喜媚和胡喜儿坐在龙吉公主两侧,一个淡青,一个绯红。
邓婵玉站在帐门口,手握短剑,目光在王程和龙吉公主之间来回游移。
王程没有说话。他从怀中摸出那封帛书,扔在案上。
“姜子牙送来的。都看看。”
帛书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
邓九公看完,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申公豹看完,捋着胡须不说话;
岳飞看完,面无表情;
龙吉公主看完,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龙吉公主把帛书放回案上,“说得好听。可姜子牙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说好话。
当年他在昆仑山修行时,就靠一张嘴,哄得元始天尊把封神榜交给了他。”
申公豹捋着胡须,叹了口气。“公主说得对。姜子牙这个人,嘴上说得好听,可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
他说‘不夺一卒、不调一人、不取一分’,这话听听就算了,不能当真。”
“可大王要抓将军回去审问,这也是真的。”
邓九公放下酒碗,看着王程,“将军,您打算怎么办?”
帐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王程。
王程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觉得,我该怎么办?”
邓九公第一个开口。
“将军,末将说句不好听的。大王那个人,多疑。流言传成这样,他不可能不信。
将军就算回去,也解释不清。不回去,就是抗旨。左右都是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末将觉得,将军不能回去。”
申公豹捋着胡须,缓缓道:“贫道也觉得将军不能回去。可将军若不回去,就是抗旨。
抗旨就是造反。造反就得有造反的资本。将军手里有五万大军,可这五万大军的粮草辎重,全靠朝歌供给。一旦朝廷断了粮草,这五万人撑不过一个月。”
岳飞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握长枪,目光落在地图上,一动不动。
“岳将军,”王程看着他,“你说。”
岳飞抬起头。
“将军,末将只懂打仗,不懂朝政。将军说打,末将就打。将军说走,末将就走。将军说留,末将就留。末将没有别的意见。”
王程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探春,你说。”
贾探春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封帛书,又扔回去。
“姜子牙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真的。”
“宝钗,你说。”
薛宝钗站起身。“臣妾不懂军事。可臣妾觉得,大王既然已经起了疑心,将军就算回去,也洗不清。不如——另寻出路。”
“什么出路?”
薛宝钗沉默了片刻。“将军去哪儿,臣妾就去哪儿。”
王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龙吉公主。
“公主,你说。”
龙吉公主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朝歌的位置。
“将军,龙吉在天庭待了三百年,见过太多这种事。君王疑心一起,再无信任可言。
将军就算回去,把心掏出来给大王看,他也会觉得将军的心是黑的。”
她顿了顿,手指从朝歌向西移动,划过西岐,停在一大片空白处。
“将军不能回朝歌,也不能投西岐。那就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自立。”
第586章 自立为王
帐中一片死寂。
邓九公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液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案上。
申公豹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岳飞依旧面无表情,可他握着长枪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龙吉公主转过身,看着王程。
“将军,龙吉知道这话不该说。可龙吉说的是实话。将军回不去,也不能投西岐。那就只有自立。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商气数已尽,西岐一时半会也成不了气候。
将军占据一方,进可攻,退可守。等局势明朗了,再做打算不迟。”
帐中安静了很久。
王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
“公主说得对。可我若自立,就是一个没有根基的孤军。粮草从哪儿来?兵马从哪儿补?地盘从哪儿占?”
龙吉公主走回座位坐下。“将军有岳飞的三千背嵬军,有九宫阵,有龙吉,有喜媚,有胡喜儿。这些人,不是根基?”
“不够。”
“不够就慢慢攒。”龙吉公主看着他,“将军才二十五岁。有的是时间。”
王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却让帐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好。那就自立。”
邓九公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案上,酒液洒了一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申公豹捋着胡须的手终于放了下来,叹了口气。
“贤弟,你可想好了?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不用回头。”
王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朝歌的位置。
“大商的天下,是打出来的。我的天下,也是。”
邓九公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将军!末将跟你走!”
他单膝跪地,抱拳,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帐中烛火都晃了几晃。
“末将虽然老了,可还能打仗!将军去哪儿,末将就去哪儿!”
王程扶起他。
“邓总兵,你的兵呢?一万精兵,跟了你十几年,你舍得?”
邓九公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确实舍不得那些兵。
“知道你为难,邓总兵您还是留下吧。”
王程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岳飞的背嵬军,三千人。我的家人,九个人。还有公主,还有喜媚,还有喜儿。申道长,你留在朝歌,替我看着朝中的动向。”
申公豹愣住了。
“贤弟,你——你不带贫道?”
“道长在朝中有人脉,留下来更有用。日后我若需要道长,自会派人来请。”
申公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王程那双平静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贫道听贤弟的。”
邓婵玉从帐门口走出来,走到王程面前,单膝跪地。
“将军,末将跟你走。”
王程低头看着她。“邓姑娘,你爹——”
“我爹那里,末将自己去说。”
邓婵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满是倔强,“将军,末将说过,将军在哪儿,末将在哪儿。”
王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好。”
贾探春站起身,走到王程面前。“夫君,什么时候走?”
“今夜。”
“这么快?”
“兵贵神速。”
王程走回案后坐下,“今夜子时,岳将军带三千背嵬军从樵夫小道出发。
天亮之前,我带你们从后面跟上。等姜子牙反应过来,我们已经翻过岐山了。”
龙吉公主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岐城北。
“将军,樵夫小道走到头,是岐山北麓的一片平地。那里没有城池,没有关隘,只有几个小村子。
龙吉记得,再往北走五十里,有一座山,叫首阳山。山上有座道观,已经荒废多年。将军可以先在那里落脚。”
“首阳山?”
申公豹捋着胡须,“贫道知道那座山。山势险要,易守难攻。
山下有良田千倾,可以种粮。山上有水源,有山洞,可以住人。是个好地方。”
“那就去首阳山。”
王程把地图收起来,塞进怀中。“一个时辰后,各自收拾行装。子时,北营门口集合。”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帐中只剩下王程和邓婵玉。
邓婵玉站在帐门口,看着王程。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他。“将军,末将去跟我爹说。”
王程点了点头。“去吧。”
邓婵玉转身朝帐外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将军,末将的爹若是不同意,末将——末将就偷偷跟着你走。”
“他不会不同意的。”
邓婵玉没有再说什么,掀帘而出。
帐中安静下来。
烛火又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王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
子时,北营门口。
三千背嵬军列队完毕,长枪如林,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马的嘴上都套了嚼子,蹄子上裹了布,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岳飞骑在黑马上,一身玄色铁甲,手握长枪,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千人,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出发。”
三千人同时转身,脚步声轻得像夜风吹过枯叶。
他们沿着营地北侧的斜坡下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王程站在营门口,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黑影,久久不动。
贾探春骑在枣红马上,走到他身侧。
“夫君,该走了。”
王程转过身,看着营地里那些还亮着灯的帐篷。
邓九公的营帐,申公豹的营帐,那些他带了两个月的将士们的营帐。
“走。”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北边追去。
身后,八道灵光在夜色中交相辉映,像八颗坠落在人间的星辰。
龙吉公主骑在白马上,跟在他身侧,腰间挂着那柄断剑。
喜媚和胡喜儿跟在后面,一个淡青,一个绯红,在月光下像两朵流动的花。
邓婵玉骑在白马上,走在队伍最后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那里,邓九公的营帐还亮着灯。
她看了片刻,调转马头,追了上去。
天亮时,队伍在岐山北麓的一片空地上停下。
岳飞已经带着三千背嵬军在前方等候了。
他们一夜没睡,走了六十里山路,可三千人依旧列队整齐,连呼吸都是一个节奏。
王程翻身下马,走到一块青石前坐下,解下腰间的铁棍,拄在地上。
龙吉公主走到他身侧,递给他一个水囊。
“将军,喝口水。”
王程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入喉像一把钝刀,刮得喉咙生疼。
“公主,还有多远到首阳山?”
“从这儿往北,再走五十里。天黑之前能到。”
王程把水囊还给她,站起身。“走。”
当夜,首阳山。
道观比王程想象的要大。
三进三出的院子,前后五座殿堂,虽然年久失修,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院墙塌了好几处,可框架还在。
大殿里供着三清神像,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可神像的面容依旧清晰。
元始天尊居中,灵宝天尊居左,道德天尊居右。
王程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那三尊神像,沉默了很久。
岳飞走到他身侧。
“将军,末将让人去打扫后院了。今晚先将就一夜,明天再修缮。”
王程点了点头。“岳将军辛苦了。”
“不辛苦。”
岳飞看着那三尊神像,忽然笑了,“将军,末将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也拜过这三清。不过那时候,末将不信这些。”
“现在呢?”
“现在——”
岳飞顿了顿,“末将也不知道信不信。末将只知道,将军在哪儿,末将在哪儿。”
王程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好。”
道观的后院比前院保存得好一些。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虽然屋顶也有漏洞,可墙是完整的。
士兵们已经收拾过了,地上铺了干草,点了火把,暖意融融。
贾探春走进正房,看了一眼,转身走出去。
“太小了,住不下这么多人。”
“挤一挤。”王程走进来,把铁棍靠在墙角,“今夜先这样。明天再想办法。”
薛宝琴从外面端着一盆水进来,放在地上。
“夫君,洗把脸。”
王程弯腰洗了脸,水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直起身,接过薛宝琴递来的布巾擦了擦脸,看着那间不大的正房——三间房,中间是堂屋,左边是卧房,右边是书房。
卧房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床上的被褥是士兵们从营地带来的,叠得整整齐齐。
第587章 打造基地
次日清晨,首阳山的雾气还没有散尽。
王程站在道观最高处的钟楼上,望着山下那片灰蒙蒙的荒野。
首阳山比他预想的要好。
山势陡峭,只有南北两条小路可以上山。
南面是来路,一片缓坡,勉强能走马车。
北面是悬崖,光溜溜的岩石像刀削过一样,连猴子都爬不上来。
东西两侧是连绵的山脊,虽然不像北面那样陡峭,可也够人马喝一壶的。
这样的地势,只要守住南面的缓坡,再来五万人都攻不上去。
“将军。”岳飞的声音从钟楼下传来。
王程低头,看见岳飞一身玄色铁甲,手握长枪,正仰头看着他。
晨光落在那张刚毅的脸上,将他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淡金色。身后三千背嵬军已经列队完毕,
长枪如林,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一夜行军,又连夜收拾道观,这些人脸上却没有半分倦意。
“岳将军,士兵们歇了多久?”
“两个时辰。”岳飞说,“够了。在那边,三天三夜不睡也是常事。”
王程从钟楼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今日做什么?”
“修墙。”
岳飞指着道观四周那些塌了大半的院墙,“这道观年久失修,墙塌了好几处,别说挡兵,连野猪都挡不住。
末将打算用山上的石头重新砌一圈墙,把整座山顶围起来。”
“需要多久?”
“十天。”岳飞顿了顿,“若是将军的妻妾们帮忙,七天。”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我去跟她们说。”
说话间,贾探春已经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旧劲装,头发用布巾包着,腰间挂着短刀,手里拎着一把锄头。
晨雾沾在她睫毛上,像细碎的露珠。
“夫君,后院有三间厢房屋顶塌了,不能住人。末将带人修。”
薛宝琴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捆木料,木料比她人还高。
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扎成两个丸子,肩上搭着条汗巾。
“夫君,厨房的灶台也塌了,锅也没了。得下山去买。”
龙吉公主从另一边走过来,一身月白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那柄断剑。
她昨夜没有睡好,眼下一片乌青,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
手里拿着一张绢纸,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
“将军,龙吉昨夜把道观的平面图画出来了。正殿三间,偏殿六间,厢房十二间,后院还有三间仓库。屋顶需要翻修的有八间,墙需要修补的有十几处。”
王程接过绢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图画得很精细,每一间房的位置、尺寸、破损程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哪面墙有几道裂缝都写明了。
“公主辛苦了。”
龙吉公主摇了摇头。“将军,龙吉还画了一张山下地形的图。
山南边的缓坡可以开垦成农田,山脚下有一条小河,河水可以引上来。山北边的悬崖下面有一片平地,可以练兵。”
王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
他把地图还给龙吉公主,转身面朝众人。
“今日先修墙、修房。明日开始开垦农田、引水、修路。粮食够吃几天?”
薛宝钗从旁边走过来。
“省着吃,够半个月。”
“半个月够了。半个月后,山下的小麦就该熟了。”
邓婵玉牵着一匹马从山门处走进来。
马背上驮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上沾着露水和泥土,马累得直喘气,嘴角全是白沫。
“将军,末将下山买了些东西。锅、碗、米、盐、菜种子,还有几把锄头和镰刀。”
王程走过去,从马背上卸下一个麻袋,打开。
里面是黄灿灿的小米。
他抓了一把,米粒在他指缝间流下,在晨光中像金色的细沙。
“山下的村子大吗?”
邓婵玉摇头。
“不大。几十户人家,种地为生。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王。末将跟他说了,咱们是逃难的,想在山上安家。他也没多问,卖了些粮食,还送了一筐鸡蛋。”
王程点了点头,把麻袋口扎好。“鸡蛋给伤兵吃。”
道观西侧的一排厢房里,住着几个伤兵。
是在岐山脚下那一战中受的伤,有两个伤得重一些,断了一条腿,还不能下地。
李锦在那边照顾他们。
他是申公豹请来的四个道人之一,截教门人,精通医术。
这几日一直在照顾伤员,几乎没有合眼。
王程走过去时,李锦正蹲在一个伤兵面前换药。
伤兵的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在晨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李锦解开绷带,露出下面的伤口——一条从膝盖延伸到脚踝的刀伤,皮肉翻卷着,虽然已经开始结痂,可看着还是触目惊心。
“将军。”
李锦抬起头,黄脸上满是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这两个伤兵再过十天就能下地了。其他几个已经可以走动了。”
王程蹲下,看了看那道伤口。
伤口边缘已经开始长新肉,粉红色的,嫩得像刚发芽的草芽。
李锦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
“李道长辛苦了。”
“将军客气了。”李锦重新给伤兵包扎,“贫道是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
王程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需要药材。”
李锦也不客气,“伤药快用完了。消炎的、止血的、止痛的,都需要。”
“下山买。需要什么药材,写个单子。”
李锦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给他。“贫道昨夜就写好了。”
王程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几十种药材,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书卷气。
“婵玉,下山买药。”
邓婵玉接过单子,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山下奔去。
白马的蹄声在山路上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山南边,缓坡上。
一百多个士兵正在搬石头。
山上的石头多的是,大大小小,什么样的都有。
有的需要两个人抬,有的一个人就能抱动。
岳飞站在缓坡中间,手里拄着长枪,指挥士兵们堆砌石墙。
“石头要垒实,不能有空隙。墙要砌得直,歪了推倒重来。”
他的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士兵耳朵里。
贾探春带着几个女修在搬大石头。
她的修为最高,练气三层,力量比普通士兵大了不少。
别人两个人抬一块石头,她一个人抱一块,走得又快又稳。
“探春姐姐,你慢点!”薛宝琴在后面喊。
“慢不了。”
贾探春把石头放在墙基上,直起腰,抹了一把汗,“天黑之前要把这面墙砌起来。”
薛宝琴叹了口气,抱起一块石头,踉踉跄跄地跟上去。
尤三姐在另一边砍树。
山坡上长着不少松树和柏树,碗口粗,正好做梁柱。
她一剑砍断一棵松树,松针簌簌落下,落在她肩上、头发上。
她一脚踢开树干,朝下一棵走去。
“三姐,够了!”薛宝钗在远处喊,“再砍就没了!”
尤三姐停下手,看了看身后那些横七竖八的树干,数了数。
“才二十棵。不够。”
“够了。”
薛宝钗走过来,“修房先修屋顶,二十棵够用了。”
尤三姐收起剑,走到一棵倒下的松树前,弯腰扛起树干,朝山门走去。
树干比她身子还粗,压在她肩上,像扛着一根羽毛。
龙吉公主站在山门处,手里拿着那张绢纸,对照着道观的平面图,指挥士兵们修缮屋顶。
几个士兵爬在屋顶上,把破瓦片揭下来,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下面的士兵把新瓦片递上去,一片一片铺好。
“左边第三排歪了。”龙吉公主仰着头喊。
屋顶上的士兵连忙调整,瓦片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喜媚和胡喜儿在厨房里忙活。
喜媚在灶台边生火,灶台也是新砌的,泥巴还没有干透,烧火时冒着青烟,呛得她直咳嗽。
“喜儿姐姐,火太大了!”
“不大,锅还没热呢。”
胡喜儿往锅里倒了油,油在锅底滋滋作响,冒出细细的青烟。
她从筐里拿出几个鸡蛋,在碗沿上磕开,蛋液滑进碗里,金黄透亮,用筷子快速搅散。
锅热了,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响,蛋液在锅里迅速凝固,边缘卷起,金黄中带着焦香。
“好香。”喜媚吸了吸鼻子。
“香就对了。”
胡喜儿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放在一个大碗里,“将军爱吃这个。”
日落时分,第一面墙砌好了。
高三丈,长十丈,用青石垒成,石缝里填了黄泥,看着粗糙,可结实得很。
岳飞站在墙前,用长枪敲了敲,枪尖撞在石头上,“铛”的一声响,石头纹丝不动。
“可以。”他点了点头,“明日砌东边的。”
士兵们瘫坐在墙根下,大口喘气。
搬了一天的石头,胳膊都肿了,手掌磨出了水泡。
有人解开衣襟,胸口一片通红,是被石头硌的。
有人靠着墙就睡着了,鼾声如雷。
贾探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揉着自己的肩膀。
薛宝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个水囊。
“姐姐,喝口水。”
贾探春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她放下水囊,看着天边那抹渐渐暗下去的晚霞。
“宝琴,你说咱们能在这儿待多久?”
薛宝琴愣了一下。“姐姐什么意思?”
“朝歌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大王要抓夫君回去,姜子牙也不会放过夫君。”
贾探春的声音很低,“咱们在这儿,不是长久之计。”
薛宝琴沉默了片刻。
“那姐姐说,去哪儿是长久之计?”
贾探春没有回答。
龙吉公主从山门处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粥。
她把一碗递给贾探春,一碗递给薛宝琴。
“贾姑娘,薛姑娘,用膳了。”
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里面加了野菜和盐。
贾探春接过碗喝了一口,有些苦。
“公主,你画的那些图,将军看过了吗?”
“看过了。”龙吉公主在她们对面坐下,“将军说好。”
贾探春看着她。“公主,你到底是什么人?”
龙吉公主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龙吉是天庭的公主。”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跟着将军。你是天庭公主,有的是退路。为什么要跟我们在这荒山上吃苦?”
龙吉公主沉默了片刻,放下碗。
晚霞的余晖落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脸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贾姑娘,龙吉在天庭待了三百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活着。每天就是练剑、弹琴、赴宴、听那些神仙说些无聊的话。龙吉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顿了顿,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暗的红色。
“直到遇见将军。将军看龙吉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把龙吉当天庭的公主,他把龙吉当人。”
贾探春没有说话。
龙吉公主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了。
“人活着,不只是为了活着。龙吉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第588章 姜子牙的惊讶
西岐城,丞相府。
消息传到西岐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丞相府的书房里,姜子牙正坐在案后看兵书。
“丞相!”
帐帘掀开,李靖大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悬长剑,面容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眼下的乌青淡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李将军,何事惊慌?”
“王程——王程跑了!”
李靖站在案前,声音急促,“探马来报,商军大营一夜之间空了。五万大军还在,可王程不在。
跟他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三千背嵬军,还有那九个女修,还有龙吉公主!
还有申公豹请来的那四个道人。”
姜子牙放下兵书,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跑了?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探马跟丢了。”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往案上一抛。
铜钱在案上滚了几圈,落定。
他看着那三枚铜钱的排列,掐指算了算。
“首阳山。”
李靖愣了一下。
“首阳山?丞相确定?”
“卦象不会骗人。”
姜子牙收起铜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去了首阳山。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要在那里安家。”
“安家?”李靖皱眉,“丞相,他不打西岐了?”
“不打西岐,也不回朝歌。他要自立为王。”
李靖的脸色变了。
“自立为王?他疯了?就凭三千人?”
“三千人够了。首阳山易守难攻,三千人守山,五万人攻不上去。”
姜子牙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金红色的天际。
“何况他手里还有那九个女修,还有龙吉公主,还有岳飞的背嵬军。三千人,当三万人用。”
李靖沉默了片刻。
“丞相,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姜子牙嘴角微微勾起,“他走了,西岐就安全了。咱们不追。”
“不追?”
“不追。让他跟朝歌斗。”
李靖想了想,眉头舒展开来。
“丞相说得对。王程自立为王,纣王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派兵来剿。到时候王程腹背受敌,西岐坐收渔利。”
姜子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李靖抱拳告退,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丞相,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王程这个人,不能留。”李靖的声音很低,“他若真的成了气候,后患无穷。”
姜子牙没有说话。
李靖等了片刻,掀帘而出。
————
朝歌城,武成王府。
黄飞虎是连夜出发的。
纣王最终派了闻仲去西岐抓王程回朝。
闻仲点了五千精兵,带了自己从北海回来的几个副将,浩浩荡荡出了朝歌城。
黄飞虎不放心,跟纣王请了旨,带着几个亲兵随后赶去。
他走了三天三夜,换了五匹马,终于在第四天清晨追上了闻仲的大军。
闻仲骑在马上,一身玄色铁甲,面容古拙。
须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太师!”黄飞虎策马赶到他身侧。
闻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大军继续西行。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田里的麦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麦秆。
风吹过,麦浪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
偶尔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飘散。
黄飞虎闻着那麦香,想起朝歌城里的流言。
他不知道王程是不是真的跟苏妲己有私情。
他只知道,王程在前线打了好几个月的仗,抓了韦护,抓了金吒,抓了雷震子,抓了龙须虎,抓了土行孙,打得姜子牙不敢出战。
这样的人,不该被流言毁掉。
“太师,”他开口,“王将军的事,未必是真的。”
闻仲没有看他。
“是不是真的,大王说了算。”
“可大王在气头上——”
“大王在气头上,本太师不在。”
闻仲打断他,“本太师去西岐,不是去抓王程的。本太师是去看看,他到底有没有造反。”
黄飞虎愣了一下。“太师的意思是——”
“本太师的意思是,眼见为实。”
闻仲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若他真的造反,本太师抓他回来。若他没有,本太师带他回来,在大王面前替他说话。”
黄飞虎看着他那张古拙的脸,心中一暖。
“太师高义。”
闻仲没有说话。
大军继续西行,马蹄声碎,烟尘滚滚。
第三日,大军抵达商军大营。
营门大开,邓九公迎了出来。
他一身明光铠,手握长刀,脸上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更深了,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他单膝跪地,抱拳。
“末将邓九公,参见太师。”
闻仲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王程呢?”
邓九公低着头。“王将军——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
闻仲盯着他,目光如刀。
“邓九公,本太师再问你一遍,王程去哪儿了?”
邓九公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太师,末将是真不知道。王将军走的那天夜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末将早上起来,发现他的帐篷空了,人已经不见了。跟他一起走的,还有岳飞的背嵬军,还有那九个女修,还有龙吉公主。”
闻仲的脸色铁青。
黄飞虎在一旁听着,心中一沉。
暗道不好。
“太师,末将去追。”他转身就要上马。
“追不上了。”闻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疲惫而沙哑,“走了好几天了,追不上了。”
黄飞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闻仲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
“王程,”他一字一顿,“你好大的胆子。”
邓九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闻仲看着他。
“邓九公,你跟王程打了几个月的仗,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邓九公抬起头,对上闻仲的目光。
“太师,末将跟了王将军几个月,末将只知道一件事——他是个好将军。”
闻仲沉默了片刻。“起来说话。”
邓九公站起身。
闻仲走进营中,邓九公跟在后面,黄飞虎跟在最后。
营中的士兵们看见闻仲,纷纷让道。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又很快被风吹散。
“闻太师来了。”
“王将军跑了。”
“跑了?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
闻仲走进中军帐,在案后坐下。
案上还摊着那张西岐城防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他拿起那张图看了一眼,放下。
“邓九公,王程走之前,说过什么?”
邓九公想了想。
“王将军说——大商的天下,是打出来的。他的天下,也是。”
闻仲的手指微微收紧。
黄飞虎站在帐门口,看着闻仲那张古拙的脸,心中一沉。
他知道,王程这一步迈出去,再也回不了头了。
大商的天下,是打出来的。
他的天下,也是。
这话说得豪迈,可豪迈的背后,是万丈深渊。
闻仲沉默了许久。
————
首阳山,第十日。
石墙砌好了。
高三丈,长五十丈,从山门一直延伸到东西两侧的山脊,将整座山顶围得严严实实。
墙头上设了垛口,每隔十步一个,士兵们可以躲在垛口后面射箭。
墙根下挖了壕沟,深一丈,宽两丈,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
山门也重修了。
两扇厚实的木门,包了铁皮,门楣上悬着一块新制的匾额,上书“首阳城”三个大字。
是龙吉公主写的,字迹清秀,笔力遒劲。
王程站在山门前,看着那块匾额,嘴角微微勾起。
“首阳城?倒是好听。”
龙吉公主站在他身侧,嘴角也带着一丝笑意。
“将军喜欢就好。”
“喜欢。”
正殿也修缮完毕了。
屋顶换了新瓦,青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墙上的裂缝用黄泥填了,刷了白灰,白得发亮。
三清神像也被擦拭干净,重新上了漆。
王程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那三尊神像,沉默了片刻。
转身走到案后坐下。
贾探春从外面走进来,一身金色劲装,腰间挂着短刀。
脸上还沾着泥土,头发也有些散乱,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夫君,农田开出来了。”
“水源呢?”
“从山下的小河引上来了。挖了一条水渠,用石头砌了边,水很清。”
贾探春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士兵们这些天累坏了,得让他们歇几天。”
王程点了点头。
“让他们歇三天。三天后,开始练兵。”
贾探春放下茶碗,看着他。
“夫君,扩军的事,岳将军说了。山下有好几个村子的人来投,都是听说免粮免税来的。半个月,已经招了五百多人。”
“五百多人?”王程眉头微挑,“够吗?”
“不够。岳将军说了,先招一千,练出来再招。”
龙吉公主从殿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汤。
“将军,该用午膳了。”
汤是鸡汤,炖了一上午,鸡肉酥烂,汤浓味美。
王程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好喝。”
龙吉公主嘴角微微勾起。
“龙吉跟薛姑娘学的。薛姑娘说将军爱喝这个。”
王程看着她。“公主,这些天辛苦了。”
龙吉公主摇了摇头。
“不辛苦。龙吉在天庭时,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现在做了,才知道活着是什么滋味。”
王程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龙吉公主低下头,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贾探春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勾起。
站起身,转身朝殿外走去。
“探春。”王程叫住她。
贾探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夫君,龙吉公主是好人。末将看出来了。”
她大步走出殿外。
龙吉公主看着她的背影,转头看着王程。
“将军,贾姑娘好像不讨厌龙吉了。”
“她本来就不讨厌你。她只是不放心你。”
龙吉公主咬了咬唇。
“那现在呢?她放心了吗?”
“公主自己问。”
第589章 闻太师你不是我的对手
商军大营。
闻仲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向外面的夜空。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露出窄窄一牙,光线很暗。
远处,西岐城的方向,灯火依旧通明。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明日拔营,去首阳山。”
黄飞虎脸色一变,上前一步。
“太师!首阳山易守难攻,王程虽然只有三千人,可那三千背嵬军不是好对付的。
何况还有那九个女修,还有龙吉公主。咱们贸然攻山,只怕——得不偿失。”
闻仲转过身看着他。
“得不偿失?黄飞虎,你是在教本太师打仗?”
“末将不敢。”
黄飞虎抱拳,声音却硬了几分,“末将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攻打王程的时候。
太师想想,西岐那边,姜子牙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出兵。咱们若是把兵力消耗在首阳山,西岐趁虚而入,怎么办?”
邓九公也上前一步,抱拳道:“太师,黄王爷说得对。
王将军虽然走了,可他没有带走一兵一卒。他没有造反,他只是——不想死。”
“不想死?”
闻仲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抗旨不遵,私自离开军营,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太师——”邓九公还要说什么。
“够了。”
闻仲抬手打断他,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本太师心意已决。明日拔营,去首阳山。
黄飞虎,你带三万大军留守此处,防备西岐。”
黄飞虎的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闻仲的脾气——这个老将,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太师,”申公豹从角落里走出来,捋着胡须,叹了口气,“贫道说句不该说的。王将军那个人,贫道了解。
他没有造反的心思,他只是——只是被逼急了。太师若是把他逼到绝路上,他反而真的会反。”
闻仲看着他。
“申公豹,你是在替王程说话?”
“贫道不是在替谁说话。”
申公豹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贫道只是在替大商着想。太师想想,王将军手里有三千背嵬军,有那九个女修,有龙吉公主。
这些人,个个都不是好对付的。太师就算攻下了首阳山,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到时候,西岐趁虚而入,咱们怎么办?”
闻仲没有说话。
申公豹又道:“太师,贫道有个主意。”
“说。”
“太师不如先派人去首阳山,跟王将军谈谈。他若愿意回来,最好。他若不愿意,咱们再想办法。何必一上来就动刀兵?”
闻仲看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申公豹,你太天真了。王程已经走了,他已经迈出了那一步。
你以为他还会回来?他若回来,就是抗旨,就是死罪。他不会回来的。”
申公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闻仲转身面朝帐外。
“传令下去,明日拔营。”
帐中众人对视一眼,没有人再说话。
————
次日清晨,号角声呜呜响起。
两万大军列队完毕,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黑压压一片,从营门一直排到官道上,一眼望不到边。
闻仲骑在马上,一身玄色铁甲,手握雌雄双鞭,面容古拙,目光如炬。
黄飞虎站在营门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保重。”
闻仲点了点头,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两万大军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黄飞虎站在营门口,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烟尘,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王爷,”申公豹走到他身侧,捋着胡须,叹了口气,“太师这一去,怕是讨不了好。”
黄飞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
三日后,首阳山。
闻仲勒住马,抬头望着那座拔地而起的山峰。
首阳山比他想象的要险峻。
山势陡峭,只有南面一条缓坡可以上山。
山腰以上云雾缭绕,看不清山顶的状况。
可他能看见山门——两扇包了铁皮的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首阳城”三个字。
门两侧是新砌的石墙,高三丈,长五十丈,从山门一直延伸到东西两侧的山脊,将整座山顶围得严严实实。
墙头上站着士兵,甲胄在身,刀枪在手,目不斜视。
闻仲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才几天?王程就把一座荒山修成了铜墙铁壁?
“太师,”一个副将策马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末将带人上去探探路?”
“不急。”
闻仲抬手,目光落在山门上,“先派人去叫阵。把王程叫出来,本太师要跟他说话。”
副将点头,策马冲上山坡,在山门前百步处勒住马,仰头喊道:“王程!闻太师驾到!出来答话!”
山门纹丝不动。
副将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
他回头看了闻仲一眼,闻仲面无表情。
副将咬了咬牙,又喊道:“王程!你抗旨不遵,私自离开军营,这是死罪!
太师给你一个机会,出来答话!若是不出来——大军攻山,玉石俱焚!”
话音刚落,山门缓缓打开。
一道玄色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王程一身玄色铁甲,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红丝绦在山风中飘动。
他身后跟着岳飞、龙吉公主、贾探春、邓婵玉等人,九道灵光在晨雾中交相辉映。
他走到山门前站定,面朝山下那两万大军,目光平静如水。
“闻太师。”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末将在此。”
闻仲策马上前,在山坡下勒住马,仰头看着山门前的王程。
两人相距不过百步,能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王程,”闻仲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罪?”
“末将不知。”
“你抗旨不遵,私自离开军营,这是死罪。你可知?”
王程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太师,末将没有抗旨。大王的旨意,末将没有接到。
至于私自离开军营——末将是主帅,调动自己的兵,不算私自。”
闻仲的脸色铁青。“你——强词夺理!”
“太师,末将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王程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太师若是来抓末将的,末将劝太师回去。”
“回去?”
闻仲冷笑一声,“本太师千里迢迢来抓你,你让本太师回去?”
“太师,你不是末将的对手。你带来的这两万人,也攻不下首阳山。”
王程一字一顿,“太师若是不信,可以试试。可末将劝太师,不要试。试了,太师会后悔。”
闻仲盯着他,目光如刀。
“王程,你这是在威胁本太师?”
“末将不是在威胁太师。末将是在陈述事实。”
闻仲的手握紧了雌雄双鞭。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可他也知道,王程说的未必是假话。
首阳山易守难攻,他的两万人,未必能攻下来。
可他不能退。
他退了,大商的威严何在?
他闻仲的脸面何在?
“王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本太师最后问你一遍,你跟不跟本太师回去?”
王程摇了摇头。“太师,末将不回去。”
闻仲的手指收紧了。
他盯着王程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好得很。”
他调转马头,策马回阵。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攻城。”
副将的脸色变了。“太师——!”
“攻城!”
号角声呜呜响起,低沉而悠长,在山谷中回荡。
两万大军开始缓缓移动,前锋营的士兵举着盾牌,扛着云梯,朝山坡上推进。
脚步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山门前的石墙上,岳飞举起长枪。
“弓弩手,准备。”
三百弓弩手同时举弓,箭尖指向山坡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箭矢上刻着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灵光。
“放。”
数百支箭矢如蝗虫般射出,在空中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箭网,朝商军前锋营倾泻而下。
箭矢落在盾牌上,炸开。
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前排的士兵被炸得倒飞出去,盾牌碎裂,甲片四散。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溅在黄土坡上,触目惊心。
前锋营的士兵们被炸懵了。
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箭。
会炸的箭,炸开之后还有灵光闪烁,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在人群中切割。
“冲!冲上去!”副将在后面嘶吼。
士兵们咬着牙,举着盾牌,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云梯搭在石墙上,士兵们开始往上爬。
墙头上,岳飞的声音再次响起。
“滚石,放。”
墙头上滚下无数石块,大大小小,从山坡上滚落,砸在人群中。
有人被砸中脑袋,脑浆迸裂;
有人被砸中胸口,肋骨断裂;
有人被砸中腿,惨叫倒地。
第一批攻山的士兵死伤过半,剩下的连滚带爬退下山坡。
闻仲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没有想到,王程的防守竟然这么严密。
那道石墙,那些会炸的箭,那些滚石——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计算,没有半分多余。
“太师,”副将策马走到他身侧,满脸血污,“伤亡太大了。不能再攻了。”
“再攻。”
闻仲的声音沙哑,“本太师就不信,他那三千人能守多久。”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闻仲那张铁青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第590章 商军兵败
第二次冲锋开始了。
这一次,闻仲派了三千人,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正面,左右两侧。
三路齐发,声势浩大。
可王程早就有准备。
正面有石墙,左右两侧是陡坡,士兵们爬上去要费很大力气。
墙头上的弓弩手分了三组,每组一百人,轮流放箭。
箭矢如雨,符文炸开,火光冲天。
爬坡的士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滚下去又砸倒后面的人。
一个时辰后,第二次冲锋又以失败告终。
三千人,活着退下来的不到一半。
山坡上到处都是尸体,鲜血顺着山坡往下流,将黄土染成了暗红色。
闻仲坐在马上,看着那片惨状,手指在发抖。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来没有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他有两万人,对方只有三千人。
可他攻不上去。
那道石墙,那些会炸的箭,那些滚石——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横在他面前。
“太师,不能再攻了。”
副将跪在他马前,满脸血污,眼中满是哀求,“再攻下去,兄弟们就全拼光了。”
闻仲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山顶上那道玄色身影。
王程站在山门前,负手而立,一动不动。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闻仲看不清他的表情,可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撤军。”
闻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副将如蒙大赦,连忙传令。
号角声呜呜响起,低沉而疲惫,在山谷中回荡。
两万大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的尸体和血迹。
王程站在山门前,看着那片退去的队伍,面无表情。
龙吉公主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将军,闻仲还会再来的。”
“我知道。”
“下次来,就不会只带两万人了。”
王程没有说话。他转身朝山门内走去。
“公主,你说得对。下次来,不会只带两万人。可我也不会只守不攻。”
山门外,山坡上,闻仲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惨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太师,”副将小心翼翼地说,“咱们回营吗?”
闻仲没有回答。
副将不敢再问,只是跟着他默默前行。
——————
西岐军大营,中军帐。
消息传到西岐时,已经是当天的黄昏。
姜子牙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
杨戬站在他面前,把探马送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闻仲到达商军大营,到决定攻打首阳山,到两次冲锋失败,到撤退——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姜子牙听完,放下茶碗,嘴角微微勾起。
“好。”他说,“好得很。”
杨戬看着他。“丞相,咱们现在出兵?”
姜子牙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商军大营的位置。
“闻仲带了两万人去首阳山,营里还有三万。黄飞虎守营,邓九公也在。”
他顿了顿,手指从商军大营向西移动,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西岐城的位置。
“咱们有五万人。五万打三万,赢面很大。”
“可黄飞虎不是好对付的。”
杨戬皱眉,“他在朝歌练兵多年,手下兵将个个都是精锐。咱们就算赢,也是惨胜。”
“惨胜也比不胜强。”
姜子牙转过身看着他,“杨戬,你记住。打仗,不是看谁死的人少,是看谁先撑不住。
黄飞虎虽然厉害,可他只有三万人。咱们有五万。五万打三万,怎么打都不会输。”
杨戬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
“传令下去,”姜子牙走回案后坐下,“今夜子时,全军出动。偷袭商军大营。”
杨戬抱拳。“是。”
当夜,子时。
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营地里的篝火已经压到最低,只剩一圈圈暗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商军大营里,一片安静。士兵们大多已经睡了,只有巡逻的甲士还在营中走动,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黄飞虎没有睡。
他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眉头紧锁。
他在想闻仲的事——太师去首阳山已经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派出去的探马一个都没回来,不知道是被王程拦了,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
“王爷,”一个亲兵掀帘进来,抱拳道,“该歇息了。”
“睡不着。”黄飞虎揉了揉眉心,“再等等。”
亲兵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太师那边——不会出什么事吧?”
黄飞虎看了他一眼。“太师身经百战,不会出事的。”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又一个亲兵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惊慌。
“王爷!不好了!西岐军——西岐军打过来了!”
黄飞虎霍然起身,脸色骤变。“什么?!”
“西岐军——西岐军从北边绕过来了!黑压压一片,看不清有多少人!距离营地已经不到五里了!”
黄飞虎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长枪,大步走出帐外。
登高望去,北边的天际一片通红——那是火把的光芒,密密麻麻,像无数只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将半边天都烧红了。
“传令!全军集合!”
黄飞虎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备战!”
可已经来不及了。
西岐军的速度太快了。
姜子牙显然早就计划好了——趁闻仲带兵离开,趁黄飞虎军心不稳,趁夜偷袭。
五万大军如潮水般涌来,前锋营的骑兵冲在最前面,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放箭!”黄飞虎厉声下令。
弓弩手们仓促应战,箭矢如雨,射向西岐军的前锋。
可西岐军的骑兵太快了,箭矢还没落地,他们已经冲到了营门前。
云梯搭上寨墙,士兵们蜂拥而上。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刀枪碰撞声、惨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黄飞虎提枪冲在最前面,一枪刺穿一个爬上寨墙的西岐士兵,又一枪挑翻另一个。
他的枪法凌厉狠辣,每一枪都带走一条人命。
可他一个人再能打,也挡不住五万人。
营门被撞开了。
西岐军的骑兵如潮水般涌进营中,见人就砍,见帐就烧。
火光照亮了整座大营,将一切都染成了血红色。
邓九公从自己的帐篷里冲出来,长刀在手,浑身是血。
他的身后,一队亲兵紧紧跟随。
“黄王爷!顶不住了!撤吧!”
黄飞虎咬牙,一枪刺穿一个西岐骑兵的胸口,将其挑落马下。
“不能撤!撤了就全完了!”
“不撤更完!”
邓九公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西岐士兵,浑身是血,脸上也溅满了血,“王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撤吧!”
黄飞虎看着营中那片火海,看着那些被烧被杀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有败得这么惨。
五万人,三万对五万,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撤。”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号角声呜呜响起,可那声音在漫天的喊杀声中显得那么微弱。
商军开始溃退,士兵们扔下刀枪,争相逃命。
有人被踩死,有人被烧死,有人被追上砍死。
西岐军趁势掩杀,追出十里,才收兵回营。
次日清晨,朝阳升起时,商军大营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帐篷被烧成灰烬,旌旗被撕成碎片,刀枪扔了一地,尸体横七竖八,鲜血将整片营地染成了暗红色。
黄飞虎站在一处山头上,看着那片废墟,浑身发抖。
他的甲胄上全是血,手里还握着那杆长枪,枪尖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
邓九公跪在他身后,满脸血污,浑身是伤。
“王爷,末将该死。”
黄飞虎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片废墟,嘴唇在发抖。
“多少人?”他的声音沙哑。
邓九公低着头。“三万大军,活着退下来的不到一半。粮草辎重全没了。”
黄飞虎闭上眼睛。
——————
消息传到首阳山时,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
王程站在山门前,手里拿着那张从山下送来的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龙吉公主站在他身侧,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中一沉。
“将军,出什么事了?”
王程把纸条递给她。
龙吉公主接过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姜子牙趁夜偷袭,黄飞虎兵败,三万大军死伤过半,粮草辎重全失。”
她把纸条放下,看着王程。
“将军,咱们怎么办?”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山下那片灰蒙蒙的荒野,目光幽深。
第591章 闻仲退兵
闻仲的大军驻扎在距离首阳山三十里外的河谷中,已是第三日。
两万大军士气低落,营帐稀稀拉拉地散落在河滩上,炊烟细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
士兵们三三两两蹲在火堆旁,捧着碗默默吃饭,没有人说话。
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马嘶,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闻仲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首阳山地形图。
图是斥候画的,山势、道路、水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可他盯着那张图,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在想三天前的那场仗。
两万人攻三千人守的山头,攻了两次,死了两千多,连城墙都没摸到。
那些会爆炸的箭矢,那些从山顶滚落的巨石,那些隐藏在石墙后面的弓弩手——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东海打到北海,从北海打到南疆,从来没有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不是他的兵不勇,不是他的将不谋,是那个山头太难啃了。
王程把每一块石头都用到了极致,把每一寸地形都算计到了骨头里。
“太师。”
副将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米香味在帐中弥漫开来。
闻仲看了那碗粥一眼,没有接。
“探马回来了吗?”
副将摇了摇头,把粥放在案上,退后一步。
“还没有。西边、北边、东边的探马都回来了,只说了兵败的消息。”
闻仲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日来,他派了三批探马去打探黄飞虎的消息,一批都没回来。
不是被西岐军截了,就是出了别的意外。
“太师,”副将小心翼翼地说,“粥凉了。”
闻仲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入喉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堵在胸口。
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向外面的夜空。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露出窄窄一牙,光线很暗。
河谷里黑黢黢的,只有零星的篝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远处,首阳山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王程在做什么?在喝酒?在睡觉?
在跟那些女人说笑?
闻仲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他抓不回来了。
“太师!太师!”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血、甲胄破烂的士兵跌跌撞撞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爷……王爷兵败了!”
闻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那个士兵——满脸血污,左臂用布条胡乱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
他认识这个人,是黄飞虎身边的亲兵,姓周,跟了黄飞虎十几年。
“你说什么?”
“西岐军……西岐军趁夜偷袭,黄王爷率军抵抗,可寡不敌众,三万大军死伤过半,粮草辎重全失。黄王爷带着残兵退到汜水关,让卑职来给太师报信。”
闻仲站在帐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地图,浑身都在发抖。
“姜子牙……”
他一字一顿,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一个姜子牙。”
他想起三天前,申公豹说的话——“太师若是把兵力消耗在首阳山,西岐趁虚而入,怎么办?”
他没听。
他以为黄飞虎有三万人,守个营绰绰有余。
他以为姜子牙不敢轻举妄动。
他以为……
可现在呢?
黄飞虎败了,三万大军死伤过半,粮草辎重全没了。
而他,带着两万人蹲在首阳山脚下,攻不上去,也撤不了。
进退两难。
副将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那个报信的亲兵也跪着,浑身发抖。
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帐外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马嘶。
闻仲站在那里,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首阳山”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有愤怒,有不甘,有自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要是我没有来抓王程,黄飞虎就不会败。
要是我听了申公豹的话,先派人来谈,而不是直接攻城,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要是我……
可他不能后悔。
他是主帅,是太师,是三朝元老。
他可以在心里后悔,但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军心就散了。
“传令下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明日拔营,去汜水关,与黄飞虎汇合。”
副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那王程——不抓了?”
闻仲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一饮而尽。
粥是凉的,入喉像一把钝刀,刮得喉咙生疼。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
“不抓了。抓不回来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万大军就拔营了。
帐篷拆了装上牛车,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士兵们列队出发,步伐凌乱,甲片碰撞的声音在晨雾中格外清晰。
闻仲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一身玄色铁甲,腰间挂着雌雄双鞭,面容古拙,须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可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副将策马跟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不敢说话。
大军沿着官道向东行进,走了整整一天,日落时分才到达汜水关。
汜水关的城门大开,守将韩荣迎了出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太师,王爷在关内养伤。”
闻仲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走进关内。
黄飞虎的临时住处是关内最大的一间宅子,三进三出,青砖黑瓦,本该是韩荣的私宅,腾出来给了黄飞虎。
闻仲推门进去时,黄飞虎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从肩膀一直裹到手腕,白得刺眼。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下一片乌青,整个人像是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
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看见闻仲进来,挣扎着要站起来。
“别动。”闻仲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目光落在他左臂上,“伤得重吗?”
黄飞虎摇了摇头。
“皮外伤。军医说养几天就好了。太师——首阳山那边,怎么样了?”
闻仲沉默了片刻。
“攻不下来。死了两千多人。”
黄飞虎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外面传来士兵们收拾营地的声音,还有牛车的轱辘声,混成一片,从窗户飘进来。
“太师,”黄飞虎抬起头,看着闻仲,“末将该死。三万大军,折了一半,粮草辎重全没了。”
闻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你的错。是本太师的错。本太师不该去抓王程。若是不去,姜子牙就不敢轻举妄动。”
黄飞虎摇了摇头。
“太师也是为了朝廷。”
“为了朝廷?”
闻仲苦笑一声,那笑容苦涩,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朝廷现在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
大王被那妖妃迷得神魂颠倒,朝政荒废,各路诸侯蠢蠢欲动。本太师说是为了朝廷,可做的事,哪一件是真的为了朝廷?”
黄飞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闻仲说的是实话。
朝廷,已经不是从前的朝廷了。
当夜,汜水关,临时帅府。
闻仲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可他没有看。
他在想白天的事——黄飞虎兵败,三万大军死伤过半,粮草辎重全失。
这些损失,本来可以避免的。
要是他没有去抓王程,要是他听了申公豹的话,要是他……
“太师。”申公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闻仲抬起头,看见申公豹站在门口,一身青色道袍,头戴玉冠,腰悬宝剑,一副仙风道骨的打扮。
可他那张瘦长的脸上,此刻满是担忧。
“进来。”
申公豹走进书房,在他对面坐下。
“太师,贫道有个主意。”
“说。”
“去请救兵。”
闻仲的眉头皱了起来。
“请救兵?从哪儿请?”
“截教。”
申公豹一字一顿,“贫道在截教有些朋友,若能得到他们相助,姜子牙那点人不算什么。”
闻仲沉默了片刻。
“申公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截教,那是通天教主的门下。本太师是大商的臣子,不是截教的弟子。请他们来帮忙,日后怎么算?”
申公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太师,现在不是日后怎么算的问题,是眼前怎么办的问题。
王程在首阳山扎了根,手下有三千背嵬军,有那九个女修,有龙吉公主。
西岐那边,姜子牙虎视眈眈。咱们腹背受敌,若没有人帮忙,迟早要完。”
闻仲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申公豹说得对。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道坎过不去。
他是大商的太师,是闻仲,是那个从不求人的闻仲。
让他去求截教的人帮忙——他拉不下这张脸。
“太师,”申公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贫道知道太师拉不下面子。可太师想想,若是连命都没了,面子还有什么用?”
闻仲抬起头,看着他。
“太师,贫道去请。太师只需要给贫道一封手书,贫道带着手书去九龙岛,去三仙岛,去峨眉山。能请来几个,算几个。”
闻仲沉默了很久。“好。你去。”
他从案上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竹简上写下几行字。
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写完之后,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连同竹简一起递给申公豹。
“这是本太师的令牌。你带着,截教的人若是不信,给他们看。”
申公豹接过竹简和令牌,收入怀中,抱拳道:“太师放心,贫道定不辱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太师,若是贫道回不来——”
“你一定会回来。”
申公豹的身体微微一震,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而出。
第592章 扩张
首阳山。
王程坐在正殿里,手里拿着那张从山下送来的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龙吉公主站在他身侧,贾探春坐在对面,岳飞站在门口,手握长枪,面容刚毅。
“闻仲撤了。”
王程把纸条放在案上,“去汜水关跟黄飞虎汇合了。”
岳飞走进殿中,抱拳道:“将军,闻仲撤了,咱们的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北边。”
岳飞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首阳山以北的一片区域,“这一带,有几座城池。不大,但都是商朝的粮仓。咱们若能拿下这几座城,粮草就有了,兵源也有了。”
王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岳飞手指的地方。
那几座城,他在地图上看过无数次。
最大的叫“平阳”,人口约莫三万,守军两千;
次大的叫“安邑”,人口两万,守军一千五;
还有几座小城,人口不足一万,守军几百。
“岳将军,你有把握吗?”
“有。”岳飞点头,“末将只需要三千背嵬军。”
王程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你去。小心。”
岳飞抱拳,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三千背嵬军早已列队完毕,长枪如林,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岳飞翻身上马,手握长枪,朝王程点了点头,一抖缰绳,朝山下奔去。
三千背嵬军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烟尘滚滚,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
当夜,正殿。
王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龙吉公主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把汤放在案上,在他对面坐下。
“将军,该用晚膳了。”
王程睁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鸡汤,炖了一下午,鸡肉酥烂,汤浓味美。
他放下碗,看着龙吉公主。
“公主,你说岳飞能拿下平阳吗?”
龙吉公主想了想。
“岳飞此人,虽是个凡人,可他的兵法谋略,不在任何修士之下。三千背嵬军,在他手里,当三万人用。拿下平阳,应该不难。”
王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龙吉公主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将军,龙吉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将军在首阳山,不能只守不攻。守,只能守一时。攻,才能攻出一片天地。岳飞去北边攻城,是攻。将军在山上,也不能闲着。”
王程看着她。“公主的意思是?”
龙吉公主从袖中摸出一张绢纸,铺在案上。
纸上画着一幅图——不是地形图,不是城防图,而是一幅……宫殿的草图。
“将军,龙吉昨夜睡不着,画了这张图。首阳山顶,地势平坦,水源充足,易守难攻。
若在这里建一座城,北可攻平阳、安邑,南可守汜水、界牌,西可拒西岐,东可望朝歌。进可攻,退可守,是绝佳之地。”
王程看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
“公主,你连建城都懂?”
龙吉公主摇了摇头。
“龙吉不懂。龙吉只是把龙吉在天庭见过的宫殿画了下来。将军若是觉得有用,可以请工匠来建。”
王程看着她,忽然笑了。
“公主,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
龙吉公主低下头。
“龙吉不是谦虚。龙吉是真的不懂。”
“不懂可以学。”
王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公主,你不是想学九宫阵吗?从明天开始,我教你。”
龙吉公主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真的?”
“真的。”
龙吉公主笑了,那笑容灿烂如花,眼中满是欢喜。
王程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龙吉公主浑身一僵,随即软了下来,闭上眼,靠在他肩上。
“将军,龙吉好欢喜。”
————
数日后,平阳城。
平阳城坐落在首阳山以北八十里处,城墙高约三丈,全部用青石砌成,城头旌旗猎猎。
守将是商朝的一个偏将,姓刘,名安,四十来岁,在平阳守了五年。
岳飞骑在马上,在山坡上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身后三千背嵬军列队整齐,长枪如林。
“将军,攻城吗?”一个副将策马走到他身侧。
“不急。”岳飞摇头,“先派人去叫阵。能劝降,就不攻城。”
副将点头,策马冲下山坡,在城门前百步处勒住马,仰头喊道:“刘将军!岳将军有令,开城投降,秋毫无犯!若是不降——大军攻城,玉石俱焚!”
城头上,刘安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山坡上那支黑压压的军队,脸色铁青。
三千人,看着不多,可那阵型——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阵型。
长枪兵在前,弓弩手在后,骑兵在两侧,各兵种之间留有恰到好处的空隙,既不会互相干扰,又能互相支援。
“将军,咱们只有两千人。”
一个副将凑上来,压低声音道,“打不过。”
刘安知道。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说:“出去跟他们说,老子是大商的将军,死也不降。”
那道黑烟升起来的时候,岳飞正骑在马上,看着平阳城的城门。
城门紧闭,城头上站满了士兵,刀枪如林,旌旗猎猎。
“将军,他们不降。”副将策马回来,满脸愤懑。
岳飞点了点头。“攻城。”
三千背嵬军动了。
他们跑起来,步伐整齐,甲片碰撞的哗啦声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弓弩手在前,箭矢如雨,射向城头。
刘安站在城头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涌来,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咬了咬牙,抽出腰间的长刀,厉声道:“放箭!”
城头上的弓弩手同时松弦,箭矢如蝗虫般射向背嵬军。
可那些箭矢落在背嵬军的盾牌上,铛铛作响,却伤不了他们分毫。
盾牌上刻着符文——那是贾探春她们刻的,练气三层,不算高,但挡普通的箭足够了。
“云梯!”副将在后面嘶吼。
几十架云梯搭上城墙,背嵬军开始往上爬。
城头上的士兵往下扔滚石、浇热油、射箭,可那些背嵬军像铁打的一样,受伤了不退,流血了不叫,倒下了爬起来继续爬。
刘安站在城头上,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背嵬军,双手在发抖。
“将军!顶不住了!”
副将满脸血污,声音沙哑。
刘安咬着牙,一刀砍翻一个爬上城头的背嵬军士兵,又一刀砍翻另一个。
可他一个人再能打,也挡不住三千人。
城头上,越来越多的背嵬军爬了上来,长枪如林,刀光如雪。
“撤!”刘安终于说出了那个字。
他带着残兵从北门撤退,往北边逃去。
平阳城,陷落。
岳飞骑着马,从城门走进平阳城时,城中的百姓跪在街道两旁,头都不敢抬。
他翻身下马,走到一个跪在地上的老人面前,弯腰扶起他。
“老人家,起来。岳某不是来抢你们的。岳某是来安民的。”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刚毅的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岳飞转身面朝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从今日起,平阳城免粮免税三年。岳某说话算话。”
城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岳飞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欢呼声,面无表情。
首阳山。
王程是在第五天下午收到岳飞战报的,信是岳飞亲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军人的利落。
“平阳已克,守将刘安弃城而逃,百姓安堵如故。末将留兵五百守城,自率余部继续北上,攻取安邑。”
王程看完信,嘴角微微勾起。
他把信递给龙吉公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从西边的山脊线上缓缓坠落,将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
龙吉公主看完信,走到他身侧。
“将军,岳将军又赢了。”
“嗯。”
“平阳、安邑,两座城了。再往北,就是大商的腹地。”
王程看着她。“公主,你想说什么?”
龙吉公主咬了咬唇,似乎在斟酌措辞。
“将军,岳将军在北边攻城略地,咱们在山上也不能闲着。龙吉画的那张图——将军考虑得怎么样了?”
王程转过身,看着殿中那张铺在案上的草图。
“建城。需要多少人?”
“至少一千人。”
王程走回案后坐下,“那行,从明日开始,伐木、采石、挖地基。”
龙吉公主眼睛一亮。
“将军答应了?”
“答应了。”
龙吉公主笑了,那笑容灿烂如花。
她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将军,龙吉去告诉贾姑娘她们。”
她跑远了,脚步声越来越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王程坐在案后,看着那张草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目光幽深。
“建城,扩军,北上。一步一步来。”
第593章 回修仙世界
首阳山,正殿。
殿外夜风呜呜地吹着,刮过新砌的石墙缝隙,发出像哨子一样的声响。
王程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头。
石头表面粗糙,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符文在烛火下隐隐发光——是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这石头是苏妲己让他从轩辕坟取回来的那块。
那夜在山洞里,苏妲己把石头收入袖中,后来发生的事太多,王程几乎忘了这东西。
直到前几日收拾行装时,石头从袖中滑落,他才想起来。
石头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一块被压缩了一万倍的铁。
那些符文他不认识,可他能感觉到,石头里面封存着一股极其庞大的力量——不是灵力,不是妖力,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近乎原始的力量。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
光幕浮现——
【检测到未知能量体。分析中……】
【分析完成。能量体类型:上古神石碎片。来源:女娲补天所遗五色石碎片之一。蕴含能量等级:???(超出当前检测范围)】
王程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女娲补天的五色石碎片——这东西在封神世界里也是无价之宝。
苏妲己找了几百年,就是为了它?
她要这东西做什么?
他收起石头,又从中军帐的木箱里翻出几样东西。
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刀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这是在那金丹老道身上缴获的,上品法器。
一柄断剑。
龙吉公主的剑,被他用铁棍砸断的。
剑刃上刻着瑶池金母亲手绘制的符文,虽然断了,可那些符文还在,隐隐有灵光流转。
一块玉牌,通体莹白,正面刻着“天雷”二字,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天雷子的令牌,从古巫遗迹带出来的,他一直没弄清楚有什么用。
还有几枚妖丹。
金丹期的妖丹,在南荒古巫遗迹里从那尊守护傀儡身上取出来的。
他吞了一颗,剩下的几颗一直放在储物袋里,没舍得用。
他用不上,不代表别人用不上。
那些妖丹里蕴含着金丹期妖兽的全部精华,若是给薛宝钗她们服下,配合系统强化,足以让她们从练气期直接突破到筑基期。
可他不敢轻易给。
妖丹里的力量太狂暴了,没有系统辅助,普通人吞下去就是找死。
就算是修士,也得有高人护法,用灵力慢慢化解,否则轻则经脉寸断,重则爆体而亡。
“得找人帮忙。”他自言自语。
疯老道。
这个名字从他脑海中跳出来的时候,王程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个整天醉醺醺、骂骂咧咧、却对他掏心掏肺的老头,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他闭上眼,心中默念系统。
光幕再次浮现——
【穿梭门状态:已激活。】
王程睁开眼,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收进储物袋,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林的清气,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来人。”
一个亲兵从廊下跑过来,单膝跪地。
“将军。”
“去请龙吉公主、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来正殿议事。”
“是。”
亲兵跑远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王程站在殿门口,望着山下那片漆黑的夜空。
远处,平阳城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岳飞应该已经拿下安邑了。
“将军。”龙吉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程转身,看见她一身月白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那柄断剑,正从廊下快步走来。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脸此刻带着一丝疑惑。
“这么晚了,将军叫我们来,有什么事?”
“进来说。”
王程走回殿中,在案后坐下。
龙吉公主在他身侧坐下,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也陆续到了。
四个人围着案坐下,八道目光落在王程脸上。
“我要离开几天。”王程开门见山。
殿中安静了一瞬。
贾探春的眉头皱了起来。“去哪儿?”
“回另一个世界。办点事。”
龙吉公主的脸色变了。
她虽然知道王程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可听说他要回去,心里还是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将军,你……还回来吗?”
“回来。”
王程看着她,“公主,我不在的这几天,山上你说了算。”
龙吉公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龙吉等将军回来。”
“探春,你辅助公主,守好山门。”
贾探春抱拳。“是。”
“宝钗,你管好粮草。别让士兵们饿着。”
薛宝钗点头。“是。”
“三姐,你带人巡逻。日夜不停,不许任何人上山。”
尤三姐抱拳。“是。”
王程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龙吉公主身上。
“公主,岳将军那边,你派人去联络。他拿下安邑之后,让他就地休整,不要急着北上。”
“龙吉记下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烛火又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散了吧。”王程说。
四个人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龙吉公主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将军,你答应过龙吉,教龙吉九宫阵。”
“回来就教。”
龙吉公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殿外。
殿中只剩下王程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在心中默念——开启穿梭门。
一道光门缓缓浮现,由虚化实。
门内,不再是旋转的星河,而是一片混沌。
混沌中隐隐有雷光闪烁,有风声响动,还有——熟悉的气息。
王程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光门。
---
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
王程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石室里。
石室不大,约莫五丈见方,四面是青石墙壁,墙上挂着几盏油灯,火苗在微风中摇摇晃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是疯老道的味道。
他走出石室,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巨大的洞府之中。
洞府高约十丈,宽约二十丈,穹顶上镶嵌着数十颗夜明珠,将整座洞府照得如同白昼。
正中是一座石台,台上盘膝坐着一个道人。
道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满脸通红,酒气熏天——正是疯老道。
他闭着眼,双手结印,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青光。
“师父。”王程开口。
疯老道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眼。
“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
“回来了。”
“带什么好东西了?”
第594章 全都突破了
王程从储物袋中摸出那把通体漆黑的匕首,扔在石台上。
匕首落在石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疯老道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把匕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拿起匕首,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指甲弹了弹刀身,侧耳听了听。
“上品灵器。”他把匕首放回石台上,“不错。可惜我用不了。”
“给师姐用。”
“哪个师姐?”
“沈清雪。”
疯老道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你小子,倒是会做人。清雪那丫头闭关前还念叨你,说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王程没有说话。
他又从储物袋中摸出那柄断剑,放在石台上。
“这是……”
疯老道拿起断剑,看了看剑刃上的符文,眉头皱了起来。
他闭上眼,感应了片刻,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震惊。
“这是瑶池金母的符文!你从哪儿弄来的?”
“封神世界。昊天上帝的女儿,龙吉公主。”
疯老道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连天庭的公主都勾搭上了?”
王程没有接话,又从储物袋中摸出那块玉牌,放在石台上。
“天雷子的令牌。”
疯老道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灵力探入其中,脸色变了。
“这里面有天雷子的毕生所学!雷法九式,炼体三转,阵法精要——你小子,这是挖了一座宝库啊!”
“还有。”
王程又从储物袋中摸出三枚妖丹,放在石台上。
妖丹约莫鸽蛋大小,通体赤金色,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三枚妖丹在石台上滚了滚,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疯老道盯着那三枚妖丹,眼睛瞪得溜圆。
“金丹期妖兽的内丹!三枚!你从哪儿弄来的?”
“南荒,古巫遗迹。一尊守护傀儡体内的。一共有四枚,我吞了一枚,还剩三枚。”
疯老道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小子,在那边混得不错。”
“还行。”
疯老道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收进自己的储物袋里,站起身,走到洞府角落里的一个木箱前,打开木箱,从里面翻出一堆东西。
“这把匕首,我帮你重新炼一下。妖修的痕迹太重,清雪那丫头用不了。炼成之后,就是中品灵器,够她用一阵子了。”
他把匕首放在一边,又拿起那柄断剑。
“这柄剑,我帮你重铸。剑刃上的符文还在,可剑身断了,灵力无法流通。重铸之后,虽然比不上原来的,可也算得上中品灵器。”
他又拿起那块玉牌。
“天雷子的令牌,我不能帮你用。你自己留着,慢慢参悟。
天雷子当年是金丹九转的修为,离渡劫只差一步。他的毕生所学,够你受用一辈子。”
他把令牌还给王程,又拿起那三枚妖丹。
“这三枚妖丹,我帮你炼成丹药。金丹期妖兽的内丹,直接吞服太浪费了。炼成丹药,一枚能分成十颗,够你用一阵子了。”
王程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心中一暖。
“多谢师父。”
“谢什么谢。”
疯老道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你是我徒弟,我不帮你帮谁?”
他转身走到洞府另一侧的丹房前,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丹房里摆满了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香。
“你等着,我先把这柄断剑重铸了。龙吉公主的剑,用的材料是九天玄铁,好东西。重铸之后,威力不减。”
他拿起那柄断剑,放在铁砧上,又从丹房的角落里翻出一块拳头大的铁块,一起放在铁砧上。
王程站在丹房门口,看着疯老道忙碌的背影,没有说话。
丹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铁锤敲击铁砧的声音,铛铛铛,在洞府中回荡。
---
疯老道在丹房里待了三天三夜。
王程在洞府里等着,没有出去。
他盘膝坐在石台上,闭目调息,运转体内的灵力。
封神世界的几个月,他的实力提升了不少。
力量从三万八涨到了八万,体质从三万涨到了六万,速度从三万五涨到了六万。
金丹初期的境界彻底稳固,隐隐有向中期突破的迹象。
可他不敢在这里突破。
道吾宗的灵气的确比封神世界浓郁得多,可他的根基不稳,贸然突破,容易走火入魔。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
光幕浮现——
【宿主:王程】
【境界:金丹初期(稳固)】
【力量:8000】
【体质:】
【速度:】
【精神力:】
【可用强化点数:点】
【每日获取点数:1920点/日】
【绑定对象:30人】
王程关掉光幕,睁开眼,看见疯老道从丹房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脸上的酒意退了大半。
可他的眼睛红红的,眼下一片乌青,显然三天三夜没合眼。
重铸好的断剑和匕首,通体莹白,剑身上符文流转,隐隐有灵光闪烁,比原来更加锋利。
“好了。”
疯老道把剑和匕首放在石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
“妖丹炼成了,三十颗。金丹期妖兽的内丹炼成的丹药,一枚能顶一个月的苦修。”
王程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
丹药通体赤金色,散发着淡淡的灵光,入鼻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多谢师父。”
“谢什么谢。”
疯老道摆摆手,在石台上坐下,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你还有别的事吗?”
王程想了想。“有。”
“说。”
“我想见沈师姐。”
疯老道看了他一眼,放下酒葫芦。
“她还在闭关。不到金丹中期,她不会出来。你见不着。”
王程沉默了片刻。“那史湘云呢?”
“那丫头也在闭关。纯阳火灵体,修炼速度快,可根基不稳。饕餮子那老东西盯着呢,不许任何人打扰。”
王程点了点头。“那弟子告退了。”
他站起身,朝疯老道抱了抱拳。
疯老道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小子,你在那边,小心点。封神世界不是闹着玩的,圣人、金仙、天仙、人仙并存,你一个金丹初期的体修,在那边就是个小虾米。”
“弟子知道。”
“知道就好。”
疯老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
王程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弟子会的。”
他转身朝石室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师父,沈师姐出关后,替弟子问她好。”
疯老道没有说话。
王程大步走进石室,闭上眼,心中默念——
“系统,开启穿梭门。”
光门缓缓浮现,青铜色的门框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古朴的光泽。
王程一步踏入光门。
---
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
王程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首阳山正殿后面的密室中。
一切如故——四面是青石墙壁,屋顶是整块的青石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
他推门走出密室。
正殿里,龙吉公主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张城防图,眉头紧锁。
她换了一身银白色的轻甲,头发高高束起。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见王程,手中的图纸掉在案上。
“将军!”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回来了!”
“回来了。”
龙吉公主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七天。龙吉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数。”
王程看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辛苦公主了。”
“不辛苦。”
龙吉公主摇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
“将军,岳将军来消息了。安邑已克,守将投降。岳将军留兵五百守城,自率余部继续北上,攻打临汾。”
王程点了点头。“好。”
他从怀中摸出那个瓷瓶,倒出一颗赤金色的丹药,递给她。
“吃了。”
龙吉公主接过丹药,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金丹期妖兽的内丹炼成的丹药?将军,你从哪儿弄来的?”
“另一个世界。我师父炼的。”
龙吉公主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
她活了三百年,见过无数丹药,可这种用金丹期妖兽内丹炼成的丹药,她还是头一次见。
“将军,这丹药太贵重了——”
“吃了。”王程打断她,“你修为太低,打不过杨戬。”
龙吉公主咬了咬唇,不再说话,把丹药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的瞬间,一股炽热的力量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涌遍全身。
龙吉公主浑身一震,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体内的灵力在沸腾,经脉在扩张,丹田在震颤。
金丹期的妖兽内丹,虽然已经被疯老道炼化了大半狂暴之力,可残存的力量依旧不容小觑。
王程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龙吉公主的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都在发抖。
那是灵力冲击经脉的痛苦,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可她是天庭的公主,修炼了三百年,根基深厚,勉强扛得住。
可她扛得住,不代表不需要帮忙。
“系统,强化龙吉公主。消耗四千点。”
【消耗强化点数:4000】
【剩余点数:】
【强化目标:龙吉公主】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王程掌心涌出,顺着她的后背涌入体内。
那力量与她体内正在沸腾的妖丹之力交织在一起,像一条温和的河流,将那些狂暴的力量一点一点引导、梳理、融入经脉。
龙吉公主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光芒先是白色的,然后变成金色,最后变成一种五彩斑斓的颜色,在她周身流转,像一条流动的彩虹。
“啊——!”
她仰起头,长发无风自动,在空气中飞舞。
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满是痛苦和欢喜交织的表情——痛苦是因为蜕变,欢喜是因为突破。
她等这一天,等了三百年。
正殿外的士兵们被这异象惊动,纷纷抬头张望。
“那是什么?”
“金光?从正殿来的?”
“是龙吉公主!”
贾探春从西侧的厢房里冲出来,看着正殿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五彩光芒,脸色变了。
“夫君回来了!”
她大步朝正殿跑去。
薛宝琴、尤三姐、薛宝钗、贾迎春、贾惜春、李纨、邢岫烟、妙玉。
一个接一个从各自的住处冲出来,八道灵光在晨光中交相辉映,朝正殿方向涌去。
正殿里,光芒渐渐收敛。
龙吉公主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银白色的轻甲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她的脸色苍白,可眉宇间那股子精气神,与之前判若两人。
那双眼睛睁开时,精光内敛,幽深如潭。
突破了。
她真的突破了。
“将军……”
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脱力后的虚弱,也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龙吉……龙吉突破了……”
王程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感觉如何?”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龙吉公主靠在他怀里,仰着头看他,眼中满是崇拜和依恋。
“龙吉困在这境界三百年了……三百年……将军,你知不知道,龙吉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王程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三百年。”
龙吉公主的声音发颤,“龙吉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将军……将军只是给了龙吉一颗丹药,然后……然后龙吉就突破了……”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将军,龙吉……龙吉好欢喜……”
王程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不止一颗丹药。还有别的。”
龙吉公主愣了一下。“什么?”
王程没有回答,只是扶着她站起来。
殿门口,贾探春大步走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靠在王程怀里的龙吉公主,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王程脸上。
“夫君,你回来了。”
“回来了。”
“公主她——突破了?”
“嗯。突破了。”
贾探春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修炼了这么久,才练气三层。
龙吉公主本来就比她们强,现在又突破了金丹——这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探春,你也快了。”
王程看着她,“等我把丹药分给你们,你们都能突破。”
贾探春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王程从瓷瓶中倒出九颗赤金色的丹药,放在案上。
九颗丹药在案上滚了滚,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丹药通体赤金色,散发着淡淡的灵光,药香在殿中弥漫开来,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贾探春、薛宝钗、尤三姐、薛宝琴、贾迎春、贾惜春、李纨、邢岫烟、妙玉——九个人,一人一颗。
“吃了。”王程说。
九个人对视一眼,各自拿起丹药,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九道灵光同时亮起,在正殿中交相辉映,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九个人盘膝坐在地上,闭目调息,周身灵光流转。
王程站在她们中间,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系统,强化贾探春。消耗两千点。”
“强化薛宝钗。消耗两千点。”
“强化尤三姐。消耗两千点。”
“强化薛宝琴。消耗两千点。”
“强化贾迎春。消耗两千点。”
“强化贾惜春。消耗两千点。”
“强化李纨。消耗两千点。”
“强化邢岫烟。消耗两千点。”
“强化妙玉。消耗两千点。”
【消耗强化点数:】
【强化目标:九人】
【当前境界:练气三层至练气四层不等】
【强化后预估境界:筑基初期至筑基中期不等】
第595章 夫君就是太花心
九道金光在殿中亮起,那光芒比之前更加炽烈,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九个人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
练气三层——练气四层——练气五层——练气六层——筑基初期!
贾探春第一个突破。
她身上的金光大盛,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柱从她身上冲天而起,冲破殿顶,直插云霄。
筑基初期。
她的眼眶红了。
薛宝钗第二个突破。
她身上的土黄色光芒沉稳厚重,像大地一样踏实。
筑基初期。
她的嘴唇在发抖。
尤三姐第三个突破。
她身上的赤红色光芒炽烈如火,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筑基初期。
她的手在发抖。
薛宝琴第四个突破。
她身上的冰蓝色光芒清冷如霜,将脚下的青石板冻出了一层薄薄的冰。
筑基初期。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贾迎春、贾惜春、李纨、邢岫烟、妙玉——一个接一个突破。
九个人,九种灵光,九种气息,在殿中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龙吉公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惊。
她活了三百年,见过无数修士突破,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突破——九个人,同时突破,从练气期直接跳到筑基期。
这不是修炼,这是神迹。
“将军……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王程看着她。“秘密。”
龙吉公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正殿外,士兵们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神仙!神仙下凡了!”
“不是神仙!是将军!将军在帮她们突破!”
“将军万岁!将军万岁!”
邓婵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正殿方向那九道冲天而起的光芒,握着短剑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王程说过的话——“你是我的人。”
她的眼眶红了。
尤三姐第一个从地上站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赤红色光芒,那是筑基期修士才有的灵光。
“夫君,末将……末将突破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激动。
王程看着她。“感觉如何?”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尤三姐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那双杏眼里满是崇拜和依恋。
“夫君,末将以前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修炼了这么久,还是练气三层。上战场打不过杨戬,打不过哪吒,连土行孙都打不过。”
她的眼眶红了,“可现在——末将觉得,末将能打过他们了。”
王程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
薛宝琴从地上跳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到王程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
“夫君!人家突破了!筑基初期!人家不是废物了!”
王程低头看着她。“你从来不是废物。”
薛宝琴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可她在笑。
“夫君,你答应过人家的,等人家突破了,有奖励。”
“回去再说。”
“不行,现在就要。”
薛宝琴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夫君,晚上见!”
她一溜烟跑没影了。
贾探春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王程面前,抱拳道:“夫君,末将有一事相求。”
“说。”
“末将想去试试新的力量。”
王程看着她。“去哪儿试?”
“山下。找个没人的地方。”
王程点了点头。“让三姐陪你去。”
贾探春看了尤三姐一眼,尤三姐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正殿,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薛宝钗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王程面前,福了一福。
“夫君,臣妾也想去试试。”
王程看着她。“去吧。小心。”
薛宝钗点了点头,转身朝殿外走去。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夫君,谢谢你。”
她大步走出殿外。
贾迎春、贾惜春、李纨、邢岫烟、妙玉也陆续从地上站起来,朝王程行了一礼,各自离去。
殿中只剩下王程和龙吉公主。
龙吉公主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复杂。
“将军,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程看着她。“你的男人。”
龙吉公主的脸腾地红了。
“将军——!”
“不是吗?”
龙吉公主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她活了三百年,从来没有一个男人敢这样跟她说话。
王程走到她面前,伸手揽住她的腰。
那腰肢纤细柔软,隔着薄薄的轻甲能感受到肌肤的温热。
“公主,你方才说——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三……三百年……”
“三百年,够久了。”
龙吉公主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隔着轻甲传过来,烫得她浑身发软。
“将军现在是白天,龙吉……龙吉还没有准备好——”
“你准备好了。”
王程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龙吉公主浑身一僵,瞪大了眼睛。
她想推开他,可双手使不上力。
她想躲开,可身体不听使唤。
她只能站在那里,任由他吻着。
不知过了多久,王程松开她。
龙吉公主靠在他怀里,大口喘着气,脸上红霞满天。
“将军,你……你欺负人。”
“就欺负了。”
龙吉公主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嗔又媚,带着一丝羞恼,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欢喜。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公主,今晚来我房里。”
“龙吉……龙吉不去。”
“不来?”
“不来。”
“那我去你房里。”
龙吉公主的脸更红了,狠狠捶了他一下,转身就跑。
她跑出正殿,跑过回廊,跑进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靠在门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王程……”
她喃喃道,嘴角却带着笑。
当天夜里,密室中。
疯老道的丹药还剩最后一颗,王程从瓷瓶中倒出来,在掌心转了转。
赤金色的丹药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药香浓郁,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这颗丹药是给岳飞的。
岳飞没有灵力,凡人武将,服下这颗丹药,配合系统强化,足以让他的体质突破凡人极限。
可他不急。
岳飞还在北边打仗,等他回来再说。
王程把丹药收回瓷瓶,又从怀中摸出那块天雷子的令牌。
玉牌通体莹白,正面刻着“天雷”二字,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闭上眼,将灵力探入其中。
一幅幅画面涌入脑海——
巍峨的山峰直插云霄,一座青铜宫殿悬浮在云海之上。
一个模糊的身影盘坐虚空,周身环绕着九道金色雷霆。
“雷法九式,第一式——雷霆万钧。”
那身影双手掐诀,九道金色雷霆从掌心射出,在空中汇聚成一道粗如水桶的雷柱,轰然劈下。
山崩地裂,云海翻涌,整座山峰被劈成了两半。
王程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就是天雷子的雷法——金丹九转,离渡劫只差一步的修为,全力一击,能劈开一座山。
他现在才金丹初期,连第一式都打不出。
可他可以学。
王程睁开眼,把令牌收进怀中,闭上眼,继续参悟。
正殿里,烛火通明。
龙吉公主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城防图,可她没有看。
她在想白天的事。
想王程吻她的那一刻,想他说的那句话——“你的男人。”
她的脸又红了。
“龙吉公主!”
薛宝琴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几分雀跃。
龙吉公主抬起头,看见薛宝琴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一身大红色寝衣,头发随意披散着,脸上红扑扑的。
“薛姑娘,这么晚了还没睡?”
“睡不着。来找公主说说话。”
薛宝琴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公主,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有吗?没有。”
“有。”薛宝琴凑近了些,“公主,你是不是在想我夫君?”
龙吉公主的脸更红了。“薛姑娘,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薛宝琴靠回椅背,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公主,你喜欢我夫君,对不对?”
龙吉公主没有说话。
“你别不承认。我看得出来。”
薛宝琴的声音放低了些,“公主,你知道吗?我夫君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花心了。”
龙吉公主愣了一下。“花心?”
“对。他在那边有好几个妻妾,在这边也有好几个女人。苏妲己、胡喜儿、喜媚,还有那个邓婵玉——虽然她还不是,可也快了。”
薛宝琴叹了口气,“公主,你要是喜欢他,就得做好跟别的女人分享的准备。”
龙吉公主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王程有很多女人。
她也知道,自己若是跟了他,就得跟那些女人分享。
可她不在乎。
她活了三百年,在天庭待了三百年,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让她动心。
王程是第一个。
“薛姑娘,”她开口,声音很轻,“龙吉不在乎。”
薛宝琴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公主,你跟我是同一种人。”
龙吉公主看着她。“什么人?”
“为了他,什么都不要的人。”
第596章 邓婵玉突破
正午时分,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
山南边的缓坡上,一百多个士兵正在开垦农田。
锄头起落,黄土翻涌,汗水滴在泥土里,瞬间就被蒸发。
新开出来的农田已经种上了冬小麦,嫩绿的麦芽刚刚破土而出,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
水渠从山下的小河引上来,沿着田埂蜿蜒流淌,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王程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嫩绿的麦芽,嘴角微微勾起。
“将军。”邓婵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程转身,看见她一身银白色轻甲,右手缠着绷带,左手端着一碗汤。
“将军,该用午膳了。”
汤是鸡汤,炖了一上午,鸡肉酥烂,汤浓味美。王程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
“婵玉,你的手怎么样了?”
邓婵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
“好多了。军医说再过几天就能拆绷带了。”
“那就好。”
王程看着她,“婵玉,你跟我多久了?”
邓婵玉愣了一下。“从朝歌出发到现在,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邓婵玉看着他,咬了咬唇。
“将军是个好人。”
“只是好人?”
邓婵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将军……将军是个好将军。对士兵好,对百姓好,对末将也好。”
王程看着她。
“婵玉,你愿意一直跟着我吗?”
邓婵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将军,末将……末将本来就是将军的亲兵。”
“不只是亲兵。”
邓婵玉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末将愿意。末将愿意一辈子跟着将军。”
王程弯腰,扶起她。
“起来。以后不要跪。”
邓婵玉站起身,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在笑。
“将军,末将真的愿意。”
“我知道。”
王程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婵玉,从今天起,你也是我的女人了,真正的女人。”
邓婵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将军……末将……”
“别哭。”
王程从怀中摸出一颗赤金色的丹药,递给她,“吃了。”
邓婵玉接过丹药,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将军,这是——?”
“金丹期妖兽内丹炼成的丹药。吃了,能帮你突破。”
邓婵玉的手在发抖。
她当然知道这种丹药的价值。
在封神世界里,一颗金丹期妖兽内丹炼成的丹药,足以让一个凡人武将踏入炼体期,让一个炼体期的修士突破一个大境界。
“将军,这太贵重了——”
“吃了。”
邓婵玉不再说话,把丹药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的瞬间,一股炽热的力量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涌遍全身。
邓婵玉浑身一震,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她的脸上满是痛苦,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都在发抖。
王程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系统,强化邓婵玉。消耗四千点。”
【消耗强化点数:4000】
【强化目标:邓婵玉】
【当前境界:炼体筑基初期】
【强化后预估境界:炼体筑基后期】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王程掌心涌出,顺着她的后背涌入体内。
那力量与她体内正在沸腾的妖丹之力交织在一起,将那些狂暴的力量一点一点引导、梳理、融入经脉。
邓婵玉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光芒先是白色的,然后变成金色,最后变成一种五彩斑斓的颜色,在她周身流转。
炼体筑基初期——炼体筑基中期——炼体筑基后期!
她突破了。
邓婵玉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炼体筑基后期修士才有的灵光。
“将军……末将……末将突破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激动。
王程扶起她。“感觉如何?”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邓婵玉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将军,末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末将以为自己永远只是个会扔石头的亲兵。”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将军……将军让末将突破了……将军,末将好欢喜……”
王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别哭了。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邓婵玉从他怀里抬起头,破涕为笑。
“将军才不会欺负末将。”
“那可不一定。”
邓婵玉的脸红了。
“将军——!”
“好了。去试试新的力量。用你的五色石,打那块石头。”
王程指着田埂尽头一块磨盘大的青石。
邓婵玉擦了擦眼泪,从腰间皮囊中摸出一颗五色石,扣在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炼体筑基后期的灵力涌入五色石,石头亮起,五彩光芒大盛。
她一扬手。
五色石化作一道五彩光芒,直取那块青石。
“轰——!!!”
一声巨响,青石炸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烟尘散去,那块磨盘大的青石已经变成了一堆碎渣。
邓婵玉看着那堆碎渣,愣了很久。
“将军……末将……末将以前打不碎这么大的石头。”
“现在能了。”
邓婵玉转身看着他,眼中满是崇拜和依恋。
“将军,末将以后能帮上将军的忙了。”
“你一直都能。”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走吧。回去吃饭。汤凉了。”
邓婵玉笑着点了点头,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鸡汤,跟在他身后,朝山门走去。
当夜,正殿。
王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城防图。
龙吉公主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
她的修为已经稳固在金丹初期,气息绵长而深邃。
贾探春坐在对面,一身金色劲装,筑基初期的气息隐隐外放,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薛宝钗坐在她身侧,土黄色的灵光沉稳厚重,像大地一样踏实。
尤三姐站在殿门口,赤红色的灵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邓婵玉站在王程身后,炼体筑基后期的气息虽然不如金丹期强大,可也足够让普通士兵望而生畏。
“夫君,”贾探春开口,“末将今日试了新的力量。一刀劈下去,能劈开三尺厚的青石。”
“好。”
“夫君,末将明日想去北边,帮岳将军打仗。”
王程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
贾探春点头,“末将在山上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去北边帮岳将军攻城略地。
末将现在是筑基初期,虽然比不上龙吉公主的金丹期,可在凡人军队里,已经无敌了。”
王程沉默了片刻。
“好。你去。带上惜春。”
贾探春愣了一下。“惜春?”
“她的冰系法术,配合你的金系法术,攻城的威力更大。”
贾探春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贾惜春从角落里走出来,一身淡青色劲装,筑基初期的气息冰冷如霜。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姐姐,我们去哪座城?”
“临汾。”贾探春说,“岳将军正在攻打临汾。我们去帮他。”
两人并肩走出正殿,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王程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将军,”龙吉公主放下茶碗,“龙吉明日也想下山。”
“去哪儿?”
“西边。去打探西岐军的动向。姜子牙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派人来打探咱们的情况。”
王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公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龙吉现在是金丹初期,打不过杨戬,可跑得过。”
王程想了想,从怀中摸出那张遁地符,递给她。
“带上这个。万一遇到危险,用这个跑。”
龙吉公主接过遁地符,看着上面那些扭曲的符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将军,这是遁地符?你从哪儿弄来的?”
“自己画的。跟天雷子学的。”
龙吉公主的瞳孔微微收缩。
“天雷子?那个金丹九转、离渡劫只差一步的天雷子?”
“对。”
龙吉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将军,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公主慢慢发掘。”
龙吉公主咬了咬唇,站起身,把遁地符收进怀中。
“将军,龙吉去了。”
“小心。”
龙吉公主转身朝殿外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将军,你答应过龙吉的,教龙吉九宫阵。”
“回来就教。”
龙吉公主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出殿外。
殿中只剩下王程和邓婵玉。
邓婵玉从后面走出来,在他身侧坐下。
“将军,末将做什么?”
王程看着她。“你留下来,守山。”
邓婵玉愣了一下。“守山?”
“对。山上的士兵不能没有将领。岳将军在北边,探春去帮他,公主去西边打探消息。山上需要人守着。”
邓婵玉咬了咬唇。
“末将……末将能行吗?”
“能行。”
王程看着她,“你是炼体筑基后期,山上除了我,就你最强。你不守山,谁守?”
邓婵玉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了。”
她站起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将军,末将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大步走出殿外。
————
西岐城,丞相府。
消息传到西岐时,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
杨戬站在姜子牙面前,把探马送来的情报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从岳飞攻破平阳、安邑,到王程回到首阳山,到龙吉公主突破金丹,到那九个女修同时突破筑基——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姜子牙听完,沉默了许久。
“金丹初期……筑基初期……九个人同时突破……他是怎么做到的?”
杨戬摇了摇头。
“弟子不知道。探马只看见首阳山顶金光冲天,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龙吉公主的气息就变了,那九个女修的气息也变了。”
姜子牙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西岐城的街道上,百姓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挑担的、赶车的、摆摊的,人来人往,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杨戬,”他开口,没有回头,“你说,王程下一步会做什么?”
杨戬想了想。
“北边。岳飞的背嵬军已经攻下了平阳、安邑,正在攻打临汾。王程若是拿下临汾,整个晋北就是他的了。”
“还有呢?”
“还有——西边。”
姜子牙转过身,看着他。
“西边?”
“对。西边是咱们的地盘。王程若是想做大,迟早要跟咱们打。他现在不动西边,是因为兵力不够。等他拿下了北边,有了粮草,有了兵源,就会掉头西进。”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杨戬,你说得对。王程迟早会来。所以——咱们不能等。”
他走回案后坐下,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展开,铺在面前。
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姜子牙亲笔写的。
“这是老夫写给元始天尊的信。你亲自送去昆仑山。告诉天尊,封神之战,已经开始了。”
杨戬接过竹简,收入怀中,抱拳道:“弟子这就去。”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丞相,弟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王程这个人,不能留。他成长得太快了。再给他一年时间,别说弟子,就是师父他们,也未必能压得住他。”
姜子牙没有说话。
杨戬大步走出殿外。
第597章 纣王后悔了
朝歌城,摘星楼。
暮色如血,将整座楼阁染成一片暗红。
纣王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望着西边天际那抹渐渐暗下去的余晖,一动不动。
他今夜没有饮酒,案上的酒壶还是满的,壶嘴凝着一滴晶莹的酒液,将落未落。
几个侍者跪在角落里,头都不敢抬,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兵败的消息是午后传来的。
闻仲兵败首阳山,死了两千多人,寸功未立,灰溜溜地撤到汜水关。
黄飞虎更惨——三万大军被姜子牙夜袭,死伤过半,粮草辎重全失,连汜水关都没脸待,直接退到了界牌关。
“废物。”纣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刮得殿中每一个人心里发寒。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端起那壶满的酒,又重重搁下,酒液溅出来,在紫檀木的案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都是废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酒壶跳了起来,哐当一声倒在案上,酒液汩汩流出,顺着桌沿往下淌。
侍者们伏得更低了,有人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闻仲不是吹嘘自己百战百胜吗?黄飞虎不是说自己练兵有方吗?三万大军,被姜子牙一晚上打没了大半,他怎么不去死?”
纣王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酒壶、酒杯、果盘哗啦啦散了一地,侍者们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没有人敢说话。
“大王息怒。”
一个娇柔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苏妲己款款走进殿中,一身绯红深衣,外罩同色薄纱,乌发高挽,眉目如画。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走到纣王面前,福了一福,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
“大王,喝口茶,消消气。”
纣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际,胸口剧烈起伏。
“闻仲老了。黄飞虎也老了。都是一群废物,连个王程都不如。”
苏妲己走到他身侧,轻轻挽住他的胳膊,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大王,王将军确实有本事。他在的时候,西岐那边不敢动弹。他一走,姜子牙就趁虚而入了。”
纣王转头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冰。
“爱妃,你是在替王程说好话?”
“臣妾不是替他说好话,臣妾只是说事实。”
苏妲己仰着脸看他,目光坦然,“大王想想,王将军在西岐前线打了几个月,抓了韦护,抓了金吒,抓了雷震子,抓了龙须虎,抓了土行孙,打得姜子牙不敢出战。这份本事,朝中谁能比得上?”
纣王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王程有本事,可他不能低头。
他是天子,是天下之主,让他去求一个擅自离开军营的叛将回来——他做不到。
“大王,”苏妲己的声音放得更低了,“臣妾知道大王心里不舒服。可大王想想,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西岐那边虎视眈眈,闻仲兵败,黄飞虎兵败,朝中无人可用。若是王程肯回来——”
“他不会回来。”
纣王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若是肯回来,就不会跑去首阳山。”
苏妲己沉默了片刻,松开他的胳膊,退后一步。
“大王,臣妾说句不该说的话。”
“说。”
“王程跑去首阳山,不是他想跑,是他不得不跑。”
苏妲己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有人在朝中散布流言,说他跟臣妾有私情,说他图谋不轨。大王虽然没有治他的罪,可大王也没有替他说过一句话。”
纣王的脸色变了。
“爱妃,你这是在怪寡人?”
“臣妾不敢。”
苏妲己低下头,“臣妾只是觉得,王将军是个忠臣。大王若是能给他一个台阶,他一定会回来。”
纣王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发火,想骂她几句,问她是不是真的跟王程有私情。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苏妲己说的是实话。
王程是被逼走的。
被那些流言,被他纣王的沉默逼走的。
“他回不来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苏妲己,声音沙哑,“就算寡人给他台阶,他也不回来了。”
苏妲己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那夜在山洞里,王程从哪吒枪下救了她,想起他背着她走了一夜的山路,想起他帮胡喜儿突破金丹,想起他在朝歌城外面对哪吒时的从容。
那个人,从来不需要别人给他台阶。
他自己就是台阶。
“大王,臣妾告退了。”
纣王没有说话。
苏妲己福了一福,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大王,听说王将军在首阳山开山立派了。他带回来很多灵石和功法,要教普通人修仙。”
纣王猛地转身,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
“消息已经传开了。北边的几座城,百姓们都在议论,说首阳山有神仙下凡,能教人长生不老。很多人已经在收拾行装了。”
纣王的脸色铁青。
“他……他要做什么?造反吗?”
苏妲己转过身看着他。
“大王,他不是在造反。他只是在给自己留条后路。”
纣王盯着她,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妲己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殿外。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长的回廊尽头。
纣王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漆黑的夜空,一动不动。
寿仙宫,暖阁。
苏妲己回到暖阁时,喜媚正坐在榻上等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见她进来,连忙站起身。
“姐姐,大王怎么说?”
苏妲己在榻上坐下,接过喜媚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还能怎么说?不肯低头。”
喜媚叹了口气。
“大王那个人,就是死要面子。”
“不是死要面子,是放不下。”
苏妲己放下茶碗,“他是天子,让他去求一个叛将回来,他做不到。”
喜媚在她身侧坐下,挽住她的胳膊。
“姐姐,那咱们怎么办?将军在首阳山开山立派,消息已经传开了,朝中不少人都蠢蠢欲动。臣妾听说,连禁军都有人偷偷溜走,想去首阳山修仙。”
苏妲己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
消息是她让人散布出去的,就是要让纣王知道王程的重要性。
可现在看来,效果并不好。
纣王是知道了,可他宁愿死撑,也不肯低头。
“姐姐,”喜媚压低声音,“要不咱们也走吧。去首阳山找将军。”
苏妲己看着她。
“你疯了?咱们走了,大王怎么办?”
“大王怎么办,关咱们什么事?”
喜媚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姐姐,你想想,将军在首阳山开山立派,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去投奔他。他手下有三千背嵬军,有岳飞,有龙吉公主,有那九个女修,有胡喜儿。
他现在缺的不是人,是时间。给他一年时间,他就能跟西岐、跟朝歌分庭抗礼。咱们现在不去,等将来他成了气候,再去就晚了。”
苏妲己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行。大王不能没有咱们。”
“姐姐——!”
“别说了。”
苏妲己抬手打断她,声音平静,“我自有分寸。”
喜媚看着她,咬了咬唇,没有再说什么。
第598章 王程要开宗立派
首阳山,正殿。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王程带回大量灵石和功法,要在首阳山开山立派、教普通人修仙的消息,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越扩越大,越扩越远。
最先来投奔的是山下几个村子的百姓。
种地的、打猎的、砍柴的——放下锄头,扔下弓箭,扛着扁担就往山上跑。
“将军!俺想修仙!俺不想一辈子种地!”
一个黝黑的庄稼汉跪在正殿门口,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王程坐在案后,低头看着那个庄稼汉。
“你多大了?”
“三十……三十三了。”
“三十三,练武太晚了。修仙也晚了。”
庄稼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将军,俺……俺不怕晚。俺有的是力气,俺能吃苦。”
王程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卷玉简,递给他。
“这是《厚土诀》,土系功法,主防御,性子温和。你拿去练。能练成,就留下。练不成,下山。”
庄稼汉双手接过玉简,捧在手里,浑身发抖。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跑出殿外。
殿门口还跪着几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王程,眼中满是期待和渴望。
王程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一个一个来。”
消息传到西岐时,已是第四日。
西岐城,丞相府。
姜子牙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张从首阳山送来的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情报是探马送来的,写得密密麻麻,从王程带回大量灵石和功法,到开山立派教普通人修仙,到山下百姓蜂拥而至——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丞相,”杨戬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不能再等了。王程在首阳山开山立派,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有一支修士大军。
到时候,别说西岐,就是朝歌,也挡不住他。”
姜子牙放下情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当然知道不能再等了,可他有什么办法?
打?打不过。
首阳山易守难攻,王程手下有三千背嵬军,有龙吉公主,有那九个女修。
他带五万人去攻,未必能攻下来。
“丞相,”杨戬又道,“弟子有个主意。”
“说。”
“派人混进首阳山。王程开山立派,来者不拒。咱们的人可以装作去投奔的百姓,混进去,打探消息,伺机而动。”
姜子牙睁开眼,看着杨戬,沉默了片刻。
“好。你去安排。挑几个机灵的,修为不要太高的,容易被发现。”
杨戬抱拳。“弟子明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丞相,还有一件事。军中有人偷偷溜走了。”
姜子牙的眉头皱了起来。
“溜走?去哪儿了?”
“首阳山。”
杨戬的声音很低,“士兵们听说王程在首阳山教人修仙,都想去碰碰运气。这两天,已经走了几十个人了。”
姜子牙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想到,王程这一招,比刀枪还厉害。
刀枪只能杀人,可修仙的诱惑,能让人心甘情愿地送上门去。
“拦不住吗?”
“拦不住。”
杨戬摇头,“士兵们私下议论纷纷,说王程那边有灵石,有功法,去了就能修仙,比在军营里卖命强一万倍。咱们的人拦了几个,可越拦,跑的人越多。”
姜子牙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你去吧。”
杨戬走出殿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子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
西岐军大营,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三三两两围着火堆吃饭。
可今天的饭吃得有些沉闷,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一个年轻士兵端着碗,坐在角落里,目光不时瞟向营门的方向。
他的心里像有只猫在抓,痒得厉害——王程在首阳山开山立派,教普通人修仙。
他今年才十九,还来得及。
“想走?”旁边一个老兵压低声音。
年轻士兵没有说话。
“想走就走。留在这里,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去了首阳山,说不定还能修仙。”
年轻士兵咬了咬牙,放下碗,站起身,朝营门走去。
“站住!”一个什长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去哪儿?”
年轻士兵看着他。“将军,末将……末将想去首阳山。”
什长的脸色铁青。“你疯了?那是敌营!”
“那不是敌营。”年轻士兵摇头,“王将军不是敌人。他只是……立场不同。”
什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年轻士兵挣脱他的手,大步朝营门走去。
营门口的守卫看着他,没有拦。
他走出营门,消失在暮色中。
什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火堆旁,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
消息传到首阳山时,已经是第五天。
王程坐在正殿里,手里拿着龙吉公主从西边送来的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龙吉公主的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带着书卷气。
“西岐军中出现逃兵,已有数十人逃走,去向不明。疑为首阳山。”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把情报放在案上。
邓婵玉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碗汤,看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好奇地问:“将军,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西岐那边有人逃跑了。”
邓婵玉愣了一下。
“逃跑?跑哪儿去了?”
“来咱们这儿。”
邓婵玉瞪大了眼睛。
“西岐的兵,跑来投奔咱们?”
王程接过她手里的碗,喝了一口汤。
“不是投奔,是来修仙。他们听说咱们这儿有灵石有功法,都想来碰碰运气。”
邓婵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将军,你这招真狠。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姜子牙的兵给挖了。”
“不是狠,是阳谋。”
“阳谋?”
“对。”
王程放下碗,“阴谋需要藏着掖着,阳谋不需要。我就把灵石和功法摆在这里,谁想来就来,谁想走就走。
姜子牙拦不住,也不能拦。他拦了,士兵们更想跑。他不拦,士兵们还是会跑。怎么都是跑。”
邓婵玉看着他,眼中满是崇拜。
“将军,你太厉害了。”
王程看着她。
“不是我厉害,是修仙太诱人。普通人谁不想长生不老?谁不想飞天遁地?以前没机会,现在有机会了,谁不想试试?”
邓婵玉用力点了点头。
“末将以前也不信这些。可自从跟了将军,末将信了。”
第599章 哪吒打上门
消息传开后的第十日,首阳山下排起了长队。
山门前,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从山门一直排到山脚下,一眼望不到边。
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有背着书箱的书生,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们来自四面八方,操着不同的口音,穿着不同的衣裳,可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同样的光芒——渴望。
邓婵玉站在山门前,一身银白色轻甲,腰悬短剑,手扣五色石,目光扫过那一眼望不到边的人潮,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正殿。
“将军,人太多了。山门都快被挤破了。”
王程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玉简,没有抬头。
“多少人?”
“没数。粗粗看过去,至少上千。”
王程放下玉简,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山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沉默了片刻。
“让士兵们维持秩序,一个一个放进来。先登记姓名、年龄、籍贯。然后测灵根,有灵根的留下,没灵根的发给盘缠,送下山。”
“是。”
邓婵玉转身跑出殿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程站在殿门口,望着那片人潮,嘴角微微勾起。
————
朝歌,摘星楼。
纣王坐在案后,手里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他的脸红红的,不知是酒意还是怒意。
“大王,”苏妲己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听说王程在首阳山收了上千弟子了。”
纣王的酒杯停在唇边。
“朝中也有不少人蠢蠢欲动。连禁军都有人偷偷溜走,想去首阳山修仙。”
“够了。”
纣王把酒杯重重搁在案上,杯中的酒液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寡人不想听这些。”
苏妲己看着他。“大王不想听,臣妾就不说了。”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纣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睁开眼,看着苏妲己。
“爱妃,你说……寡人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苏妲己放下茶杯,看着他。“大王指什么?”
“王程。”
苏妲己沉默了片刻。
“大王没有做错。大王是天子,天子永远不会错。”
“可闻仲败了。黄飞虎也败了。”
“那不是大王的错。那是闻仲和黄飞虎无能。”
纣王看着她,目光复杂。
“爱妃,你总是替寡人找借口。”
“臣妾不是找借口。臣妾只是觉得,大王不该自责。”
苏妲己握住他的手,“大王,王程走了,还有别人。大商有的是能人异士,不是非他不可。”
纣王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苏妲己在安慰他,他也知道苏妲己说的不是真话。
大商有的是能人异士,可能打的呢?
能跟王程比的呢?一个都没有。
————
西岐城,丞相府。
姜子牙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卷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兵书,可他没有看。
他在想这些天发生的事。王程在首阳山开山立派,收了上千弟子,声势越来越大。
西岐军中逃兵越来越多,拦不住,也管不了。
“丞相。”杨戬掀帘进来,脸色铁青。
“怎么了?”
“哪吒——哪吒跑出城了。”
姜子牙的脸色变了。
“跑出城了?去哪儿了?”
“首阳山。”杨戬的声音很低,“他说要去找王程算账。”
姜子牙霍然起身。
“谁让他去的?你们怎么不拦着?”
“拦不住。他的风火轮太快了,我们的人追不上。”
姜子牙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缓缓坐下。
“让他去。王程不会杀他。”
“丞相怎么知道?”
“因为王程要的是人心,不是人命。杀了哪吒,他失了人心。不杀哪吒,他得了人心。他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杨戬沉默了片刻。“那咱们怎么办?”
姜子牙没有回答。
————
首阳山,正殿。
王程正坐殿中,面前摊着一卷玉简。
贾探春从北边送来的信就搁在手边,他还没有拆。
“将军!”邓婵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有人闯山!”
王程抬起头。“谁?”
“哪吒!”
王程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放下玉简,站起身,走出殿外。
山门前,哪吒踩着风火轮,悬在半空中,火尖枪在手,乾坤圈在腕,混天绫在腰。
他的脸红红的,不知是气的还是被风吹的。
脚下风火轮呼呼地转着,火焰烧得山门前的青石板发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王程!你出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山门前的百姓们吓得四散奔逃,有摔倒的,有尖叫的,有连滚带爬往山下跑的。
士兵们举着刀枪,挡在山门前,一个个脸色发白,却没有后退。
王程拨开人群,走到山门前,仰头看着半空中的哪吒,目光平静。
“三太子,别来无恙。”
哪吒从半空中落下来,风火轮落地,将山门前的青石板烧出一片焦黑。他
提着火尖枪,大步走到王程面前,枪尖指着他的鼻子。
“王程,你太过分了!”
“哦?过分什么?”
“你——你在首阳山开山立派,挖西岐的墙角!我爹的兵跑了几十个,杨戬的兵跑了几十个,连丞相的兵都跑了!你这是在挖大商的墙角,也是在挖西岐的墙角!”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哪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他不肯退。
“王程,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三太子,你知道什么叫阳谋吗?”
“阳谋?”
“对。阳谋。”
王程走到山门旁,指着山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你看那些人。他们有的是庄稼汉,有的是书生,有的是妇人,有的是老人。他们来首阳山,不是我叫他们来的,是他们自己来的。
为什么?因为这里有灵石,有功法,有修仙的机会。他们不想一辈子种地,不想一辈子读书,不想一辈子做牛做马。
他们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我给他们的,就是这个机会。”
哪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三太子,你骂我挖西岐的墙角,好,我承认。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兵为什么要跑?
是因为我逼他们了?还是因为我给他们发灵石发功法了?都不是。是因为他们在西岐看不到希望。
他们在西岐当兵,吃的是粗粮,穿的是布衣,拿的是微薄的饷银,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
而在首阳山,他们有机会修仙,有机会长生不老,有机会成为人上人。换作是你,你选哪个?”
哪吒站在那里,握着火尖枪的手在发抖。
他想反驳,可他知道,王程说的是事实。
那些兵跑,不是因为王程逼他们,是因为西岐留不住他们。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
王程看着他,“三太子,你问问你自己,你爹为什么要投奔西岐?是因为朝歌逼他,还是因为西岐给了他希望?”
哪吒的脸色白了。
“你爹在陈塘关当总兵,骂纣王是昏君,骂苏妲己是妖妃,纣王要杀他。
他跑到西岐,姬昌收留了他,给了他希望。同样的道理,那些兵跑到首阳山,我收留他们,给他们希望。我做的事,跟姬昌做的,有什么区别?”
哪吒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太子,你回去吧。”
王程转身朝殿中走去,“我不会杀你。你是太乙真人的弟子,杀了你,麻烦太多。
可你也别再来找我的麻烦。你打不过我,我也不想跟你打。”
第600章 哪吒再次被抓
哪吒站在山门前,火尖枪的枪尖还在微微发颤。
王程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正殿的暗影里。
哪吒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握着火尖枪,脚踩风火轮。
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想起师父太乙真人说过的话:“那王程身上有股连为师都看不透的力量。”
他想起杨戬说过的话:“这个人,不能小看。”
他想起姜子牙说过的话:“不要跟他硬拼。”
可他偏不信。
他哪吒,三岁下海抽了东海龙太子的筋,七岁大闹东海用乾坤圈打死了夜叉李艮。
四海龙王兵围陈塘关的时候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自刎以谢天下。
太乙真人用莲藕给他重塑肉身,从此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他怕过谁?
“王程——!!!”
他猛地抬头,朝着正殿的方向一声怒吼,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震得山门上的瓦片簌簌往下掉。
风火轮猛地加速,火焰重新燃起,将脚下的青石板烧得噼啪作响。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火红色的光芒,朝正殿冲去!
“三太子!”
邓婵玉的厉喝声从侧面传来。
她一直站在山门内侧的阴影里,手扣五色石,目光紧紧盯着哪吒的一举一动。
见哪吒动手,她没有任何犹豫,一扬手,五色石化作一道五彩光芒,直取哪吒后心!
哪吒头都没回。
乾坤圈从腕上飞出,金圈在空中旋转,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铛”的一声撞在五色石上。
五色石被撞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乾坤圈在空中转了一圈,飞回哪吒腕上。
哪吒冲进了正殿。
王程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碗,茶碗里还冒着热气。
他看了哪吒一眼,放下茶碗,站起身。
“三太子,何苦呢?”
哪吒没有回答。
他一枪刺出!
火尖枪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光芒,枪尖上燃着三昧真火,火焰将空气烧得扭曲变形,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刺王程心口!
这一枪,他用尽了全力——比在朝歌城外那一枪更快、更狠、更猛。
枪未至,枪风已到,将王程面前的案几掀翻,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茶水溅了一地。
王程没有躲。
他只是一步踏前,铁棍横扫。
“铛——!!!”
枪棍相撞,那声音不像是兵刃交击,倒像是两座山撞在了一起。
火星四溅,三昧真火被铁棍砸得四散飞溅,落在殿中的柱子上、墙壁上、地面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坑。
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爆发,将殿中的桌椅板凳掀得四处翻滚,几扇窗户被震得碎裂,木屑纷飞。
哪吒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风火轮猛地加速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又崩裂了,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的虎口烂得能看到骨头,可他没有松手。
王程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他的虎口也崩裂了,鲜血顺着铁棍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
可他面不改色,只是看着哪吒,目光平静。
“三太子,这一枪比上次强了不少。可惜,还不够。”
哪吒咬着牙,握紧火尖枪,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从正面进攻。
风火轮猛地加速,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火红色的光芒,在殿中快速移动。
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一会儿在上,一会儿在下。
残影重重,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位置。
可王程看得很清楚。
他的速度属性已经强化到了六万,虽然比不上风火轮的极限速度,可哪吒现在的速度,在他眼里就像慢放的画面。
他能看清哪吒每一次转向的角度,能看清火尖枪每一次刺出的轨迹,能看清乾坤圈每一次飞出的时机。
哪吒从左侧刺来,枪尖直取他的左肋。王程侧身避过,铁棍从下往上一挑,砸在枪杆上。
“铛!”火尖枪差点脱手。
哪吒从右侧刺来,枪尖直取他的右肩。王程低头避过,铁棍横扫,砸在哪吒的腰间。
“砰!”
哪吒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在殿中的柱子上,将那抱粗的木柱撞得裂开一道口子,瓦片簌簌落下。
哪吒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又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不顾一切了。
乾坤圈出手,混天绫出手,火尖枪出手——三件法器同时攻向王程!
乾坤圈在空中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朝王程头顶砸下!
混天绫化作一条红色的匹练,朝王程双腿缠去!火尖枪直刺王程心口!
三件法器,三个方向,同时攻到!
殿外的士兵们看见这一幕,一个个脸色发白,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了头,有人腿都软了。
“完了……将军完了……”
“三件法器!三件同时打!将军怎么挡?”
“快!快去叫龙吉公主!”
邓婵玉站在殿门口,手扣五色石,可她不敢打。
哪吒跟王程缠斗在一起,五色石打出去,说不定会误伤王程。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殿内,王程动了。
他双手握棍,铁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
一棍砸在乾坤圈上,“铛”的一声,乾坤圈被砸得倒飞出去,撞穿了殿顶的瓦片,飞上了夜空。
一棍扫在混天绫上,“嗤啦”一声,混天绫被铁棍上的金光撕开一道口子,红色的布料碎片在空中飞舞。
一棍磕在火尖枪上,“铛”的一声,火尖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铛”的一声插在殿外的青石地面上,枪身嗡嗡作响,枪尖上的三昧真火渐渐熄灭。
三件法器,三棍,全部解决。
哪吒愣在原地,双手空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着王程——王程站在他面前,铁棍拄地,负手而立,气息平稳,连呼吸都没有乱。
“你……你的力量又变强了……”哪吒的声音在发抖。
王程没有说话。
哪吒咬了咬牙,再次朝王程冲去!
他知道打不过,可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认输,不甘心就这样回去,不甘心让王程看不起。
“啊——!!!”
他举着桌腿,朝王程头上砸去!
王程伸手,握住了那根桌腿。
桌腿停在他掌心里,纹丝不动,像长在了那里一样。
哪吒用尽全身力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可那根桌腿就是动不了。
王程看着他,目光平静,握着桌腿的手轻轻一拧——
“咔嚓。”
桌腿断了。
哪吒踉跄后退,摔倒在地。
王程扔下半截桌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太子,还要打吗?”
哪吒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虎口烂了,嘴角破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他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那双眼睛里满是不甘、愤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不怕死。可他怕输。
他从来没有输得这么惨过。
殿外,士兵们炸开了锅。
“赢了!将军赢了!”
“三件法器!将军三棍就解决了!三棍!”
“将军万岁!将军万岁!”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在山谷中回荡。士兵们挥舞着刀枪,互相拥抱,大笑大叫。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仰天长啸,有人把头盔抛向空中,落下来砸在头上也不在乎。
邓婵玉站在殿门口,看着殿内那道玄色身影,眼眶红了。
她的嘴角在笑,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将军不会输。
殿内,王程弯腰,从地上捡起乾坤圈和混天绫,又走到殿外,拔出插在地上的火尖枪。
三件法器被他握在手里,灵光暗淡,像失去了主人的宠物。
“来人。”
两个亲兵从殿外跑进来,单膝跪地。
“将军。”
“把三太子带下去。关在后面的厢房里,好生看管。”
“是。”
两个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哪吒。
哪吒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任由他们架着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抬起头,看着王程。
“王程,你为什么不杀我?”
王程看着他。
“我说过,杀了你,麻烦太多。”
“只是因为这个?”
“还有。”王程顿了顿,“你不该死。”
哪吒愣住了。
他看着王程那双平静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亲兵架着他走出了殿外,消失在夜色中。
第601章 说服三霄娘娘
消息传到西岐城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丞相府的书房里,姜子牙一夜没睡。
杨戬站在他面前,把探马送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哪吒闯山,与王程动手,三件法器被破,人被抓了。
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姜子牙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还活着吗?”
“活着。王程没有杀他,把他关在首阳山后面的厢房里。”
姜子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王程……你好大的肚子。”
“丞相,”杨戬的声音很低,“咱们得去救三太子。”
“救?怎么救?打上门去?咱们打得过吗?”
杨戬说不出话来。
姜子牙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王程不杀哪吒,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他知道——杀了哪吒,就是跟阐教结仇。他不杀,阐教就得承他的情。这买卖,做得精。”
“可三太子在他手里——”
“放心吧。”姜子牙打断他,“王程不会杀他,也不会虐待他。他在首阳山,好吃好喝,还有人伺候。你信不信?”
杨戬沉默了。
他信。王程那个人,做事从来不做绝。
“可丞相,士兵们都在议论。说王程连三太子都能抓,咱们肯定打不过他。军心……”
“军心不稳,我知道。”
姜子牙站起身,走到窗前,“可咱们不能乱。一乱,就全完了。”
他推开窗户。
晨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将案上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
“杨戬,你去告诉大家,三太子没事,王程不会杀他。让他们不要慌,不要乱。该干什么干什么。”
杨戬抱拳。“是。”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丞相,还有一件事。军中又有人跑了。昨夜,又走了五十多个。”
姜子牙没有说话。杨戬大步走出门外。
首阳山,正殿。
王程坐在案后,龙吉公主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
她刚从西边回来,风尘仆仆,月白色的劲装上沾满了尘土,脸上也蒙了一层灰。
“将军,西岐那边的情况,龙吉都打探清楚了。”
她放下茶碗,从怀中摸出一卷帛书,铺在案上。
帛书上画着西岐军大营的布防图,营门、寨墙、粮仓、马厩、中军帐——每一个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姜子牙把五万大军分成三部分。中军两万,由他自己统领,驻扎在城东。左军一万五,由李靖统领,驻扎在城北。
右军一万五,由杨戬统领,驻扎在城南。三座大营互为犄角,互相支援。攻其中一座,另外两座就会从侧面包抄。”
王程看着那张布防图,沉默了片刻。
“姜子牙的布置,滴水不漏。”
龙吉公主点头。
“龙吉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再滴水不漏的布置,也有漏洞。”
“什么漏洞?”
“人。”
龙吉公主一字一顿,“姜子牙手下的人,不是铁板一块。李靖跟他有隔阂,杨戬虽然忠心,可他毕竟年轻。
还有那三霄娘娘——碧霄在阵前被龙吉打败,心里一直不服气。琼霄性子软,容易动摇。云霄最稳重,可她对姜子牙也不是死心塌地。”
王程看着她。“公主,你想说什么?”
龙吉公主咬了咬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将军,龙吉想去劝降三霄娘娘。”
殿中安静了一瞬。
王程看着龙吉公主,目光幽深。
“劝降?她们是截教的人,你是天庭的公主。她们凭什么听你的?”
“凭将军能让她们变强。”
龙吉公主抬起头,目光坚定,“将军,龙吉在天庭三百年,见过无数修士。龙吉知道,每个修士心里都有一个最深的渴望——变强。
云霄、琼霄、碧霄,她们修炼了上千年,困在现在的境界也上千年了。她们想突破,想更进一步,可没有机缘。将军能帮龙吉突破,就能帮她们突破。”
王程没有说话。
龙吉公主继续说:“将军,她们现在帮姜子牙,不是因为跟姜子牙有交情,是因为赵公明跟姜子牙有交情。
赵公明是她们的哥哥,她们是看在赵公明的面子上才来的。可赵公明是赵公明,她们是她们。她们不想打这场仗,龙吉看得出来。”
王程沉默了片刻。“你有把握吗?”
“没有。”龙吉公主摇头,“可龙吉愿意试试。”
王程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你去。小心。”
龙吉公主站起身,把帛书收进怀中。
“将军,龙吉什么时候去?”
“今夜。”
“今夜?”
“对。”
王程站起身,走到窗前,“姜子牙刚丢了哪吒,军心不稳,正是最好的时机。
你去跟三霄娘娘说——来首阳山,我能帮她们变强。来不来,随她们。”
龙吉公主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将军,你就不怕龙吉一去不回?”
“你不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是我的女人。”
龙吉公主的脸红了。
当夜,子时。
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西岐城南的大营里,篝火已经压到了最低,只剩一圈圈暗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巡逻的士兵三人一组,在营中来回走动,甲片碰撞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三霄娘娘的营帐在营地最深处,比普通士兵的帐篷大一倍,帐顶上插着三面小旗,旗上分别绣着“云”“琼”“碧”三个字。
帐中亮着灯,昏黄的光从帐布上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盏灯笼。
云霄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道藏,慢慢翻着。
琼霄坐在她身侧,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
碧霄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嘟着嘴,一脸不高兴。
“姐姐,你说那王程到底是什么人?”碧霄开口,声音闷闷的,“连哪吒都被他抓了。”
云霄没有抬头。“不知道。”
“那龙吉公主呢?她怎么突然就投靠王程了?她可是天庭的公主,昊天上帝的女儿。她不要脸面的吗?”
云霄放下道藏,看着她。“碧霄,你少说几句。”
“我就是气不过嘛!”
碧霄站起身,在帐中走来走去,“咱们来西岐,是帮姜子牙的。可他倒好,打了这么久,一点进展都没有。
哪吒被抓了,杨戬受伤了,金吒木吒也受伤了。咱们还在这儿耗着,图什么?”
琼霄放下茶碗,轻轻叹了口气。
“碧霄,你坐下。走来走去的,晃得姐姐眼晕。”
碧霄不情不愿地坐下,嘟着嘴,不再说话。
帐中安静了片刻。
忽然,帐外传开动静。
三霄同时警觉,云霄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龙吉公主。
她一身月白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
“三位娘娘,别来无恙。”
云霄的脸色变了。
“龙吉公主?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龙吉公主从怀中摸出那张遁地符,在手里转了一圈,“王将军的遁地符,很好用。”
碧霄霍然起身,双剑在手。
“你——你来做什么?”
龙吉公主看着她。
“来跟三位娘娘谈谈。”
“谈什么?”
“谈——出路。”
碧霄的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龙吉公主没有回答,只是在帐中找了个地方坐下。
她看着云霄,目光平静。
“云霄娘娘,龙吉开门见山。三位娘娘来西岐帮姜子牙,是看在赵公明的面子上。可三位娘娘有没有想过——这场仗,姜子牙赢不了?”
云霄看着她,没有说话。
龙吉公主继续说:“王将军在首阳山开山立派,收了几千弟子。他的手下有岳飞的背嵬军,有那九个女修,有龙吉。
他自己更是深不可测。姜子牙有什么?杨戬伤了,哪吒被抓了,金吒木吒伤了,五万大军军心不稳。他拿什么跟王将军斗?”
碧霄冷笑一声。“你这是在替王程当说客?”
“不是当说客,是给你们指条明路。”
龙吉公主看着她,“碧霄娘娘,你在阵前跟龙吉交过手。你觉得,龙吉的修为跟之前比,如何?”
碧霄愣了一下。
她仔细看了看龙吉公主周身的气息,脸色变了。
“你……你突破金丹了?”
“是。”龙吉公主点头,“王将军帮龙吉突破的。”
帐中安静了一瞬。
琼霄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眼中满是震惊。
“龙吉公主,你说——王程帮你突破了?”
“对。”
龙吉公主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赤金色的丹药,在掌心转了转。
“这是金丹期妖兽内丹炼成的丹药。王将军的师父炼的,一共炼了三十颗。龙吉吃了一颗,就从筑基后期突破到了金丹初期。
王将军的那九个妻妾,每人吃了一颗,从练气三层突破到了筑基初期。还有邓婵玉,也吃了,从炼体筑基初期突破到了筑基后期。”
丹药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药香在帐中弥漫开来。
碧霄的眼睛亮了。
她盯着那颗丹药,喉咙动了动。
琼霄也盯着那颗丹药,呼吸微微急促。
云霄依旧面无表情,可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龙吉公主,”云霄开口,声音平静,“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句句属实。”
“王程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他需要帮手。”
龙吉公主看着她,“姜子牙有阐教撑腰,闻仲有截教撑腰。王将军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他自己。
他想在封神之战中活下去,就需要帮手。三位娘娘若是愿意去首阳山,王将军会像帮龙吉一样帮你们。金丹期,元婴期——只要你们愿意,他都能帮你们达到。”
碧霄的手在发抖,她咬了咬唇,看向云霄。
“姐姐……”
“闭嘴。”
云霄没有看她,目光始终落在龙吉公主脸上。
“龙吉公主,你说王程能帮我们突破金丹。可我们已经是金丹期了。他能帮我们突破元婴吗?”
龙吉公主看着她。
“云霄娘娘,你困在金丹后期多少年了?”
云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五百年。”
“五百年。五百年没有寸进,你觉得靠你自己,还能突破吗?”
云霄没有说话。
龙吉公主站起身,把丹药收回瓷瓶,收入怀中。
“三位娘娘,龙吉言尽于此。王将军说了,首阳山的大门,永远为三位娘娘敞开。来不来,随你们。”
她转身朝地缝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云霄娘娘,龙吉在天庭三百年,困在筑基后期三百年。龙吉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王将军来了,龙吉就突破了。这世上,有些事,靠等是等不来的。”
她沉入地下,地面合拢,帐篷里恢复了安静。
碧霄站起身,走到云霄面前。
“姐姐,龙吉公主说的是真的吗?那王程真有那么厉害?”
云霄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龙吉公主消失的地方,目光幽深。
琼霄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向外面的夜空。
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连绵的帐篷顶上。“姐姐,我想去首阳山。”
云霄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去首阳山。”
琼霄转过身,看着云霄,目光平静,“姐姐,龙吉公主说得对。咱们困在金丹后期五百年了。
五百年,该试的法子都试过了,该求的人都求过了。可咱们还是困在这里。现在有机会,为什么不试试?”
云霄沉默了。
碧霄也走过来,站在琼霄身侧。
“姐姐,我也想去。”
云霄看着她。“你——你也想去?”
“嗯。”
碧霄用力点了点头,“姐姐,龙吉公主能突破金丹,咱们也能。那王程虽然是个凡人,可他能帮龙吉公主突破,就说明他有真本事。
咱们去首阳山看看,又不会少块肉。他要是有真本事,咱们就留下。他要是骗人,咱们就走。反正离得也不远。”
云霄看着她们,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容我想想。”
第602章 三霄娘娘上门
首阳山,正殿。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还没散尽,整座山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线里。
王程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
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里面加了野菜和盐,味道寡淡,可他喝得很香。
这几天山上人越来越多,粮食有些吃紧了。
薛宝钗昨天来报过,说存粮最多还能撑十天,得想办法去山下买粮。
他还没想好派谁去。
“将军!将军!”
邓婵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兴奋。
脚步声由远及近,转眼间人就到了殿门口。
王程抬起头,看见邓婵玉一身银白色轻甲,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带着跑过步的红晕。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怎么了?”
“山下……山下来了三个人……”
邓婵玉喘着粗气,“三个女人……她们说……她们是来投奔将军的……”
王程放下粥碗。“什么人?”
“她们说……她们是三霄娘娘……”
王程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三霄娘娘。云霄,琼霄,碧霄。
他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了,放下碗,站起身。
“走,去看看。”
山门前,三个女人并肩而立。
晨光照在她们身上,将三道身影拉得很长。
最左边的是碧霄,一身大红色道袍,头发用红绳束着,腰间挂着一对金锏。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嘴角往下撇着,眼睛不时往山门里面瞟,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敲着。
中间的琼霄最安静。
她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面容柔和,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恬淡。
最右边的云霄,一身白色道袍,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面容清冷,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山门上方那块“首阳城”的匾额,一动不动。
三人身后,还站着几十个看热闹的百姓和士兵,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这就是三霄娘娘?截教的那三个?”
“听说她们是赵公明的妹妹,厉害得很!”
“她们来咱们这儿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来找将军麻烦的?”
邓婵玉站在山门内侧,手扣五色石,目光紧紧盯着那三个女人。
她的掌心全是汗,可她不敢擦——碧霄的金锏,琼霄的《诗经》,云霄的长剑,哪一样都不好对付。
王程从山门内走出来,在台阶上站定。
目光从三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云霄身上。
“三位娘娘大驾光临,末将有失远迎。”
碧霄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
“你就是王程?”
“正是。”
“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碧霄撇了撇嘴,“龙吉公主把你吹得跟神仙似的,我还以为你有三头六臂呢。”
“碧霄。”云霄的声音不大,却让碧霄立刻闭了嘴。
云霄上前一步,看着王程,目光平静如水。
“王将军,龙吉公主昨夜来找我们,说将军能帮我们突破。我们姐妹商议了一夜,决定来试试。不知道将军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王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算数。三位娘娘请。”
他侧身,让开山门。
云霄点了点头,大步走进山门。
琼霄跟在她身后,路过王程身边时,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碧霄走在最后,路过王程身边时,也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一眼,哼了一声,跟了上去。
————
消息传到西岐城时,已经是正午。
丞相府的书房里,姜子牙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
杨戬掀帘进来,脸色铁青,嘴唇抿得发白,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丞相,出事了。”
姜子牙抬起头,看着杨戬那张铁青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三霄……三霄走了。”
姜子牙手中的笔停了。
“走了?去哪儿了?”
“首阳山。”
杨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今天一早,她们的帐篷就空了。我派人去找,找遍了整座大营,连个人影都没有。
后来探马来报,说看见三个女人往首阳山方向去了。穿着白、青、红三色道袍——就是她们。”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啪”的一声,姜子牙手中的笔断了。
“好……好一个三霄……”
姜子牙的声音在发抖,他把断笔扔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杨戬站在那里,看着姜子牙那张铁青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丞相,还追吗?”
“追?追得上吗?她们若是铁了心要去,你追上了又能怎样?把她们绑回来?”
杨戬说不出话来。
姜子牙睁开眼,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王程……你厉害……你真厉害……”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三霄娘娘,截教的高徒,金丹后期的修为……你几句话就把她们挖走了……老夫在西岐经营这么久,到头来,连个人都留不住……”
杨戬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跟着姜子牙这么多久,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以前的姜子牙,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云淡风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两个字——绝望。
“杨戬。”
“弟子在。”
姜子牙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收缩防线。城外三座大营合并成一座,全部撤回城东。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战。”
杨戬的脸色变了。
“丞相,合并大营,就意味着把城北和城南的地盘拱手让给王程——”
“不让又能怎样?”
姜子牙转过身,看着他,“哪吒被抓了,三霄跑了,军中逃兵一天比一天多。
咱们拿什么跟王程打?拿什么守城北、城南?”
杨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收缩防线,固守城池。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姜子牙走回案后坐下,拿起另一支笔,继续批阅公文,“你去吧。”
杨戬站在那里,看着姜子牙那张疲惫的脸,心中一酸。
“丞相——”
“去吧。”
杨戬咬了咬牙,转身走出门外。
————
首阳山,正殿。
三霄娘娘站在殿中,六道目光落在那张铺在案上的城防图上。
图是龙吉公主画的,标注着西岐军大营的布防,每一处兵力、每一个哨位都清清楚楚。
王程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龙吉公主坐在他身侧,目光在三霄脸上扫来扫去,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她昨夜在帐篷里说的那些话,看来是起作用了——这三个女人,果然来了。
“三位娘娘,请坐。”
王程放下茶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云霄也不客气,在椅子上坐下,琼霄坐她身侧,碧霄坐在最后面。
碧霄的屁股刚挨着椅子,就忍不住开口了:“王将军,龙吉公主说你那丹药能帮人突破,是真的吗?”
“真的。”
“那丹药呢?拿出来看看。”
王程从怀中摸出那个瓷瓶,放在案上。
瓷瓶通体莹白,瓶口用蜡封着,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
碧霄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
“碧霄。”
云霄的声音不大,却让碧霄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云霄看着王程,目光平静。
“王将军,我们姐妹既然来了,就是信你。不过,在谈正事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请讲。”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殿中安静了一瞬。
龙吉公主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贾探春站在殿门口,手按刀柄,目光紧紧盯着云霄。
王程看着云霄,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需要帮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云霄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好。我信你。丹药呢?”
王程拔开蜡封,倒出三颗赤金色的丹药,放在案上。
丹药在案上滚了滚,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药香在殿中弥漫开来。
碧霄的眼睛亮了,琼霄的目光也凝住了,连云霄的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一瞬。
“这就是金丹期妖兽内丹炼成的丹药?”
碧霄伸手拿起一颗,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好浓的药力……”
“吃了吧。”王程说。
碧霄张开嘴就要往嘴里送。
“等一下。”尤三姐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尤三姐站在殿门口,一身绯红色劲装,腰间挂着长剑,头发高高束起。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一丝不满。
她身后跟着薛宝琴和贾探春,两人一左一右,脸上的表情也都不太好看。
王程看着她们,知道她们为何而来,了还是故意问了出来。
“什么事?”
尤三姐走进殿中,站在三霄面前,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王程身上。
“夫君,你给她们丹药,我们没意见。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们吃了丹药,突破了,然后呢?拍拍屁股走人?”
碧霄的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们凭什么?”
尤三姐看着她,声音冷了下来,“我们跟着夫君出生入死,在战场上拼命,受伤流血,才换来一颗丹药。
你们呢?你们一来,什么都没做,就要吃丹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碧霄霍然起身。“你——!”
“碧霄。”
云霄的声音不大,却让碧霄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云霄站起身,看着尤三姐,目光平静。
“这位姑娘说得对。我们姐妹初来乍到,寸功未立,确实不该白拿将军的东西。将军,丹药先收起来吧。等我们立了功,再吃也不迟。”
“不用。”
王程摇了摇头,“我说了给,就是给。三姐,退下。”
尤三姐没有退。
她站在那里,看着王程,嘴唇抿得发白。
“夫君,我们不是要拦你。我们只是……只是不服。”
薛宝琴从她身后走出来,走到王程面前,仰着脸看他。
“夫君,三姐说得对。我们跟着你这么久,你给丹药,我们没话说。
可她们——她们是截教的人,是姜子牙那边来的。谁知道她们是不是来当卧底的?”
碧霄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说谁是卧底?!”
“谁急谁就是。”
“你——!”
“够了。”
王程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三姐,宝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可三霄娘娘既然来了,就是客。丹药我给,她们吃不吃,是她们的事。”
他看向三霄,“三位娘娘,丹药在这里,你们随时可以吃。不过——尤三姐说得也有道理。
你们初来乍到,我信你们,可我的兄弟们不信。所以,我有一个条件。”
云霄看着他。
“什么条件?”
“你们需要修炼一套功法,配合丹药,才能发挥最大的效果。”
“什么功法?”
“玉女心经。”
殿中安静了一瞬。
龙吉公主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贾探春的眉头皱了起来,薛宝琴眨了眨眼,尤三姐的嘴角微微勾起。
“玉女心经?”碧霄皱眉,“没听说过。”
“是我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
王程说,“修炼这套功法,需要褪去衣物,心无旁骛,以心印心,以神交神。”
碧霄的脸色变了。
“褪……褪去衣物?”
“对。”
碧霄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连那露在外面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你……你这是什么功法?!分明是——分明是占便宜!”
王程看着她,目光平静。“娘娘若是不信,可以不练。丹药照样给你们,效果差一些而已。”
第603章 去密室
云霄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看着王程,目光中带着审视、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活了一千多年,见过无数功法,可从来没听说过修炼需要褪去衣物的。
这东西,听着就不正经。
“姐姐,”碧霄拉住云霄的袖子,压低声音,“他肯定是在骗咱们!什么玉女心经,分明就是……就是……哎呀,我说不出口!”
琼霄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看着王程,目光平静,可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殿中的气氛有些微妙。
尤三姐站在一旁,嘴角的弧度又翘高了几分。
她就是要看看,这三个女人到底是真的来投奔,还是另有所图。
薛宝琴凑到贾探春耳边,压低声音道:“姐姐,夫君这招真狠。”
龙吉公主放下茶碗,看着三霄。
“三位娘娘,龙吉说句公道话。将军这人,龙吉虽然认识不久,可龙吉看得出来,他不是那种人。他说有,就是有。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先看看功法。”
云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功法在哪儿?”
王程从怀中摸出一卷玉简,放在案上。
玉简通体莹白,上面刻着四个小字——玉女心经。
云霄拿起玉简,握在手里,闭上眼,将灵力探入其中。
片刻后,她睁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功法……确实需要双修。”
“双修?!”碧霄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姐姐,你说什么?双修?!”
“不是那种双修。”
云霄摇头,“是以心印心,以神交神,不涉及肉体。可功法上写得清楚,修炼时需褪去衣物,以便灵气在周身自由流转,不受衣物阻隔。”
碧霄的脸更红了。“那也不行!咱们是截教弟子,是黄花大闺女,怎么能……怎么能在一个男人面前脱衣服?!”
琼霄依旧没有说话。
她看着云霄手中的玉简,目光复杂。
王程把丹药收回瓷瓶,收入怀中。
“三位娘娘,不急。你们慢慢考虑。考虑好了,随时来找我。”
他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尤三姐和薛宝琴跟在他身后,走到殿门口,尤三姐回头看了一眼三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大步走出殿外。
当夜,偏殿。
三霄坐在灯下,谁也没有说话。
碧霄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嘟着嘴,一脸不高兴。
琼霄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那卷《诗经》,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云霄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卷玉女心经,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姐姐,”碧霄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怎么想的?那功法,咱们不练!”
云霄没有抬头。“为什么不练?”
“因为——因为要脱衣服啊!咱们是女子,怎么能在一个男人面前脱衣服?传出去,咱们还怎么做人?”
“功法上写得清楚,褪去衣物是为了让灵气自由流转。不是他要求的,是功法要求的。”
“那也不行!”
碧霄站起身,在殿中走来走去,“姐姐,你想想,那王程是什么人?他身边那么多女人,个个都对他死心塌地的。他要是正经人,能有那么多女人?”
云霄放下玉简,看着她。“碧霄,你坐下。”
碧霄不情不愿地坐下,嘟着嘴,不再说话。
琼霄放下《诗经》,看着云霄。
“姐姐,碧霄说得有道理。那玉女心经,确实有些不妥。咱们姐妹修炼上千年,从来没有用过这种功法。”
云霄沉默了片刻。
“琼霄,你觉得王程是在骗我们?”
“我不知道。”
琼霄摇头,“可我觉得,他没必要骗我们。丹药是真的,龙吉公主的突破也是真的。他有这个本事,没必要用这种下作手段。”
碧霄急了。“琼霄姐姐,你怎么帮他说话?!”
“我不是帮他说话。”琼霄看着她,“我只是在说事实。”
碧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云霄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山林的清气,将案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碧霄,琼霄,你们还记得,我们困在金丹后期多少年了吗?”
碧霄愣了一下。“五……五百年了吧。”
“五百年。”
云霄转过身,看着她们,“五百年,我们试过多少法子?求过多少人?去过多少地方?可我们还是困在这里。”
碧霄低下头,没有说话。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云霄的声音很低,“你们说,要不要试?”
殿中安静了片刻。碧霄抬起头,看着云霄,眼眶微微泛红。
“姐姐,你说怎么办?”
云霄走回案后坐下,拿起那卷玉女心经。
“我去。你们在门外等着。”
“姐姐——!”碧霄霍然起身。
“坐下。”
碧霄咬着唇,又坐下了。
云霄站起身,把那卷玉女心经收入袖中,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碧霄,琼霄。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不要进来。这是我选的,我自己承担。”
她推门而出。
正殿。
王程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卷天雷子的令牌,正在参悟雷法。
邓婵玉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碗汤,汤已经凉了,她一直没有喝。
殿门被人轻轻叩响。
“进来。”
云霄推门而入。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外罩同色薄纱,乌发散落下来,慵懒地披在肩上。
脸上不施脂粉,眉眼间还带着沐浴后的潮红,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朵白莲。
王程收起令牌,看着她。“云霄娘娘,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云霄走到他面前,在案侧坐下,“我练。”
王程看着她。
“想清楚了?玉女心经,需要褪去衣物。”
云霄的手指微微收紧,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活了一千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脱衣服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想清楚了。”
“好。去密室。”
王程站起身,朝殿后走去。
云霄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来到一间密室门前。
密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面是青石墙壁,屋顶是整块的青石板。
地上铺着蒲团,墙角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王程推门进去,在蒲团上坐下。
云霄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密室,看着那盏油灯,看着那个坐在蒲团上的男人,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偏殿里,碧霄在殿中走来走去,脚步又快又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响声,像有人在敲鼓。
“怎么还没出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琼霄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卷《诗经》,眼睛盯着书页,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碧霄,你坐下。走来走去的,晃得我眼晕。”
碧霄不情不愿地坐下,屁股刚挨着椅子,又站了起来。
“不行,我得去看看。”
“别去。”琼霄拉住她的袖子,“姐姐说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进去。”
“可是——”
“没有可是。”
碧霄咬着唇,又坐下了。
她双手托腮,盯着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只守着老鼠洞的猫。
密室里,云霄解开衣带。
月白色的寝衣从肩上滑落,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薄纱也滑落了,堆在脚边,像一团淡青色的雾。
她穿着淡粉色的肚兜,肚兜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那对鸳鸯正好在她胸口的位置,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下身是同色的亵裤,裤脚宽大,垂到脚踝,露出一双雪白的赤足。
她的手指停在肚兜的系带上,微微发抖。
一千多年了,她从来没有在一个男人面前脱过衣服,从来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手指解开系带。
肚兜滑落。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第604章 和云霄修炼玉女心经
云霄站在蒲团前,手指还停在肚兜系带解开的位置。
淡粉色的肚兜滑落在脚边,堆成一团,她上身只剩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纱衣。
纱衣下,雪白的肌肤在昏暗的灯光中泛着温润的光,锁骨精致如刻,肩膀的弧度优美得像蝶翼。
她的手在发抖。
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颤抖,可她控制不住。
她活了上千年,面对过无数强敌,经历过无数生死,从来没有这样抖过。
王程坐在蒲团上,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肩颈,从肩颈滑到锁骨,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对面的蒲团上。
“坐。”
云霄深吸一口气,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娘娘,凝神静气。”王程的声音平静,像一潭死水。
云霄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她是云霄,是截教的高徒,是金丹后期的修士。
她不能在一个凡人面前失态。
“伸出手。”
云霄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咬了咬唇,伸出双手,掌心朝上,放在两人之间的蒲团上。
王程也伸出手,掌心与她相贴。
他的手宽厚有力,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
“闭上眼。感受我的灵力。”
云霄闭上眼。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王程掌心涌出,顺着她的掌心涌入体内。
那股力量很柔和,像一条温热的河流,缓缓流过她体内的每一条经脉。
她修炼了一千多年,见过无数种灵力,可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力量。
不是道家的清灵之气,不是妖修的霸道妖力,不是佛门的祥和愿力,而是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纯粹的、原始的力量。
那股力量所过之处,她体内那些淤堵了数百年的经脉像被春水冲刷过的河道,一点一点畅通起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沸腾,丹田在震颤,那道困了她五百年的瓶颈,竟然开始松动。
“这……这是……”她的声音在发抖。
“别说话。凝神。”
云霄咬着唇,不再说话。
她闭上眼,全神贯注地感受那股力量在自己体内的流动。
那股力量从她的双手进入,沿着手臂的经脉上行,经过肩膀,汇聚到胸口,然后分成两路——一路上行入脑,一路下行入丹田。
上行的那股力量到达她的眉心时,她感觉整个识海都被照亮了,像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她从未触及的识海深处,一点一点展现在她面前。
下行的那股力量到达她的丹田时,她感觉整个人都被点燃了。
丹田里的金丹开始疯狂旋转,灵光闪烁,金丹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开始愈合,金丹的体积在膨胀,颜色在加深。
“啊……”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声音里带着痛苦,也带着欢喜。
“快了。稳住。”
王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低沉而平稳,像一根定海神针,将她心中那些翻涌的杂念一一镇住。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体内的力量越来越强,那股从王程掌心涌来的温热与她自己修炼了上千年的灵力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成一条大江,在她体内奔腾咆哮。
丹田里的金丹旋转得越来越快,灵光越来越盛。
金丹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已经完全愈合,金丹的体积膨胀到了原来的两倍,颜色变成了纯正的金色——那是金丹后期大圆满的标志。
还不够。
金丹在震颤,在膨胀,在向外扩张。
金丹后期的壁障在颤抖,像一面快要被洪水冲垮的大坝。
“轰!”
一声无声的巨响在她识海中炸开。
金丹碎裂,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在她体内疯狂旋转。
那些光点汇聚、凝聚、重组——一个拳头大的金色小人从光点中浮现,盘膝坐在她的丹田里,五官清晰,眉眼如画,与她一模一样。
元婴。
她突破了元婴期。
云霄猛地睁开眼,仰起头,长发无风自动,在空气中飞舞。
她的周身金光大盛,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柱从她身上冲天而起,冲破密室顶部的青石板,直插云霄。
“啊——!!!”
她忍不住仰天长啸,那啸声中气十足,带着千年修行的积淀,也带着破茧成蝶的欢喜。
密室顶部的青石板被金光冲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整座正殿都在颤抖,殿顶的瓦片簌簌往下掉,殿中的桌椅板凳被气浪掀翻,滚得到处都是。
偏殿里,碧霄正趴在桌上打盹,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醒,猛地抬起头,脑袋撞在桌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怎么了?怎么了?地震了?!”
琼霄站在窗前,看着正殿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地震。是姐姐——突破了。”
碧霄愣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
“突……突破了?!元婴期?!”
琼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道越来越盛的金光,手指攥紧了窗框。
碧霄从椅子上跳起来,朝门口冲去。
“姐姐!姐姐突破元婴了!我要去看看!”
“站住。”
琼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让碧霄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姐姐说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进去。”
“可是——!”
“没有可是。”
碧霄咬着唇,又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她的眼睛盯着正殿的方向,一眨不眨,双手攥着衣角。
密室里,金光渐渐收敛。
云霄瘫坐在蒲团上,浑身被汗水浸透,月白色的纱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她的脸色苍白,可眉宇间那股子精气神,与之前判若两人。
那双眼睛睁开时,精光内敛,幽深如潭。
元婴初期。
她真的突破了。
“王将军……”
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脱力后的虚弱,也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我……我突破了……”
王程松开她的手,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的脸色也有些白——刚才那一下,他消耗了不少强化点数,也消耗了不少精力。
“感觉如何?”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云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元婴期修士才有的灵光。
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
她等这一天,等了五百年。
五百年,她试过无数法子——丹药、功法、闭关、游历——什么都不管用。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自己永远困在金丹后期,永远迈不过那道坎。
可现在——她突破了。
只是被他握了握手,只是让他把一股力量渡进自己体内,她就突破了。
“王将军,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秘密。”
云霄看着他,看着那张有些苍白的脸,看着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感激,有震惊,也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将军,”她轻声说,“谢谢你。”
王程摇了摇头。
“不必谢。娘娘,先把衣服穿好。”
云霄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脸腾地红了。
她的纱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几乎透明。
肚兜早就滑落了,纱衣下什么都没有,两团饱满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连忙转过身,手忙脚乱地去捡散落一地的衣物。
肚兜、寝衣、薄纱——她一件一件捡起来,抱在怀里,背对着王程,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系带的时候手还在抖,系了好几次都系不上。
“我来。”
王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云霄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从身后伸过来,接过她手中的系带,帮她系好。
那动作很慢,很轻,很认真。
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她后颈的肌肤,温热而粗糙,带着薄茧。
云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
她咬着唇,不敢回头,不敢说话,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好了。”王程退后一步。
云霄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他。
她穿好了衣服,可头发还是散的,脸上还带着潮红,整个人看起来与平时那个清冷威严的云霄判若两人。
“将军,”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今日之事,我云霄记下了。日后将军若有差遣,云霄万死不辞。”
王程看着她。
“娘娘言重了。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云霄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却让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将军,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
王程没有接话。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密室门口,推开门。
“娘娘,出去吧。你的姐妹等急了。”
第605章 一个一个来
偏殿里,碧霄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托腮,盯着门口,眼睛一眨不眨。
琼霄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动不动。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怎么还没出来?”碧霄第不知道多少次开口。
“快了。”
话音刚落,殿门被人推开。
云霄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道袍,头发重新梳过了,用一根玉簪挽着。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眉宇间那股子精气神,与之前判若两人。
碧霄看着她,愣住了。
她认识云霄上千年,从来没见过姐姐这个样子——不是狼狈,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光彩。
像一朵花苞忽然绽放,整个人都在发光。
“姐姐,你……你真的突破了?”碧霄的声音在发抖。
云霄点了点头。“元婴初期。”
碧霄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盯着云霄,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心惊——姐姐的气息,真的变了。
那种压迫感,那种深不可测的威压,是金丹期修士绝对没有的。
“姐姐,那王程……他真帮你突破了?”
“嗯。”
“他怎么做到的?”
云霄沉默了片刻。
“握着手。把灵力渡给我。”
碧霄瞪大了眼睛。“就……就这样?”
“就这样。”
碧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琼霄从窗前走过来,站在云霄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眼,然后伸手,握住了云霄的手。
她闭上眼,感应了片刻,睁开眼,眼中满是震惊。
“姐姐,你的灵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元婴期的灵力,果然是金丹期没法比的。”
云霄点了点头。
“龙吉公主说得对。王将军,确实有真本事。”
碧霄咬着唇,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有震惊,有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后悔。
早知道就自己去了。
她想起自己白天在正殿说的那些话——“什么玉女心经,分明就是占便宜!”——脸又红了。
人家王程什么都没做,就是握了握手,渡了点灵力,姐姐就突破了。
而她呢?
还在那儿疑神疑鬼,觉得人家不怀好意。
“姐姐,”碧霄的声音闷闷的,“那玉女心经……你真的练了?”
云霄看着她。“练了。”
“要……要脱衣服吗?”
“要。”
碧霄的脸又红了。“那王程……他看了?”
云霄沉默了片刻。“看了。”
碧霄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想说什么,可看着姐姐那张平静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云霄看了她一眼,转身朝殿外走去。
“姐姐,你去哪儿?”
“去试试新的力量。”
正殿后面的空地上,云霄拔出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元婴期的灵力涌入剑身,剑身上的灵光大盛,将整柄剑照得如同白昼。
她睁开眼,一剑斩出。
剑光如匹练,划破夜空,斩在十丈外的一块巨石上。
“轰——!!!”
一声巨响,那块两人高的巨石被剑光劈成两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烟尘散去,那块巨石已经变成了一堆碎渣,连一块拳头大的都没有。
碧霄站在一旁,看着那堆碎渣,眼睛瞪得溜圆。
她知道姐姐的剑法厉害,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厉害的。
那一剑的力量,比之前强了何止一倍。
“姐姐,你太厉害了!”
她扑上去,抱住云霄的胳膊,“你以后就是元婴期的大修士了!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云霄收剑入鞘,看着那堆碎渣,沉默了片刻。
“不是我的功劳。”
她转过身,看着正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王程应该还在里面,“是他的。”
————
当夜,正殿。
三霄坐在殿中,六道目光落在王程身上。
云霄坐在最前面,元婴初期的气息隐隐外放,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琼霄坐在她身侧,目光平静,可手指一直在摩挲着剑柄。
碧霄坐在最后面,双手托腮,盯着王程,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王将军,”云霄开口,“我们姐妹商量过了。琼霄和碧霄,也想修炼玉女心经。”
王程看着她,又看看琼霄和碧霄。
“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王程点了点头。“好。一个一个来。琼霄娘娘先来。”
琼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手指在微微发抖。
“跟我来。”
王程站起身,朝殿后走去。
琼霄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短短的走廊,来到密室门前。
密室顶部的青石板已经修好了,是士兵们下午临时补上的,用的是一块从山上采来的新石板,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看着有些突兀。
王程推门进去,在蒲团上坐下。
琼霄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密室,看着那盏油灯,看着那个坐在蒲团上的男人,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殿中只剩下碧霄和云霄。
碧霄坐在椅子上,双手托腮,盯着密室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姐姐,你说琼霄姐姐能突破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王将军有那个本事。”
碧霄沉默了片刻。
“姐姐,你刚才在密室里……王将军他……他真的只是握了握你的手?”
云霄看着她。“你想问什么?”
碧霄咬了咬唇。
“我就是……我就是想知道,他有没有……有没有做别的事。”
云霄沉默了片刻。“没有。”
“真的没有?”
“碧霄。”云霄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在怀疑姐姐说谎?”
碧霄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就是好奇。”
云霄没有再接话。
密室里,琼霄解开衣带。
她的动作比云霄慢得多,慢得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寝衣从肩上滑落,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薄纱也滑落了,堆在脚边,像一团淡青色的雾。
她穿着淡青色的肚兜,肚兜上绣着兰草的图案,那兰草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际,枝叶舒展,栩栩如生。
她的手指停在肚兜的系带上,微微发抖。
“娘娘。”
王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若是不愿意,可以回去。末将不会勉强。”
琼霄咬着唇,沉默了片刻。
“不是不愿意。是……是有些不习惯。”
“那就慢慢来。”
琼霄深吸一口气,手指解开系带。肚兜滑落。
她闭上眼,不敢看他。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坐。”
她睁开眼,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伸出手。”
琼霄伸出双手,掌心朝上。
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颤抖。
王程伸出手,与她掌心相贴。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掌心涌出,顺着她的掌心涌入体内。
琼霄浑身一震,那股力量所过之处,她体内那些淤堵的经脉像被春水冲刷过的河道,一点一点畅通起来。
“闭上眼。凝神静气。”
琼霄闭上眼,全神贯注地感受那股力量在自己体内的流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殿中的油灯跳了又跳。
“轰——!!!”
一道青色的光柱从密室顶部冲天而起,冲破新补的那块青石板,直插云霄。
琼霄突破了。
从金丹后期,突破到元婴初期。
碧霄坐在殿中,看着那道青色的光柱,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又突破了。
又一个元婴期。
她的双手在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悔。
早知道就自己第一个去了。
密室里,琼霄瘫坐在蒲团上,浑身被汗水浸透。
她的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里满是欢喜。
“王将军……我……我突破了……”
王程松开她的手,靠在墙上。
“感觉如何?”
“好……很好。”
琼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青光。
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将军,谢谢你。”
王程摇了摇头。
“不必谢。娘娘,先把衣服穿好。”
琼霄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脸腾地红了。
她连忙转过身,手忙脚乱地去捡散落一地的衣物。
王程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系带,帮她系好。
琼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她后颈的肌肤,温热而粗糙,带着薄茧。
“好了。”
琼霄转过身,面对他。
“将军,大恩不言谢。日后将军若有差遣,琼霄万死不辞。”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走吧。碧霄娘娘等急了。”
碧霄坐在正殿里,双手托腮,盯着密室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云霄已经回偏殿歇息了。
她一个人坐在殿中等着。
密室的门终于打开了,琼霄走了出来。
碧霄霍然起身,上下打量她一眼。琼霄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眉宇间那股子精气神,与之前判若两人。
“姐姐,你突破了?”
“嗯。”
碧霄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转身看着王程。
“王将军,该我了。”
王程看着她。
“娘娘确定?”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跟我来。”
碧霄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来到密室门前。
碧霄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密室,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第606章 好看吗
碧霄站在密室门口,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不像两个姐姐那样扭捏,她的脚步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既然都来了就别磨叽”的爽快劲儿。
密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墙壁上,忽长忽短。
碧霄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着坐在蒲团上的王程,嘴角微微上挑。
“王将军,我两位姐姐都试过了,就剩我了。”
王程抬起头,看着她。“娘娘想好了?”
“想好了。”
碧霄走到他面前,没有急着坐,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手抱胸,“不过我有个问题。”
“请讲。”
“你帮姐姐们突破的时候,看了她们的身子?”
王程目光平静。“是。”
碧霄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躲闪,反而凑近了些。
“那你说,是姐姐好看,还是琼霄姐姐好看?”
王程看着她。
“娘娘想听真话?”
“当然。”
“都好看。”
碧霄撇了撇嘴。“你倒是会说话。”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伸手解开了衣带。
动作比云霄和琼霄都快,没有犹豫,没有拖延,三两下就把外衫褪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
淡青色的寝衣滑落,露出里面大红色的肚兜——红得扎眼,像一团火。
肚兜上绣着凤凰的图案,金线勾边,栩栩如生。
凤凰展翅欲飞,正好在她胸口的位置,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碧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又抬起头看着王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好看吗?”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炫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紧张。
虽然她装得很大方,可耳根那一抹红,出卖了她。
王程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肩颈,从肩颈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那件大红色的肚兜,停留了一瞬,然后回到她脸上,点了点头。
“好看。”
碧霄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比你那些妻妾呢?”
“不一样的好看。”
碧霄哼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伸手到背后,解开了肚兜的系带。大红色的肚兜滑落,她顺手接住,叠了叠,放在一旁的蒲团上。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可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她站在王程面前,上身只剩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纱衣。
纱衣下,雪白的肌肤在昏暗的灯光中泛着温润的光,锁骨精致如刻,肩膀的弧度优美得像蝶翼,胸口饱满的曲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深吸一口气,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然后呢?”她问,“就坐着?”
“伸手。”
碧霄伸出双手,掌心朝上。
她的手比两个姐姐都稳,可指尖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程伸出手,与她掌心相贴。
“闭上眼。凝神静气。”
碧霄闭上眼。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王程掌心涌出,顺着她的掌心涌入体内。
“咦?”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真的有用……”
“别说话。凝神。”
碧霄咬了咬唇,不再说话。
她闭上眼,全神贯注地感受那股力量在自己体内的流动。
那股力量从她的双手进入,沿着手臂的经脉上行,经过肩膀,汇聚到胸口。
下行的那股力量到达她的丹田时,她感觉整个人都被点燃了。
“嗯……”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吟,声音里带着痛苦,也带着欢喜。
“快了。稳住。”
王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低沉而平稳。
碧霄稳住心神,咬着唇,硬扛着那股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的冲击。
丹田里的金丹旋转得越来越快,灵光越来越盛。
金丹在震颤,在膨胀,在向外扩张。
“轰!”
金丹碎裂,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在她体内疯狂旋转。
元婴。
她突破了元婴期。
碧霄猛地睁开眼,仰起头,长发无风自动,在空气中飞舞。
她的周身红光耀眼,一道肉眼可见的赤红色光柱从她身上冲天而起,冲破密室顶部的青石板,直插云霄。
“啊——!!!”
她忍不住仰天长啸,那啸声中气十足,带着千年修行的积淀,也带着破茧成蝶的欢喜。
密室顶部的青石板再次被冲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整座正殿都在颤抖,殿顶的瓦片簌簌往下掉。
碧霄的突破比云霄和琼霄都要猛烈。
那道赤红色的光柱在夜空中格外醒目,像一根通天彻地的火柱,将整座首阳山都照得通红。
偏殿里,碧霄的突破动静最大,那声长啸连山下的村子都听见了。
琼霄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赤红色的光柱,嘴角微微勾起。
“碧霄也突破了。”
云霄坐在灯下,手里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三姐妹,总算齐了。”
正殿外的空地上,龙吉公主负手而立,看着那道赤红色的光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三霄娘娘,截教的高徒,金丹后期的修为,困在那个境界五百年——现在,一夜之间,全部突破到了元婴期。
她想起自己突破时的情景,嘴角微微勾起。
“将军,你还真是……让人看不透。”
密室里,赤红色的光芒渐渐收敛。
碧霄瘫坐在蒲团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大红色的纱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她的脸色苍白,可眉宇间那股子精气神,与之前判若两人。
那双眼睛睁开时,精光内敛,幽深如潭。
元婴初期。
她真的突破了。
“王将军……”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脱力后的虚弱,也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我……我突破了……”
王程松开她的手,靠在墙上,嘴角微微勾起。
“恭喜娘娘。”
碧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
五百年的瓶颈,五百年的煎熬,五百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王将军,你太厉害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程,眼中满是崇拜和欢喜,“比龙吉公主说的还厉害!我就握了握你的手,就突破了!元婴期!我碧霄也是元婴期了!”
她说着,忽然从蒲团上站起来,扑上去,一把抱住了王程。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王程被她抱得身子一僵。
碧霄的纱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几乎透明,两团饱满的轮廓隔着薄薄的衣料紧紧压在他胸口。
碧霄感觉到他的僵硬,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脸腾地红了。
她连忙松开手,退后两步,手忙脚乱地去拉散开的衣襟。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脸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没关系。”
碧霄瞪了他一眼。“你还笑!都怪你!”
“怪我什么?”
“怪你……怪你……”
碧霄咬着唇,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607章 他如何做到的
碧霄大步走到密室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将军,走了。”
王程站起身,跟在她身后,走出密室。
正殿里,云霄和琼霄已经等在那里了。
碧霄走进正殿,在两人面前转了一圈,双手叉腰,满脸得意。
“姐姐,琼霄姐姐,我突破了!元婴初期!”
云霄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恭喜。”
琼霄点了点头。“恭喜。”
碧霄笑得合不拢嘴,在殿中蹦蹦跳跳,像个小姑娘。
“元婴期!我也是元婴期了!看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云霄放下茶碗,看着她。
“碧霄,坐下。”
碧霄不情不愿地坐下,可屁股刚挨着椅子,又站了起来,走到王程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王将军,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碧霄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
王程扶起她。“娘娘言重了。”
“不言重不言重。”
碧霄摇头,“将军不知道,我困在金丹后期五百年了。五百年,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什么人都求过了。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将军——将军让我突破了。”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嘴角在笑。
“所以,将军,你是我的恩人。”
王程看着她,没有接话。
碧霄直起身,退后一步,回到云霄身侧坐下。
殿中安静了片刻。
龙吉公主从殿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四碗茶。
她把茶碗一一放在四人面前,然后在王程身侧坐下。
“三位娘娘,恭喜。”她端起茶碗,朝三霄举了举。
云霄端起茶碗,与她碰了一下。“多谢龙吉公主引荐。”
琼霄也端起茶碗,碰了一下。
碧霄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龙吉公主,你说得对。将军确实有真本事。”
龙吉公主嘴角微微勾起。
“三位娘娘以后就留在首阳山了?”
云霄放下茶碗,看了王程一眼。
“将军若不嫌弃,我们姐妹愿意留下。”
王程点了点头。“欢迎。”
殿中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碧霄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碗,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
她的目光不时落在王程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将军,”她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我好看,是真的吗?”
殿中安静了一瞬。
云霄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琼霄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龙吉公主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王程看着她。“真的。”
碧霄的嘴角翘得更高了。“比你那些妻妾呢?”
“不一样的好看。”
碧霄哼了一声。“你就会说好听的。”
云霄放下茶碗,看了碧霄一眼。“碧霄,少说几句。”
碧霄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可她那双眼睛,还是不时往王程身上瞟。
当夜,偏殿。
三霄坐在灯下,谁也没有说话。
碧霄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嘴角还带着笑。
“姐姐,那王程,真是个好人。”
云霄看了她一眼。“好人?”
“对啊。他帮咱们突破,什么都没要。丹药也没要回去,功法也教了。你说,这不是好人是什么?”
云霄没有说话。琼霄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卷《诗经》,翻了一页。
“他确实不坏。”
“何止不坏!”
碧霄坐直了身子,“他是太好了!你们想想,咱们在截教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高人,有谁愿意帮咱们突破?没有。可王程愿意,他二话不说就帮了。”
云霄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帮咱们,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他要咱们留在首阳山。他要咱们帮他打仗。”
碧霄愣了一下,随即摆手,“那算什么条件?他不说,我也愿意留下。”
云霄看着她。“你为什么愿意留下?”
碧霄张了张嘴,脸微微红了一下。“因为……因为他帮了咱们啊。咱们不能忘恩负义。”
云霄没有再问。
次日清晨,正殿。
王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玉简,正在参悟天雷子的雷法。
龙吉公主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
三霄坐在对面,云霄一脸平静,琼霄低头看书,碧霄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那对金锏。
王程昨晚已经将三霄正式绑定。
【叮!绑定对象“云霄”成功!当前修为:元婴初期。每日可获取强化点数:500点!】
【叮!绑定对象“琼霄”成功!当前修为:元婴初期。每日可获取强化点数:500点!】
【叮!绑定对象“碧霄”成功!当前修为:元婴初期。每日可获取强化点数:500点!】
三霄,每人每天五百点,三个人就是一千五百点。
加上之前的,每日进账两千多。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将军,什么事这么高兴?”龙吉公主看着他。
“没什么。有点饿了。”
龙吉公主放下茶碗,站起身。
“龙吉去让人准备早膳。”
她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碰见邓婵玉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
“将军,早膳。”邓婵玉把托盘放在案上。
王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碧霄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
“将军,你就吃这个?”
“怎么了?”
“太素了。”
碧霄摇头,“你是将军,怎么能吃这个?等会儿我去山上打只野兔,给你炖汤。”
云霄看了她一眼。“碧霄,坐下。”
碧霄不情不愿地坐下。
琼霄放下《诗经》,看着王程。
“将军,听说姜子牙那边收缩了防线,把三座大营合并成了一座。”
王程放下粥碗。“消息倒是灵通。”
“不是灵通,是明摆着的。”
琼霄说,“哪吒被抓,三霄跑了,军中逃兵一天比一天多。他不收缩防线,还能怎么办?”
碧霄插嘴道:“那是他活该!谁让他跟将军作对?”
云霄看了她一眼。“碧霄,不要幸灾乐祸。”
碧霄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
西岐城,丞相府。
消息传到西岐城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午。
丞相府的书房里,姜子牙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兵书,可他没有看。
杨戬站在他面前,把探马送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三霄全部突破元婴期,三人一起投靠了王程。
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姜子牙听完,沉默了许久。
“元婴期……三个人……一夜之间……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杨戬摇头。
“弟子不知道。探马只看见首阳山顶三道光芒冲天而起,一道金色,一道青色,一道赤红色。每
一道都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三霄娘娘的气息就变了。”
姜子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元婴期……他连元婴期都能帮人突破……”
杨戬站在那里,看着姜子牙那张疲惫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丞相,弟子想去首阳山探探虚实。”
姜子牙睁开眼,看着他。“去做什么?”
“去看看那三霄娘娘是不是真的突破了元婴期。也许——是王程在故弄玄虚。”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去了,恐怕回不来。”
“弟子会小心。”杨戬抱拳,“丞相放心。”
姜子牙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去吧。小心。”
杨戬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丞相,若是三霄娘娘真的突破了元婴期,咱们怎么办?”
姜子牙没有说话。
杨戬大步走出门外。
首阳山,正殿。
碧霄蹲在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碗,碗里装着几块削好的野兔肉。
她正往肉上抹盐,动作很仔细,每块肉都抹得均匀。
“将军,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炖汤。”
她站起身,端着碗朝殿后的厨房走去。
走了两步,云霄的声音从殿内传来。“碧霄,你一个截教弟子,去给凡人炖汤,像什么样子?”
碧霄回头看了她一眼。“姐姐,人家帮咱们突破了,咱们不能忘恩负义。炖个汤怎么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云霄没有说话。
碧霄端着碗,大步朝厨房走去。
琼霄放下《诗经》,站起身。“姐姐,我去帮她。”
她跟在碧霄身后,朝厨房走去。
云霄坐在殿中,看着两个妹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也跟了上去。
厨房里,碧霄把野兔肉放进锅里,加了水,盖上锅盖,生火烧水。
动作麻利,一看就是经常做饭的人。
琼霄站在她身侧,帮她递盐递调料。
云霄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碧霄抬头看了她一眼。
“姐姐,你也来帮忙?”
“我不会做饭。”
“那就站着看。”
云霄沉默了片刻,走进厨房,在灶台边站定,看着锅里翻滚的汤。
“碧霄,你觉得王程这个人怎么样?”
碧霄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对他怎么看的?”
碧霄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挺好的啊。有本事,不摆架子,对人也客气。比那些眼高手低、鼻孔朝天的家伙强一万倍。”
云霄看着她。“就这些?”
碧霄咬了咬唇。“姐姐,你到底想问什么?”
云霄沉默了片刻。“没什么。随便问问。”
碧霄低下头,继续看火。
可她的脸,比刚才更红了。
正殿里,王程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卷天雷子的令牌,继续参悟雷法。
龙吉公主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将军,三霄娘娘在厨房给你炖汤。”
王程放下令牌。“我知道。”
“将军,你有没有觉得,碧霄娘娘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王程看着她。“哪里不对?”
“就是……太热情了。”
龙吉公主放下茶碗,“她一个截教弟子,元婴期的大修士,跑去厨房给一个凡人炖汤——这正常吗?”
王程没有回答。
龙吉公主继续说:“还有,她昨晚在密室里,抱了你。”
王程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碧霄娘娘自己说的。”龙吉公主的嘴角微微勾起,“她一大早就跑来跟我说,说将军的胸膛好结实。”
王程沉默了片刻。
“公主,你想说什么?”
龙吉公主看着他。
“将军,龙吉只是提醒你。三霄娘娘是截教的人,虽然现在投靠了咱们,可她们心里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将军不要对她们太放心。”
王程点了点头。“我知道。”
汤炖好了。
碧霄端着碗走进正殿,碗里是热气腾腾的兔肉汤,汤色奶白,肉香四溢。她把碗放在王程面前,双手叉腰。
“将军,尝尝。我炖了一个时辰。”
王程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鲜,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他放下碗,点了点头。
“好喝。”
碧霄笑得合不拢嘴。“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云霄和琼霄也端着碗走了进来,在对面坐下。
碧霄坐在王程身侧,托着腮看他喝汤,眼中满是欢喜。
“将军,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天天给你炖。”
云霄端着碗,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碧霄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琼霄低头喝汤,假装没看见。
就在这时,山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邓婵玉从殿外跑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将军,有人闯山!”
王程放下碗。“谁?”
“杨戬。”
殿中安静了一瞬。碧霄的眼睛亮了起来,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放,拿起金锏,站起身。
“杨戬?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拜见三位娘娘。”邓婵玉看了三霄一眼。
碧霄冷笑一声。“拜见我们?怕是想来试探的吧。”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王程一眼。
“将军,我去会会他。”
王程看着她。“小心。”
碧霄嘴角勾起。“一个金丹初期的小辈,也配让我小心?”
她大步走出殿外。
第608章 王程封侯
碧霄大步流星走出正殿,手里那对金锏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山门前,杨戬一身银色道袍,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眉心的天眼半开半合。
他看见碧霄走出来,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抱拳道:“碧霄娘娘,久违了。”
碧霄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不屑。
“杨戬,你来做什么?”
“弟子奉丞相之命,来探望三位娘娘。听说娘娘们来了首阳山,丞相很是挂念。”
“挂念?”
碧霄嗤笑一声,“他挂念我们?怕是派你来探虚实的吧。”
杨戬没有说话。
碧霄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相距不过一丈。
“杨戬,你不是想看看我们是不是真的突破了元婴期吗?来,试试。”
她把左手那柄金锏往地上一插,金锏没入青石板,像切豆腐一样。
杨戬的目光落在那柄金锏上,瞳孔微微收缩。
“碧霄娘娘,弟子不想动手。”
“不想动手?那你来做什么?站在这里喝西北风?”
碧霄看着他,忽然笑了,“杨戬,别说我没给你机会。你要是能接住我一招,我就让你进去见姐姐。接不住——你就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杨戬咬了咬牙。
他知道碧霄不好对付,可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这么直接。
“好。娘娘请。”
碧霄握住金锏,没有蓄力,没有掐诀,就那么随手一挥。
一道赤红色的光芒从锏身上射出,像一道闪电,直取杨戬胸口!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杨戬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本能地举起三尖两刃刀格挡。
“铛——!!!”
一声巨响,三尖两刃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铛”的一声插在十丈外的地上。
杨戬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两只手都在发抖。
碧霄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金锏,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杨戬,摇了摇头。
“就这?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
杨戬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三尖两刃刀前,拔出刀,拄着刀柄站稳。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胸口那一道被金锏光芒击中的地方,衣甲碎裂,皮肉焦黑,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碧霄娘娘果然突破了元婴期。”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弟子输得不冤。”
碧霄看着他,收起金锏。
“回去告诉姜子牙,我们姐妹在首阳山过得很好。让他别惦记了。”
杨戬抱拳,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碧霄娘娘,弟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那王程不是一般人。他帮娘娘们突破,肯定有所图。娘娘们小心。”
碧霄的脸色沉了下来。
“杨戬,你这是在挑拨离间?”
“弟子不敢。弟子只是提醒娘娘。”
“滚。”
杨戬没有再说什么,大步朝山下走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碧霄站在山门前,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
“什么东西。”
她转身走回正殿。
殿中,王程还坐在案后喝汤。
碧霄走进来,把金锏往桌上一放,端起王程面前的碗,把剩下的汤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将军,杨戬走了。”
“伤着他了?”
“轻伤。”碧霄说,“我留了手。要是真打,他一招都接不住。”
王程点了点头。
碧霄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些。
“将军,你就不问问他来说了什么?”
“说什么了?”
“他说你帮我们突破,是有所图。让我们小心你。”
王程看着她。“那你觉得呢?”
碧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觉得他是在放屁。将军能图我们什么?图我们的人?还是图我们的命?
将军要是想图我们的人,昨晚在密室里就该动手了。可将军什么都没做,就是握了握手。”
她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倒是旁边的琼霄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云霄放下茶碗,看了碧霄一眼。“碧霄,少说几句。”
碧霄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王程。
西岐城,丞相府。
消息传回来时,已经是午后。
姜子牙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碗。
杨戬站在他面前,脸色惨白,胸口的伤已经包扎过了,可绷带上还渗着血。
“丞相,弟子无能。碧霄娘娘确实突破了元婴期。弟子连她一招都接不住。”
姜子牙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一招?”
“一招。”
姜子牙沉默了。
杨戬站在那里,看着姜子牙那张疲惫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丞相,那王程身边现在有三个元婴期。咱们……咱们还怎么打?”
姜子牙睁开眼,看着他。
“不打了。”
杨戬愣住了。
“丞相,你说什么?”
“我说,不打了。”
姜子牙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西岐城的街道上,百姓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挑担的、赶车的、摆摊的,人来人往,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杨戬,你知道王程为什么能帮三霄突破吗?”
杨戬摇头。“弟子不知道。”
“因为他不只是凡人。”
姜子牙转过身,看着他,“他身上有股力量,不是灵力,不是妖力,不是任何我们已知的力量。
那股力量,能让人突破瓶颈,能让人脱胎换骨。三霄娘娘困在金丹后期五百年,他一夜之间就让她们突破到了元婴期。这不是凡人能做到的。”
杨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所以,不打了。”
姜子牙走回案后坐下,“打不过,就不打。收缩防线,固守城池。他愿意来,就让他来。他不愿意来,咱们也不去招惹他。”
“可是丞相,西伯侯那边——”
“西伯侯那边,老夫去解释。”
姜子牙拿起笔,继续批阅公文,“你去歇着吧。伤好了再说。”
杨戬站在那里,看着姜子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消息传到朝歌时,已是数日后。
摘星楼上,纣王正搂着苏妲己喝酒。
“大王!”侍者跪在门口,双手举着一封密报,“首阳山急报!”
纣王放下酒杯,接过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啪”的一声,把密报拍在案上。
“好一个王程!”
苏妲己拿起密报,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三霄娘娘投靠王程,全部突破元婴期。
杨戬上山试探,连碧霄一招都接不住。
“大王,”她放下密报,“王程的势力越来越大了。”
纣王看着她。“爱妃,你说寡人该怎么办?”
苏妲己沉默了片刻。
“大王,臣妾也不知道。可臣妾知道,现在不能动他。他身边有三个元婴期,咱们惹不起。”
纣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闻仲呢?闻仲怎么说?”
苏妲己道:“闻太师的意思是,静观其变。”
纣王没有说话。
苏妲己看着他,轻轻握住他的手。
“大王,不如——先稳住他。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等咱们有了实力,再跟他算账。”
纣王睁开眼,看着她。“爱妃的意思是——”
“封他做诸侯。”
纣王的眉头皱了起来。
“封他做诸侯?他一个凡人武将,凭什么?”
“凭他有三个元婴期的手下。”
苏妲己的声音很平静,“大王,这年头,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王程拳头大,咱们就得让着他。
不然,他要是哪天不高兴,带着那三个元婴期打过来,咱们拿什么挡?”
纣王沉默了。
他知道苏妲己说的是实话。
王程现在的实力,已经不是一个朝歌能压得住的。
与其跟他硬碰硬,不如先稳住他。
“好。传旨,封王程为晋北侯,领晋北之地。”
“大王英明。”
————
首阳山。
消息传来时,王程正在后山练功。
铁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将周围的枯叶卷得漫天飞舞。
三霄站在一旁看着。
碧霄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程,嘴角带着笑。
“将军的身手真好。”
云霄看了她一眼。“碧霄,你能不能别总盯着人家看?”
碧霄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哪有盯着看?我就是……就是看看他怎么练功的。”
琼霄放下《诗经》,看着王程的身影,轻声说:“他的力量又变强了。”
碧霄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棍风。”
琼霄指着王程铁棍扫过的地方——那里的地面,被棍风刮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边缘光滑如镜。
“以前,他做不到。”
碧霄仔细看了看那道沟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王程收棍,转过身。
邓婵玉从山门方向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卷帛书。
“将军!朝歌来旨了!”
王程接过帛书,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封他为晋北侯,领晋北之地。
他嘴角微微勾起,把帛书收进怀中。
“将军,大王封你做诸侯了?”邓婵玉的眼睛亮晶晶的。
“嗯。”
“那将军是不是要去朝歌谢恩?”
“不去。”
邓婵玉愣了一下。“不去?”
“不去。派个人去就行了。”
王程把铁棍挂回腰间,朝正殿走去。
三霄跟在他身后,碧霄凑上来。
“将军,你就不怕大王生气?”
“他生气又怎样?打得过咱们吗?”
碧霄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将军说得对!他打得过咱们吗?”
消息传到北边时,岳飞正在临汾城下攻城。
他骑在马上,手握长枪,目光如炬。
三千背嵬军在城前列阵,弓弩手放箭,长枪兵压阵,骑兵在两侧游走。
城头的守军被射得抬不起头,几个将领刚露头就被箭矢射了回去。
“将军!”
一个亲兵策马跑来,“朝歌来旨了!大王封王将军为晋北侯,领晋北之地!”
岳飞接过帛书,看了一眼,收进怀中。
“传令下去,全力攻城。天黑之前,拿下临汾。”
亲兵抱拳,策马而去。
岳飞抬头看着城头那面摇摇欲坠的大旗,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临汾城破的消息传到首阳山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王程坐在正殿里,手里端着粥碗,慢慢喝着。
龙吉公主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那张舆图,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将军,临汾拿下了。岳将军问,下一步打哪儿?”
“先不急。”
王程放下粥碗,“先巩固已有的地盘。招兵买马,屯粮练兵。”
龙吉公主点了点头,在舆图上标注了几处。
碧霄从殿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刚炖好的兔肉汤。
“将军,喝汤。”
她把碗放在王程面前,在他身侧坐下,托着腮看他。
王程端起碗,喝了一口。“好喝。”
碧霄笑得眉眼弯弯。
“好喝就多喝点。”
云霄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岳飞在北边攻城略地,一座接一座城池被拿下。
王程的地盘越来越大,从晋北扩展到晋中,从晋中扩展到晋南。
投奔首阳山的人越来越多,有普通的百姓,有落魄的散修,有从西岐和朝歌逃过来的士兵。
王程来者不拒。
有灵根的,教他们修仙。
没有灵根的,编入军队,交给岳飞训练。
每日获取的强化点数越来越多。
贾探春突破了筑基中期。
薛宝钗突破了筑基中期。
尤三姐突破了筑基中期。
九个人,全部突破到了筑基中期。
王程自己的力量也在稳步增长。
每天两千多点进账,攒了快一个月,可用强化点数已经突破了十万点。
他把力量强化到了八万,体质强化到了七万,速度强化到了七万。
金丹初期的境界彻底稳固,隐隐有向中期突破的迹象。
这天,王程坐在正殿里,看着窗外那片渐渐变黄的树叶,忽然有些出神。
他想起了史湘云。
那丫头闭关快三个月了。
不知道出来了没有。
想起了沈清雪,她说要闭关,不知道突破了没有。
想起了林黛玉,她在玄天宗,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想起了秦可卿,她在南荒一别后,再也没有消息。
想起了那些在道吾宗的日子。
虽然危险,虽然辛苦,可每一天都是鲜活的。
不像现在——大权在握,无人敢惹,反倒有些无聊了。
“将军在想什么?”龙吉公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王程回过神。“没什么。在想一些故人。”
龙吉公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将军想家了?”
“有点。”
龙吉公主沉默了片刻。
“将军的家,在另一个世界?”
“嗯。”
“那将军——要不要回去看看?”
王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是该回去看看了。”
第609章 史湘云出关
王程走进后山时,三霄正在休息。
碧霄第一个看见他,从地上跳起来。
“将军!你怎么来了?”
王程走到她们面前。
“我来跟你们说一声,我要离开几天。”
碧霄愣住了。“离开?去哪儿?”
“另一个世界。回家看看。”
碧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云霄站起身,看着他。
“将军,要不要我们跟你去?”
“不用。你们留在山上,看好家。”
云霄点了点头。“将军放心。”
碧霄咬着唇,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王程转身朝正殿走去。
碧霄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追了上去。
“将军!”
王程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碧霄站在他面前,脸有些红。
“将军,你……你早点回来。”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好。”
碧霄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她在笑。“将军,我等你。”
王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碧霄站在后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正殿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正殿后的密室里,王程站在那道光门前。
光门缓缓浮现,由虚化实,门框呈古朴的青铜色,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龙吉公主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茶。
“将军,早点回来。”
“嗯。”
王程一步踏进光门。
光芒一闪,身影消失。
道吾宗,听涛小筑。
紫竹依旧。
风从山谷里吹来,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细语。
石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石桌上搁着一个空酒壶——是疯老道留下的。
院中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冷清。
王程站在院门口,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走了快半年了,这里一点都没变。
他走进院中,在石凳上坐下。
紫竹的影子落在身上,斑斑驳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有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的波动。
从灵厨堂的方向传来。
饕餮子的地盘。
王程睁开眼,站起身,朝灵厨堂走去。
灵厨堂的后院,那间密室的门还是关着的。
门口那盏长明灯还在亮着,灯焰平稳,没有一丝晃动。
饕餮子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正大口大口地吃着。
看见王程走过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子,回来了?”
王程走到他面前,抱拳。“师叔。”
饕餮子站起身,上下打量他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金丹中期了。进步不小。”
王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石门上。
“那丫头还在闭关。”
饕餮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快半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老夫每天来看,灯焰一直平稳,说明她没出岔子。可就是不出来。”
王程走到石门前,伸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
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微弱的气息,平稳而绵长,像一条安静的小河。
那丫头的纯阳火灵体,闭关这么久,应该快突破了。
“师叔,她进去的时候,是什么境界?”
“练气三层。”
王程点了点头。
“等她出来,至少筑基。”
饕餮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筑基?你确定?”
“确定。”
饕餮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知道王程有秘密,可他不想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就在这时,石门忽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王程的手停在石门上。
饕餮子手中的红薯掉在了地上。
“咔——咔——咔——”
石门缓缓打开。
一股炽热的气息从门内涌出,像火山喷发前的热浪,烤得人脸上发烫。
红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整座后院照得通红。
然后,一道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史湘云站在门口,一身大红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脸上红扑扑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她的身上,赤红色的灵光流转不息,光芒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都被蒸发,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筑基前期。
王程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闭关前是练气三层,闭关三个月,突破到了筑基前期。
这丫头的天赋,比他想的还要好。
史湘云站在门口,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
然后她看见了王程。
“夫君!”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夫君!我想你!我好想你!”
王程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也想你了。”
史湘云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可她在笑。
“夫君,你猜我什么境界?”
“筑基前期。”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史湘云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夫君真厉害!”
饕餮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筑基……筑基前期?!”
史湘云松开王程,转身看着饕餮子,双手叉腰,满脸得意。
“师叔,我厉不厉害?”
饕餮子咽了口唾沫。
“厉害……太厉害了……老夫修行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进步这么快的……”
史湘云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当然!我是谁?我是史湘云!是纯阳火灵体!是万年难遇的天才!”
饕餮子苦笑一声。“对对对,你是天才。”
史湘云又转身看着王程,拉住他的手。
“夫君,沈师姐呢?她出关了吗?”
“不知道。去看看。”
两人走出灵厨堂,朝沈清雪的住处走去。
沈清雪的洞府在听涛小筑北边的山崖上,是一座凿在石壁里的石室,门前种着几丛青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石门紧闭着。
门口没有灯,只有一块青石,石面上刻着一个“静”字。
王程站在石门前,闭上眼,感应里面的气息。
一股冰冷的灵力从门缝里透出来,微弱而绵长,像冬天里的寒风。
金丹中期。
沈清雪闭关前是金丹初期,现在突破到了金丹中期。
不快,但稳。
“沈师姐还在闭关。”王程睁开眼。
史湘云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沉默了片刻。
“那咱们等她出来。”
王程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朝听涛小筑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一道身影从远处飞来,落在他们面前。
疯老道。
他今日穿了一身皱巴巴的道袍,头发乱糟糟的,满脸通红,酒气熏天。
看见王程,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徒弟!你回来了!”
第610章 王程要去接林黛玉
疯老道今日穿了一身皱巴巴的道袍,头发乱糟糟的,满脸通红,酒气熏天,一看就是刚从哪个酒坛子里爬出来的。
看见王程,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张开双臂就扑了过来。
“好徒弟!你回来了!道爷我想死你了!”
王程被他一把抱住,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史湘云在一旁直往后躲。
王程倒是不介意,伸手拍了拍疯老道的后背。
“师父,弟子回来了。”
疯老道松开他,上下打量一番,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
“金丹中期?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合不拢嘴,“这才多久?半年不到,从金丹初期到金丹中期,道爷我果然没看错人!”
史湘云从王程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看着疯老道:“师叔祖,您光看见夫君了,没看见我呢?”
疯老道目光一转,落在史湘云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筑基前期?你闭关突破了?”
“那当然!”
史湘云扬起下巴,满脸得意,“我是谁?我是纯阳火灵体,万年难遇的天才!”
疯老道啧啧称奇,围着史湘云转了两圈,捋着胡须直点头:“不错不错,道爷我活了几百年,还没见过进步这么快的。饕餮那老小子要是知道了,非得眼红死。”
史湘云笑得更欢了,挽住王程的胳膊,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夫君,走,咱们去灵厨堂。饕餮师叔那儿有好酒好菜,今天高兴,得好好喝一顿!”
王程被她拽着往前走,疯老道跟在后面,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嘀咕什么。
三人刚走到灵厨堂门口,饕餮子就从里面迎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圆脸上笑眯眯的,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灵酥饼。
“老夫远远就听见你们在嚷嚷。湘云丫头,来,尝尝师叔新做的饼,给你庆功!”
史湘云接过盘子,拈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
“好吃!师叔的手艺又进步了!”
饕餮子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又看向王程,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
“金丹中期,根基扎实,灵力浑厚。小子,这段时间没少吃苦吧?”
王程摇了摇头:“还好。”
“还好?”
饕餮子笑了,“能从金丹初期到金丹中期,还‘还好’?你小子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几个人说说笑笑,进了灵厨堂的后院。
院子里摆着一张石桌,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肴——炙灵羊腿、清蒸龙鲤、红烧灵菇、灵米糕、灵果拼盘,还有几壶上好的灵酒,酒香四溢。
史湘云拉着王程坐下,自己挨着他,给他倒酒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疯老道已经自顾自地喝上了,一碗接一碗,喝得满脸通红。
饕餮子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酒,看着王程,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小子,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王程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
“待几天。然后去玄天宗。”
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史湘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疯老道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饕餮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去玄天宗?”饕餮子放下酒碗,“去做什么?”
“接人。”
“接谁?”
“林黛玉。”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疯老道放下酒碗,看着王程,难得正经起来。
“徒弟,玄天宗可不是什么善地。那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大宗门,门内金丹多如狗,元婴遍地走。你一个金丹中期去那儿接人,人家能放?”
王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不放也得放。”
饕餮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小子,老夫知道你心急。可这事儿,不能莽撞。林黛玉那丫头是被玄天宗的长老带走的,说明人家看重她。
你想把人接回来,得拿出足够的筹码,不是靠拳头就能解决的。”
史湘云放下筷子,看着王程,眼眶微微泛红。
“夫君,我知道你想林姐姐。我也想她。可饕餮师叔说得对,玄天宗太强了,咱们现在去,不是送死吗?”
王程没有说话。
疯老道又灌了一碗酒,抹了抹嘴。
“徒弟,道爷我不拦你。你有本事,有胆量,这是好事。可你得想清楚——你现在去玄天宗,能拿什么跟人家谈?灵石?功法?还是你那身蛮力?”
王程放下酒杯,看着疯老道。
“师父,弟子在另一个世界,有三个元婴期的帮手。”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疯老道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饕餮子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史湘云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三……三个元婴期?”饕餮子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小子不是在吹牛?”
王程摇了摇头。
“没吹牛。她们是截教弟子,困在金丹后期五百年,弟子帮她们突破了。”
疯老道放下酒碗,凑近了些,浑浊的老眼中精光四射。
“你帮她们突破?你怎么帮的?”
“弟子的功法比较特殊,能帮人突破瓶颈。”
疯老道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
“好小子……道爷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他娘的没见过你这号人。”
饕餮子也叹了口气,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三个元婴期……难怪你小子敢去玄天宗。有这底气,确实不用怕。”
史湘云拉着王程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夫君,那三个元婴期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史湘云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就知道是女的。”
王程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酒很烈,入喉像刀割,可他觉得还不够烈。
他需要更烈的东西,来压下心中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林黛玉被带走的那天,他没有能力拦。
现在,他有能力了。
他要去接她回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天,整个道吾宗都知道了——酒剑仙那个弟子王程,要去玄天宗接人。
“听说了吗?那个体修要去玄天宗!”
“玄天宗?他疯了?那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大宗门,他一个金丹中期去那儿撒野?”
“听说他在另一个世界收了三个元婴期的手下,底气足得很。”
“三个元婴期?吹牛的吧?他一个金丹中期,凭什么收服元婴期?”
“谁知道呢……反正我觉得这事儿不靠谱。玄天宗的金丹期长老一大堆,元婴期太上长老也有好几个。三个元婴期去了,未必够看。”
“啧啧,等着看笑话吧。”
第611章 让你们看看我的实力
议论声此起彼伏,从主峰传到各峰,从各峰传到每一个角落。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等着看热闹,没一个人看好他。
王程站在听涛小筑的院中,紫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那些议论声,他听得清清楚楚。
史湘云站在他身侧,气得脸都红了。
“夫君,那些人说话太难听了!我去找他们理论!”
王程拉住她的手腕。
“不用。让他们说。”
“可是——!”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住。但拳头长在自己身上,能管住。”
史湘云愣了一下。“夫君,你要做什么?”
王程没有回答。
当天下午,王程出现在主峰的演武场上。
消息传出后,演武场周围很快就围满了人。
各峰弟子闻讯赶来,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他真的来了?”
“听说是来挑战那些说他闲话的!”
“挑战?他一个人,挑战那么多人?”
“找死吧?”
王程站在演武场中央,铁棍拄地,目光扫过四周的人群。
“刚才在主峰议论我的人,站出来。”
场中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动。
王程等了片刻,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不敢站出来?那就别在背后嚼舌根。”
话音刚落,人群中走出一个青衣男子。
那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筑基巅峰修为,腰间悬着一柄碧色长剑,周身灵光流转。
凌霄峰的弟子,楚凌霄的师弟,周瑾。
“王程,你嚣张什么?”
周瑾走到演武场中央,与他相距三丈站定,“你要挑战,我奉陪。”
王程看着他。“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你不知天高地厚。玄天宗是什么地方?你一个金丹中期,带着几个不知真假的手下,就想去接人?做梦!”
王程点了点头。
“出手吧。”
周瑾脸色一沉,拔剑出鞘。
碧色长剑在阳光下泛起一层青色的灵光,剑身上的符文流转不定。
筑基巅峰的气息全力爆发,剑风呼啸,将演武场地面的灰尘卷得漫天飞舞。
“看剑!”
他一剑刺出,剑光如匹练,直取王程胸口。
这一剑又快又狠,剑锋未至,剑风已到。
周围的弟子们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
王程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铁棍,轻轻一挡。
“铛——!!!”
一声巨响,碧色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铛”的一声插在十丈外的青石地面上。
周瑾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的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演武场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一招。
只用了一招。
筑基巅峰的周瑾,连一招都没接住。
王程拄着铁棍,看着瘫在地上的周瑾,目光平静。
“下一个。”
场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人群中又走出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古拙,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周身气息深沉如渊。
金丹中期。
碧霄峰的长老,赵元吉。
“王程,你太狂了。”
赵元吉走到演武场中央,负手而立,“打赢一个筑基巅峰,不算本事。老夫来会会你。”
王程看着他。“师叔请。”
赵元吉从袖中摸出一面铜镜,镜面古朴,上面刻满了符文。
他手指在镜面上一点,铜镜亮起,一道金色的光柱从镜中射出,直取王程面门!
金丹中期的全力一击,威势惊人。
光柱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地面的青石板被刮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王程没有躲。
他一步踏前,铁棍横扫。
“铛——!!!”
铁棍砸在光柱上,那金色的光柱被砸得粉碎,化作无数光点四散飞溅。
赵元吉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反应,王程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铁棍停在他咽喉前三寸处,纹丝不动。
演武场周围再次安静下来。
赵元吉站在那里,浑身僵硬,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能感觉到那根铁棍上蕴含的力量——那股力量,足以把他的脑袋砸碎。
“师叔,承让了。”王程收回铁棍,退后一步。
赵元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铜镜,镜面上多了一道裂纹——那是被铁棍震出来的。
金丹中期的法器,被一棍震裂了。
这人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场中开始有人倒吸冷气。
“赵长老……也输了?”
“一招……还是一招……”
“金丹中期,在他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
“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可这一次,语气变了。
不再是嘲讽和不屑,而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王程拄着铁棍,目光扫过四周。
“还有人吗?”
人群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老夫来试试。”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
周身气息深沉如海,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微微震颤。
金丹后期。
藏经阁长老,玄机子。
王程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位老人家,他见过。
上次在凌云殿,楚凌霄的事,这位长老替他说过话。
“玄机长老。”王程抱拳。
玄机子走到他面前,负手而立,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
“小子,老夫在藏经阁看了几百年的书,见过无数天才。有天赋的,有机缘的,有背景的——什么样的都见过。可像你这样的,老夫还是头一次见。”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王程一番。
“能一招击败赵元吉。不错,确实不错。可你想去玄天宗,光这点本事,还不够。让老夫看看,你还有多少底牌。”
王程看着他。“长老,弟子不想伤您。”
玄机子笑了。
“伤老夫?小子,你虽然有些本事,可老夫修行八百年,也不是吃素的。来吧,让老夫看看你的真本事。”
他从袖中摸出一卷竹简,竹简通体莹白,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手指在竹简上一弹,竹简展开,化作一道白色的光幕,将他笼罩其中。
金丹后期的防御法器——天罗卷。
王程看着那道光幕,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握紧铁棍,一步踏前。
这一次,他没有保留。
八万点的力量全力爆发,铁棍上金光大盛,隐隐有雷光游走。他双手握棍,一棍砸下!
“轰——!!!”
那声音不像是兵刃砸在光幕上,倒像是天雷劈在了大地上。
白色的光幕剧烈震颤,表面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玄机子的脸色变了,他双手掐诀,疯狂往天罗卷中输送灵力,试图稳住光幕。
可王程的第二棍已经到了。
“轰——!!!”
光幕碎裂。
白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那卷天罗卷从玄机子手中脱落,落在地上,卷面上的符文暗淡无光。
玄机子踉跄后退了三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他抬起头,看着王程,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震惊。
“小子,你——你的力量——!”
王程收起铁棍,抱拳道:“长老,得罪了。”
演武场周围,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
金丹后期的玄机子,修行八百年的老牌强者,两棍。
只用了两棍。
天罗卷碎了,虎口裂了,人退了。
这还是人吗?
玄机子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好小子……老夫修行八百年,还是头一次被人两棍打碎法器。你厉害,老夫服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天罗卷,收入袖中,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小子,你要去玄天宗,老夫不拦你。可你得记住——玄天宗的太上长老,是化神期。而且不止一个。你那三个元婴期的手下,未必能保得住你。”
说完,他大步离去。
人群中,议论声终于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嘲讽,不再是质疑,而是惊叹、折服、难以置信。
“玄机长老都输了……两棍……”
“我的天,他到底有多强?”
“金丹中期打金丹后期,两棍结束……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难怪他敢去玄天宗……有这本事,确实有底气……”
王程拄着铁棍,站在演武场中央,目光扫过四周。
那些刚才还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没有再说话。
转身,收起铁棍,朝演武场外走去。
史湘云从人群中冲出来,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夫君!你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王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走吧。回去。”
史湘云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崇拜。
“夫君,你刚才那两棍,帅呆了!连玄机长老都打不过你!”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朝听涛小筑的方向走去。
身后,演武场上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可他已经不在意了。
他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有多强。他要做的,是让那些人闭嘴。
现在,他们闭嘴了。
当夜,听涛小筑。
院中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照着紫竹的影子,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
史湘云坐在石凳上,双手托腮,看着王程在院中擦拭铁棍。
那根黑漆漆的铁棍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红丝绦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夫君,你今天在演武场上,是不是太狠了?玄机长老毕竟是长辈,你把他打得虎口都裂了……”
王程没有抬头。“他让我出全力,我就出了全力。”
“可他是金丹后期啊,你两棍就把他打败了,以后在宗门里,谁还敢惹你?”
王程抬起头,看着她。“不好吗?”
史湘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当然好!以后看谁还敢在背后说夫君的坏话!”
她站起身,走到王程面前,蹲下,仰着脸看他。
“夫君,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
“去玄天宗接林姐姐的时候,带上我。”
王程看着她。“你去做什么?”
“我帮你打架!”
王程摇了摇头。“你才筑基前期,去了帮不上忙。”
史湘云急了,拉住他的袖子。“夫君,我现在是筑基前期了!比之前强了十倍!我帮得上忙的!”
王程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好。带上你。”
史湘云欢呼一声,扑进他怀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夫君最好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我也去。”
王程抬起头,看见沈清雪站在院门口。
一身月白色流仙裙,乌发如云,眉目如画。
月光落在她身上,那张清冷的脸此刻带着一丝淡淡的红晕。
她的气息,深沉而绵长。
金丹中期。
王程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师姐,你出关了?”
“嗯。”
沈清雪走进院中,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刚出关。听说你今天在演武场上大显神威,连玄机长老都被你打败了。”
史湘云从王程怀里站起来,跑到沈清雪面前,拉着她的手。
“沈师姐!你也突破金丹中期了?太好了!”
沈清雪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王程。
“你要去玄天宗?”
“嗯。”
“什么时候?”
“后天。”
沈清雪沉默了片刻。“我跟你去。”
王程看着她。“师姐,你刚突破,需要稳固根基。”
“稳固根基可以回来再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史湘云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对!有沈师姐在,更保险!”
王程看了看沈清雪,又看了看史湘云,沉默了片刻。
“好。你们俩都去。”
史湘云欢呼一声,沈清雪的嘴角微微勾起。
当夜,三人坐在院中,月光如水,紫竹沙沙作响。
史湘云靠在王程肩上,手里端着一碗酒,小口小口地喝着。
沈清雪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谁也没有说话,可气氛却格外温馨。
过了许久,史湘云忽然开口。
“夫君,林姐姐在玄天宗,会不会受委屈?”
王程沉默了片刻。
“不会。她是玄天宗长老的亲传弟子,没人敢欺负她。”
“可她一个人在那边,没有夫君在身边,肯定很孤单。”
王程没有说话。
沈清雪放下茶碗,看着王程。
“王程,你有把握吗?”
“什么把握?”
“从玄天宗接人回来的把握。”
王程沉默了片刻。
“没有。可不去试试,永远不知道。”
沈清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
第612章 邪修
月色如水,紫竹沙沙作响。
王程坐在院中,手里握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铁棍上的红丝绦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史湘云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沈清雪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碗,茶早就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疯老道从院外走了进来。
今夜他难得没有喝酒,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脸上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分明多了几分郑重。
王程站起身,轻轻把史湘云扶到石凳上靠好,走到疯老道面前。
“师父。”
疯老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王程。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古篆“遁”字,背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令牌入手沉重,冰凉刺骨,隐隐有灵光流转。
“这是‘天遁令’。”
疯老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没有了往日的嬉笑怒骂。
“道爷我年轻时从一个散修手里得来的。持此令,可遁地千里,穿墙过壁,化神期以下的禁制都拦不住你。道爷我留了几百年,一直没用上。你拿着。”
王程低头看着那枚令牌,又抬起头看着疯老道。
师父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可眼底分明有一丝不舍。
“师父,这太贵重了——”
“贵重个屁。”
疯老道摆手打断他,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道爷我留着也是留着,你拿去用,比道爷我放在箱底落灰强。玄天宗那地方,不是好闯的。万一出了什么事,这东西能保你一命。”
王程把令牌收进怀中,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师父。”
疯老道没有躲,受了他这一礼。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王程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徒弟,道爷我知道你有本事,可玄天宗那帮人不是吃素的。你去了,能谈就谈,谈不拢就回来,咱们再想办法。别硬拼,听见没有?”
“听见了。”
疯老道又灌了一口酒,把酒葫芦挂回腰间,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徒弟,早点回来。道爷我还等着你给道爷我酿酒呢。”
说完,他大步走出院外,消失在夜色中。
王程站在原地,看着院门口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夜色,久久不动。
————
三日后。
官道上,三人御兽而行。
史湘云骑着一头通体赤红的火羽灵雀,翎羽如烈焰翻卷,足有三丈之巨,每一步踏下都在地面烙出浅浅的焦痕。
她换了一身大红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柄短刀,整个人英姿飒爽。
可她的嘴没闲着,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夫君,你说林姐姐在玄天宗会不会被欺负?”
“不会。”
“那她会不会想我们?”
“会。”
“那她会不会有了新朋友就忘了我们?”
王程看了她一眼。“不会。”
史湘云笑了,那笑容灿烂如花。
“那就好。我就怕林姐姐在那边过得好,不想回来了。”
沈清雪骑在一头通体雪白的霜月狼王背上,走在王程另一侧。
狼王四蹄踏雪无痕,银白色的鬃毛在风中如流云拂动,琥珀色的竖瞳冷冽如冰。
她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落在前方的官道上。
可她的耳朵,一直在听着两人的对话。
日头渐渐西斜,官道两旁的人家渐渐稀疏。
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暗,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前面有座城。”沈清雪忽然开口,“今晚在那儿歇脚吧。”
王程抬头望去,果然看见前方有一座城池。
城墙不高,约莫三丈,城头的旌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城门上方刻着两个字——“青阳”。
三人御兽进城。
青阳城不大,只有两条主街,街上行人不多,店铺也冷清。
火羽灵雀和霜月狼王虽已收敛了威压,但庞大的体型和流转的灵光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在街巷中蔓延。
找了半天,才在城东找到一家客栈。
客栈不大,只有两层,门前的幌子在暮色中摇摇晃晃。
走进客栈,大堂里坐了不少人,有商贩,有散修,还有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年轻人,看打扮像是某个小宗门的弟子。
他们围坐在一张大桌旁,桌上摆满了酒菜,正高谈阔论。
王程三人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要了三碗面和几个小菜。
史湘云馋坏了,面还没上来,就先啃起了饕餮子给的灵酥饼。
沈清雪端着茶碗,慢慢喝着,目光扫过大堂里的那些人。
那桌小宗门的弟子,声音越来越大。
“你们听说了吗?玄天宗最近收了个天才弟子,据说是个女修,才修炼没多久就突破筑基了!”
“听说了听说了!好像姓林,叫什么来着——”
“林黛玉。”
王程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对对对,林黛玉!听说她是玄天宗长老的亲传弟子,天赋极高,冰灵根,修炼速度惊人。玄天宗宗主对她极为看重,亲自指点她修炼。”
“啧啧,人比人气死人。咱们修炼这么多年,还在练气期晃悠,人家一入门就是筑基……”
“你也不看看人家什么根骨?冰灵根,万年难遇。你什么根骨?杂灵根。能比吗?”
“行了行了,喝酒喝酒。”
王程放下茶碗,面无表情。
史湘云啃灵酥饼的动作停了,她看了王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
沈清雪端着茶碗,目光落在那桌人身上,若有所思。
面上来了。三人低头吃面,谁也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别挡道!”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嚣张,几分跋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柄宝剑,面容倒是生得端正,可那双眼睛里满是轻佻和不屑。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同样穿着黑色锦袍,腰间悬剑,目光凶狠。
“邪修!”大堂里有人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恐惧。
王程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邪修,在修真界不是什么好词。
这些人不修正道,专走偏门,用活人炼丹,用鲜血祭器,无恶不作。
在这青阳城,居然有邪修敢大摇大摆地走进客栈?
说明这地方的官府要么不管,要么管不了。
第613章 血煞真人
那年轻人在大堂中央站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独自用饭的女散修身上。
那女散修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清秀,穿一身青色道袍,筑基初期的修为。
她低着头,指尖捏着箸,似是不想引人注意。
可那年轻人偏偏注意到了她。
他走到女散修面前,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姑娘,一个人用饭多没意思。来,陪本少爷喝两杯。”
女散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不必。”
“不必?”
年轻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阴冷,“本少爷请你,你敢说不必?”
他伸手就去抓女散修的手腕。
女散修脸色一变,翻掌拍出,掌心隐隐有青芒一闪,掌风将那年轻人逼退了两步。
“哟?还敢还手?”
年轻人不怒反笑,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有性格,本少爷喜欢。”
他朝身后两个随从使了个眼色。
两人同时上前,一左一右,堵住女散修退路。
三人身上的气息同时爆发——两个随从与那年轻人,皆是筑基初期的修为。
女散修脸色白了几分,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却不敢拔剑。
她一个人,打不过三个。
大堂里,其余食客低着头,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出头。
那几个小宗门的弟子更是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史湘云再也忍不住了。
她“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站起身,大步朝那年轻人走去。
“住手!”
年轻人转过身,看见一个穿大红色劲装的少女朝自己走来,眼睛亮了亮。
“哟,又来一个。今天的运气不错——”
话没说完,史湘云一拳已砸在他脸上。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年轻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拳头砸在鼻梁上,“咔嚓”一声脆响,鼻梁骨断了,鲜血喷溅。
年轻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两张桌子,重重摔在地上。
“你——!”
他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两个随从脸色大变,同时掐诀——一人掌心凝出数道风刃,破空斩来;
另一人袖中飞出一柄墨绿色飞剑,剑尖带毒雾,直取史湘云咽喉。
史湘云不退反进,双手结印,周身骤然亮起一层赤红色的灵光护罩。
“烈阳护体!”
风刃斩在护罩上,灵光剧烈震颤,裂纹蔓延,却没有碎。
她借着这一挡之势冲至那风刃修士面前,一拳砸落——拳罡裹着灼热的火灵力,将那修士连人带剑轰飞出去。
另一人的墨绿飞剑已刺至后心。
史湘云来不及回身,心念一动,腰间储物袋中飞出一道赤色流光。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铜环,迎风便涨,化作一道火圈,堪堪套住飞剑剑身。
飞剑在火圈中剧烈挣扎,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嘶鸣。
“朱雀环!”
那随从脸色一变,想要收回飞剑,却已经晚了。
史湘云双手猛地一合,火圈骤然收紧,“咔嚓”一声,墨绿飞剑竟被生生绞成两段。
本命法器被毁,那随从一口鲜血喷出,气息骤降,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史湘云脸色也有些发白——那朱雀环是师尊留给她的底牌,以她筑基初期的修为催动,灵力消耗极为惊人,此刻丹田中灵力已十去七八。
她强撑着收起朱雀环,转过身,盯着那个瘫在地上的年轻人。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穿红衣的少女,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三拳两式,不到十息,三个筑基初期尽数落败。
史湘云收回拳头,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年轻人。
“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欺负人?不要脸的东西。”
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他指着史湘云,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知道我师父是谁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师父是血煞真人!金丹后期的大修士!你打我,就是打我师父的脸!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史湘云嗤笑一声。
“金丹后期?好厉害哦。我好怕哦。”
年轻人被她这语气气得浑身发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门口跑。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我叫我师父来收拾你!”
他跑到门口,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抬头一看,是一个穿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腰间挂着一根黑漆漆的铁棍。
王程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师父在哪儿?”
年轻人愣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王程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年轻人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年轻人的双脚离地,在空中乱蹬,脸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拼命去掰王程的手指,可那手指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放开——我——!”
“你师父在哪儿?”王程又问了一遍。
年轻人终于怕了。
他从王程眼中看到了真正的杀意——那种不是吓唬人,是真的会杀人的杀意。
“在——在城北——血煞山庄——!”
王程松开手。
年轻人摔在地上,大口喘气,连滚带爬地跑出客栈,消失在夜色中。
大堂里,女散修站起身,走到史湘云面前,深深一揖。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史湘云扶起她,咧嘴笑了笑,脸色还有些苍白。
“不用谢。那种人,就是欠揍。”
她悄悄将一枚回灵丹塞进口中,丹田中的灵力缓缓恢复。
女散修又看向王程,眼中带着几分担忧。
“那位公子,你们还是快走吧。那血煞真人是金丹后期的大修士,手段狠辣,杀人如麻。你们打伤了他的徒弟,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史湘云笑了。“金丹后期?不怕。”
女散修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觉着这少女太狂了,可人家刚救了自己,也不好说什么。
“几位保重。”她抱了抱拳,匆匆离去。
大堂里的其他食客也纷纷结账走人,生怕被牵连。
转眼间,客栈里就只剩王程三人,以及几个躲在柜台后面的伙计。
沈清雪站起身,走到王程身边。
“王程,那血煞真人金丹后期,虽说不怕,可他若是叫来帮手——”
“不会。”王程打断她,“他一个人来。”
“你怎么知道?”
“那种人自大,觉着自己天下无敌。不会叫帮手。”
沈清雪沉默片刻,没有再说什么。
史湘云走回来,端起桌上的面碗,几口把剩下的面扒拉完,抹了抹嘴。
“夫君,等会儿那老东西来了,让我先打。”
王程看着她。
“你方才打了三个,底牌都用了,还没打够?”
“没有。那个老东西的徒弟太嚣张了,我气还没消。我得打他一顿出出气。”
史湘云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颗回灵丹,嚼得咯嘣响。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好。你先打。打不过了,我再上。”
史湘云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夫君最好了!”
三人在客栈里等着。
伙计们早跑没影了,整座客栈空空荡荡,只有大堂里还点着几盏灯,昏黄的光照着满地的狼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远处传来一阵破空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夜空中高速飞行。
史湘云站起身,双手握拳,赤红色的灵光在拳头上流转,方才消耗的灵力已恢复了大半。
沈清雪手按剑柄,霜雪剑出鞘三寸,剑身上的冰蓝色灵光在昏暗的灯光中格外醒目。
王程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砰——!!!”
客栈的大门被人一掌拍碎,木屑飞溅,烟尘弥漫。
一道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老者,约莫六十来岁,面容枯槁,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满是凶光。
他穿一身血红色的道袍,道袍上用金线绣着骷髅头的图案,在灯光下格外可怖。
周身气息深沉如渊,金丹后期的威压如山如岳,压得客栈的房梁都在嘎吱作响。
血煞真人。
他身后跟着那个年轻人,鼻梁上缠着绷带,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他指着史湘云,声音尖利:“师父!就是她!就是她打伤我的!”
血煞真人的目光落在史湘云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嗤笑一声。
“一个筑基前期的小丫头,也敢打我血煞真人的徒弟?不知死活。”
史湘云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你就是那个老东西?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血煞真人的脸色一沉。
“小丫头,你找死!”
他单掌一翻,掌心血光大盛,一道血红色的掌罡脱手而出,初时只有磨盘大小,离手后迎风暴涨,转眼间化作丈许方圆的一只巨大血手印。
掌罡周围血雾翻涌,隐隐有无数冤魂的哭嚎声从血雾中传出,整座客栈的灯火同时黯淡,仿佛被那血光吸走了光芒。
金丹后期的全力一击,威势惊人,掌罡所过之处,桌椅板凳纷纷碎裂,地面被刮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青石板上留下暗红色的腐蚀痕迹。
史湘云没有躲。
她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
双拳之上,赤红色的灵光疯狂燃烧,纯阳火灵体独有的烈阳之力化作两道火焰拳罡,迎向那只血色大手。
“烈阳——破煞!”
拳罡与血手印轰然相撞。火焰灼烧血雾,发出滋滋的声响,无数冤魂虚影在烈焰中化作青烟。
可金丹后期的修为压制毕竟太过强大,血手印只是黯淡了几分,便压过了火焰,继续朝史湘云当头罩下。
史湘云咬紧牙关,双手结印,朱雀环再次飞出,化作一道巨大的火焰圆环挡在身前。
血手印拍在朱雀环上,火环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哀鸣,灵光骤然黯淡,缩回巴掌大小飞回史湘云袖中。
她被反震之力震得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脚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可她笑了。
“金丹后期,就这点本事?”
血煞真人的脸色变了。
他方才那一掌用了三成功力,本以为能一掌拍死这个筑基前期的小丫头。
可她底牌迭出,硬是接下了这一掌,只受了些伤。
“你——你是纯阳火灵体?!”
他终于看出了端倪,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好,好得很。待本真人擒下你,将你炼成血丹,必是一味大药!”
他双手掐诀,周身血光大盛,道袍上的骷髅头图案仿佛活了过来,一个个脱离道袍,在半空中凝聚。
血光翻涌间,一只比方才大了数倍的血色手印缓缓成形。
手印周围,九个骷髅头虚影上下翻飞,发出桀桀怪笑,整座客栈都在颤抖,房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血煞大手印——九鬼噬魂!”
血色手印所过之处,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地面上的青石板被染成了暗红色,像被血浸泡过一样。
九颗骷髅头张开大口,朝史湘云扑来,还未近身,那股阴寒的煞气已让她浑身血液都像要凝固。
史湘云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一掌,她接不住。
可她不会退。
她咬紧牙关,将丹田中最后一丝灵力逼出,双拳齐出,赤红色的灵光在拳头上疯狂燃烧——哪怕接不住,也要轰它一拳。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王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
“退后。”
史湘云愣了一下,收拳后退。
王程从她身侧走过,面对那只越来越近的血色手印和九颗骷髅头,握紧了手中的铁棍。
他一步踏前,铁棍横扫。
那根黑漆漆的铁棍上没有任何灵光,没有任何符文,就是一棍砸过去。
可这一棍落下,空气中竟响起一阵低沉的音爆,仿佛连空间都被这一棍撕裂。
“轰——!!!”
铁棍砸在血色手印上,那巨大的手印像纸糊的一样碎裂。
九颗骷髅头发出凄厉的尖叫,在棍风中被震成血雾,消散无形。
血光四散飞溅,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爆发,整座客栈都在颤抖,房梁嘎吱作响,瓦片簌簌往下掉。
血煞真人踉跄后退了三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他抬起头,看着王程,眼中满是震惊。
“你——金丹中期?!不对,你这是什么力量——!”
第614章 血煞真人之死
王程没有回答。
他一步踏前,铁棍砸下。
这一棍比方才更快,更猛。
铁棍落下的轨迹上,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浪,发出刺耳的尖啸。
血煞真人咬牙,双手掐诀,将周身血光凝聚在身前,化作一道血色的光盾。
光盾上符文流转,九颗骷髅头的虚影再次浮现,在盾面上不断游走,发出阵阵低沉的咆哮。
铁棍砸在光盾上。
“咔嚓——!!!”
光盾碎裂。
九颗骷髅头虚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棍风碾碎。
铁棍去势不减,砸在血煞真人的胸口。
“噗——!!!”
血煞真人一口鲜血狂喷,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的胸口凹陷了一块,道袍碎裂,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
王程提着铁棍,走上前。
史湘云和沈清雪跟在后面。
血煞真人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恐。
他修行两百年,纵横青阳城数十年,从未感受过这种压迫感。
面前这个年轻人明明只是金丹中期的气息,可那股气势,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纯粹的、原始的力量。
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山中遇到的那头远古凶兽。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王程依旧没有说话。
他已经走到了血煞真人面前三尺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血煞真人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从袖中摸出一面血色小旗,旗面上绣着一个扭曲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里隐隐有绿光流转。
他将舌尖咬破,一口精血喷在旗面上,那面小旗瞬间暴涨,化作一面丈许高的血色大旗。
旗面上的骷髅头仿佛活了过来,张开大口,喷出一道浓郁的血雾。
那血雾腥臭扑鼻,所过之处,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客栈的桌椅板凳沾到血雾,瞬间化作一滩脓水。
几个来不及逃跑的伙计惨叫着倒地,身上冒出白烟,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
“血煞魔雾——我看你怎么挡!”
血煞真人狞笑着,疯狂催动灵力,血雾越来越浓,铺天盖地朝王程涌来。
王程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一棍扫出——铁棍上金光大盛,那金光比之前更亮,更盛,隐隐有雷光游走。
铁棍扫过之处,血雾像遇到了烈火的冰雪,瞬间蒸发殆尽。
“这不可能!”
血煞真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血煞魔雾,金丹后期修士沾上都难以幸免,这个金丹中期的年轻人,一棍就扫没了?
王程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一脚踏前,铁棍从下往上一挑——“咔嚓!”
血煞真人的右臂被砸断,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和碎骨从破开的皮肉中迸溅出来。
“啊——!!!”
血煞真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挑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
他捂着断臂,在地上翻滚,鲜血染红了半截道袍。
那面血色大旗失去了灵力支撑,缩回巴掌大小,落在地上,旗面上的骷髅头暗淡无光。
血煞真人的徒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在发抖,裤裆湿了一片——吓尿了。
他眼睁睁看着师父被砸断手臂,像一条死狗一样在地上打滚。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
只能瘫坐在那里,浑身发抖,瞪大眼睛看着王程朝师父走去。
王程走到血煞真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血煞真人蜷缩在地上,断臂处的血还在汩汩往外流,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嚣张和跋扈。
“饶……饶命……”
他抬起头,看着王程,眼中满是恐惧和哀求,“老夫……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前辈……求前辈饶命……小人愿意把所有的灵石、法器、功法都献给前辈……只求前辈饶小人一条狗命……”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血煞真人见他不说话,更加慌了,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前辈!前辈!小人修行两百年不容易啊!小人上有老下有小——不,小人是孤儿,没有老小,可小人还不想死啊!前辈要什么,小人给什么!只求前辈饶命!”
他的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磕得满头是血。
那个曾经在青阳城横行霸道、杀人如麻的血煞真人,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跪在一个年轻人面前,磕头求饶。
史湘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想起方才血煞真人要抓她去炼丹时那贪婪的眼神,想起那些被他的血煞魔雾化作脓水的无辜伙计。
这样的人,值得饶恕吗?
沈清雪面无表情,手按剑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血煞真人。
她的霜雪剑出鞘三寸,剑身上的冰蓝色灵光在昏暗的灯光中格外醒目。
王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血煞真人,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上扬,却让血煞真人心里猛地一沉。
“你刚才说——要把她炼成血丹?”
王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可血煞真人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那是杀意。
血煞真人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知道求饶没用了。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左手从袖中摸出一柄血色短刀,朝王程心口捅去!
“去死!”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身上血光大盛,带着一股浓郁的腥臭味。
金丹后期的全力一击,孤注一掷,拼命了。
王程没有躲。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刀刃。
血色短刀停在他掌心里,纹丝不动,像长在了那里一样。
刀身上的血光疯狂闪烁,可就是伤不了他分毫。
他的手掌上,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
血煞真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他这柄血煞刀,是用九百九十九个活人的心头血祭炼而成,削铁如泥,破灵如纸。
可这个年轻人,直接用肉掌就握住了?
王程握着刀刃,轻轻一拧。“咔嚓。”刀身断了。
半截刀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血煞真人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刀,又抬头看着王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程一棍砸下。
铁棍砸在血煞真人头顶,“砰”的一声闷响,像砸碎了一个西瓜。
血煞真人的脑袋炸开,红白之物四溅,无头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金丹后期的血煞真人,死。
客栈里死一般的寂静。
史湘云捂着嘴,瞪大了眼睛。
沈清雪收剑入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手指微微发颤。
瘫坐在门口的年轻人看着师父的无头尸体,终于回过神来。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往门口跑。
“别……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王程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
他只是握紧铁棍,一棍扫出。
铁棍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着,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年轻人的后心上。
“砰!”
年轻人的后背凹陷下去,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整个人飞起来,撞在客栈的门框上,将门框撞得四分五裂,然后重重摔在街面上,滑出去一丈多远,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他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史湘云终于忍不住了。
“夫君,你——你怎么把他杀了?他——他都已经求饶了——”
王程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可史湘云从那平静底下,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师父要抓你去炼丹。他在一旁,没有拦。他在笑。你看见了吗?他师父说要抓你去炼丹的时候,他在笑。”
史湘云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没注意。
她当时只顾着生气,只顾着打架,根本没注意那个年轻人的表情。
沈清雪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湘云,有些人,不值得饶恕。”
史湘云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程,用力点了点头。
“夫君做得对。那种人,死了活该。”
王程收回铁棍,红丝绦上沾了几滴血,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蹲下身,从血煞真人腰间摸出一个储物袋,又从他徒弟身上摸出一个,塞进自己怀里。
然后站起身,目光扫过客栈大堂。
大堂里一片狼藉——桌椅板凳碎了一地,地面到处是血,墙壁上溅满了红白之物。
角落里的几个伙计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那几个小宗门的弟子躲在二楼的楼梯上,探出头来,看见王程的目光扫过来,又连忙缩了回去。
“走。”王程转身朝门外走去。
史湘云和沈清雪跟在他身后。
三人走出客栈,街道上空荡荡的,街面上躺着那年轻人的尸体,血还在往外流,在青石板的路面上汇成一小滩。
史湘云从尸体旁边走过时,低头看了一眼。
那年轻人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她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跟上了王程。
身后,客栈里终于传出声音——伙计们的哭声,食客们的议论声,还有那几个小宗门弟子倒吸冷气的声音。
“杀……杀了……两个都杀了……”
“血煞真人是金丹后期啊……一棍……只用了一棍……”
“那个年轻人是谁?太……太可怕了……”
“别问了,快走快走,一会儿官府来了就麻烦了……”
议论声渐渐远去,被夜风吹散。
三人走出青阳城,在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停下。
史湘云靠着火羽灵雀的翅膀,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天上那轮被云层遮了大半的月亮。
“夫君,我是不是太没用了?”她闷闷地开口。
王程走到她身边,坐下。“怎么这么说?”
“我连那个老东西的一掌都接不住。”
史湘云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还说要帮你打架呢。可你打架的时候,我只能在旁边看着。”
王程没有说话。
史湘云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夫君,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累赘?”
王程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是。”
“真的?”
“真的。你才筑基前期,能接住金丹后期一掌,已经很厉害了。等你修炼到金丹后期,那个老东西连你一招都接不住。”
史湘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夫君,你说话总是让人开心。”
沈清雪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嘴角微微勾起。
她走到王程另一侧,坐下。
“王程,玄天宗的人知道我们来了,会不会提前做好准备?”
“会。”
“那我们还去?”
“去。”
王程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不管他们做什么准备,都要去。”
沈清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615章 不怀好意
消息传到玄天宗时,是三天后。
玄天宗坐落在天柱山,山势巍峨,峰峦叠翠,终年云雾缭绕。
主峰凌云峰直插云霄,峰顶有一座巨大的宫殿群,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议事大殿里,长明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殿中几道人影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玄天宗宗主玄真子坐在主位上,一身青色道袍,头戴玉冠,面容古拙,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他手里拿着一封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血煞真人死了。被人一棍打死的。”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殿中坐着几个长老,闻言脸色都变了。
“一棍打死金丹后期?什么人干的?”
开口的是执法长老玄清子,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道人,面容冷峻,目光如刀。
玄真子放下茶碗。
“王程。道吾宗酒剑仙的弟子。就是那个——”他顿了顿,“说要来咱们这儿接人的那个。”
殿中安静了一瞬。
玄清子冷笑一声。
“一个金丹中期,一棍打死金丹后期?宗主信吗?”
“不信。”
玄真子摇头,“可密报上是这么写的。青阳城的探子亲眼看见的。一棍,就一棍。血煞真人的脑袋被砸碎了,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
玄清子的脸色变了。
另一个长老开口,是传功长老玄阳子,一个六十来岁的白发老者,面容慈和,可那双眼睛精光四射。
“血煞真人虽然只有金丹后期,可他的血煞魔雾和血煞大手印,在同阶中少有敌手。能一棍打死他的人,至少也得是金丹巅峰,甚至是元婴期。”
“可他就是金丹中期。”
玄真子看着密报,“探子说得清清楚楚,金丹中期,气息浑厚,但绝对不是金丹后期。”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玄清子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抱拳道:“宗主,那王程来者不善。他打死了血煞真人,肯定是在立威。他来咱们玄天宗接人,恐怕不只是接人那么简单。”
“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他想让咱们知道——他有本事,有底气。他不是来求咱们的,是来跟咱们谈条件的。”
玄清子顿了顿,“可他一个金丹中期,有什么资格跟咱们谈条件?”
玄阳子捋着胡须,沉吟道:“那林黛玉是冰灵根,万年难遇的天才。宗主亲自指点她修炼,长老们都把她当宝贝。那王程想把人接走,咱们能放?”
“当然不能放。”
玄清子的声音冷了下来,“可人家上门来要人,咱们不能不让他进门。传出去,说咱们玄天宗怕了一个金丹中期,好听吗?”
玄真子没有说话。
玄清子又道:“宗主,我有个主意。”
“说。”
“派人去接他。美其名曰‘迎接贵客’,实际上是给他个下马威。让他知道,玄天宗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玄真子看着他。“派谁去?”
“我亲自去。”
玄清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倒要看看,这个一棍打死金丹后期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玄阳子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金丹巅峰。你亲自去,是不是太看得起他了?”
“不是看得起他。是让他知道分寸。”
玄清子转身看着玄阳子,“师兄,那王程一棍打死血煞真人,说明他有真本事。派一般人去,镇不住他。我去,就算不动手,光是站在那里,他也得掂量掂量。”
玄真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你去。记住,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让他知道咱们的厉害就行,不要把事情闹大。”
玄清子抱拳。“明白。”
他转身大步走出殿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玄阳子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宗主,清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去了,怕是——”
“怕是什么?”玄真子看着他。
玄阳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玄真子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让他去吧。那王程打死了血煞真人,确实有些本事。可玄天宗的面子,不能丢。”
———————
天柱山下,官道旁。
一座凉亭孤零零地立在路边,亭子不大,只有四根柱子和一个顶,亭中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王程三人赶到时,已近正午。
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官道上的黄土发烫。
三人走进凉亭,史湘云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大口喘气,用手扇着风。
“热死了热死了。这鬼天气,都快入冬了还这么热。”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水囊,灌了一大口,递给王程。
“夫君,喝口水。”
王程接过水囊,喝了一口,递给她。
史湘云又递给沈清雪。
沈清雪摇头,没有接。
“师姐,你不渴?”史湘云问。
“不渴。”
沈清雪站在亭边,看着远处的天柱山。
山势巍峨,峰峦叠翠,山顶的宫殿群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史湘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哼了一声。
“那就是玄天宗?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王程没有接话。
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铁棍,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破空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高速飞行。
沈清雪手按剑柄,目光一凝。
一道青色身影从远处飞来,落在凉亭外。
那是一个中年道人,面容冷峻,目光如刀,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周身气息深沉如渊。
金丹巅峰。
玄清子站在凉亭外,负手而立,目光从王程身上扫过,又扫过史湘云和沈清雪,嘴角微微勾起。
“哪位是王程?”
王程睁开眼,看着他。“我是。”
玄清子上下打量他一番,点了点头。
“不错。金丹中期,气息浑厚。确实是个人才。”
他顿了顿,抱拳道:“贫道玄清子,玄天宗执法长老。奉宗主之命,前来迎接王道友。”
史湘云站起身,走到王程身侧,手按在短刀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看着玄清子。
“迎接?怕是想给我们个下马威吧。”
玄清子看了她一眼,笑了。
“这位姑娘说笑了。王道友远道而来,宗主甚是欢喜,特命贫道来迎接。怎么会是下马威呢?”
史湘云哼了一声。
“欢喜?你们欢喜什么?欢喜我们来接人?”
玄清子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姑娘说话直爽。贫道喜欢。不过——接人的事,不急。王道友远道而来,先在宗里住几天,四处看看。等宗主有空了,再谈正事。”
王程站起身,把铁棍挂回腰间,看着玄清子。
“带路。”
玄清子点了点头,转身朝山上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王程。
“王道友,贫道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血煞真人的事,贫道听说了。一棍打死金丹后期,确实厉害。可这里是玄天宗,不是青阳城。王道友在这里,还是收敛些好。”
王程看着他,目光平静。“多谢提醒。”
玄清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山上走去。
史湘云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对王程说:“夫君,这个人不怀好意。”
王程没有说话。
沈清雪走到他身边。“王程,小心。”
王程点了点头,跟着玄清子朝山上走去。
第616章 镇妖塔
玄清子走在前面。
金丹巅峰的气息没有刻意收敛,压得山路两旁的草木都低伏下去,像在给他让路。
王程跟在后面,一步一个脚印,不紧不慢。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始终落在玄清子后心三寸处——那是人体最脆弱的位置,一棍下去,金丹巅峰也得躺。
史湘云走在他身侧,手按在短刀刀柄上,掌心全是汗。
她不时抬头看一眼玄清子的背影,又看看王程,嘴唇抿得发白。
沈清雪走在最后面,霜雪剑出鞘三寸,剑身上的冰蓝色灵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
雾气从山谷里涌上来,将整座山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之中。
远处的宫殿群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看得见摸不着。
玄清子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从王程脸上扫过,又从史湘云和沈清雪脸上扫过。
“王道友,”他开口,“贫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你这次来玄天宗,是为了接林黛玉林师侄回去?”
“是。”
玄清子点了点头,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雾中的宫殿群上,像在回忆什么。
“林师侄是冰灵根,万年难遇。宗主亲自指点她修炼,几位长老轮流传授功法,她在玄天宗的待遇,比任何弟子都好。你想把她接走——说实话,宗门里没几个人愿意。”
王程没有说话。
玄清子收回目光,看着他。
“可你是她的故人,她自己也念叨过你。宗主心软,说不能拦着人家故人相见。所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过三关。”
史湘云的眉头皱了起来。沈清雪的剑又出鞘了一寸。
王程依旧面无表情。
“哪三关?”
玄清子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关,镇妖塔。塔里关着一头金丹巅峰的妖兽,是宗主年轻时从南荒抓回来的,养了上百年,凶得很。你进去,活着出来,算过。”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关,问心阵。阵法是开派祖师留下的,专门考验心性。心术不正的人进去,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魂飞魄散。你出来,算过。”
第三根手指竖起。
“第三关,与宗门金丹期最强者一战。赢了,你把人接走。输了,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山路上的雾更浓了。远处的宫殿群彻底消失在雾中,连轮廓都看不见。
史湘云忍不住了,一步跨到玄清子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们这不是为难人吗?金丹巅峰的妖兽,问心阵,还要打赢你们最强的人——三关,一关比一关难。你们根本就是不想放人!”
玄清子低头看着她,笑了。
“姑娘,你这话说得不对。我们要是真不想放人,直接把他挡在山门外就行了。何必费这么多周折?”
“你们——!”
“云丫头。”
王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让史湘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咬着唇,退到王程身侧,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王程看着玄清子。
“三关过了,人我接走。要是不过呢?”
“不过?”
玄清子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王程脸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可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刀子。
“不过,你得留在玄天宗,做十年的客卿。替宗门做事,听宗门调遣。十年之后,是走是留,随你。”
山路上的雾更浓了。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程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上扬,却让玄清子心里猛地一跳。
“好。第一关,镇妖塔。”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王程还没走到镇妖塔,整个玄天宗就已经炸开了锅。
弟子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脸上带着各种表情——有惊讶,有不屑,有幸灾乐祸,也有那么一两个好奇的。
“听说了吗?那个道吾宗的体修要闯镇妖塔!”
“镇妖塔?那不是关着金丹巅峰妖兽的地方吗?宗主当年抓那头畜生都费了好大的劲,他一个金丹中期去闯?找死吧?”
“可不是嘛。我听说那头妖兽是火属性的,一口就能把金丹初期的修士烧成灰。他进去,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啧啧,不自量力。”
也有几个弟子对王程有些好奇,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听说他一棍打死了血煞真人?金丹后期的血煞真人,一棍就打死了?”
“吹牛的吧?血煞真人又不是纸糊的。一棍打死,谁信?”
“可青阳城的探子就是这么报的。执法长老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那又怎样?血煞真人是金丹后期,镇妖塔里那头畜生是金丹巅峰。差一个境界,实力天差地别。他打得过血煞真人,未必打得过那头畜生。”
议论声此起彼伏,从山门传到各峰,从各峰传到每一个角落。没有人看好他。
镇妖塔坐落在天柱山北峰的一座孤崖上。
塔高九层,通体用黑色的巨石砌成,塔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塔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金色的符箓,符箓上画着一个古篆“封”字,笔力遒劲,隐隐有灵光流转。
塔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站满了人。
玄天宗的弟子们里三层外三层,把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玄清子站在塔门前,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他身后站着几个长老,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皱着眉头,有的捋着胡须,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王程站在空地中央,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红丝绦在山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落在塔门上那张金色符箓上,一动不动。
史湘云站在他身侧,拉着他的袖子,眼眶红红的。
“夫君,你真的要进去?”
“嗯。”
“可是——可是那头妖兽是金丹巅峰!你才金丹中期——”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进去?”
王程转过头看着她。
“云丫头,你信我吗?”
史湘云愣了一下。
“信。我当然信。”
“那就别担心。”
王程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史湘云的眼眶更红了,可她咬着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松开他的袖子,退后一步,用力点了点头。
“夫君,我在外面等你。”
沈清雪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王程看了她一眼,她微微点头。
那一个点头,比千言万语都重。
玄清子从塔门前走过来,站在王程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
“王道友,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玄清子笑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青铜钥匙,插入塔门上符箓下的锁孔,轻轻一拧。
“咔。”
符箓上的灵光暗了暗,塔门缓缓打开。
一股炽热的气息从门内涌出,像火山喷发前的热浪,烤得空地上的人纷纷后退。
那热浪里还夹杂着一股腥臭味,是妖兽身上特有的味道。
塔门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股越来越浓的热浪和腥臭,告诉所有人——里面的东西,不是善茬。
玄清子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道友,请。”
王程没有犹豫。
他一步踏进塔门,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塔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咔”的一声,锁上了。
第617章 第一关
王程站在塔内,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股炽热的气息和腥臭味,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铁棍已握在手中,红丝绦在黑暗中看不见,可他感觉到它在轻轻飘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眼睛适应了黑暗。
他看见了——塔内比他想的要大得多,穹顶高不见顶,四面是黑色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光。
地上散落着白骨,有人骨,有兽骨,大大小小,白惨惨的,在黑暗中格外刺目。
最里面,一团暗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动。
那光芒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将整座塔照得通红。
一头巨兽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它体型庞大,足有两丈高,从头到尾约莫三丈长。
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鳞甲边缘泛着金色的光。
四肢粗壮如柱,爪尖锋利如刀,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头顶长着一对弯角,角尖朝前,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冷光。
一双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蛇的眼睛,死死盯着王程。
金丹巅峰的威压如山如岳,压在王程身上。
王程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铁棍横在身前,红丝绦在热浪中飘动。
巨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意外——这个人类,居然没有逃跑,没有跪下,甚至没有发抖。
它低吼一声,张开嘴——
一道赤红色的火焰从它口中喷出,直取王程面门!
那火焰的温度高得惊人,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地面的白骨瞬间化作灰烬,连黑色的石壁都被烧得发红。
王程没有躲。
他一步踏前,铁棍横扫。
铁棍砸在火焰上,那赤红色的火焰被砸得四散飞溅,像被石头砸中的水花,火星落在石壁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坑。
巨兽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人类,居然用一根铁棍,打散了它的火焰。
它怒了。
它四蹄刨地,地面炸裂,碎石飞溅。
它低下头,头顶的双角对准王程,朝他冲了过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只看见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带着呼啸的风声,像一辆失控的马车,朝王程撞去!
王程侧身避过,铁棍砸在巨兽的肋部。
“铛——!!!”
那声音不像是砸在肉上,倒像是砸在铁上。
巨兽的鳞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可它连晃都没晃一下。
它转过头,一爪拍下!
爪尖锋利如刀,带着破空声,直取王程头顶!
王程举棍格挡。
“铛——!!!”
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爪子上传来。
王程被震得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虎口微微发麻。
巨兽的爪子停在铁棍上,死死压着它。
王程咬着牙,双手握棍,硬生生把它的爪子顶了回去。
巨兽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爪尖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是铁棍留下的。
它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个人类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王程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
他一步踏前,铁棍砸下。
这一棍砸在巨兽的前腿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巨兽的前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折,它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倒地。
地面震颤,碎石飞溅。
“嗷——!!!”
巨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疯狂挣扎。
另一只前爪在地上乱抓,将地面抓出深深的沟壑。
它张开嘴,一道更猛烈的火焰从口中喷出,朝王程射去。
王程低头避过,铁棍再次砸下。
这一棍砸在它头顶的弯角上。
“咔嚓!”
弯角断了,半截角飞出去,落在角落里,滚了几圈。
巨兽的惨叫声更加凄厉。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前腿断了,根本站不稳。
王程站在它面前,铁棍拄地,大口喘气。
他的虎口微微发麻,手臂有些酸。
巨兽躺在地上,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它看着这个人类,看着他手中那根黑漆漆的铁棍,浑身都在发抖。
它修行了数百年,吞噬过无数修士,从来没有怕过。
可这一刻,它怕了。
这个人类,太强了。
它低下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是臣服的声音。
王程低头看着它,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握紧了铁棍。
巨兽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哀求。
“呜……呜……”
王程没有再看它。
一棍砸下。
铁棍砸在巨兽的头颅上。
“咔嚓——!!!”
头骨碎裂的声音在塔内炸响,像一声闷雷。
巨兽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还睁着,可里面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王程收起铁棍,转身,朝塔门走去。
塔内,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一般的寂静。
---
镇妖塔外。
他们看着那扇紧闭的塔门,看着门上那张重新亮起灵光的符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人,还能出来吗?
史湘云站在塔前,双手攥着衣角。
她的嘴唇抿得发白,眼眶红红的,可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相信夫君。
他说能出来,就一定能出来。
沈清雪站在她身侧,手按剑柄,目光落在塔门上,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的手在微微发颤。
玄清子负手而立,嘴角带着笑。
他不信。
他不信一个金丹中期,能打过金丹巅峰的妖兽。
那头畜生,当年宗主抓它都费了好大的劲,差点受伤。
一个金丹中期的小辈,凭什么?
人群中,议论声又起来了。
“多久了?有一炷香了吧?”
“一炷香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该不会已经——”
“别瞎说。塔上的符文还在运转,说明里面的禁制还在。要是那头畜生出来了,符文应该会灭。”
“那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打斗声呢?惨叫声呢?什么都没听见。”
“也许——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发出声音的。”
史湘云猛地回头,瞪着那个说话的弟子,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闭嘴!”
那弟子被她这一吼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史湘云转过头,继续盯着塔门。
她的眼眶更红了,可她还是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
“咔。”
塔门上的符箓灵光暗了一下。
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声轻响。
空地上瞬间安静下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扇塔门,盯着那张暗淡下去的符箓。
“咔——咔——咔——”
符箓上的灵光越来越暗,符文一点一点熄灭。
塔门缓缓打开。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塔内涌出来,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作呕。
那道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王程站在塔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
他的玄色劲装上有几道焦痕,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头发也有些散乱。
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铁棍握在手中,红丝绦在风中飘动。
铁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的身上,没有伤。
空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那股血腥味太浓了。
浓到每个人心里都隐隐猜到了什么,可没有人敢说出来。
玄清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垮下去,最后变成一条直线。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攥紧了剑柄。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王道友……那头妖兽……”
王程看着他,语气平淡。
“杀了。”
两个字。
轻飘飘的。
可落在空地上,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炸开了锅。
“杀了?!他把那头金丹巅峰的妖兽杀了?!”
“那可是金丹巅峰!当年宗主亲自出手才抓回来的!他一个金丹中期,说杀就杀了?!”
“你们闻见了吗?这么大的血腥味……不是受伤,是真的杀了……”
“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玄清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快步走到塔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塔内,那头庞大的暗红色巨兽躺在地上,头颅塌陷,鲜血淌了一地,将黑色的石壁都染成了暗红色。
那些白骨被鲜血浸泡着,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死了。
真的死了。
玄清子后退一步,转头看着王程,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做到的?”
王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头看了看铁棍上的血,随手在塔门石壁上擦了擦,将铁棍重新挂在腰间。
“第二关呢?”
玄清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深深地看了王程一眼,这一眼里没有了轻蔑,没有了试探,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忌惮,也是敬畏。
“第二关不急。王道友刚打完,需要休息。明天再闯第二关,也不迟。”
“不用。就今天。”
玄清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王道友请。”
人群中,议论声还在继续。可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他……他真的杀了?”
“活着出来了!身上还有伤,可都是皮外伤!不重!”
“金丹中期杀金丹巅峰……还是正面搏杀……我的天……”
“难怪他敢来玄天宗接人……有这本事,确实有底气……”
“杀伐果断,不拖泥带水。这个人,不能惹。”
王程没有在意那些议论,跟着玄清子朝山上走去。
史湘云愣愣地看着王程的背影,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夫君——!!!”
她冲上去,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王程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事了。出来了。”
史湘云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可她在笑。
“夫君,那头妖兽呢,真杀了?”
“嗯,杀了。”
史湘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
“夫君最厉害了!那种吃人的畜生,留着也是祸害!”
沈清雪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嘴角微微勾起。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王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的目光落在王程沾血的铁棍上,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杀伐果断,不拖泥带水。
这才像她认识的那个王程。
消息传到玄天宗主殿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议事大殿里,长明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殿中几道人影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玄真子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玄清子站在殿中央,把镇妖塔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王程进去,打斗,击杀妖兽,活着出来——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殿中安静了很久。
玄真子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茶碗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放下。
“杀了?”
“杀了。”
“不是打伤,不是降服,是杀了?”
“杀了。头颅砸碎,当场毙命。”
玄真子沉默了片刻,将茶碗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玄阳子捋着胡须的手停了,眉头紧皱。
“清子,你说他进去多久?”
“不到两炷香。”
“两炷香……金丹中期杀金丹巅峰……两炷香……”
玄阳子放下捋胡须的手,目光落在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上,声音低沉。
“宗主,这人不能小看。金丹中期杀金丹巅峰,正面搏杀,两炷香结束战斗——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没有用全力。他在藏拙。”
玄清子的脸色变了。
“师兄,你是说——他还没出全力?”
“不是没有出全力。是不想出。”
玄阳子的声音很沉。
“他知道咱们在看他。他故意藏拙,不让咱们知道他的真正实力。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玄清子。
“他杀那头畜生,不是因为非杀不可。那头畜生已经臣服了,以他的心性,不可能听不出来。可他还是杀了。”
玄清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他杀给我们看的?”
“是杀给你们看的,也是杀给我们看的。”
玄阳子转过身,看着殿中那盏长明灯。
“他在立威。他要告诉玄天宗——他不是来求人的,他是来接人的。谁挡他,谁就是那头畜生的下场。”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玄真子睁开眼,看着殿顶那根横梁,半晌没有说话。
“好一个王程。”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有本事,有分寸,还知道什么时候该立威。这样的人,不能得罪。”
他看着玄清子。
“第二关是谁负责?”
“问心阵。是开派祖师留下的,无人负责。阵法自己运转。”
“第三关呢?”
“金丹期最强者。”
玄真子看着他。“谁去?”
玄清子沉默了片刻。
“我去。”
第618章 林黛玉的担心
紫竹林深处,一幢精致的小楼隐在竹影之间。
楼前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风一吹,打着旋儿飘到廊下。
林黛玉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道经,目光却落在窗外那丛紫竹上。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了。
一年来,她每天修炼、读书、写字,日子过得比在道吾宗时清闲得多。
师父云静初待她极好,亲自指点功法,隔三差五还让人送来灵丹妙药,连宗门里那些师姐妹们都眼红。
可她心里始终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缺的那一块,在道吾宗,在那个叫王程的男人身上。
“师妹!师妹!”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楼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林黛玉放下道经,抬头望去。
一个穿淡绿衣裙的女修从竹林间的小径上快步走来,圆圆的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摘下来的葡萄。
是她的师姐,秦可卿的妹妹,秦瑶。
这丫头性子活泼,跟她姐姐秦可卿的沉稳截然不同,整日里叽叽喳喳,像只停不下来的麻雀。
“怎么了?”林黛玉站起身,走到窗前。
秦瑶跑上石阶,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师妹,有人……有人来咱们宗门接你了!”
林黛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扶着窗框,手指微微收紧,“什么人?”
“一个男的!穿玄色衣服,腰里挂着根铁棍!还带着两个女的,一个穿红衣服,一个穿白衣服!”
秦瑶喘匀了气,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兴奋,“听师兄们说,那个人在镇妖塔里把金丹巅峰的妖兽给杀了!
就用了不到两炷香的工夫!你是没看见,玄清子师伯的脸色都变了!”
林黛玉的心跳得更快了。
玄色衣服,铁棍,穿红衣服和穿白衣服的女子——是王程,是史湘云,是沈清雪。
他们来了,他真的来了。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林黛玉的脚步顿住了。
云静初从内室走了出来。
一身月白色道袍,乌发高挽,面容清冷,眉宇间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寒意。
她的目光落在林黛玉脸上,平静如水,却让林黛玉心里一沉。
“师父,弟子——”
“我知道。”
云静初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来了,来闯三关的。第一关镇妖塔,他过了。第二关问心阵,他正在闯。”
林黛玉咬着唇,“师父,弟子想去看看他。”
“看什么?”
云静初的声音依旧平静,“看了又能怎样?你是玄天宗的弟子,他是道吾宗的弟子。
你们之间,隔着一个十年之约。你现在去见他,是想让他分心,还是想让自己分心?”
林黛玉的眼眶红了。
她知道师父说得对。
王程在闯关,她在旁边看着,帮不上忙,只会让他分心。
可她就是忍不住。
“师父,弟子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不让他知道。”
“不行。”云静初摇头,“你好好在这里待着。等他过了三关,自然能见到你。过不了——”
她没有说下去。
林黛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弟子知道了。”
云静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内室。
秦瑶站在门口,看看林黛玉,又看看云静初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轻轻走进来,拉住林黛玉的手,“师妹,别哭了。那个人那么厉害,一定能过三关的。”
林黛玉点了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
此时,王程已经站在了问心阵的入口。
问心阵不在山上,在山腹之中。
从一条窄窄的石阶往下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穹顶高不见顶,四面是光滑如镜的青石墙壁。
石室中央,有一道光门,光门呈淡蓝色,缓缓旋转,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玄清子站在光门前,负手而立。
他身后跟着几个长老,还有一大群看热闹的弟子。
“王道友,这就是问心阵。”
玄清子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开派祖师留下的,专门考验心性。心术不正的人进去,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魂飞魄散。你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王程走到光门前,看着那扇缓缓旋转的淡蓝色光门,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步踏了进去。
光门在身后合拢。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雾,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方向,只有他自己,和脚下那片虚无。
王程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问心阵的第一层——迷失。
阵法会剥夺人的五感,让人在虚无中迷失方向,最后耗尽灵力,困死在这里。
破阵的方法很简单——不动。
不动,就不会迷失。
不走,就不会走错。
他闭上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亮了。
他看见了道吾宗,看见了听涛小筑,看见了那几株紫竹,看见了石桌上那个空酒壶。
史湘云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汤,正冲他笑,“夫君,汤炖好了,快来喝。”
王程没有动。他知道,这是幻象。
画面一转。
他看见了玄天宗,看见了紫竹林,看见了那幢精致的小楼。
林黛玉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卷道经,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满是泪光,“夫君,你终于来了。”
王程依旧没有动。
他的手紧紧握着铁棍,可他一步也没有迈出去。
画面再转。
他看见了朝歌,看见了寿仙宫,看见了苏妲己。
她穿着一身绯红深衣,斜倚在软榻上,嘴角噙着笑,朝他伸出手来,“将军,本宫等你很久了。来,坐下。”
王程咬着牙,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转,一幅接一幅,像走马灯一样。
他看见了林黛玉被带走的那天,看见了秦可卿在山洞中靠在他肩上的样子,看见了史湘云闭关前回头冲他笑的那一瞬间,看见了沈清雪在河滩上替他挡刀时的决绝。
他看见了血。
看见了巨兽头颅碎裂时的红白之物,看见了血煞真人无头尸体倒地时的抽搐,看见了那年轻人后背凹陷、在地上滑出一丈多长的血痕。
他看见了,可他没有动。
阵法在试探他。
它用他最牵挂的人来试探他,用他最想做的事来试探他,用他最不愿回忆的过去来试探他。
可他没有动,一步都没有动。
“我心如铁,不可动摇。”
他睁开眼,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一字一顿。
话音刚落,眼前的雾散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石室中央,光门在身后缓缓旋转,淡蓝色的光芒照在他背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玄清子站在石室入口,嘴巴微微张着,眼中的震惊怎么都掩不住。
几个长老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难以置信,有若有所思,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多久?”王程问。
玄清子咽了口唾沫,“不到一盏茶。”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闯问心阵。
有人被困了三天三夜,出来时形销骨立;有人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疯疯癫癫地跑出来,从此道心破碎;
有人在里面待了整整七天,出来后修为大降,再也没有恢复。
可从来没有人在一盏茶之内就出来的。
从来没有。
“王道友,你……你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王程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铁棍重新挂回腰间,“第三关。”
第619章 第三关
消息传得比第一关时更快。
整个玄天宗都在议论,议论声从山门传到各峰,从各峰传到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他闯问心阵,只用了一盏茶!”
“一盏茶?不可能!开派祖师留下的阵法,金丹期的弟子进去,最少也要三天才能出来!他怎么可能一盏茶就出来?”
“探子亲眼看见的!玄清子师伯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这……这还是人吗?”
“他肯定有什么法宝,专门破阵的!不然不可能这么快!”
“什么法宝能破开派祖师留下的阵法?你当开派祖师是吃干饭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可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小看他了。
镇妖塔,问心阵——两关,他过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现在只剩最后一关了。
玄天宗金丹期最强者。
凌云峰的演武场坐落在主峰南侧的一片平地上,四面是低矮的石墙,墙外是万丈深渊。
场中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符文,是专门为金丹期修士比试设计的,能承受元婴期以下的全力攻击,不会轻易损坏。
王程站在演武场中央,铁棍拄地,红丝绦在山风中轻轻飘动。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身上的血痕已经擦干净了,脸上那道浅浅的伤口还在,结了薄薄一层痂。
头发重新束过了,用一根玉簪固定,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精神了不少。
史湘云站在演武场边,双手攥着衣角,嘴唇抿得发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程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沈清雪站在她身侧,手按剑柄,霜雪剑出鞘三寸。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演武场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玄天宗的弟子们挤在石墙后面,有的踮着脚,有的踩在石头上,有的甚至爬到了树上。
一个个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你们说,他能赢吗?”
“难说。玄清子师伯是金丹巅峰,修炼了几百年,经验丰富。他再厉害,也才金丹中期。”
“可他杀了金丹巅峰的妖兽!正面搏杀,两炷香就杀了!”
“妖兽是妖兽,人是人。妖兽再厉害,也不会用法器。玄清子师伯那柄‘玄冰剑’是上品法器,一剑能冻住方圆十丈。他拿什么挡?”
“他手里那根铁棍也不简单。你没看见吗?镇妖塔里,他一棍就把那头畜生的爪子砸断了。”
“铁棍再厉害,能比得上上品法器?”
议论声此起彼伏,说什么的都有。
看好王程的人不多,大多数人不相信他能赢。
玄清子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演武场中央。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那柄玄冰剑,剑鞘是白色的,上面刻满了冰蓝色的符文。
周身气息深沉如渊,金丹巅峰的威压全力释放,压得演武场边的弟子们纷纷后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郑重。
他走到王程面前,相距三丈站定,抱拳道:“王道友,贫道玄清子,玄天宗执法长老,金丹巅峰。请。”
王程抱拳还礼,“请。”
玄清子拔剑出鞘。
玄冰剑出鞘的瞬间,演武场中的温度骤降。
剑身上冰蓝色的灵光大盛,剑锋所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地。
剑尖上隐隐有一层白霜,那是玄冰剑独有的“寒霜剑气”,金丹期以下的修士沾上就会冻僵。
“王道友,贫道这柄玄冰剑,跟随贫道三百年,极品法器,剑上有九道禁制,每一道都能冻住金丹初期的修士。你小心了。”
玄清子没有急着动手。
他站在那里,手握玄冰剑,周身灵光流转,气势越来越盛。
王程看着他,点了点头。
铁棍横在身前,红丝绦在寒风中飘动,棍身上没有任何灵光,可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周围的人都觉得胸口发闷。
“看剑!”玄清子一剑刺出。
剑光如匹练,冰蓝色的剑芒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取王程胸口。
剑未至,寒气已到。
演武场的地面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以玄清子为中心向四周蔓延,转眼间就将整座演武场变成了一片冰原。
王程没有躲。
他一步踏前,铁棍横扫。
“铛——!!!”
棍剑相撞,火星四溅。
冰蓝色的剑芒被砸得粉碎,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四散飞溅。
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爆发,将地面上的冰霜震得四分五裂,露出底下青石板上的符文。
玄清子后退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微微发麻。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剑,他用了五成功力,本想试探王程的深浅。
可王程这一棍,力量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好力道。”
玄清子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双手握剑,灵力全力催动,剑身上的冰蓝色灵光大盛,九道禁制一道接一道亮起。
每一道禁制亮起,剑身上的寒气就浓一分。
九道禁制全部亮起时,整柄玄冰剑已经变成了一根冰柱,剑身上的符文在冰层下流转不定。
“玄冰九剑——第一剑,冰封千里!”
他一剑斩出。
这一剑与方才截然不同。剑芒不再是纤细的弧线,而是一道巨大的冰蓝色光柱,粗如手臂,带着刺骨的寒意,朝王程轰去。
光柱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结,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冰沟,冰层厚达三寸。
王程没有躲。
他双手握棍,一棍砸下。
铁棍砸在光柱上,“轰——!!!”
光柱碎裂,冰蓝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像下了一场冰雹。
可这一次,玄清子没有后退。
他借着光柱碎裂的瞬间,身形一晃,出现在王程身侧,玄冰剑横斩。
这一剑又快又狠,剑锋未至,剑气已到。
王程侧身避过,铁棍从下往上一挑。
“铛!”
玄冰剑被磕偏,剑锋擦着王程的肩膀掠过,削下一片衣料,在他肩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玄清子的眼睛亮了。
他终于伤到王程了,虽然只是一道白痕,可这说明王程不是不可战胜的。
他的速度不如自己,只要速度够快,就能打中他。
“再来!”
他身形再晃,出现在王程身后,一剑刺出!
王程没有回头。
他反手一棍扫出,“铛!”
玄冰剑被磕飞,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玄清子虎口一麻,玄冰剑差点脱手。
他的脸色变了。
这人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明明是从背后偷袭,可他连头都没回就接住了这一剑。
“玄清子师伯好像打不过他……”一个弟子小声说。
旁边的师兄瞪了他一眼,“别瞎说!这才刚开始,师伯还没出全力!”
“可他已经出了九道禁制了……”
那师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玄清子后退几步,拉开距离,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不能跟王程近战。
这人的力量和反应速度都太强了,近战吃亏。
必须拉开距离,用剑气消耗他。
他双手掐诀,玄冰剑悬在半空,剑尖对准王程。
剑身上的冰蓝色灵光越来越盛,九道禁制疯狂运转,周围的温度骤降,连站在演武场边的弟子们都开始打哆嗦。
“玄冰九剑——第四剑,万剑归宗!”
玄冰剑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转眼间,演武场上空密密麻麻悬满了冰蓝色的剑影,少说也有上百柄。
每一柄剑影上都散发着刺骨的寒气,剑尖对准王程,蓄势待发。
“去!”
上百柄剑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王程射去。
王程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躲。
他一棍扫出,铁棍在空中画出一个半圆,棍风如墙,将那上百柄剑影尽数挡住。
“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如暴雨打芭蕉,剑影撞在铁棍上,纷纷碎裂,化作无数冰晶四散飞溅。
可剑影太多了,一柄碎裂,又有十柄射来,十柄碎裂,又有百柄射来。
王程被逼得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玄清子的嘴角微微勾起。
这一招,是他的得意之作。
玄冰剑分出的剑影虽然不是实体,可每一柄都蕴含着金丹巅峰的灵力,上百柄同时攻击,就算是金丹巅峰的修士也很难应付。
可王程是体修。
他没有灵力护盾,没有法器防御,只有一根铁棍。
他靠那根铁棍,一棍一棍地砸碎那些剑影,每一棍都精准无比,没有一柄剑影能近他的身。
玄清子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这人,是怪物吗?
演武场边,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有人张大了嘴巴忘记合上,有人瞪圆了眼睛一眨不眨,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生怕被那些碎裂的冰晶波及。
“他……他全挡住了……”
“上百柄剑影,全挡住了……一根铁棍……”
“这人的棍法……太可怕了……”
史湘云站在演武场边,双手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她看着王程被剑影逼得连连后退,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她看见王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的心又慢慢放下来了。
夫君不会输。她相信他。
玄清子的剑影终于用完了。
上百柄剑影全部碎裂,演武场的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冰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铺了一层碎银。
他悬浮在半空中,大口喘气,灵力消耗了大半,脸色有些发白。
他低头看着王程——王程站在冰晶之中,浑身沾满了冰屑,玄色劲装上白花花一片,头发上也挂了几根冰凌。
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铁棍握在手中,红丝绦在寒风中飘动。
他的呼吸平稳,气息没有丝毫紊乱。
玄清子的心沉了下去。
他耗费了这么多灵力,连王程的皮都没蹭破一块。
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一面小旗。
旗面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冰蓝色的符文,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他压箱底的法器——玄冰旗。
下品灵器,比玄冰剑还要高一筹。
是他师父当年从北荒带回来的,据说能召唤北荒的寒冰之力,冻结一切。
他本来不想用这面旗,因为消耗太大,以他金丹巅峰的修为,最多只能撑一炷香。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必须赢。
“王道友,贫道最后问你一次。认不认输?”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玄清子不再犹豫,双手掐诀,一口精血喷在玄冰旗上。
旗面上的冰蓝色符文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光柱从旗面射出,直冲云霄。
天空变了颜色——从蔚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暗沉。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住了太阳,整座演武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中。
气温骤降,寒风呼啸,雪花从天空飘落,一开始只是星星点点,转眼间就变成了鹅毛大雪。
玄清子悬浮在半空中,手握玄冰旗,周身灵光大盛。
他整个人被一层冰蓝色的光芒包裹着,像一尊冰雕。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玄冰——封天!”
第620章 我认输
玄清子猛地挥动玄冰旗,一道巨大的冰蓝色光柱从旗面射出,朝王程轰去。
那光柱粗如水桶,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结,地面上的冰晶被卷起,融入光柱中,化作一道毁天灭地的寒冰洪流。
演武场边的弟子们纷纷后退,有人被寒气冻得嘴唇发紫,有人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有人甚至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这一招……他肯定接不住……”
“玄冰旗……师伯连玄冰旗都用了……这人是真的强……”
“可再强也接不住这一招啊……这可是北荒的寒冰之力……”
史湘云的脸色白了,她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光柱,浑身都在发抖。
沈清雪的手按在剑柄上,她想上去帮忙,可她知道,她不能。
这是王程的关,必须他自己过。
她咬着牙,死死盯着演武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会赢的。
他一定会赢的。
王程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光柱。
他没有躲,没有退,只是握紧了铁棍。
然后,他动了。
他一步踏前,铁棍砸下,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技巧,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棍砸下去。
这一棍,他用尽了全力。
铁棍砸在光柱上,金光大盛。
那金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盛,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金光与冰蓝色光柱相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声音不像是兵刃相撞,倒像是两座山撞在了一起,震得演武场边的弟子们耳膜生疼,有人甚至捂住了耳朵蹲了下去。
光柱剧烈震颤,表面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
“咔嚓——”光柱碎了。
冰蓝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下了一场钻石雨。
碎片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当当,像风铃。
演武场边,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玄清子悬浮在半空中,手握玄冰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他
低头看着手中那面玄冰旗——旗面上的符文暗淡无光,旗杆上多了一道裂纹。
他抬起头,看着王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你……你……”
王程站在冰晶之中,铁棍拄地,大口喘气。
他的虎口崩裂了,鲜血顺着铁棍往下淌,滴在冰晶上,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他的脸色也有些白,这一棍,他用尽了全力,消耗不小。
可他没有倒下,站在那里,看着玄清子,目光平静,“还要打吗?”
玄清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玄冰旗,看着旗杆上那道裂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玄冰旗,从半空中落下来,将玄冰剑收入鞘中,抱拳道:“贫道认输。”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死寂的演武场上,清清楚楚。
演武场边,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炸开了锅。
“赢了……他真的赢了……”
“金丹中期打赢金丹巅峰……还是正面打败的……”
“玄清子师伯连玄冰旗都用了……还是输了……”
“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的力量……那不是灵力……那到底是什么……”
议论声、惊叹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
那些刚才还在说“他肯定打不过”“玄清子师伯可是金丹巅峰”的人,此刻一个个闭上了嘴,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那个说“铁棍再厉害,能比得上上品法器”的弟子,此刻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程没有在意那些议论。
他转过身,朝演武场边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玄清子,“玄清长老,三关已过,人我可以接走了吧?”
玄清子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又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以。”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玄真子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一身青色道袍,头戴玉冠,面容古拙,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他的目光落在王程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三关已过,你赢了。林黛玉,你可以带走。”
王程抱拳,“多谢宗主。”
玄真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不过——”
他话锋一转,“林黛玉现在正在闭关,不能见你。你得等三天。”
王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三天?”
“三天。三天之后,她出关,你接人。”
王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等三天。”
消息传到紫竹林时,已是傍晚。
林黛玉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卷道经,目光落在窗外的紫竹上。
竹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暗,像一幅水墨画。
“师妹!师妹!”秦瑶的声音从楼外传来,带着几分雀跃。
林黛玉放下道经,站起身。
秦瑶跑上楼,推开房门,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师妹!他赢了!三关全过了!”
林黛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扶着桌沿,声音有些发颤,“真的?”
“真的!第三关跟玄清子师伯打,师伯连玄冰旗都用了,还是输了!你是没看见,师伯认输的时候,脸色有多难看!”
秦瑶喘匀了气,站直身子,拉着林黛玉的手,“师妹,那个人真的好厉害!镇妖塔,问心阵,玄清子师伯——三关,他一天就闯完了!一天!整个宗门都炸了!”
林黛玉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唇,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想哭,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秦瑶见她哭了,慌了手脚,连忙掏出帕子给她擦泪,“师妹,你别哭啊!他赢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我高兴。”
林黛玉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就是……太高兴了。”
秦瑶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师妹,那个人对你真好。为了你,单枪匹马闯玄天宗,打妖兽,破阵法,跟金丹巅峰的长老拼命。这样的男人,天底下有几个?”
林黛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暮色中的紫竹,嘴角微微勾起。
三天后,他就能来接她了。
第621章 再见林黛玉
王程坐在玄天宗安排的一间静室里,闭目调息。
铁棍搁在膝上,红丝绦垂下来,搭在蒲团上。
他的虎口已经包扎过了,缠着白色的绷带。
伤口不深,以他的恢复速度,两三天就能好。
他在等。等三天后的接人。
史湘云和沈清雪坐在外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往内室看一眼。
她们知道他在调息,不敢打扰。
静室的门被人轻轻叩响。
史湘云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一身淡青色道袍,乌发如云,眉目如画。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热汤,汤还冒着热气。
“秦姐姐?”史湘云愣了一下。
秦可卿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史师妹,好久不见。”
史湘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扑上去,一把抱住秦可卿,“秦姐姐!你怎么才来?我好想你!”
秦可卿被她抱得踉跄了一下,托盘差点歪了,连忙稳住,轻声笑道:“我也想你。来,先让我进去,汤快洒了。”
史湘云松开她,擦了擦眼角,接过托盘,侧身让她进去。
沈清雪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秦可卿,微微点头,“秦师姐。”
秦可卿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沈师妹,你突破金丹中期了?”
“嗯。”沈清雪点头,没有多说。
秦可卿又看向内室的方向,那里,王程正在调息。
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金丹中期,浑厚而沉稳,比之前在南荒时强了不止一倍。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她没有哭。
她走进内室,站在门口,看着盘膝坐在蒲团上的王程。
他瘦了,脸上的线条比之前更加分明,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铁棍搁在膝上,红丝绦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退了出去。
“他什么时候醒?”她问。
史湘云把托盘放在桌上,“不知道。夫君说他要调息,让我们不要打扰。”
秦可卿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
她端起那碗汤,用勺子搅了搅,又放下了。
汤是她亲手炖的,人参鸡汤,炖了一下午。
她知道王程喜欢喝汤,以前在听涛小筑时,史湘云隔三差五就炖汤给他喝。
她现在想炖给他喝,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秦姐姐,你瘦了。”史湘云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
秦可卿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下巴都尖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秦可卿笑了,“吃了。每天都有好好吃。可能是最近修炼太累了。”
史湘云看着她,欲言又止。
秦可卿知道她想问什么,却没有解释。
她只是端起那碗汤,又搅了搅,然后放下。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天,王程在静室里调息,没有出来。
秦可卿来了三次,每次都带着汤。
第一次是鸡汤,第二次是鱼汤,第三次是骨头汤。
汤放在桌上,凉了,她再端走。
史湘云想替王程喝,她不让,说这是给王程炖的。
第二天,王程还是没有出来。
秦可卿又来了两次,一次带汤,一次带粥。
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史湘云忍不住偷喝了一口,被秦可卿发现了,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别偷吃,给你夫君留的。”
史湘云吐了吐舌头,缩回手。
第三天,清晨。
天还没亮,秦可卿就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淡青色的深衣,乌发高挽,脸上薄薄敷了粉,唇上点了胭脂。
她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碟小菜、一碗热粥,还有一壶新泡的茶。
史湘云看见她这副打扮,愣了愣,“秦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秦可卿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别胡说。”
沈清雪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秦可卿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到门口。
她知道,今天王程要出关了,今天林黛玉要出关了,今天他要接人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开了。
王程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红丝绦垂下来。
他的脸色恢复了正常,虎口上的绷带拆了,伤口已经结痂,活动自如。
他的目光扫过屋中三人,最后落在秦可卿身上。
秦可卿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托盘,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你来了。”王程说。
秦可卿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来了。汤炖好了,趁热喝。”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将粥碗、小菜、茶壶一一摆好,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王程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入口即化,甜丝丝的。
“好喝。”他说。
秦可卿的嘴角微微勾起,眼眶却更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托盘,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史湘云在一旁看着,鼻子一酸,差点也跟着哭出来。
她连忙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沈清雪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可她没有回头。
王程喝完粥,放下碗,站起身。
秦可卿抬起头,看着他,“你要去接她了?”
“嗯。”
秦可卿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去吧。她等了你很久。”
王程看着她,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史湘云连忙跟上,“夫君,我跟你一起去!”
沈清雪从门口让开,跟在两人身后。
秦可卿站在原地,看着三人走出静室,消失在晨光中。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空粥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托盘,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内室,那张蒲团,那根搁在蒲团上的红丝绦。
那是铁棍上的红丝绦,王程换衣服时解下来的,忘了带走。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根红丝绦,攥在手里,丝绦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把丝绦收进袖中,转身走出静室。
紫竹林。
林黛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她一夜没睡,从昨夜开始就站在这里,看着窗外,等着天亮。
今天,他要来了。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外罩同色薄纱,乌发散落下来,慵懒地披在肩上,脸上不施脂粉,却依旧明艳动人。
她的眼睛有些红,那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可她的嘴角一直带着笑。
秦瑶坐在她身后,双手托腮,看着她的背影,“师妹,你都站了一夜了。来,坐下歇会儿,喝口水。”
林黛玉摇了摇头,“不渴。”
“那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不饿。”
秦瑶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楼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稳,很沉,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林黛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站在原地,双手攥着衣角。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王程站在紫竹楼的门口,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挂着铁棍,铁棍上的红丝绦换了新的,是秦可卿今早新系上去的。
他的目光穿过门口,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林黛玉站在屋中,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王程走进屋中,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柔声道:“我来接你了。”
林黛玉点了点头,嘴唇在发抖,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
王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林黛玉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终于哭出了声,“夫君……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好久……”
王程低头,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知道。我来了。”
秦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悄悄退出屋外,轻轻带上门。
林黛玉从王程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可她在笑。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王程的脸,“夫君,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没有。我在这里吃得很好,睡得也很好。师父待我极好,师姐妹们对我也很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可我想你。每天都想。”
王程握住她的手,“走吧。”
林黛玉愣了一下,“去哪儿?”
“回家。”
林黛玉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好,回家。”
两人走出紫竹楼。史湘云和沈清雪站在楼外的石阶上,看见林黛玉出来,史湘云第一个冲了上去。
“林姐姐!”她一把抱住林黛玉,把脸埋在她肩上,“林姐姐,我好想你!”
林黛玉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也想你。”
史湘云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她在笑,“林姐姐,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每天都有好好吃。”
“骗人。你下巴都尖了。回去我给你炖汤,把你养胖。”
林黛玉笑了,那笑容灿烂如花,眼眶却红红的。
沈清雪站在一旁,看着林黛玉,微微点头,“林师妹。”
林黛玉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沈师姐,你也来了。”
“嗯。”沈清雪点头,没有多说。
林黛玉看着她,忽然笑了,“沈师姐,你变了。”
沈清雪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比以前……更有人情味了。”
沈清雪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秦可卿从竹林间的小径上走了过来。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柄短剑。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看着林黛玉,带着几分复杂。
“林师妹。”她开口,声音平静。
林黛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秦师姐。”
两人对视了片刻。
秦可卿先移开目光,看向王程,“将军,宗主在议事大殿等你们。”
王程点了点头,转身朝山上走去。
林黛玉跟在他身侧,史湘云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沈清雪走在最后面,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秦可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从袖中摸出那根红丝绦,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她深吸一口气,把丝绦收回袖中,跟了上去。
议事大殿里,长明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玄真子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玄清子站在他身侧,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精神比三天前好了不少。
玄阳子坐在下首,捋着胡须,目光落在殿门口。
殿中还有几个长老,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
殿门口,王程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林黛玉、史湘云、沈清雪,还有秦可卿。
秦可卿走在最后面,一进殿就站到了角落里,低着头,不想引人注意。
王程走到殿中央,抱拳道:“宗主,三关已过,人我接走了。多谢宗主这些日子对黛玉的照顾。”
玄真子放下茶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王程,老夫问你一句话。”
“宗主请讲。”
“你对林黛玉,是真心的吗?”
王程看了林黛玉一眼,林黛玉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是。”王程说。
玄真子点了点头,“好。老夫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林黛玉面前,看着她,“黛玉,你入玄天宗以来,老夫待你如何?”
林黛玉福了一福,“宗主待弟子极好。师父待弟子也极好。弟子感激不尽。”
第622章 出尔反尔
议事大殿里,长明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殿中几道人影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林黛玉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却诚恳:“宗主待弟子极好,师父待弟子也极好。弟子在玄天宗这些日子,承蒙诸位师长悉心教导,传功法、赐丹药、指点修行,弟子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从玄真子脸上扫过,又看向站在一旁的玄阳子、玄清子等人,眼眶微微泛红。
“可弟子终究是要跟夫君回去的。弟子与夫君早有婚约,两情相悦,天地为证。
玄天宗对弟子的恩情,弟子此生不忘。日后若宗门有需,弟子定当竭力回报。”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有感激,也有决断。
玄真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老夫明白了。你——走吧。”
林黛玉转身,走到王程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可她的脸上带着笑,眼中满是欢喜。
王程反握住她的手,朝殿门口走去。
史湘云和沈清雪跟在后面,秦可卿也低着头,准备跟出去。
就在这时——
“慢着。”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程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看向殿门口。
一道身影从殿外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高位的傲气。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柄嵌着碧玉的长剑,周身气息深沉如海——元婴初期。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可那双眼睛里满是轻佻和不屑。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通体莹白的玉佩,走起路来下巴微扬,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
王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玄真子看见那人,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赵长老,你怎么来了?”
赵天罡——那位元婴初期的客卿长老——走进殿中,目光从王程身上扫过,又落在林黛玉身上,嘴角微微勾起:“听说有人要来接林姑娘走,本座特来看看。”
他走到殿中央,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王程身上,上下打量一番:“你就是王程?”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天罡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嗤笑一声:“金丹中期,也敢来玄天宗接人?不知天高地厚。”
史湘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一步跨上前,指着赵天罡的鼻子就要骂。
王程伸手拦住她。
“云丫头。”
史湘云咬着唇,退到他身后,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王程看着赵天罡,目光平静:“赵长老有何指教?”
赵天罡没有看他,转身看向玄真子:“宗主,本座记得,当初本座来玄天宗做客卿时,宗门答应过本座一个条件。”
玄真子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赵天罡继续说:“本座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看上了林姑娘。本座跟宗门说好了,让林姑娘做本座的儿媳。宗门当时是点了头的。”
殿中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黛玉身上。
林黛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松开王程的手,上前一步,看着玄真子,声音都在发抖:“宗主,他说的是真的?”
玄真子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黛玉,这件事——宗门确实跟赵长老有过约定。
当时你还出关,宗门为了请赵长老做客卿,答应了他的条件。”
“可我根本不知道!”林黛玉的声音尖利起来,“你们——你们怎么能替我做主?!”
玄阳子在一旁捋着胡须,叹了口气:“黛玉,这是宗门大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赵长老是元婴期的大修士,他来做客卿,对宗门意义重大。答应他一个条件,也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
林黛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们把我当成什么?货物?交换的筹码?”
她转身看着王程,眼泪止不住地流:“夫君,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王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落在玄真子身上:“宗主,你们这是要反悔?”
玄真子摇头:“不是反悔。三关你过了,人你可以带走,宗门不拦着。可赵长老这边——你得自己解决。他不同意,你带不走人。”
王程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所以,你们把皮球踢给了赵天罡。自己不当恶人,让他来挡。”
玄真子没有说话。
赵天罡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得意:“王程,本座也不为难你。你想带林姑娘走,可以。
打赢本座,你带她走。打不赢——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林姑娘留下,做本座的儿媳。”
史湘云再也忍不住了:“你凭什么?!林姐姐跟你儿子又不认识!凭什么要嫁给你儿子?!”
赵天罡看了她一眼,目光冷淡:“凭什么?凭本座是元婴期。凭本座拳头大。小丫头,这修真界,讲的是实力,不是道理。”
史湘云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短刀刀柄上,恨不得冲上去砍他两刀。
沈清雪手按剑柄,霜雪剑出鞘三寸,冰蓝色的灵光在昏暗的殿中格外醒目。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满是杀意。
林黛玉泪流满面,拉着王程的手:“夫君,我们走。我不在这里待了,我跟你走。”
王程看着她,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走不了。他们是铁了心要拦。”
他转过身,看着赵天罡。
赵天罡负手而立,嘴角带着笑,元婴初期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殿中几个筑基期的弟子脸色发白,腿都在发抖。
他看着王程,目光轻蔑:“怎么?不敢打?不敢打就认输,本座也不为难你。你走,林姑娘留下。”
王程盯着他,看了很久。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程身上——玄真子、玄阳子、玄清子,还有那些躲在殿外观望的弟子们,几百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史湘云的手在发抖,沈清雪的手也在发抖,秦可卿咬着唇,眼眶红红的。
林黛玉拉着王程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王程终于开口了。
“好。”
一个字。
轻飘飘的。
可落在殿中,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史湘云愣住了,沈清雪愣住了,秦可卿愣住了,林黛玉也愣住了。
玄真子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玄阳子捋胡须的手停住了,玄清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赵天罡的笑容更深了:“好?你答应了?”
“答应了。”
王程松开林黛玉的手,转过身,面对赵天罡,“什么时候打?”
赵天罡哈哈大笑:“现在。就在这儿。本座倒要看看,你一个金丹中期,拿什么跟本座打。”
王程没有理他,转身看着林黛玉。
林黛玉哭着摇头:“夫君,不要……他是元婴期,你打不过的……”
王程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打得过。”
“打不过的……他比你高一个大境界……”
“打得过。”
王程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可怕,“你信我吗?”
林黛玉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双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哭着点了点头:“我信。夫君,我信。”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转身朝殿外走去。
赵天罡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轻蔑,也有一丝残忍。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王程要跟元婴初期的客卿长老赵天罡生死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玄天宗。
弟子们蜂拥而至,将议事大殿外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从广场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
“听说了吗?那个金丹中期的体修要跟赵长老打!”
“赵长老?元婴初期的赵长老?他疯了?”
“可不是嘛。金丹中期打元婴初期,那不是找死吗?”
“我听说他一棍打死了金丹巅峰的妖兽,还打赢了玄清子师伯。可金丹巅峰跟元婴初期,差着一个大境界呢。他打得过?”
“打什么打?肯定输。元婴期的力量,不是金丹期能比的。他再厉害,也就是个金丹中期。赵长老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议论声、惊叹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
没有人看好王程。
广场中央,王程和赵天罡相对而立,相距五丈。
王程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红丝绦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如水。
赵天罡负手而立,一身深紫色锦袍,腰间挂着那柄碧玉长剑,元婴初期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广场边的弟子们纷纷后退。
他看着王程,嘴角带着笑:“王程,本座再给你一次机会。认输,你走,林姑娘留下。本座不伤你。”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铁棍。
赵天罡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摇了摇头:“不识抬举。”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一道紫色的光芒从掌心射出,直取王程胸口!
第623章 硬刚元婴期修士
元婴初期的全力一击,威势惊人。
那紫色光柱粗如手臂,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地面的青石板被刮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
王程没有躲。
他一步踏前,铁棍横扫。
“铛——!!!”
铁棍砸在光柱上,金光大盛。
紫色光柱剧烈震颤,表面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可没有碎。
王程被震得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脚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铁棍往下淌。
赵天罡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王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错,能接本座一招。金丹中期里,你是第一个。”
王程没有说话,只是握紧铁棍,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被动防守,而是主动进攻。
铁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朝赵天罡砸去!
一棍,两棍,三棍,四棍,五棍——每一棍都又快又狠,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赵天罡的要害!
赵天罡不慌不忙,双手连拍,每一掌都拍在铁棍上,将王程的攻击一一化解。
他的掌法看似轻描淡写,可每一掌都蕴含着元婴初期的磅礴灵力,震得王程虎口崩裂,手臂发麻,嘴角溢血。
“就这点本事?”
赵天罡嗤笑一声,一掌拍在王程胸口。
“噗——!”
王程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滑出去一丈多远,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肋骨断了几根,胸口一片淤青,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流。
“夫君——!!!”
林黛玉的惊呼声从广场边传来。
她想冲上去,被史湘云一把拉住。
“林姐姐,别去!你去了也没用!”
林黛玉泪流满面,浑身都在发抖。
史湘云也哭了,可她咬着牙,死死拉着林黛玉,不让她冲上去。
沈清雪站在一旁,手握剑柄,指节发白。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的眼眶红了。
秦可卿站在角落里,双手攥着衣角,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广场边,议论声又起来了。
“看吧,我就说他打不过。金丹中期打元婴初期,那不是找死吗?”
“一招就被打飞了,差距太大了。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他还说什么‘好’?我还以为他有什么底牌呢。原来就是嘴硬。”
“可惜了。年纪轻轻,金丹中期,能打死金丹巅峰的妖兽,能打赢金丹巅峰的玄清子师伯,也算是个人才。可偏偏要跟元婴期打,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那也没办法。人家要抢他女人,他能不打?”
“打又打不过,这不是白白送死?”
没有人看好他。
王程趴在地上,听着那些议论声,撑着铁棍,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每动一下,断了的肋骨就疼得像刀割。
可他站起来了。
他就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可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赵天罡看着他,摇了摇头:“何必呢?认输吧。本座不想杀你。”
王程没有说话。
他吐出一口血沫,握紧铁棍,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更快,更猛,不要命了。
铁棍砸下,赵天罡一掌拍开。
又一棍砸下,赵天罡侧身避过。
再一棍砸下,赵天罡一掌拍在他肩上。
“咔嚓!”
肩胛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王程闷哼一声,左臂软软垂下,铁棍差点脱手。
可他没有退。
他咬着牙,右手握着铁棍,一棍砸在赵天罡的腰上。
赵天罡没想到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还手,这一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腰上。
“砰!”
赵天罡被砸得后退了一步,腰间的衣甲碎裂,露出一片淤青。
他的脸色变了。
“你——!”
王程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又一棍砸下!
赵天罡怒了。
他一掌拍出,这一掌用了八成力,紫色的掌罡脱手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王程拍去!
王程来不及躲闪,只能举棍格挡。
“砰——!!!”
铁棍被拍飞,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铛”的一声插在十丈外的地上。
王程整个人被拍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他的肋骨又断了几根,胸口塌陷了一块,左臂软软垂着,右臂也在发抖。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血从嘴角、鼻孔、耳朵里往外流,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
赵天罡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认输吧。再打下去,你会死。”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听见林黛玉的哭声,听见史湘云的喊声,听见沈清雪压抑的呼吸声,听见那些弟子们的议论声。
“完了,彻底完了。”
“能撑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可差距太大了。”
“可惜了,真的是个人才。”
“人才又怎样?死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王程闭上眼。
他在心中默念系统。
光幕浮现——
【宿主:王程】
【境界:金丹中期】
【力量:】
【体质:】
【速度:】
【精神力:】
【可用强化点数:点】
【每日获取点数:2800点/日】
【绑定对象:30人】
十一万点。
他在首阳山攒了快一个月,加上林黛玉、秦可卿、三霄绑定后的每日进账,终于攒够了十万多点。
他本来打算留着,等到了真正的绝境再用。
现在,就是绝境。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全部加上。力量,体质,速度——全加。”
【叮!收到指令。正在强化宿主——】
一股炽热的力量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
那力量比他以前感受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强大,都要狂暴。
它像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凶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将那些断裂的骨头、撕裂的肌肉、破损的经脉。
碾碎,然后再以一种更加野蛮的方式重塑。
他的身体在发光。
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柱中。
可那光芒并不柔和,它狂躁、暴戾,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咆哮。
广场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是什么?!”
“他在突破?他的气息——在暴涨!”
“金丹后期!他突破到金丹后期了!这种伤势下突破?!”
“不对——这气息,不像是普通的金丹后期!这压迫感是怎么回事?!”
“他的伤在愈合!断掉的骨头在重接!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赵天罡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看着那道金色的光柱,眉头皱起。
金丹后期罢了,他还不放在眼里。
可这突破的气势,确实有些邪门。
“临阵突破?倒是有几分运气。”
他冷哼一声,“可金丹后期又如何?金丹与元婴之间的鸿沟,不是靠这点蛮力就能跨越的。”
金光渐渐收敛。
王程站在广场中央,浑身是血,衣甲破烂,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他的气息,变了。
金丹后期。
他身上流转的灵光沉凝如山,不再像之前那样驳杂,而是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金色。
那些断裂的骨头重新长好,肩胛骨恢复如初,胸口塌陷处重新鼓起。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在适应这副全新的躯体。
弯腰,捡起地上的铁棍。
铁棍握在手中,金光大盛。
那根黑漆漆的铁棍上,一道道金色的纹路从棍头蔓延至棍尾,像某种蛮荒的图腾被激活,沉重得连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王程抬起头,看着赵天罡。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沉静的专注。
就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凶兽。
赵天罡的心头莫名一跳。
他是元婴初期。
对方只是金丹后期。他不该怕。
可那个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装神弄鬼。”
他冷哼一声,双手掐诀,一道紫光在身前凝聚,化作三面旋转的光盾,盾面上符文流转。
比起之前那道临时撑起的光盾,这才是他真正的防御法术,“本座倒要看看,你这金丹后期,能翻起什么浪。”
王程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
他只是一步踏前,然后一棍砸下。
这一棍,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得像一座山砸下来。
铁棍落下的轨迹上,空气发出一声爆鸣,不是被撕裂,而是被纯粹的力量砸爆了。
地面的青石板“轰”的一声,以王程脚下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裂开来,碎石飞溅出数十丈远。
赵天罡瞳孔骤缩,双手猛推,三面紫色光盾急速旋转,迎向铁棍。
“砰——!!!”
第一面光盾碎了,炸成漫天紫色碎屑。
“砰——!!!”
第二面光盾碎了,赵天罡的双臂被震得发麻。
“砰——!!!”
第三面光盾碎了,铁棍的余力结结实实地砸在赵天罡交叉格挡的双臂上。
“咔嚓!”
一声脆响,赵天罡的左臂断了,骨头从皮肉里刺出来,鲜血迸溅。
他整个人被砸得横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七八圈,撞碎了广场边缘的石栏,才堪堪停下。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棍。
就一棍,一个金丹后期,把一个元婴初期的防御法术砸碎了,还连带着砸断了对方的胳膊。
这是什么怪物?
赵天罡从碎石堆里挣扎着站起来,左臂软软地垂着,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滴。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之前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与难以置信。
“你——你这是什么力量?!”
第624章 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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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带走林黛玉
玄真子站在那里,看着王程,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王程满身的伤上扫过,又落在躺在广场上、浑身是血的赵天罡身上,最后落在林黛玉脸上。
林黛玉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可她的手紧紧握着王程的手,十指相扣,没有松开。
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玄真子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你赢了。人,你带走吧。”
殿中,玄清子的脸色铁青,嘴唇抿得发白。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玄阳子捋着胡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王程转身,看着林黛玉。“走吧。”
林黛玉点了点头,握紧他的手。
两人并肩朝山门走去。
史湘云擦干眼泪,跟了上去。
沈清雪收剑入鞘,跟了上去。
秦可卿从角落里走出来,跟了上去。
“慢着。”
赵天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虚弱。
众人回头,看见赵天罡被人扶着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是血,右臂和左臂都软软地垂着,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王程,盯着林黛玉。
“王程,你记住。今日之辱,本座记下了。来日方长。”
王程看着他,目光平静。“我等着。”
他转身,大步朝山门走去。
林黛玉跟在他身侧,紧紧握着他的手。
史湘云、沈清雪、秦可卿跟在后面。
五道身影,消失在晨光中。
人群中,那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人站在广场边,看着王程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
赵鸿飞——赵天罡的儿子。
他的嘴唇在发抖,双手攥着衣角。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要哭,是怒。
是那种被抢了东西、被当众打脸、却无能为力的怒。
“爹,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赵天罡被人扶着,脸色惨白,没有说话。
“爹,你说句话啊!”
“闭嘴。”赵天罡的声音沙哑,“回去再说。”
赵鸿飞咬着牙,不再说话,可他看着王程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毒。
玄清子走到赵天罡身边,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递给他。
“赵长老,先疗伤。”
赵天罡接过丹药,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涌出,涌遍全身。
他脸上的血色恢复了一些,可那双眼睛依旧阴沉。
“玄清长老,那王程到底是什么来头?”
玄清子沉默了片刻。
“道吾宗酒剑仙的弟子。入道吾宗不到一年,从凡人修炼到金丹后期。此人的天赋,老夫平生未见。”
赵天罡的瞳孔微微收缩。“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
赵天罡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王程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玄阳子捋着胡须,走到玄清子身边,压低声音。
“清子,你觉得这件事就这么完了?”
玄清子看着他。“师兄什么意思?”
“王程打赢了赵长老,带走了林黛玉。明面上,他赢了。可暗地里——”
玄阳子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赵长老是什么人?他是客卿,不是玄天宗的嫡系。
他在玄天宗做客卿,本来就不是心甘情愿的。今日被一个金丹后期当众打败,丢了这么大的脸,他咽得下这口气?”
玄清子的眉头皱了起来。“师兄的意思是?”
“他会报复。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一天。他一定会找机会,把今日的场子找回来。”
“那是他的事。跟咱们玄天宗没关系。”
玄清子的脸色变了。“师兄,你是说——?”
“老夫什么都没说。”玄阳子捋着胡须,转身朝殿内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清子,那个王程,不简单。金丹后期打赢元婴初期,老夫修行八百年,还是头一次见。
这样的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得罪了,就得罪到底。半吊子,最要命。”
他大步走进殿中。
玄清子站在原地,看着玄阳子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山门外,晨光洒在青石台阶上,将五道身影拉得很长。
林黛玉走在王程身侧,紧紧握着他的手,她的手还在发抖,可她的脸上带着笑。
“夫君,你方才在广场上,为什么要答应跟他打?你明明可以——”她没有说下去。
“可以什么?可以认输?可以把你让给他?”
林黛玉咬着唇,没有说话。
王程停下脚步,看着她。
“黛玉,我答应过你,十年后来接你。十年还没到,我提前来了,不是因为我等不了,是因为你等不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在玄天宗,吃得好,睡得好,师父待你好,师姐妹们对你也好。可你不开心。我看得出来。你不开心,所以我来了。”
林黛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夫君,我好想你。每一天都想。白天想,晚上想,修炼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
我想你的时候,就看窗外那棵紫竹。师父说那棵紫竹是你种下的,我信。我就看着它,想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想我。”
王程轻轻拍着她的背。“想了。”
“真的?”
“真的。每一天都想。”
林黛玉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可她在笑。
“夫君,我们回家。”
“好。回家。”
史湘云走在一旁,看着两人,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带着笑。
“林姐姐,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个月,夫君可想你了。他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他每天晚上都要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着那棵紫竹发呆。”
林黛玉看着她,笑了。“湘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我照顾夫君。”
史湘云愣了一下,随即摆手。“不用谢不用谢。照顾夫君是应该的。再说了,我也没照顾什么,都是夫君照顾我。”
沈清雪走在最后面,听着几人的对话,嘴角微微勾起。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睛一直落在王程身上。
那道浑身是血的身影,走在晨光中,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曲的枪。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是敬佩,也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愫。
秦可卿走在沈清雪身侧,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的手一直插在袖中,握着那根红丝绦,指尖摩挲着丝绦上残留的体温。
她想起南荒那夜,想起他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出现,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时那双平静的眼睛。
“秦姐姐,你在想什么?”史湘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秦可卿回过神,抬起头。“没什么。在想一些故人。”
史湘云看着她,眨了眨眼。“秦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我夫君?”
秦可卿的脸腾地红了。“别胡说。”
“我没胡说。你看我夫君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秦可卿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到沈清雪身侧,不再理史湘云。
史湘云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走到山门口,林黛玉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巍峨的宫殿群。
那里,她住了快一年,有她的师父,有她的师姐妹,有她太多的回忆。
“黛玉,要不要去跟你师父告个别?”王程问。
林黛玉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朝紫竹林的方向跑去。
紫竹林里,竹影婆娑。
林黛玉的师父云静初站在竹楼前,负手而立,一身青色道袍,乌发如云,眉目如画。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看着跑来的林黛玉,眼眶微微泛红。
“师父!”林黛玉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师父,弟子要走了。”
云静初轻轻拍着她的背:“为师知道。走吧,跟着他,好好过。”
林黛玉从她怀里抬起头,泪流满面:“师父,弟子舍不得你。”
云静初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傻孩子,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跟着他,比在宗门里强。他为了你,连元婴期都敢打,这样的男人,值得托付终身。”
林黛玉哭着点头:“师父,弟子会回来看你的。”
云静初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不舍:“好。为师等你。”
林黛玉松开她,退后一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身,转身跑向山门。
云静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久久没有动。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竹楼,关上了门。
山门外,王程三人还在等着。
林黛玉跑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走到王程身边,握住他的手:“走吧。”
王程点了点头,四人踏上了下山的路。
走出玄天宗的山门,走过那条长长的石阶,走过那片茂密的竹林,走过那座石桥,走过那片荒野。
林黛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天柱山巍峨耸立,山顶的宫殿群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前方,嘴角微微勾起。
“夫君,我们回家。”
史湘云抱着铁棍,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王程:“夫君,咱们现在回宗门吗?”
王程摇了摇头:“不着急。先找个地方养伤。我这身伤,不养个十天半月好不了。”
史湘云低头看了看他那一身破烂的衣甲和满身的血污,点了点头:“那去哪儿?”
王程想了想:“找个有灵气的山,开个洞府,先住下。”
史湘云眼睛一亮,把铁棍往肩上一扛,大手一挥:“好!那就去找山!找一座最大的山!开一个最大的洞府!”
林黛玉被她逗笑了,沈清雪的嘴角也微微勾起。
第626章 来多少,杀多少
一行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
王程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停下脚步。
“不走了。找个地方歇脚。”
史湘云从前面跑回来:“夫君,你不是说要找个有灵气的山开洞府吗?”
“先找个地方歇脚。我的伤撑不了太久。”
史湘云看着他那一身伤,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沈清雪站在一块巨石上,目光扫过四周的群山,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已经是玄天宗的势力外围,四周的山都不高,灵气稀薄,勉强能住人,可算不上什么好地方。
“往东走。”她指了指东边,“那边有座山,灵气比这里浓一些。”
王程看了她一眼:“师姐来过这里?”
“没有。感应到的。金丹中期以后,对灵气的感应比之前强了不少。”
王程点了点头,朝东边走去。
众人跟在他身后,穿过一片枯黄的草地,跨过一条干涸的小溪,爬上一道长长的山坡。
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和荆棘,秦可卿的裙摆被荆棘刮破了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翻过山坡,眼前出现一座山。
山不高,约莫百丈,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郁郁葱葱,与周围那些光秃秃的山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山脚下有一道山泉,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汇成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叮咚作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脆。
“就这儿了。”王程说。
史湘云抱着铁棍跑到山脚下,仰头看了看那座山,又低头看了看那条小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地方!有山有水,还有灵气!夫君,咱们在这儿住下吧!”
王程走到山脚下,抬头看了看山体,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从腰间抽出铁棍,一棍砸在地上。
“轰——!!!”
地面炸裂,碎石飞溅。
烟尘散去后,地面上出现一个丈许深的坑。
王程看了看那个坑,又看了看山体的方向,转身朝山体走去。
他在山体上选了一处石壁,铁棍砸下,“轰”的一声,石壁上出现一个两丈深的洞。
“够深了。”
史湘云凑过来,探头看了看洞里,“夫君,你要开多大的洞府?”
“先开两间。一间住人,一间放东西。”
史湘云撸起袖子,从王程手里接过铁棍:“我来我来!夫君你受伤了,歇着!”
她双手握棍,一棍砸在石壁上。
“轰!”
石壁上又多了一个两丈深的洞,比王程砸的那个还深了半尺。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又砸了一棍,又一棍,又一棍——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山体上出现了七八个洞,有深有浅,有高有低,错落有致。
史湘云把铁棍拄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挂着汗珠。
“够了……够了吧?”
王程走进洞里看了看,点了点头:“够了。”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几块兽皮,铺在地上,又拿出几床被褥,铺在兽皮上。
林黛玉也进洞帮忙,把被褥铺平,又拿出几个蒲团,放在被褥旁边。
沈清雪和秦可卿在外面收拾,把洞口周围的碎石清理干净,又用石头垒了一道矮墙,挡在洞口前面,既能挡风,又能遮挡视线。
一切收拾妥当,已近正午。
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山脚下的野草都耷拉着脑袋。
史湘云蹲在小溪边,捧了一把水洗了脸,又捧了一把水喝了,回头看着王程。
“夫君,你饿不饿?我去打几只野兔回来。”
“不急。”王程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闭着眼,靠着石壁,“先歇一会儿。”
史湘云不再说话,走到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林黛玉从洞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王程。
王程接过碗,喝了一口,递还给她。
林黛玉接过碗,在他另一侧坐下,靠在他肩上。
三个人并排坐在洞口,靠着石壁,谁也不说话。
沈清雪站在小溪边,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
秦可卿坐在洞口的另一侧,手里握着那根红丝绦,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
王程的伤好得比预想的快。
第三天,左肩的锁骨就长好了,活动自如;
第五天,右臂上的剑伤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
第七天,脸上的血痕彻底消失,连疤痕都没留下。
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沈清雪看了都直皱眉。
“你的体质,比普通修士强太多了。”
她坐在洞口,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王程在溪边活动手臂。
王程没有回答。
他弯腰捧了一把水洗了脸,直起身,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
初冬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师姐。”他忽然开口。
“嗯?”
“你手里那碗茶,泡的是什么?”
沈清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茶碗,茶汤金黄透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把茶碗递给王程:“自己看。”
王程接过茶碗,低头闻了闻,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灵芝?人参?还有——雪莲?”
“嗯。给你泡的。补气血。”
王程看了她一眼,把茶碗递还给她:“我不需要补气血。”
“不需要也得喝。”
沈清雪没有接,站起身,朝洞里走去,“你身上那些伤,表面上是好了,可内里的亏损,不是几天就能补回来的。你不喝,倒掉也行。”
她头也不回地走进洞里。
王程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碗,沉默了片刻,端起来一饮而尽。
史湘云从洞里探出头来,看着他喝完了茶,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缩回头,跑回洞里,坐在林黛玉身边,压低声音:“林姐姐,沈师姐给夫君泡了茶,夫君喝了。”
林黛玉正在缝补一件被荆棘刮破的衣裳,闻言手中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史湘云:“什么茶?”
“不知道。闻着像药茶,有灵芝、人参,还有雪莲。沈师姐说给夫君补气血的。”
林黛玉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继续缝补衣裳,没有说话。
史湘云看着她,眨了眨眼:“林姐姐,你不高兴?”
“没有。”
“可你——”
“湘云。”林黛玉打断她,“夫君受伤了,需要补气血。沈师姐给他泡茶,是好事。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史湘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趴在铺上,双手托腮,看着林黛玉缝补衣裳,心里像有一团乱麻。
她知道林姐姐嘴上说不介意,可心里肯定不舒服。
换了是她,她也不舒服。
可她能说什么?
沈师姐对夫君好,是事实。
夫君需要补气血,也是事实。
第十天,王程的伤彻底好了。
他在溪边练了一趟棍法,铁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将溪水搅得翻涌激荡,水花四溅。
收棍时,溪面上漂浮着几十条被棍风震晕的鱼,白花花的肚皮朝上,随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史湘云蹲在溪边,伸手捞起一条鱼,看着鱼还在微微翕动的鳃,笑了:“夫君,你这是练功还是打鱼呢?”
王程收起铁棍,走到溪边,弯腰捧了一把水洗了脸。
“收拾收拾,明天出发。”
史湘云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去蛮荒?”
“嗯。”
史湘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转身朝洞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王程:“夫君,你说赵天罡会不会报复?”
王程看着她。“会。他那种人,输了一定会报复。”
史湘云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咱们——”
“不怕。”
史湘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洞里。
当天夜里,五人围坐在洞口的篝火旁。
火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炖着鱼汤,汤色奶白,鱼肉酥烂,香气四溢。
史湘云用木勺舀了一碗,递给王程。
王程接过碗,喝了一口,递给林黛玉。
史湘云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忽然开口:“夫君,你说赵天罡会怎么报复?”
王程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锅里舀了一碗汤,慢慢喝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中,沉默了片刻。
“他那种人,不会亲自来。他输给了我,再亲自来,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丢人。他会雇人来。雇那些亡命之徒——散修、邪修、杀手。用灵石或者法器做悬赏。”
史湘云的脸色变了。“那咱们怎么办?”
“让他们来。”王程放下碗,目光平静,“来多少,杀多少。”
沈清雪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看了王程一眼,没有说话。
秦可卿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碗沿,不知在想什么。
林黛玉坐在王程身侧,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她睡着了,这些天她一直没睡好,今夜终于睡着了。
史湘云看着林黛玉安静的睡颜,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从洞里拿出一床被褥,轻轻盖在她身上。
“夫君,你说得对。让他们来。来多少,杀多少。”
第627章 追杀令
翌日清晨,五人收拾好行装,踏上了回程的路。
走了不到十里,王程忽然停下脚步。他站在官道中央,目光落在前方三十丈外的一片树林里。
“出来。”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树林,枯黄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细语。
王程等了片刻,见没有人出来,嘴角微微勾起。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手指一弹,石子呼啸着射入树林,砸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
“咔嚓”一声,松树拦腰折断,轰然倒地。
树林里终于有了动静——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十五个,从树林里走出来,在官道上站成一排,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满是凶光。
他的修为不高,金丹中期。
可他身后那十四个人,个个都是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不等的修士,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法器。
有刀,有剑,有斧,有锤,还有几个拿着符箓和阵旗。
中年男子走上前,双手抱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敢问阁下可是王程王道友?”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中年男子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也不生气,从袖中摸出一张画像,展开看了看,又看了看王程,点了点头:“就是你了。王道友,在下金阳门门主韩彪,受人之托,来取你性命。”
王程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韩彪脸上:“赵天罡雇你们来的?”
韩彪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王道友不必问这么多。你只需要知道,有人出了大价钱买你的命。你若是识相,束手就擒,在下给你个痛快。若是不识相——”
他把手一挥,身后的十四个人同时上前,将王程五人团团围住。
刀剑出鞘,符箓亮起,阵旗插在地上,一座简易的困阵正在成形。
史湘云的手按在短刀刀柄上,眼中满是怒意。
沈清雪的霜雪剑出鞘三寸,冰蓝色的灵光在剑身上流转。
秦可卿握紧了短剑,林黛玉手掐法诀,周身的寒气让脚下的枯草都结了一层白霜。
王程伸手拦住了她们。“退后。”
四人同时后退,退到十丈外,站在官道边的一棵老槐树下。
王程站在官道中央,看着那十五个人,从腰间抽出铁棍,握在手中。
韩彪见他动了兵器,也不含糊,从背后抽出金刀,刀身宽大,足有三尺长,刀背上刻着七颗铜环,一挥动就哗啦啦响。
金丹中期的灵光在刀身上流转,将整柄刀照得金黄透亮。
“兄弟们,上!”
十五人同时出手!
韩彪的金刀当头劈下,刀风呼啸;
五个金丹初期的修士一左一右,剑光如匹练;
九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在外围,有的放符箓,有的催动阵旗,有的从远处释放法术,各色灵光铺天盖地。
王程没有躲。
铁棍横扫,金光大盛,一棍砸在韩彪的金刀上。
“铛——!!!”
金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插在十丈外的地上。
韩彪的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铁棍不停,一棍扫向左边的修士,那人的长剑被砸断,胸口挨了一棍,肋骨断了好几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断了路边一棵碗口粗的槐树,滑出去一丈多远。
又一棍扫向右边的修士,那人躲闪不及,被铁棍砸在肩上,肩胛骨碎裂,整条手臂软软垂下来,惨叫着倒在地上。
三棍,三个人,几个金丹修士,全部解决。
剩下的几个筑基后期修士愣住了,手中的符箓、阵旗、法术都停了下来,看着王程,眼中满是惊恐。
他们看见韩彪躺在地上吐血,看见那两个金丹初期的同伙一个断了肋骨一个碎了肩胛,看见王程提着铁棍,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十几个人作鸟兽散,朝四面八方逃去。
有的往树林里跑,有的往山上跑,有的往回跑,有的连法器都不要了,扔在地上就跑。
王程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铁棍拄地,看着那十二道狼狈逃窜的背影,目光平静。
韩彪躺在地上,看着王程,眼中满是恐惧。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金阳门的门主……金阳门有三百弟子……你杀了我,他们不会放过你……”
王程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谁雇你来的?”
“是……是赵天罡……他出了一件极品法器……悬赏你的人头……”
王程点了点头,没有再看韩彪,转身朝老槐树走去。
韩彪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
铁棍破空而来,砸在韩彪的后脑上。
“砰”的一声闷响,韩彪的脑袋炸开,红白之物四溅,无头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王程走过去,弯腰捡起铁棍,在韩彪的衣服上擦干净上面的血迹,挂回腰间。
史湘云从老槐树下跑出来,跑到那几具尸体旁,低头看了看,又跑回来,脸上有些白,可她没有害怕。
“夫君,你方才为什么不追那些跑掉的?”
“让他们回去报信。”
“报信?”
“对。告诉那些想杀我的人——我不是好惹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三天,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了——有人在极品法器的悬赏下,去杀那个在玄天宗打败了元婴初期赵天罡的王程。
结果十五个人去,只跑回来十二个,三个金丹期的领头人,全部被杀,一招都没接住。
“听说了吗?金阳门的韩彪去杀那个王程,结果被一棍打死了!”
“一棍?韩彪可是金丹中期啊!”
“不止韩彪,还有几个金丹初期的,也是一棍一个。三棍,三个人,全死了。剩下的几个筑基后期,连动手的勇气都没有,直接跑了。”
“啧啧,这王程也太猛了吧?金丹后期杀金丹中期,一棍一个,跟砍瓜切菜似的。”
“可不是嘛。可悬赏还在,极品法器啊,谁不眼红?肯定还有人去。”
议论声在修真界的各个角落蔓延——酒楼里,客栈里,坊市里,宗门的弟子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惊叹,有人不屑,有人跃跃欲试,有人暗自盘算。
可王程不在乎这些。
他带着林黛玉四人,沿着官道继续走。
他们走得不快,每天只走百十里,遇到有灵气的地方就停下来歇脚,打几只野兔,挖几棵野菜,炖一锅汤,围坐在篝火旁,说说话,看看星星。
追杀令发出后的第七天,第二波人来了。
这一次比第一次人多,三十个,领头的不是金丹中期,是金丹巅峰高手。
那是一个老道,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灰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柄拂尘,周身气息深沉如渊。
他身后跟着二十九个人,有金丹后期的,有金丹初期的,有筑基后期的,个个手里拿着法器,脸上带着杀气。
老道站在官道上,拂尘一挥,拦住了王程的去路。
“王道友,贫道清风山于伏念,受人之托,来取你性命。”
王程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也是赵天罡雇来的?”
于伏念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眼中却满是杀意。
“王道友不必多问。你只需要知道,有人出了大价钱买你的命。贫道修行数百年,杀过不少人,可像王道友这样年轻的,还是头一次。可惜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面铜镜,镜面古朴,上面刻满了符文。
手指在镜面上一点,铜镜亮起,一道金色的光柱从镜中射出,直取王程面门。
金丹巅峰的全力一击。
王程没有躲。铁棍横扫,砸在光柱上。
“铛——!!!”
金色光柱被砸得粉碎,化作无数光点四散飞溅。
于伏念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想到,这个金丹后期的小辈,居然能一棍打碎他的金光镜的攻击。
王程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一步踏前,铁棍砸下,于伏念举拂尘格挡。
“咔嚓”,拂尘杆断了。
铁棍砸在于伏念胸口,“噗——”,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二十九个人,一拥而上。
王程不退反进,铁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
一棍,砸碎一个金丹中期的脑袋;
一棍,扫断一个金丹初期的腰;
一棍,挑飞一个筑基后期的法器;
又一棍,砸断一个金丹中期的腿。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十个人,死了八个,伤了十几个,剩下的几个跑的跑,爬的爬,连滚带爬逃进了路边的树林里。
于伏念躺在地上,看着王程,眼中满是恐惧。
“你……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王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谁雇你来的?”
“赵……赵天罡……”
王程点了点头,铁棍砸下。
第三波人来得比预想的快。
于伏念死后不到三天,第三波人就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在路上,是在夜里。
王程五人在一处山坳里歇脚,篝火还没灭,十几道黑影就从四面八方摸了过来。
邪修。
他们身上没有灵力波动,用的不是法术,是毒药、暗器、陷阱。
他们在上风处点燃了迷魂香,一种能让修士灵力紊乱的毒烟。
他们在篝火周围埋下了符箓陷阱,只要有人踩上去,就会炸开。
他们还派了五个金丹后期的杀手,潜伏在暗处,等着王程毒发。
第628章 大杀四方
山坳里的篝火烧得正旺,火苗舔着架在石头上的铁锅,锅里炖着史湘云白天打来的野兔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得满山都是。
王程坐在篝火边,手里端着碗,正喝汤。
林黛玉靠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
沈清雪坐在对面,闭着眼打坐。
秦可卿在锅边舀汤,史湘云蹲在一旁,眼巴巴等着下一碗。
忽然,王程放下了碗。
“有人来了。”
沈清雪睁开眼,手按在剑柄上。
史湘云放下碗,站起身,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王程摆了摆手。“别动。他们放了迷魂香。”
林黛玉脸色一变,立刻掐诀,周身寒气涌动,将五人周围的空气冻出一层薄薄的冰雾,想挡住那毒烟。
可那迷魂香不是寻常毒烟,无色无味,顺着夜风飘过来,无声无息。
林黛玉的冰雾挡得住烟尘,挡不住这玩意儿。
她脸色渐渐发白,灵力开始紊乱,掐诀的手指在发抖。
史湘云也觉得不对劲了,丹田里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运转不灵。
她咬着牙想稳住,可手脚发软,站都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清雪的脸上也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强撑着握紧剑柄,手指却在发抖。
“夫君——”林黛玉抓住王程的胳膊,声音发颤,“这毒——不对劲——”
王程坐在原地,面不改色。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抹了抹嘴,站起身。
“你们坐着别动。”
“可是——”
“别动。”
王程从腰间抽出铁棍,红丝绦在火光中飘了一下。
黑暗中,有人笑了。
“哈哈哈——中了我的迷魂香,还能站得起来,不愧是能打败赵天罡的人。”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飘忽不定,分不清方向。
篝火周围的黑暗中,十几道身影从树林里、从石头后面、从草丛中慢慢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穿着一身黑袍,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
他的修为不高,金丹初期,可他手里提着一盏绿色的灯笼,灯笼里烧的不是火,是一种绿色的液体,冒着幽幽的绿光。那迷魂香的源头,就是这盏灯。
他身后站着十四个人。
五个金丹后期,九个金丹初期,个个手里拿着法器,有的提刀,有的握剑,有的掐着符箓,有的端着弩机。
弩机上搭的不是寻常箭矢,箭头漆黑,淬了毒。
还有两个人蹲在树上,手里牵着细线——那是触发符箓陷阱的线。
篝火周围的地面上,埋着几十张符箓,只要线一拉,瞬间就能把这片地炸成火海。
瘦高个走到篝火边,低头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史湘云和秦可卿,又看了看强撑着不动的沈清雪和林黛玉,啧啧两声。
“王程,你这几个女人,长得都不错。可惜了。今天都得死在这儿。”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瘦高个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退后一步,举高了手里的绿灯笼。
“我知道你厉害。金丹后期,能打赢元婴初期。正面打,我不是你的对手。可现在你中了我的迷魂香,灵力紊乱,十成本事使不出三成。你那几个女人也废了。你一个人,拿什么跟我十五个人打?”
他把手一挥。
“上!”
十五个人同时动了。
五个金丹后期的正面压上,刀剑齐出,灵光爆闪。
九个金丹初期的在外围封住退路,有的祭出法器,有的催动符箓,铺天盖地的法术朝篝火边砸来。
树上的两个人同时拉线——埋在地上的符箓瞬间炸开!
轰轰轰轰轰!
火光冲天,碎石飞溅,泥土翻涌。
整座山坳都在颤抖。
史湘云抱着头缩在地上,林黛玉挡在她身前,冰墙刚凝聚出来就被炸得粉碎。
沈清雪拔剑出鞘,剑光如霜,斩碎了几道飞来的符火。
秦可卿咬着牙爬起来,挡在林黛玉身前,手里握着一柄短剑,手指还在发抖。
“夫君——!”林黛玉尖声喊道。
烟尘中,一道身影冲了出来。
王程。
他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碎石,衣甲被炸得破破烂烂,可他的皮肤上连一道白痕都没有。
那迷魂香对他来说,跟空气没什么区别。
那符箓炸在他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他一棍扫出。
冲在最前面的金丹后期修士举起铜锤格挡。
“铛——!!!”
铜锤脱手飞出,砸在他自己脸上,鼻梁骨碎裂,满脸开花,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滑出去两丈远,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王程没有停。
铁棍一挑,第二个金丹后期的长剑被挑飞,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他还没来得及退,铁棍已经砸在他胸口,“咔嚓”一声,肋骨断了七八根,胸口塌陷了一块,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第三个金丹后期的反应快一些,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铁棍从后面砸在他后脑上,“砰”的一声闷响,脑袋炸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无头尸体还往前跑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三棍,三个金丹后期,全部解决。
剩下的两个金丹后期终于怕了。
他们修行了几百年,杀过无数人,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中了迷魂香跟没中一样,符箓炸身上连皮都不破,一棍一个金丹后期,跟砸鸡蛋似的。
“撤——!”
其中一个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王程一步踏前,铁棍从下往上一挑。
“咔嚓!”那人的右腿被砸断,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
他惨叫着倒在地上,抱着断腿打滚。
王程一棍砸下,惨叫声戛然而止。
第五个金丹后期吓得腿都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扔掉手里的剑,磕头如捣蒜。
“饶命——前辈饶命——小人也是被赵天罡逼的——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王程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上有老下有小?”
那人连连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对对对——小人还有个八十岁的老娘——还有个三岁的儿子——”
“那你来杀我的时候,想过我也有家人吗?”
那人愣住了。
铁棍砸下。
九个金丹初期的修士,看见五个金丹后期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里被杀了五个,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也不打了,法器也不要了,转身就跑。
有的往树林里跑,有的往山上跑,有的连滚带爬,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王程没有追。
他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手指一弹。
石子呼啸着射出去,砸在一个逃跑修士的后脑上,“砰”的一声,那人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他又捡起一颗石子,弹出去,又一个人倒下。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
五颗石子,五个人,全部扑倒在地上,后脑上一个血窟窿,汩汩往外冒血。
剩下的四个人跑得更快了。
他们分散跑,往四个方向跑,心想总能跑掉一个。
王程握住铁棍,猛地掷出。铁
棍在空中旋转着,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一个逃跑修士的后心上。
那人后背塌了一块,整个人飞起来,撞在一棵松树上,松树拦腰折断,他也落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王程脚下发力,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他追上第二个,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咔嚓!”脊椎断了,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他又追上第三个,一脚踹在他后腰上,那人整个人弯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飞出去撞在石头上,脑浆迸裂。
他再追上第四个,伸手抓住他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别——别杀我——求求你——”
那人浑身发抖,裤裆湿了一片,尿液顺着裤腿往下淌。
王程把他扔在地上,踩住他的胸口。
“谁雇你们来的?”
“赵——赵天罡——他出了一件上品法器——还有十万灵石——悬赏你的人头——”
“除了你们,还有谁接了悬赏?”
“好多——好多人——散修、邪修、杀手——金阳门、清风山、黑风寨、血手堂——我知道的就这些——前辈饶命——小人只是个跑腿的——”
王程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叫什么?”
“小人——小人叫刘三——”
“刘三,你回去告诉那些人。”
王程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告诉赵天罡。告诉所有接了悬赏的人。从今天起,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群,我杀一群。我不怕杀人,也不嫌麻烦。你们要来送死,我成全你们。”
他松开脚。“滚。”
刘三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往树林里跑去。
跑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王程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吓得魂飞魄散,脚下更快了,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色中。
山坳里,篝火还在烧。
火光映着地上的血泊和横七竖八的尸体,将整座山坳照得一片通红。
第629章 以其人之道,还置其身
王程走回篝火边。
林黛玉四人的毒已经解了大半,灵力开始恢复。
史湘云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满地的尸体,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见过王程杀人,可没见过他杀这么多人。
十四个,加上之前那几波,前后快五十个人了。
“夫君——”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你——你没事吧?”
“没事。”
王程把铁棍挂回腰间,在篝火边坐下,端起锅里剩下的汤,倒了一碗,慢慢喝着。
沈清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王程,你刚才——是故意放走那一个的?”
“嗯。”
“为什么?”
“让他回去报信。让那些人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沈清雪没有再说话。
林黛玉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秦可卿坐在一旁,看着火光映在王程脸上的影子,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也倒映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
“听说了吗?血手堂的邪修去杀那个王程,十五个人,只跑回来一个!”
“什么?血手堂?那不是金丹后期就有五个吗?加上金丹初期,十五个人啊!”
“十五个人,死了十四个。五个金丹后期,全死了。九个金丹初期,死了八个。就剩一个刘三,还是被故意放回来报信的。”
“我的天——这王程到底是什么怪物?中了迷魂香还能打?那可是绿灯笼的迷魂香啊,金丹巅峰中了都得瘫半天!”
“不止迷魂香。听说地上还埋了符箓陷阱,几十张符箓一起炸,人家连皮都没破。”
“这——这还是人吗?”
“那悬赏还有人敢接吗?”
“谁敢接啊?前后三波了,第一波十五个,死三个;第二波三十个,死十几个;第三波十五个,死十四个。
加起来快五十个人了,三个金丹巅峰,十个金丹后期,全折了。这哪是悬赏?这是送命!”
“啧啧,赵天罡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消息传到玄天宗时,是三天后。
赵天罡坐在客卿府的书房里,手里端着茶碗,脸色铁青。
他面前站着他的儿子赵鸿飞,脸色比他还难看。
“爹,血手堂也失手了。十五个人,就回来一个。”
赵天罡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碗的手指在发抖。
“爹,那王程——到底是什么怪物?金丹后期,杀金丹巅峰跟砍瓜切菜似的。前后三波,快五十个人,全折了。现在没人敢接悬赏了。有钱赚,也得有命花啊。”
赵天罡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那天在玄天宗的广场上,自己被王程一棍打断左臂,又一棍砸碎右臂,血祭秘法都用了,还是输了。
他以为自己只是一时大意,以为自己输在轻敌。
可现在——三波人,快五十个,有金丹巅峰,有邪修,有毒药,有陷阱,全折了。
这不是轻敌的问题。
这个人,太可怕了。
“爹,现在怎么办?”赵鸿飞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赵天罡睁开眼,沉默了很久。
“撤回悬赏。”
“什么?”
“撤回悬赏。告诉所有人,悬赏取消了。”
赵鸿飞愣住了。
“爹——你——你就这么认输了?他抢了林黛玉,当众打败了你,现在又杀了咱们雇的三波人——咱们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样?”
赵天罡猛地一拍桌子,茶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你去杀他吗?你打得过他吗?你爹我是元婴初期,都打不过他。你一个金丹初期,去送死吗?”
赵鸿飞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可他眼里还是不服气。
赵天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这件事,暂时到此为止。等时机成熟了,再跟他算账。”
赵鸿飞咬着牙,不再说话。
可他看着窗外的眼神,分明写满了不甘和怨毒。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慌慌张张跑进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
赵天罡心情正差,皱眉道:“什么事?”
下人喘着气,脸色惨白。
“外面——外面都在传——说那王程发了话——”
“发了什么话?”
下人支支吾吾,不敢说。
“说!”
“他说——他说——谁能杀了少爷,他就帮谁突破元婴期!”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天罡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他敢——!!!”
赵鸿飞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知道王程有这个本事。
现在王程放出这个话——帮他突破元婴期——这是要他的命啊!
元婴期的诱惑太大了。
那些困在金丹后期几百年、突破无望的老怪物,知道了这个消息,还不得跟疯狗一样扑上来?
赵天罡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原以为雇人去杀王程,就算杀不了,也能让他不得安宁。
可他万万没想到,王程会来这一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悬赏杀我,我悬赏杀你儿子。
你用极品法器悬赏,我用突破元婴期的机会悬赏。
哪个更诱人?傻子都知道。
元婴期——那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境界!
多少金丹后期的修士,困在瓶颈几百年,想尽一切办法都突破不了。
现在王程说能帮他们突破——谁能不动心?
“爹——爹——我怎么办?”赵鸿飞的声音在发抖,腿也在发抖。
赵天罡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能怎么办?派人保护儿子?
把儿子藏起来?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来人!”他喊了一声。
几个护卫跑进来。
“从现在起,加强府中戒备。少爷出行,必须有四个金丹后期随行。没有我的允许,少爷不准离开宗门半步!”
护卫们抱拳称是,可他们的眼神分明在说——有用吗?
四个金丹后期?
十个金丹后期都挡不住那些想突破元婴期的疯子。
消息继续在修真界发酵。
酒楼、客栈、坊市、宗门,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那王程放出话了,谁能杀了赵天罡的儿子赵鸿飞,他就帮谁突破元婴期!”
“突破元婴期?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不然他怎么敢放话?”
“这——这要是真的,那我也想去杀赵鸿飞了。虽说我只是金丹中期,可万一运气好呢?”
“得了吧你。金丹中期去了也是送死。你不知道有多少金丹后期、金丹巅峰的老怪物已经盯上这块肥肉了。
听说黑风山的老怪都出山了,那老东西困在金丹巅峰六百年,离元婴期只差一步,可就是迈不过去。听说这事,眼都红了。”
“啧啧,赵天罡这回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悬赏杀王程,王程直接悬赏杀他儿子。这反击,漂亮!”
“何止漂亮。这是要绝户啊。”
玄天宗。议事大殿。
玄真子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
玄阳子坐在下首,捋着胡须,眉头紧锁。玄清子站在殿中央,脸色铁青。
“宗主,王程这一手,太狠了。”
玄清子开口,声音沉闷。“赵长老是咱们的客卿,他儿子在咱们地盘上被人悬赏,咱们不能不管。”
玄真子看着他。“怎么管?派人保护赵鸿飞?能派多少?派多久?那王程放出的悬赏是突破元婴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修真界那些困在金丹后期几百年的老怪物,为了这个机会,能豁出命去。咱们能挡得住几个?”
玄清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玄阳子叹了口气。“这王程,年纪不大,手段却如此老辣。
他不用自己动手,就让赵长老焦头烂额。这一招借刀杀人,使得炉火纯青。”
玄清子咬了咬牙。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赵鸿飞要是真死了,咱们玄天宗的面子往哪儿放?”
玄真子沉默了片刻。
“面子?面子有什么用?那王程在咱们这儿过了三关,又打败了赵长老,带走了人,明面上已经做足了。
现在的事,是赵长老自己惹出来的。他先悬赏杀人家,人家才悬赏杀他儿子。因果报应,怨不得别人。”
玄清子还想说什么,玄阳子打断了他。
“清子,宗主说得对。这是赵长老自己惹的祸。咱们可以派人保护赵鸿飞,可不能替他出头。那王程——不好惹。”
玄清子不再说话。
可他的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
偏殿里,赵天罡坐在椅子上,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的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赵鸿飞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嘴唇发白,浑身发抖。
“爹……我不想死……爹……”
赵天罡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渐渐变黄的树叶,出神。
他后悔了。后悔不该招惹王程。
后悔不该悬赏杀他。
可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话已经放出去了,悬赏已经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风声。
风声里夹杂着什么东西破空的声音。
赵鸿飞尖叫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躲到赵天罡身后。
“来了——他们来了——!”
赵天罡站起身,手按在剑柄上。可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和风中飘落的一片枯叶。
他松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可他的手,还在发抖。
第630章 飞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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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冲突
一行人继续上路。
段子羽走在前面引路,态度殷勤得不行,不时回头跟王程介绍南荒的风土人情。
“王道友,飞云城是南荒北境最大的城池,人口百万,修士云集。城中有三大势力,一是城主府,就是我爹段天德,元婴中期的修为;
二是万宝楼,专门做灵材灵药的买卖,背后的东家是南荒商盟;
三是青云宗,南荒排名前十的大宗门,在飞云城设有分舵,分舵的舵主是元婴初期的修士。”
王程听着,不置可否。
他对这些势力不感兴趣,他来南荒是游历的,不是来掺和纷争的。
段子羽又说:“王道友,我爹平生最爱结交天下英雄。像道友这样的天才,我爹见了肯定欢喜。道友在飞云城的一切开销,包在我身上。”
史湘云撇嘴:“少城主,你这么殷勤,怕不是有事相求吧?”
段子羽尴尬地笑了笑:“姑娘说笑了。我只是——只是想跟王道友交个朋友。”
史湘云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
那城池的规模比中原任何一座城都要大,城墙高达十丈,通体用青石垒砌,城头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
城门上方刻着三个大字——“飞云城”。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挑担的商贩,有赶车的马夫,有骑兽的散修,还有穿着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
守城的甲士一个个手持长戟,目光如电,检查每一个进城的人。
段子羽带着众人直接从侧门进了城,守城的甲士见是少城主,连忙让开道路,抱拳行礼。
飞云城里热闹非凡。
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走八辆马车,两旁店铺林立,酒楼、客栈、丹药铺、法器铺、灵材铺,应有尽有。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凡人,有修士,有散修,有宗门弟子。
偶尔还能看见几个妖修,大大咧咧地走在街上,周围的人也不觉得奇怪。
“南荒跟中原不一样。”段子羽解释道,“这里人妖混居,妖修只要不闹事,没人管。南荒的规矩就一条——拳头大的是爷。”
王程点了点头。他喜欢这种规矩。
段子羽把众人带到城主府。
城主府坐落在飞云城中央,占地极广,府门高大,门前蹲着两尊石麒麟,栩栩如生。
门口的护卫见是少城主,连忙躬身行礼。
“去通报我爹,就说有贵客到了。”段子羽吩咐道。
护卫快步跑进府中。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人从府中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深紫色锦袍,面容威严,眉宇间跟段子羽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沉稳和老练。
周身气息深沉如渊,元婴中期的修为。
段天德一出来就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如钟:“子羽,你说有贵客,是哪位道友?”
他的目光落在王程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爹,这位是王程王道友,就是那个在中原打败了赵天罡的王程。”段子羽连忙介绍。
段天德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了:“原来是王道友!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来来来,里面请!”
他亲自把王程迎进府中,态度热情得不像话。
安排下人准备宴席,又让人收拾最好的客房。
段子羽在一旁陪着,见父亲也这么看重王程,心里更加笃定自己没看错人。
宴席设在城主府的正厅。
段天德坐在主位,王程坐在客位,段子羽作陪,几个姑娘也一一落座。
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有灵兽肉,有灵果,有灵酒,香气四溢。
酒过三巡,段天德放下酒杯,看着王程,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王道友,你在中原的事,老夫略有耳闻。金丹后期正面击败元婴初期,这份实力,放眼整个南荒,也找不出几个。
道友这次来南荒,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飞云城虽不算大城,但人脉还是有一些的。”
王程端起酒杯:“多谢段城主。”
段天德摆了摆手:“叫什么城主,太见外了。若不嫌弃,叫我一声段老哥就行。”
王程也不矫情:“段老哥。”
段天德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后,他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语气也郑重起来。
“王老弟,实不相瞒。飞云城近来不太平。”
王程放下酒杯,看着他。
“南荒妖兽众多,这你是知道的。飞云城北边有座黑风岭,岭上盘踞着一头化形期的妖兽——黑风妖王。
那畜生修行千年,修为相当于元婴中期,手下有几十头金丹期的妖兽,一直想攻占飞云城。
老夫跟它斗了十几年,谁也奈何不了谁。可最近,那畜生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一件异宝,实力大增,三番五次来挑衅。老夫担心,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大举来犯。”
他顿了顿,看着王程:“王老弟,你这次来南荒,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王程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黑风岭上有一种灵药,叫黑玉灵芝,是黑风妖王的心头宝。那灵芝三百年才成熟一次,对元婴期修士的修炼大有裨益。
再过三天就是灵芝成熟的日子,老夫想趁这个机会,派人潜入黑风岭,把灵芝抢过来。可黑风岭妖兽众多,黑风妖王又实力大增,老夫手底下的人,能打的没几个。”
他看着王程,眼中满是期待:“王老弟若能助老夫一臂之力,事成之后,老夫愿将黑玉灵芝分你一半。另外,以后在南荒有什么事,飞云城就是你的后盾。”
王程沉默了片刻:“为什么找上我?”
段天德笑了:“因为老夫看得出来,你不只是金丹后期。你身上有股子劲,那股劲,老夫活了几百年,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南荒王。”
“南荒王?”
“对。南荒第一人,南荒城城主,化神巅峰的存在。”
段天德的语气里带着敬畏,“王老弟,你也是姓王的。说不定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王程没有接话。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段天德也不催,坐在那里,等着他的回答。
厅中安静了片刻。
王程放下酒杯:“好。不过我有个条件。”
段天德眼睛一亮:“请讲。”
“我这几个朋友,在飞云城期间,需要有人保护。不能出任何差错。”
段天德拍了拍胸脯:“这个你放心。老夫派四个金丹巅峰的护卫,寸步不离地保护几位姑娘。谁要是敢动她们一根汗毛,老夫扒了他的皮。”
“成交。”
段天德大喜过望,端起酒杯:“王老弟,爽快!来,老夫敬你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宴席散后,段天德亲自把王程送到客房。
客房的规格极高,独立的院子,青石铺地,假山流水,院中还种着几丛紫竹,与中原的景致截然不同,却别有一番韵味。
几个姑娘住在旁边的院子,隔着一道月亮门,彼此照应也方便。
王程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握着铁棍,闭上眼。
段天德虽然话说得漂亮,可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放出神识,将整座院子笼罩其中,感应到几个护卫果然守在院子四周,气息沉稳,确实是金丹巅峰的修为。
第二天一早,段子羽就来了。
他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碧色长剑,英气勃勃。
“王道友,几位姑娘,今天带你们逛逛飞云城。我们飞云城虽不如南荒城那般繁华,但也有不少好东西。
城东的坊市是方圆千里最大的,灵材、灵药、法器应有尽有。运气好的话,还能淘到一些古修士的遗物。”
史湘云一听有坊市逛,眼睛顿时亮了:“走走走!我正想去看看南荒有什么好东西呢!”
林黛玉和秦可卿也点了点头,沈清雪虽然没说什么,但她起身的动作比谁都快。
几个姑娘这段日子一直在荒山野岭赶路,确实闷坏了。
众人出了城主府,朝城东走去。
飞云城的坊市果然名不虚传,整条街足有三里长,两旁密密麻麻全是摊位和店铺。
卖灵药的、卖法器的、卖丹药的、卖符箓的、卖妖兽材料的,应有尽有。
还有一些奇装异服的散修在地上铺块布就开始摆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真有假,全靠眼力。
史湘云拉着林黛玉钻进了人群,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摸那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沈清雪和秦可卿跟在后面,一个冷着脸砍价,一个抿着嘴偷笑。
王程走在最后面,铁棍挂在腰间,不紧不慢地跟着。
段子羽跟在王程身侧,不时介绍两旁的店铺。
“王道友,这家万宝楼是南荒商盟的产业,专门卖灵材灵药,品相一流,价格也不低。那家百兵堂是飞云城最好的法器铺,里面的法器都是青云宗的炼器师炼制的。
还有那家醉仙楼,飞云城最好的酒楼,他家的灵酒是一绝。”
他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几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人簇拥着一个锦袍男子走了过来。
那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长了一张还算端正的脸,可那双眼睛里满是倨傲和不屑,下巴抬得高高的,恨不得用鼻孔看人。
腰间挂着一柄镶着宝石的长剑,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他的修为倒是不低,金丹巅峰。
身后那几个跟班也都是金丹中期到金丹后期。
“是青云宗的赵无极。”
段子羽压低声音,“青云宗分舵舵主赵天雄的儿子。这人仗着老爹是元婴初期,平日里在飞云城横行霸道,谁都不放在眼里。
王道友,咱们绕道走吧,没必要跟他——他娘的。”
他话说到一半,脸色就变了。
赵无极看见他们了,径直朝这边走来,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这不是段少城主吗?”
赵无极走到段子羽面前,双手抱胸,目光从王程身上扫过,又在史湘云几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段少城主今天怎么有空逛坊市?不用在家帮你爹守城?
听说黑风岭那头畜生最近闹得挺凶的,你爹忙得焦头烂额,你倒还有闲心逛街?”
段子羽的脸色沉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抱拳道:“赵兄说笑了。今日陪几位贵客出来逛逛。”
“贵客?”
赵无极的目光落在王程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金丹后期?这就是你说的贵客?段子羽,你们飞云城的贵客标准也太低了吧。”
他身后那几个跟班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是,金丹后期在我们青云宗,连内门弟子都不够格。”
“段少城主这是交不到朋友了,什么人都往府里领。”
“你看他穿的那身,土里土气的,一看就是小地方来的。”
史湘云的脸色变了,手按在短刀刀柄上,眼中满是怒意。
林黛玉拉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沈清雪面无表情,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拔剑前的习惯性动作。
赵无极又看向史湘云几人,目光在她们脸上扫来扫去,那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不过这几位姑娘倒是不错。段子羽,你从哪儿找来的?啧啧,这一个比一个水灵。”
他走到林黛玉面前,伸手就去挑她的下巴,“姑娘,跟着段子羽有什么出息?不如跟本少爷回青云宗,包你——”
第632章 敢不敢打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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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势不可挡
擂台上,赵无极已经站在了中央。
他换了一身劲装,腰间挂着那柄碧色长剑,手指上的储物戒指在阳光下泛着青光,脖子上的护身玉佩隐隐有灵光流转。
他看着从人群中走出来的王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还真敢来。我以为你会吓得跑路呢。”
王程走上擂台,在他对面三丈处站定,铁棍拄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开始吧。”
裁判是个老者,飞云城德高望重的散修,元婴初期的修为。
他看了看两人,朗声道:“擂台比试,生死不论。双方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赵无极拔剑出鞘,碧色长剑在阳光下泛起一层凌厉的剑光。
“准备好了。”王程的声音依旧平静。
“开始!”
老者话音刚落,赵无极就动了。
他一出手就是杀招,碧色长剑上灵光大盛,剑身嗡鸣,一道三尺长的剑罡脱剑而出,直取王程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空气中响起一阵刺耳的尖啸声,台下的观众纷纷后退,生怕被剑罡波及。
“青云剑诀第一式——破云!”
赵无极暴喝一声,剑罡转眼间就到了王程面前。
王程没有躲。
他一步踏前,铁棍横扫。
那根黑漆漆的铁棍上没有任何灵光,没有任何符文,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棍砸过去。
“铛——!!!”
剑罡碎裂,化作无数光点四散飞溅。
赵无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那一剑用了七成功力,本以为能一剑结束战斗,谁知道被对方轻描淡写地一棍砸碎了。
王程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一步踏前,铁棍当头砸下。
赵无极大喝一声,举剑格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
赵无极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虎口剧震,整条手臂都麻了。
他脚下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黑曜石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低头一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金丹巅峰的赵无极,一个照面就虎口崩裂了?
赵无极咬着牙,眼中的轻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忌惮。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赵天罡会输给这个人。
这人的力量太恐怖了,简直不像是金丹后期能有的。
“有两下子。”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掐诀,一道青色的灵光护罩凭空出现,将他笼罩其中,“不过,到此为止了!”
他右手持剑,左手催动护罩,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跟王程硬碰硬,而是利用剑法的灵巧,游走缠斗。
碧色长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凌厉的剑光,从各个角度朝王程刺去。
王程站在原地,铁棍左挡右扫,将那些剑光一一砸碎。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可每一棍落下,都精准地砸在剑光最薄弱的地方。
“铛铛铛铛铛——!”
密集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像打铁一样。
赵无极越打越心惊。
他的剑法是他爹手把手教的,在青云宗同辈中无人能敌。
可在这个人面前,他的剑法像小孩舞剑一样,被看得透透的。
无论他从哪个角度出剑,对方都能提前预判,一棍砸过来,逼得他不得不收剑后退。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一直在压着他打。
不是那种拼命三郎式的猛攻,而是一种游刃有余的压制。
像是猫捉老鼠,明明能一巴掌拍死,偏偏要逗着玩。
王程一棍砸在赵无极的护罩上,护罩剧烈震颤,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赵无极大惊,疯狂往护罩中输送灵力,勉强稳住。
“赵无极,你就这点本事?”
王程开口,语气平淡,“金丹巅峰,青云宗嫡传,也不过如此?”
台下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人不但压着赵无极打,还有闲心嘲讽?
赵无极的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你——你得意什么?我还没出全力呢!”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碧色长剑上。
剑身上的灵光瞬间大盛,那光芒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剑身上浮现出一道道血色的纹路。
“血祭——青云破天!”
他一剑斩出。
这一剑比之前任何一剑都要快,都要狠。
碧色的剑光中夹杂着血色的纹路,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嘶鸣声。
剑光化作一道巨大的剑影,从天而降,朝王程头顶劈下!
台下的观众纷纷后退,有人甚至捂住了眼睛。
这一剑的威力,已经隐隐触摸到了元婴期的门槛。
王程抬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影,握紧了铁棍。
他没有退,没有躲,只是一步踏前,铁棍迎上。
“轰——!!!”
金光与碧光相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座擂台都在颤抖,加固阵法疯狂运转,才没让擂台崩塌。
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爆发,将台下的观众掀得东倒西歪。
剑影碎了。
碧色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铛”的一声插在擂台边缘,剑身上的灵光暗淡如萤火。
赵无极踉跄后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的右手虎口彻底崩裂,血肉模糊,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又抬头看着站在原地一步未退的王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一个金丹后期——怎么可能——!”
王程提着铁棍,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以为境界高就一定能赢?”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修炼了百十年,连我一个修炼不到一年的人都打不过。赵无极,是你太弱了。”
台下又是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修炼不到一年?金丹后期?
这还是人吗?
赵无极的脸扭曲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羞辱。
他长这么大,从没被人这么当众羞辱过。
他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还没输——!”
他从储物戒指中摸出一张符箓,猛地捏碎。
一道青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化作一个巨大的“青云”二字。
那是青云宗的求救信号。
信号刚发出,一道青色身影就从远处飞来,落在擂台上。
那是一个中年道人,五十来岁,面容阴鸷,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周身气息深沉如渊。
元婴初期。
“洪护法!”赵无极大喜,指着王程,“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洪护法看了赵无极一眼,又看向王程,眉头皱了起来。
少主的求救信号他收到了,可没想到对手只是个金丹后期。
“阁下,切磋而已,何必下这么重的手?”
他的声音阴沉,元婴初期的威压朝王程压了过去。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元婴期!那是青云宗的洪护法!”
“完了完了,元婴期都出手了,这王程再厉害也打不过元婴期啊。”
“这不是欺负人吗?说好的擂台比试,打不过就叫人?”
“嘘——小声点,别被听见了。”
赵无极站在洪护法身后,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得意的表情:“王程,你不是很能打吗?来啊,跟洪护法打啊!”
王程看着洪护法,目光依旧平静。
“这是我跟赵无极的擂台战。你是要替他出头?”
“是又如何?”
洪护法冷笑一声,“你一个金丹后期,能打赢少主,确实有些本事。可这里是南荒,是青云宗的地盘。你想在这里撒野,还嫩了点。”
王程没有废话。
他握紧铁棍,一步踏前。
八万点力量全面爆发,铁棍上金光大盛,隐隐有雷光游走。
他双手握棍,一棍朝洪护法砸下!
洪护法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这个金丹后期的小辈,居然敢主动对元婴期出手。
他单手一抬,一道青色的灵光护盾凭空出现,挡在身前。
那护盾有三尺厚,元婴初期的灵力加持,防御力惊人。
铁棍砸在护盾上。
“咔嚓——!!!”
护盾碎了。
洪护法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力量从护盾上传来,那股力量大得离谱,根本不像是金丹后期能发出来的。
他脚下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黑曜石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低头一看,手掌上多了一道血痕。
台下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金丹后期,一棍逼退元婴初期?
这还是人吗?
洪护法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王程,眼中再也没有了轻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忌惮。
刚才那一棍,让他想起了多年前跟宗主切磋时的感觉——那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力量。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
“王程。”
洪护法的瞳孔微微收缩:“中原那个王程?打败了赵天罡的那个?”
“是。”
洪护法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身后脸色惨白的赵无极,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王程,咬了咬牙:“阁下,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打伤了少主,青云宗可以不追究。你们走。”
“走?”王程嘴角微微勾起,“赌注呢?”
赵无极的脸色变了:“什么赌注?比试被打断了,没分出胜负。哪来的赌注?”
台下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赖账?赵无极居然赖账?”
“太不要脸了。自己叫人来打断了比试,还说没分出胜负?”
“青云宗就这点出息?”
赵无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可他咬死了不松口:“比试就是没分出胜负!张道友,你说对不对?”
裁判老者皱了皱眉,正要开口,王程却笑了。
“好。赌注你可以赖掉。但这件事,没完。”
他转过身,看着赵无极,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赵无极,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那三件东西送到城主府,这事就算了。
过了三天,我亲自去青云宗取。到时候——就不是三件东西能解决的了。”
说完,他收起铁棍,转身走下擂台。
身后,赵无极的脸色惨白如纸。
洪护法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堂堂元婴初期,被一个金丹后期一棍逼退,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可更让他担心的是,这个王程说的是真的。
三天之后,他真的会来青云宗。
而青云宗分舵——挡得住他吗?
台下,史湘云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王程的胳膊,笑得合不拢嘴:“夫君,你太厉害了!一棍把元婴期都打退了!你看见没有?那洪护法的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林黛玉走上来,握住王程的手,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沈清雪收剑入鞘,嘴角微微勾起。
秦可卿攥着衣角的手终于松开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段子羽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有激动,有难以置信,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崇拜。
“王道友——不,王兄!你——你刚才——那可是元婴期啊!你居然一棍把他打退了!”
他说话都不利索了,“走!回府!我让我爹摆酒!今天不醉不归!”
王程点了点头,在众人的簇拥下朝城主府走去。
身后,围观的人群还在议论纷纷,嗡嗡声久久不散。
擂台上,赵无极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洪护法站在他身侧,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洪护法——他——他刚才说三天之后——”
“闭嘴!”
洪护法低喝一声,“回宗门,找你爹商量。这个王程——不好惹。”
第634章 王程的胆色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飞云城。
王程在擂台上不但打败了赵无极,还一棍逼退了元婴初期的洪护法。
这事不到半天工夫,就成了飞云城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
坊市里,几个散修蹲在摊位前嚼舌头。
“听说了吗?那个中原来的王程,金丹后期,一棍把洪护法震退了三步!”
“真的假的?洪护法可是元婴初期啊!”
“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那根铁棍黑漆漆的,看着跟烧火棍似的,砸下去比山还重!”
“啧啧,赵无极这回踢到铁板了。三件顶级法器做赌注,输了还想赖账,脸都丢尽了。”
“可不是嘛。不过话说回来,王程要那三件东西,赵无极真会给?”
“给个屁!赵无极是什么人?青云宗分舵舵主的儿子,从小到大只有他抢别人的,什么时候被人抢过?我估摸着,这事肯定没完。”
“那王程说的三天期限——”
“你也信?青云宗分舵在飞云城扎根几十年,舵主赵天雄是元婴初期的大修士,手下长老护法十几个,金丹弟子上百号人。
王程再能打,也就是个金丹后期,一个人。他敢去青云宗撒野?我看也就是放放狠话,找回点面子罢了。”
“也是。一个人单挑一个宗门,那不是找死吗?”
类似的议论在飞云城各个角落发酵。
茶楼里、酒楼里、客栈大堂里,到处都有人在谈论这场擂台战。
王程的实力确实让人震惊,一棍逼退元婴初期,放眼整个南荒也找不出几个这样的金丹期。
可要说他敢单枪匹马打上青云宗——大部分人都是摇头。
“少年人嘛,年轻气盛,赢了擂台想再逞逞威风,可以理解。可青云宗是什么地方?
那是南荒排名前十的大宗门!分舵舵主赵天雄,元婴后期,离元婴巅峰只差临门一脚。
手下三个护法,全是元婴初期。金丹巅峰的长老十几个,金丹期的弟子不计其数。他王程再能打,能一个打十个?能一个打一百个?”
“就是。要我说,那三天的期限,也就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三天一到,找个理由说不追究了,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也有人不这么看。
一个坐在角落里独自喝酒的老修士放下酒碗,摇了摇头:“你们啊,太小看人家了。老夫活了三百年,见过无数天才。有些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金丹后期一棍逼退元婴初期,你们见过吗?老夫没见过。这样的人,说出的话,最好别当耳旁风。”
可这种人毕竟是少数。
大部分人还是觉得,王程不敢。
消息传到青云宗分舵时,赵天雄正在书房里跟几个长老议事。
洪护法把擂台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赵无极在旁边添油加醋,说王程如何嚣张,如何不把青云宗放在眼里,如何当众羞辱他。
赵天雄听完,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四十来岁,面容跟赵无极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阴沉和狠厉。
周身气息深沉如渊,元婴后期的修为让整间书房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金丹后期,一棍逼退你?”他看着洪护法,声音低沉。
洪护法低下头:“是。此人的力量极为诡异,明明只有金丹后期的修为,可那一棍砸下来,力道之大,属下从未在金丹期修士身上见过。赵天罡输给他,恐怕不是侥幸。”
赵天雄沉默了片刻,然后冷笑一声:“那又如何?一个人再强,能强过一个宗门?
他放话说三天之内要无极把东西送到城主府——哼,我倒要看看,三天之后他能怎样。”
“爹,万一他真的——”赵无极有些心虚。
“他敢!”
赵天雄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起来摔在地上,“一个外来的散修,敢动我青云宗的人?给他一百个胆子!三天之后他要是敢来,我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赵无极松了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得意的表情。
有他爹这句话,他就放心了。
王程再厉害,还能厉害过他爹?
还能厉害过青云宗上百号弟子?
城主府这边,气氛截然不同。
段天德亲自设宴,把王程奉为上宾。
宴席上,他端着酒杯,看着王程,眼中满是欣赏和敬畏。
“王老弟,你今天在擂台上那一棍,老夫听子羽说了。金丹后期一棍逼退元婴初期,了不起!
老夫活了几百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等天才!”
他举起酒杯,“来,老夫敬你一杯!”
王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段天德放下酒杯,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王老弟,有句话,老夫不知当讲不当讲。”
“段老哥请说。”
“赵无极那三件东西,确实该赔。你打赢了他,赌注是你的,天经地义。不过——”
段天德斟酌着措辞,“青云宗毕竟是南荒排名前十的大宗门,在飞云城扎根几十年,势力盘根错节。
赵天雄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要他那三件东西,等于是当众打他的脸。
这事——能不能给老夫一个面子,让老夫从中调解一下?东西可以要,换个方式,不用闹得那么僵。”
王程放下酒杯,看着段天德,目光平静:“段老哥,不是我驳你面子。赵无极在街上调戏我的人,在擂台上输了想赖账,还叫元婴期来压我。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他先挑起来的。我给过他机会——三天之内,把东西送到城主府,这事就算了。可要是三天过了,东西没送来——”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寒意。
“我自己去取。”
段天德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可看着王程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知道有些人的话是气话,有些人的话是实话。王程属于后者。
他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好。既然王老弟心意已决,老夫就不多劝了。
不过有一点——真要是动起手来,飞云城这边,老夫站你这边。”
王程点了点头:“多谢段老哥。”
宴席散后,段子羽送王程回院子。
走在廊下,他忍不住问:“王兄,你真的要去青云宗?”
“嗯。”
“那可是青云宗分舵,里面有上百号人,元婴期就有四个——赵天雄加上三个护法。你一个人——”
王程停下脚步,看着他:“谁说我要一个人去?”
段子羽愣了一下:“你——你还有帮手?”
王程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勾起。
回到院子,几个姑娘正坐在石桌旁说话。
史湘云一见他就跳起来,拉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什么“夫君你今天太帅了”“那个洪护法的脸都绿了”“赵无极那个怂包吓得腿都抖了”。
林黛玉坐在一旁,嘴角带着笑,安静地看着他们。
沈清雪端着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秦可卿低头绣花,不时抬头看王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王程在石凳上坐下,接过林黛玉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三天后,我去青云宗。你们留在城主府,段城主会派人保护你们。”
史湘云不干了:“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
“我帮你打!我现在是筑基中期了,能帮上忙!”
她撸起袖子,露出白生生的胳膊,上面隐隐有赤红色的灵光流转。
这段日子在飞云城,她吃了不少灵丹妙药,修为又涨了一截。
王程看着她,还没开口,沈清雪放下茶碗,淡淡地说:“我也去。”
王程看向她。
沈清雪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金丹中期,能打。”
林黛玉也开口了,声音轻柔却坚定:“夫君,我也去。我的冰系功法可以帮你牵制敌人。”
秦可卿放下手里的绣花针,轻声说:“我——我虽然修为不高,但也能帮忙。”
王程看着她们四个,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好。一起去。”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
这三天里,王程哪儿都没去,就在城主府后院的演武场上练功。
铁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旋风,将演武场上的青石板砸得四分五裂。
段天德特意派人从库房里搬来几块玄铁靶,结果一棍下去,玄铁靶裂成两半。
段天德站在场边,看得眼皮直跳。
那玄铁靶是他花大价钱买来的,能承受元婴初期全力一击。
王程一棍就砸碎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小子的攻击力,已经达到了元婴初期的水准。
三天过去了。
第四天一早,王程推开院门,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铁棍挂在腰间,红丝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四个姑娘跟在他身后,个个换上了利落的劲装,腰间挂着各自的法器。
段天德亲自送到门口,看着王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王老弟,小心。青云宗分舵在城北,有一座独立的庄园,门口有两尊石狮子。有需要就发信号,老夫带人过去。”
王程点了点头,带着四个姑娘,大步朝城北走去。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等着了。
这三天里,整个飞云城都在赌——赌王程敢不敢去青云宗。
大部分人都赌他不敢。可今天一早,消息就传开了:王程出了城主府,正往城北走!
“他真的去了!我的天,他真敢去!”
“走走走,跟上去看看!”
“疯了疯了,他带了四个女人就去打青云宗?这他娘的不是找死吗?”
“我看未必。这人深藏不露,说不定真有什么底牌。”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北,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跟在王程身后,保持着几十丈的距离。
有散修,有商贩,有宗门弟子,还有不少看热闹的凡人。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跟在后面的人就超过了上千人。
第635章 打上门去
青云宗分舵坐落在城北最繁华的地段,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
朱红大门,门前蹲着两尊丈许高的石狮子,栩栩如生,威风凛凛。
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青云宗”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气势不凡。
门口站着四个守门弟子,个个腰悬长剑,修为都是金丹初期。
他们远远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朝这边涌来,脸色都变了。
再看见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黑衣男子,手里提着一根黑漆漆的铁棍——不用猜,这就是那个在擂台上打败了少主的王程。
一个守门弟子转身跑进府中报信,另外三个硬着头皮上前,拔出长剑,挡在门口。
“站——站住!这里是青云宗分舵,闲人免进!”
王程停下脚步,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叫赵天雄出来。”
“舵——舵主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那守门弟子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剑也在抖。
王程没有跟他废话。
他握紧铁棍,一棍扫出。
“轰——!!!”
铁棍砸在那尊丈许高的石狮子上,那尊用整块青石雕刻、重逾万斤的石狮子像纸糊的一样炸开,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几个守门弟子被气浪掀翻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烟尘散去,左边那尊石狮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堆碎石和满地的石屑。
围观的群众倒吸一口冷气。
一棍砸碎石狮子——那可是用阵法加固过的石狮子,能承受金丹巅峰全力一击。
他一棍就砸碎了,跟砸鸡蛋似的。
王程拄着铁棍,站在青云宗分舵的大门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条街。
“赵天雄,三日期限已到。东西没送来,我自己来取了。”
府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怒喝声。
十几道身影从府中掠出,为首的是两个老者,一个穿灰袍,一个穿青袍,都是元婴初期的修为。
他们身后跟着十几个金丹期的弟子,个个手持法器,杀气腾腾。
灰袍老者面色阴沉,盯着王程:“你就是那个王程?”
“是。”
“好大的胆子!不过一个金丹后期的散修,也敢来我青云宗分舵撒野!”
灰袍老者冷笑一声,“老夫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
他话没说完,王程已经动了。
铁棍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铁棍高举过头,一棍朝灰袍老者砸下!
这一棍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棍,可那力量大得离谱,铁棍落下的轨迹上空气都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浪,发出刺耳的尖啸。
灰袍老者脸色大变,双手掐诀,一道青色的灵光护盾凭空出现,挡在身前。
那护盾比洪护法当初用的那面厚了一倍有余,毕竟他是老牌元婴初期,灵力比洪护法深厚得多。
铁棍砸在护盾上。
“咔嚓——!!!”
护盾碎了。
不是裂,是碎。
像瓷器摔在地上一样,碎得四分五裂。
灰袍老者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力量从护盾上传来,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他的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两条手臂都在发抖。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王程的第二棍已经到了。
这一棍横扫,砸在他腰上。
“砰!!!”
灰袍老者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门前的石柱上,将石柱撞得四分五裂,然后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趴了下去,腰间的骨头不知断了几根。
一棍破盾,一棍伤人。前后不过两息。
整条街死一般的寂静。
上千人围观,愣是没人发出一丁点声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提着铁棍、站在青云宗大门口的玄衣男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青袍老者脸色铁青,手按在剑柄上,可他没敢拔剑。
他眼睁睁看着跟自己修为相当的灰袍老者被两棍打趴下,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上去,也是两棍的事。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在发抖。
王程没有理他,提着铁棍,大步朝府中走去。
几个金丹期的弟子想拦,被他铁棍一扫,全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柱子上、假山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四个姑娘跟在他身后,踏进了青云宗分舵的大门。
史湘云脸上满是兴奋,东张西望,时不时踹一脚倒在地上的青云宗弟子。
林黛玉面色平静,周身寒气涌动,随时准备出手。
沈清雪手握剑柄,目光冷冽如霜。秦可卿握着一柄短剑,跟在她身后。
围观的群众终于回过神来,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进去了!他真的进去了!”
“我的天——两棍打趴一个元婴初期——这还是人吗?”
“谁说人家不敢的?出来!站出来!”
王程走进府中,迎面是一座宽敞的前院,院子里站着几十个青云宗弟子,个个手持法器,可没有一个敢上前。
他们看着王程,眼中满是恐惧,脚下不停往后退。
就在这时,一道怒喝从正厅中传来。
“放肆!”
一个中年男子从正厅中大步走出。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柄碧色长剑,面容跟赵无极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阴沉和狠厉。
周身气息深沉如渊,元婴初期巅峰的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院子里的草木都低伏下去。
赵天雄。
他身后跟着洪护法和赵无极。
赵无极躲在父亲身后,脸色惨白,腿在发抖。
赵天雄盯着王程,目光阴鸷:“王程,你打伤我青云宗弟子,砸我青云宗门面,闯我青云宗府邸——你这是要跟我青云宗为敌?”
王程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儿子在街上调戏我的人,在擂台上输了赖账,还叫元婴期来压我。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你们先挑起来的。我给过你们机会,三天之内把东西送到城主府,这事就算了。你们没送。”
他把铁棍往地上一拄,“砰”的一声,青石地面裂开一片。
“所以,我自己来取了。你儿子欠我三件东西:上品法器碧灵剑,储物戒指,护身玉佩。拿来。”
赵天雄的脸色铁青。
他堂堂青云宗分舵舵主,元婴后期的大修士,被一个金丹后期的小辈指着鼻子要东西——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做梦!”
赵天雄冷笑一声,“王程,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金丹后期,有点本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青云宗在南荒立足数百年,从来没人敢这么嚣张。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大宗门!”
他一挥手,府中各处同时亮起阵法光芒。
青色的光柱从四面八方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座庄园笼罩其中。
青云宗的护山大阵——青云锁天阵!
虽然分舵的阵法只是主宗大阵的简化版,可威力依然惊人,足以困住元婴中期的修士。
光网从天而降,朝王程当头罩下。
与此同时,赵天雄拔剑出鞘,碧色长剑上灵光大盛,一剑朝王程斩来!
洪护法和青袍老者也同时出手,三道元婴期的攻击从三个方向朝王程夹击!
王程站在原地,面对从天而降的光网和三道元婴期的攻击,嘴角微微勾起。
他握紧铁棍,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前。
系统面板上的可用强化点数飞速下降——他将这段时间积攒的点数全部强化到了力量和速度上。
力量直冲十万点,速度突破八万点!
铁棍横扫,金光大盛。
那金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盛,像一轮太阳从铁棍上爆发出来。
金色的光芒与从天而降的青色光网撞在一起。
“轰——!!!”
光网碎了。
那能困住元婴中期修士的青云锁天阵,被一棍砸碎。
光网碎裂的同时,三道元婴期的攻击也到了。
赵天雄的剑光斩在王程左肩上,洪护法的掌罡拍在王程后背上,青袍老者的拂尘扫在王程右腿上。
三个人,三道元婴期的全力一击,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王程身上!
王程身上的衣甲瞬间碎裂,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
第636章 以多欺少
三道元婴期的攻击结结实实地砸在王程身上,那声音响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王程身上的玄色劲装瞬间炸裂,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
赵天雄的剑光斩在左肩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洪护法的掌罡拍在后背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青袍老者的拂尘扫在右腿上,裤子碎裂,腿上多了一道血肉模糊的鞭痕。
他踉跄了一下,铁棍拄地,稳住了身形。
可他没有倒。
赵天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那一剑用了十成功力,元婴后期全力一击,斩在金丹后期身上,居然只留下一道伤口?
换作寻常金丹期,早就被劈成两半了。
“好硬的骨头。”
赵天雄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过你再硬,能硬得过我青云宗的护山大阵?能硬得过三个元婴期的围攻?”
他一挥手,府中各处又亮起了阵法光芒。
这一次不止一道,而是十几道——困阵、杀阵、迷阵、毒阵,层层叠叠,将整座前院笼罩其中。
青云宗分舵在飞云城扎根几百年,府中的阵法不知道布置了多少层,一层比一层狠。
光网、剑雨、毒雾、地刺——铺天盖地的攻击从四面八方朝王程涌来。
王程挥棍格挡,铁棍砸碎了三道光网,扫飞了十几道剑雨,可毒雾无孔不入,地刺从脚下突起。
他躲闪不及,小腿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裤腿。
毒雾顺着伤口渗入体内,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
洪护法趁这个机会,一掌拍在他后心上。
“砰!”
王程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重重摔在地上,滑出去一丈多远,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嘴角的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毒雾在他体内肆虐,灵力运转越来越滞涩,眼前一阵阵发黑。
“夫君——!!!”
林黛玉的惊呼声从院门口传来。
她想冲上去,被沈清雪一把拽住。
“别去!”沈清雪的声音在发抖,可她的手死死拽着林黛玉,“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林黛玉泪流满面,浑身都在发抖。
史湘云握着短刀,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嘴唇咬得发白。
秦可卿攥着衣角,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赵无极从父亲身后探出头来,看着趴在地上吐血的王程,脸上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得意和张狂。
他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王程!你不是很能打吗?你不是要我的碧灵剑吗?你不是要我的储物戒指吗?你不是要我的护身玉佩吗?来拿啊!你倒是来拿啊!”
他走到王程面前三步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满是嘲讽和不屑。
“金丹后期就想来我青云宗撒野?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打败了赵天罡那个老废物就天下无敌了?
告诉你,这里是南荒!是青云宗!是我赵家的地盘!你一个外来的散修,也配跟我斗?”
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王程面前的尘土里。
“今天你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叫我一声爷爷,再把那几个女人留下,我可以跟我爹求求情,饶你一条狗命。怎么样?考虑考虑?”
赵天雄站在一旁,负手而立,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他没有阻止儿子,在他看来,王程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让儿子出出气也好,省得这小子以后不知天高地厚。
洪护法和青袍老者也收起了法器,站在赵天雄身后,冷眼看着趴在地上的王程。
周围的青云宗弟子们纷纷围了上来,指指点点,窃笑不已。
“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就是个莽夫。”
“金丹后期就敢闯咱们分舵,这不是找死吗?”
“少主说得对,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等会儿把他绑起来,挂在门口示众,看以后谁还敢来青云宗撒野。”
嘲笑声、讥讽声、幸灾乐祸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史湘云再也忍不住了。
她挣脱沈清雪的手,拔出短刀就要冲上去。
就在这时,王程动了。
他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动作很慢,很吃力。
他站起来,拄着铁棍,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嘴角还挂着血,脸上被尘土和血污糊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着赵无极,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上扬,却让赵无极心里猛地一跳。
“你说得对。”王程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我确实小看了你们。三个元婴期加上护山大阵,确实不好打。”
赵无极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得意了:“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怕?”王程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你们青云宗最喜欢以多欺少,那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以多欺少。”
他从怀中摸出三枚令牌。
那是三枚巴掌大的玉牌,通体莹白,正面刻着三个古篆——“霄”。
玉牌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从玉牌上散发出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赵天雄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那三枚玉牌上蕴含的力量——那不是普通的传讯令牌,那是某种极其高深的召唤法宝,上面的灵力波动连他都看不透。
“你——你这是什么?”
王程没有理他。
他将三枚玉牌同时捏碎。
三道白光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光阵。
光阵呈品字形,三道光芒分别呈现出金色、青色和赤红色,将整座青云宗分舵的上空照得通亮。
一股磅礴的威压从光阵中涌出,那威压之强,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赵天雄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修行数百年,见识过无数阵法,可从没见过这种传送阵!
“阻止他——!!!”赵天雄嘶声吼道,拔剑朝王程冲去。
可已经晚了。
光阵中,三道身影缓缓浮现。
中间一人,身穿金色宫装,乌发如云,眉目如画,周身金光流转,气息深沉如渊——云霄,元婴中期。
左边一人,身穿青色道袍,面容清冷,腰间挂着一柄碧色长剑,周身青色灵光缭绕——琼霄,元婴中期。
右边一人,身穿赤红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手里提着一对金锏,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碧霄,元婴中期。
三位娘娘,全部元婴中期。
这段时间,她们在首阳山可没闲着。
三人日夜修炼,靠着王程留下的强化点数和首阳山的灵脉,硬生生从元婴初期突破到了元婴中期。
三道元婴中期的威压同时释放,整座青云宗分舵都在颤抖。
护山大阵的光网在这股威压下摇摇欲坠,十几层阵法像纸糊的一样被压得嘎吱作响。
那些刚才还在嘲笑王程的青云宗弟子们,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腿肚子直打哆嗦,有几个金丹初期的弟子直接被这股威压压得瘫坐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第637章 元婴后期也只有挨揍的份
碧霄第一个从光阵中跳出来。
她落在王程身边,低头看了看他浑身的伤,又看了看对面黑压压一片青云宗弟子,眉头皱了起来。
“将军,这才几天没见,你怎么被人打成这样了?这些人是谁?”
“青云宗。”王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他们人多欺负人少。”
碧霄转头看着赵天雄和他身后的几十号弟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人多欺负人少?好,现在咱们人也不少。”
赵无极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了。
他躲在父亲身后,腿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刚才还在嘲讽王程是“外来的散修”,现在人家随手就叫来了三个元婴中期——三个!
洪护法和青袍老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他们两个元婴初期,加上赵天雄一个元婴后期,在飞云城算是横着走的势力了。
可现在对面站着三个元婴中期——这不是战斗,这是碾压。
赵天雄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可他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咬着牙,上前一步,抱拳道:“三位前辈,这是我青云宗与王程之间的私人恩怨。三位若是插手,青云宗主宗那边——”
“青云宗算个什么东西?”
碧霄打断他,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将军,这些人怎么处理?你说句话。”
王程拄着铁棍,目光扫过赵天雄、洪护法、青袍老者,又扫过躲在后面的赵无极,最后落在那些瑟瑟发抖的青云宗弟子身上。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分明藏着刀锋。
“打。”
一个字。轻飘飘的。
可落在青云宗众人耳中,像一道惊雷。
碧霄眼睛亮了。
她拎着金锏就冲了出去,赤红色的灵光在她周身翻涌,元婴中期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
她一锏砸向洪护法,速度快得惊人,洪护法还没来得及举剑格挡,金锏已经砸在了他胸口。
“砰!!!”
洪护法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了正厅的墙壁,飞进厅中,砸碎了不知道多少桌椅板凳。
然后重重撞在后墙上,将后墙也撞出一个大窟窿,摔进了后院的花园里,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胸口的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挣扎了两下,头一歪,晕了过去。
一锏。一个元婴初期,废了。
琼霄也动了。
她拔出碧色长剑,剑身上的青色灵光化作一道道凌厉的剑罡,朝青袍老者斩去。
青袍老者举起拂尘格挡,拂尘上的银丝与剑罡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声。
“铛铛铛铛铛——!”
五剑。
青袍老者的拂尘断了,袍袖碎裂,胸口多了两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手中的法器也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半截道袍。
云霄没有动手。
她站在王程身侧,单手掐诀,一道金色的灵光将王程笼罩其中。
那金光温暖而浑厚,王程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体内的毒雾被金光逼出体外,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不到十息,他身上的伤口全部结痂,断裂的肋骨重新接好,连脸上的血痕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多谢。”王程活动了一下手臂。
云霄微微点头,目光依旧清冷:“将军不必客气。”
赵天雄看着这一幕,心都凉了半截。
两个护法,一个照面就全废了。
那可是元婴初期啊,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在那两个女人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住。
他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一张金色符箓,猛地捏碎。
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化作一个巨大的“青云”二字,比赵无极之前在擂台上捏碎的那张大了十倍不止。
那是青云宗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金色青云令!
只有在分舵面临灭顶之灾时才能动用。
信号一出,方圆千里内的所有青云宗弟子都会赶来支援,主宗那边也会在最短时间内派遣高手前来。
赵天雄捏碎符箓后,从腰间抽出碧色长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上。
剑身上的灵光瞬间大盛,比当初赵无极用的血祭强了何止十倍。
整柄剑都在嗡鸣,碧色的剑光中夹杂着血色的纹路,剑气冲天。
“血祭——青云灭天斩!”
他一剑斩出。
这一剑是他压箱底的绝招,以燃烧精血为代价,换取短时间内攻击力的暴涨。
当初他凭这一剑,斩杀过一头元婴后期的妖兽。
剑光化作一道三丈长的巨大剑影,朝碧霄斩去!
碧霄不敢托大,双手握锏,周身红光炽烈如火,一锏迎上。
“轰——!!!”
剑影与金锏碰撞,狂暴的灵力冲击波向四周扩散,院中的青石板被掀飞了一大片。
碧霄闷哼一声,竟被这一剑劈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才稳住身形,双脚落地时在青石板上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手臂一阵酸麻。
赵天雄则后退了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手中的碧色长剑依旧紧握,剑身上的血光不减反增。
“元婴后期,果然有两下子。”
碧霄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眼中燃起战意。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王程身侧的云霄动了。
“将军,这老头交给我——”
“一起。”
王程打断她,语气平静,“元婴后期,你一个人拿他也要费些手脚。速战速决。”
碧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话音未落,王程已经出手。
他脚下一点,身形如电,铁棍带着万钧之力朝赵天雄当头砸下。
赵天雄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剑棍相交,火星四溅。
赵天雄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巨力从剑身上传来,虎口一阵发麻,脚下的青石板再次碎裂,双脚陷入地面三寸。
他心中骇然——这只是一个金丹后期?
这一棍的力量,比元婴初期还要猛!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碧霄的金锏已经到了。
她趁着王程逼退赵天雄的瞬间,从侧面切入,金锏横扫,直取赵天雄腰间。
赵天雄来不及回剑格挡,只能左手捏诀,在身侧凝出一道灵力护盾。
“砰”的一声,护盾碎裂,金锏余势不减,砸在他腰侧,赵天雄闷哼一声,被砸得横飞出去。
但元婴后期的肉身终究强韧,他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碧色长剑在地上一撑,重新站稳。
他嘴角溢出的血更多了,却还没有倒下。
琼霄从另一侧包抄过来,碧色长剑斩出三道剑罡,封住了赵天雄的退路。
赵天雄咬牙挥剑格挡,三道剑罡全部击碎,但他右臂的衣袖也被剑气绞碎,手臂上多了几道血痕。
王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铁棍再次砸下。
这一棍他用上了全力,棍身上黑光涌动,隐约有龙吟之声。
赵天雄举剑硬接。
“铛——!!!”
一声震天巨响,赵天雄的碧色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铛”的一声插在十丈外的假山上,剑身裂开了一道口子——上品法器,被王程一棍砸裂了!
赵天雄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条右臂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他还没来得及后退,碧霄的金锏已经携着赤红色的灵光到了——这一锏,她用上了十成力道。
“轰!!!”
金锏砸在赵天雄胸口,护体灵光瞬间破碎,肋骨咔嚓嚓断了七八根。
赵天雄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在正厅的门柱上,将门柱撞得四分五裂,然后重重摔在台阶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半截台阶。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可手臂一软,又趴了下去,只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鲜血顺着嘴角不断往外淌。
碧霄收起金锏,看了看瘫在地上的赵天雄,又看了看王程,咧嘴一笑:“将军,这老头比那两个废物强,咱们联手才把他拿下。”
王程点了点头,神色不变:“元婴后期,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青云宗也不配在南荒立足。”
赵天雄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羞辱。
他堂堂青云宗分舵舵主,元婴后期的大修士,在飞云城横行霸道几十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众羞辱过?
可他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知道——这一战,他已经拼尽了全力,连血祭都用上了,可对方几个人联手,他还是败了。
败得毫无悬念。
院子里,几十个青云宗弟子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的舵主,他们眼中无敌的存在,被人家联手打趴下了。
两个护法,一个照面就全废了。
这还怎么打?
不知谁喊了一声“跑——!!!”
几十个弟子作鸟兽散,朝四面八方逃去。
王程没有理会那些逃跑的弟子。
他提着铁棍,走到正厅前,走到赵天雄面前。
赵天雄瘫在台阶上,右臂软软地垂着,胸口塌陷了一块,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青云宗分舵舵主——主宗那边已经收到我的求救信号——援兵马上就到——你杀了我,青云宗不会放过你——!”
王程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我说了要杀你吗?”
赵天雄愣了一下。
王程不再看他,提着铁棍,走进正厅。
正厅里一片狼藉,洪护法撞穿的墙壁还在往下掉砖屑。
正厅中央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青云直上”四个大字,是青云宗宗主亲笔题写的。
匾额下面摆着一排供桌,供桌上摆满了灵位——那是青云宗历代舵主的牌位。
王程走到供桌前,拿起一块牌位,看了一眼,随手扔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两半。
他又拿起一块,扔在地上,又拿起一块,又扔在地上——十几个牌位,全部被他摔在地上,踩成了碎片。
然后他抬头看着那块“青云直上”的匾额,握紧铁棍,一棍砸下。
“轰!!!”
匾额炸裂,木屑飞溅。
那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被砸得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赵天雄趴在台阶上,看着王程砸碎历代舵主的牌位,砸碎宗主亲笔题写的匾额,浑身都在发抖。
他知道这一棍砸碎的不只是匾额,还有青云宗在飞云城几十年的根基和脸面。
王程砸完匾额,转身走出正厅,朝后院走去。
碧霄三姐妹跟在他身后,四个姑娘也跟了上去。
赵天雄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趴了下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王程走进后院。
后院是青云宗分舵的库房所在。
库房门口布了三层禁制——困阵、杀阵、警报阵,层层叠叠。
王程走到库房门口,铁棍一棍砸下。
“轰——!!!”
三层禁制,全部碎裂。
库房的大门被砸得四分五裂,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灵石、灵药、法器、丹药。
灵石堆了半个屋子,下品灵石、中品灵石、上品灵石都有,粗略估算不下百万。
灵药一排排摆在架子上,百年灵芝、三百年血参、五百年何首乌,还有几株千年灵药用玉盒单独封存。
法器挂在墙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光是上品法器就有七八件。
丹药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筑基丹、凝金丹、破婴丹——破婴丹居然有三枚。
史湘云的眼睛都直了:“我的天——这么多好东西!”
王程从腰间摸出一个空的储物袋,扔给史湘云:“装。”
第638章 把这里给我砸了
史湘云接过储物袋,二话不说就开始往里面扫货。
她动作麻利得很,灵石堆成的小山被她几息之间就搬空了一半。
林黛玉和秦可卿也上前帮忙,一个专门收灵药,一个专门装丹药。
沈清雪负责把墙上的法器一件件取下来,擦都不擦就塞进储物袋里。
碧霄站在库房门口,看着这堆得跟小山似的宝贝,啧啧称奇:“将军,这青云宗分舵的家底还挺厚啊。
这灵石少说也有一百多万,还有那几株千年灵药,放在我们截教也不算差了。”
王程站在库房中央,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东西,面色平静得像在逛菜市场。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个玉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拳头大的妖丹,通体碧绿,隐隐有雷霆游走。
“雷属性妖丹。”云霄看了一眼,“品相不错,金丹中期妖兽的内丹。炼成雷系法宝,威力不小。”
王程点了点头,把玉盒扔给史湘云:“收好。”
史湘云接住玉盒,往储物袋里一塞,继续扫货。
她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好东西堆在一起任她拿。
那种感觉,比吃饕餮师叔的灵膳还爽。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间库房被搬得干干净净。
灵石、灵药、法器、丹药、妖丹、符箓、阵旗——连墙角的几块玄铁矿石都没放过,全被史湘云扫进了储物袋。
那储物袋是王程特制的,里面的空间大得吓人,装这么多东西也只填了个底。
库房外面,赵天雄还趴在台阶上,眼睁睁看着王程一行人大摇大摆地从库房里走出来。
他看见史湘云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眼睛都红了。
那库房里的东西,是青云宗分舵几十年积攒的家底!
灵石一百三十万,上品法器九件,丹药三百多瓶,灵药两百多株,还有那三枚破婴丹。
那是他花了几十年时间才收集齐的,准备给自己儿子突破元婴期用的!
“你们——你们——!”
赵天雄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你们这是抢劫!是强盗!青云宗不会放过你们的——!”
王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抢劫?”
他嘴角微微勾起,“你儿子在街上调戏我的人,在擂台上输了想赖账,你带着三个元婴期加护山大阵围攻我一个金丹后期——你说我抢劫?
赵天雄,你们青云宗能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赵天雄咬着牙,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胸口断裂的肋骨疼得他浑身冒冷汗,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趴了下去。
“王程——你等着——主宗的援兵马上就到——到时候你吃进去的东西,全得给我吐出来——!”
“援兵?”王程笑了笑,“行,我等着。不过在那之前——我得把你们这地方砸了。留着也是个祸害。”
他转身看着碧霄:“把这座庄园砸了,什么都不许留。”
碧霄眼睛一亮,拎着金锏就冲了出去。
她一锏砸在正厅的房顶上,“轰隆”一声巨响,整座正厅塌了一半。
又一锏砸在偏殿的墙上,偏殿的墙壁像纸糊的一样被砸出一个大窟窿,房梁嘎吱作响,轰然倒塌。
琼霄也动了。
她手中的碧色长剑斩出一道道剑罡,将花园里的假山、凉亭、回廊全部斩碎。
假山炸裂,碎石飞溅,凉亭的柱子被拦腰斩断,整座凉亭塌下来砸在池塘里,激起三丈高的水花。
云霄没有动手砸东西。
她站在王程身侧,单手掐诀,一道金色的灵光将整座庄园笼罩。
那金光不是攻击,而是禁制——她在加固庄园周围的封锁,防止有人趁乱跑出去报信。
王程提着铁棍,走到前院那座三丈高的石制牌坊前。
牌坊是青云宗分舵的标志,通体用汉白玉雕成,上面刻着“青云宗分舵”五个大字,是青云宗宗主亲笔题写的。
他一棍砸下。
“轰——!!!”
汉白玉牌坊炸裂,碎石飞溅。
那五个大字被砸得四分五裂,碎石滚了一地。
围观的修士们倒吸一口冷气。
砸匾额也就算了,把人家宗门牌坊都砸了——这是要跟青云宗结死仇啊!
王程没有停。
他走到那两尊石狮子面前——左边那尊之前已经被他砸碎了,右边那尊还完好无损地蹲在那里。
他握紧铁棍,又是一棍。
“轰——!!!”
石狮子炸裂,碎石飞溅。
然后是院墙——他一棍砸在院墙上,三丈高的院墙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砖石飞溅,烟尘弥漫,整条街都在颤抖。
然后是阵法阵基——他一棍砸在院子中央的阵眼上,那是整座护山大阵的核心。
阵眼是一块磨盘大的青色玉石,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铁棍砸下去,玉石炸裂,符文破碎,青色的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青云锁天阵,彻底废了。
然后是灵脉——他一棍砸在后院那口灵泉上,那是整座庄园的灵气源头。
灵泉炸裂,泉水喷涌而出,灵气四溢,可很快就消散在空气中,再也凝聚不起来了。
碧霄砸完了正厅和偏殿,又去砸丹房和炼器室。
丹房里的丹炉被她一锏砸成两半,炼器室里的炼器台被她一锏砸成铁饼。
四个姑娘也没闲着。
史湘云在院子里到处跑,看见什么砸什么——花盆、石凳、栏杆、灯笼,连院子里的几棵百年老树都被她用短刀砍倒了。
林黛玉和秦可卿帮她一起砸,沈清雪站在一旁,手中的霜雪剑不时斩出一道剑光,将那些还没来得及砸的东西斩碎。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青云宗分舵变成了一片废墟。
正厅塌了,偏殿倒了,库房空了,丹房碎了,花园毁了,院墙塌了,牌坊炸了,石狮子碎了,阵眼废了,灵脉断了。
曾经在飞云城威风了几十年的青云宗分舵,此刻只剩下一堆断壁残垣和满地的碎石瓦砾。
围观的修士们看得目瞪口呆。
“我的天——真砸了——全砸了——”
“这也太狠了吧?一点都没留啊!”
“何止没留?连灵脉都给断了!这庄园以后就是一块废地了,谁也住不了。”
“青云宗分舵——就这么没了?”
“我活了三百年,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敢这么打青云宗的脸——”
赵天雄趴在废墟中,浑身是土,脸上被碎石划出了好几道口子,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狼狈到了极点。
他看着满地的断壁残垣,看着那座被砸碎的牌坊,看着那口被砸烂的灵泉,浑身都在发抖。
他修行几百年,在飞云城当了三十年的分舵舵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他的分舵,他几十年的心血,被一个金丹后期的小辈当着他的面砸成了废墟——而他只能趴在地上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王程——!!!”
他嘶声吼道,声音沙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不得好死——!!!”
王程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赵天雄,我留你一条命,不是因为我心慈手软。是因为我要你活着,活着回去告诉你们宗主——”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可整条街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告诉青云宗的所有人,这只是开始。你儿子欠我的账,你们围攻我的账,今天只是收了个利息。
从现在起,青云宗的人要是再敢来找我麻烦——来一个,我杀一个。
来一群,我杀一群。来一个宗门——我就把你们青云宗连根拔起。”
赵天雄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王程不再看他,转身朝废墟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赵天雄。
“对了,你儿子那三件东西,我已经自己拿了。不用谢。”
说完,他大步走出废墟。
碧霄三姐妹跟在他身后,四个姑娘跟在最后面。
史湘云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脸上满是兴奋,嘴里还在嘀咕:“发财了发财了,这次真的发财了——”
围观的修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上千人挤在街道两旁,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浑身是血的玄衣男子身上——他身上的衣甲破破烂烂,脸上还沾着血污,可那股气势,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让在场所有人都心生敬畏。
王程走出废墟,站在街道中央,目光扫过四周的人群。
“你们都看见了,青云宗在飞云城横行霸道几十年,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今天我把他们的分舵砸了,算是替飞云城的百姓出一口气。
从今天起,飞云城不再有青云宗分舵。谁要是想替他们出头——随时奉陪。”
人群中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人敬畏,有人震惊,有人激动,也有人担忧。
王程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众人朝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他们一走,整条街瞬间炸开了锅。
“听见没有?!他说这只是开始!他还要把青云宗连根拔起!”
“我的天——他到底是什么人?金丹后期带着三个女人就敢砸青云宗分舵,还放话说要把青云宗连根拔起?”
“你没看见吗?那三个女人是元婴中期!元婴中期啊!而且是他召唤出来的!随手就召唤三个元婴中期,这人背后的势力得有多大?”
“难怪他敢这么嚣张——人家是真有底气!”
“赵天雄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元婴后期,被人家联手打趴下,分舵被砸成废墟,库房被搬空,连灵脉都给断了——这脸丢大了。”
“何止丢脸?这是要命啊!主宗那边收到求救信号,援兵马上就到。到时候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大战?你也不看看人家那实力。三个元婴中期加上一个能硬抗元婴后期攻击的怪物——青云宗主宗来了也未必讨得了好。”
“可青云宗毕竟是南荒排名前十的大宗门,宗主是化神期的大修士。王程再能打,能打得过化神期?”
“那就看呗。反正这事没完。”
人群中,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修士捋着胡须,摇了摇头。
“老夫活了三百年,见过的天才不计其数。可能以金丹后期硬抗元婴后期,随手召唤三个元婴中期,还放话要把青云宗连根拔起的——这是头一个。这个王程,不简单。非常不简单。”
他旁边的年轻修士小声问:“师父,你说青云宗会怎么报复?”
老修士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青云宗这次,惹错人了。”
第639章 争相结交
城主府。
段天德站在府门口,远远看见王程一行人走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有激动,有担忧,还有那么一丝丝的难以置信。
他刚才在府中听到了城北传来的动静——那轰隆隆的倒塌声,那冲天的金光和血光,那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他派出去的探子每隔一炷香就跑回来报一次信:正厅塌了、库房被搬空了、牌坊被砸了、灵脉被断了、整座分舵变成废墟了。
每听一条消息,他的眼皮就跳一下。
他原以为王程去青云宗分舵,最多也就是打一架,逼赵天雄交出那三件东西,然后双方各退一步,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王程直接把人家老窝给端了。
“王老弟——你——你——”段天德迎上去,说话都不利索了,“你把青云宗分舵砸了?”
王程点了点头:“砸了。”
“全砸了?”
“全砸了。”
段天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活了几百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猛的人。
金丹后期,单枪匹马打进青云宗分舵,不但打赢了,还把人家老窝端了个底朝天。
这事要是传出去,整个南荒都得震动。
“王老弟,你——你这回可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啊。”
段天德苦笑道,“青云宗主宗那边收到求救信号,援兵已经在路上了。最快明天,最迟后天,他们就会赶到飞云城。”
“我知道。”王程神色不变。
“你知道还砸?”
“砸都砸了。”王程走进府中,在正厅坐下,接过林黛玉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段老哥,你怕了?”
段天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怕?老夫怕什么?老夫早就看青云宗不顺眼了!他们在飞云城横行霸道几十年,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老夫早就想收拾他们了。
只是碍于实力不够,一直忍着。今天王老弟替老夫出了这口气,老夫高兴还来不及呢,怕什么怕?”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王程举了举:“王老弟,你放心。青云宗要是敢来报复,飞云城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他青云宗有化神期,我飞云城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王程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多谢段老哥。”
两人正说着话,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个护卫跑进来通报:“城主,外面来了好多修士,说要拜见王前辈。”
段天德看了王程一眼,王程点了点头。
护卫跑出去,不一会儿,一群人涌进了正厅。
有散修,有小宗门的弟子,有坊市的商人,还有几个妖修。
他们一进门,就朝王程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得不行。
“王前辈!在下飞云城散修周大海,久仰前辈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王前辈,在下金刀门门主刘铁山,前辈替飞云城除了一大害,刘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前辈,在下万宝楼掌柜钱多福,前辈若有什么需要,万宝楼上下随时听候差遣!”
“王前辈——”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正厅里热闹得像菜市场。
王程端着茶杯,面色平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他砸了青云宗分舵,展现出了碾压元婴后期的实力和随手召唤三个元婴中期的底牌。
在飞云城,甚至在整个南荒,实力就是一切。
你有实力,就有无数人想来结交你,巴结你,依附你。
他放下茶杯,看着众人:“诸位的好意,王某心领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青云宗的援兵马上就到,到时候少不了一场恶战。
诸位若是想跟我交朋友,可以。但若是怕惹祸上身,现在走还来得及。”
众人面面相觑,有几个人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刘铁山第一个站出来,拍着胸脯道:“王前辈这是什么话?青云宗在飞云城横行霸道几十年,早就该有人收拾他们了!
前辈替咱们出了头,咱们要是怕惹祸上身就跑了,那还是人吗?金刀门虽然只是个小宗门,但上上下下三百弟子,随时听候前辈调遣!”
周大海也站了出来:“我周大海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我知道一个道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青云宗当年杀了我师兄,我恨他们入骨,可我没本事报仇。今天前辈替我报了仇,我这条命就是前辈的!”
钱多福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王前辈,万宝楼虽然只是个做生意的,但在南荒的人脉还是有一些的。
前辈若是需要什么灵材、灵药、法器,万宝楼全力供应。”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愿意跟王程共进退。
王程看着这些人,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些人各有各的心思,有的是真心感激他,有的是想借他的势,有的是看中了他的实力想抱大腿。
但不管怎样,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留着一缕长髯,周身气息深沉,竟是个元婴中期的修士。
他走到王程面前,抱拳行礼。
“王道友,在下散修柳如风,有一事想与道友商议。”
王程看着他:“请说。”
柳如风环顾四周,见厅中人多耳杂,便压低声音道:“此事关系重大,可否借一步说话?”
段天德站起身:“去偏厅吧。老夫让人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靠近。”
王程点了点头,带着柳如风走进偏厅。碧霄三姐妹和四个姑娘也跟了进去。
偏厅不大,只有几张椅子和一张桌子。
柳如风在椅子上坐下,从怀中摸出一张古朴的羊皮地图,摊在桌上。
“王道友,你可知道南荒有一处秘境,叫‘天渊秘境’?”
王程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柳如风解释道:“天渊秘境是上古时期一位化神巅峰大能的洞府。那位大能在飞升之前,将毕生收藏的宝物、功法、灵药全部封存在洞府中,设下重重禁制,每隔三百年才开启一次。如今算来,距离下次开启,只有不到十天了。”
王程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柳如风继续说:“这处秘境的位置极为隐秘,知道的人不多。老夫也是偶然间从一位古修士的遗物中得到了这张地图。
秘境中有化神巅峰大能留下的传承,据说有突破化神期的关键法门。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灵丹妙药、上古法器、珍稀灵材——任何一样拿出来,都足以让整个南荒的修士疯狂。”
他顿了顿,看着王程:“老夫困在元婴中期三百年了,想尽了办法都无法突破。这次秘境开启,是老夫最后的机会。
可秘境的禁制极为强大,单凭老夫一人之力,根本破不开。老夫需要帮手——尤其是像王道友这样,实力远超同阶的高手。”
王程沉默了片刻:“为什么要找我?”
柳如风苦笑一声:“实不相瞒,老夫本来是去找青云宗分舵的赵天雄合作的。可到了城北,看见青云宗分舵变成了一片废墟,赵天雄趴在地上吐血,老夫就知道——找赵天雄没用了,得找那个把赵天雄打趴下的人。”
他站起身,朝王程深深一揖:“王道友,老夫修行数百年,从不求人。今日算老夫求你——助老夫一臂之力,进入天渊秘境。
秘境中的宝物,老夫只要那份化神传承。其余的灵石、灵药、法器、功法——全部归道友所有。老夫绝不分毫。”
王程看着他,没有说话。
碧霄凑过来,看着桌上那张羊皮地图,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化神巅峰大能的洞府?那里面得有多少好东西啊。将军,去不去?”
云霄看了碧霄一眼,微微皱眉:“碧霄,别多嘴。让将军自己决定。”
碧霄吐了吐舌头,退到一旁。
王程沉默了片刻,看着柳如风:“秘境的禁制,你了解多少?”
柳如风道:“老夫研究这张地图几十年了,对秘境外围的禁制还算了解。
内围的禁制虽然更强,但老夫准备了破禁符和几件专门克制禁制的法器,再加上王道友和三位娘娘的实力,应该能破开。”
王程点了点头:“里面的危险呢?”
“秘境中除了禁制之外,还有那位化神大能留下的傀儡和妖兽。
三百年过去了,那些傀儡和妖兽就算还活着,实力也应该大不如前。不过毕竟是化神大能留下的东西,不能掉以轻心。”
王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想了片刻,开口道:“好。不过我有个条件。”
柳如风眼睛一亮:“请说!”
“秘境开启之前,我需要在飞云城处理青云宗的事。他们的援兵马上就到,我不可能抛下这里的事跟你走。等青云宗的事处理完,我再跟你去秘境。”
柳如风连连点头:“没问题!秘境还有十天才开启,时间完全来得及。老夫也不急这几天。”
王程又说:“另外,秘境中的东西,分配方式照你说的——你要化神传承,其余归我。但有一点——如果秘境中有任何对我朋友有用的东西,我优先拿。”
柳如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没问题!老夫只要那份化神传承,其余的什么都不要。”
两人击掌为誓。
柳如风收起羊皮地图,满脸喜色地走出偏厅。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王程。
“王道友,老夫还有一句话——青云宗的援兵,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他们的副宗主亲自带队。
青云宗副宗主韩天罡,化神初期的修为。道友虽然有三位元婴中期的帮手,可面对化神期——还是小心为上。”
王程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柳如风抱了抱拳,大步离去。
第640章 化神期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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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杀阵——请君入瓮
韩天罡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的手指依旧伸在那里,指尖的青光连颤都没颤一下。
而他脚下的地面,被气浪炸出了一个三丈方圆的深坑,唯独他站的那一小块地方完好无损,像一座孤岛一样立在坑中央。
王程却被反震之力震得连退了十几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他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铁棍往下淌,两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胸口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一棍。
用尽全力的一棍。
对方用一根手指就挡住了。
这就是化神期的实力。
围观的修士们炸开了锅。
“一根手指!韩副宗主用一根手指就接住了!”
“我的天!那一棍的威力至少也是元婴后期的水准吧?韩副宗主用一根手指就接住了?!”
“化神期就是化神期,跟金丹期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
“王程这回踢到铁板了。他再能打,还能越过三个大境界不成?”
“唉,年轻人就是太狂了。在金丹元婴面前逞逞威风也就算了,跟化神期叫板,那不是找死吗?”
“可不是嘛。我看他今天是要栽在这儿了。”
人群中也有几个替王程说话的,但声音很小,很快就被嘲讽声淹没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散修啐了一口:“切,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亏我之前还觉得他是个人物。”
另一个胖修士接话道:“就是。把青云宗分舵砸了又怎样?人家副宗主一来,不照样跟孙子似的?”
韩天罡收回手指,看着王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就这点本事?本座还没热身呢。再来,还有两招。”
王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握紧铁棍,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正面硬攻,而是绕着韩天罡游走,铁棍从不同的角度砸过去——左肩、右肋、后腰、膝盖,每一棍都又快又狠,角度刁钻。
韩天罡依旧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指,每一下都精准地点在铁棍上,将王程的攻击一一化解。
他的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在赶苍蝇。
“太慢了。”
“太轻了。”
“偏了半寸。”
“这一棍还算有点意思,可惜力量不够。”
他一边挡一边点评,语气随意得像在指点一个刚入门的弟子。
周围看热闹的修士们发出一阵阵哄笑。
“韩副宗主这是在教他做人呢!”
“三招让完,估计就是一击必杀。啧啧,到时候看他还怎么狂。”
王程没有理会那些嘲笑声。他继续挥棍,一棍接一棍,棍影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但他每一棍都没碰到韩天罡的衣角。
第二招结束,王程退到十丈外,大口喘气。
虎口的血已经顺着铁棍流到了地上,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
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怕,是脱力。
韩天罡负手而立,目光在王程身上扫了一眼:“还有一招。你若是没有别的本事,这一招之后,就是你的死期。”
王程深吸一口气,握紧铁棍。
他的身形在下一秒骤然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经到了韩天罡身前三尺处。
铁棍高高举起,棍身上金光与雷光交织,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这一棍,他将力量、速度和雷法全部融在一起。
是他迄今为止最强的一击。
韩天罡的眼神终于微微变了一下。
这一棍的威力比之前两棍强了至少三成,隐隐有了元婴巅峰全力一击的威势。
一个金丹后期,能打出元婴巅峰的攻击——这小子确实是个天才。
可惜,再天才也是金丹期。
他这次没有用一根手指,而是伸出了整只手掌。
手掌上青光流转,化作一道三尺厚的青色光盾。
铁棍砸在光盾上,“轰”的一声震天巨响,光盾纹丝不动。
王程虎口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飙射而出。
整个人被反震之力弹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才勉强落地,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韩天罡收回手掌,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三招已过。能逼本座用出一只手掌,金丹期里,你是第一个。可惜——到此为止了。”
他拔剑出鞘。
碧色长剑在晨光下泛起一层凌厉的剑光,化神期的灵力注入剑身,整柄剑嗡鸣不止,剑气冲天。
剑锋未出,剑意已至,官道上的青石板被剑气刮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青云剑诀——斩天。”
他一剑斩下。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剑。
可这一剑落下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窒息般的压迫感。
碧色的剑光化作一道三丈长的巨大剑影,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地面被剑风刮出一条深达数尺的沟壑,朝王程当头劈下。
王程没有硬接。
他脚下一点,身形如电,朝侧面闪去。
剑影擦着他的身体斩在地上,“轰隆”一声,地面被斩出一道十余丈长的裂缝,裂缝边缘的泥土和石头被剑气烧得焦黑,冒着一缕缕青烟。
王程虽然躲开了正面一击,却被剑气的余波扫中,整个人被震飞了出去,一口鲜血喷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才落在地上。
他爬起来,没有回头,直接朝城南的方向跑去。
速度爆发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
围观的修士们愣住了。
“跑——跑了?!”
“刚才还那么狂,现在扭头就跑?这也太——太怂了吧!”
“废话!不跑等死吗?你没看见韩副宗主那一剑?要不是他躲得快,早就被劈成两半了!”
“切,之前看他砸青云宗分舵的时候多威风,还以为是个硬骨头呢。原来也是个怂包。”
“也不能这么说吧?金丹后期打化神初期,能撑过三招还活着跑掉,已经很了不起了。”
“了不起个屁!跑得了吗?化神期的速度,是他一个金丹期能比的?”
韩天罡站在原地,看着王程逃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跑?你能跑到哪儿去?”
他将碧色长剑收入鞘中,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长虹,朝王程追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只是一个呼吸的工夫,就已经追到了王程身后百丈之内。
赵天雄站在官道上,看着韩天罡追上去的背影,脸上露出狞笑:“王程,你死定了!副宗主亲自出手,你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对身后两个长老一挥手:“追!今天必须亲眼看着他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城南追去。
看热闹的修士们也纷纷跟了上去,上千人的队伍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南。
谁都想知道这一战的结果——虽然所有人都觉得结果已经注定了。
城南的官道上,王程在前面跑,韩天罡在后面追。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化神期的速度确实比金丹期快了太多,就算王程把速度强化到了八万点,在韩天罡面前也不够看。
韩天罡一边追一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王程耳朵里:“王程,别跑了。你跑不掉的。乖乖停下,本座可以给你个痛快。”
王程没有回答,继续跑。
韩天罡又追近了一些,离王程只有五十丈了。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刚才那股狂劲儿呢?不是要跟我试试吗?怎么现在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程还是没有回答。
韩天罡又追近了二十丈,现在离王程只有三十丈了。
他甚至可以看清王程后背上被剑气割破的衣甲和渗出的血迹。
“听说你有三个元婴中期的女人,怎么没带出来?怕本座把她们也杀了?放心,本座对女人不感兴趣——不过抓回去给宗门弟子当侍女倒是不错。”
王程依旧没有回答,但他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前方出现了一片密林,他身形一晃,钻进了林子。
韩天罡冷笑一声,紧随其后,也钻进了林子。
密林里树木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
王程的身影在树木间穿梭,灵活得像一只猎豹。
韩天罡拔剑斩断几棵挡路的大树,继续追赶。
他离王程越来越近了——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就在这时,王程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韩天罡。
韩天罡也停下了。
他站在十丈外,看着王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不跑了?认命了?”
王程看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在笑,像是猎人看见猎物踏进陷阱时的那种笑。
韩天罡心里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感应四周——什么都没感应到,没有任何埋伏,没有其他修士的气息,连妖兽的气息都没有。
就是一片普通的密林,空无一人。
“故弄玄虚。”韩天罡冷哼一声,拔剑出鞘,“受死——”
他的话戛然而止。
脚下的地面忽然亮起一道金色的纹路,那纹路从他的脚下开始,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转眼间就覆盖了整片密林的地面。
然后是树干上、树枝上、树叶上,到处都是金色的纹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纹路上流转的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一股恐怖的灵力波动从地底深处涌上来,让整片密林都在颤抖。
韩天罡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杀阵?!”
王程没有回答。
他手中的铁棍往地上一拄,“轰”的一声,地面炸裂。
与此同时,三道光柱从密林中的三个方向冲天而起,一道金色,一道青色,一道赤红色。
三道光柱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阵图,将整片密林笼罩其中。
阵图上的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碧霄、云霄、琼霄三人同时现身在阵法的三个阵眼上。
碧霄手持金锏,云霄手持拂尘,琼霄手持长剑,三人呈品字形将韩天罡围在中央。
三人的气息与阵法融为一体,元婴中期的修为在阵法的加持下暴涨到了元婴巅峰。
韩天罡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明白,王程刚才不是逃跑,是在引他入局。
这个杀阵不是普通的阵法。
普通的杀阵不可能瞒过化神期修士的神识。
可这个阵法用了三十六道隐匿符,将阵法的气息压制到了最低,然后用王程自己的气息作为掩护。
韩天罡只顾着追王程,根本没注意到脚下踩过的地面有什么不对。
“你以为一个杀阵就能困住本座?”
韩天罡毕竟是化神期的大修士,短暂的震惊之后迅速恢复冷静。
他暴喝一声,周身青光大盛,碧色长剑上剑气冲天,一剑朝地面斩去,想要强行破阵。
这一剑的威力比之前斩王程那一剑更强,几乎是韩天罡全力出手。
碧色的剑光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砸在地面上,“轰隆”一声震天巨响,金色的纹路剧烈震颤,却没有碎。
相反,剑光斩落的地方,无数道金色的丝线从地面弹射而出,像活物一样缠上了剑身,顺着剑身朝韩天罡的手臂蔓延。
韩天罡脸色大变,连忙松开剑柄,碧色长剑被金色的丝线缠住,“咔嚓”几声,断成了三截。
上品法器,一个照面就被毁了。
“千机锁龙阵!”
韩天罡终于认出了这个阵法,瞳孔剧烈收缩,“这是上古截教的护教阵法!你们——你们是截教的人?!”
“算你还有点眼力。”
碧霄站在阵眼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阵法是我们师尊当年亲手改过的。别说你是化神初期,你就是化神中期,进来了也得脱层皮。”
第642章 好厉害的杀阵
韩天罡的脸色彻底变了。
千机锁龙阵,上古截教的护教杀阵,专克高阶修士。
这阵法不跟你拼蛮力,它用的是“缠”和“绞”——无数道金色丝线从阵法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
像活物一样缠上你的手脚、你的法器、你的灵力护盾。
你越挣扎,它缠得越紧,最后把你活活绞成一团肉泥。
他活了上千年,只在一卷古籍上见过这个阵法的描述,从未亲眼见过。
因为这套阵法在截教覆灭之后就失传了。
可现在,它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出现在一片鸟不拉屎的荒林里,困住了他堂堂化神初期的青云宗副宗主。
“好手段。”
韩天罡咬着牙,周身青光大盛,化神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他放弃了被缠住的碧色长剑,双手掐诀,周身浮现出九道青色剑影。
那是他以灵力凝聚的“青云剑罡”,每一道都有本体剑气的七成威力,九道齐出,同阶之中无人敢硬接。
“九剑齐飞——破!”
九道剑罡朝九个方向激射而出,斩向那些缠上来的金色丝线。
丝线被剑罡斩断,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嘶鸣声,断裂的丝线在空中疯狂扭动,像被斩断的蚯蚓。
可还没等韩天罡喘口气,更多的金色丝线从地面、树干、空气中涌出来,比之前密了何止十倍。
剑罡斩断一百根,它就涌出一千根。
斩断一千根,它就涌出一万根。
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将韩天罡围得水泄不通。
丝线的末端泛起暗金色的光芒,开始绞杀——它们缠上韩天罡的四肢,缠上他的腰,缠上他的脖子,越收越紧,勒得他的护体灵光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副宗主!”
赵天雄带着两个长老和十几个金丹弟子终于追到了密林外面。
他们看见韩天罡被困在金色的阵法中,被无数道丝线缠得动弹不得,脸色全都白了。
“愣着干什么?破阵!”赵天雄嘶声吼道。
两个元婴中期的长老率先出手。
一个拔出长刀,刀身上火焰熊熊,一刀斩在阵法的光幕上。
“轰”的一声,火焰四溅,光幕纹丝不动,连颤都没颤一下。
另一个掐诀放出一道水桶粗的雷光,劈在阵法上,“轰隆”一声巨响,雷光炸开,光幕上的金光只是微微闪烁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
赵天雄急红了眼,不顾胸口的伤势,强行催动灵力,一剑斩在光幕上。
“铛”的一声,他的剑被反弹回来,震得虎口又崩开了,鲜血直流。
光幕依旧纹丝不动,反倒是阵中涌出十几道金色丝线,顺着他的剑身缠了上来,吓得他连忙松手,长剑被丝线卷入阵中,咔嚓几声绞成了碎片。
十几个金丹弟子也纷纷出手,法器、符箓、法术,铺天盖地地往阵法上招呼。
可这些东西砸在光幕上,就跟往大海里扔石子一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有几个弟子靠得太近,被阵法的反震之力弹飞出去,撞在树上,吐血不止。
围观的修士们越聚越多。
黑压压的人群站在密林外面,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有人爬上了树,有人站上了石头,还有人御器飞到半空中——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一战的结果。
当他们看见韩天罡被困在阵中动弹不得,两个元婴长老连阵法的皮都破不开的时候,人群中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韩副宗主被困住了!化神期被困住了!”
“我就说王程怎么一个人出来应战,合着是故意引韩天罡往套里钻呢。他把韩天罡引到了密林里,这里头早就布置好了杀阵——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跑,他是想瓮中捉鳖!”
“那阵法的气息怎么完全感应不到?韩天罡可是化神期,神识能覆盖方圆百里,怎么会被埋伏?”
“你没听韩副宗主说吗?那是截教的护教阵法!上古截教的东西!
人家用了三十六道隐匿符把阵法的气息全部压住了,再用自己的气息做掩护——韩副宗主只顾着追人,根本没注意脚下。”
“赵天雄他们在外面砸了半天,连皮都没破。那两个长老可是元婴中期,全力一击砸上去,阵法连晃都没晃一下。这阵法的防御力得多恐怖?”
一个尖嘴猴腮的散修缩在人群后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刚才王程“逃跑”的时候,他叫得最大声——“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把青云宗分舵砸了又怎样?人家副宗主一来,不照样跟孙子似的”。
这些话还热乎着呢,现在的局势就彻底翻转过来了。
旁边有人认出他来,故意扯着嗓子喊:“哟,这不是刚才说王程是莽夫的那位吗?你再说一遍?谁跟孙子似的?”
那散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缩着脖子往人群里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说“金丹后期打化神初期那不是找死吗”的胖修士,此刻也闭紧了嘴,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阵中,韩天罡的情况越来越糟。
金色丝线已经缠满了他的全身,护体灵光被勒得越来越薄,上面布满了裂纹,发出刺耳的咯吱声,随时可能碎裂。
他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不能再省底牌了,再省下去命都没了。
他从储物戒指中摸出一张紫金色的符箓,猛地捏碎。
符箓炸开,一道紫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他的头顶凝聚成一柄巨大的光剑。
剑身足有三丈长,通体紫金,剑身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紫霄斩仙符!”
韩天罡暴喝一声,头顶的光剑猛地斩下,斩向缠在身上的金色丝线。
光剑斩在丝线上,“咔嚓咔嚓咔嚓——”无数根丝线被斩断,断裂的丝线在空中疯狂扭动,发出一阵凄厉的嘶鸣声。
韩天罡身上的束缚骤然一松,整个人从丝线的缠绕中挣脱出来,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他的道袍被丝线割得破破烂烂,身上多了几十道细密的伤口,脸上也多了三道血痕,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虽然狼狈,可他的眼睛却亮了起来——紫霄斩仙符是青云宗压箱底的宝贝,一共只有三张,宗主赐了他一张用来保命。
这符箓蕴含化神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果然能斩开这个该死的阵法。
“你以为一个杀阵就能困住本座?笑话!”
韩天罡冷笑一声,单手一抓,将那张紫霄斩仙符残余的力量全部吸收进体内,周身的气息暴涨,隐隐有突破化神中期的迹象。
他双手掐诀,周身浮现出九九八十一道青色剑光,每一道都有三丈长,剑气冲天,将周围的树木全部绞成碎屑。
“青云剑诀——万剑归宗!”
八十一道剑光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这一招是青云宗最强的群攻剑诀,八十一道剑光覆盖方圆百丈,无差别攻击,管你什么阵法什么阵眼,全部碾碎!
“动手!”王程暴喝一声。
碧霄率先出手。
她从阵眼上飞身而起,手中的金锏化作一道赤红色的闪电,砸向韩天罡头顶。
金锏上的赤红灵光与阵法的金光交织在一起,威势暴涨,一锏砸在韩天罡匆忙凝聚的护体灵光上。
“轰”的一声震天巨响,护体灵光剧烈震颤,韩天罡脚下的地面炸裂,整个人被砸得矮了半截——不是他矮了,是双脚被砸进了地面,齐膝没入土中。
韩天罡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可他眼中的狠厉更盛了,双手结印,九九八十一道剑光收回,在他身前凝聚成一堵剑墙,挡住了碧霄的第二锏。
“就这点本事?!”
韩天罡咬着牙,双手结印,身前的剑墙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道碎片朝碧霄射去。
碧霄挥锏格挡,“铛铛铛铛铛”,碎片砸在金锏上火星四溅,她被震得连退七八步,嘴角也溢出一丝血迹。
琼霄从另一个方向杀到。
她手中的碧色长剑化作一道道青色的剑罡,朝韩天罡后背斩去。
韩天罡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青色的掌罡与剑罡碰撞,“轰”的一声,琼霄的剑罡被震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将树干撞得拦腰折断。
第643章 真正的杀招
云霄从第三个方向出手。
她手中的拂尘一甩,千万根银丝像活物一样缠向韩天罡的脖子。
韩天罡侧身避过,可肩膀还是被银丝擦了一下,道袍瞬间碎裂,肩膀上多了几道血痕。
云霄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拂尘再甩,银丝在空中织成一张大网,将韩天罡罩在网中。
韩天罡暴喝一声,周身青光大盛,将银丝大网震散。
可就在这时,碧霄的金锏又到了。
这一次金锏砸在他的后背上,“砰”的一声闷响,韩天罡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三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反手一掌拍在碧霄肩上,“咔嚓”一声,碧霄的左肩塌了一块,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碧霄!”云霄脸色一变,飞身接住碧霄。
“没事!”
碧霄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左臂软软地垂着,可她右手握紧金锏,又冲了上去。
王程从正面出手。
他花了三万强化点数,加在了力量、速度和体质上——力量直冲十二万,速度突破十万,体质强化到十万。
铁棍上金光与雷光交织,隐隐有龙吟之声传出,整个人从地面弹射而起,铁棍高举过头,一棍朝韩天罡当头砸下。
韩天罡举掌相迎。
之前他用一根手指就挡住了王程的全力一击,用一只手掌就挡住了王程的第三招。
可这一次,他的手掌与铁棍碰撞的瞬间,一股恐怖的力量从铁棍上传来,那力量比他之前接的那三棍强了何止一倍。
他的手腕“咔嚓”一声脱臼,整条手臂被砸得向后弯折,整个人被砸得横飞出去,撞断了三棵大树才停下来。
“噗——”
韩天罡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一大片枯叶。
他低头看着自己脱臼的手腕,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金丹后期,能伤到化神初期?
这怎么可能?!
不对,不是金丹后期。
这小子的力量——至少达到了元婴巅峰的水准!
密林外面,围观的人群彻底炸了。
“韩副宗主吐血了!化神期被打吐血了!”
“刚才谁说王程要死的?谁说他一招都接不住的?出来!站出来!自己看看现在是谁在吐血!”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金丹后期正面一棍把化神初期打飞了?!我要不是亲眼看见,打死我都不信!”
“他的力量又变强了。之前在北门外,韩天罡用一根手指就能挡他的棍子。现在韩天罡全力去接,居然被他砸脱臼了——他在战斗中还在变强!”
“不是战斗中变强,是他之前一直在藏拙!他故意在城北示弱,让韩天罡放松警惕,然后把他引到杀阵里来——这他娘的是从一开始就算计好的!”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个之前说“韩副宗主这是在教他做人”的尖嘴猴腮修士,此刻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阴阳怪气地说:“你刚才不是说韩副宗主在教人做人吗?现在谁教谁做人啊?”
那修士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还有那个说“切,还以为多厉害呢”的散修,此刻被旁边几个修士围着嘲讽。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再说两句让我们听听?王程不厉害,你厉害,你上去跟韩天罡打一架试试?”那散修缩着脖子,一声都不敢吭。
赵天雄站在人群前面,脸色惨白如纸。
他一直以为王程只是个有些本事的金丹后期,只要副宗主出手,一巴掌就能拍死他。
可现在,副宗主被困在杀阵里,被三个人围攻,被王程一棍砸飞——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听见旁边有人窃窃私语:“赵天雄这回完蛋了。副宗主都被打成这样,他一个分舵舵主,王程会放过他?”
赵天雄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阵中的战斗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惨烈。
韩天罡从地上爬起来,把自己脱臼的手腕接回去,眼中的杀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修行千年,从来没有被一个金丹期的小辈当众打飞过。
这已经不是胜负的问题了——这是脸面,是尊严,是他青云宗副宗主的威严。
“好,好得很。你们逼我的。”
他从储物戒指中摸出一枚血红色的丹药,塞进嘴里。
丹药入腹,他周身的气息猛地暴涨,青色的灵光中夹杂着血色的纹路,双眼变得赤红,像是入魔了一样。
狂血丹,以燃烧精血和寿元为代价,短时间内将修为强行提升一个小境界。
化神初期巅峰、化神中期——气息还在往上涨,最终停在了化神中期巅峰。
整片密林都在他暴涨的气息下颤抖,树木被无形的压力压得齐刷刷弯下了腰,地面的碎石簌簌跳动。
韩天罡站在阵法中央,周身血光冲天,将缠上来的金色丝线全部震断。
他伸出右手,五指成爪,一爪朝碧霄抓去。
那爪罡脱离了手掌后迎风暴涨,化作一只三丈方圆的青色巨爪,五指上血光流转,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碧霄举锏格挡,“砰”的一声,金锏脱手飞出。
她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碎了七八棵大树才停下来,胸口塌陷了一块,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口中鲜血狂喷,挣扎了一下,头一歪,晕了过去。
“碧霄——!!!”
云霄和琼霄同时惊呼。
云霄飞身扑过去,抱起碧霄,金光疯狂涌入她体内。
琼霄拔剑挡在两人面前,面如寒霜。
韩天罡一招得手,狞笑一声,又朝琼霄抓去。
琼霄挥剑格挡,剑光与爪罡碰撞,“铛”的一声,长剑被震飞。
她被爪罡扫中肩膀,肩上多了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滑出去三丈远。
王程从侧面冲过来,铁棍砸在韩天罡的后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韩天罡的后背凹陷了一块,可这一次他没有被打飞——狂血丹将他的修为提升到了化神中期巅峰,肉身的防御力也水涨船高。
王程的力量是强,可能伤到化神初期,却伤不到化神中期巅峰。
韩天罡转过身,一爪拍在王程胸口。
“噗——”
王程一口鲜血狂喷,胸前的衣甲碎裂,胸口多了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整个人被拍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滑出去一丈多远,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密林外面,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韩副宗主吃了狂血丹!他把自己提升到化神中期巅峰了!天哪,这还怎么打?三个元婴中期都不够他一掌拍的。完了完了,王程这回真的要栽了!”
“狂血丹是燃烧寿元的禁药!韩天罡为了赢连命都不要了?这丹药吃下去至少要折损百年寿元,药效过后还会陷入虚弱期,修为都可能跌落。看来他是真被逼急了。”
“他一个化神初期,被金丹后期逼到吃禁药——就算赢了也不光彩。折损百年寿元换一条命,这代价也太大了。”
“可他终究要赢了。你看那三个女人倒了两个,王程也站不起来了。四个人全趴了,这阵法没有他们主持,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破开。”
之前那几个被嘲讽后灰溜溜挤出人群的修士,这会儿又悄悄地钻了回来,见局势又翻转了,立马来了精神。
那个尖嘴猴腮的散修扯着嗓子喊:“看看看,我就说吧!化神期就是化神期,金丹期再能蹦跶,也就是一脚的事。
狂血丹怎么了?能赢就行!吃了禁药也是凭本事吃的,王程没本事吃,活该被打死!”
旁边有人不咸不淡地顶了一句:“你刚才不是跑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那尖嘴猴腮的散修面不改色,理直气壮道:“我刚才去方便了一下,不行吗?”
阵中,韩天罡站在中央,周身血光与青光交织,嘴角挂着狞笑,一步一步朝王程走去。
每走一步,地面都在微微颤抖,脚下的枯叶被他的气息烧成灰烬,在空中飘散。
“小子,你很不错。金丹后期能把本座逼到这个份上,你是头一个。你砸我青云宗分舵,抢我青云宗库房,杀我青云宗弟子——这些都算了。
可你不该让我吃狂血丹。你知道这东西多贵吗?你知道这一口下去本座要折损多少寿元吗?”
他的声音沙哑,眼中血光闪烁,“本座不会让你死得痛快的。本座要一寸一寸捏碎你的骨头,让你尝遍世上最痛的苦。你的女人,本座会替你照顾的。”
王程趴在地上,浑身是血,铁棍脱手落在三尺外。
他的视线模糊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碧霄晕过去了,琼霄受了重伤,云霄在用最后的力量护住碧霄——四个人倒了三个半,化神中期巅峰的韩天罡还站在面前。
可他笑了。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动作很慢,很吃力,每动一下胸口的伤口就往外涌一股血。
可他终究站起来了。
他弯腰捡起铁棍,红丝绦在漫天飞舞的枯叶中飘动,丝绦的颜色跟他的血一样红。
他拄着铁棍,脊背挺得笔直,看着韩天罡,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你笑什么?”韩天罡停下了脚步。
“我在笑你蠢。你以为这阵法,就这点能耐?”
王程咳出一口血,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韩天罡脸色微微一变。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王程举起铁棍,猛地往地上一插。
铁棍没入地面三尺,棍身上的金光与雷光同时炸开。
他把剩下的所有强化点数全部注入铁棍,铁棍承受不住这股力量,棍身开始碎裂,一道道裂纹从插入地面的位置向四周蔓延,每一道裂纹中都射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沿着地面蔓延到阵法的每一个角落,整座千机锁龙阵开始剧烈震颤。
地面上所有的阵纹同时亮起,那光芒比太阳还要刺目,将整片密林照得如同白昼。
然后,所有的金光都朝韩天罡涌去——不是缠,不是绞,而是炸。
千机锁龙阵的真正杀招,不是困,不是绞,而是自爆。
将阵法三百年积攒的灵力,在瞬间全部释放。
这是截教最后的底牌,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第644章 铩羽而归
金光炸开的那一瞬间,整片密林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地上掀了起来。
地面开裂,泥土和碎石被气浪卷上几十丈的高空,树木连根拔起,在半空中被绞成碎屑。
金光所过之处,一切都化为了齑粉。
韩天罡站在爆炸的中心,脸上那副狞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被金光吞没了。
他狂血丹加持的护体灵光在自爆的威力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咔嚓”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被炸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跟头,胸口、腹部、双腿上多了几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像不要钱似的往外飙。
他撞断了十几棵大树,最后砸在一块巨石上,将巨石砸得四分五裂,才停下来。
他带来的那两个元婴中期的长老和十几个金丹弟子就更惨了。
他们站在密林外面,离爆炸中心有一段距离,可千机锁龙阵自爆的威力根本不是他们能挡的。
冲击波扫过去,两个长老的护体灵光瞬间碎裂,一个被炸飞撞在山崖上,骨头断了不知多少根;
另一个被金光直接扫中,整条左臂化为乌有,惨叫着摔在地上,昏死过去。
那十几个金丹弟子更是像秋风扫落叶一样被掀飞,有的撞在树上,有的摔在石头上,有的直接被碎石埋了,惨叫声此起彼伏。
赵天雄站得最远,可也没能幸免。
冲击波扫过来的时候,他转身就跑,可还没来得及跑出几步就被掀翻了,整个人像破布袋一样摔在地上,之前被王程打断的肋骨又断了一次。
密林外围观的修士们也被波及了。
离得近的几十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有人被碎石砸得头破血流,有人被冲击波震得耳鼻出血。
离得远的纷纷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爆炸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金光渐渐散去,密林已经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方圆数百丈的深坑,深达十余丈,坑底是烧焦的泥土和被烧成焦炭的树根。
坑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出来的。
深坑中央,韩天罡半跪在地上。
他浑身是血,道袍早已化为飞灰,露出了下面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右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
他的左腿也断了,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脸上的狂傲和狞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不甘。
狂血丹的药效正在消退,他的气息从化神中期巅峰一路狂跌——化神初期,元婴巅峰——还在往下跌。
他咬着牙,强行压制住翻涌的气血,从储物戒指中摸出最后一张遁符,捏碎。
金色的遁光裹住他和那两个昏迷的长老,闪烁了一下,消失在了深坑中。
连句狠话都没来得及说。
深坑的另一侧,王程单膝跪在地上,拄着裂开的铁棍。
他的衣甲早已化为飞灰,浑身没有一处是好的。
胸口那五道被韩天罡抓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后背被冲击波烧得焦黑,双臂上的皮肉翻卷着,看得见里面的骨头。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嘴角还在往外淌血。
铁棍插在地上,棍身上的裂纹密密麻麻,红丝绦早已不知去向。
云霄半跪在他身侧,道袍碎裂,肩膀上有几道血痕,但比王程好得多。
她一手扶着昏迷的碧霄,一手按在王程背上,金色的灵光不断涌入他体内,在爆炸的最后关头,她拼尽全力护住了几人。
琼霄从碎石堆里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云霄身边。
她身上的伤也不轻,肩膀上那五道抓痕还在往外渗血,但她咬着牙,一言不发,用还能动的右手拔出长剑,挡在众人面前。
“将军……”
碧霄从昏迷中醒过来,睁开眼就看见王程那副浑身是血的样子,眼眶瞬间红了,“你……你的伤……”
“死不了。”
王程咳出一口血,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他韩天罡吃禁药都没弄死我,这点伤算什么。”
碧霄咬着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她没有再哭出声。
她挣扎着坐起来,左手软软地垂着,右手却握紧了金锏,死死盯着韩天罡消失的方向。
密林外面的围观修士们这才敢抬起头来。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方圆数百丈的密林,没了。
只剩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还在冒着青烟。
韩天罡,跑了。
两个元婴中期的长老,被炸残了。
十几个金丹弟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坑边,生死不知。
而王程,虽然浑身是血,却还站着。
“我的老天爷……”
一个老修士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眼前的深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化神期……化神期被打跑了……”
“不是打跑的,是炸跑的!千机锁龙阵自爆!那可是上古截教的护教阵法,威力能炸死化神期!韩天罡吃了狂血丹都没扛住,他的护体灵光在爆炸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他那两个长老……一个断了条胳膊,一个到现在还没醒。还有那十几个弟子,全趴了。
韩天罡自己遁符都用上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他怕了!化神期怕了金丹后期!这事要是传出去,青云宗的脸往哪儿搁?”
“往哪儿搁?脸都没了还往哪儿搁!副宗主亲自带队,三个化神初期,两个元婴中期,十几个金丹弟子,浩浩荡荡来兴师问罪。
结果呢?被一个金丹后期用一座杀阵炸得差点全军覆没!这不是丢脸,这是把脸按在地上踩!”
那个之前说“王程是莽夫”“金丹后期打化神期那是找死”的尖嘴猴腮修士,此刻脸白得像纸一样,缩在人群后面,一声都不敢吭。
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有人一眼就认出了他,扯着嗓子喊:“哟!这不是之前说王程是莽夫的那位吗?你刚才不是说韩副宗主在教人做人吗?来来来,你再说一遍,谁教谁做人?谁跟孙子似的?”
尖嘴猴腮修士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旁边几个修士推推搡搡把他挤到了前面,他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可埋不进去。
另一个胖修士也被人揪了出来。
他刚才说“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把青云宗分舵砸了又怎样,人家副宗主一来,不照样跟孙子似的”——这些话还热乎着呢。
几个看他不顺眼的散修围着他,阴阳怪气地学他说话:“谁跟孙子似的?嗯?你再说一遍?”
胖修士脸上的肥肉抖了抖,脖子一缩,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
赵天雄趴在坑边,浑身是土,脸上被碎石划得鲜血直流。
他想爬起来,可胸口的肋骨疼得他直冒冷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眼睁睁看着韩天罡带着两个长老用遁符逃走,把他和十几个受伤的弟子扔在了这里。
跑……跑了?副宗主……跑了?
赵天雄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是青云宗飞云城分舵的舵主,在飞云城威风了几十年。
可现在,他的分舵没了,他的库房空了,他的靠山跑了,他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趴在一个大坑边上,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起来。
“赵天雄!”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你刚才不是说要亲眼看着王程死吗?现在谁死谁活啊?你的副宗主呢?你的援兵呢?怎么就剩你一个人趴在这儿了?”
赵天雄浑身一颤,咬着牙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发抖的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人群外面爬,身后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嘲笑声。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从飞云城的方向飞速赶来。
“夫君——!!!”
第645章 放心,我没事
林黛玉跑在最前面,她一眼就看见了深坑中央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她冲进坑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到王程身边,伸手想去扶他,又不敢碰他的伤,双手悬在半空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别哭。”
王程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我的体质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点伤,要不了我的命。”
他说的是实话。
虽然看起来浑身是血、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可他的体质早就强化到了十万点。
寻常修士受了这种伤,不死也得躺半年。
可他的伤口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胸口的抓痕边缘开始结痂,双臂上翻卷的皮肉正在慢慢收拢,连脸上的血痕都在一点点变淡。
林黛玉咬着唇,伸手轻轻摸了摸他胸口的伤,指尖触到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时,眼泪掉得更凶了。
史湘云跟在林黛玉身后,一脚踩进坑里,差点摔了个跟头。
她连滚带爬地跑到王程身边,看着他满身的伤,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不放。
沈清雪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依旧清冷,可她的手指在发抖,霜雪剑出鞘又入鞘,反复了好几次。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真没事。”
“没事。”王程点了点头。
秦可卿最后一个跑过来,她蹲在碧霄身边,从怀里掏出伤药和绷带,手忙脚乱地给碧霄包扎。
碧霄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笑:“秦姑娘,你先给将军包,我皮糙肉厚,不碍事……”
围观的修士们看着这一幕,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站在深坑中央,四个女人围在他身边,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包扎,有的在发抖。
那个男人明明伤得快散架了,却还在安慰她们,说“没事”“不疼”“死不了”。
“这也太……太他娘的硬了……”一个散修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震撼和敬畏,“被化神期打成这样,还能站起来,还能笑,还能安慰别人——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不是人。是怪物。一个能把化神期炸跑的怪物。”
人群中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王前辈威武!”
然后喊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王前辈威武——!!!”
“王前辈威武——!!!”
“王前辈,从今天起,我周大海这条命就是你的!谁要是敢说王前辈半句坏话,我周大海第一个跟他拼命!”
之前说王程“肯定要栽了”的那几个修士,缩着脖子从人群里往外溜,可他们的脸早就被人认熟了。
几个散修堵住他们的去路,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别走啊,刚才不是说得挺欢的吗?‘金丹后期打化神期那不是找死吗’——这话谁说的?嗯?”
那几个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还有那句,‘化神期就是化神期,金丹期再能蹦跶也就是一脚的事’——说这话的人呢?
你韩副宗主是化神期不假,可他被炸得跟条死狗似的,遁符都用上了才跑掉。你再说一遍,谁一脚踩谁?”
那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一头撞在地上。
“行了行了。”
一个老修士笑着打圆场,“大家伙儿都别说了。今天咱们飞云城算是开了眼了——金丹后期把化神期打得屁滚尿流,这事够咱们吹一辈子了。走吧走吧,别围着了,让王前辈好好养伤。”
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边走边议论,嗡嗡声久久不散。
柳如风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深坑边缘,看着坑中央的王程,眼中满是震撼和庆幸。
他是来找王程谈天渊秘境合作的,刚才的战斗他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当韩天罡吃下狂血丹,把碧霄和琼霄一掌拍飞的时候,他以为王程完了。
可接下来千机锁龙阵的自爆,让他彻底看傻了。
“王道友。”柳如风朝王程抱拳,声音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恭敬,“七日后,天渊秘境。老夫恭候道友大驾。”
王程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柳如风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他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一个能把化神期炸跑的人,一个在绝境中还能翻盘的疯子,有这样的人做队友,天渊秘境之行十拿九稳。
段天德带着一群护卫匆匆赶来,看见那个巨大的深坑时,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又看见坑中央那个浑身是血、拄着铁棍的身影,倒吸了一口冷气。
“王老弟!你——你这——韩天罡呢?”他说话都不利索了。
“跑了。”
“跑了?!”
“嗯。遁符跑的。他吃了狂血丹,又断了条手臂,寿元至少折损两百年,药效一过修为还会跌落。短时间内,他不敢再来了。”
段天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看眼前这个几百丈方圆的大坑,又看看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的王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合不拢嘴,“老弟,你这一战,打出了飞云城的威风!从今天起,南荒北境,谁还敢小觑我飞云城?青云宗副宗主都被你打跑了,飞云城以后就是南荒北境第一大城!”
他亲自上前,扶着王程往坑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护卫:“去,把库房里最好的灵药全部拿出来!还有,去醉仙楼订最好的酒席,今晚全城大庆!老弟,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城主。”王程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酒先留着。我先养几天伤。”
段天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对对对!养伤要紧!酒什么时候都能喝!”
一行人回到城主府,四个姑娘和王程被安排在后院的温泉池里泡药浴。
段天德让人把城里最好的灵药全部拿出来——三百年血参、五百年何首乌、千年雪莲,还有几株他自己都舍不得用的疗伤圣药,一股脑全倒进了温泉里。
王程泡在药泉里,闭着眼,感受着药力渗入体内,伤口愈合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云霄坐在他旁边的池子里,金光在她周身流转,肩膀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琼霄和碧霄在另一边的池子里,身上缠着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多了。
林黛玉四人在屏风外面守着,谁也不肯走。
“林姐姐,你别担心了。”史湘云见她脸色发白,凑过来安慰道,“夫君说没事,就一定没事。他的体质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林黛玉轻声说,手指攥紧了衣角,“可我还是担心。”
屏风里面传来王程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笑意:“我都说了没事,你们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得见。黛玉,我真的没事。你忘了上次在玄天宗?我跟赵天罡打完,伤比这次还重,没几天就好了。”
林黛玉咬着唇,没有说话,可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
入夜,飞云城万家灯火。
醉仙楼里,段天德摆了十几桌酒席,宴请全城有头有脸的修士。
觥筹交错间,所有人都在谈论今天那一战。
“我跟你们说啊,我亲眼看见的!王前辈一棍砸下去,韩天罡的手腕咔嚓一声就脱臼了!化神期啊!被金丹后期一棍砸脱臼了!”
“你那是后来的事。最开始在北门外,韩天罡用一根手指就挡住了王前辈的棍子,那叫一个狂。
结果呢?被引到密林里,杀阵一开,他就傻眼了。你是没看见他当时的表情——那个脸绿得,跟死了爹似的!”
“杀阵自爆的时候才叫壮观呢!金光炸开,方圆几百丈全掀飞了。韩天罡吃了狂血丹都没扛住,被炸得跟条死狗似的,胳膊都断了,白骨茬子戳在外面……啧啧,我要是他,这辈子都不敢来飞云城了。”
“赵天雄那个怂包,副宗主跑了把他扔在原地,他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被咱们一阵嘲笑,后来灰溜溜地被人抬走了。我看他以后在飞云城是没法混了。”
“还飞云城?青云宗分舵都没了,他赵天雄就是个光杆舵主,连个容身的地方都没有。我听说他连夜出了城,往青云宗主宗的方向去了。八成是回去搬救兵了。”
“搬救兵?副宗主都被打残了,他搬谁去?宗主亲自来?青云宗宗主是化神中期,可你觉得他能扛住王前辈的杀阵?
我可听说了,那杀阵是上古截教的护教阵法,能炸死化神期!再来一个,再炸一次,青云宗的家底都得炸光!”
段天德端着酒杯站起来,红光满面,声如洪钟:“诸位!今日我飞云城大胜青云宗,全仗王老弟一人之力!
从今天起,王老弟就是我飞云城最尊贵的客人,谁要是对王老弟不敬,就是对我段天德不敬!来,干了这杯!”
满堂宾客齐齐举杯:“敬王前辈——!!!”
三天后,消息传到了青云宗主宗。
青云宗坐落在南荒中部,山门巍峨,宫殿连绵,终年云雾缭绕。
主殿青云殿中,宗主韩天元坐在主位上,听完传讯弟子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韩天罡跪在殿中,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惨白如纸。
狂血丹的药效退去后,他的修为从化神初期一路跌到了元婴巅峰,最终在元婴后期堪堪稳住。
折损了两百年寿元,残了一条手臂,修为跌落了一个大境界——这一战,他输得彻彻底底。
他身后的两个长老更是惨不忍睹。
一个断了条胳膊,一个至今昏迷不醒。
韩天元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韩天罡心口上。
“韩天罡。”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身为化神期强者,让你去收拾一个金丹后期。你告诉本座,你收了什么回来?”
韩天罡低着头,嘴唇发抖:“宗主……那王程不是寻常金丹期。他的力量至少达到了元婴巅峰的水准,又有三个元婴中期的帮手。
那三个人还是截教传人,她们布的千机锁龙阵……”
“千机锁龙阵。”韩天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上古截教的护教杀阵。她们是截教余孽。”
“是。那阵法自爆的威力——属下挡不住。若不是最后关头用遁符脱身,属下和两位长老,只怕……”
“只怕什么?只怕全军覆没?”
韩天元冷笑一声,“你现在这样,跟全军覆没什么区别。三名元婴期去,一个残了,一个昏了,你修为跌到了元婴后期。
十几个弟子,完好无损的只有两三个。韩天罡,你让本座怎么跟宗门上下交代?”
韩天罡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韩天元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翻滚的云海,沉默了很久。
“先让赵天雄躲一阵子。”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那个王程——暂时不动他。待本座忙完手头的事,再做打算。”
韩天罡猛地抬头:“宗主!那王程砸了咱们的分舵,抢了咱们的库房,当众打败了属下——这事就这么算了?宗门的面子——”
“面子?”
韩天元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冰,“你也知道面子?你带着三个元婴期去围剿一个金丹后期,被人炸残了跑回来,宗门的脸已经被你丢光了,哪还有面子可言?
千机锁龙阵是截教的护教大阵,既然他的手下会布此阵,说明他与截教渊源极深——光是这一点,就不是一个飞云城分舵的事。你先下去吧。”
韩天罡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被人扶着走出了大殿。
走到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宗主还站在窗前,背影在云雾中显得格外孤独。
他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第646章 秘境开启了
王程的伤好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温泉里泡了三天,配合段天德拿出来的那些千年灵药,他那一身深可见骨的伤口硬是长得七七八八了。
胸口被韩天罡抓出来的五道血痕结了痂,掉了痂之后连疤都没留,新长出来的皮肤跟原来一模一样。
第四天早上,王程从温泉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的关节噼里啪啦响了一遍,像一柄重新淬过火的刀。
“你就好了?”
碧霄半躺在旁边的软榻上,左臂还吊在胸前,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我肩膀的骨头才接上,你那一身伤比我还重,这就好了?”
“体质好。”
王程套上一件干净的玄色劲装,把裂了纹的铁棍挂回腰间。
那根铁棍虽然裂了,但他用灵力温养了几天,勉强还能用,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断掉。
碧霄嘟囔了一句“怪物”,翻了个白眼继续躺着。
云霄的伤比碧霄轻一些,主要是灵力消耗过度,调养了几天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琼霄肩膀上的抓伤也结了痂,但右臂还不能使大力。
三姐妹里,碧霄伤得最重——韩天罡那一掌是实打实拍在她胸口的,肋骨断了五根,内脏也受了震荡,没有十天半月根本下不了床。
“将军,”云霄走到王程面前,面上依旧清冷,语气却带着几分担忧,“你的伤虽然好了,但铁棍裂了,千机锁龙阵也炸了。若是再遇到韩天罡那样的对手——”
“所以你们先回首阳山。”王程打断她,“那边的灵脉比这里强,养伤也快。我让龙吉公主准备了灵药,你们回去好好调养。”
碧霄一听这话就要坐起来,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不行!将军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万一青云宗那帮王八蛋再来——”
“他们不敢来。”
王程语气平淡,“韩天罡被我炸残了,修为跌到了元婴后期,没个一年半载恢复不了。
青云宗宗主韩天元虽然不爽,但他也要掂量掂量——他再派一个化神期来,我就再炸一次。他赌不起。”
碧霄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云霄按住了肩膀。
“听将军的。”云霄说,“我们伤好了就回来。”
————
当天下午,王程在城主府后院开启了穿梭门。
三霄站进阵中,碧霄临走前回头看了王程一眼,眼眶有点红。
“将军,你答应我,别再跟化神期的硬碰硬了。”
“尽量。”王程说。
碧霄瞪了他一眼,还想说什么,穿梭门的光芒亮起,三道身影消失在院中。
送走三霄,王程回到正厅,柳如风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王道友,老夫收到消息,天渊秘境提前开启了,我们要尽快出发。”
“提前了?”王程眉头微微一挑。
“对。好像是秘境外围的禁制开始松动了,比预想的早了几天。已经有不少修士往那边赶了,南荒各大宗门都派了人来,散修更是多如牛毛。咱们得赶紧动身,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王程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身后的四个姑娘。
林黛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冰蓝色的玉符。
史湘云站在她旁边,手按在短刀刀柄上,满脸写着“我想去”三个字。
沈清雪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但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着。
秦可卿低着头,没有吭声。
“你们留在飞云城。”王程说。
史湘云急了:“夫君!我——”
“你才筑基中期。”王程看着她,“秘境里最弱的妖兽都是金丹期起步,元婴期的妖兽满地跑。你去了,是帮我还是让我分心?”
史湘云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想反驳,可她知道王程说的是实话。
筑基中期,在天渊秘境那种地方,就是炮灰中的炮灰。
“林姐姐和沈师姐呢?她们修为比我高——”
“也留下。”
王程的语气不容置疑,“段城主会派人保护你们。飞云城现在没人敢惹,青云宗短时间内不敢来,你们在这里比跟我去秘境安全得多。”
林黛玉走上前,伸手整了整王程的衣领,轻声说:“夫君,小心。”
“放心。”
沈清雪走到王程面前,将一枚冰蓝色的玉佩塞进他手里:“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护身法器,能挡元婴后期全力一击。你拿着。”
“师姐——”
“拿着。”沈清雪的语气不容拒绝,那双清冷的眼睛直直看着他,“你欠我的,回来再还。”
王程沉默了片刻,将玉佩收进怀中,点了点头。
秦可卿最后一个走过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根红丝绦重新系在王程的铁棍上——原来那根在爆炸中烧没了,这根是她这几天用新的红绸子编的。
“将军,”她低着头,“早点回来。”
王程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好。”
史湘云站在最后面,眼睛红红的,嘴巴嘟得能挂油瓶。
她知道自己修为低,去了只会拖后腿,可她还是不甘心。
她大步走到王程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退后两步,双手叉腰。
“夫君,等我突破金丹期,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不许再丢下我!”
“好。”王程笑了。
段天德亲自把王程和柳如风送到城门口,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储物袋塞给王程:“王老弟,这里面是一些丹药和符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关键时刻能顶点用。秘境里凶险,多带点东西总没错。”
王程接过储物袋,抱拳道:“多谢段老哥。”
“客气什么!”
段天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老弟,柳如风这人老夫打听过了,人品还算靠谱,不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人。但秘境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你还是要多留个心眼。”
王程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飞云城,一路向南。
柳如风在前,王程在后,两人赶路的速度极快,不到两天就进入了天渊山脉的地界。
天渊山脉是南荒最大的山脉之一,绵延数千里,山势险峻,妖兽横行。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灵气越浓郁,但也越狂暴。
那不是温和的天地灵气,而是夹杂着上古残留杀意的混乱灵气,吸入体内让人隐隐有些烦躁。
“快到了。”柳如风指着前方一道巨大的峡谷,“天渊秘境就在峡谷深处。那道峡谷据说就是当年那位化神巅峰大能一剑劈出来的,深不见底,所以叫‘天渊’。”
王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道峡谷宽约百丈,两岸是陡峭的悬崖,崖壁上寸草不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黑雾。
峡谷深处隐隐有光芒闪烁,那是秘境入口的禁制在发光。
峡谷入口处已经聚集了上百名修士。
有穿着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有奇装异服的散修,有几个妖修大大咧咧地蹲在石头上,还有几个戴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神秘人物。
所有人的修为都在金丹期以上,元婴期的也不在少数,甚至还有几个气息深沉的老者,王程粗略感应了一下,至少是元婴巅峰。
“人不少。”王程说。
“这只是先到的。”
柳如风压低声音,“等秘境正式开启,人还会更多。南荒排名前十的宗门至少来了五六个,散修中的高手也来了不少。咱们低调行事,别惹麻烦。”
王程不置可否。
两人刚走到峡谷入口,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不是那个把青云宗分舵砸了的王程吗?怎么也来趟这趟浑水了?”
王程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金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柄镶满了宝石的长剑。
他的修为倒是不低,元婴中期,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穿金戴银的修士,个个气息不弱。
柳如风在王程耳边低声说:“金剑宗的人。领头的那个叫金无厌,金剑宗宗主的儿子,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金剑宗跟青云宗是盟友,你砸了青云宗分舵的事他们肯定知道。”
第647章 进入秘境
金无厌见王程不说话,笑得更得意了,踱着方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王程一番,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听说你把韩天罡炸残了?啧啧,金丹后期炸残化神初期,听着是挺唬人的。不过——我怎么听说你是靠了截教的杀阵和三个元婴中期的帮手?那三个女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该不会是跑了吧?”
他身后的几个金剑宗弟子跟着笑了起来。
“少主说得对,没了那三个女人,他一个金丹后期能翻起什么浪?”
“就是,那杀阵总不能随身带着吧?炸了一次就没了。”
“我看他就是来浑水摸鱼的。秘境里随便一头妖兽都比他强。”
峡谷入口的其他修士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目光,纷纷看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王程,低声议论起来。
“那就是王程?看着也不怎么样嘛,金丹后期而已。”
“别小看他。青云宗分舵是他一个人砸的,韩天罡也是他炸残的——虽然是用计,但能算计到化神期,也不是一般人。”
“切,用计算什么本事?正面打,他一个金丹后期能打得过谁?我看金无厌说得对,没了那三个女人和杀阵,他就是个普通金丹期。”
“小声点,别被他听见。”
“听见又怎样?他能把我怎——”
那人的话还没说完,王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修士的声音戛然而止,嘴巴张着,后半句话愣是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王程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东西,让他想起了一个词——尸山血海。
那修士打了个寒噤,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王程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金无厌,嘴角微微勾起:“你说得对,杀阵确实没了。三个帮手也不在。我现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金丹后期。”
金无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承认了,随即笑得更嚣张了:“算你有自知之明!既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该识趣点。
秘境里的东西,不是你这种散修能染指的。识相的,现在走还来得及,免得进去了出不来。”
王程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说完了?”
金无厌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不爽,眉头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说完了就滚。”
金无厌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堂堂金剑宗少主,元婴中期的天才,被一个金丹后期的散修当众骂“滚”?
周围的修士都在看着,这事要是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
“你找死!”
他手按在剑柄上,周身金色灵光爆闪,元婴中期的威压朝王程压了过去。
柳如风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打圆场:“金少主息怒!秘境马上就要开启了,大家和气生财,何必在这里动手——”
“滚开!”金无厌一把推开柳如风,拔剑出鞘。
就在这时,峡谷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整个峡谷都在微微颤抖,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谷底的黑雾翻涌得更加剧烈了。
“秘境开了!”有人大喊一声。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峡谷深处,只见一道巨大的光门从黑雾中缓缓浮现,门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光门高达十丈,门内是一片扭曲的虚空,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有山川河流的影子。
秘境入口开了。
围观王程和金无厌的修士们瞬间没了兴趣,纷纷朝光门涌去。
秘境里的宝贝可比看两个修士打架重要多了。
金无厌咬了咬牙,恨恨地瞪了王程一眼:“算你走运!秘境里见!”
说完带着手下朝光门飞去,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光门中。
柳如风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王道友,你方才也太冲动了。金无厌虽然纨绔,可他爹是化神期,金剑宗在南荒的实力不比青云宗差——”
“秘境里见。”王程打断他,语气平淡。
柳如风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一声。
他听懂了——王程那句“秘境里见”,不是回应金无厌的狠话,而是说:秘境里,有的是机会算账。
两人御器飞向光门。
穿过光门的瞬间,王程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他站在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中,四周是参天的古木,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下来。
空气中的灵气浓郁得吓人,但里面夹杂着一股血腥味——不是妖兽的血,就是修士的血。
柳如风落在他身边,环顾四周,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这里就是天渊秘境!好浓的灵气!难怪那位化神大能会把洞府设在这里——在这里修炼一年,抵得上外面十年!”
王程没有接话。
他的神识全面铺开,感应到四周至少有十几股气息——有妖兽的,也有修士的。
他们刚进来,还没走出这片森林,就已经有人在盯着他们了。
“走吧。”王程握紧铁棍,朝森林深处走去。
柳如风从怀中摸出那张羊皮地图,一边走一边看:“按照地图上的标注,那位大能的洞府在秘境中央的天渊峰上。
从这里到天渊峰,要穿过三重区域——外围的密林、中层的沼泽、内层的雪山。每一重区域都有禁制和妖兽把守,越往里越危险。”
“最近的路线是哪条?”
“东边。绕过密林核心区,从边缘穿过去,虽然路程长了点,但能避开大部分妖兽——理论上来说。”
“理论上?”
柳如风苦笑一声:“这地图是三百年前的了。三百年,足够那些妖兽生好几窝崽了。原来的安全路线,现在说不定已经变成妖兽窝了。”
王程不再说话,加快脚步朝东边走去。
两人在密林中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四周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也越来越潮湿。
脚下的腐叶积了几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偶尔能看见几具白骨,有新有旧,有的是妖兽的,有的是修士的。
“小心。”王程忽然停下脚步。
柳如风立刻按住剑柄,警惕地环顾四周:“怎么了?”
“前面有东西。”
话音刚落,前方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灌木丛猛地炸开,一道巨大的黑影从里面窜了出来。
那是一条蛇。
准确地说,是一条长着三个脑袋的巨蛇。
每个脑袋都有磨盘那么大,六只眼睛赤红如血,口中的獠牙足有三尺长,滴着墨绿色的毒液。
毒液落在地上,“嗤”的一声烧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蛇身足有水缸粗,通体覆盖着黑色的鳞甲,鳞甲上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
它的尾巴一扫,一棵合抱粗的大树拦腰折断,轰然倒地。
“三首黑鳞蟒!”
柳如风的脸色变了,“金丹巅峰妖兽!不对——这体型,不止金丹巅峰!它已经半只脚踏进元婴期了!”
三首黑鳞蟒的三个脑袋同时转向王程和柳如风,六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它的身体从灌木丛中完全爬了出来,足有十几丈长,将周围的树木全部撞倒。
王程握紧铁棍,嘴角微微勾起。
“看来地图确实过时了。”
他话音未落,三首黑鳞蟒中间那个脑袋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道黑色的毒液像喷泉一样朝两人喷来。
毒液所过之处,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柳如风飞身躲到一棵大树后面,王程却没有躲。
他一步踏前,铁棍横扫。
铁棍上的金光与毒液撞在一起,“轰”的一声,毒液被砸得四散飞溅,溅到周围的树木上,那些树木瞬间枯萎,树皮像被火烧过一样卷曲起来。
三首黑鳞蟒见毒液无效,左边的脑袋紧随其后,一口咬向王程。
那张嘴张开来足有一丈宽,里面的獠牙像一排排匕首,挂着黏糊糊的涎水。
王程不退反进,脚下一点,整个人跳起来,铁棍高举过头,一棍砸在那个脑袋上。
“砰!!!”
铁棍砸在蛇头上,金光大盛。
那蛇头的鳞甲碎裂,鲜血飙射,整个脑袋被砸得偏向一边,撞在旁边一棵大树上,将树干撞得四分五裂。
三首黑鳞蟒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剩下的两个脑袋同时朝王程咬来。
王程侧身避过一个,铁棍挑飞另一个,落地后又是一棍,砸在蛇身上。
“铛——!!!”
铁棍砸在鳞甲上,火星四溅。那鳞甲的硬度远超王程的预料,他这一棍用了七成力,居然只砸碎了几片鳞甲,没有伤到根本。
“它的鳞甲能卸力!”柳如风在远处喊道,“打七寸!蛇类妖兽的七寸是弱点!”
“它有三个头,七寸在哪儿?”王程问。
柳如风愣了一下,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三个头的蛇,七寸在哪儿?
这他娘的谁研究过?
王程不再指望柳如风的指导,握紧铁棍继续跟三首黑鳞蟒缠斗。
他速度快,身法灵活,在三个蛇头的攻击间隙中来回穿梭,铁棍不时砸在蛇身上,每一棍都砸碎几片鳞甲。
可这条蛇太大了,碎几片鳞甲跟被蚊子叮了一口差不多,根本不影响它的行动。
打了一会儿,三首黑鳞蟒也学聪明了。它不再让三个脑袋各自为战,
而是配合着进攻——左边佯攻,中间喷毒,右边偷袭。
三个脑袋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三个心意相通的修士在围攻同一个敌人。
王程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形微微一晃。
就在这一瞬间,中间那个蛇头抓住机会,一口咬了下来!
王程来不及躲闪,只能举棍格挡。
蛇口咬在铁棍上,“咔嚓”一声脆响——铁棍上本来就有的裂纹在这一次重击下终于撑不住了,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柳如风的脸色瞬间惨白:“王道友——!!!”
铁棍断了。王程唯一的法器,断了。
第648章 再次强化铁棍
铁棍断了。
“咔嚓”一声脆响,那根跟了王程大半年的铁棍,在三首黑鳞蟒的獠牙下断成了两截。
半截握在王程手里,半截飞出去插在三丈外的地上,棍身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到断口处,红丝绦挂在断口上,在腥风里飘了两下,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
柳如风脸都白了。
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的生死场面不少,可这一刻他是真的慌了。
王程能打,他知道。
可王程能打靠的是那根铁棍——没了铁棍,他一个金丹后期拿什么跟这头半只脚踏进元婴期的三首黑鳞蟒斗?
“王道友!接着!”
柳如风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柄备用的长刀,就要扔过去。
可他还没扔出去,就看见王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截铁棍,嘴角居然还挂着笑。
“你——你还笑?!”柳如风急得嗓子都劈了,“铁棍都断了你还笑?!”
“断了正好。”
王程说了一句让柳如风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三首黑鳞蟒可不管王程笑不笑。
它方才一口咬断了铁棍,信心大增,三个脑袋同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六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王程,庞大的蛇身在地上猛地一弹,整条蛇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王程扑了过来。
中间那个脑袋张开血盆大口,獠牙上滴着墨绿色的毒液,腥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王程没有躲。
他在脑海中调出了系统面板。
这段日子攒下的强化点数还有不少,他原本打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消耗五千强化点数,对兵器进行一次“本源淬炼”,有一定几率触发兵器质变,品阶大幅提升。几率随兵器当前状态浮动。兵器破损程度越严重,淬炼成功率越高。】
铁棍现在断了,破损程度是百分之百。
成功率,也是百分之百。
“淬炼。”王程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五千强化点数瞬间蒸发。
他手中那半截铁棍猛地一震。
一道刺目的金光从断口处爆发出来,那光芒比太阳还亮,将整片密林照得如同白昼。
金光中,铁棍的断口处涌出无数道金色的纹路,像人体的血管一样在棍身上蔓延。
纹路所过之处,铁棍上的裂纹一道道愈合,锈迹一片片剥落。
不到一个呼吸的工夫,一根全新的铁棍出现在王程手中。
棍身比之前长了三尺,粗了一圈,通体漆黑如墨,但棍身上多了一道道金色的纹路。
棍头两端各多了一圈金色的箍环,箍环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认识,连柳如风这个活了三百多年的老修士也从未见过。
铁棍落地,“轰”的一声闷响,地面以棍头为圆心炸开一圈裂纹,碎石被震得跳起来半尺高。
三首黑鳞蟒的血盆大口已经到了王程头顶三尺处。
腥风扑面,毒液滴落,那张嘴张开来能把一头牛整个吞下去。
王程握紧铁棍,由下往上,一棍撩起。
这一棍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撩。
可铁棍挥出去的瞬间,棍身上的金色纹路同时亮起,发出嗡嗡的颤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棍身里面苏醒了一样。
棍风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音爆。
铁棍砸在三首黑鳞蟒中间那个脑袋的下巴上。
“砰——!!!”
那个磨盘大的蛇头,连皮带骨带獠牙,被这一棍砸得整个向上翻起,下巴的鳞甲像纸片一样碎裂,血肉横飞。
蛇头被砸得高高扬起,扯着脖子上的筋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三首黑鳞蟒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巨力带得前半截身子都离了地,像一根被掀翻的木头一样朝后倒去。
还没等它落地,王程的第二棍已经到了。
他跳起来,双手握棍,一棍砸在左边那个蛇头的天灵盖上。
“咔嚓!!!”
头骨碎裂的声音又脆又响,像踩碎了一个鸡蛋。
那个蛇头的天灵盖整个凹陷下去,六只眼睛里的三只同时爆裂,血浆和眼珠的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
蛇头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三首黑鳞蟒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鸣——剩下的两个头同时嘶鸣,声音尖锐得刺耳,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往下掉。
它疯了,彻底疯了。
活了上千年,从来没有人能两棍打死它一个头。
它剩下的两个脑袋不再配合进攻,而是像疯了一样同时朝王程咬来,毒液像不要钱似的乱喷,周围的树木沾到毒液就枯,地面被烧出一个个坑。
王程不退反进。
他脚下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从两个蛇头的间隙中穿过。
铁棍横扫,砸在蛇身的七寸处——管它三个头还是五个头,蛇的七寸只有一个,就算头再多,身子总是一样的。
“砰!!!”
铁棍砸在蛇身上,金色的纹路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三首黑鳞蟒身上的黑色鳞甲在这一棍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碎裂,鳞甲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
铁棍深深陷进蛇身里,砸出一个脸盆大的血坑,鲜血像喷泉一样从伤口里飙出来,溅了王程一身。
三首黑鳞蟒发出一声濒死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在地上翻滚挣扎,尾巴乱扫,将周围的树木全部扫断。
它剩下的两个脑袋还在疯狂地乱咬,可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王程走过去,一棍一个,左边那个脑袋被砸碎了头骨,右边那个脑袋被砸断了脖子。
三个脑袋全部耷拉在地上,六只血红的眼睛一只接一只地熄灭,最后只剩下中间那颗头的一只眼睛还在微微发光,但那光也越来越暗,最终彻底熄灭了。
三首黑鳞蟒,死。
密林里安静得可怕。
风声停了,虫鸣声也没了,连远处其他修士打斗的声音都消失了。
柳如风站在一棵大树后面,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狂喜,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长刀,又抬头看了看王程手里那根还在滴血的全新铁棍。
那根铁棍在战斗结束后光芒渐渐收敛,金色的纹路慢慢隐入棍身,又恢复了那副黑漆漆的模样。
只是比之前长了、粗了,两头多了两圈金色的箍环,看起来低调却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
“你——你这棍子——”
柳如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还在发抖,“刚才不是断了吗?我亲眼看见它断的!三首黑鳞蟒一口咬断的!怎么又——又长出来了?还能发光?
还能——还能一棍砸死金丹巅峰妖兽?!不对,是两棍!不对不对,三个头,一共几棍来着——我数不清了!”
王程把铁棍拄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蛇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断是断了。修好了。”
“修好了?!”
柳如风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你管这叫修好了?!断裂的兵器自己长出来,还多了这么多金色纹路,还能发光——你告诉我这是修好了?!
这他娘的是脱胎换骨了好不好!老夫炼器三百年,从没见过这种手段!你那棍子之前是普通法器,不对,连法器都算不上,就是根结实点的铁棍。可现在——你自己看!”
他指着铁棍棍头那两圈金色的箍环,手指都在哆嗦:“这符文——老夫虽然不认识,但这灵纹的品级,至少是极品法器的水准!
说不定还更高!你刚才那一棍砸下去,灵力波动达到了元婴中期的全力一击!不,可能还不止!老夫在一边看着都觉得心慌!”
王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棍,棍身上的金色纹路已经全部隐去,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脉动,像是棍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跟他共鸣。
他随手挥了一下,铁棍划过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啸,棍风扫过地面,将地上的枯叶卷起来三尺高。
确实不一样了。
之前的铁棍就是根铁棍,重、硬、结实,但也仅此而已。
现在这根棍子握在手里,像是手臂的延伸,每一分力量都能精准地传递到棍头上,没有任何损耗。
而且,他隐隐感觉到,棍子里还藏着什么东西——不是灵力,不是符文,是一种更深层的、他暂时还摸不透的力量。
“这棍子,有名字吗?”柳如风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铁棍,那眼神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世美女。
“没有。”
“没有?!这样的神兵利器怎么能没有名字!让老夫想想——棍身漆黑,金光内敛,断裂重生,脱胎换骨——不如叫‘涅盘金光棍’?”
“太长了。”
“那‘金纹玄铁棍’?”
“太绕口。”
“那你说叫什么?”
王程低头看了看铁棍,想了想:“就叫铁棍。”
柳如风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铁棍?!你管这叫铁棍?!这品相、这威能、这灵纹——你管它叫铁棍?!
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炼器师穷尽一生都炼不出这样的神兵,你管它叫铁棍?!”
“顺手就行。”王程把铁棍挂回腰间,走过去查看三首黑鳞蟒的尸体。
柳如风站在原地,看着王程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怪物。不但是个修炼的怪物,还是个炼器的怪物。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人啊……”
第649章 各凭手段
王程蹲在三首黑鳞蟒的尸体旁,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刀,开始剥取材料。
三首黑鳞蟒的鳞甲是好东西,虽然被他砸碎了不少,但还有大半是完整的,拿回去能炼制上好的防御法器。
三个蛇头里的毒囊更是宝贝,那毒液连金丹巅峰修士都扛不住,收集起来以后有大用。
最重要的是妖丹——三首黑鳞蟒有三个头,每个头里都有一颗妖丹,三颗都是金丹巅峰的品质,拳头大小,通体漆黑,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在其中流转。
柳如风也凑过来帮忙,一边剥鳞甲一边啧啧称奇:“三颗金丹巅峰的妖丹——这一趟就值回票价了。
老夫在秘境外面逛了半天,连根妖兽毛都没捞着,你刚进来就宰了一头半元婴期的。这运气——不对,这不是运气,这是实力。你小子就是个行走的妖兽收割机。”
两人把三首黑鳞蟒身上值钱的东西剥了个干净。
三颗妖丹、两个完整的毒囊、几十片完好的鳞甲、六颗三尺长的獠牙,还有一根十几丈长的蛇筋,韧性极好,是做弓弦的上等材料。
柳如风把这些东西一一收进储物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收拾完战利品,两人继续上路。
密林里越来越暗,树冠彻底遮住了天空,连一丝天光都透不下来。
王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夜明珠,珠子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方圆三丈的范围。
脚下的腐叶越来越厚,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偶尔能踩到一些硬物——有的是碎骨,有的是锈蚀的法器碎片。
几百年来,不知道多少修士死在这片密林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密林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棵枯死的老树。
那棵树不知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十几个壮汉都合抱不过来,光秃秃的树枝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树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
可就在这棵死树的树顶上,长着一株灵芝。
那灵芝通体赤红,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伞盖足有脸盆那么大,边缘有一圈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红光。
红光笼罩了整棵枯树,将周围三丈照得一片通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那香味不是普通灵药的清香,而是一种更加醇厚、更加深沉的香气,闻一口就觉得体内的灵力在隐隐躁动。
“赤金灵芝!”
柳如风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都在发抖,“千年赤金灵芝!我的老天爷!这玩意儿在外面能卖到天价!一枚赤金灵芝就能换一座城!
这可是突破元婴期的关键材料,有了它,破婴丹的成功率能提高三成!三成啊!”
王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赤金灵芝上,而是扫过谷地四周的树林。
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三股气息正从不同的方向朝这边靠近——都是被赤金灵芝的光芒和药香吸引过来的。
果然,不到十息的工夫,谷地四周的树林里同时走出了三拨人。
左边来的是一群穿着青色道袍的修士,为首的是个元婴初期的中年道人,面容清瘦,留着一缕长髯,腰间挂着一柄拂尘。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金丹期的弟子,个个手持法器。
右边来的是一群散修,打扮五花八门,有穿道袍的,有穿兽皮的,还有一个光头赤膊的大汉扛着一柄巨斧。
为首的散修是个元婴初期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穿着一身灰袍,周身气息阴冷。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修为参差不齐,从金丹初期到金丹后期都有。
正对面来的,好巧不巧,正是金无厌和他的金剑宗随从。
金无厌今天穿着一身金色锦袍,腰间挂着那柄镶满宝石的长剑,元婴中期的修为在一堆人里算是最高的一档。
他身后跟着那个老仆,元婴初期的修为,再加上五六个金丹期的随从,阵容相当豪华。
三拨人几乎同时走进了谷地,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株赤金灵芝上,然后又警惕地打量着彼此。
金无厌第一个开口,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王程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哟,又是你?在峡谷入口让你跑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怎么着,你也想抢这株赤金灵芝?你一个金丹后期,也配?”
那个扛着巨斧的光头大汉也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王程一番,脸上的横肉堆出一个不屑的表情:“就是。一个金丹后期,连元婴期都没到,也敢来跟咱们抢东西?
小子,这灵芝不是你能碰的。识相的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灰袍老者倒是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从王程身上扫过时,嘴角也微微撇了一下,显然是没把一个金丹后期放在眼里。
柳如风气得脸都红了,上前一步就要理论,被王程伸手拦住了。
金无厌见王程不说话,更加得意了,双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各位,这赤金灵芝只有一株,咱们这么多人,总得分出个归属。
依我看,这灵芝嘛——谁抢到就是谁的,各凭手段!怎么样,敢不敢?”
他是元婴中期,在场众人里修为最高,说这话自然是底气十足。
光头大汉想了想,自己的巨斧分量不轻,自认在抢东西这件事上不输任何人,便点头道:“行!各凭手段,谁抢到算谁的!”
灰袍老者也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可以。”
青衣道人也表示同意:“那就各凭手段,莫要伤了和气。”
金无厌的目光转向王程,脸上的笑容更加戏谑了:“王程,你呢?敢不敢?”
王程看着他,目光平静:“可以。”
金无厌哈哈大笑:“好!有胆量!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金丹后期,在这儿就是个弟弟。”
他话音未落,赤金灵芝上的红光忽然大盛。
灵芝伞盖边缘的那圈金色纹路猛地亮起来,整株灵芝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将整片谷地照得通红。
灵芝成熟了——千年赤金灵芝,在成熟的那一瞬间药力达到顶峰,过了这个时刻,药力就会迅速衰减,必须在十息之内采摘。
“动手!”
金无厌率先冲了出去。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剑光朝枯树顶上射去,速度快得惊人。
元婴中期的修为全面爆发,剑光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他的老仆紧随其后,元婴初期的气息同样不容小觑。
青衣道人也动了。
他手中拂尘一挥,银丝化作千万根丝线朝枯树顶上缠去,想从远处直接把灵芝卷过来。
灰袍老者后发先至,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一爪朝灵芝抓去。
光头大汉最简单粗暴,抡起巨斧就往树上跳,嘴里还喊着“灵芝是老子的”,声震山谷。
王程也动了。
他脚下一点,十万点的速度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脚下的地面“轰”的一声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泥土和碎石朝后飞溅,而他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道黑色的闪电,后发而先至。
起步比所有人都晚,可转眼间就超过了所有人。
金无厌正催动剑光往树顶上冲,眼看离灵芝只有不到三丈了,嘴角已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他身边呼啸而过,速度快得他只看见了一道残影,带起的风压刮得他的脸生疼。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谁他娘的能比他的剑光还快?
他眨了眨眼,再看——那道黑影已经稳稳地站在了枯树顶上,一只手握住赤金灵芝,另一只手拄着一根黑漆漆的铁棍。
王程。
金无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的剑光还在往前冲,等冲到树顶时,王程已经把灵芝连根拔起,收入了储物袋中。
金无厌的剑光扑了个空,撞在枯树的树枝上,将几根鬼爪般的枯枝斩成碎屑。
青衣道人的拂尘银丝也到了,可灵芝已经没了,银丝缠了个空,收回来时只带了几片枯树皮。
灰袍老者的爪子抓在空气中,抓出一声音爆,却什么都没抓到。
光头大汉的巨斧劈在树干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斧头嵌进了枯木里,拔了半天没拔出来。
四个方向,四拨人马,八个元婴期的修士,在同一时间扑向同一株灵芝。
结果被一个金丹后期的年轻人抢先了一步。
他站在树顶上,手里拄着铁棍,低头看着下面一群扑空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谷地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仰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金无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刚才说了“各凭手段,谁抢到算谁的”,现在人家抢到了,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翻脸吧?
可他心里那个憋屈啊——他堂堂元婴中期,金剑宗少主,速度居然输给了一个金丹后期?
这要是传出去,他金无厌的脸往哪儿搁?
“王程!”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你是什么速度?你一个金丹后期,怎么能这么快?!”
王程从树顶上跳下来,稳稳落在地上,看着金无厌,语气平淡:“各凭手段。你说的。”
第650章 女修遇险
金无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站在枯树下,仰头看着王程从树顶上跳下来,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身后的老仆眉头紧锁,手按在剑柄上,低声说了句什么,金无厌咬紧了后槽牙。
“各凭手段?”
金无厌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一个金丹后期,凭什么跟我谈各凭手段?你不过是运气好——真打起来,你以为你能在我手底下走几招?”
王程落在地上,铁棍拄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你想试试?”
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谷地里却像砸下了一块巨石。
金无厌的手按在了剑柄上,剑鞘里的长剑开始嗡鸣,元婴中期的灵力在他周身翻涌,金色的剑意从剑鞘缝隙里溢出来,将脚下的枯叶绞得粉碎。
他身后那五六个金剑宗弟子也齐齐拔剑,剑光在昏暗的谷地里亮成一片。
气氛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就在这时,金无厌身后的老仆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少主,不可!”
老仆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此地还有三拨人马,青阳宗、黑风散人、金刀门都在旁边看着。少主若此时与王程动手,无论胜负,都会损耗实力。
到时候赤金灵芝未必能夺回,反而可能被人趁虚而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金无厌的手顿了一下。
老仆继续道:“再者,那王程方才展现的速度,少主也看见了。能在咱们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抢先一步摘走灵芝,绝非寻常金丹期。
他在飞云城炸残了韩天罡,这事虽然多半是靠杀阵,但此人诡计多端,少主若在此地与他动手,万一他还有后手——”
“够了。”金无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剑柄。
剑鞘里的嗡鸣声渐渐平息,周身的金色剑意也收了回去。
他看着王程,眼中的杀意丝毫不减,但嘴角硬是扯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假得不能再假,比哭还难看。
“王程,你很好。非常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像是在夸人,可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往外蹦,“今天这灵芝,算你运气好。不过天渊秘境才刚开,路还长着呢。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大步朝谷地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王程一眼。
“记住我说的话——秘境里,有的是机会。下次见面,就不只是抢东西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带着一群随从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谷地的时候,他一脚踹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上,“咔嚓”一声,小树拦腰折断。
那背影,写满了不甘和憋屈。
光头大汉见金无厌都走了,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扛起巨斧也走了。
灰袍老者深深看了王程一眼,什么也没说,身形一晃消失在树林里。
青衣道人倒是客气,朝王程和柳如风抱了抱拳,带着弟子们转身离去。
转眼间,热闹的谷地就只剩王程和柳如风两个人。
柳如风长长吐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王道友,你方才也太险了。金无厌那人睚眦必报,今日你当众抢了他的灵芝,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刚才要是真动手——”
“他不敢。”王程打断他,把赤金灵芝从储物袋里拿出来,递给柳如风,“帮我收好。”
柳如风接过灵芝,小心翼翼地放进玉盒,又贴了两张封灵符防止药力流失。
他一边忙活一边念叨:“不过话说回来,你这速度也太快了。老夫元婴中期,愣是没看清你怎么上去的。你那速度,怕是元婴巅峰也不过如此。”
王程没有接话。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埋伏之后,朝谷地另一端走去。
“走吧,赶路。”
两人走出谷地,穿过一片乱石滩,又翻过两道山梁。
秘境里没有日夜之分,天空始终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王程估摸着走了大概三四个时辰,前方的地势忽然变得平坦起来,空气中的湿度也越来越大,脚下的泥土从硬实的山土变成了松软的腐殖土。
一片沼泽出现在眼前。
沼泽大得一眼望不到边,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绿色的浮萍,偶尔冒出几个气泡,“啵”的一声炸开,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息。
水面上到处是半淹的枯树,树干上缠满了灰白色的藤蔓,像一具具溺死的人伸出水面求救的手臂。
“天渊沼泽。”
柳如风展开羊皮地图看了看,“按照地图上的标注,这片沼泽是通往天渊峰的必经之路。沼泽里有不少水生妖兽,还有天然形成的毒瘴。咱们得小心——”
他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兽吼。
那吼声低沉而有力,像闷雷一样在水面上滚过。
沼泽上的浮萍被震得簌簌发抖,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打斗声——兵刃碰撞声、法术爆裂声、人的怒喝声和妖兽的咆哮声混在一起,远远听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有人在前面打斗。”柳如风手按剑柄,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王程的脚步没有停,反而加快了速度,踏着沼泽里的草墩子朝声音的方向掠去。
柳如风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穿过一片枯树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沼泽中央有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高地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
一头体型巨大的鳄鱼妖兽正在疯狂攻击一个女修。
那鳄鱼足有八丈长,通体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脸盆那么大。
它的眼睛赤红如血,口中獠牙交错,一张嘴就是一股腥臭的黑风。
它的尾巴一扫,一棵合抱粗的枯树就被扫成两截。
它的四只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沟,每踏一步,整片高地都在颤抖。
铁甲毒鳄,元婴初期的妖兽。
鳞甲坚硬如玄铁,刀枪不入;
口中喷出的黑风含有剧毒,金丹期修士沾上就倒,元婴期修士吸多了也得晕。
而它对面那个女修,已经快撑不住了。
那女修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水蓝色的束腰长裙,裙摆已经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白皙的小腿和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的面容极美——柳叶眉,桃花眼,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失血而微微发白,却反而更显得楚楚动人。
她的头发原本应该梳得很整齐,此刻却散了一肩,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狼狈中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她的修为不算低,金丹巅峰,放在外面也是能横着走的人物。
可她对面是元婴初期的铁甲毒鳄,高了一个大境界还不止。
她手中的长剑已经崩了好几个口子,左臂上多了一道还在冒血的伤口,呼吸急促得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步都在踉跄。
铁甲毒鳄又是一口黑风喷来,她咬着牙掐诀,面前凝出一道水蓝色的光幕。
黑风撞在光幕上,光幕剧烈震颤,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她强行稳住光幕,却被反震之力震得连退四五步,脚下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铁甲毒鳄趁势扑了上来,血盆大口张开,朝她当头咬下。
那张嘴张开来足有一丈宽,里面的獠牙像一排排匕首,挂着黏糊糊的涎水,腥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女修已经无力躲闪,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她身后掠过。
一根黑漆漆的铁棍砸在铁甲毒鳄的上颚上,“砰”的一声闷响,那庞大的鳄鱼头被砸得偏向一侧。
满口獠牙咬了个空,“咔嚓”一声咬在旁边的石头上,将那块磨盘大的青石咬得粉碎。
女修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玄衣男子站在她面前。
那人身形算不上魁梧,可站在铁甲毒鳄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铁枪。
他手里的铁棍还保持着砸出去的姿势,棍头上的金光刚刚散去。
“能站起来吗?”王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第651章 我没受伤
女修愣了一下,连忙挣扎着站起来。
她的腿还在发抖,但至少站稳了。
柳如风从后面赶上来,看见那头铁甲毒鳄,倒吸一口冷气:“铁甲毒鳄!元婴初期妖兽!道友,这畜生的鳞甲比三首黑鳞蟒还硬,寻常法器根本伤不了它!”
铁甲毒鳄被王程一棍砸偏了脑袋,显然暴怒到了极点。
它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四只爪子在地上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朝王程扑了过来。
那张血盆大口再次张开,这一次不止是咬,还喷出了一道比方才浓了十倍的黑风。
黑风所过之处,地上的青草瞬间枯萎,连泥土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王程一把将女修推到柳如风身边,自己一步踏前。
他没有躲。
黑风扑面而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毒?他十万点的体质,别说毒风,就是直接灌一瓶毒药下去也跟喝凉水差不多。
黑风打在他身上,“嗤嗤”作响,可他脸上的皮肤连红都没红一下。
铁棍横扫。金光大盛。
“铛——!!!”
铁棍砸在铁甲毒鳄的头顶上,与那些脸盆大的暗青色鳞甲碰撞。
这一棍用了九成力,十二万点的力量加上新铁棍的增幅,威力比之前打三首黑鳞蟒时又强了三分。
铁甲毒鳄那号称“刀枪不入”的鳞甲,在这一棍面前像瓷器一样碎裂。
鳞甲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铁棍深深陷进鳄鱼的头骨里,砸出一个脸盆大的血坑。
鲜血和碎骨从伤口里飙出来,溅了王程一身。
铁甲毒鳄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棍砸得前半截身子都趴在了地上。
它疯狂甩动尾巴,想要抽打王程。
那条尾巴足有三丈长,扫过来的威势足以扫平一座小土丘。
王程跳起来避过尾巴,落地时又是一棍,砸在铁甲毒鳄的腰上——那里是鳄鱼全身鳞甲最薄弱的部位。
“咔嚓!”
脊椎断裂的声音又脆又响。
铁甲毒鳄的后半截身子瞬间瘫软,两条后腿再也撑不住庞大的身躯,“轰”的一声趴在了地上。
它还没死,前爪还在拼命刨地,血盆大口还在疯狂乱咬,可已经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王程走到它面前,一棍砸在它两眼之间。
“砰!”头骨碎裂。
铁甲毒鳄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沼泽高地上安静了一瞬。
铁甲毒鳄庞大身躯砸起的泥水纷纷落回水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腥臭的黑风渐渐散去,空气中只剩下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那女修半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王程。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桃花眼里写满了震惊。
她刚才跟这头铁甲毒鳄缠斗了一刻钟,底牌尽出,连逃都逃不掉,差点就要死在鳄鱼嘴里。
这个人来了,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四棍,就把元婴初期的铁甲毒鳄给打死了?
他明明只是金丹后期啊。
柳如风在旁边看着女修的表情,心里莫名地舒坦——终于有人跟我一样见识了。
他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姑娘不必惊讶,习惯就好。王道友打妖兽向来如此。”
女修回过神来,挣扎着站起来,朝王程深深一揖。
她这一揖,散落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露出脖颈上一道浅浅的血痕,更显得肌肤胜雪。
“多谢道友救命之恩。在下陆清璃,天霜城陆家的人。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王程。”
陆清璃直起身,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两枚碧绿色的丹药,双手递给王程:“王道友,这是天霜城的回春丹,疗伤有奇效。道友为救我受了伤,请务必收下。”
王程没有接:“我没受伤。”
陆清璃愣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王程——一身玄色劲装上沾满了鳄鱼血,可那都是妖兽的血,他身上一道伤口都没有。
刚才那黑风喷在他脸上,他连躲都没躲,现在脸上也干干净净,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那可是能毒倒元婴期修士的铁甲毒鳄的毒风啊,喷在他身上跟喷了口烟似的?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
“王道友真乃神人。”
她收起丹药,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了几分,“不知两位道友是要往哪个方向去?这秘境凶险,若能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清璃虽然修为不济,但对机关阵法和灵药辨识略知一二,或许能帮上忙。”
柳如风看了王程一眼,没有说话。
他活了三百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这姑娘嘴上说得好听,可那双桃花眼里看王程的眼神,分明不只是感激那么简单。
天霜城陆家,南荒有名的世家大族,这位姑娘修为也不低,金丹巅峰,怎么偏偏一个人在秘境里晃悠?
这里头有没有猫腻?
他正想开口替王程婉拒,陆清璃又开口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有些急,脚下踉跄了一下,身子朝王程那边歪了过去。
王程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站稳后连忙松开,脸上浮起两团红晕,低着头小声说:“方才打斗中伤了腿,站不太稳,让道友见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程的眼睛,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王道友,这秘境里的妖兽都是成群结队的,后面还有更厉害的。
道友虽然神勇,可多个人总归多份力气。我保证,到了天渊峰,绝不给道友添麻烦。”
王程看着她,目光平静。
他看过太多人了——真心的,假意的,想杀他的,想利用他的。
这个陆清璃的眼神里有感激,有好奇,还有一些更深的东西。
但至少,没有敌意。
“跟上。”
陆清璃眼睛一亮,深深一揖:“多谢王道友!”
她直起身时,那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笑容明媚得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
柳如风在旁边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这姑娘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王程都不介意,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王程走到铁甲毒鳄的尸体旁,蹲下身开始剥取材料。
这头铁甲毒鳄比三首黑鳞蟒还值钱——鳞甲能做防御法器,獠牙能做攻击法器,毒囊更珍贵。
最重要的是妖丹,元婴初期妖兽的妖丹,拳头大小,通体暗青色,表面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毒雾,是炼制避毒法宝的上等材料。
陆清璃也蹲下来帮忙,她手法很熟练,用一柄小刀利落地割开鳞甲之间的筋膜,将一片片脸盆大的鳞甲剥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却麻利得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王道友经常猎杀妖兽?”她一边剥鳞甲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嗯。”
“这头铁甲毒鳄的鳞甲品相极好,拿回去至少能炼三套上品防御甲。
它的毒囊可以用来炼制天霜避毒丹——正好,我手头有丹方,也有丹炉。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帮道友炼一炉?”
王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陆清璃的笑容更明媚了,剥鳞甲的动作也更快了几分。
三人把铁甲毒鳄身上值钱的东西剥了个干净,继续上路。
穿过沼泽的路上,陆清璃走在王程身侧,不时指着沼泽里的各种灵药给他看——这株是碧水幽兰,能解百毒;
那株是黑水玄参,能增强体质;
远处那丛紫色的草是天霜草,炼制天霜丹的主药。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说得不紧不慢,不是在炫耀自己的见识,倒像是真心想帮王程多认识一些灵药。
王程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柳如风跟在两人身后,看着陆清璃那窈窕的背影,又看看王程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捋了捋胡须,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子,艳福不浅啊。
不过——天霜城陆家的女人,可不是那么好惹的。
————
金无厌带着一群随从在沼泽边缘扎了营。
他从谷地出来之后脸色就没好过,一路上踹断了好几棵小树,两个随从因为走慢了一步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此刻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灵酒,酒碗被他的指力捏出了裂纹。
“少主,消消气。”
老仆金福端着一盘烤好的妖兽肉走过来,放在金无厌面前,“赤金灵芝虽然珍贵,但秘境里好东西还多着呢,犯不着为了一株灵芝气坏了身子。”
金无厌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把空碗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片。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一个金丹后期,凭什么在我面前那么嚣张?
在峡谷入口骂我滚,在谷地又抢我的灵芝——我金无厌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金福叹了口气:“少主,老奴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可那王程确实有些古怪。他方才在谷地展现的速度,老奴活了五百年,从未在金丹期修士身上见过。
而且他能把韩天罡炸残,就算靠的是杀阵,此人也是个疯子。跟疯子正面冲突,划不来。”
金无厌咬着牙,没有说话。
他知道金福说得有道理,可他心里那个憋屈——就像有一团火在胸口烧,怎么浇都浇不灭。
就在这时,营地外面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金少主,贫道有一计,或许能帮少主出了这口气。”
金无厌抬头一看,一个灰袍老者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正是之前在谷地跟他一起抢灵芝的黑风散人。
这老东西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笑起来像一只干瘪的骷髅,周身阴冷的气息让人很不舒服。
“黑风散人?”金无厌皱了皱眉,“你来做什么?”
黑风散人走到篝火旁,也不客气,在金无厌对面坐下。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黑色的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一股刺鼻的腥臭味从葫芦里飘出来。
“贫道跟少主一样,看那王程不顺眼。”
黑风散人放下葫芦,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赤金灵芝本该是贫道的囊中之物,被他半路截了胡。贫道困在元婴初期四百年,就指着那灵芝突破。如今灵芝没了,贫道的心血全白费了。”
金无厌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所以你想找我联手?你一个元婴初期,我一个元婴中期,我凭什么跟你联手?”
黑风散人笑了一声,那笑容阴森森的:“就凭贫道知道那王程的弱点。少主以为他只是速度快、力气大?他那根铁棍才是关键。
没了那根铁棍,他一身本事至少折损五成。而贫道的黑风蚀骨雾,恰好能腐蚀法器。
只要少主能拖住他片刻,让贫道用黑风蚀骨雾化了他的铁棍,他就是没了牙的老虎,任少主宰割。”
金无厌眯起眼睛,手指在石头上轻轻敲着。
黑风散人又道:“况且,贫道方才在沼泽里看见了。那王程救了一个女修,天霜城陆家的人。
陆家在南荒虽然比不上青云宗和金剑宗,但也不是好惹的。少主若是让陆家知道,他们的女儿跟一个外来的散修走在一起,你说陆家会怎么想?”
金无厌的眼睛亮了。他站起身,走到黑风散人面前:“你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
黑风散人阴笑一声,“贫道认识几个在秘境里的同道,都是被那王程得罪过的——青阳宗的赵元化,血刀门的屠万山,都是元婴初期的高手。
加上贫道和少主,四个元婴期,还怕收拾不了一个金丹后期?”
金无厌沉吟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阴狠和快意。
“好。你去联系他们。就说我金无厌牵头,事成之后,王程身上的东西——赤金灵芝归我,其余的你们分。我只要他的人头。”
黑风散人站起身,朝金无厌抱了抱拳:“少主爽快。三日之内,贫道给少主准信。”
说完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风消失在树林里。
金福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少主,那黑风散人不是善类。跟他合作——”
“我知道他不是善类。”
金无厌打断他,端起新倒的酒碗,“可在秘境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等收拾完王程,再收拾他也不迟。”
第652章 是陷阱么
三人继续往沼泽深处走。
陆清璃走在王程身侧,脚程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她腿上的伤敷了药,已经不怎么碍事了。
一路上她不时指着沼泽里的各种灵药给王程看,什么碧水幽兰能解百毒,什么黑水玄参能增强体质,说得头头是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陆清璃忽然放慢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偏过头看着王程。
“王道友,我知道这沼泽里有一处地方,藏着一件好东西。”
王程侧头看她:“什么好东西?”
“一株三千年的黑水玄莲。”
陆清璃的语气压低了三分,带着几分神秘,“那玄莲长在沼泽深处的一座洞窟里,是我进来之前从一块古玉简上看到的。
玄莲的莲子能淬炼肉身,莲瓣能解百毒,莲心更是炼制破婴丹的关键辅材。随便拿出去一样,都能卖出天价。”
柳如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活了三百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姑娘一路上对王程殷勤得有些过分了。
现在又忽然提起什么三千年黑水玄莲,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陆姑娘,”柳如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那玄莲既然这么珍贵,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取?你一个人能找到天渊秘境,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
陆清璃苦笑一声,抬起手臂给柳如风看。
她袖子上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上面还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前辈有所不知。我去过了。就是在那洞窟外面碰到的铁甲毒鳄。那洞窟里不止一头妖兽,里面至少还有两头更厉害的。我一个人连门都进不去,更别说取玄莲了。”
她转向王程,那双桃花眼里满是诚恳:“王道友,你救了我的命,我无以为报。这玄莲的消息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你若是有兴趣,我带路。若是觉得太冒险,就当我没说。”
王程看着她,目光平静。
他见过太多人了——真心的,假意的,想杀他的,想利用他的。
陆清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眨了两下,左手的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食指的指节,明显在说谎。
他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带路。”
柳如风急了,一把拽住王程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王道友,这女子来历不明,她说的话真假难辨。天渊秘境这种地方,处处都是陷阱,万一是她的圈套——”
“圈套又怎样?”王程打断他,语气平淡。
柳如风愣了一下:“你——你知道是圈套还去?”
“正因为是圈套,才要去看看。”
王程把铁棍换了只手握着,嘴角微微勾起,“她想试探我的实力,我也想看看她背后站着谁。送上门的线索,不要白不要。”
柳如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王程已经转身朝陆清璃走了过去。
“走吧。”
陆清璃脸上绽开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快步走到前面带路,脚步轻盈得像是踩在云朵上,裙摆被沼泽的水打湿了一片,贴在小腿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她在前面走着,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来天渊秘境,确实不是一个人。
她是天霜城陆家的大小姐,这次进秘境,是跟着大哥陆清寒一起来的。
陆清寒是元婴中期的高手,陆家在秘境里的人手加起来有十几个,实力不弱。
可他们在沼泽北边碰到了一头元婴后期的妖蟒,一场恶战下来,陆家的人死伤过半,她跟大部队走散了,才撞上了铁甲毒鳄。
被王程救了之后,她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个人。
金丹后期的修为,四棍打死元婴初期的铁甲毒鳄——这份实力,已经不是“天才”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她在天霜城见过无数青年才俊,什么青云宗的天骄,什么金剑宗的剑子,没有一个能在金丹后期做到这种程度。
她越看越觉得这个王程深不可测,越深不可测就越想知道他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而且——这个人,比那些整天围着她转的所谓天才有意思多了。
所以她才故意说出黑水玄莲的消息。
那洞窟确实有玄莲,也确实有厉害的妖兽守护。
她之前跟铁甲毒鳄在洞窟外面打了半天,连门都没进去。
她就是想让王程去打,看看他在生死关头还能掏出什么底牌来。
三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的沼泽越来越深,水已经从脚踝淹到了小腿。
四周的枯树越来越密,树干上缠满了灰白色的藤蔓,像是无数具溺水者的手臂。
水面上的浮萍从暗绿色变成了墨黑色,冒出来的气泡也越来越大,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啵”的一声炸开,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前方出现了一座石山。
那石山不大,约莫百丈高,通体漆黑,寸草不生。
山脚下有一个三丈高的洞窟,洞口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光滑得像被打磨过一样。
洞里漆黑一片,什么都。
洞口的石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苔藓,苔藓上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转,像是某种活物的血管。
最诡异的是——洞口的空气在微微扭曲。那不是高温产生的热浪,而是一种灵力被搅乱之后形成的波纹。
“就是这里。”
陆清璃停在洞口三十丈外,指头按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之前来这里探查过。洞里有两头妖兽——一头是黑水玄蛇,元婴初期;另一头是千年毒蟾,也是元婴初期。两头妖兽都守在玄莲旁边,寸步不离。我上次来,连洞口的禁制都破不开。”
柳如风感应了一下洞口那股扭曲的灵力波动,脸色微微一变:“这禁制——是上古留下的封禁术。
虽然年头久了威力大减,可也不是寻常人能破开的。至少得元婴中期的全力一击才能撼动。”
陆清璃点了点头,看向王程:“王道友,这禁制你能破开吗?”
她的语气很随意,可那双桃花眼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王程走到洞口,伸手按在那些扭曲的空气波纹上。
指尖刚碰到波纹,一股巨大的反弹之力就从指间传来,“嗡”的一声,将他整个人弹开了三步。
他脚下的沼泽水面被这股力量震得炸开一圈涟漪,泥水溅了他半条裤腿。
“王道友小心!”陆清璃喊了一声,语气里的担心听起来无比真诚。
王程站稳身形,甩了甩发麻的手指,嘴角却微微勾了起来。
有东西。
这洞里有真东西。
这股灵力波动不是普通的禁制,而是某种极其精纯的水属性灵力。
他握紧铁棍,深吸一口气,周身金光涌动。
铁棍上的金色纹路再次亮起,那些纹路像活了一样在棍身上游走,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十二万点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他双手握棍,高高跃起,一棍朝洞口砸了下去。
铁棍落下的轨迹上,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浪,发出震耳欲聋的音爆声。
周围的沼泽水面被棍风压得凹下去一个三尺深的弧形凹坑,坑边的泥水朝四周翻涌,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开了一样。
“轰——!!!”
铁棍砸在禁制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层扭曲的空气波纹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从铁棍落点向四周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然后“咔嚓”一声脆响,整层禁制像玻璃一样炸裂,无数透明的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消散在空气中。
禁制破了。
洞口的空气不再扭曲,一股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水属性灵气从洞里涌出来。
那灵气冰寒刺骨,涌出来的瞬间将洞口周围三丈的水面都冻出了一层薄冰。
柳如风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刚才说了,这禁制至少需要元婴中期的全力一击才能撼动。
王程只用了一棍,就把禁制砸碎了。
这小子的力量比之前打铁甲毒鳄的时候又强了——不对,不是又强了,是之前一直在藏拙。
陆清璃站在一旁,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惊骇。
她刚才说破不开这个禁制,是实话。
她自己试过,全力一剑斩上去,禁制连晃都没晃一下。
她大哥陆清寒也来试过,元婴中期的修为,也只是在禁制上留下一道裂纹而已。
这个人只用了一棍,就把整个禁制砸碎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来试探王程,是想看看他的底牌。
现在才刚开始试探,就发现自己之前还是低估了他。
“禁制破了。”王程收回铁棍,回头看了陆清璃一眼,“你上次来,在哪儿碰到的铁甲毒鳄?”
“就在这洞口。”
陆清璃回过神来,指了指洞口左边一块被压碎的大石,“我当时站在那块石头上,铁甲毒鳄忽然从水里窜出来,我跑都来不及。那畜生一直追我到之前那片高地,才被道友撞见。”
“所以这洞里,除了你之前看到的两头妖兽,可能还有别的。”
王程看着黑漆漆的洞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今天的天气,“铁甲毒鳄不会无缘无故守在别人的洞口。它不是守护,是蹲守——它也在等机会进洞。”
“你的意思是——”柳如风的脸色变了。
“这洞里至少有三种妖兽。黑水玄蛇,千年毒蟾,还有铁甲毒鳄的同伙——或者比铁甲毒鳄更强的掠食者。铁甲毒鳄守在洞外,不是不想进去,是不敢进去。”
话音刚落,洞窟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嘶鸣声。
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尖,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紧接着是第二声嘶鸣,比第一声更低沉,更浑厚,震得洞口的碎石都在簌簌往下掉。
然后是第三声——这一声不是嘶鸣,是咆哮,像闷雷一样从洞窟深处滚出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柳如风的脸色彻底白了:“三头!至少三头!”
第653章 藏拙
陆清璃的脸色也变了。
她原以为洞里只有两头元婴初期的妖兽,谁知道还有第三头。
那第三声咆哮的气息比前两头加起来都强,至少是元婴中期——说不定更高。
“王道友,要不咱们——退吧?”她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慌乱。
王程没有退。
他握紧铁棍,朝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他回头看了陆清璃和柳如风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你们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
“你一个人?!”柳如风和陆清璃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一个人。”王程说完,大步走进了洞窟。
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能听见铁棍拄地的声音和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柳如风站在洞口,急得直搓手。
他想跟进去,可他知道自己的实力——元婴中期,但战斗力在同阶里只能算中等,真打起来未必能帮上什么忙。
陆清璃站在一旁,咬着下唇,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她本来是来试探王程的。
可现在,王程一个人走进了三头元婴期妖兽的巢穴,她反而开始担心他了——担心他真的死在里面。
不是因为她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如果王程死了,她之前的试探就全白费了,而且她也少了一个可能帮助陆家在秘境里翻盘的强力外援。
洞窟里,王程走得很快。
他手里的夜明珠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方圆三丈的范围。
洞壁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过一样,石缝里渗出一股股黑色的黏液,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走了约莫百丈,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足有百丈方圆,洞顶上垂下无数钟乳石,石尖上滴着黑色的水珠。
溶洞中央有一片黑色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水潭中央长着一株莲花。
那莲花通体漆黑,只有花心是金色的。
花瓣层层叠叠,足有数百瓣,每一瓣都像用墨玉雕成的,散发着幽幽的黑光。
花心的金色光芒与花瓣的黑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灵力涟漪,朝四面八方扩散。
整座溶洞的灵气都被这株莲花搅动了,空气中的水属性灵力浓郁得几乎要凝成水滴。
三千年的黑水玄莲,果然在这里。
王程的目光从玄莲上移开,扫过水潭四周。
水潭左边盘踞着一条巨蛇。
那蛇通体漆黑,鳞甲上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黑色液体,身体足有水缸粗,盘起来像一座小山。
它的头上长着一对弯曲的犄角,犄角之间有一颗拳头大的黑色珠子在缓缓旋转。
黑水玄蛇,元婴初期,那双赤红的竖瞳正死死盯着王程。
水潭右边蹲着一只巨型蟾蜍。
那蟾蜍有牛犊那么大,通体暗绿色,背上长满了拳头大的毒瘤,每一个毒瘤都在微微跳动,像一颗颗活着的心脏。
千年毒蟾,元婴初期,它的嘴里叼着半截不知道是什么妖兽的腿,还在往下滴血。
水潭正中央的玄莲旁边,半沉在水里,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和一道漆黑的背鳍。
那双眼睛不像蛇的眼睛,不像鱼的眼睛,倒像人的眼睛,只是里面没有任何感情,只有纯粹的、赤裸裸的杀戮欲望。
王程感应到了它的气息。
元婴巅峰。
比韩天罡只差一个境界。
“三千年份的玄莲,果然不是白捡的。”王程握紧了铁棍。
黑水玄蛇最先动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从地上弹起来,速度快得不像话。
血盆大口张开,一道黑色的水箭从它喉咙里射出来,箭身上缠绕着暗红色的煞气,直取王程面门。
千年毒蟾也同时出手。
它背上的毒瘤猛地收缩,然后同时炸开——不是炸开,是喷射。
几十道墨绿色的毒液像箭雨一样朝王程铺天盖地射来,毒液所过之处,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两头元婴初期妖兽的全力一击,封锁了王程所有的退路。
王程没有退。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不退反进,铁棍横扫。
棍身上的金色纹路亮起,金光大盛。
铁棍砸在黑水玄蛇的水箭上,“轰”的一声,水箭被砸得粉碎。
黑色水珠朝四面八方飞溅,溅在洞壁上,将洞壁腐蚀出一个个拳头大的坑。
铁棍的余势扫在毒蟾的毒液箭雨上,金光与毒液碰撞,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毒液被金光蒸发了一大半,化作墨绿色的雾气升腾而起。
但还是有十几道毒液穿透了金光,射在了王程身上。
手臂上、胸口上、大腿上——十几道毒液同时击中。
毒液沾到皮肤,瞬间发出“嗤嗤”的烧灼声,衣甲被腐蚀出十几个窟窿,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溃烂、冒出一股股黑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肉烧焦的臭味。
王程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铁棍拄地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片被毒液腐蚀得血肉模糊的伤口,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十万点的体质,这毒液最多也就是皮肉伤,看着吓人,实际上连骨头都没碰到。
毒液渗进血液的瞬间就被他的身体代谢掉了,连解毒丹都不用吃。
但这伤看着确实够惨,用来演一演正合适。
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气,假装受伤极重。
黑水玄蛇见王程受伤,信以为真,竖瞳中闪过一丝贪婪。
它张开血盆大口朝王程咬来,准备将这个闯入者一口吞下。
千年毒蟾则瞄准了王程手中的铁棍,舌头一弹,一道黏糊糊的毒液朝铁棍射来,想先将他的法器废掉。
王程正想站起来反击,忽然感应到了什么——洞口方向传来一阵熟悉的灵力波动,是陆清璃。
她正在往洞里走,速度很快。
他心思一转,原本准备挥出去的铁棍硬生生收回了几成力道,身子侧了一下,故意让黑水玄蛇的尾巴扫中了自己的后背。
“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扫飞出去,撞在洞壁上,将洞壁撞出一个三尺深的人形凹坑。
碎石簌簌往下掉,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这一下是真的受了些内伤,但对他来说依然不算什么。
就在这时,陆清璃从洞口冲了进来。
她看见王程被嵌在洞壁上浑身是血,脸色瞬间变了。
“王道友——!”
她惊呼一声,拔出长剑冲到王程身前,剑尖对准黑水玄蛇,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张金光闪闪的符箓,猛地捏碎。
符箓炸开,一道金色的光罩将两人笼罩其中。
光罩上符文流转,散发出元婴中期级别的灵力波动——极品防御符,天霜城陆家压箱底的宝贝。
黑水玄蛇的血盆大口咬在光罩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光罩剧烈震颤,却没有碎。
千年毒蟾的毒液喷在光罩上,也被挡在了外面。
“你怎么进来了?”王程从洞壁上挣扎着“勉强”站起来。
“我不进来你就死了!”
陆清璃咬牙撑着光罩,两条手臂都在发抖,脸上却是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你救我一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这里!你快调息,这金光罩能撑片刻!”
王程看着她挡在自己身前、浑身紧绷、咬着牙拼命支撑的背影,又看了看水潭中央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黑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一直觉得陆清璃背后有人——堂堂天霜城陆家大小姐,不可能真的一个人在天渊秘境里晃荡。
之前他感应到洞口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若有若无,像是在监视什么,跟陆清璃身上的功法气息如出一辙,但深厚得多。
那人隐藏得极好,若不是他的神识在连番战斗中磨砺得格外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看来这丫头的同伙,比他预想的还要藏得深。
“陆姑娘,”王程站稳身形,活动了一下手腕,“你的演技,确实不错。”
陆清璃撑着光罩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回头看着王程,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惊慌:“王道友,你……你什么意思?”
王程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着洞口的方向,朗声道:“洞口的道友,戏看够了没?出来吧。这出戏你家小姐搭了台,你总得出个场吧?”
洞口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惭愧。
一个白衣男子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腰间挂着一柄银鞘长剑,周身气息深沉如渊。
元婴中期,而且是那种离元婴后期只差临门一脚的元婴中期。
第654章 倒打一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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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自作孽,不可活
陆清寒拽着陆清璃刚走到洞口,黑水玄蛇的血盆大口就咬了下来。
那张嘴张开来足有一丈宽,四颗匕首般的獠牙上挂着黏糊糊的黑色涎水,腥臭味扑面而来。
陆清寒脸色一变,一把将陆清璃推到身后,银鞘长剑出鞘,剑光如霜,一剑斩在蛇头上。
“铛——!!!”
火星四溅。
陆清寒这柄银霜剑是上品法器中的极品,寻常妖兽一剑就能劈成两半,可斩在黑水玄蛇的脑袋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黑水玄蛇的脑袋被震得偏了一下,却毫发无伤,反而更加暴怒,尾巴一扫,带着万钧之力朝陆清寒拦腰抽来。
陆清寒侧身避过,蛇尾扫在洞壁上,“轰隆”一声,洞壁被砸出一个丈许方圆的缺口,碎石飞溅。
他还没站稳,千年毒蟾的毒液箭雨就到了——几十道墨绿色的毒液铺天盖地射来,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大哥小心——!”陆清璃惊呼。
陆清寒咬牙掐诀,周身亮起一道水蓝色的护体灵光。
毒液打在护罩上,“嗤嗤嗤”作响,护罩剧烈震颤,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他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显然撑得很吃力。
这两头妖兽虽然都只是元婴初期,可在这黑水洞窟里不知道修炼了多少年,实力远比外面同阶的妖兽强得多。
“清璃,帮我!”陆清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陆清璃回过神来,拔出长剑就要上前帮忙。
可她刚踏出一步,黑水玄蛇的尾巴又扫了过来,她不得不侧身躲避,根本近不了身。
就在这时,水潭中央的水面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下缓缓升起。
那是一条鳄鱼——不对,是蛟鳄。
体长足有十丈,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脸盆那么大,边缘锋利得像刀刃。
它的头上长着一对弯曲的犄角,犄角之间有一颗拳头大的暗金色珠子在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元婴巅峰。只差一步就能化蛟的存在。
它从水中完全浮出来,四只爪子踩在水面上,水面在它脚下凝结成黑色的冰,托住了它庞大的身躯。
它那双冰冷的眼睛缓缓扫过洞中的每一个人,被它盯上的感觉,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陆清寒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能感觉到,这头蛟鳄的气息比之前他们碰到的那条元婴后期的妖蟒还要强。
一对一,他连三成胜算都没有。
“清璃,”他压低声音,“等会儿我拖住它们,你先走。”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脱身。”
陆清璃咬着唇,眼眶红了。
她知道大哥说的“自有办法”八成是骗她的——面对三头元婴期妖兽,其中还有一头元婴巅峰,能有什么办法?
可她还是一步都没动。
她不走。
大哥是她害的——是她把大哥引到这洞窟里来的,现在大哥要替她挡妖兽,她怎么可能一个人跑?
“磨蹭什么?走啊!”陆清寒低喝一声。
就在这时,王程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不急不缓,像是在看戏:“陆公子,你不是要给我点颜色看看吗?怎么,连门都进不去?”
陆清寒的脸腾地红了。
他转过头,看见王程正靠在一块洞壁上,铁棍拄在身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应付妖兽。
那表情,那姿态,活像是在看一出不怎么精彩的戏。
“你——你少在那儿说风凉话!”陆清寒咬牙切齿,“你刚才不也被打得嵌进墙里了?装什么装!”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没说话。
陆清璃看着王程那副悠闲的模样,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王程刚才被黑水玄蛇抽飞、被毒液射得浑身冒黑烟的画面——那些伤呢?
她仔细看了看王程。
他胸口的衣甲确实被腐蚀出了十几个窟窿,可窟窿下面的皮肤只有几道浅浅的红印子,哪有什么血肉模糊?
他嘴角是有一丝血迹,可那血迹早就干涸了,他的脸色红润得很,哪像一个重伤的人?
“你——你的伤——?”陆清璃瞪大了眼睛。
“伤?”王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哦,你说这个。早好了。”
早好了。
好了。
这三个字落在陆清寒和陆清璃耳朵里,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陆清寒刚才还在说王程“受了重伤”“活不了多久”,现在人家站在那儿,浑身上下除了衣甲破了几个洞,一点伤都没有。
倒是他自己,被两头妖兽逼得手忙脚乱,连门都进不去。
陆清寒咬着牙,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
可他现在顾不上这些——黑水玄蛇又扑上来了。
这一次黑水玄蛇学聪明了,它不再咬,而是将整个身体盘起来,将陆家兄妹困在中间。
庞大的蛇身像一座肉山一样压下来,黑色的鳞甲在夜明珠的光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它张开血盆大口,喉咙深处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它喉咙里喷出来。
“不好!它要喷本命毒焰!”陆清寒脸色大变。
黑水玄蛇修炼千年,体内积攒的毒焰是它最后的底牌。
这本命毒焰威力极大,元婴后期的修士沾上都受不了。
只是用了之后,它自己也会虚弱好一阵子,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
现在它被这群闯入者彻底激怒了,不管不顾地要拼命了。
暗红色的毒焰从黑水玄蛇口中喷薄而出,朝陆家兄妹当头罩下。
毒焰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地面的岩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化作一滩滩暗红色的岩浆。
陆清寒咬牙撑起护罩,水蓝色的灵光在暗红色的毒焰面前像纸糊的一样,“嗤嗤嗤”直响,护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他把全身灵力都灌了进去,两条腿在发抖,额头的青筋暴得快要炸开,护罩还是在一寸一寸地缩小。
陆清璃站在他身侧,把自己的灵力也灌进护罩里,可两个元婴中期加一个金丹巅峰合力,在这毒焰面前也只能勉强支撑。
千年毒蟾趁火打劫,背上的毒瘤再次收缩,几十道毒液箭雨朝护罩射来。
毒液打在护罩上,护罩又薄了一层。
陆清寒的嘴角溢出了鲜血。
陆清璃的手臂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两人背靠着背,拼命撑着一个越来越薄的护罩,像两只被压在巨石下的蚂蚁,怎么挣扎都挣不脱。
黑水玄蛇的毒焰越来越猛,千年毒蟾的毒液越来越密。
陆清寒感觉自己的灵力快要枯竭了,护罩再撑几息就要碎。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他们身侧掠过。
王程动了。
他手里提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不紧不慢地朝水潭走去。
路过陆家兄妹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们正在拼命。
“王程!”
陆清寒急了,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大声喊道,“你——你帮我们一把!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你先帮我们撑过去!”
王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陆公子,你刚才不是说,我能不能活着走出天渊秘境都是问题吗?”
陆清寒的脸涨得通红。
这话确实是他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现在咱们扯平了。”
王程转过身,继续朝水潭走去,丢下一句话,“你们的命是你们自己的。我的事,也不劳你们费心。”
陆清寒咬着牙,羞愤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人家之前被冤枉的时候一句辩解都没有,现在原话奉还,天经地义。
陆清璃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王道友,之前是我们的错,我给你赔罪!求你——求你帮帮我们!”
王程没有回头。
他已经走到了水潭边,面对着那头元婴巅峰的蛟鳄。
蛟鳄从王程靠近水潭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盯着他。
它活了不知几千年,见过无数修士。
大部分修士看见它都会露出恐惧的神色——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手心出汗。
可这个人没有。
他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逛菜市场,像是在看一条待宰的鱼。
这让蛟鳄很不舒服。
一个区区金丹后期的人类,凭什么在它面前这么平静?
它决定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一点教训。
它张开嘴,喉咙深处亮起一团暗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比黑水玄蛇的毒焰更加深沉,更加恐怖。
它修炼数千年的本命金煞,一口喷出去,元婴巅峰的修士都不敢硬接。
暗金色的煞气化作一道水桶粗的光柱,朝王程当头轰去。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地面的岩石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王程没有躲。
他双手握紧铁棍,棍身上的金色纹路猛地亮起,发出嗡嗡的颤鸣。
他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时已经到了蛟鳄面前。
铁棍高高举起,一棍砸下。
这一棍他没有留手。
十二万点的力量,加上铁棍本身的增幅,加上他这段时间在秘境里不断战斗磨砺出的棍意,全部凝聚在这一棍之中。
铁棍落下的轨迹上,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浪,发出震耳欲聋的音爆声。
洞顶的钟乳石被棍风震得簌簌往下掉,水潭的水面被压得凹下去一个弧形深坑。
铁棍砸在暗金色的煞气光柱上。
“轰——!!!”
金光与暗金煞气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洞窟都在剧烈颤抖,洞壁上的碎石如雨般落下。
狂暴的气浪向四周席卷,将正在喷毒焰的黑水玄蛇都掀得偏了一下,毒焰擦着陆家兄妹的护罩喷在了洞壁上,将一大片洞壁烧成了岩浆。
煞气光柱被铁棍砸得四分五裂,暗金色的光芒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溅到洞壁上炸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铁棍的余势不减,砸在了蛟鳄的脑袋上。
“砰——!!!”
蛟鳄那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棍砸得整个前半截身子都趴在了地上。
它头上的犄角被砸断了一根,半截犄角飞出去插在洞壁上,断口处汩汩冒着暗金色的血液。
它的头顶塌陷了一块,鳞甲碎裂,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蛟鳄发出一声震天的惨嚎。
它活了数千年,什么时候被人一棍砸成这样?
它疯狂甩动尾巴,想要抽打王程。
那条尾巴足有五丈长,扫过来的威势足以夷平一座小山。
王程跳起来,避过尾巴,落地时又是一棍。
这一棍砸在蛟鳄的腰上——那里是鳄类妖兽全身最薄弱的部位。
“咔嚓——!!!”
脊椎断裂的声音又脆又响。
蛟鳄的后半截身子瞬间瘫软,两条后腿再也撑不住庞大的身躯,轰然趴在了地上。
它还没死,前爪还在拼命刨地,血盆大口还在疯狂乱咬,暗金色的血液从它头顶和腰部的伤口里汩汩往外冒,将潭水染成了一片暗金色。
两棍。
元婴巅峰的蛟鳄,被两棍打残了。
黑水玄蛇和千年毒蟾同时停下了攻击。
它们被蛟鳄的惨嚎声吓到了——那可是这片洞窟的霸主,元婴巅峰的存在,被这个人类两棍就打残了?
两头妖兽眼中露出深深的恐惧。
但它们没有逃——逃也逃不掉了,洞口被那人的气势封死,水潭又被蛟鳄的血染成了暗金色。
它们被困在了这里。
恐惧到了极致,便是疯狂。
黑水玄蛇猛地扭过头,竖瞳死死锁住了陆家兄妹。
它把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转嫁到了这对最弱的猎物身上。
既然打不过那个拿铁棍的,那就拉这两个人垫背!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蛇身猛地一缩,然后如离弦之箭般朝陆家兄妹弹射而去。
与此同时,它喉咙深处的暗红色毒焰再次喷涌而出,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它把体内积攒了千年的本命毒焰毫无保留地全部喷了出来,宁可事后元气大伤,也要将这对兄妹烧成灰烬。
暗红色的毒焰化作一道火墙,铺天盖地朝陆清寒和陆清璃压过去。
“清璃!全力撑住!”
陆清寒嘶吼着,将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疯狂灌入护罩。
水蓝色的护罩勉强亮了一下,但毒焰的威力远超之前——这是黑水玄蛇搏命的全力一击,威力比之前的毒焰强了不止一倍。
“嗤——!”
护罩在接触毒焰的瞬间就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一块被重锤砸过的琉璃。
陆清寒咬紧牙关,牙龈都咬出了血。他拼了命地把灵力往里灌,可他的灵力本就所剩无几,护罩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就在这时,千年毒蟾也动了。
第656章 太不甘心了
千年毒蟾趁火打劫。
它背上的毒瘤猛地收缩到了极限——那些拳头大的毒瘤原本是暗绿色的,此刻全部变成了墨黑色,表面鼓胀得快要炸开。
然后“噗噗噗”一连串闷响,几十道毒液像泼水一样朝陆家兄妹喷去。
这一次的毒液比之前浓稠了十倍,颜色深得像墨汁,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滋滋声。
毒液打在护罩上,护罩上的裂纹瞬间又多了一倍。
水蓝色的灵光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了,整个护罩像一颗随时会碎掉的鸡蛋壳。
“大哥——”
陆清璃的声音在发抖,她的灵力已经彻底枯竭了,全靠陆清寒一个人在死撑。
陆清寒的嘴唇咬出了血。
他的丹田在剧痛,那是灵力透支到极限的信号。
再撑下去,不用妖兽动手,他自己就会因为灵力枯竭而经脉寸断。
可他能怎么办?护罩一碎,他和清璃都得死。
他眼角余光扫过水潭那边——王程正站在蛟鳄面前,一棍接一棍地砸。
那头元婴巅峰的蛟鳄已经被砸得奄奄一息了,趴在水潭边动弹不得。
王程只要再补一棍,就能彻底结果它。
陆清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刚才还在嘲讽人家“受了重伤活不了多久”,现在人家一个人单挑元婴巅峰妖兽,自己却连两头元婴初期的妖兽都扛不住。
这脸打得——疼。真他娘的疼。
可他现在顾不上脸面了。
护罩快碎了,清璃还在身后。
他咬了咬牙,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张紫金色的符箓。
天霜城陆家的镇族之宝——天霜破界符。
这符箓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一共只有三张,他和清璃各带了一张用来保命。
用了,就没了。
他把符箓贴在胸口,用最后一丝灵力激活。
紫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将兄妹两人笼罩其中。
一股极寒之力从符箓中涌出,化作一道水桶粗的冰柱,朝洞口方向轰然射出。
冰柱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冰雾,地面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霜。
黑水玄蛇的毒焰被冰柱撞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火焰与冰霜碰撞,蒸腾出漫天的白雾。
毒焰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千年毒蟾的毒液箭雨也被冰柱的余威震散了一大半。
洞口被冰柱轰开了一条通道,外面的光透了进来。
“走!”
陆清寒一把拽住陆清璃的胳膊,顺着冰柱轰出的通道朝洞口飞去。
他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限,可他太虚弱了,脚下一软,差点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就在两人冲到洞口的瞬间,黑水玄蛇的尾巴从白雾中甩了出来,像一根巨大的钢鞭,结结实实地抽在陆清寒后背上。
“噗——”
陆清寒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被抽飞出去,撞在洞口的石壁上,将石壁撞出一个三尺深的人形凹坑。
他的后背衣甲碎裂,多了一道从肩膀到腰际的血痕,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他咬着牙从凹坑里挣扎出来,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整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大哥!”
陆清璃扑过去扶住他,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陆清寒一把推开她,嘶哑着嗓子吼道:“别管我!走!”
他回身看了一眼洞窟深处——王程还站在水潭边,蛟鳄已经彻底趴下了。
他心里那股不甘和憋屈像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陆清寒,天霜城陆家嫡长子,元婴中期的天才,在南荒年轻一辈里从来都是被人仰望的存在。
今天却被人救了两次——第一次人家顺手,第二次人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而他还得用掉老祖宗留下的天霜破界符才能逃命。
这差距,让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走!”
他咬着牙,拽着陆清璃踉踉跄跄地冲出洞口,消失在沼泽的雾气中。
陆清璃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洞窟深处那道玄色身影站在蛟鳄面前,铁棍拄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山巅的铁旗。
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大哥刚才说王程算计她,可从头到尾,人家没跟她要过任何东西,没对她说过一句轻浮的话,甚至在被大哥当面羞辱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而她呢?
她被大哥几句话就动摇了,跟着大哥转身就走,把救命恩人丢在妖兽窝里。
她的脸烫得像火烧,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愧疚、后悔、说不清的酸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情绪。
洞窟里,柳如风站在角落,看着陆家兄妹狼狈逃窜的背影,哼了一声:“刚才不是挺威风的嘛,一口一个‘你算计我妹妹’,结果自己被人打得跟丧家之犬似的。
用掉了天霜破界符——啧啧,那可是天霜城压箱底的宝贝,估计陆家老祖宗知道了得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水潭那边,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幸灾乐祸变成了难以置信。
王程正蹲在蛟鳄面前。
那头元婴巅峰的蛟鳄趴在地上,头顶塌了一块,腰上的脊椎断了两截,暗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将半个水潭都染成了暗金色。
它还没死,但已经离死不远了——出气多,进气少,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王程伸出手,按在蛟鳄的脑袋上。脑海里,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检测到可收服目标:暗金蛟鳄(重伤濒死)。收服条件:消耗一万强化点数,对目标进行“本源驯化”。目标当前状态:极度虚弱,驯化成功率:极高。是否收服?】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他之前就在想,这头蛟鳄是元婴巅峰,比三霄的修为还高。
如果能收服,那就多了一个强力打手。
他把这段时间攒下的强化点数扫了一眼,一万点确实不少,但以他现在的日收入,几天就能赚回来。
值。
“收服。”
一万点强化点数瞬间蒸发。
一道金光从他掌心涌出,注入蛟鳄的脑袋。
蛟鳄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暗金色的鳞甲上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从它的头顶开始蔓延,像活物一样爬过它的全身——脑袋、脖子、躯干、四肢、尾巴。
纹路所过之处,蛟鳄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塌陷的头骨重新鼓起,断裂的脊椎接续复原,碎裂的鳞甲一片片重生,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蛟鳄身上的伤全部愈合了。
它从地上爬起来,四条腿撑起庞大的身躯,仰头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
那吼声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和杀意,反而带着一股重获新生般的兴奋和敬畏。
它低下头,用那颗重新长好的脑袋在王程脚边蹭了蹭。
十丈长的庞然大物,像一条小狗一样在主人腿边蹭来蹭去,那画面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第657章 收服元婴期妖兽
柳如风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活了三百多年,走南闯北,见过无数修士,见过无数妖兽。
他知道驯服妖兽有多难——妖兽修炼到元婴期,灵智已开,心高气傲,宁死不屈是常态。
修真界能驯服元婴期妖兽的,哪个不是化神期以上的大能?
哪个不是耗费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用丹药、阵法、神识一点点磨,才能勉强建立主仆契约?
就算驯服了金丹期的妖兽,都够吹一辈子了。
可王程——蹲下去,手一拍,金光一闪——好了?就这么好了?
一头元婴巅峰的妖兽,被他像驯狗一样驯服了?!
黑水玄蛇和千年毒蟾也傻了。
两头妖兽眼睁睁看着它们的霸主被那个人类摸了摸头,然后就像换了条蛟鳄似的——伤口全好了,爬起来就朝那个人类摇尾巴。
黑水玄蛇反应最快。
它二话不说,扭头就朝洞窟深处窜去,庞大的蛇身在地上疯狂扭动,恨不得多长几条腿。
千年毒蟾紧跟着往后蹦,四条腿蹦得跟抽风似的,背上的毒瘤都在跟着抖。
王程没有追。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头焕然一新的暗金蛟鳄。
收服之后,这头蛟鳄的修为居然又涨了一截——从元婴巅峰直接突破到了半步化神期。
身上的鳞甲从暗金色变成了纯粹的金色,犄角重新长了出来,比之前更长更粗,犄角之间的那颗暗金色珠子变成了一颗拳头大的金色妖丹,在它头顶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柳如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王程身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围着蛟鳄转了好几圈,嘴里念念有词:“半步化神期……真的是半步化神期……元婴巅峰的妖兽说收服就收服了,还直接突破了一个小境界……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啊?”
他忽然一把抓住王程的袖子,表情激动得像是看见了长生不老药:“王道友!你知道驯服一头元婴期妖兽有多难吗?你知道修真界多少人耗费毕生精力都驯服不了一头吗?
你——你刚才就摸了一下!就一下!它就跟你了!你给老夫说句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是不是哪个隐世宗门的少主?还是哪个化神巅峰大能的私生子?不对——化神巅峰也做不到这种事!你是大乘期转世对不对?对不对?!”
王程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语气平淡:“运气好。”
“运气好?!”
柳如风的声音又高了八度,嗓子都快劈了,“你管这叫运气好?!你上次说铁棍断了是运气好,这次收服半步化神期妖兽也是运气好——你他娘的运气是不是也太好了点?!
老夫活了三百多年,怎么就从来没走过这种狗屎运?!你告诉我这运气在哪儿捡的,老夫也去捡一捡!”
王程没有理他。
他走到水潭边,伸手将那株三千年的黑水玄莲连根拔起。
玄莲入手的瞬间,一股冰寒刺骨的灵力从花瓣上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
那股灵力精纯得吓人,比他之前吸收过的任何灵物都要纯粹。
他小心翼翼地把玄莲收进玉盒,贴上封灵符,塞进储物袋。
然后回头看了看黑水玄蛇和千年毒蟾逃走的方向——那两头妖兽已经跑没影了,洞窟深处只剩下一片漆黑。他也没打算追。
今天收获已经够多了,没必要赶尽杀绝。
况且这洞窟深处说不定还有别的禁制,贸然追进去指不定撞上什么。
“走了。”
王程拍了拍蛟鳄的大脑袋,朝洞口走去。
蛟鳄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跟在他身后,四条腿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柳如风跟在最后面,还在念叨:“运气好……他管这叫运气好……老夫回去得找本黄历看看,是不是这辈子积的德全让别人捡了便宜……”
两人一兽走出洞窟时,外面正是黄昏。
沼泽上的雾气比之前更浓了,灰蒙蒙的一片,能见度不到三十丈。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绿色的浮萍,偶尔冒出一串气泡,炸开时发出一股腐臭的气息。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吼,在雾气中显得格外瘆人。
刚走出不到百丈,前方的雾气中忽然亮起十几道光芒。
有金色的剑光,有青色的灵光,有血色的刀芒,还有七八种王程叫不出名字的光芒。光
芒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将两人一兽困在中央。
雾气被光芒驱散了一些,露出了那些光芒的主人。
金无厌站在最前面,双手抱胸,嘴角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容。
他身边站着金福,身后是五六个金剑宗弟子,个个手持金色长剑,剑尖对准了王程。
黑风散人站在左边,手里托着那个黑色的葫芦,葫芦口冒着幽幽的黑烟。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面容枯槁的灰袍老者,都是元婴初期的修为——青阳宗的赵元化和血刀门的屠万山。
赵元化手里提着一柄青色拂尘,屠万山扛着一柄半人高的血色大刀,刀身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迹。
再往外,是十几个金丹期的散修,各持法器,目光不善地盯着王程,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
总共有二十多个人,四个元婴期,剩下的全是金丹期。
在这天渊秘境里,这股力量足以横扫任何一个落单的修士。
金无厌看着王程从洞窟里走出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一天。
自从在谷地被王程抢了赤金灵芝之后,他就一直在谋划这个局。
黑风散人帮他联系了赵元化和屠万山,四个元婴期联手,二十多个金丹期压阵——这阵容,别说一个金丹后期,就是元婴巅峰来了也得跪下。
“王程,又见面了。”
金无厌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快意,“我说过,秘境里,有的是机会。现在——你觉得还有机会吗?”
他上下打量王程一番,看见王程身上的衣甲破破烂烂,胸口十几个窟窿,还沾着暗金色的妖兽血。
虽然他的伤早就好了,可衣甲上的血迹和窟窿还在,看起来狼狈得很。
“啧啧啧,刚从妖兽嘴里逃出来?连衣服都烂成这样了,还能撑多久?”
他故意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嘲讽,“你看你这样子——浑身是血,衣不蔽体,连法器都只剩一根破铁棍。
要不这样,你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把赤金灵芝双手奉上,再把你身边那卷化神传承交出来,我就饶你一命。怎么样?”
黑风散人也阴恻恻地笑了:“少主仁慈。不过贫道觉得,光是磕头还不够。他把贫道的赤金灵芝抢了,总得赔点什么。他那根铁棍不错,贫道要了。”
赵元化一甩拂尘,慢条斯理地说:“贫道倒是对他的身法感兴趣。一个金丹后期能有那么快的速度,功法肯定不简单。搜魂之前,先把功法交出来,贫道可以给你个痛快。”
屠万山最直接,把血色大刀往地上一杵,“轰”的一声砸出一个坑:“老子不要功法,不要灵芝。老子要他的脑袋。
把青云宗分舵砸了、把韩天罡炸残了的人,脑袋挂在老子刀上,够老子吹一辈子!”
几个金丹期的散修也跟着起哄。
“就是!一个金丹后期,仗着有几个元婴期帮手就敢在南荒横着走?现在帮手没了,杀阵也没了,我看他还能翻起什么浪!”
“少主,跟他废什么话!直接上,砍了分东西!”
金无厌笑得更得意了。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金剑宗弟子端着一个托盘走上来。
托盘上放着四个酒杯和一壶灵酒。
金无厌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黑风散人、赵元化、屠万山各倒了一杯,然后举起酒杯:“诸位道友,今日咱们四家联手,共诛此獠。干了这杯,算是预祝——旗开得胜。”
四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金无厌把酒杯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摔得粉碎,然后拔出腰间的金色长剑,剑锋直指王程:“王程,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动手!”
四个元婴期同时出手。
金无厌的剑光最快,金色的剑罡化作一道三丈长的巨剑虚影,朝王程当头斩下。
黑风散人打开葫芦,一道黑色的毒雾从葫芦口喷涌而出,毒雾在空中凝聚成一颗颗拳头大的骷髅头,张牙舞爪地朝王程扑来。
赵元化的拂尘一甩,千万根银丝化作一道道青色的光刃,铺天盖地地射向王程。
屠万山的血色大刀最简单粗暴,一刀劈下,刀罡化作一道血色的半月斩,所过之处地面都被劈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四个元婴期的全力一击,威势惊人。
周围的散修们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
王程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他甚至没有握铁棍,只是转头对身后的蛟鳄说了一声:“这些交给你了。”
蛟鳄从王程身后走了出来。
它那庞大的身躯从黑暗中完全显现出来的那一刻,整片沼泽上的雾气都被它身上的金光蒸发了。
十丈长的金色鳞甲在黄昏的光线下熠熠生辉,每一片鳞甲都有脸盆那么大,边缘锋利得像刀刃。
它头上的犄角之间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金色妖丹,散发出半步化神期的恐怖威压。
威压像一座大山一样朝四面八方压过去,沼泽水面被压得凹下去一个巨大的圆形凹坑,周围的枯树被压得齐刷刷弯下了腰。
金无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手里的金色长剑还在往前刺,可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身后那些金剑宗弟子的剑光也在同一瞬间暗淡了下去。
黑风散人的毒雾骷髅头刚飞到一半,被蛟鳄的威压一震,直接溃散成一缕缕黑烟。
赵元化的拂尘银丝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屠万山的血色刀罡斩在蛟鳄的鳞甲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沼泽上一片死寂。
风吹过枯树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响声。
远处不知名的兽吼也停了,连虫子都不叫了。
蛟鳄张开嘴,一道暗金色的煞气光柱从它喉咙深处喷涌而出。
那光柱粗如水桶,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震耳欲聋的音爆声。
光柱扫过金无厌的剑罡——剑罡像纸糊的一样碎了。
光柱扫过黑风散人的毒雾骷髅头——骷髅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了青烟。
光柱扫过赵元化的拂尘银丝——千万根银丝瞬间化为了灰烬,赵元化的拂尘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杆子。
光柱扫过屠万山的血色刀罡——刀罡炸裂,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屠万山手中的血色大刀被震得脱手飞出,插在十几丈外的沼泽里。
然后光柱扫向了那四个元婴期修士。
金无厌跑得最快。
他在蛟鳄张口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那种气息他这辈子只感受过一次,是他爹发怒的时候。
可这一次,比那次还要可怕。
他二话不说,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张金色遁符,猛地捏碎。
金色遁光裹住他,“嗖”的一声消失在原地,连句狠话都没来得及说。
他带来的那五六个金剑宗弟子反应慢了半拍,被煞气光柱擦了个边——衣甲瞬间炸裂,浑身皮开肉绽,倒在地上惨嚎不止。
黑风散人跑得也不慢。
他一把将手里的葫芦朝蛟鳄砸过去,葫芦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浓郁的黑雾,想要拖延片刻。
然后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身上,化作一道血光朝反方向逃窜。
可蛟鳄的煞气光柱太快了——光柱扫过黑雾,黑雾像被烧红的刀切过黄油一样瞬间蒸发,然后追上那道血光。
“砰”的一声闷响,黑风散人从血光中摔了出来,一条手臂已经化为了乌有,整个人摔在沼泽里,浑身是血,挣扎着爬了几下,一头栽倒在泥水中。
金福上前一把捞起他,又捏碎了一张遁符,两人一起消失在金光中。
赵元化最惨。
他的拂尘被废了之后,整个人都懵了。
他眼睁睁看着蛟鳄的煞气光柱扫过来,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他拼命撑起护体灵光,可那护体灵光在蛟鳄的煞气面前连一息都没撑过去,“咔嚓”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被光柱撞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跟头,狠狠砸在沼泽边缘的乱石堆里,头一歪,昏死过去。
屠万山想硬扛。
他拔出插在沼泽里的血色大刀,双手握刀,暴喝一声,一刀朝蛟鳄劈去。
刀罡比之前更加狂暴,血色的光芒将半边沼泽都照得通红。
蛟鳄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尾巴一扫——“铛!!!”
屠万山的血色大刀像纸糊的一样被扫飞出去,刀身上多了一道裂纹。
他整个人被尾巴扫中胸口,“咔嚓”一声肋骨断了七八根,鲜血狂喷,倒飞出去撞在乱石堆上,将乱石堆撞得四分五裂,滑落在地上,大口喘气,站都站不起来。
至于那十几个金丹期散修——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蛟鳄刚一张嘴,十几个人就作鸟兽散。
有的往树林里跑,有的往沼泽深处跑,有的连滚带爬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有几个跑得慢的,被蛟鳄的威压压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还有两个人干脆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连头都不敢抬。
柳如风站在王程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他早就猜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一头半步化神期的妖兽打四个元婴初期,那跟大人打小孩有什么区别?
第658章 它不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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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坐山观虎斗
金剑宗的人率先动了。
金无厌身后的两个长老同时出手,两道金色的剑罡斩在光幕的裂纹上,“轰”的一声,裂纹扩大了一倍。
血刀门的光头大汉也不甘示弱,抡起弯刀就是一刀,血色的刀罡斩在另一道裂纹上,又撕开了一道口子。
青阳宗的中年道人也出手了,手中拂尘一甩,千万根银丝化作一道青色的光柱,撞在光幕上。
各方势力纷纷出手,五颜六色的攻击像雨点一样砸在光幕上。
光幕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咔嚓”一声脆响。
整层光幕像玻璃一样炸裂,无数暗金色的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消散在空气中。
禁制破了。
可还没等众人欢呼,峰顶的黑云中忽然发出一声震天的兽吼。
那吼声比蛟鳄的声音还要低沉,还要恐怖,震得山脚下的地面都在剧烈颤抖。
几个修为低的散修直接被震得耳鼻出血,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
一头巨大的妖兽从黑云中俯冲而下。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巨鹰——不对,是鹏。
翼展足有二三十丈,双翅展开遮天蔽日,将半边天空都罩在了阴影中。
它的羽毛像黑铁铸成的,每一根都有三尺长,边缘锋利得像刀刃。
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它的爪子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鳞甲,每一根爪子都有三尺长,钩状的爪尖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暗焰魔鹏,化神初期的妖兽。
魔鹏落在天渊峰的半山腰上,双翅一收,将整座山峰都震得晃了三晃。
它低下头,暗红色的眼睛扫过山脚下的众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像是在警告——再往前一步,死。
山脚下安静了片刻。
金剑宗的两个长老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两道金色的剑罡化作两道长虹,朝魔鹏斩去。
这是两个元婴后期高手的全力一击,剑罡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魔鹏连躲都没躲。
它只是张开嘴,喷出一道黑色的火焰。
那火焰漆黑如墨,温度却高得可怕,所过之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黑色火焰与金色剑罡撞在一起,“轰”的一声,两道剑罡像纸糊的一样被烧成了灰烬。
火焰的余势不减,朝金剑宗的阵营席卷而去。
两个长老脸色大变,同时掐诀,在身前凝出一道金色的剑盾。
黑色火焰撞在剑盾上,“嗤嗤嗤”直响,剑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两个长老的额头青筋暴起,拼命往剑盾里灌灵力,可剑盾还是在一寸一寸地变薄。
“帮忙!”金无厌嘶声吼道。
金福和其他几个金剑宗弟子同时出手,七八道攻击砸在黑色火焰上,总算是将火焰打散了。
可那两个长老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其中一个的手臂被火焰擦了一下,袖子化为了灰烬,手臂上多了一道焦黑的灼痕。
血刀门的光头大汉哈哈大笑:“金剑宗就这点本事?看老子的!”
他抡起血色弯刀,周身血光翻涌,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的旋风朝魔鹏冲去。
弯刀斩在魔鹏的翅膀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魔鹏的羽毛被斩断了几根,可光头大汉的虎口也被震得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魔鹏一翅膀扇过来,光头大汉连人带刀被扇飞出去,撞在百丈外的一块巨石上,将巨石撞得四分五裂。
他从碎石堆里爬起来,吐了一口血沫子,瞪着魔鹏,眼中满是忌惮,再也不敢上前了。
青阳宗的中年道人出手了。
他没有硬碰硬,而是从怀中摸出一面铜镜,镜面古朴,上面刻满了符文。
他将铜镜对准魔鹏,口中念念有词,铜镜上亮起一道青色的光柱,照在魔鹏身上。
那光柱没有攻击力,却像一张大网一样缠住了魔鹏的双翅。
魔鹏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翅膀扇动的频率都降低了。
“趁现在!”中年道人大喝一声。
各方势力同时出手。
金剑宗的长老、血刀门的弟子、天霜城的陆家高手、还有几个散修中的老怪物——十几道攻击同时砸在魔鹏身上,将它那身黑铁般的羽毛砸得乱飞。
魔鹏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双翅猛地一震,挣开了铜镜的束缚,黑色火焰再次喷涌而出,将几个靠得太近的散修瞬间烧成了灰烬。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十几路人马围着魔鹏打,各色灵光在天空中炸开,震得山体上的碎石不断滚落。
可魔鹏太强了——化神初期的妖兽,皮糙肉厚,寻常攻击打在它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打了快一炷香的工夫,魔鹏身上只多了十几道浅浅的伤口,反倒是修士这边已经有五六个金丹期的被烧成了灰,两个元婴初期的受了重伤。
王程依旧坐在那块石头后面,动都没动。
他手里端着一碗柳如风刚泡的灵茶,慢慢喝着,像是在看戏。
蛟鳄趴在他旁边,庞大的身躯蜷成一团,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扫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正在大杀四方的魔鹏,然后又懒洋洋地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金无厌正在指挥金剑宗的人围攻魔鹏,眼角余光扫到王程坐在石头后面喝茶,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在前面拼死拼活,那个抢了他灵芝、差点把他打残的王程居然在后面喝茶看戏?
“王程!”
金无厌怒吼一声,“你他妈是来看戏的?这妖兽堵着洞府,谁都进不去。你再不出手,等咱们都死光了,你一个人打得过它?”
王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你们先打,我不急。”
金无厌气得脸都绿了,可他现在顾不上跟王程吵架——魔鹏又喷了一口黑焰,差点把他身后的一个长老烧着。
就在这时,魔鹏一爪子拍下来,将一个散修的护体灵光拍碎,那散修惨叫一声被拍飞出去,正好摔在王程面前三丈处,浑身是血,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王程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管那个散修的死活,他只是注意到——魔鹏刚才那一爪子拍下来的时候,洞府门口那块石壁上的禁制纹路又亮了一下。
那纹路很奇怪,不是阵法,不是符文,更像是某种天然形成的灵纹。
每一道纹路都流转着暗金色的光芒,隐隐有龙吟之声从石壁深处传出来。
“柳道友。”王程放下茶碗。
“嗯?”柳如风正紧张地看着前方的战斗。
“你说那化神大能的传承,具体是什么?”
柳如风愣了一下,从怀中摸出羊皮地图,又看了看,压低声音:“据说是那位大能飞升之前留下的一道本源印记。那印记里蕴含着他对天地法则的全部感悟,得到了它,就能找到突破化神期的关键法门。
不过那印记被封在洞府最深处,外面有三层禁制。这魔鹏只是第一层禁制的守护兽,里面还有更厉害的。”
“本源印记?”王程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隐隐感觉到,那石壁上的灵纹跟自己铁棍上的金色纹路有些相似。
不是一模一样,但某种核心的东西是相通的。
就在这时,金无厌忽然从战场中退了出来。
他喘着粗气,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金色锦袍被烧出了好几个窟窿,狼狈得不行。
他走到血刀门光头大汉旁边,低声说了几句,又走到青阳宗中年道人身旁,也说了几句。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王程这个方向,眼中闪过阴冷的光芒。
王程放下茶碗,心说不好。
果然,金无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忽然大声喊道:“诸位道友!这魔鹏太强,咱们正面打不过!不过没关系——那位坐在石头后面喝茶的王道友,他可是有大本事的人!
在飞云城炸残了青云宗副宗主韩天罡,在沼泽里一个人宰了三头元婴期妖兽,还收服了一头半步化神期的蛟鳄!有他在,还怕什么魔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王程。
金无厌继续喊,声音里满是阴阳怪气:“王道友,你坐也坐够了,茶也喝饱了。咱们在前面拼死拼活,你在后面看戏——这不太好吧?
既然你这么有本事,这魔鹏就交给你了!让咱们也见识见识,你王程到底有多大能耐!”
光头大汉立刻会意,扯着嗓子附和:“说得好!王程,你不是一棍能砸残化神期吗?来啊,砸一个给咱们看看!别光说不练!”
青阳宗的中年道人没有说话,可他手中的拂尘微微偏了个角度,一道青色的风刃“不小心”从侧面朝王程飞去。
那风刃速度极快,王程侧身避过,风刃斩在他身后的石头上,将石头劈成两半。
蛟鳄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就要站起来。
王程伸手按住了蛟鳄的脑袋。
“不急。”
第660章 引火烧身,我也会
王程伸手按住了蛟鳄的脑袋,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渣子,看着金无厌那帮人,嘴角微微勾起。
“让我打头阵?”
金无厌双手抱胸,阴阳怪气地说:“怎么,不敢?你王程不是挺能的嘛。在沼泽里一个人单挑三头元婴期妖兽,现在这魔鹏不过是化神初期,比你那蛟鳄还低半级呢。你怕什么?”
光头大汉在旁边帮腔,唾沫星子乱飞:“就是!你那条大鳄鱼呢?放出来跟魔鹏干啊!别光让它趴在那儿当摆设!”
其他几个散修也跟着起哄。
“对啊王道友,你不出手,咱们这帮人可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你这么能打,不上好意思吗?”
“就是就是!”
王程环顾了一圈。
金剑宗的人、血刀门的人、青阳宗的人,还有那些散修,加起来还有二三十号人,个个都在看着他。
有的人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有的人眼里闪着算计的光,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想跟他并肩作战的——全都在等着他上去当炮灰。
“行。”
王程拍了拍蛟鳄的脑袋,示意它继续趴着,然后拎着铁棍不紧不慢地朝魔鹏走了过去。
金无厌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王程会推脱,会找借口,会扭头就跑——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第二套说辞来逼他。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哼,算你识相。”
金无厌冷笑一声,退后两步,给王程让开了路。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等王程跟魔鹏两败俱伤之后,怎么坐收渔翁之利。
光头大汉也退到一边,抱着弯刀等着看好戏。
他还故意朝旁边吐了口唾沫,大声说:“老子倒要看看,这金丹后期能翻出什么浪来。”
青阳宗的中年道人倒是没说什么,但他手里的铜镜已经暗中对准了王程的后背。
万一这小子真有什么底牌,他不介意在后面“帮”他一把。
王程走到离魔鹏不到三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魔鹏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它刚刚被十几个人围攻,虽然没受什么重伤,但也被打掉了几十根羽毛,正窝着一肚子火没处撒。
现在有个不怕死的单独走过来,正好拿他开刀。
魔鹏张开嘴,一道黑色的火焰从它喉咙深处喷涌而出,朝王程当头罩下。
黑焰所过之处,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地面的碎石瞬间被烧成了暗红色的岩浆。
王程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擦着黑焰的边缘闪了过去。
黑焰擦过他的衣角,衣角瞬间烧焦了一小片,但他本身毫发无伤。
他脚下的速度爆发到了极致——十万点的速度,在金丹期里已经不能用快来形容了,简直就是瞬移。
魔鹏的黑焰喷了个空,砸在地上烧出一个三丈方圆的熔岩坑。
它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人类能躲开它的攻击。
然后它更怒了,双翅一震,庞大的身躯从半山腰俯冲下来,两只铁钩般的爪子朝王程当头抓下。
王程又闪。
他的身形在爪子落下的瞬间从原地消失,出现在五丈之外。
爪子抓在地上,“轰隆”一声,地面被抓出四道深达数尺的沟壑,碎石朝四面八方飞溅。
魔鹏连抓了三次,三次都抓了个空。
王程的身形在它爪子间穿来穿去,灵活得像个跳蚤,每次都刚好躲过,每次都不跑远,就在它面前三丈外晃悠。
金无厌看得不耐烦了,大声喊道:“王程!你他娘的能不能别光躲?上啊!打它啊!你拿根铁棍是当拐杖用的吗?!”
光头大汉也跟着骂:“没卵蛋的东西!只会跟个兔子似的蹦来蹦去!你倒是打啊!”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回头看了金无厌一眼:“你刚才说让我打头阵,没说让我单挑。我把它的攻击引开,你们趁机上啊。”
金无厌愣了一下。
王程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现在把魔鹏引过来了。你们不是要进洞府吗?动手啊。我又没拦着你们。”
这话一出,金无厌的脸顿时僵住了。
他想反驳,可王程说的话句句在理——人家确实上去引怪了,你们在后面看着不动,那能怪谁?
光头大汉咬了咬牙,他脾气暴,被王程这么一激,第一个坐不住了。
他抡起血色弯刀,大吼一声冲了上去:“妈的!上就上!老子还怕一头扁毛畜生不成?!”
他身后几个血刀门的弟子见老大冲了,也跟着往前冲。
金无厌见状,也不好再缩着,一咬牙,挥手道:“金剑宗,上!”
青阳宗的中年道人犹豫了一下,也带着弟子们跟了上去。
十几号人再次朝魔鹏围了上去。
各色灵光再次亮起,刀罡、剑光、法术、符箓,铺天盖地地朝魔鹏招呼。
王程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在人群冲上来的瞬间,身形一晃,从魔鹏面前消失了。
魔鹏正被四面八方砸来的攻击弄得烦躁不堪,一转眼发现刚才那个跳蚤不见了,而面前涌上来十几个人类,个个都在朝它扔东西。
它发出一声震天的怒鸣,黑焰狂喷,朝最近的一群人扫了过去。
血刀门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金丹期弟子被黑焰迎面喷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化为了两团灰烬。
光头大汉眼都红了,挥刀就朝魔鹏的脑袋砍去,却被魔鹏一翅膀扇飞,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才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金剑宗的人也没好到哪去。魔鹏的爪子扫过去,一个长老躲闪不及,被爪尖擦到肩膀,整条左臂连根被撕了下来,鲜血狂喷,惨叫着倒在地上。
金无厌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躲在金福身后,剑都拿不稳了。
青阳宗那个中年道人拼命催动铜镜,青色的光柱再次照在魔鹏身上,可这一次魔鹏已经有了防备。
它扭头就是一口黑焰,逼得中年道人不得不收回铜镜自保,光柱一断,魔鹏的动作又恢复了原样。
整个战场乱成了一锅粥。
而王程呢?
他站在百丈外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手里端着刚才没喝完的半碗灵茶,背靠着石头,跷着二郎腿,不紧不慢地喝着。
蛟鳄趴在他旁边,尾巴慢悠悠地扫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处那混乱的战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嘲笑那群人自不量力。
柳如风也缩在石头后面,看着前面那血肉横飞的场面,脸都白了。
他凑到王程耳边,压低声音说:“王道友,咱们就这么看着?”
“不看干什么?”
王程抿了口茶,“他们让我打头阵,我打了。他们让我引怪,我引了。现在怪在打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
柳如风张了张嘴,忽然觉得王程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正在战场上被魔鹏追得满山跑的金无厌,眼角余光扫到王程坐在石头后面悠闲喝茶的样子,差点气得一口血喷出来。
“王程——!!!”
他嘶声吼道,嗓子都劈了,“你他妈坐在那儿喝茶?!我们在前面拼命,你喝茶?!”
王程放下茶碗,大声回了一句:“金少主,你刚才不是让我打头阵吗?我打了啊。魔鹏的注意力我已经引开了,你们自己打不过,能怪我?”
“你——你——”
金无厌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手指着王程,浑身发抖。
他想骂,可魔鹏又是一口黑焰喷过来,他话还没出口就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金色的锦袍被烧出了好几个窟窿,狼狈得像只被火烧了尾巴的猫。
光头大汉刚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的血还没擦,听见王程这话,气得脸上的横肉直哆嗦:“王程!你他娘的阴我们!”
王程面不改色:“阴你们?我怎么阴你们了?是你们让我上的,我上了。是你们说我不动手的,我动了。你们自己打不过,反倒怪起我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光头大汉气得要冲过来找王程算账,可刚迈出两步,魔鹏的尾巴就扫了过来。
那尾巴足有七八丈长,扫过来像一根巨大的钢鞭。
光头大汉连忙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弯刀差点脱手,整个人被扫飞出去,撞在一块巨石上,把石头撞得四分五裂。
他从碎石堆里爬起来,吐了一口血沫子,再也不敢分心了。
青阳宗那个中年道人倒是没说话,但他看向王程的眼神里满是阴冷。
他一边躲避魔鹏的攻击,一边暗中掐诀,一道青色的风刃悄无声息地朝王程飞去。
王程连躲都没躲。
蛟鳄懒洋洋地抬起尾巴,轻轻一扫,“啪”的一声,那道风刃被拍得粉碎,连个响都没留下。
中年道人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那头蛟鳄的反应这么快,更没想到王程压根就没打算出手——他手下那头半步化神期的妖兽替他出手就够了。
第661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王程端着茶碗,又抿了一口。
远处那帮人还在跟魔鹏死磕,惨叫声一声接一声,跟过年放鞭炮似的,就没停过。
金剑宗又倒了一个长老——不是刚才被撕了胳膊那个,是另一个。
魔鹏一爪子拍下来,那长老躲闪不及,护体灵光像鸡蛋壳一样碎了,整个人被拍进了地里,就剩两条腿在外面蹬了几下,不动了。
金福拼了老命才把金无厌从魔鹏的爪缝里拽出来,金无厌那身金色锦袍早就烧得跟破抹布似的,脸上黑一道红一道,也不知道是血还是灰。
血刀门更惨。
光头大汉带出来的七八个弟子,现在能站着的就剩两个。
一个断了腿在地上爬,一个吓得刀都丢了蹲在石头后面哭。
光头大汉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半边胡子被黑焰烧没了,头皮上一片焦黑,看着跟刚从火葬场里爬出来似的。
青阳宗稍微好点,但也只是“稍微”。
中年道人的铜镜被魔鹏一翅膀扇飞了,镜面上裂了七八道纹,心疼得他嘴角直抽抽。
他带来的几个弟子里有一个被黑焰擦了一下,整条手臂烧得跟焦炭似的,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散修那边就更别提了。
几个元婴初期的本来是想跟着大部队捡便宜的,结果便宜没捡着,人先没了三个。
剩下几个缩在乱石堆后面,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柳如风蹲在石头后面,看得心惊肉跳,压低声音对王程说:“王道友,他们快撑不住了。咱们再不出手,等魔鹏把他们全收拾了,回头就该轮到咱们了。”
王程放下茶碗,往嘴里扔了颗不知什么灵果,嚼了两下:“急什么?金剑宗和血刀门还有底牌没掏呢。你信不信,再熬一会儿,他们就该拼命了。”
他话音刚落,那边金无厌果然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金色小剑,通体金光流转,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小剑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震颤起来,一股凌厉到极点的剑意从剑身上散发出来,连远处的王程都觉得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金剑宗的镇宗之宝——金光破天剑符。
一次性符宝,化神中期剑修的本命剑意凝炼而成,威力堪比化神中期全力一击。
这玩意儿是金剑宗宗主给儿子保命用的,一共就一枚,用了就没了。
金无厌捏着那枚金色小剑,手都在抖——不是怕,是心疼。
可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再不用命都没了。
他把小剑往空中一抛,咬破舌尖喷了一口精血上去,嘶声吼道:“金光破天——斩!”
金色小剑在空中猛地一颤,化作一道三尺长的金色剑光。
那剑光不大,可那股剑意——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围观的散修们纷纷移开目光,有几个修为低的直接被剑意刺得眼睛流泪。
剑光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朝魔鹏斩去!
魔鹏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双翅一震想要躲开。
可青阳宗那个中年道人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张镇魂符,猛地捏碎。
青色的光柱再次照在魔鹏身上,虽然只困住了它不到一息,但这一息就足够了。
金色剑光斩在魔鹏的左翅上。“咔嚓——!!!”那声音又脆又响,像是斧头劈进了百年老树。
魔鹏那身刀枪不入的黑铁羽毛,在这一剑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裂开了。金色的剑光从翅膀根部一直划到翅尖,撕开了一道三丈长的口子。
暗红色的兽血像喷泉一样从伤口里飙出来,溅了金无厌一脸。
魔鹏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鸣,左翅软软地耷拉下来,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差点栽下来。
“打下来了!打下来了!”
血刀门那个蹲在石头后面哭的弟子跳起来大喊。
光头大汉眼中精光一闪,抡起弯刀就要上去补刀。可他刚冲到一半,魔鹏的右翅猛地扇了过来。
虽然左翅废了,可它的右翅还在。
这一扇含恨而发,力道大得离谱,直接将光头大汉连人带刀扇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七八个跟头,砸在百丈外的山壁上,将山壁砸出一个大坑,整个人嵌在里面,头一歪,不知是死是活。
魔鹏彻底疯了。
它左边的翅膀耷拉着,暗红色的兽血还在往下淌,把半边山体都染红了。
它剩下的右翅疯狂扇动,黑色的火焰从它嘴里狂喷出来,跟不要钱似的朝四面八方乱扫。
它不是在有目标地攻击了,就是乱喷,喷到谁算谁。
一个青阳宗弟子跑慢了一步,被黑焰擦到后背,整个人瞬间烧成了火球。
他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滚了没几圈就不动了。
一个血刀门弟子更惨,黑焰直接喷在脸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就化为了灰烬,无头尸体还往前跑了两步才倒下。
金剑宗仅剩的那个长老也被黑焰喷中了腿,膝盖以下瞬间烧没了,惨叫着摔在地上,被金福拼死拖了回去。
金无厌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
他爹给他的保命符已经用了,带来的长老死的死残的残,金福也受了重伤,他自己体内的灵力也快见底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撤——!!!”
他嘶声吼道,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青阳宗的中年道人也不打了,收起破了个大洞的铜镜,带着剩下的两个弟子转身就跑。
散修们更不用说,早就在往后撤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魔鹏不给他们跑的机会。
它虽然废了一只翅膀飞不起来,可它那双铁钩般的爪子还在,那条七八丈长的尾巴还在。
它拖着残废的左翅在地上疯狂追赶,一爪子一个,将跑得慢的散修拍成肉泥。
尾巴横扫,将几个正在往后跑的修士拦腰扫飞,摔在地上骨断筋折。
金无厌跑在最前面,脚下忽然一软,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摔了个狗吃屎。
他翻过身来,看见魔鹏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庞大的身躯朝他扑了过来。
铁钩般的爪子高高举起,朝他当头抓下。
“少主——!!!”
金福嘶吼着扑过来,挡在金无厌面前。
魔鹏的爪子抓在金福后背上,“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金福一口鲜血喷在金无厌脸上,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摔在十丈外的乱石堆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金无厌傻了。
金福跟了他几十年,从他小时候就开始保护他,是他身边最忠心的人。
可现在金福趴在乱石堆里,后背上一道从肩膀到腰际的裂口深可见骨,鲜血还在往外淌,怎么叫都不应。
“金福——!!!”金无厌的眼眶红了。
他想爬起来,可腿不听使唤。
魔鹏的爪子再次举起,这一次对准的是他的脑袋。
金无厌闭上眼睛。
他心想完了,这回真完了。
就在这时,“铛——!!!”一声震天巨响。
金无厌猛地睁开眼。
一道玄色身影站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笔直。
那根黑漆漆的铁棍架住了魔鹏的爪子,棍身上的金色纹路亮得刺眼。
魔鹏的爪子离金无厌的脑袋只有三尺,可就是这三尺,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王程双手握棍,回头看了金无厌一眼,目光平静:“金少主,这就不行了?你不是要我打头阵吗?头阵我打了,后面该你了啊。”
金无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程不再看他,转过头面对着魔鹏,双臂猛地发力,铁棍往上一掀。
魔鹏那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掀之力推得后退了好几步,爪子在岩石地面上划出几道深沟。
王程没有给魔鹏喘息的机会,脚下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朝魔鹏冲了过去。
他之前一直缩在后面喝茶看戏,一是为了消耗这帮人的底牌,二是为了观察魔鹏的攻击模式。
现在底牌消耗得差不多了,魔鹏的攻击规律他也摸透了,是时候动手了。
魔鹏张嘴就是一道黑焰,朝他当头喷来。
王程侧身避过,黑焰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去,将身后一棵枯树烧成了灰烬。
他没有停,速度提到极限,从魔鹏的爪子下面钻过去,一棍砸在它右腿的膝盖上。
铁棍上的金色纹路爆发,砸在那层黑铁般的鳞甲上,“咔嚓”一声,鳞甲碎裂,铁棍深深陷进关节里。
魔鹏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右腿一弯,庞大的身躯往右倾了一下。
它甩尾想抽王程,可王程早就闪到了它的左侧。
左翅废了,左腿又挨了一棍——魔鹏的左半边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庞大的身躯轰然侧翻在地,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围观的修士们看傻了。
他们十几个人围着魔鹏打了快半个时辰,死伤过半,底牌尽出,才勉强打废了它一只翅膀。
这个人上来,两棍,就把魔鹏打趴下了?
王程没有停。
他跳到魔鹏的背上,沿着它的脊椎朝头部跑去。
魔鹏疯狂挣扎,右翅乱扇,尾巴乱扫,可它半边身子废了,挣扎只是徒劳。
王程跑到它的脖子根部,双手握棍,对准它后脑那块最大的鳞甲,一棍砸下。
“轰——!!!”
铁棍砸在鳞甲上,鳞甲炸裂。
魔鹏的嘶鸣声戛然而止,那颗巨大的脑袋砸在地上,暗红色的血液从后脑的伤口里涌出来,在岩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暗焰魔鹏,化神初期的妖兽,死。
整座天渊峰安静了一瞬。
风声停了,远处的打斗声也停了,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尸体,又看着那个站在魔鹏背上、浑身是血、拄着铁棍的玄衣男子。
金无厌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王程,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刚才还在嘲讽王程“只会跟个兔子似的蹦来蹦去”,现在人家两棍就把魔鹏打趴下了。
他用了老爹给的保命符才撕开魔鹏一只翅膀,人家一棍就砸碎了魔鹏的鳞甲。
这差距——让他连嫉妒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他是怎么做到的……”血刀门那个蹲在石头后面哭的弟子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他。
就在这时,天渊峰顶传来一阵“啪啪啪”的掌声。
那掌声不紧不慢,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精彩,真是精彩。老夫活了八百年,还是头一次见到金丹后期的小辈,能一个人打死化神初期的妖兽。”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峰顶的黑云中缓缓降下。
那是一个老者,看上去约莫六十来岁,穿着一身青色道袍,鹤发童颜,面容清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仙风道骨。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笑,可笑意底下没有半点温度,只有阴冷,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看着平静,掉进去就是死。
化神初期,而且是化神初期巅峰,离化神中期只差临门一脚的那种。
第662章 阴魂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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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暗中搞鬼
韩牧之的青色道袍上多了三道爪痕,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衣甲碎裂,隐隐有血迹渗出。
他显然已经跟傀儡交手了一轮,吃了点小亏。
但傀儡的情况更糟。
它的左臂被齐肩斩断,断口处没有血肉,只有一缕缕黑气在往外冒。
它胸口的暗灰色皮肤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那是韩牧之的青冥剑气留下的。
它右腿也被打瘸了,站姿歪歪扭扭,幽绿色的魂火在眼眶里剧烈跳动,像是随时会熄灭。
“区区一具傀儡,也敢拦老夫的路?”
韩牧之冷哼一声,手中的青色长剑再次斩出。
青冥剑气化作一道丈许长的青色光刃,斩在傀儡的胸口。
傀儡举臂格挡,“铛”的一声金属脆响,它的右臂也被斩出了一道深深的裂口,黑气狂涌。
它踉跄着后退了三步,单膝跪地,眼眶里的魂火又暗淡了几分。
韩牧之得意地捋了捋胡须:“你这傀儡,当年或许很强,可千年过去了,你的魂火都快烧尽了,就剩这点能耐?
老夫的青冥剑,斩的就是你这等阴邪之物!待老夫再补一剑,送你彻底归西!”
他举起长剑,剑身上的青色剑罡再次暴涨,准备一剑斩下傀儡的头颅。
就在这时,王程从甬道里走了出来。
韩牧之眉头微微一皱,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小辈,你也进来了?胆量倒是不小。怎么,想趁老夫跟傀儡打的时候浑水摸鱼?”
他上下打量王程一番,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蛟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还是说,你想用那条蛟鳄来抢传承?老夫劝你省省——半步化神期的畜生,在老夫面前还不够看。”
“不敢。”
王程面不改色,走到宫殿角落一块青玉柱旁边,靠在上头,双手抱胸,“我就是进来看看热闹。韩前辈请便,不用管我。”
韩牧之盯着他看了片刻,冷哼一声:“算你识相。乖乖看着,别动什么歪心思——否则老夫的剑,不介意多斩一个金丹期的小辈。”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具半跪在地上的傀儡,双手握剑,周身青光大盛。
青冥剑气在剑身上凝聚成一道三丈长的巨大光刃,剑锋对准傀儡的脖颈,就要一剑斩下。
王程靠在青玉柱上,看着这一幕,暗中在脑海里调出了系统面板。
【检测到可强化目标:阴魂傀儡。当前状态:重伤(魂火濒临熄灭),战力:不足巅峰期三成。
可消耗强化点数对目标进行本源强化,强化后目标将恢复至全盛状态,并有一定几率触发魂火异变,战力大幅提升。消耗点数:一万点。】
王程嘴角微微勾起,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强化。”
就在韩牧之的青冥剑气即将斩下的一瞬间,傀儡眼眶里那两团即将熄灭的魂火猛地炸开!
幽绿色的火焰从它的眼眶里喷涌而出,化作两道冲天的火柱。
火焰的颜色从幽绿色变成了墨绿色,又从墨绿色变成了深紫色。
最后,所有火焰的颜色都化作了纯粹的、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暗金之色!
一道暗金色的冲击波从傀儡身上爆发出来,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冲击波所过之处,地面的青玉地板被掀飞,穹顶的夜明珠被震碎了大半,宫殿里的灵力像沸腾了一样剧烈翻涌。
韩牧之被这股冲击波迎面撞上,手中的青冥剑气还没斩下去就被震散了,整个人被冲击波推得连退七八丈,双脚在青玉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烟尘中,那具阴魂傀儡缓缓站了起来。
它断裂的左臂被暗金色的火焰重新凝聚,化作一条比原来更加粗壮的手臂。
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被火焰填满,愈合后留下了一道暗金色的纹路。它瘸掉的右腿也恢复了,
整个身躯不再干枯佝偻,而是变得挺拔雄壮。
它眼眶里燃烧的暗金色魂火比之前旺盛了何止十倍,每一次跳动都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
韩牧之瞪大了眼睛,脸上的得意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和惊恐。
他修行八百年,见过无数诡异的事,可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一具快散架的傀儡,在他眼皮子底下突然满血复活,而且变得比之前更强了!
“这——这不可能!它的魂火明明已经快灭了!怎么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傀儡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脚下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残影,瞬间出现在韩牧之面前。
粗壮了数倍的右臂横扫,带起的风压发出震耳欲聋的音爆。
韩牧之仓促举剑格挡,“铛——!!!”
一声巨响,青色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插在十几丈外的青玉地面上,剑身还在嗡嗡颤抖。
韩牧之整个人被砸飞出去,撞在宫殿的墙壁上,将墙壁撞出一个大坑。
他从坑里掉下来,单膝跪地,捂着胸口,“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条右臂都在发麻。
他那一剑用了八成力,不但没伤到傀儡,反而被震得虎口崩裂。
这傀儡的力量——比刚才强了至少三倍!
可他是化神初期巅峰,修行八百年,青冥剑诀纵横南荒罕逢敌手。
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强压下翻涌的气血。
他不信——一个活了八百年的老牌化神期,会打不过一具傀儡。
“好,好得很。一个傀儡,也敢在老夫面前嚣张?”
他从储物戒指中摸出一张紫金色的符箓,猛地捏碎。
符箓炸开,一道紫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他头顶凝聚成九柄巨大的紫色光剑。
每一柄都有三丈长,剑身上流转着雷电纹路,散发出凌厉无匹的剑意。
“紫霄九剑符!”
韩牧之暴喝一声,双手掐诀。
九柄紫色光剑同时嗡鸣,剑身上的雷光噼里啪啦作响,将整座宫殿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他花了半生积蓄从一个古修洞府里弄来的保命符,威力堪比化神中期全力一击,当年他靠着这张符斩杀过一头化神初期的妖兽,自己也付出了半条命的代价。
可今天他顾不上了——这傀儡太诡异,必须速战速决。
“去!”
他一挥手,九柄光剑同时斩下。
剑光如九道紫色的闪电,封死了傀儡所有退路。
空气被剑光撕裂,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宫殿的穹顶承受不住这股剑意,大块大块的碎石从头顶砸落,夜明珠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傀儡没有退。
它伸出右手,五指虚握,全身的暗金色魂火在掌心中疯狂凝聚,压缩到极限后化作一柄丈许长的暗金长刀。
刀身上流转着深紫色的火焰纹路,散发出的威压让远处的柳如风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傀儡握紧长刀,一刀横扫。
暗金色的刀光与九道紫色剑光碰撞,“轰”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气浪向四周席卷,将王程靠的那根青玉柱都震出了裂纹。
刀光与剑光同时炸裂,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傀儡后退了一步,握刀的手臂微微颤抖,暗金色的魂火也暗淡了几分,显然硬接这一招对它来说也不轻松。
可韩牧之更惨——九剑齐出是他最大的底牌,被傀儡一刀挡下不说,反噬之力顺着剑诀灌回体内,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惧。
他修行八百年,化神初期巅峰,紫霄九剑符都用上了,居然还是拿不下这具傀儡?!
“韩前辈,”王程靠在青玉柱上,双手抱胸,“你不是说区区一具傀儡不够看吗?怎么连紫霄九剑符都用了,还打不过?你这化神初期巅峰的修为,该不会是吃丹药堆上去的吧?”
韩牧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咬牙切齿地吼道:“小辈!你少在那儿说风凉话!这傀儡有古怪——它突然变强了!有人在暗中搞鬼!”
“搞鬼?”
王程挑了挑眉,“韩前辈,你这话就不对了。从头到尾,我就站在这里动都没动。
你自己打不过傀儡,就怪别人搞鬼?这是什么道理?”
韩牧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没看见王程动手——这小子一直靠在柱子上,连手指头都没抬过。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傀儡明明已经快散架了,怎么突然就满血复活了?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傀儡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暗金长刀再次斩下,一道比之前更加狂暴的刀光朝韩牧之当头劈来。
刀光所过之处,地面的青玉地板像豆腐一样被切开,留下一道深达数尺的裂缝。
韩牧之咬牙,强行催动灵力,周身青光再次亮起。
他身形一晃,勉强避过了刀光的正面攻击,但还是被刀光的余波扫中左肩。
衣甲碎裂,肩膀上的皮肉被削掉了一大块,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手中的青色长剑都有些握不稳了。
他打不过。
他不想承认,可他确实打不过。
他修行八百年,化神初期巅峰,纵横南荒罕逢敌手,今天却被一具复活之后不讲道理的傀儡打得跟条丧家之犬似的。
他还有底牌——他修行的青冥剑诀最强杀招“青冥灭天斩”还没用,可那一招施展出来要燃烧本命精血,用完之后修为至少要跌落一个小境界。
他舍不得,他想留到最危急的时候再用。
可现在,好像就是最危急的时候了。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也罢,修为跌落了可以再修回来,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松开手中的青色长剑,双手结印,周身青色的光芒开始剧烈燃烧。
燃烧的青色光焰从他体内涌出,在他头顶凝聚成一柄十丈长的巨大光剑,剑身上的威压比之前的紫霄九剑加起来还要恐怖。
整座宫殿都在颤抖,穹顶上剩余不多的夜明珠在这股剑意下纷纷炸裂,碎片像雨点一样往下掉。
“青冥灭天斩——!!!”
他嘶声吼道,双手猛然下挥。
那柄十丈长的巨大光剑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声,朝傀儡当头斩下。
剑光所过之处空间都被斩出了一道道黑色的裂缝,那是秘境空间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开始崩裂的征兆。
傀儡抬起头,眼眶里的暗金色魂火剧烈跳动。
它没有退——一具守护洞府的傀儡,生来的使命就是挡住所有闯入者。
使命未完成,它不会退。
它双手握紧暗金长刀,将全身的魂火毫无保留地注入刀身。
长刀上的暗金火焰疯狂燃烧,刀身从一丈暴涨到三丈,火焰的颜色从暗金色变成了白金色,温度高得将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扭曲变形。
它一刀迎上。
第664章 是你搞得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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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获得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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