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不慈》
第1章 穿越,但目标是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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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姐姐?不,是甲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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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咸鱼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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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进京,一场田野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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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初入谢府第一印象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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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敬茶,与“权力”的初次会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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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合作洽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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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新婚夜的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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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反向贤惠,惊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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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临别饯行,心思各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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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留守时光,暗展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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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风起青萍,羽翼渐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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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风起青萍,羽翼渐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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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立威初现,锋芒微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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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惊人之举,反向贤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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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南下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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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南行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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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抵达钦州,初见峥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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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南府日常,暗流始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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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南府日常,暗流始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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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初涉南境,以“礼”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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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风波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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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风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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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暂摄府务,暗潮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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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归府与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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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南国日常,菜汤与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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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咸鱼护崽,反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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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赌债风波,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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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王府请帖,风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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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暗巷密谋,荔枝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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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长街惊马,荔枯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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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宫中传召,幕后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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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赐婚风波,拒婚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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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闭门思过,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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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反手栽赃,以牙还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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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狗咬狗,一嘴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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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温泉庄子,暗潮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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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暗箭难防,连环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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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三司会审,笔迹鉴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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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公堂对峙,青荷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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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暗夜火海,生死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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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暖云生变,瓮中捉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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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地窖秘密,旧人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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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京畿调兵,皇子喊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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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朝堂对质,铁证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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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刑部劫狱,暗夜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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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地窖秘道,惊魂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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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瓮中捉鳖,绝地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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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暗道奔逃,生死时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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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城门被阻,绝地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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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暖云新生,田园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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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南下江南,官道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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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密林夜行,暗箭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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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舟行碧波,暗藏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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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鬼矿传闻,深山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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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老鸦惊魂,古观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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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破观坚守,瘟疫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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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矿洞探秘,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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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水底潜踪,矿洞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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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烽火狼烟,绝境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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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尘埃落定,归途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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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夫君归来,瓜田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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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懒人章程与薄荷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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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规矩之外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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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书肆偶遇与旧时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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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庙会烟火与翡翠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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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流言起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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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桂花帖与官场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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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风波里的定盘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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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秋风里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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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秋深独当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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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江南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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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尚书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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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年关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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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风雪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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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策儿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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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春日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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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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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宫墙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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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骤聚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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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病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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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以真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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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雾里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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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余波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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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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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年关琐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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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腊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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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小年祭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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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除夕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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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新岁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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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筹备与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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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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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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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风起于青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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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春雨润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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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柳暗花明又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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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暗流下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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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风动青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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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端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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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雨过天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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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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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雁字回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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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谣言猛于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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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穿越,但目标是退休
尹明毓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最后的记忆是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凌晨三点公司窗外死寂的黑暗。
然后她就听见一个细弱的声音在耳边念叨:“姑娘,该喝药了。”
药?
她费力地抬起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青灰色的帐幔,边角绣着已经褪色的缠枝莲纹。转头看去,一个穿着浅绿色比甲、梳着双髻的小丫鬟正端着个瓷碗,碗里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苦味。
“放着吧。”尹明毓听见自己说,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小丫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碗放在了床边的小几上,又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来,往她身后塞了个半旧的迎枕。
尹明毓靠在那儿,花了足足三分钟消化眼前的一切。
身体是陌生的,比她自己那个因为长期加班而亚健康的身体还要虚弱几分,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房间也是陌生的,不大,陈设简单,除了床、柜、桌、椅,就只剩窗下一张绣绷,上面绷着块绢布,只绣了半朵荷花。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江南尹家,七品通判府邸,庶出三小姐,生母早逝,性子怯懦,体弱多病。
尹明毓闭上眼睛,又睁开。
行吧。
加班猝死,穿越重生,经典流程。比起那些穿成罪臣之女即将流放、或者穿成冷宫妃子随时被赐死的开局,眼下这个身份——一个不受宠但好歹衣食无忧、病弱到没什么人指望她做什么的庶女——似乎不算太差。
尤其是对于上辈子卷生卷死,最后把命都卷没了的尹明毓来说。
“兰时,”她叫了小丫鬟的名字,这是原身生母留下的人,算是这院子里唯一可信的,“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巳时初刻。”兰时轻声回答,又把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姑娘,药快凉了。”
尹明毓瞥了眼那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液体,慢吞吞地问:“今日可有什么要紧事?”
兰时愣了愣:“姑娘忘了?前日夫人那边传了话,若是姑娘身子好些了,今日该去给夫人请安的。还有……姑娘这幅绣品,夫人吩咐了要在月中前完成,说是要给五姑娘添妆用的。”
尹明毓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绣绷。
记忆里,原身就是为着这幅绣品连日赶工,前夜晕倒在绣架前,才给了她这个后来者可乘之机。
请安。绣花。
尹明毓在心里掂量了一下,然后非常自然地抬手按住额角,眉头轻蹙,喉咙里溢出一声虚弱的闷哼。
“姑娘!”兰时顿时慌了,“可是又头疼了?”
“嗯……”尹明毓气若游丝,“晕得厉害……怕是起不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着兰时搀扶的力道,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滑回被窝里,还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和散在枕上的乌发。
“去跟母亲回话,”她闭着眼,声音细弱却清晰,“就说我旧疾复发,实在起不得身,万望母亲恕罪。至于绣品……”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半晌才接着说:“我这般模样,恐勉强绣了也是糟蹋好东西,反倒辜负了母亲的心意和五妹妹的脸面。不如请母亲另择巧手的姐妹,或从外头绣坊寻件好的,银子……从我月例里扣便是。”
兰时听得呆了。
姑娘从前最怕夫人不满,便是病得再重,只要还能动弹,定要强撑着去请安做事,生怕落个不敬嫡母、懒惰懈怠的名声。今日这是……
“姑娘,这……这合适吗?”兰时有些不安。
“按我说的去回。”尹明毓没睁眼,语气却不容置疑,“记得,咳嗽得厉害些。”
兰时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侧脸,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定了定。姑娘自从这次醒来,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但……让人觉得踏实。
“是,奴婢这就去。”
兰时走后,尹明毓才重新睁开眼睛,望着帐顶。
不去请安,不绣花,不是因为偷懒——好吧,至少不全是。
她是在测试。
测试这个身份的“病弱”人设究竟能提供多少便利,测试那位嫡母对她这个庶女的容忍底线在哪里,也测试这院子里外,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兰时带回的消息是:夫人体恤她病体未愈,让她好生休养,近日不必请安。绣品的事夫人没多说什么,只让库房支了二两银子另去采买,也没提从她月例里扣钱的事。
倒是跟着兰时一起来的大夫人身边的周嬷嬷,站在床边打量了她好一会儿,说了几句“姑娘要好生保重”、“莫要辜负夫人慈爱”之类不痛不痒的话,眼神里却带着审视。
尹明毓当时正裹着被子,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成功让周嬷嬷退后了两步,草草结束探视。
等人都走了,兰时关上门,尹明毓立刻止了咳嗽,接过兰时递来的温水润了润嗓子,然后问:“外头天气如何?”
兰时虽不解,还是老实答道:“日头正好,暖和着呢。”
“把我的躺椅搬出去,就摆在廊下。”尹明毓吩咐,“再拿条薄毯,还有我昨日没看完的那本《南游记》。”
兰时动作利索,不多时,尹明毓就裹着毯子,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廊下的躺椅上。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院子里一株老桃树开了花,粉粉白白的一片,风一过,便有花瓣簌簌落下。角落里放着两只小缸,养着几尾红鱼,水面浮着两片睡莲叶子。
尹明毓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泥土的湿气,没有打印机油墨味,没有外卖盒饭味,也没有地铁里混杂的人潮气息。
她翻开那本民间话本,里头讲的是书生遇狐仙的老套故事,文笔一般,但胜在情节热闹。看几页,就抬眼看看花,看看鱼,或者闭上眼纯粹感受阳光。
兰时起初还站在一旁,后来见姑娘真的只是躺着看书,便悄悄退到一边,做起自己的针线活来。
整个小院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尹明毓看着书里那狐仙为了书生又是盗仙草又是斗妖魔,累死累活最后还差点魂飞魄散,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何必呢。
像她现在这样不好吗?
不用早起挤地铁,不用开会撕预算,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应付同事甩锅。虽然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庶女,月例不多,院子偏僻,但至少头顶有瓦,身上有衣,肚里有食。
至于将来?
尹明毓把书盖在脸上,遮住阳光。
将来再说吧。上辈子她就是规划太多,算计太满,最后把自己算计进了IcU。这辈子,她决定换种活法。
目标很简单:退休。
在她这方小小的院落里,提前开始退休生活。
接下来的几天,尹明毓将这一理念贯彻执行得十分彻底。
每日睡到自然醒,醒了也不急着起,先在床上赖一会儿,想想早上吃什么。兰时会去大厨房取饭,虽然都是庶女份例,菜色简单,但尹明毓不挑——只要不用自己动手做,不用点外卖等半天,她就很满足。
饭后若是天气好,就在廊下看书晒太阳;若是阴雨,便在屋里临两笔字,或者纯粹发呆。下午偶尔会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活动活动这副虚弱的身子骨。晚膳后听兰时说些府里的闲话,然后早早洗漱睡觉。
她彻底放弃了女红——原身的手艺本就平平,她更是一窍不通。也免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除了隔几日去给嫡母请一次安,其余时间一律称病不出。
请安时她也极有分寸,永远低着头,问一句答一句,声音细弱,态度恭顺,绝不多说一个字,绝不做出任何引人注意的举动。坐在那儿就像个苍白的背景板,没多久嫡母就会露出疲态,挥手让她退下。
几次之后,连嫡母都习惯了她的“安静”和“病弱”,渐渐不再给她派什么活计,只当她是个摆设。
尹明毓乐得轻松。
她甚至开始开发新的退休娱乐项目。
比如,让兰时去大厨房要了点绿豆,自己发豆芽。每天早晚浇水,看着那些小芽一点点钻出来,从白嫩嫩变成绿油油,最后变成一盘清炒豆芽。
比如,在院子里辟出一小块地方,撒上些凤仙花和牵牛花的种子,每日观察它们破土、长叶、爬藤。
再比如,从月例里抠出几个铜板,让兰时偶尔从外头带点街边小吃回来,什么糖油饼子、桂花糕,用油纸包着,偷偷摸摸地在屋里吃,竟吃出几分上学时瞒着老师偷吃零食的趣味。
兰时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最后甚至被自家姑娘这种“混吃等死”的悠闲状态感染,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些。
“姑娘,您今日气色真好。”这日早晨,兰时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笑着说。
尹明毓看着镜子里的人影。还是瘦,脸色也还是偏白,但眼睛里有了神,眉宇间那股长期郁结的怯懦之气散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松快许多。
“是么?”她摸了摸脸,“许是睡得好。”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不是平日里小丫鬟们走动的轻快脚步,而是略显沉滞的、属于成年妇人的步伐。
兰时手一顿,尹明毓也从镜前站起身。
“三姑娘可在屋里?”一个有些尖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嫡母身边另一位得力的嬷嬷,姓胡。
兰时看了尹明毓一眼,尹明毓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兰时便快步走出去开门。
“胡嬷嬷怎么来了?快请进。”兰时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恭谨。
胡嬷嬷跨进门来,目光先是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井井有条,但太过朴素,连盆像样的花草都没有。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挂上职业化的笑容,看向从屋里迎出来的尹明毓。
“三姑娘。”胡嬷嬷草草行了个礼,“夫人让老奴过来看看,姑娘身子可大安了?”
尹明毓微微屈膝还礼,声音温软:“劳母亲挂心,也辛苦嬷嬷跑这一趟。我这几日好些了,只是大夫说仍需静养,不敢劳累。”
胡嬷嬷上下打量她,确实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但似乎又和从前那种畏缩的病态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姑娘好了就好。”胡嬷嬷笑笑,话锋却一转,“说起来,夫人前几日还念叨呢,说姑娘们渐渐大了,该多学些规矩,多出去见见世面。过几日知府夫人设赏花宴,递了帖子来,夫人想着带姑娘们一起去见识见识。三姑娘若是身子允许,也该去走走,总闷在屋里,于养病也无益。”
尹明毓心里咯噔一下。
赏花宴?见世面?
翻译一下:相亲预备会,或者更直白点——商品展示会。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为难。
“母亲慈爱,时时惦记着我们,我感激不尽。只是……”她轻轻咬了下唇,声音更弱了几分,“我这身子实在不争气,时好时坏。赏花宴那般热闹的场合,我若是去了,万一中途不适,反倒扫了母亲和姐妹们的兴,也失了礼数。不如……等下次我大好了,再随母亲出门?”
她说得合情合理,态度又卑微恳切。
胡嬷嬷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姑娘考虑得周到。既如此,老奴便这般回夫人了。”
“有劳嬷嬷。”尹明毓示意兰时。
兰时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个小荷包,悄悄塞进胡嬷嬷手里:“嬷嬷辛苦,喝杯茶。”
胡嬷嬷捏了捏荷包的厚度,脸上笑容真切了些:“姑娘客气了。那老奴就不多打扰姑娘休养了。”
送走胡嬷嬷,兰时关上门,回头看向自家姑娘,脸上带着忧色:“姑娘,您这样推了夫人的好意,会不会……”
“不会。”尹明毓走回廊下的躺椅边,重新坐下,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话本,“母亲只是惯例问问,并非真指望我去。我一个庶女,病恹恹的,带出去也没什么光彩。”
她看得明白。嫡母有三个亲生女儿,嫡出的五姑娘、六姑娘,还有一个记在名下养着的四姑娘,都是适婚年纪。这种社交场合,嫡母巴不得把所有资源都集中在她们身上,多她一个庶女,不仅没用,还可能因为表现不佳而丢脸。
之所以来问,不过是做足“慈母”姿态,免得落人口实。
她不去,正中嫡母下怀。
果然,胡嬷嬷回去回话后,嫡母那边再没提过这事。反倒是五姑娘、六姑娘院里的动静大了不少,裁新衣,打首饰,学规矩,忙得不亦乐乎。
尹明毓的小院依旧安静。
她甚至让兰时找了些菜籽来,在院子里那块小花圃旁边,又开了巴掌大的一小溜地,撒了点青菜种子。
“姑娘,您真要种菜啊?”兰时看着自家姑娘蹲在地上,用个小铲子笨拙地松土,忍不住问。
“试试。”尹明毓头也不抬,“种出来加个菜,种不出来就当活动筋骨了。”
阳光照在她微微沁出汗珠的额头上,脸颊因为劳作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兰时忽然觉得,姑娘这样蹲在泥地里摆弄菜籽的样子,比从前那个坐在绣架前愁眉苦脸、苍白怯懦的姑娘,要顺眼得多,也……鲜活得多。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滑过去。
尹明毓的豆芽发了一茬又一茬,凤仙花冒了头,牵牛花开始爬藤,那溜青菜也稀稀拉拉地长出了几片嫩叶。
她对自己的退休生活相当满意。
直到这天下午,一匹快马踏着暮色冲进尹府侧门,带来一个消息。
京城,谢府,大小姐病逝。
消息传到内宅时,尹明毓正就着最后的天光,看那本《南游记》的大结局。书生终于高中状元,狐仙却因为泄露天机助他而遭天谴,魂飞魄散。书生娶了宰相千金,洞房花烛夜,对着红烛恍惚想起那个眼含泪光却笑着对他说“珍重”的狐妖。
尹明毓合上书,心里没什么波澜。
老套。她想。要是她,才不干这种赔本买卖。
兰时脚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白,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尹明毓翻书的手顿住了。
嫡姐……死了?
那个三年前风光嫁入京城宣平侯府,成为世子继室的嫡长女尹明悦,死了?
她对这个嫡姐印象不深。原身性子怯懦,很少往嫡姐跟前凑,只记得那是个明艳骄傲、目下无尘的姑娘,出嫁时十里红妆,轰动全城。
“怎么死的?”尹明毓问。
“说是产后血虚,拖了几个月,到底没熬过去。”兰时声音压低,“留下个不足周岁的哥儿。”
尹明毓沉默。
侯府世子继室,产后血虚,留下稚子……这些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子豪门深宅里常见的、冰冷又复杂的味道。
“夫人那边怎么样?”她问。
“已经乱了套了。”兰时道,“夫人哭晕过去一次,老爷也从衙门赶回来了。几位姑娘都去了正院守着。”
尹明毓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却没动。
“姑娘,您……不去吗?”兰时小心翼翼地问。
“去。”尹明毓放下书,站起身,“换身素净衣服。”
这种时候,她这个庶女必须露面,必须表现出足够的悲伤和恭顺,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换上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衫子,头发重新梳过,插了根素银簪子,尹明毓带着兰时往正院去。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都是步履匆匆,神色惶惶。到了正院,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隐约的哭声。进门一看,嫡母被丫鬟搀扶着坐在上首,眼睛红肿,正在抹泪。父亲尹通判沉着脸坐在一旁,几位姨娘和姑娘们都站在下首,有人真哭,有人假哭,气氛凝重。
尹明毓垂着眼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退到角落阴影里站着,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嫡母的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对女儿“命苦”的哀叹,对侯府“照顾不周”的隐晦埋怨,还有对外孙“年幼失恃”的心疼。
尹通判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喝了一声:“够了!人已经没了,哭有何用?如今该想的是后续!”
哭声一静。
嫡母抽噎着抬头:“老爷……后续?什么后续?”
尹通判看了眼满屋子的人,挥挥手:“你们都下去。”
姨娘和庶女们如蒙大赦,纷纷退了出去。尹明毓跟在人群最后,跨出门槛前,隐约听见嫡母带着哭腔问:“……那策儿怎么办?我的外孙……”
然后是父亲压低的声音:“……侯府不可能把孩子送回来……总要有人过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里头的对话。
尹明毓随着人流往回走,心里却反复回响着最后听到的那几个字。
“总要有人过去。”
去哪里?
去侯府?
去做什么?
一个模糊的、不太妙的预感,像初春的寒气,悄无声息地爬上她的脊背。
回到小院,兰时点上灯,小声问:“姑娘,您说……大小姐这一去,咱们府里会不会……”
“别瞎猜。”尹明毓打断她,声音平静,“主人家的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兰时噤声。
夜里,尹明毓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
嫡姐死了。在侯府那样的地方,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嫡孙。侯府需要一个新的世子夫人来管理内宅、抚养嫡孙。尹家需要维持和侯府的姻亲关系,需要有人去照顾尹家的外孙。
而尹家适龄的姑娘……
嫡出的五姑娘、六姑娘,是大夫人的心头肉,不可能送去给人做继室,填房的地位本就低一等,还要当现成的娘。
庶出的……除了她,还有四姑娘。但四姑娘记在嫡母名下,也算半个嫡女,且性情活泼,颇得父亲喜爱。
那么最合适的人选,似乎不言而喻。
一个生母早逝、性子怯懦、体弱多病、在家族中毫无存在感的庶女。
好用,听话,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不心疼。
尹明毓翻了个身,对着墙壁,在黑夜里轻轻勾了勾嘴角。
原来退休生活,也是有试用期的。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猫叫,凄凄切切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尹明毓闭上眼。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不知道,她这份刚刚开了个头的退休计划,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第2章 姐姐?不,是甲方
接下来的几天,尹府上下都笼罩在一片刻意营造的悲戚之中。
白幡挂起来了,灵堂设起来了,连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都压低了嗓子。尹明毓作为庶女,每日都要去灵堂跪上一阵子,听着道士念经,闻着香烛气味,看着嫡母和几位嫡出姐妹哭得情真意切。
她跪在角落里,腰背挺直,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哀戚表情,心里却在盘算。
嫡母哭是真的,毕竟死的是亲生女儿。但哭完之后呢?侯府的门第,嫡孙的价值,尹家未来几十年的倚仗……这些现实问题,恐怕比女儿的性命更让嫡母和父亲揪心。
果然,头七过后,府里的气氛就开始微妙地转变。
悲伤还在,但底下涌动着一种更实际的焦躁。
尹明毓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变化:父亲往嫡母正院跑得更勤了,有时一待就是大半日,屏退左右。嫡母身边的周嬷嬷、胡嬷嬷进出府门的次数也多了,常常带着些压低的、听不真切的消息回来。连府里采买的管事都悄悄议论,说夫人这几日吩咐多备了些上好的茶叶和锦缎,像是要准备什么厚礼。
这礼,是送给谁的呢?
答案在头七过后的第三天,以一种近乎直白的方式,摆在了尹明毓面前。
那日午后,她刚在廊下躺下,准备继续翻那本看到一半的杂谈,胡嬷嬷就又来了。这次,她脸上没了往日那种敷衍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三姑娘,”胡嬷嬷连寒暄都省了,“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现在?”尹明毓坐起身。
“是,现在。”胡嬷嬷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不容拒绝。
兰时担忧地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尹明毓却只是点点头,放下书,理了理衣裙:“有劳嬷嬷带路。”
这一次,去的不是正院厅堂,而是嫡母日常起居的内室。
室内燃着沉水香,气味厚重。嫡母秦氏坐在临窗的榻上,穿着素色常服,眼圈还有些红肿,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精明和锐利。尹通判不在,屋里只有秦氏和两个心腹嬷嬷。
“女儿给母亲请安。”尹明毓规规矩矩地行礼。
“坐吧。”秦氏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尹明毓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等着。
秦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却没有喝。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庶女。瘦,弱,脸色苍白,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但不知为何,秦氏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或许是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姑娘,倒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头人。
“你大姐的事,你也知道了。”秦氏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维持的悲痛,“她命苦,留下策儿那孩子,还不满周岁,就没了亲娘。侯府那样的人家,内宅事务繁杂,没有个女主人操持不行。策儿……也不能没有母亲教养。”
尹明毓静静地听着,心里那点模糊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侯府那边,前日递了话过来。”秦氏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世子的意思,是希望续娶之事,最好还是从尹家出。一来,策儿是尹家的外孙,自家人总比外人尽心;二来,两家的姻亲关系也能得以延续,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如锥子一般落在尹明毓身上。
“你父亲和我商量过了。你五妹、六妹年纪尚小,且是嫡出,她们的婚事,我和你父亲另有打算。四丫头……虽记在我名下,终究差了一层。思来想去,明毓,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来了。
尹明毓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愕和惶恐,抬起头,声音微颤:“母亲……女儿、女儿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秦氏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但也努力维持着“慈母”的架势,“侯府门第高贵,世子年轻有为,你嫁过去就是世子夫人,将来就是侯夫人。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虽说……是续弦,但策儿是你亲外甥,你待他好,他将来自然孝顺你。这桩婚事,于你,于尹家,于你大姐留下的孩子,都是最好的安排。”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福气?尹明毓简直想笑。把她一个体弱多病、毫无背景的庶女,扔进侯府那个深不见底的泥潭,去给一个死了娘的孩子当后妈,去应付前妻留下的复杂人脉关系,去和一个素未谋面、大概率只是把她当管理工具和育儿保姆的男人做夫妻——这叫福气?
这分明是一份高风险、低保障、还要她感恩戴德签下的卖身契。
“母亲,”尹明毓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更弱了,“女儿……女儿怕是不行。女儿身子不争气,性子也笨拙,怕是担不起这样的重任……万一、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岂不是连累尹家,也辜负了母亲和父亲的期望?”
“这些你不用操心。”秦氏一挥手,打断她,“身子不好,慢慢调理便是。侯府什么样的好大夫请不到?至于性子……稳重些更好。侯府那样的门第,不需要太过伶俐张扬的主母,稳重、本分、知道进退,才是最重要的。”
她看着尹明毓,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明毓,你需明白,这不是在跟你商量。你大姐走得突然,侯府那边等不起,尹家也等不起。你是尹家的女儿,享受了尹家这么多年的供养,如今家族需要你,你就该挺身而出。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本分。”
责任。本分。
又是这两个词。
尹明毓心里一片冰凉,却也一片清明。她知道,嫡母这番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她没有拒绝的资格。这不是选择题,是通知。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秦氏皱了皱眉,给旁边的周嬷嬷使了个眼色。
周嬷嬷会意,上前一步,语气放软了些,带着劝诱:“三姑娘,夫人也是为了您好。您想想,您这身子骨,若是嫁个寻常人家,少不得要操持家务,生儿育女,那才是真真受累。去了侯府,一进门就是当家主母,底下多少仆妇供您使唤?只要您安安分分,照顾好小少爷,将来有的是享不尽的富贵尊荣。便是为了您自个儿的后半辈子着想,这也是顶好的一条路了。”
尹明毓依旧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秦氏等了片刻,见她还是不吭声,耐心终于耗尽,声音沉了下来:“尹明毓,你别不识抬举!这门亲事,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任性!你若乖乖听话,嫁妆上我不会亏待你,日后在侯府,尹家也是你的倚仗。你若非要拧着来……”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昭然若揭。
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嫡母有太多办法让她“想通”,或者让她“消失”。
内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沉水香的气味变得有些呛人。
两个嬷嬷屏息等着。
就在秦氏脸色越来越沉,准备再说些更重的话时,尹明毓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哀伤。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那双总是显得怯懦柔顺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澈见底,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光,亮得有些惊人。
秦氏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跳。
“母亲的意思,女儿明白了。”尹明毓开口,声音依旧不大,却异常清晰平稳,没有丝毫颤抖,“侯府门第高贵,世子青年才俊,能得此姻缘,是女儿的‘福气’。”
秦氏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转变这么快,随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你能想通就好……”
“只是,”尹明毓打断她,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女儿有几个问题,想先问明白。”
秦氏皱了皱眉:“什么问题?”
“第一,”尹明毓看着她,“女儿嫁过去,首要职责是什么?是管理侯府中馈,还是抚养策儿?若两者有冲突,以何者为先?”
秦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迟疑了一下:“自然是……两者都要兼顾。你是主母,中馈是你的分内事。策儿是你外甥,你更该视如己出,好生教养。”
“第二,”尹明毓仿佛没听见她那模糊的回答,接着问,“侯府老夫人、侯爷夫人尚在,女儿作为续弦儿媳,该如何自处?是积极揽权,还是谦退守拙?侯府对这位新儿媳,可有何具体期望?”
“这……”秦氏被问住了。侯府的具体态度,她其实也不完全清楚,只得了“最好从尹家续娶”这么一个模糊意向。“这些琐事,等你嫁过去,自然知晓。只要你恭敬孝顺,行事不出大错,谁会为难你?”
“第三,”尹明毓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秦氏努力维持的“慈母”表象,“女儿此番出嫁,是为尹家维系与侯府的姻亲,是为母亲照顾外孙。那么,若女儿在侯府行事,需要有所取舍,是以尹家的利益为先,还是以侯府的利益、或以女儿自身的处境为先?”
“你!”秦氏终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味,脸色一变,猛地拍了一下榻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尹家和侯府如今是一家,何分彼此!你自身?你既嫁入侯府,你的处境就是侯府的处境!”
“母亲息怒。”尹明毓微微欠身,姿态依旧恭顺,说出的话却寸步不让,“女儿只是想把事情问清楚。毕竟,母亲也说这是‘重任’,女儿愚钝,若不事先明白自己究竟要做什么、该怎么做、为谁而做,只怕日后行差踏错,反而不美。”
她抬起头,直视着秦氏有些气急败坏的眼睛,缓缓道:“母亲,您将女儿嫁过去,是希望女儿做一个对尹家‘有用’的人。而女儿想要知道,怎样才算‘有用’?是必须事事听从尹家指示,将侯府利益源源不断输回尹家,哪怕因此得罪夫家、自身难保?还是只需维持两府表面姻亲关系,确保策儿平安长大,自身也能在侯府安稳立足即可?”
内室一片死寂。
周嬷嬷和胡嬷嬷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平日里像影子一样沉默寡言的三姑娘。她怎么敢……怎么敢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些赤裸裸的利益算计?这简直……简直不像个深闺女子该说的话!
秦氏胸口起伏,瞪着尹明毓,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庶女。
她一直以为这是个可以随手拿捏的软柿子,却没想到,这软柿子里面,藏着一根清醒又锋利的刺。
“尹明毓!”秦氏的声音因怒气而尖利,“你这是在质问你的母亲吗?!”
“女儿不敢。”尹明毓重新低下头,但背脊却挺得笔直,“女儿只是觉得,有些话,还是在出嫁前说清楚比较好。免得日后母亲期望过高,女儿能力有限,让母亲失望。也免得……女儿误解了母亲的‘好意’,行错了路。”
她将“好意”两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
秦氏盯着她,半晌,忽然冷笑起来:“好,好得很。我倒是小瞧了你。”她身子往后一靠,恢复了主母的威仪,只是眼神更冷,“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嫁过去,首要任务,是照顾好策儿,确保他在侯府的地位安稳。他是尹家的外孙,他好,尹家和侯府的纽带才牢固。其次,是坐稳你世子夫人的位置,尽可能在侯府掌握一定的话语权。侯府手指缝里漏出一点,都够尹家受用不尽。”
“至于你自身?”秦氏扯了扯嘴角,“你好了,尹家才能好。你在侯府立足不稳,尹家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所以,你大可放心,只要你不忘本,尹家自然会是你背后的支撑。但前提是——你心里得清楚,你是谁家的女儿,该为谁谋利!”
明白了。
尹明毓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嫡母要的,是一个绝对服从、能将侯府资源最大限度反哺尹家的代理人。至于这个代理人在侯府过得好不好,难不难,危不危险,那不是首要考虑的问题。
“女儿明白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明白就好。”秦氏脸色稍霁,以为她终于服软,“你放心,嫁妆我会按嫡女的例给你准备,不会让你在侯府丢了脸面。日后在侯府若遇到难处,尹家也不会袖手旁观。只要你乖乖听话,少不了你的好处。”
又是恩威并施。
尹明毓在心里快速盘算着。硬抗是死路一条。嫡母甚至不需要对她做什么,只要放出点风声,说她“身体病弱,不堪为妇”,或者“八字与世子相冲”,她这辈子就算完了,说不定还会被送到哪个庵堂里青灯古佛。
答应,是眼前唯一的活路。
但答应,不代表就要全盘接受嫡母的摆布。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认命和一点点野心的复杂表情,恰到好处地迎合了秦氏的预期。
“母亲为女儿筹谋至此,女儿……感激不尽。”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哽咽,“只是……女儿还有两个不情之请,望母亲成全。”
“你说。”秦氏见她态度软化,语气也和缓了些。
“第一,女儿的丫鬟兰时,是自小服侍的,用惯了。女儿想带她一起过去。”尹明毓说。兰时是她目前唯一可能争取到的心腹,必须带走。
“这个自然。”秦氏爽快答应。一个丫鬟而已,不值什么。
“第二,”尹明毓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鼓足勇气道,“女儿自知此去,如履薄冰。侯府富贵,但花销也大,人情往来,打点下人,处处都要银子。女儿……女儿不想事事伸手向世子讨要,平白矮了一头。母亲方才说按嫡女例给女儿准备嫁妆,女儿不敢全要那些虚的田产铺面——女儿不会经营,只怕糟蹋了。女儿只求母亲,将其中一部分,折成现银,给女儿压箱底。哪怕……少一些也行。”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秦氏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一副既惶恐又渴望的模样。
秦氏愣住了。
她没想到尹明毓会提这个要求。哪个姑娘出嫁,不是巴望着多些田庄铺面做体面?哪有主动要现银的?这未免也太……小家子气,太目光短浅了。
但转念一想,秦氏又觉得合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庶女,恐怕觉得真金白银攥在手里才最踏实。而且,她这话里透出的意思,是想在侯府有点自己的底气,不想完全仰仗夫家——这倒是合了秦氏希望她“争气”的心思。
至于现银……比起田产铺面,确实更灵活,也……更不容易留下把柄。
秦氏眼神闪了闪,看着尹明毓那副“没见识”的瑟缩样子,心里那点疑窦散去,反而生出一丝轻蔑和放心。看来还是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刚才那番话,说不定是哪个嬷嬷私下教她的,或者干脆是狗急跳墙的胡言乱语。
“你倒想得‘周到’。”秦氏语带讥讽,却也没反对,“罢了,既然你提了,我便答应你。嫁妆里会给你备足压箱银。只是,到了侯府,该有的体面也不能丢,该有的产业也会给你,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多谢母亲!”尹明毓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深深一拜。
“起来吧。”秦氏摆摆手,觉得有些乏了,“事情就这么定了。你这几日好好准备,别再病病歪歪的。过些日子,侯府那边会正式派人来走流程。在这之前,你给我安安分分待在院子里,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是,女儿谨遵母亲吩咐。”尹明毓温顺地应道。
从正院出来,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尹明毓却觉得手脚有些冰凉。
兰时等在院门外,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心里一紧:“姑娘,夫人她……”
“回去再说。”尹明毓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
主仆二人沉默地往回走。穿过花园时,隐约听见假山后面传来五姑娘尹明娇清脆又带着骄纵的笑声,似乎在和丫鬟讨论新到的绸缎花样,要做春衫。
另一个声音劝着:“五姑娘,大小姐刚去,咱们还是……”
“怕什么?”尹明娇不以为意,“母亲都说了,大姐是去了极乐世界,咱们活着的,难不成还要一辈子披麻戴孝?再说了,过几日知府家的花宴,我可得穿得鲜亮些……”
声音渐渐远了。
尹明毓脚步未停,径直走过。
回到自己偏僻的小院,关上房门,兰时才急切地问:“姑娘,到底怎么了?夫人叫您去,是不是……”
“兰时。”尹明毓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那几株刚刚冒出新绿的青菜,语气异常平静,“我们要去京城了。”
兰时瞪大了眼睛。
尹明毓转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嫡母让我代大姐出嫁,嫁入宣平侯府,给世子做继室,抚养大姐留下的孩子。”
兰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姑娘!这、这怎么行!您怎么能……”
“怎么不行?”尹明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母亲说了,这是‘福气’。”
“可是……”兰时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侯府那样的人家,规矩大,人心复杂,您这性子,又没个依靠,去了可怎么好?大小姐她……她不就是……”
她没敢说下去。大小姐嫁过去不过三年,就“产后血虚”没了,这里头谁知道有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姑娘这么过去,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事已至此,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尹明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阳光下的青菜苗,绿得生机勃勃,与这屋子里凝滞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兰时,”她忽然问,“你说,人这一辈子,求的是什么?”
兰时被问懵了,呐呐道:“奴婢……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求姑娘平安顺遂。”
“平安顺遂……”尹明毓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兰时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解脱。
“我以前觉得,能混吃等死,就是好日子。”她慢慢地说,“现在看来,这好日子,人家给,你才能有。人家不给,你就得自己去挣。”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嫩绿的菜叶。
“既然躲不过,那就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度。
“只是,怎么过,得按我的法子来。”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太阳。院子里那株老桃树的花瓣,被风吹得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下了一场短暂的雪。
尹明毓看着那纷飞的花瓣,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冷静。
侯府?世子?继室?
好吧。
那就让她去看看,这份所谓的“福气”,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至于怎么接住这份“福气”……
她想起刚才在嫡母面前,自己那番看似蠢笨、实则试探的话,和最后那个关于“压箱银”的请求。
银子是底气,也是种子。
在任何一个世界,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是她这个来自现代的、曾经的社畜,为数不多可以依仗的常识之一。
“兰时,”她转过身,脸上已没了刚才的苍白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淡漠的沉稳,“帮我研墨。另外,去打听一下,京城宣平侯府,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越详细越好。”
兰时看着自家姑娘骤然变化的气质,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是,姑娘!”
乌云缓缓飘过,阳光重新洒落下来,照在尹明毓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她的退休生活,看来要提前结束了。
接下来,是一场全新的、无法预知的“职场”挑战。
而她,得尽快为自己准备好“入职”攻略。
第3章 咸鱼宣言
话音落下,内室里一片死寂。
周嬷嬷和胡嬷嬷都僵住了,脸上那种熟练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劝诱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凝固在脸上,像是突然被冻住的池水。
秦氏更是直接愣住了。
她设想过这个庶女很多种反应——哭求、惶恐、认命、甚至是一点点不甘心的挣扎。她准备好了应对各种情绪的言辞,恩威并施的套路演练过无数次,足以将任何一点反抗的苗头掐灭在萌芽里。
但她唯独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那随便吧。”
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别怪她只顾着自个儿快活。”
这句话更是轻飘飘的,甚至带着点……满不在乎的意味?可字字句句,却又像软刀子,猝不及防地捅破了那层名为“慈母之心”、“家族重任”的华丽绸缎,露出底下最赤裸裸的交易本质。
秦氏胸口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怒气,混合着一种被冒犯、被轻视的难堪,轰然冲了上来。她保养得宜的脸颊瞬间涨红,手指紧紧抓住榻几边缘,骨节泛白。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尖利得有些失真,“尹明毓!你放肆!”
尹明毓依旧维持着微微垂首的姿态,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她说的一样。她甚至还有余暇想,原来人生气到极致,声音真的会变调。
“女儿不敢放肆。”她声音还是那样平,听不出情绪,“女儿只是觉得,母亲既已替女儿选定了前路,那女儿走便是。至于怎么走……母亲方才也说了,女儿性子笨拙,怕是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女儿只晓得一个最浅显的道理——人活一世,总得让自己过得舒坦些。女儿去了侯府,自然会尽力做好母亲吩咐的事,顾好策儿,守好本分。但在那之外……”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头,迎上秦氏几乎要喷火的目光。
她的眼神很干净,甚至称得上温顺,可那温顺底下,却透着一股油盐不进的凉薄。
“女儿也得顾着自个儿快活。”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母亲若觉得女儿自私,女儿认了。母亲若觉得女儿不堪重任,现在换人,也还来得及。”
换人?
秦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背过气去。
现在换人?说得轻巧!侯府那边等着,尹家这边适龄又“合适”的姑娘就这一个!临时换人,怎么跟侯府交代?五丫头、六丫头是绝对不可能的,四丫头记在她名下,也算半个嫡女,送去当填房继室,岂不是自降身份,让其他房头看笑话?
这个死丫头!她是算准了自己没有退路!
秦氏盯着尹明毓,眼神像是要在她身上剜出两个洞来。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这个庶女。还是那副苍白瘦弱的模样,可脊背挺得笔直,没有想象中的瑟缩。那双眼睛……秦氏心里蓦地一沉。这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十五岁的深闺少女,倒像个看透了世情、无欲无求的老僧。
无欲无求……不,不是无欲无求。秦氏想起了她刚才那个关于“压箱银”的请求。
她要钱。
她要现钱。
她要能攥在自己手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秦氏忽然就明白了。这个庶女,远比她想象的更清醒,也更……难缠。她不要虚名,不要空头许诺,她甚至对那“世子夫人”的尊荣都透着一股漠然。她要的是最实际的保障,和最宽松的“行动权限”。
那句“只顾自个儿快活”,不是气话,是谈判条件。
她在告诉她这个嫡母:嫁,我可以嫁。但别指望我为了尹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会完成“任务”,但前提是,别来干涉我怎么过日子。
好大的胆子!好深的心机!
秦氏气得浑身发抖,却又诡异地感到一丝寒意。她发现自己可能犯了个错误,她低估了这个看似无害的庶女。这根本不是一块可以随意揉捏的泥巴,这是一块裹着棉花的石头,看着软,砸下去才知道硬。
“尹明毓,”秦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狠意,“你以为,你嫁过去了,翅膀就硬了?就能脱离尹家的掌控了?我告诉你,做梦!你是尹家女,这辈子都是!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尹家的脸面!你若敢在侯府做出什么有辱门风、或是损害尹家利益的事,我自有千百种法子让你知道后果!”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周嬷嬷和胡嬷嬷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尹明毓却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的狠厉,她甚至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几不可察,却让秦氏心头火更旺。
“母亲教训的是。”尹明毓从善如流地点头,“女儿既是尹家女,自然不会做有辱门风之事。女儿方才也说了,会守好本分。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无奈:“女儿愚钝,实在分不清,怎样才算‘损害尹家利益’。是女儿在侯府过得不好,丢了尹家的脸,算损害利益?还是女儿在侯府过于谨小慎微,未能为尹家争取到足够的好处,算损害利益?这其中的分寸,女儿实在拿捏不准。万一女儿战战兢兢,却仍不小心‘损害’了,那可如何是好?不若母亲现在便与女儿约法三章,立下几条明确的规矩,女儿也好遵章办事,免得日后误会。”
立规矩?约法三章?
秦氏简直要被气笑了。她这是要把这场买卖,谈成白纸黑字的契约吗?世间哪有这样嫁女的?!
可偏偏,她这胡搅蛮缠的话里,又戳中了秦氏内心最隐秘的担忧。是啊,把她送过去,是希望她成为尹家在侯府的触角,捞取好处。可如果她太过蠢笨或胆小,捞不到好处,甚至反受其害,那确实也是损害了尹家的“投资”。但如果逼她太紧,让她在侯府露出马脚,惹怒了侯府,那更是得不偿失。
这个度,确实难把握。
秦氏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烦躁。她发现,自己好像被这个庶女带进了一个奇怪的逻辑怪圈里。原本应该是她完全掌控的局面,现在却变得有些棘手。
“你少在这里跟我牙尖嘴利!”秦氏不想再跟她纠缠这些诡辩,粗暴地打断,“总之,你记好了你的身份和责任!安安分分嫁过去,好好抚养策儿,在侯府站稳脚跟!其他的,自有我和你父亲为你谋划,无需你自作聪明!”
这就是要模糊处理,维持表面的权威了。
尹明毓心里明镜似的。她知道,今天这番话,已经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在嫡母心里埋下一根刺,让她意识到自己不是个可以完全随意摆布的傀儡。同时也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模糊的、可以操作的空间。
至于更多的,现在强求不来。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
“女儿明白了。”她见好就收,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温顺的模样,“女儿定当谨记母亲教诲,不敢有违。”
看着她又变回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秦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明明她服软了,可秦氏就是觉得憋屈,觉得像是自己输了一筹。
她烦躁地挥挥手:“明白就好!回去准备吧!这些日子好好待在院里,学学规矩,养养身子,别到时候一副病痨鬼样子出门,丢尽了尹家的脸!”
“是。”尹明毓屈膝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步伐平稳,背影挺直。
直到那素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秦氏才猛地抓起榻几上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汤洇湿了华贵的绒毯。
“反了!真是反了!”秦氏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口,手指都在颤抖,“你们听听!你们听听她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只顾自个儿快活?!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还有没有尹家!”
周嬷嬷和胡嬷嬷吓得扑通跪下。
“夫人息怒!三姑娘她……她定是一时想岔了,糊涂了!”周嬷嬷连忙劝道。
“糊涂?”秦氏冷笑,眼神阴鸷,“我看她清醒得很!她这是跟我耍心眼,谈条件呢!好一个‘只顾自个儿快活’!我倒是要看看,到了侯府那龙潭虎穴,她怎么快活得起来!”
胡嬷嬷小心翼翼道:“夫人,那这婚事……是否再斟酌?三姑娘这般心性,怕是……”
“斟酌什么?!”秦氏厉声打断,“话都递到侯府了,还能反悔不成?难道真把五丫头、六丫头填进去?还是让四丫头去?她再不安分,也是个庶女,拿捏得住!到了侯府,人生地不熟,她一个无依无靠的继室,还能翻出天去?自然有侯府的规矩收拾她!”
她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忖片刻,吩咐道:“嫁妆按之前说的准备,压箱银……给她!我倒要看看,她捏着那点银子,能快活成什么样!另外,去敲打敲打她院里的人,尤其是那个兰时,让她眼睛放亮些,知道该听谁的话!”
“是,夫人。”两个嬷嬷连忙应下。
秦氏靠在榻上,闭上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明明事情按她的计划推进了,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憋闷和隐隐的不安。
那个丫头……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总在她眼前晃。
而另一边,尹明毓带着兰时,不紧不慢地走回自己的小院。
春日午后,阳光正好,花园里姹紫嫣红开遍,蝴蝶翩翩。下人们见到她,依旧远远行礼避开,眼神里却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窥探和好奇。大小姐去世,三姑娘突然被夫人频繁召见,稍微灵醒点的,都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兰时跟在尹明毓身后半步,心还怦怦跳得厉害。刚才在正院,虽然隔着一道门没听见具体说什么,但夫人最后那一声隐约的怒斥和摔东西的声音,她是听见了的。姑娘出来时脸色如常,可越是这样,她越担心。
“姑娘……”回到屋里,关上门,兰时才敢小声开口,“您……您没事吧?夫人她有没有为难您?”
尹明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自己亲手撒下种子的菜地。青菜苗又长高了一点点,嫩绿可喜。
“为难?”她轻轻重复了一遍,摇摇头,“不算为难。只是一场谈判而已。”
“谈判?”兰时懵了。
“嗯。”尹明毓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白水,慢慢喝着,“嫡母要我嫁,我答应了。但我告诉她,我只管完成基本要求,其他的,别指望我太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她说得轻描淡写,兰时却听得心惊肉跳。跟夫人……谈判?姑娘怎么敢?!
“那……夫人能答应?”兰时声音都发颤了。
“她不需要答应。”尹明毓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她只需要知道,我不是她手里那根可以随意指哪打哪的棍子,就够了。至于以后……各凭本事罢了。”
她放下杯子,看向兰时:“兰时,我且问你,若我嫁去侯府,你是愿意继续跟着我,还是想留在尹家?若跟着我,前路未知,福祸难料。若留下,我会求母亲给你安排个好去处,总比跟着我冒险强。”
兰时“扑通”一声跪下,眼圈立刻就红了:“姑娘!您这是什么话!奴婢自小就跟在您身边,是姨娘将奴婢交给您的。奴婢这辈子都是您的丫鬟,您去哪,奴婢就去哪!刀山火海,奴婢也跟着!”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泪却扑簌簌往下掉,既是害怕那未知的侯府,更是心疼自家姑娘。好好的,怎么就非要往那火坑里跳呢?
尹明毓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将她扶起来。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
“那我们就一起去。”尹明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京城,侯府,也没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就是换个地方过日子。”
她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拿起笔。
“不过,过日子之前,得先搞清楚,我们要去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个词:宣平侯府。
“兰时,从今天起,你想办法,多打听侯府的消息。不拘从哪里听来的,街谈巷议,婆子闲话,哪怕只是只言片语,都记下来告诉我。”尹明毓边写边说,眼神专注,“重点是:侯府有哪些主子,各自什么脾气秉性?世子谢景明为人如何,有何喜好忌讳?大小姐……在侯府这三年,境况究竟怎样?小少爷谢策身体如何,谁在照看?侯府后院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得脸或难缠的妾室、嬷嬷?”
她笔下不停,很快列出了一张清晰的“调查清单”。
兰时擦干眼泪,用力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一定想办法打听!”
“小心些,别让人察觉。”尹明毓叮嘱,“尤其避开夫人和嬷嬷院里的人。”
“是。”
尹明毓看着纸上那些陌生的名字和问号,眼神沉沉。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虽然她没打算“战”,但至少要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个怎样的棋局,棋子都是谁,规则是什么。
她不想争,但不代表她愿意糊里糊涂地任人摆布。
“还有,”她想起另一件事,“我的嫁妆单子,一旦定下来,想办法抄一份给我。尤其是现银和那些田庄铺面的位置、收益情况,越详细越好。”
经济独立,是人格独立的第一步。哪怕这点“独立”微乎其微,也聊胜于无。
“另外,我这身子……”尹明毓皱了皱眉。原主这病弱体质是个麻烦,去了侯府,如果三天两头生病,别说“快活”了,怕是立时就要被人拿住把柄,安上个“不堪为妇”的名头。
“从明日起,院子里的小厨房开起来,不用大张旗鼓,就说我脾胃弱,需吃些清淡软烂的。食材让采买的婆子每日带些新鲜的。我每日早晚在院里慢慢走几圈,你看着时辰。”她得开始有计划地调理这具身体,不求强壮,至少别再动不动就晕倒。
“是,姑娘。”兰时一一记下。
交代完这些,尹明毓才觉得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稍稍松快了些。至少,她不再是被动地等待命运宣判,而是开始尝试着,哪怕只有一点点,去掌控自己的方向。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给院子里的老桃树镀上了一层金边。花瓣还在落,但枝头的新叶已经郁郁葱葱。
尹明毓放下笔,走到廊下。那本没看完的《南游记》还躺在躺椅上。
她拿起书,翻到狐仙魂飞魄散、书生洞房花烛那一页,看了片刻,然后随手将它扔到了一旁的小几上。
老套的故事。
她的人生,或许开局也很老套。但怎么往下走,她说了算。
不是每个穿越者都要拯救世界,也不是每个庶女都要逆袭成女王。
她的目标很简单,也很艰巨:在既定的、看似糟糕的剧本里,尽可能为自己争取一个舒适的角色,演一出不那么憋屈的戏。
“只顾自个儿快活。”
这句话,是说给嫡母听的,又何尝不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在这个身不由己的世界里,“快活”这两个字,或许就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微小的反抗。
接下来几日,尹府表面依旧沉浸在大小姐逝世的哀伤中,内里却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另一场婚事。只是这婚事筹备得低调,甚至有些隐秘,除了核心的几人,大多数下人都摸不清头脑,只隐隐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尹明毓的小院仿佛被遗忘的角落,更加安静。秦氏没有再召见她,只是派胡嬷嬷来传了一次话,无非是让她安分些,学规矩之类。胡嬷嬷的态度也变得有些微妙,少了几分从前的轻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
尹明毓乐得清静,每日按照自己的计划,吃饭,散步,晒太阳,偶尔看看兰时偷偷摸摸打听来的、零碎不全的关于侯府的消息。
消息不多,且大多模糊。
宣平侯府,开国勋贵,如今虽不如鼎盛时期,但根基深厚,简在帝心。世子谢景明,年少有为,现任兵部职方司郎中,听说性情冷峻,办事雷厉风行。先世子夫人尹氏,身体似乎一直不算太好,生产后便缠绵病榻……小少爷谢策,未满周岁,如今养在老侯夫人院子里。侯府后院,似乎有一位姓红的姨娘,是世子婚前身边人,颇有些体面……
零零碎碎,拼凑不出全貌,但至少让那个陌生的“侯府”在尹明毓心里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规矩森严、人际关系复杂、并且刚刚失去女主人、有个幼子的高门大户。
典型的“高压职场”。
尹明毓在心里给它贴上了标签。
而她的“岗位职责”非常明确:填坑(继室),育儿(继子),并尽可能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维持平衡,确保自己这个“空降中层”不被架空或踢出局。
难度系数,五颗星。
但奇怪的是,随着启程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尹明毓最初的茫然和紧绷感反而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跃跃欲试?
也许,骨子里那份属于现代社畜的“在哪里搬砖不是搬砖”的韧劲,正在慢慢苏醒。
只是这次的“砖”,格外沉重,环境也格外复杂。
临行前夜,兰时一边帮她收拾简单的行装,一边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姑娘,咱们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尹明毓正在看一份兰时费了好大劲才誊抄来的、简略到只有物品名称和大概数量的嫁妆单子。闻言,她抬起头,看了看这间住了几个月的、朴素却安宁的屋子。
“回不来,就不回了。”她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单子上。
这里从来也不是她的家。
只是一个临时的、还算舒适的避难所。
现在,避难所到期了。
她合上单子,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
明天,就要踏上通往“甲方”所在地的征途了。
咸鱼翻身?
不,咸鱼只是想换一片水域,试试能不能继续躺平。
哪怕那片水域,叫“侯府”。
第4章 进京,一场田野调查
天还没亮透,尹府侧门已经停了两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和几辆拉着箱笼的板车。
没有吹打,没有喧闹,甚至连送行的人都没几个。只有胡嬷嬷带着两个婆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像在监督什么见不得光的货物出库。
尹明毓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衫裙,外面罩了件灰鼠皮斗篷,带着兰时,安静地走出角门。晨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得她脸颊发白,更显瘦弱。
“三姑娘,”胡嬷嬷上前一步,语气刻板得像在念文书,“夫人身子不适,就不来送您了。夫人让老奴转告您,此去京城,路远迢迢,您要保重身体。到了侯府,谨言慎行,莫要忘了夫人的教诲和尹家的脸面。这两辆车,一辆您和丫鬟坐,一辆是给护送您进京的赵护卫和几个粗使婆子预备的。嫁妆箱子都捆扎好了,赵护卫会一路照看。路上行程,都由赵护卫安排。”
她说着,目光在尹明毓脸上逡巡,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可惜,什么也没有。
“女儿谨记。”尹明毓微微颔首,声音在晨风里显得有些轻飘,“请嬷嬷转告母亲,女儿定当……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慢,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胡嬷嬷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只侧身让开:“时辰不早,姑娘请上车吧。”
兰时搀扶着尹明毓上了前面一辆马车。车厢不大,铺着普通的棉垫,角落里放着个小包袱,是兰时收拾的一些贴身衣物和尹明毓常看的几本书。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简陋得不像个即将嫁入侯府的新嫁娘该有的排场。
尹明毓却不在意,在靠里的位置坐下,裹紧了斗篷。兰时挨着她坐下,脸上犹带着离别的惶然和对前路的恐惧。
车帘放下,隔断了胡嬷嬷探究的视线,也隔断了尹明毓生活了几个月、或许也是原身生活了十几年的尹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缓缓驶离。
没有回头,也没有必要回头。
马车起初在城内行驶得很慢,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尹明毓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倒退的粉墙黛瓦,早起吆喝的小贩,打着哈欠开门的店铺。江南小城的烟火气,混合着清晨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真正“看到”外面的世界。原身的记忆里,关于府外的部分少得可怜,大多模糊不清。
看了一会儿,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兰时以为她累了,不敢打扰,只紧紧抱着随身的小包袱,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马车出了城门,速度明显快了起来,道路也变得有些颠簸。尹明毓被颠得睡不着,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沉默的、名叫赵石的护卫身上。他是嫡母安排的人,约莫三十出头,相貌普通,但眼神沉稳,一路都坐在车门附近,像是护卫,也像是监视。
“赵护卫。”尹明毓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赵石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跟自己说话,愣了一下,才抱拳道:“三姑娘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尹明毓语气温和,“只是想问问,从此处到京城,按如今的行程,大概需要多少时日?”
“回姑娘,若天气晴好,路上顺利,日夜兼程,约莫十四五日可达。但夫人交代了,姑娘身体弱,不必赶路,白日赶路,夜晚投宿,如此算来,恐怕要二十日上下。”
二十天。尹明毓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不算短。
“一路可会经过哪些大的城镇?何处歇宿比较稳妥?”她又问。
赵石虽然奇怪这位深闺小姐怎么关心起路程细节,但还是如实回答:“主要走官道,会经过庐州、徐州、兖州几个大府,沿途驿站和客栈不少,安全应是无虞的。”
“辛苦赵护卫安排了。”尹明毓点点头,顿了顿,像是随口闲聊般,又问,“赵护卫似乎对这条路很熟?”
赵石道:“卑职早年曾随商队走过几趟京城,略知一二。”
“哦?”尹明毓似乎来了兴趣,“商队?那赵护卫想必对南北货殖、路途见闻,了解颇多了?”
赵石越发觉得这位三姑娘不同寻常。寻常女子,尤其是她这种出身,上了路要么惶惶不安,要么自怨自艾,哪有心思打听这些?但她态度自然,语气平和,倒不让人反感。
“不敢说了解,只是见识过一些。”赵石谨慎地回答。
“见识过就好。”尹明毓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她苍白的脸生动了些,“这一路漫长,我与兰时困于车中,难免气闷。若赵护卫得空,不妨与我们说说沿途风物、趣闻轶事,也好打发时间。当然,若涉及护卫职责,不便多言,便算了。”
她说得客气,既表达了意愿,又给了对方台阶。
赵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紧张盯着自己的兰时,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姑娘想听,卑职若知晓,自当告知。”
接下来的路程,尹明毓便隔三差五地“请教”赵石。问的问题乍一听很寻常:前面到什么地方了?此地有何特产?民风如何?官道是否好走?
但她问得细,且善于从赵石的回答里,捕捉更深层的信息。
比如,赵石说庐州一带盛产稻米,漕运便利。尹明毓便会顺着问,此地粮价与江南相比如何?漕运码头可繁忙?是否有大商户掌控?
赵石说徐州乃五省通衢,商旅云集,三教九流混杂。尹明毓便会问,那此地治安如何?客栈酒楼生意可好?南北客商主要做些什么买卖?
她并不追问敏感或机密的事,只问些市井民生、经济百态。赵石起初回答得简略,后来见她听得认真,偶尔还能接上一两句颇有见地的点评(得益于她现代人的常识和原身那点可怜的闺阁知识混合出的奇异视角),便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他走南闯北,见识确实比普通内宅护卫广博。说起各地物产差价、行商规矩、乃至地方官府的某些不成文的惯例,都头头是道。
尹明毓静静地听着,脑子里却飞快地运转,将听到的信息与她之前让兰时打听到的、关于宣平侯府和京城的那些碎片拼凑、分析。
侯府是勋贵,但勋贵也要过日子,开销从哪里来?无非是田庄、铺面、俸禄,或许还有圣眷赏赐。田庄产出如何?铺面经营什么?这些都与地方经济、漕运、市场息息相关。
世子谢景明在兵部任职,兵部……与地方驻军、粮草辎重、乃至边境贸易有无关联?
京城居,大不易。物价几何?人情往来何等规格?侯府那样的门第,每年光是维系基本体面,需要多少银子?
她问赵石:“赵护卫可见识过京城高门大户的排场?”
赵石想了想,道:“远远见过几回。像是哪家王府出殡,那排场……光是执幡抬棺的,就望不到头。平日里那些勋贵府邸的门房,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寻常人靠近些都要被呵斥。”
“那他们的日常采买呢?也是这般气派?”
“那倒未必。”赵石摇头,“高门大户都有固定的采办,或是自家铺子,或是相熟的大商号。不过开销确实惊人。听说光是一季的衣裳头面,就够普通人家过活几十年了。”
尹明毓点点头,心里有了点谱。看来,侯府这个“甲方”,是个消耗巨大的吞金兽。作为未来的“管理者”之一(虽然是挂名的),她就算不想争权,也得大概知道这摊子事的水有多深,免得被人用账目之类的花样糊弄。
除了打听这些“硬信息”,尹明毓也没忘了观察沿途的“软环境”。
住宿打尖时,她会让兰时留意客栈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官员家眷、甚至是镖师等人的言谈举止,回来学给她听。
她自己也极留意细节。比如,途经一处大镇,正赶上集市,她让马车稍停,掀帘看了片刻。集市上货物种类、百姓穿着、交易方式、乃至讨价还价的嗓门大小,都能透露出当地的经济状况和民生一二。
她甚至还注意到,越往北走,路边田地里的作物种类在变化,农人的衣着打扮、口音也在变化。这些细微的差异,让她对这个时代的认知,不再是原身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尹府”和道听途说的“侯府”,而逐渐有了更广阔、更真实的底色。
兰时一开始完全不明白姑娘为什么对这些“俗务”感兴趣,还担心赵护卫会觉得姑娘奇怪。但几天下来,她发现姑娘问这些问题时,眼神是专注的,甚至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类似于计算和谋划的光芒。而赵护卫,似乎也对姑娘刮目相看,言谈间少了最初的敷衍,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回答。
“姑娘,”一次歇宿时,兰时一边帮尹明毓梳头,一边小声问,“您打听这些……有什么用啊?”
尹明毓看着铜镜中模糊的面容,轻声道:“兰时,你说,一个人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最先要做什么?”
兰时想了想:“找住处?认路?”
“是,但也不全是。”尹明毓道,“最先要做的,是了解那里的‘规则’。天气冷暖是规则,物价高低是规则,人情亲疏是规则,甚至哪些话能说、哪些事能做,都是规则。侯府深宅,规矩只会比外面更多、更严、更看不见。我们现在多听多看,多知道一点外面的‘规则’,将来进了侯府那个更大的‘规则笼子’,或许就能更快看懂里面的门道,少踩些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至少,要知道自己手里的银子,在京城能买来什么,能换来多少‘方便’。”
兰时似懂非懂,但觉得姑娘说得有道理,便不再多问,只更用心地记下姑娘让她留意的事情。
旅途并非一帆风顺。出发第五日,遇上一场春雨,道路泥泞,马车陷住,耽搁了大半日。第七日,兰时有些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尹明毓让赵石寻了郎中,亲自盯着她吃药休息,又耽搁一天。赵石对此并无怨言,反而觉得这位三姑娘对待下人倒是宽和。
尹明毓自己的身体也是个问题。连着几日车马劳顿,她明显感到乏力,胃口也不好,脸色比在尹府时更差。但她从不抱怨,该赶路时赶路,该休息时闭目养神,极力适应着。
她知道,身体是本钱。这副本钱已经够差了,不能再自己糟蹋。
她让兰时用随身带的小炭炉,在歇息时尽量熬点粥,热点汤水。食材简陋,但总比干粮强些。
夜里投宿,条件好些的客栈,她能泡个热水澡解乏。条件差的,她也尽量用热水擦身,保持洁净。
这些细节,赵石看在眼里,心里对这位三姑娘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能吃苦,不矫情,心思细,且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难怪夫人选中她……只是,侯府那地方,光有这些,怕也远远不够。
旅途过半,进入中原腹地,天气渐暖,景色也与江南水乡大不相同,多了些开阔和粗粝。
这一日,马车停在一处较大的驿站打尖。驿站里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尹明毓和兰时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坐下,只要了两碗素面,一碟酱菜,默默吃着。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高声谈论着京城新鲜事。
“……听说了吗?宣平侯府那位世子爷,前些日子又得了陛下的夸奖!兵部那桩棘手的差事,硬是让他给办妥了!”
“啧啧,那位可是少年英才,将来必是阁老的料子!可惜啊,就是命硬了点,前后两房……”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不过,我倒是听说,侯府最近好像要办喜事?”
“喜事?什么喜事?老侯爷寿辰?”
“不是,好像是……续弦?说是从南边娶,具体哪家就不清楚了……”
几个商人压低了声音,但尹明毓坐得近,还是隐约听到了“宣平侯府”、“续弦”、“南边”几个词。
兰时脸色一白,紧张地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面,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她的心,却微微沉了沉。
消息传得真快。连这些南来北往的行商都听说了风声,可见侯府并未刻意隐瞒这桩婚事,或者说,这桩婚事在某些圈子里,已经算不上秘密。
那么,京中那些与侯府相关的人家,想必早已知道。那位世子爷,他周围的人,会如何看待这位即将进门的、来自南边小吏之家、还是填房继室的“新夫人”?
好奇?审视?轻蔑?还是……敌意?
吃完面,尹明毓起身,对兰时道:“去马车里把我的斗篷拿来,有点凉。”
支开兰时,她走到驿站门口通风处,看似透气,目光却扫过驿站里形形色色的人。
有趾高气扬的官员家仆,有精明市侩的商人,有风尘仆仆的镖师,也有拖家带口、面带愁苦的平民。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远比尹府后宅复杂、鲜活,也残酷得多。
侯府,不过是这个世界里,一个更精致、也更森严的缩影。
她即将踏入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姑娘,斗篷。”兰时将斗篷披在她肩上。
尹明毓拢了拢衣襟,转身:“走吧,该上路了。”
重新坐上马车,车轮再次滚动。
尹明毓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这十几日来的所见所闻,还有刚才驿站里听到的只言片语。
赵石提供的民生经济信息,拼凑出外部世界的运转逻辑。
沿途观察到的社会百态,让她对“规则”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行商的议论,则提醒她,侯府并非与世隔绝,它深深嵌入这个社会的权力与关系网络中,而她,即将成为这个网络中的一个新节点,承受来自各方的目光和压力。
信息依然不足,前途依然未卜。
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对“甲方”一无所知、只能被动等待安排的“乙方”了。
她开始隐约摸到一点这个时代的脉搏,开始学着用这个时代的逻辑去思考和预判。
这趟进京路,与其说是出嫁,不如说是一场高强度、沉浸式的“田野调查”和“岗前培训”。
培训内容:如何在一个陌生的、高难度的封建大家族环境中生存。
培训目标:尽可能“快活”地活下去。
培训方式:多看,多听,多想,少说。
尹明毓睁开眼,看向车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风景。北方平原的旷野,天地开阔,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
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离那个名叫“宣平侯府”的“新职场”,也越来越近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子里那个硬硬的小布包——里面是嫡母给的部分压箱银,还有她离开尹府前,让兰时偷偷兑成银票的一部分月例。
钱不多,但是她目前能握住的、为数不多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也是她践行“只顾自个儿快活”这句宣言的,最原始的资本。
“兰时。”她忽然开口。
“姑娘?”兰时连忙应道。
“到了京城,我们先不去侯府。”尹明毓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啊?”兰时愣住了,“不去侯府?那我们去哪儿?”
“找间干净的客栈,住下。”尹明毓看着窗外,“然后,你出去打听两件事。”
“姑娘您说。”
“第一,京城最好的成衣铺子和银楼是哪几家,大致什么价位。第二,”尹明毓顿了顿,“打听一下,侯府左近,可有安静又便于出入的客栈或民宅出租?”
兰时更懵了:“姑娘,您打听这些做什么?咱们不是要直接进府吗?还有,租房子……”
“不急。”尹明毓收回目光,看向兰时,眼神平静无波,“总要给自己,留条退路。哪怕只是心理上的退路。”
她当然知道,大概率还是要进侯府的。但提前知道周围环境,知道万一有什么极端情况,自己有没有暂时落脚的可能,心里会踏实很多。
至于成衣铺和银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旧的衣衫和毫无饰物的发髻。
既然要“入职”,哪怕只是个形式,基本的“行头”和“装备”也得置办一下。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格格不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轻视和麻烦。
用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基本的“入场券”和“安全边际”。
这是她在有限的条件下,能为自己做的,为数不多的准备了。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卷起尘土,奔向那座巍峨的、象征着权力与繁华的城池。
也奔向她无法预测、却必须面对的未来。
尹明毓重新闭上眼睛。
养精蓄锐。
真正的“考验”,就要开始了。
第5章 初入谢府第一印象管理
京城的客栈,比沿途所见的任何一家都要规整,也贵得多。
尹明毓和兰时要了一间中等客房,暂时安顿下来。尹明毓给了赵石一些银子,让他带着其他护卫和婆子另找住处,只说“在府中安排妥当前,暂不便同行”,赵石虽有疑虑,但也没多问,接了银子自去安排。
接下来的两天,尹明毓几乎没有踏出客栈房门。
她让兰时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给了她一些碎银和铜钱,交代她去办那两件事。她自己则留在房里,睡觉,吃饭,偶尔从窗户看看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群和车马。
她在休息,也在做最后的心理准备。
兰时办事还算伶俐,第二天傍晚就带回了消息。
“姑娘,打听清楚了。”兰时小声道,脸上带着跑了一天的红晕,“京城最好的成衣铺子是‘云锦阁’和‘霓裳坊’,都是做高门大户生意的,价钱贵得吓人!一套时兴的衣裙,怕是要几十两银子!银楼则是‘宝华楼’和‘珍珑阁’最出名。至于侯府附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侯府在城西的崇安坊,那边都是勋贵高官府邸,等闲人不得靠近,更别说出租的客栈民宅了。奴婢绕着坊墙走了大半圈,只在外围两条街看到两家客栈,看着也颇为清净雅致,怕是价钱不菲。民宅……没见到有招租的牌子。”
尹明毓听了,并不意外。侯府所在的区域,相当于现代的顶级豪宅区,治安好,隐私强,自然不可能有太多杂乱的外租业务。那两家客栈,估计主要也是接待与各府有关系的访客。
“知道了。”她点点头,“辛苦你了。”
留条实在退路的想法,看来实施难度极大。不过,知道有这么两个地方存在,心里也算有个底。
她拿起兰时带回来的一份简陋的京城草图——是兰时从一个摆摊代写书信的老秀才那儿买来的,虽然粗糙,但主要街道、坊市位置标注得还算清楚。
崇安坊,城西。兵部衙门,在皇城东侧。从侯府到兵部,几乎要横穿半个内城。
她用手指在图上虚虚划了一条线。
那位世子爷谢景明,每日上下班的路程可不近。看来是个勤勉的“工作狂”。
她又看了会儿图,将几个关键地点记在心里,然后将图折起收好。
“明日,”她对兰时说,“我们去云锦阁和宝华楼看看。”
“姑娘!”兰时惊了,“那里的东西太贵了!咱们的银子……”
“不是去买。”尹明毓平静道,“是去看看,京城顶级‘行头’是什么样子,什么价位。顺便,挑两身料子中等、样式大方沉稳的成衣,再买一两件简单不失礼的首饰。”
她需要几身能穿得出去的“职业装”。不需要最好,但绝不能寒酸到引人侧目、平白增加麻烦。这是最基本的“装备投资”。
“可是……姑娘,咱们不是应该先去侯府递帖子吗?这样在外面耽搁,万一侯府那边知道了……”兰时还是不安。
“侯府若真心急,自会派人来寻。”尹明毓淡淡道,“既没来寻,说明他们也不急在这一两日。我们急什么?”
她需要一点时间,以相对从容的姿态,踏入那个地方。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从容。
第三天,尹明毓带着兰时,去了云锦阁。
铺面果然气派,三层楼阁,进出之人衣着光鲜,仆从环绕。尹明毓穿着半旧的衣裳,只带着一个丫鬟,进去时并未引起伙计太多注意。她也不介意,自顾自地慢慢看。
料子、花色、款式、做工……她看得很仔细,偶尔询问一下价格。伙计见她问得在行,虽然衣着普通,但也耐心回答。一件时下京城贵女间流行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报价八十两。一条软银轻罗百合裙,五十两。这还只是成衣,若定制,更贵。
尹明毓面色不变,心里却啧了一声。嫡母给的压箱银,总共也就五百两。这里随便两身衣裳就能去掉一小半。果然,侯府那个“销金窟”,不是一般人能待的。
她最终没有买这些华而不实的,而是在铺子角落里,挑了两身质地尚可、颜色素雅(一身藕荷色,一身沉香色)、样式简洁大方的衣裙,又选了两匹适合做家常衣裳的细棉布和素罗。总共花了不到六十两。
接着去了宝华楼。同样只挑了一支样式简单的白玉簪,一对珍珠耳坠,和一根赤金镶米珠的扁方。又是四十两出去。
花钱如流水。兰时心疼得脸都皱了起来。
尹明毓却觉得很值。这些东西,是她踏入侯府的“战袍”和“徽章”。可以不耀眼,但不能没有。这是最基本的社交货币。
回到客栈,她让兰时烧了热水,好好沐浴了一番,换上那身藕荷色的新衣,将头发梳成一个简单利落的圆髻,插上那支白玉簪。铜镜里的人,依旧苍白瘦弱,但衣衫整洁,发髻妥帖,眉目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怯懦之气,被一种沉静的淡漠取代,整个人看上去清爽了不少,也……顺眼了不少。
“姑娘,您这样打扮,真好看。”兰时真心实意地说。
尹明毓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没说什么。好看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副样子去见“甲方”,应该不算失礼了。
果然,就在她们从宝华楼回来的当天下午,侯府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小厮,态度客气中透着疏离。
“可是尹家三姑娘?小的姓周,是侯府外院的管事,奉世子之命,前来迎接姑娘入府。”周管事说话滴水不漏,“前几日便得了信儿,算着姑娘这几日该到了,一直留意着。今日才知姑娘落脚在此,有失远迎,还望姑娘勿怪。”
尹明毓知道,这话听听就算了。侯府真想找,她们进城那日就该被接走了。拖到现在,无非是一种姿态——对于这位即将进门的、身份尴尬的继室,侯府并不十分热络,甚至带点下马威的意思。
“周管事言重了。”尹明毓语气平和,“原该是我早日递帖拜见,只是初来京城,风尘仆仆,恐仪容不整,冒昧登门反为不美,故稍作休整。有劳管事跑这一趟。”
她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周管事抬眼看了看她,见她衣着素净却合体,举止沉静,与想象中那个来自江南小户、怯懦畏缩的庶女形象颇有出入,眼神里掠过一丝微讶,但很快恢复如常。
“姑娘客气。车马已备在客栈外,姑娘若收拾妥当,便可动身。世子爷今日在府中。”
“有劳管事稍候,容我整理行装。”尹明毓颔首,转身回房。
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主要就是那几身新买的衣服首饰,和随身的小包袱。兰时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主仆二人便随着周管事出了客栈。
客栈外停着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规制比她们从江南来时坐的那辆要好些,但也算不上多么华丽。两个粗使婆子低着头守在车边。
尹明毓上了车,兰时跟在她身后。周管事骑马在前引路。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越走越安静,道路也越来越宽敞平整。约莫两刻钟后,停在了一处高耸的朱漆大门前。
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敕造宣平侯府”。
门两侧立着石狮,威严肃穆。穿着青衣的小厮垂手侍立,门房宽敞,里面坐着几个穿戴体面的下人。
气派,森严,透着一股百年勋贵积淀下来的、不容侵犯的威仪。
尹明毓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匾额,面色平静。
周管事上前与门房说了几句,侧门打开。他没有引尹明毓从正门入,而是从侧门进了府。这也是惯例,未正式行礼,她还算不得侯府正经主子。
穿过门房,眼前豁然开朗。亭台楼阁,飞檐斗拱,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青石板路洁净如洗,两旁树木葱茏,奇花异草点缀其间,偶尔有穿着统一服饰的丫鬟婆子低头快步走过,安静得只闻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井然有序,却也压抑无声。
兰时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紧张得手心冒汗,紧紧跟在尹明毓身后。
尹明毓却走得不急不缓,目光平静地掠过沿途景致,像是在参观一个陌生的景区。她在心里默默记着路线和主要建筑的方位。
走了好一阵,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院子前。院门上挂着匾额:客居苑。
“姑娘旅途劳顿,请先在此处歇息。”周管事停下脚步,语气依旧客气,“稍后会有人送来热水饭食。世子爷那边,待晚些时候得了空,自会请姑娘相见。”
说完,他招了招手,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从院里迎了出来。
“这位是韩嬷嬷,暂时负责照料姑娘起居。”周管事介绍了一句,便拱手告辞,“小的还有差事在身,先行告退。”
周管事走了。韩嬷嬷上前,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行了礼:“老奴韩氏,见过尹姑娘。姑娘请随老奴来。”
尹明毓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跟着她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整洁,正房三间,左右厢房,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屋里陈设简单,但一应俱全,被褥窗帘都是新的。
“姑娘先歇着,热水和晚膳很快就送来。”韩嬷嬷态度恭敬,但眼神里带着打量,“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这两个丫头。”她指了指身后那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
“有劳韩嬷嬷。”尹明毓道。
韩嬷嬷又客套两句,便退了出去,留下两个小丫鬟在门外听候差遣。
兰时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赶紧打开包袱,将尹明毓的衣物拿出来归置。
“姑娘,这侯府……可真大,真气派。”兰时小声感叹,语气里带着敬畏,“可是,怎么把咱们安排在这公……客院里?离正院好像很远。”
“客居苑,顾名思义,招待客人的地方。”尹明毓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我们现在,就是侯府的客人。至于什么时候能成为‘主人’……还得看‘甲方’的意思。”
“甲方?”兰时不懂。
“没什么。”尹明毓收回目光,“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看他们接下来怎么做。”
热水很快送来,晚膳也准时送到。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分量精致,味道中规中矩。谈不上怠慢,但也绝无热情。
尹明毓安静地吃完,让兰时也去用了饭。主仆二人洗漱完毕,天色已然全黑。
侯府的夜晚,格外安静。远处似乎有隐约的丝竹声,但听不真切。客居苑里更是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姑娘,世子爷……今晚会来吗?”兰时铺好床,有些忐忑地问。
“不知道。”尹明毓看着跳动的烛火,“也许来,也许不来。来了如何,不来又如何?”
她语气太过平淡,仿佛在说明天的天气。兰时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戌时末(约晚上9点),外面传来脚步声和灯笼的光亮。
韩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尹姑娘,世子爷请您过去一见。”
来了。
尹明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发髻,对兰时道:“你留在这里。”
“姑娘……”兰时满脸担忧。
“没事。”尹明毓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身打开房门。
门外,韩嬷嬷提着一盏灯笼,旁边还站着两个提着更大灯笼的粗使婆子。
“姑娘请随老奴来。”
尹明毓跟着她们,再次穿过侯府幽深曲折的回廊。夜色中的侯府,少了白日的庄严,多了几分深邃莫测。灯笼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小小一片,两侧的建筑隐在黑暗里,像沉默的巨兽。
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处更为开阔的院落。院门上没有匾额,但守卫明显更严密,院中灯火通明。
正房堂屋内,灯火通明。
一个男人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穿着家常的藏青色直裰,身姿挺拔如松,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烛光映照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相貌是极英俊的,但眉眼间凝着一股冷峻疏离之气,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这就是宣平侯世子,谢景明。
尹明毓在门槛外停下脚步,微微垂首,屈膝行礼:“民女尹明毓,见过世子。”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清晰响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谢景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不必多礼,进来吧。”
尹明毓依言走进堂屋,在离他约莫一丈远的地方站定,依旧微微垂着眼睫。
韩嬷嬷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燃烧的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一路辛苦。”谢景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公事,“住处可还习惯?”
“回世子,一切安好,多谢世子关照。”尹明毓回答得同样公式化。
“嗯。”谢景明应了一声,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谢世子。”尹明毓坐下,姿态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又是一阵沉默。
谢景明在观察她。这个即将成为他继室的女人,比他想象中要……平静。没有新嫁娘的羞怯,也没有庶女面对高门贵婿的惶恐不安。她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苍白,身形瘦弱,但背脊挺直,眼神……很静。
静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姑娘。
“尹家的事,我都知道了。”谢景明打破沉默,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你姐姐走得突然,留下策儿,需要人照料。尹家提议由你续嫁,我亦赞同。其中缘由,想必你也清楚。”
“是。”尹明毓点头,“民女明白。”
“明白就好。”谢景明看着她,“既入了侯府,便是侯府的人。侯府的规矩,你要尽快熟悉。你的职责,主要是两件:其一,协助母亲管理内宅中馈——当然,前期会有人教你;其二,也是最重要的,照顾好策儿,视如己出。”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策儿是我嫡子,也是侯府未来的继承人。他的安危、教养,是头等大事。我希望你谨记这一点。”
“民女谨记。”尹明毓应道。
“至于其他,”谢景明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疏离,“侯府不会亏待你。该有的体面、份例,都会按世子夫人的规格给你。你只需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之事即可。若有不懂或难处,可寻韩嬷嬷,或直接让人禀告我。”
典型的“甲方”交代“岗位职责”和“福利待遇”。
尹明毓心里毫无波澜,面上依旧恭顺:“是。民女定当尽力。”
谢景明又看了她片刻,似乎想从她平静的面具下看出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看出来。
“今日天色已晚,你早些回去歇息吧。”他移开目光,“三日后是个吉日,府中会安排简单的仪式。在这之前,韩嬷嬷会教你一些必要的礼仪规矩。”
“是。民女告退。”尹明毓起身,行礼,转身退出。
从始至终,她的表现都完美得像一个没有情绪的傀儡,恭敬,顺从,无可挑剔。
走出堂屋,夜风拂面,带着凉意。
尹明毓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一轮“面试”,算是结束了。
“甲方”看起来是个严肃、务实、一切以利益和效率为先的“老板”。对“新员工”的要求明确:守规矩,干活(管家+带娃),别惹事。
挺好。清晰的KpI,总比模糊的期望好应付。
她跟着等候在外的韩嬷嬷往回走。
回到客居苑,兰时还在焦急等待,见她平安回来,才放下心。
“姑娘,世子爷……没为难您吧?”
“没有。”尹明毓脱下外衣,“只是交代了些事情。”
“那……世子爷对姑娘……”兰时想问又不敢问。
尹明毓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疲惫:“兰时,记住,在这里,我们不需要谁的喜欢或不喜欢。我们只需要完成该做的事,然后……”
她顿了顿,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然后,顾好我们自己。”
窗外,侯府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
但尹明毓知道,属于她的“新工作”,已经正式开始了。
三天后,那个所谓的“简单仪式”,才是真正的“入职典礼”。
第6章 敬茶,与“权力”的初次会晤
接下来的两天,客居苑风平浪静。
韩嬷嬷果然尽职尽责,每日上午过来,一板一眼地教导尹明毓侯府的规矩。从晨昏定省的时辰、走路的步态、见不同身份人的行礼方式,到用膳的礼仪、衣饰的搭配,事无巨细,要求严苛。
尹明毓学得很认真。她记忆力本就不差,加上前世职场里见惯了各种流程和形式主义,学起这些繁文缛节并不吃力。姿态或许算不上多么优雅高贵,但至少能做到标准、不出错。
韩嬷嬷起初是带着审视和挑剔的,但几天下来,见这位尹姑娘学得快,练得勤,话又少,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叫苦或抱怨,态度便也缓和了些。只是眼神里的探究更深——这位未来的世子夫人,未免太过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
除了学规矩,尹明毓几乎足不出户。兰时倒是和院里那两个粗使小丫鬟混熟了,偶尔能打听到一点零星的消息。
比如,老夫人信佛,每日清晨必要在小佛堂诵经半个时辰,雷打不动。侯爷忙于公务,常宿在外书房。侯夫人身体不太好,平日不太理事。小少爷谢策养在老夫人的寿安堂,由老夫人身边的金嬷嬷亲自带着,等闲人见不到……
尹明毓默默记下,心里对侯府的权力结构和人际关系图又清晰了几分。
第三天,天色未亮,尹明毓就被兰时叫醒。
今日是“吉日”,也是她正式“入职”的日子。一场简单的仪式后,她便能从“客居”的尹姑娘,变成有名分的世子夫人——尽管是续弦。
韩嬷嬷早早过来,带来了崭新的世子夫人品级礼服。正红色遍地金通袖袄,绣着繁复的鸾鸟牡丹纹,下配蹙金线云霞孔雀纹马面裙,还有配套的珠冠。华美,庄重,但也沉重无比。
尹明毓像个木偶一样,由着韩嬷嬷和兰时摆布,穿上层层叠叠的礼服,戴上沉甸甸的珠冠。铜镜里的人,被过于华丽的衣饰衬得更加苍白瘦小,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衣裳,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映着跳动的烛光。
“姑娘……夫人,”兰时改了口,眼里带着惊艳和忐忑,“您真好看。”
好看吗?尹明毓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没什么感觉。这身行头,不过是另一套更正式的“职业装”罢了。
“时辰差不多了,请夫人随老奴前往正堂。”韩嬷嬷催促道。
尹明毓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因礼服束缚和珠冠重量带来的不适,迈步出门。
天色仍是青灰,侯府的回廊里点着灯笼,映得人影幢幢。清晨的空气清冷,吸入肺腑,让人头脑清醒。
一路无言。所遇之下人皆屏息垂首,退避一旁。气氛肃穆得近乎压抑。
正堂早已灯火通明。
尹明毓踏入堂内,第一感觉是静。一种无数道目光无声汇聚带来的、沉甸甸的静。
堂上正中,紫檀木雕花大椅上,端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妇人。她穿着深紫色五福捧寿纹的褂子,手持一串紫檀佛珠,眼神锐利如鹰,自上而下地扫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评估。
这便是宣平侯府的老封君,谢景明的祖母,府中最高的权威——谢老夫人。
老夫人下首左右,分别坐着宣平侯谢巍和侯夫人柳氏。谢巍年近五旬,面容与谢景明有几分相似,但更为威严沉肃,此刻眉心微蹙,目光落在尹明毓身上,带着一种评估货物价值的打量。柳氏则面色有些苍白,神情恹恹的,偶尔抬眼看过来,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无奈。
谢景明站在老夫人身侧稍后,依旧是一身家常直裰,神色平淡,仿佛今日的主角不是他。
除了这几位正经主子,堂下两侧还站着一些人。有几位衣着体面的管事嬷嬷,也有几个年轻女子,穿着比丫鬟精致,但明显不是主子。其中一个穿着桃红袄子、眉眼含情的女子格外引人注意,她站在离谢景明不远不近的地方,目光紧紧追随着他,偶尔瞥向尹明毓时,那目光便像淬了毒的针。
红姨娘。尹明毓心里了然。
而在老夫人身边,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怀里,抱着一个裹在锦绣襁褓中的婴孩。孩子睡得很熟,小脸白嫩,眉眼依稀能看出谢景明的影子。
谢策。她名义上的“儿子”,也是今日这出戏里,最重要的“道具”之一。
尹明毓垂着眼,一步步走上前,在堂中站定。她能感觉到所有目光都黏在自己身上,或审视,或好奇,或轻蔑,或漠然。
“孙媳尹氏,给老夫人、侯爷、夫人请安。”她依着韩嬷嬷教导的礼仪,敛衽,下跪,叩首,动作标准,一丝不苟。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
堂上一片寂静,只有她衣袖摩擦的窸窣声。
半晌,老夫人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威严和冷硬:“起来吧。”
“谢老夫人。”尹明毓起身,依旧垂首恭立。
“抬起头来。”老夫人命令道。
尹明毓依言抬头,目光恰到好处地落在老夫人胸前衣襟的纽扣上,既不失礼,也不直视。
老夫人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太瘦,太苍白,看着就没什么福气相,身子骨怕也不强健。比之前头那个尹氏,差远了。心里先就存了三分不喜。
“既进了我谢家的门,往后便是谢家妇。”老夫人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需得恪守妇道,谨记本分。上要孝敬长辈,中要襄助夫君,下要抚育子嗣,打理中馈。侯府门第,规矩森严,一言一行,皆关乎谢氏门风,不可不慎。”
“是,孙媳谨记老夫人教诲。”尹明毓恭敬应道。
“你既嫁与景明为续弦,策儿便是你的嫡子。”老夫人话锋一转,目光瞥向嬷嬷怀里的孩子,语气加重,“他自幼失恃,身世堪怜。你需得视若己出,精心照料,尽心教养,方不负你姐姐临终所托,也不负你身为继母之责。若敢有半分懈怠,或是存了别样心思……”
她没有说完,但话里的警告意味,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明白。
尹明毓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重头戏来了。
“孙媳明白。”她依旧垂着眼,“策儿是夫君嫡子,侯府嫡孙,身份贵重。孙媳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疏忽。”
“光嘴上说得好听没用。”老夫人显然不满意她这套官样文章,语气更沉,“策儿如今养在我院子里,金嬷嬷照看着,倒还妥当。但你既已进门,孩子总归要回到母亲身边教养。过些日子,待你熟悉府中事务,便将策儿接过去吧。你可有异议?”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尹明毓身上。
让她把孩子接过去抚养,看似是给“世子夫人”应有的权力和责任,实则是一道紧箍咒,也是一块试金石。养得好,是应该的;稍有差池,便是“不慈”、“无能”,万劫不复。尤其这孩子身份特殊,身体似乎也不算特别强健。
柳氏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面色冷肃的老夫人和沉默的侯爷,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谢景明也看着尹明毓,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红姨娘嘴角微不可查地撇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新进门的、毫无根基的世子夫人,要么会诚惶诚恐地应下,表一堆决心,要么会因畏惧责任而面露难色,进退失据。
然而,尹明毓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身,目光第一次主动投向了老夫人身边,嬷嬷怀里的那个孩子。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有关,但并非全然亲近的物品。
看了片刻,她收回目光,重新转向老夫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恭敬、惭愧和一丝无奈的表情。
她再次屈膝,深深一礼。
“老夫人慈谕,孙媳本不该有任何异议。”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慢了些,显得更为诚恳,“能将策儿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是为人母的本分,亦是孙媳的福气。”
老夫人神色稍霁,以为她识趣。
但尹明毓话锋一转:“只是……”
堂上气氛微微一凝。
“只是孙媳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老夫人,“若有不妥,万望老夫人恕罪。”
“讲。”老夫人盯着她。
“谢老夫人。”尹明毓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清晰地说道,“孙媳年轻,初入侯府,于规矩礼数、人情世故,尚在懵懂学习之中。于管家理事、教养子嗣之道,更是毫无经验,可谓一窍不通。”
她坦然承认自己的“无能”,反而让准备看她笑话的人愣了愣。
“策儿身份贵重,乃侯府未来之希望。老夫人方才教诲,要‘精心照料,尽心教养’,孙媳字字铭记于心。也正因如此,孙媳才更加惶恐。”她语气诚恳,目光坦然,“孙媳自知才疏学浅,见识短薄。若此时贸然将策儿接至身边,孙媳唯恐自己照顾不周,教导无方,非但无益于策儿成长,反倒可能因孙媳之愚钝,耽误了孩子。”
她顿了顿,看向嬷嬷怀中安睡的婴孩,眼神里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担忧和爱护:“策儿如今养在老夫人院中,有老夫人日日看顾,有经验丰富的金嬷嬷精心照料,饮食起居,样样妥帖,身子也日渐康健。此乃策儿之福,亦是侯府之幸。”
她重新看向老夫人,语气越发恳切:“老夫人疼爱曾孙,亲自抚育,这份慈爱深重,无人能及。孙媳虽为继母,却也不敢因一己之私——渴望亲近孩子、履行母亲职责的私心——而置策儿的实际福祉于不顾。”
“孙媳私心想着,”她缓缓说出最关键的一句,“不若请老夫人暂且继续费心,亲自指点、看顾策儿的抚养事宜。孙媳则每日前往寿安堂,一则向老夫人晨昏定省,聆听教诲;二则可在老夫人与金嬷嬷的教导下,从头学起如何照料婴孩,如何启蒙教导。待孙媳稍稍长进,对府中事务也熟悉些,老夫人考察合格,认为孙媳足以担当母亲之责时,再接策儿过去,岂不更加稳妥?”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情真意切。
核心意思就一个:我不行,我不敢接这烫手山芋。您老德高望重,经验丰富,还是您继续带着吧!我就在旁边打打下手,学习学习。
堂上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老夫人完全愣住了。她预想了各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新进门的孙媳,会主动把抚养嫡孙的责任往外推!还推得如此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了孩子好,为了侯府好,把她自己摆在了一个谦虚、自知、且“深明大义”的位置上。
这……这跟她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侯爷谢巍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重新打量起这个看似柔弱的儿媳。
柳氏则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尹明毓,眼神里多了些别样的东西。
谢景明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光。他看着堂中那个穿着厚重礼服、显得更加单薄,却背脊挺直、侃侃而谈的女子,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小瞧了她。
红姨娘更是傻眼了。她原本等着看这新夫人手忙脚乱地接手孩子,然后出丑呢!怎么就……推了?还推得这么漂亮?
尹明毓说完,便重新垂下眼睫,安静地站着,等待“裁决”。她手心其实也有些微汗,但面上丝毫不显。
她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可能会让老夫人觉得她不思进取、不堪重任,甚至心生厌恶。
但她更清楚,立刻接下谢策的抚养权,才是真正的死棋。她没有自己的人手,不懂侯府后宅的明枪暗箭,甚至不懂如何照顾一个古代贵族婴儿。贸然接手,无异于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随时可能因为孩子的一点头疼脑热,就被扣上“不慈”、“无能”的帽子。
主动让出,看似放弃了权力,实则是以退为进,卸下了最危险的担子,也规避了最大的风险。同时,还把老夫人架到了一个更高的位置——您看,不是我不尽责,是我觉得您做得更好,为了孩子,我甘愿退让学习。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争取到熟悉环境和喘息的时间,才是最重要的。
沉默持续了足有十几息。
终于,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倒是……‘思虑周全’。”
“孙媳愚钝,只知一切当以策儿为重,以侯府为重。若有考虑不周之处,还请老夫人明示。”尹明毓语气越发谦卑。
老夫人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和恭敬的姿态,半晌,才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罢了。”她摆摆手,似乎有些疲倦,“你既有此心,暂且便依你之言。策儿仍养在我这儿,你每日过来请安,也跟着金嬷嬷学学。至于何时接过去……日后再说。”
“谢老夫人体恤!”尹明毓再次行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她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地。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虽然老夫人那句“日后再说”充满了不确定性,但至少,她暂时不用立刻面对那个最棘手的难题。
“敬茶吧。”老夫人恢复了威严,不再看她。
早有丫鬟端着托盘上前。尹明毓依次给老夫人、侯爷、侯夫人敬茶。三人接了,也都给了准备好的见面礼——老夫人给的是一对水头一般的翡翠镯子,侯爷给了一套文房四宝(象征性),侯夫人给了一支金簪。
礼不重,意思到了而已。
最后,她端着一杯茶,走到谢景明面前。
“夫君,请用茶。”她微微屈膝,将茶盏举过头顶。
谢景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稳稳托着茶盏的手,停顿片刻,伸手接过。
指尖无意间触碰,他的手指温热,她的指尖冰凉。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平淡。也给了见面礼——一个红封。里面应该是银票,厚度一般。
仪式到此,基本算是完成了。尹明毓这个“世子夫人”的名分,算是正式落下。
“都散了吧。”老夫人挥挥手,率先起身,金嬷嬷抱着谢策连忙跟上。
侯爷和侯夫人也相继离开。
堂上只剩下谢景明、尹明毓,以及几位尚未退下的管事和红姨娘等人。
红姨娘眼波流转,袅袅婷婷地走上前,对着尹明毓福了福身,声音娇滴滴的:“婢妾红玉,给夫人请安。夫人万福。”
尹明毓看着她,点了点头:“红姨娘不必多礼。”
红姨娘起身,目光在尹明毓脸上转了一圈,又看向谢景明,语气带着几分亲昵和试探:“爷,您今儿个起得早,可用了早膳?婢妾让小厨房炖了您爱吃的……”
“不必。”谢景明打断她,语气冷淡,“我这里还有事。你先回去。”
红姨娘笑容僵了僵,委屈地看了谢景明一眼,又瞥了尹明毓一下,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是”,带着自己的丫鬟退下了。
其他管事嬷嬷也纷纷行礼告退。
转眼间,堂内又只剩下谢景明和尹明毓,以及远远候着的兰时和韩嬷嬷。
谢景明走到尹明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方才在祖母面前,你倒是机敏。”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尹明毓垂眸:“孙媳只是实话实说,不敢在老夫人面前卖弄机敏。”
“是吗?”谢景明淡淡道,“抚养策儿,是责任,亦是权力。你轻易让出,就不怕日后在府中难以立足?”
尹明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深邃,像是寒潭,看不到底。
“世子爷,”她平静地回答,“立足之本,在于能否做好分内之事,而非紧握不属于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权柄。孙媳自知斤两,与其强握权柄而致祸患,不如退而求稳,先求无过,再图有功。策儿安好,侯府安稳,便是孙媳最大的立足之本。”
谢景明深深看了她一眼。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他移开目光,“韩嬷嬷会带你回院子。稍后,府中管事会去拜见你,一些事务也会逐步交到你手上。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尹明毓看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后背的里衣,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这第一场正式面对“权力核心”的会晤,比她预想的还要耗神。
但好在,开局不算太糟。
她保住了暂时的安稳,也大概摸清了这几位“高层”的脾性。
老夫人,权威至上,控制欲强,需敬而远之。
侯爷,利益为重,漠不关心。
侯夫人,看似孱弱,态度暧昧。
而她的“顶头上司”谢景明……深不可测,公事公办。
至于那位红姨娘,不足为惧,但需提防。
“夫人,请随老奴回院吧。”韩嬷嬷上前,语气比之前更加恭敬了几分。方才那一幕,她也看在眼里,这位新夫人,恐怕不是个简单角色。
“有劳嬷嬷。”尹明毓点点头,带着兰时,跟着韩嬷嬷离开正堂。
晨光已然大亮,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尹明毓走在回客居苑的路上,虽然身体疲惫,但心情却莫名松快了些。
至少,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潭深水里,投下了第一颗石子。
激起了一点不一样的涟漪。
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但今天,她暂时过关了。
接下来,该想想怎么应付那些即将上门的管事了。
还有,那个名义上的“儿子”……
她抬头,望了望寿安堂的方向。
每日请安,学习带孩子?
也好。
就当是,带薪培训了。
第7章 合作洽谈
从正堂回客居苑的路,似乎比来时长了许多。
厚重的礼服和珠冠压在身上,每一步都让尹明毓感到疲惫。晨起的紧绷和方才应对老夫人的心力消耗,此刻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但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
兰时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满肚子的话想问,又不敢在这时候开口。韩嬷嬷则沉默地在前面引路,态度比之前更加恭谨,却也更加疏离——带着一种对看不透之人的本能谨慎。
回到客居苑,尹明毓第一件事就是让兰时帮她卸下那身沉重的行头。换上家常的藕荷色细棉袄裙,摘下珠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发,她终于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夫人,您刚才……可真吓死奴婢了。”兰时一边整理换下的礼服,一边小声说,心有余悸,“您怎么敢跟老夫人那么说呀?万一老夫人动怒……”
“不会。”尹明毓在窗边坐下,接过兰时递来的温水,慢慢喝了一口,“老夫人动怒,也只会是私下,不会在那种场合。她要维持侯府的体面和自己的威严。”
“可是……您把抚养小少爷的事推了,世子爷会不会不高兴?还有侯爷,老夫人?”兰时还是忧心忡忡。
“推了,是暂时不接,不是永远不接。”尹明毓看着杯中晃动的清水,声音很淡,“而且我说的是‘跟着学’,不是‘撒手不管’。姿态要做足,责任要暂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她放下杯子,望向窗外。春日阳光正好,院子里几丛翠竹生机勃勃。
“至于他们高不高兴……”她扯了扯嘴角,“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暂时安全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在门外禀报:“夫人,世子爷房里的青松小哥来了,说世子爷请夫人去书房一趟。”
来了。
尹明毓和兰时对视一眼。兰时脸上立刻又浮起紧张。
“知道了。”尹明毓应了一声,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我这就去。”
“姑娘……”兰时下意识又用了旧称。
“没事。”尹明毓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该来的总要来。你看好院子。”
她独自一人,跟着名叫青松的小厮,再次穿过侯府的回廊。这次是去外院的书房,路不同,景致也不同。外院更显开阔肃穆,来往多是青衣小厮或管事模样的人,见到她,皆垂首避让,眼神里带着好奇。
书房位于外院东侧,是个独立的院落,院门口守着两个护卫。青松通报后,护卫放行。
院中几株古松,树下石桌石凳。书房门开着,谢景明正站在窗前的书案后,提笔写着什么。他依旧穿着那身藏青色直裰,侧面看去,鼻梁挺拔,下颌线条冷硬。
“世子。”尹明毓在门口停下,轻声唤道。
谢景明笔尖一顿,抬头看向她。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显得他眼神越发深邃难测。
“进来。”他放下笔,走到一旁的茶榻边坐下,示意对面的位置。
尹明毓走进书房。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册卷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松木气味。书案上公文堆积,旁边还放着一副未完的舆图。这里处处透着实用和严谨,与其主人气质相符。
她在谢景明对面坐下,姿态端正,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静候对方开口。
谢景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打量着她。褪去华服珠冠,她看起来更加单薄素净,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看着他时,没有新妇见夫君的羞涩躲闪,也没有庶女见高门贵婿的惶恐不安,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这感觉让他有些不习惯,也……隐隐有些不快。
“今日在祖母面前,你很会说话。”谢景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以退为进,四两拨千斤。倒让我有些意外。”
“世子过誉。”尹明毓微微垂眸,“妾身只是说了实话。不懂便是不懂,强撑反会误事。”
“是吗?”谢景明端起手边的茶盏,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可我看你,并非全然不懂。至少,你很懂如何在长辈面前,保全自己。”
这话就有些直接了。
尹明毓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世子此言,孙媳不敢认同。妾身所做所言,皆是以策儿安危、侯府体面为先。若在世子看来,这算是‘保全自己’,那妾身也无话可说。毕竟,妾身安好,不出差错,对侯府、对世子、对老夫人而言,亦是省心之事。”
她不卑不亢,将他的“指责”轻轻拨了回去,还顺势点明了自己的“价值”——一个省心、不惹事的合作者。
谢景明眼眸微眯,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放下茶盏。
“尹明毓,”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沉了几分,“这里没有旁人,你我不必绕弯子。你嫁入侯府,原因你我心知肚明。我要的是一个能帮我稳住内宅、抚养策儿、不出乱子的世子夫人。你要的是什么?或者说,尹家要你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终于进入正题了。
尹明毓心里反而松了一下。她不怕直来直去的谈判,就怕云山雾罩的猜心。
“世子快人快语。”她坐直了身子,目光清澈地看向谢景明,“既如此,妾身也斗胆直言。尹家送我入府,首要自然是维系两姓之好,确保策儿在侯府的地位,并希望妾身能尽己所能,为尹家谋取一些……便利。”
她坦然承认了尹家的意图,这让谢景明眼神沉了沉。
“但,”尹明毓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那是尹家的期望。至于自己……”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清晰地说道:“妾身所求不多。一,在侯府安稳度日,不受无端责难欺辱。二,完成世子所托之事——协助管理中馈、照看策儿,尽到本分。三,在履行这些职责之余,能有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做些无伤大雅的、能让自己舒心的事。”
谢景明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要的,听起来很简单,甚至有些……没出息。安稳度日?属于自己的时间?这算什么要求?
可仔细一想,在这深宅大院,尤其是她这样一个尴尬的位置上,要做到这两点,恐怕并不容易。
“你的意思,是只要侯府给你基本的体面和安宁,你便做好你分内的事,不争不抢,不生是非?”谢景明总结道。
“是。”尹明毓点头,“世子可以理解为,妾身将自己视作侯府聘用的……一位管事。领取份例,履行职责,但除此之外,不涉入不必要的纷争,也不谋求超出职责范围的权力或利益。当然,作为‘管事’,妾身也希望能得到‘雇主’基本的信任和尊重,以及……清晰明确的职责范围。”
她用“管事”、“聘用”、“雇主”这样的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冷静得近乎冷酷,完全剥离了婚姻应有的情感和羁绊。
谢景明第一次遇到有人这样定义与他的夫妻关系。新奇,甚至有点荒谬,但奇异地……让他觉得清晰。利益交换,责任划分,各取所需。这似乎比那些弯弯绕绕、口是心非的算计,更让他觉得踏实。
“若我侯府不能满足你‘安稳度日’的要求呢?”谢景明看着她,“侯府不是世外桃源,明争暗斗,在所难免。你身处其中,想要独善其身,恐怕不易。”
“妾身明白。”尹明毓神色不变,“所以妾身才需要世子的支持。至少,在妾身恪守本分、未曾行差踏错的前提下,世子需确保孙媳不会成为无谓争斗的牺牲品,或替罪羊。这是合作的基础。”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争斗本身……妾身自有应对之法。只要不触及底线——比如危害策儿安危,或损及侯府根本利益——妾身相信,总能找到让自己‘安稳’的办法。”
她的“办法”,谢景明今日在老夫人面前已经见识过一二。看似退让,实则规避风险,思路清奇。
“你所谓的‘无伤大雅、能让自己舒心的事’,指的是什么?”谢景明换了个问题,带着探究。
尹明毓想了想,决定还是坦白一部分,毕竟以后可能瞒不住:“比如,在自己的院子里种点花菜,读些闲书,研究些吃食,或者……偶尔出门逛逛,看看京城风物。自然,都会在不违背府规、不影响正事的前提下进行。”
种菜?看书?研究吃食?谢景明一时间有些无言。这爱好……未免太过寻常,甚至有些“俗气”。与那些喜好琴棋书画、热衷于宴会交际的贵女们截然不同。
但不知为何,听着她这样平静地描述这些简单到近乎乏味的“乐趣”,谢景明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一丝。至少,她的欲望看起来很简单,不像是会惹出大麻烦的样子。
“可以。”他最终点了点头,“只要不逾矩,不惹非议,这些随你。”
“多谢世子。”尹明毓微微颔首,然后问道,“那么,世子对妾身的‘职责’,可有更具体的要求?比如,管理中馈,妾身需要插手到何种程度?是事事亲力亲为,还是只需把握大方向,具体事务交由管事嬷嬷?照看策儿,除了每日去寿安堂学习,是否还需做其他安排?”
她开始细化“岗位职责”了。
谢景明看着她一副认真谈公事的模样,心里那种荒谬感又升腾起来,但面上不显。
“内宅中馈,母亲身体不适,祖母年事已高,如今主要由祖母身边的余嬷嬷和我院里的韩嬷嬷协同打理,另有几位分管各项事务的管事媳妇。”谢景明条理清晰地交代,“你初来乍到,不必急于揽权。可先跟随余嬷嬷和韩嬷嬷熟悉账目、人事、及各处产业情况。具体事务,暂由她们处置,你只需定期听取禀报,了解大概即可。遇有重要或难以决断之事,你可过问,也可直接禀告我或祖母。”
这是给她一个见习期和过渡期,权力有限,责任也有限。正合尹明毓之意。
“至于策儿,”谢景明提到儿子,语气微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祖母既已答应让你每日过去学习,你便安心跟着金嬷嬷。策儿年幼,身体是首要。吃穿用度,务必精心。启蒙之事,稍晚些再说。你与他相处,需有耐心,也要有分寸。不可过于溺爱,也不可过于严苛。”
“妾身明白。”尹明毓记下,“会以金嬷嬷和老夫人的意见为主。”
“嗯。”谢景明应了一声,身体向后靠了靠,打量着尹明毓,“你似乎……很擅长将复杂的事情,简化为清晰的条目。”
尹明毓抬眼:“世子是说,妾身过于计较利弊,缺乏人情?”
“难道不是吗?”谢景明反问。
“人情固然重要。”尹明毓平静道,“但在妾身看来,先理清界限与规则,反而能让‘人情’有处安放,不至于因模糊不清而产生误解、期待,乃至怨怼。世子与妾身此番结合,本就始于‘利弊’。既如此,何不一开始就将‘利弊’谈清楚,彼此心中有数,日后相处,反而能少些算计,多些……坦然。”
她这番话,冷静透彻得近乎无情,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谢景明沉默了。他发现自己竟有些认同她的说法。或许是因为他见惯了后宅因模糊的“人情”、“宠爱”而起的无数风波和算计,这种直白的、规则先行的方式,反而显得清爽。
“你倒是想得开。”他最终说道,语气意味不明。
“想不开,也得活着。”尹明毓淡淡道,“既然要活着,自然要选一种让自己更舒坦的活法。”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风吹松叶的沙沙声,和更漏滴答的轻响。
“今日便谈到这里。”谢景明站起身,结束了这次会谈,“你回去后,韩嬷嬷会带管事们去见你。如何应对,你自己把握。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做好你该做的,侯府不会亏待你。但若你行差踏错,或背弃今日之言……”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妾身谨记。”尹明毓也起身,行礼,“若世子无其他吩咐,妾身便告退了。”
“去吧。”谢景明挥挥手,重新走回书案后,拿起了笔,目光已落在公文上,不再看她。
尹明毓转身,走出书房。
春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书房内那股沉肃冷硬的气息。她轻轻舒了口气。
这场“合作洽谈”,比她预想的要顺利。虽然谢景明态度冷淡,公事公办,但至少明确了双方的“权责利”,也默许了她那套“咸鱼生存法则”。
这就够了。
她不求宠爱,不求深情,只求一个相对清晰的游戏规则,和一个允许她“偷懒”的生存空间。
现在看来,开局不错。
回到客居苑,兰时正焦急等待,见她安然回来,才放下心。
“姑娘,世子爷没为难您吧?”
“没有。”尹明毓坐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只是谈了谈日后如何相处。”
“那……世子爷对您……”
“相敬如宾便好。”尹明毓打断她的追问,“兰时,准备一下,等会儿府里的管事们该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韩嬷嬷便带着五六个穿戴体面的管事嬷嬷和媳妇来了。众人规矩地行礼问安,态度恭敬,但眼神里的打量和探究掩藏不住。
尹明毓端坐上首,受了礼,让众人起身。
她没说什么套话,只简单道:“我初来乍到,于府中事务多有不知。日后还需各位尽心辅佐。往日如何,暂且一切照旧。若有变动,或需请示之处,我自会寻各位商议。今日便先认认人,各位各自报上姓名、所司何职便可。”
她语气平和,不摆架子,也不露怯。管事们依次报了姓名职位,有管厨房采买的,有管器皿库房的,有管车马人役的,有管花园清扫的……都是些不太核心、但又必不可少的位置。
尹明毓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态度认真,但并不过多干涉。
约莫两刻钟,便让众人散了。只留下韩嬷嬷。
“韩嬷嬷,”尹明毓看向她,“世子说,内宅事务暂由您与寿安堂的余嬷嬷协同打理。日后便要辛苦您多提点我了。我年轻,若有不当之处,您尽管直言。”
她态度客气,给足了韩嬷嬷面子。
韩嬷嬷连忙躬身:“夫人折煞老奴了。老奴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夫人。”
“另外,”尹明毓想了想,“我这院子,日后便是常居之所了。客居苑这名字,听着总有些生分。不知可否换个牌匾?”
韩嬷嬷愣了一下:“夫人想换何名?老奴可禀明世子爷或老夫人。”
尹明毓看向窗外那几丛在阳光下翠色欲滴的竹子,缓缓道:
“便叫‘澹竹轩’吧。”
澹,取淡泊宁静之意。竹,是她喜欢的植物,清雅坚韧。
这名字,符合她“咸鱼”的心态,也暗合她在这深宅中想要寻求的生存状态——于繁华喧嚣中,觅一方清净,独自生长。
韩嬷嬷品味了一下这名字,低头应道:“是,老奴记下了。”
“有劳嬷嬷。”尹明毓颔首。
韩嬷嬷退下后,尹明毓独自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摇曳的竹影。
合作初步达成,职责大致明晰,住处也即将改名,算是真正在这侯府落了脚。
虽然前路依然未知,虽然“甲方”和“同事们”未必好相处,但至少,她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不算太差的起点。
接下来,就是在这套刚刚谈妥的“规则”下,一步步走下去。
履行“职责”,维持“安稳”,然后,在缝隙里,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点“快活”。
她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慢慢喝了一口。
水很凉,但很清冽。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第8章 新婚夜的真话
“澹竹轩”的牌匾,第二日便挂了上去。
字是谢景明身边的幕僚写的,笔力遒劲,透着股清正之气,与院子里那几丛翠竹相映成趣。尹明毓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名字挂上去,心里似乎也定了些。
从“客居苑”到“澹竹轩”,一字之差,身份却已然不同。
韩嬷嬷的办事效率很高,第二日就送来了一份府中管事嬷嬷、媳妇以及各房主要下人的名单,附带着简单的职位说明和背景。虽不十分详尽,但胜在清晰。
尹明毓花了半天时间,对着名单和昨日见过的人,大致理了理。又让韩嬷嬷取来了近三个月内院部分不太紧要的账目副本——这是她要求的,只说“先熟悉熟悉”,并未要求核心账册。韩嬷嬷请示了谢景明,得了许可,便拿来了。
账目繁杂,用的是传统的四柱清册法。尹明毓现代那点会计知识勉强能用上,但更多的还是靠原身那点可怜的管家常识和连蒙带猜。她看得慢,也不求甚解,只大概了解各项开支的名目、数额和周期规律。每日厨房采买用度几何?各处份例月银多少?人情往来大概什么规格?她像块干燥的海绵,默默地吸收着这些关于侯府日常运转的“基本信息”。
她依然每日早起,按规矩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对她态度不冷不热。晨昏定省时,她总是恭敬行礼,安静地站在下首,老夫人不问话,她便不言不语。问起策儿的事,她便照着金嬷嬷前一日汇报的,言简意赅地重复一遍:吃了几次奶,睡了几个时辰,有无啼哭,精神如何。绝不多加一句自己的“见解”或“关心”,表现得就像一个尽职的、但缺乏“母性激情”的记录员。
老夫人有时会皱眉头,似乎不满她的“敷衍”,但见她态度无可挑剔,回答也基于事实,挑不出错处,便也只能挥挥手让她退下。
更多的时候,尹明毓是跟着金嬷嬷学习。金嬷嬷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嬷嬷之一,经验丰富,规矩大,话不多。尹明毓便安静地看,看金嬷嬷如何给谢策换尿布,如何调制适合婴儿的米糊,如何安排他一天的活动。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比如“这个时节孩子穿衣厚薄如何把握?”“若是轻微咳嗽,通常如何处理?”
她问得在点子上,金嬷嬷虽严肃,却也肯回答。几天下来,尹明毓至少把照顾古代贵族婴儿的基本流程和注意事项摸了个大概,心里那点因为陌生而产生的隐约焦虑,也消散不少。
谢策这孩子,快满周岁了,长得玉雪可爱,继承了谢景明的好相貌,但性子似乎有些……过于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来也不怎么哭闹,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金嬷嬷抱他时,他会下意识地依偎,但对尹明毓这个“新母亲”,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不排斥,也不亲近。
这样也好。尹明毓心想。太亲近了,她怕自己负担不起那份情感依赖;太排斥了,又会惹麻烦。现在这样,不远不近,正合适。
除了每日固定的请安和学习,尹明毓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澹竹轩。
她开始按照自己的心意,稍微布置这个院子。让兰时找花匠移栽了几株容易养活的花草在墙角,又在书房(虽然她几乎不看书)窗下多摆了两盆绿萝。她甚至真的让兰时去厨房要了点小白菜和葱的种子,在院子角落那片小小的、原本荒着的土地上,试着撒了下去。能否长出来,她并不在意,只是享受这种“动手”的过程,看着那一点点绿意破土而出,会让她觉得,生活还有那么一丝可以自己掌控的趣味。
她也开始调理自己的身体。每日晨起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饮食尽量清淡规律,晚上尽量早睡。她让兰时每月去府外固定的药铺抓几副温和的补气血的药材,并不张扬,只说是“旧日调理的方子”。
日子过得平静,甚至有些……平淡。
谢景明自那日书房谈话后,再未单独见过她。他似乎很忙,时常天未亮就出门,深夜方归。偶尔在寿安堂或路上遇见,他也只是微微颔首,便擦肩而过,如同见到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尹明毓乐得清静。她安分守己地履行着“见习主母”和“实习母亲”的职责,不多走一步,不多说一句。府中的管事嬷嬷们起初还有些试探,见她真的只“听”不“管”,态度也从最初的恭敬谨慎,渐渐变成了表面的客气和实际的自洽。
一切似乎都朝着她预想的“安稳”方向发展。
直到“新婚”第七日的晚上。
这所谓的“新婚七日”,其实并无任何实质。尹明毓和谢景明除了必要的场合,几乎不见面,更别说同房。府中下人对此似乎心照不宣,但私下里的议论,多少会有一些。
尹明毓并不在意。她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省心,省力。
这日晚膳后,她洗漱完毕,换了身舒适的细棉寝衣,正靠在床头,就着烛光翻看一本从府中藏书阁借来的地方风物志——这是她目前找到的,少数能让她觉得有点意思的“闲书”。
兰时在外间做着针线。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守门小丫鬟有些慌乱的声音:“红、红姨娘?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一个娇柔又带着点刻意提高的声音响起:“我炖了些安神滋补的汤水,想着爷近日公务繁忙,定是劳累。听闻夫人这边小厨房也能热东西,便送过来,想请夫人转交给爷,或是我亲自送去书房也好。烦请通传一声。”
红姨娘?这个时候来?
尹明毓放下书,微微挑眉。
兰时已经放下针线,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紧张和不满:“夫人,红姨娘来了,说是送汤给世子爷……”
“听见了。”尹明毓起身,随手拿了件外衫披上,“请她进来吧。”
“夫人!”兰时急了,“她这分明是……”
“是什么不重要。”尹明毓语气平静,“人来了,总不能晾在门外。让她进来。”
兰时只好出去传话。
不多时,一阵香风先至,随即,穿着一身水红色绣折枝梅花褙子、妆容精致的红姨娘,带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小丫鬟,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婢妾给夫人请安。”红姨娘福身行礼,眼波流转间,已将尹明毓这简单甚至称得上朴素的寝房扫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红姨娘不必多礼,这么晚了,有事?”尹明毓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淡。
红姨娘直起身,脸上堆起甜腻的笑容:“扰了夫人歇息,是婢妾的不是。只是婢妾想着,爷连日操劳,今日又回来得晚,定是乏了。便亲手炖了这盅灵芝鹧鸪汤,最是安神补气。原想直接送去书房,又怕打扰爷处理正事。想着夫人这里离书房近些,且夫人是正室,由夫人送去,或允许婢妾借夫人小厨房热一热送去,都是极妥当的。”
话说得漂亮,理由也冠冕堂皇。但深更半夜,打扮得花枝招展,提着一盅汤跑到主母房里,说要“借地方”或“请转交”,其中的试探、挑衅,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看,我多关心世子爷,你还不如我),昭然若揭。
兰时在一旁听得气闷,脸都涨红了。
尹明毓却像是没听出那些弯弯绕绕,只是看了一眼那食盒,点点头:“红姨娘有心了。”
红姨娘见她反应平淡,心下有些失望,又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更加亲昵:“夫人,您说……是婢妾现在送去书房好,还是劳烦夫人身边的姐姐跑一趟?爷的脾胃,婢妾最是清楚,这汤的火候、口味,都是按着爷的喜好来的……”
她刻意强调“最是清楚”,是在宣示自己对谢景明的“了解”和“特殊”。
尹明毓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抬手掩口,轻轻打了个小哈欠,眼角渗出一丝困倦的泪光。
“红姨娘对世子爷的喜好,自然是清楚的。”她语气有些懒洋洋的,“这汤,既然是你的一片心意,自然该由你亲自送去,才显得郑重。”
红姨娘心中一喜,以为尹明毓是怕了她,或者是不敢与她争,顺势退让。脸上笑容更盛:“那……婢妾就多谢夫人体恤了。婢妾这就……”
“不过,”尹明毓慢悠悠地打断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红姨娘,“我看红姨娘今日妆容精致,衣衫妥帖,想必是精心准备过的。这盅汤,恐怕不只是为了‘安神补气’吧?”
红姨娘笑容一僵。
尹明毓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转向兰时,吩咐道:“兰时,去前头看看,世子爷若是忙完了,回了院子,便请红姨娘过去。若是还在书房处理公务……”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脸色微变的红姨娘身上,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惊呆了的话:
“红姨娘这般挂念世子爷,又深知世子爷喜好。不若,今夜就由红姨娘去书房伺候笔墨,或是……在世子爷院里候着吧。世子爷操劳一日,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好缓释疲乏。”
什、什么?!
红姨娘完全懵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正室夫人,主动把妾室往夫君房里推?还推得这么……理所当然?
兰时也惊呆了,张着嘴看着自家夫人。
尹明毓却像是做了个再平常不过的决定,脸上甚至还露出一丝“我真是个体贴下属的好领导”般的表情,对红姨娘道:“红姨娘觉得如何?你若愿意,我让兰时现在就去传话。你且回去准备准备,带上换洗衣物,直接去世子爷院里候着便是。”
红姨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今夜前来,确实是存了争宠和试探的心思,最好能引得尹明毓不快或发作,她便能顺势扮个委屈,甚至有机会在世子面前上点眼药。可她万万没想到,尹明毓会是这种反应!
这让她怎么接?说自己不愿意?那岂不是自己打脸,承认刚才那些“关心”都是假的?说愿意?可……可这情形,完全不对啊!哪有主母主动安排妾室去伺候的?还说得如此直白!这让她就算去了,也像是主母“赏赐”下去的,而非自己“争”来的,滋味全变了!
“夫人……夫人说笑了。”红姨娘勉强挤出笑容,声音都有些干涩,“婢妾、婢妾只是送汤,岂敢打扰爷处理公务,更不敢擅留爷的院子……这于礼不合。”
“哦?于礼不合吗?”尹明毓微微歪头,似乎有些困惑,“可我看红姨娘深夜前来,盛装打扮,又如此牵挂世子爷身子,还以为红姨娘是担心世子爷身边无人照料,心急如焚呢。原来是我误会了。”
她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像软刀子,割得红姨娘脸颊生疼。
“既然红姨娘觉得于礼不合,那这汤……”尹明毓看向食盒。
“这汤……这汤婢妾留下,夫人……夫人若得空,便请转交爷吧。婢妾、婢妾先行告退!”红姨娘再也待不下去了,匆匆福了福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连食盒都忘了拿。
她带来的小丫鬟连忙提起食盒,仓皇地跟了出去。
澹竹轩内,恢复了安静。
兰时看着红姨娘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看看一脸平静、甚至又打了个哈欠的尹明毓,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
“夫、夫人……您刚才……为什么……”
“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拦着?为什么反而把她往世子爷那儿推?”尹明毓替她把问题说完。
兰时猛点头。
尹明毓走到桌边,打开那食盒,里面果然是一盅炖得香气四溢的汤。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小口。
“嗯,味道确实不错。”她点点头,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然后看向兰时,眼神清亮,“兰时,我问你,我拦着她,跟她争辩,甚至把她赶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
兰时一愣。
“除了浪费我的时间,影响我的心情,还可能落下个‘善妒’、‘不容人’的名声,没有任何好处。”尹明毓平静地分析,“红姨娘想来争宠,那是她的事。世子爷愿意让她争,那是世子爷的事。与我何干?”
“可是……可是您是夫人啊!她这是不敬!”兰时还是觉得憋屈。
“她敬不敬我,不在于我是否阻止她送汤,而在于我是否立得住。”尹明毓淡淡道,“我立得住,她再多的心思,也不过是跳梁小丑。我立不住,就算我把所有妾室都赶走,该来的麻烦,一样会来。”
她走到床边坐下,语气有些疲惫:“我今天把她推去,一来,是表明我的态度——我不在乎这些争风吃醋。你们爱怎样怎样,别来烦我就行。二来,也是让她,还有暗中观察的那些人知道,我这人,不按常理出牌。以后想用这种低级手段来试探我、恶心我,先掂量掂量会不会自取其辱。”
兰时似懂非懂,但觉得夫人说的好像有道理。
“那……这汤?”兰时看着食盒。
“倒了可惜。”尹明毓想了想,“你和院子里两个小丫鬟分着喝了吧。就说是我赏的。”
“是。”兰时应下,提着食盒出去了。
尹明毓重新躺回床上,却没什么睡意了。
她知道,红姨娘今晚这一出,只是个开始。这侯府后宅的“职场环境”,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今天她能用“不争”来化解,明天呢?后天呢?总有“争”会主动找上门来。
正想着,院门外又传来了动静。
这次,是谢景明身边那个叫青松的小厮的声音:“夫人,爷请您过去一趟。”
尹明毓:“……”
看来,红姨娘动作挺快。这是告状去了?还是谢景明觉得她这个“主母”当得太“贤惠”了,要问罪?
她起身,重新穿好外衫,简单理了理头发,依旧只插着那根白玉簪。
“走吧。”她语气平静,对进来通报的兰时说。
再次来到谢景明的主院书房。夜已深,书房内烛火通明,谢景明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公文,但显然没在看。他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红姨娘并不在。
“世子。”尹明毓行礼。
“听说,你方才建议红玉今夜来我院中伺候?”谢景明开门见山,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尹明毓坦然承认,“红姨娘深夜送汤,盛装而来,言辞恳切,对世子爷关怀备至。孙媳以为,红姨娘既如此有心,世子爷又公务劳顿,身边有人照料,亦是好事。故而有此提议。”
谢景明盯着她,目光锐利:“你身为正室,主动安排妾室侍寝,不觉有失体统?不觉委屈?”
尹明毓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体统在于‘矩’,而不在于‘形’。孙媳按规矩接纳妾室问安,体恤其心意,安排其去处,何来失体?至于委屈……”
她顿了顿,微微偏头,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缓缓道:
“孙媳以为,夫妻相处,贵在相知。世子爷需要什么,想要什么,孙媳虽不尽知,但愿意尊重。红姨娘能带给世子爷慰藉,那是她的本事,亦是世子爷的需要。孙媳所求,不过是府中安宁,各自相安。若因此安排让世子爷觉得孙媳‘贤惠过度’,或有其他想法,孙媳可以道歉,并保证下不为例。但若问孙媳是否委屈……”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并无。”
她说的是真话。她真的不觉得委屈。只有一种……淡淡的荒谬感和疲惫感。像是看了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谢景明沉默了。他看着她平静的脸,那双眼睛坦荡得让他有些……烦躁。他宁愿看到她表现出一点嫉妒,一点不甘,哪怕是一点虚伪的贤惠。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一潭深不见底、却毫无波澜的古井。
“你倒是大方。”他最终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嘲讽。
“非是大方。”尹明毓纠正,“只是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清楚世子爷的位置。我们之间,合作重于情分。既如此,何必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浪费心神?”
合作重于情分。
又是这句话。
谢景明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他挥了挥手:“罢了。你回去吧。日后……此类事情,不必你费心安排。”
“是。”尹明毓应下,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书案后那个被烛光笼罩、显得格外孤高的身影,轻声补充了一句:
“汤我尝了一口,味道尚可。世子爷若是饿了,可以尝尝。食盒在澹竹轩,若需要,可让人去取。”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景明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久久未动。
她尝了?她居然还尝了那盅汤?
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重了。他一把合上面前的公文,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青松在外间探头,小心翼翼:“爷?”
“把澹竹轩的食盒取来。”谢景明冷声道。
“是。”
汤很快被取来,还是温的。谢景明看着那盅汤,想到尹明毓那句“味道尚可”,鬼使神差地,他也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确实……味道尚可。
但也仅止于此。
他放下勺子,揉了揉眉心。
这个尹明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
而另一边,尹明毓回到澹竹轩,只觉得困意汹涌袭来。
兰时服侍她躺下,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尹明毓迷迷糊糊地想,今天这场“新婚夜风波”,算是暂时过去了。
虽然过程有点烦人,但结果……似乎还不错?
至少,她明确传递了“别来惹我”的信号。
至于谢景明怎么想……
她翻了个身,将自己裹进温暖的被子里。
不重要。
合作愉快就行。
老板的心思,员工不必猜,也猜不透。
还是睡觉最实在。
她很快沉入了梦乡。
睡梦中,似乎还轻轻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
“灵芝……鹧鸪……炖老了……”
窗外的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
第9章 反向贤惠,惊人之举
红姨娘夜访澹竹轩的风波,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便迅速沉寂下去。
府中下人私下里自然有些议论,但见世子爷并未因此对夫人有何表示,红姨娘也接连几日安分守己,这话题的热度便也很快褪去。日子重新恢复成一种表面上的平静。
尹明毓依然每日去寿安堂请安、学习带孩子,依然在澹竹轩看账、养花、种菜,依然很少主动踏出院门,也极少与谢景明碰面。
谢景明似乎更忙了。早出晚归,有时甚至一连几日不见人影。偶尔在府中遇到,他看向尹明毓的眼神会多停留一瞬,带着些许审视和困惑,但也仅此而已。
尹明毓对此毫不在意。她甚至觉得,谢景明越忙越好。老板忙,意味着没空盯着员工,她的“摸鱼”空间就更大了。
她的小白菜和葱籽已经破土,冒出嫩绿的细芽。虽然稀稀拉拉,不成气候,但每日看上两眼,浇水松土,竟也成了她一天中难得的惬意时刻。
就在这看似一切如常的节奏里,一个消息如同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响在宣平侯府的上空。
四月中旬的一日,谢景明难得在晚膳前回了府,并且直接去了寿安堂。不久,寿安堂便传出话来,召集府中几位主子过去。
尹明毓作为世子夫人,自然也在被召之列。她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带着兰时过去时,老夫人、侯爷、侯夫人已经到了,连极少露面的二房、三房的人也来了几位,正堂里气氛凝重。
谢景明站在老夫人下首,神色平静,但眉宇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坚毅。
“人都到齐了。”老夫人环视一周,声音沉缓,“今日叫你们来,是景明有要紧事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景明身上。
谢景明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清晰沉稳:“兵部委任已下,我将外放岭南,任钦州知州,兼理廉、琼二州海防军务。旨意三日内下达,预计一月后启程赴任。”
话音落下,正堂内一片死寂,随即“嗡”的一声,议论声四起。
岭南!钦州!
那可是真正的烟瘴蛮荒之地!离京城万里之遥,民风彪悍,气候湿热,多有疫病。虽说是升了实缺知州,还兼了军务,权柄不小,但那种地方,是京中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轻易不愿踏足的险恶之所。
“景明!”侯爷谢巍第一个皱眉,“此事……为何之前毫无风声?岭南那等地方……”
“父亲,”谢景明打断他,语气坚定,“正是因其偏远紧要,朝廷才需得力之人前往整顿。海防关乎东南沿海安宁,陛下亲自点将,此乃圣恩,亦是重任。”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看向孙子的眼神复杂。她知道这个孙子志向远大,不甘于在京中按部就班,但去岭南……风险太大了。
“要去多久?”侯夫人柳氏脸色更白了,声音发颤。
“任期三年,视政绩而定。”谢景明答道,“若一切顺利,或有提早调回的可能。”
三年!还可能更久!
众人的神色各异。有担忧的,有不以为然的,也有暗自盘算的。
很快,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飘向了站在角落、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尹明毓身上。
世子爷外放,世子夫人怎么办?
按常理,有品级的官员外放,若无特殊情况,家眷通常是要随行的。尤其是正妻,需要主持中馈,照料夫君起居,也是身份的象征。
但岭南那种地方……这位新进门、看着就弱不禁风的世子夫人,能受得了吗?她愿意去吗?
若是她不去,那留在京中侯府的世子夫人,该如何自处?中馈之权又如何分配?还有小少爷谢策……
一瞬间,无数心思在众人心头转过。
红姨娘站在不起眼的角落,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岭南!她好不容易在侯府站稳脚跟,世子爷一走就是三年,她怎么办?跟着去?那苦地方……不去?留在京城,没有世子爷撑腰,她一个妾室……
她下意识看向尹明毓,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会怎么选?
老夫人也看向了尹明毓,缓缓开口:“景明外放,事关重大。尹氏,你身为世子正妻,有何想法?”
这是把问题抛给她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等着看她如何应对。是哭哭啼啼表示不愿分离?还是强作镇定表示愿意跟随?抑或是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谢景明也看向她,眼神平静,但深处似乎也有一丝探究。他想看看,这个总是出人意料的“合作者”,这次会如何选择。
尹明毓在众人的注视下,微微垂眸,似乎思考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担忧、不舍,却又异常坚定的神情。
她上前一步,对着老夫人和谢景明深深一礼。
开口,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夫君身负皇命,远赴岭南,为国效力,此乃大义,亦是侯府荣光。孙媳身为妻子,本应随行侍奉,照料夫君起居,以尽妇道。”
她先表了态,合乎情理。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恳切坚定:
“然,孙媳反复思量,权衡利弊,以为夫君此去,轻车简从、专心政务为上。岭南路远地偏,气候迥异,孙媳体弱,若强行随行,非但无法照料夫君,反恐成拖累,让夫君既要处理繁重公务,又要分心顾及家眷,实在于公于私,皆非上策!”
这番话,合情合理,众人微微点头。确实,看她那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去了岭南,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两说。
但接下来,尹明毓的话,却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因此,孙媳恳请夫君、恳请老夫人、侯爷、夫人允准——”
她再次深深下拜,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牺牲”般的意味:
“孙媳愿留守京城侯府!”
正堂内,落针可闻。
留守京城?她不去?
这……虽然刚才有人这么想过,但真的从她嘴里如此坚定地说出来,还是让人愕然。
然而,尹明毓的话还没完。
她直起身,目光明亮,语气越发铿锵,仿佛在做一件无比伟大而正确的决定:
“孙媳留守,非为安逸!其一,可代夫君晨昏定省,侍奉祖母、父亲母亲膝下,以全夫君孝心,使其无后顾之忧!”
“其二,可潜心学习,协理府中事务,熟悉中馈,待夫君归来,方能更好地担起主母之责,襄助夫君!”
“其三,亦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她的目光投向老夫人身边金嬷嬷怀里的谢策,眼神里充满了“慈爱”与“责任”,“策儿年幼,不宜长途跋涉,更不宜骤离熟悉环境。孙媳留下,便可继续在祖母教导下,专心照料、教养策儿!确保侯府嫡孙在京中安稳长大,接受最好的教导!此乃侯府未来根基所在,万不能有丝毫闪失!”
“夫君在外为国尽忠,孙媳在内为夫尽孝、持家、教子!”
“此方为内外兼顾,公私两全之法!”
“恳请祖母、父亲母亲、夫君成全!”
一番话,慷慨激昂,有理有据,情真意切,把一个“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甘于奉献”的贤惠妻子、孝顺孙媳、慈爱继母的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所有人都听傻了。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彻底停了下来,看着尹明毓,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这个她一直觉得过于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的孙媳,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做出这样的选择?
侯爷谢巍也愣住了,重新审视着这个儿媳。之前觉得她怯懦无能,如今看来,竟有如此见识和魄力?
侯夫人柳氏更是动容,眼圈都有些红了。她觉得尹明毓这是为了侯府、为了孩子,牺牲了自己与夫君相聚的机会,多么不容易啊!
连二房、三房那些原本存着看戏心思的人,此刻也说不出话来。这选择,挑不出一点错处,甚至……高尚得让人有点自惭形秽。
红姨娘则是完全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留守?她居然主动要求留守?那岂不是意味着……世子爷身边没有正妻随行?那……那自己是不是有机会……
谢景明定定地看着尹明毓,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邃眼眸里,此刻掀起了明显的波澜。惊讶,疑惑,审视,还有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触动。
他设想过她的很多种反应。不愿去,哭闹或沉默。愿意去,勉强或顺从。甚至可能提出一些条件。
但他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主动、如此“贤惠”、如此“深明大义”地要求留下,还给出了这么一套无可挑剔的理由。
这真的是那个在书房里跟他冷静谈“合作”、在红姨娘事件中直接把人往外推的尹明毓吗?
她的眼神依旧清澈,甚至因为激动(装的)而显得格外明亮。但谢景明却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完全看不懂她了。
“你……当真如此想?”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句句肺腑,绝无虚言!”尹明毓回答得斩钉截铁,“孙媳自知力弱,随行恐成负累。但留守京城,侍奉长辈,教养孩儿,看护家宅,孙媳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请祖母相信孙媳!”
她再次拜下,姿态卑微,决心却显得无比高大。
老夫人沉默了许久,目光在尹明毓和谢景明之间来回扫视,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难为你有这份心。”老夫人的语气,第一次对尹明毓透出几分真正的……复杂,或许还有一丝认可,“景明,你看呢?”
谢景明收回落在尹明毓身上的目光,垂眸片刻,再抬起时,已恢复了平静。
“尹氏所言……确有道理。”他缓缓道,“岭南路途遥远,环境艰苦,她身子弱,不宜颠簸。留在京中,侍奉祖母父母,教养策儿,亦是重任。只是……要辛苦你了。”
最后一句,他是对着尹明毓说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比起之前的纯粹客气,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此乃孙媳本分,何言辛苦?”尹明毓立刻接口,语气“真诚”无比,“只望夫君在岭南,务必保重身体,勤加来信。京中一切,有孙媳在,夫君不必挂怀。”
一场可能引发诸多争执和麻烦的“家眷随行问题”,就这样,在尹明毓一番“反向贤惠”的操作下,以一种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近乎完美的方案,迅速尘埃落定。
世子夫人尹氏,深明大义,为免拖累夫君公务、为尽孝道、为教养嫡子,毅然决定留守京城侯府。
消息很快传遍侯府上下,引起的震动比谢景明外放本身还要大。
下人们议论纷纷,无不感叹新夫人竟是如此贤德之人。原先那些觉得她怯懦不起眼、甚至暗地里有些轻视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改观。能做出这等牺牲和决断,岂是一般女子能为?
红姨娘回到自己屋里,摔了一套茶具。她不明白!那个女人是不是傻了?放着跟随世子爷的机会不要,留在京城当活寡妇?她到底图什么?!难道……是以退为进,博取贤名?可这代价也太大了!
而当事人尹明毓,回到澹竹轩后,屏退了兰时,独自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片越发青翠的菜苗,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又狡黠的笑容。
留守京城?
当然要留守!
去岭南那苦地方受苦?跟着谢景明这个工作狂,在他眼皮子底下战战兢兢地扮演“贤妻”?还要应付可能更加复杂的地方官场后宅?
哪有留在京城侯府舒服!
这里有现成的房子住,有份例拿,有下人伺候,虽然规矩多点,但至少环境熟悉,生活水准有保障。老夫人虽然严肃,但经过今天这一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轻易找她麻烦,甚至可能因为“愧疚”或“认可”而给予一定宽容。
谢策养在寿安堂,有金嬷嬷和老夫人亲自看着,她只需每日过去点个卯,履行“学习”和“关心”的义务即可,责任大头不在她身上。
谢景明一走,府里最大的“老板”和压力源就没了。侯爷不管内宅,侯夫人不管事,老夫人经过此事,对她观感改善。她这个留守的世子夫人,地位反而会更加稳固,自主空间也会更大。
至于中馈之权?慢慢学呗,又不急。反正具体事务有管事嬷嬷们操持。
这简直是她“咸鱼”生活的黄金升级版!用一个“贤惠”的名声,换来三年的清净、自主和相对安稳的提升期!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至于谢景明怎么想,别人怎么议论……重要吗?
她只要达成自己的目标就好。
“合作”嘛,当然要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拿起旁边小几上的水壶,悠闲地给她的小菜苗浇水。
阳光洒在她带着笑意的侧脸上,温暖而明亮。
窗外的侯府,因为世子即将外放的消息而暗流涌动。
窗内的澹竹轩,却是一片即将迎来“主人翁”时代的、宁静而愉悦的期待。
尹明毓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侯府“职场生涯”,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加“自在”的阶段。
而这一切,都源于她那个看似“贤惠”,实则“利己”到极致的惊人之举。
第10章 临别饯行,心思各藏
谢景明外放岭南的消息正式下达后,宣平侯府的气氛骤然变得忙碌而微妙。
前院书房日日有人进出,幕僚、部属、故旧,络绎不绝。行李开始打包,随行人员需要筛选,京中各方关系需要打点,岭南那边的情况也需要提前了解。谢景明忙得脚不沾地,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甚至直接宿在外书房。
后宅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世子夫人留守的决定已定,那么世子爷身边总要有人伺候。随行人员的名单成了新的焦点。红姨娘自然是千方百计想要随行,日日精心准备汤水点心往书房送,偶遇谢景明的次数也明显增多,言辞间满是担忧不舍,暗示自己不怕岭南艰苦,只愿侍奉左右。
其余几位通房丫鬟也各显神通,或委婉讨好主母,或走管事嬷嬷的门路。下人们更是心思浮动,跟着去岭南虽苦,却是接近主子的机会;留在京城安稳,但世子爷一走,府里风向如何,尚未可知。
唯有澹竹轩,一如既往地安静。
尹明毓的生活节奏几乎没有变化。每日请安,看账,照料她的小菜苗,偶尔看看闲书。对于府中隐现的波澜,她似乎全然不知,或者知道了也毫不在意。
兰时倒是有些着急,私下里打听消息:“夫人,您真的不去?听说红姨娘她们都在争着要跟着世子爷呢!万一……”
“万一什么?”尹明毓正在给白菜苗间苗,头也不抬,“她们想去,是她们的事。我不想去,是我的事。各得其所,不是挺好?”
“可是……世子爷一走就是三年,您一个人在府里……”兰时还是担心夫人吃亏。
“一个人清净。”尹明毓拔掉一根瘦弱的菜苗,语气轻松,“再说,怎么是一个人?不是还有你,还有祖母、父亲母亲,还有策儿吗?”
她抬起头,看着兰时担忧的脸,笑了笑:“放心吧,你家姑娘我心里有数。留在京城,比跟着去岭南舒服多了。至于她们争的那些……没意思。”
兰时看着她淡然自若的样子,再想想红姨娘那些人上蹿下跳的急切,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是夫人这样更自在些。
谢景明离京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初六。
离京前三日,谢景明终于从繁忙的公务和应酬中抽出身,派人到澹竹轩传话:晚膳在正院花厅用,算是……简单饯行。
尹明毓接到消息时,正在看一本从书阁借来的岭南风物志,闻言挑了挑眉,合上了书。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对兰时道,“把那身沉香色的衣裳找出来吧。”
晚膳时分,尹明毓带着兰时来到正院花厅。花厅不大,布置得温馨雅致,只摆了一张圆桌。谢景明已经到了,换下了官袍,穿着一身石青色杭绸直裰,正背着手看着墙上的一幅山水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几日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见是连日劳累。
“世子。”尹明毓行礼。
“嗯。”谢景明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沉香色的衣衫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根白玉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枝雨后的竹。比起那些争奇斗艳的莺莺燕燕,她这样的打扮,反而让人看着舒服。
“坐吧。”他指了指圆桌对面的位置。
桌上已摆了几样精致的菜肴,都是侯府厨房的拿手菜,分量不多,但很用心。丫鬟们布好菜,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青松和兰时在门外伺候。
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明亮,映着满桌菜肴和彼此沉默的脸。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名义上的夫妻,实际上的合作者,即将面临长达数年的分离,此刻对坐,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最终还是谢景明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公事。
“世子言重了,分内之事。”尹明毓回答得同样官方。
又是一阵沉默。只听得见远处隐约的虫鸣。
谢景明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清炒虾仁,却没吃,似乎没什么胃口。他放下筷子,看向尹明毓,忽然道:“岭南的舆图和风土资料,我让人抄录了一份,稍后让青松送到你院里。”
尹明毓有些意外,抬眼看他。
“你既然对岭南感兴趣,不妨看看。”谢景明解释道,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本露出一角的书册封皮上,正是那本岭南风物志。
尹明毓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多谢世子。孙媳只是闲来翻翻,了解些风土人情,日后……也好与世子通信时,有些谈资。”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看书的缘由,又委婉地表达了会通信的意向,符合一个“贤惠”留守妻子的身份。
谢景明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你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尹明毓反问。
“岭南路远地偏,瘴疠横行,民风迥异。此一去,前途未卜,归期难料。”谢景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京中侯府,看似安稳,却也并非风平浪静。祖母年事已高,父亲忙于公务,母亲身体欠佳,策儿年幼,中馈之事……你肩上的担子,并不轻松。”
他这是在……分析形势?还是试探她的决心?
尹明毓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眼,迎上谢景明的目光。
“世子所言,孙媳明白。”她语气依旧平稳,“岭南虽险,但世子英才,定能披荆斩棘,建功立业。京中侯府虽有繁琐,但上有祖母坐镇,下有管事嬷嬷们各司其职,孙媳只需遵规守矩,勤勉学习,照料好策儿,想来也能勉力支撑。”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担心……自然是有的。担心世子身体,岭南湿热,需注意饮食,防范瘴气。也担心世子公务繁重,身边无人贴心照料。”
这话说得合乎情理,但谢景明却从她平静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担心”。
“你就没有担心过你自己?”谢景明问,目光锐利,“留在京城,三年时光,若府中有人为难,若遇棘手之事,若……我三年后回不来,你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就有些直接,甚至有些尖锐了。
尹明毓沉默了一下。烛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
“孙媳既然选择留下,自然会面对这一切。”她缓缓开口,“至于为难、棘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孙媳或许能力有限,但尚知‘守拙’与‘借势’。祖母慈悲,规矩分明,孙媳但行本分,不出差错,想来也无人能无故责难。”
“至于世子所言最坏的情况……”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若真有那一日,孙媳身为谢家妇,自会依礼依规行事。策儿是侯府嫡孙,他的前程,侯府定会安排妥当。孙媳……只需做好眼前事,无愧于心即可。”
她没有说“我会等你回来”之类的空话,也没有表现出惶恐不安,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了各种可能,并给出了自己的应对策略——守拙、借势、依规行事。
这答案,意料之中的“尹明毓式”回答。
谢景明忽然觉得有些气闷,又有些……好笑。他发现自己好像在期待她说些什么不一样的话,可她又用这种滴水不漏的、理智到极致的姿态,把他那点微末的期待堵了回来。
“你倒是……想得通透。”他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世子过奖。孙媳只是愚钝,故凡事喜欢多想几步,早做打算。”尹明毓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根青菜,慢慢吃着,仿佛刚才那番关于未来和生死的话题,不过是讨论天气。
谢景明看着她细嚼慢咽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腾起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女人。说她胆小,她敢在祖母面前以退为进,敢主动要求留守。说她懦弱,她面对红姨娘的挑衅能四两拨千斤,面对未来可能的困境也毫不露怯。说她心机深沉,她的欲望又简单得令人发指——只想安稳度日,种点小菜。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让他这个自诩洞察人心、习惯掌控一切的侯府世子,第一次感到有些……无从下手。
“我离京后,府中一应事务,若有难决之处,可写信给我。急事可寻祖母,或我留下的幕僚周先生。”谢景明换了个话题,交代起具体安排,“给你留了两个人,一个叫赵铁,原是我亲兵,稳重可靠,负责外院联络和护卫;另一个是周先生的弟子,姓文,通晓文墨和庶务,可协助你处理一些文书账目。他们都已交代清楚,明日会来拜见你。”
尹明毓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谢景明会给她留下人手,而且是文武搭配。这算是……对她这个“合作者”的进一步支持和信任?
“多谢世子安排。”她真心实意地道谢。这确实能帮她解决不少实际问题。
“不必谢我。”谢景明淡淡道,“你安稳,京中侯府安稳,于我亦是助力。”
看,还是利益交换。尹明毓心里那点微澜瞬间平复。这样也好,关系清晰。
“孙媳定不负世子所托。”她郑重应下。
晚膳在一种平静而略显疏离的气氛中继续进行。两人偶尔交谈几句,都是关于府中事务或岭南风土的“安全话题”。谢景明交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人和事,尹明毓则询问了一些岭南的细节,比如当地特产、气候特点、需要注意的疫病等,问得详细而务实,像在做一个项目交接。
谢景明一一解答,心中对她的评价又默默调整。她并非全然不问世事,相反,她抓重点的能力很强,问的问题都很关键。
饭毕,丫鬟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两人对坐饮茶,一时无言。离别的气氛,在这安静的夜色里,终于悄然弥漫开来。
“明日还要入宫面圣,后日一早启程。”谢景明放下茶盏,打破了沉默,“你……不必远送。”
“是。”尹明毓应道。她本来也没打算去送,人挤人的,麻烦。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院子里那些……菜苗,若是长成了,记得……尝尝。”
尹明毓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个,还特意提了一句。她点点头:“嗯,若是长成了,会尝尝的。”说不定还会让兰时试着腌点小菜。
又是一阵沉默。
“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谢景明站起身,结束了这次饯行。
“是,世子也早些安歇。”尹明毓起身行礼,“孙媳预祝世子一路顺风,鹏程万里。”
很标准的告别祝词。
谢景明看着她,最后点了点头:“京中……就拜托你了。”
这句话,似乎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多了一丝郑重。
“孙媳谨记。”尹明毓再次屈膝,然后转身,带着兰时离开了花厅。
谢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处的背影,许久未动。
青松悄声进来:“爷,可要歇息了?”
谢景明回过神,揉了揉眉心:“把岭南的舆图和风土资料,挑重要的,抄录一份,明日送去澹竹轩。”
“是。”青松应下,心里却有些纳闷,爷对这位夫人,似乎越来越上心了?可瞧着夫人的样子,又实在不像……
“另外,”谢景明又补充道,“告诉赵铁和文先生,夫人若有何差遣,务必尽心。若有急事,可动用我留下的紧急信道。”
“是,奴才明白。”
谢景明挥挥手,青松退下。
花厅里烛火摇曳,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初夏微凉的花香涌入。
京城,侯府,祖母,父母,稚子,还有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合作者”妻子。
此去岭南,山高水长。
他第一次觉得,离家远行,心里除了抱负和责任,似乎还多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牵挂?
而另一边,尹明毓回到澹竹轩,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今天这顿饭,吃得还算顺利。谢景明的态度比预想的要好,留下的两个人手更是意外之喜。看来,她这番“反向贤惠”的操作,效果显着。
三年……
她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时间不短,但也不长。足够她熟悉侯府,站稳脚跟,甚至……为自己谋划一点更实在的东西了。
菜苗要长大,需要时间和耐心。
人,也一样。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属于她尹明毓的、真正的“留守”时代,即将正式拉开序幕。
窗外的月色,温柔地洒在澹竹轩新挂的匾额上,也洒在院子里那一片青嫩的菜苗上。
静默无声,却生机潜藏。
第11章 留守时光,暗展锋芒
五月初六,天还未亮,宣平侯府门前已是车马辚辚。
谢景明一身墨色骑装,外罩玄色披风,身姿挺拔地立于阶前,与父母、祖母拜别。晨光熹微中,他的面容更显冷峻坚毅,只有看向被金嬷嬷抱着的谢策时,眼神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老夫人殷殷叮嘱,侯爷神色凝重,侯夫人眼角含泪。红姨娘站在人群稍后处,用帕子按着眼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目光却忍不住频频飘向队伍中那几辆准备载着随行人员和行李的马车——最终,谢景明只带了两个幕僚、四名亲随和几个粗使小厮,并未带任何女眷。她数日来的殷勤谋划,终究落了空。
尹明毓作为正妻,也站在老夫人身后相送。她穿着得体的素色衣衫,神色平静,只在谢景明目光扫过来时,微微颔首致意。谢景明看着她波澜不惊的脸,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出发。”
一声令下,马蹄踏碎清晨的宁静,车辙滚滚,一行人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侯府门前,留下的人心思各异。老夫人叹了口气,由金嬷嬷扶着转身回府。侯爷上朝,侯夫人回院歇息。红姨娘咬着唇,不甘地瞪了尹明毓背影一眼,也悻悻离去。
尹明毓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街口,直到兰时小声提醒,才收回目光。
走了。
她的“老板”,她这段“合作婚姻”里最大的变数和压力源,暂时离开了。
心里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有一种更沉甸甸的东西落了下来——那是名为“责任”的实感。从现在起,她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被动应对、偶尔耍点小聪明的“见习主母”,而是真正要在侯府这片深水里,独自划船的人了。
回到澹竹轩,昨日谢景明留下的两个人已经候在院中了。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敦厚,眼神沉稳,约莫三十出头,叫赵铁,抱拳行礼时声如洪钟:“属下赵铁,见过夫人!世子爷吩咐,往后但凭夫人差遣,护卫安全,传递消息!”
另一个则年轻些,二十七八的年纪,一身青衫,面容清瘦,气质文雅,拱手道:“学生文谦,奉世子爷与周先生之命,协助夫人处理文书账目等一应庶务。”
尹明毓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赵铁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带着军人的干练和直率。文谦则眼神清明,态度恭谨却不卑微,透着一股读书人的稳重。
“两位请起。”尹明毓让他们坐下,兰时上了茶。“世子爷既然将两位留下,便是信重。日后,外院联络、安全护卫之事,有劳赵护卫。府内账目文书、人情往来记录,以及一些需要斟酌的规矩俗例,便要麻烦文先生了。”
她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分工清楚,各司其职。
赵铁爽快应下:“夫人放心!属下定当尽责!”
文谦则道:“夫人若有吩咐,学生自当尽力。只是初来乍到,于内宅事务或有生疏之处,还需夫人指点。”
态度都很端正。尹明毓心下稍安,至少开局人手还不错。
接下来的日子,尹明毓的生活进入了新的轨道,但节奏依旧由她自己把控。
她每日清晨先去寿安堂请安。老夫人对她的态度,比谢景明在时和缓了些,但审视的目光并未减少。尹明毓依旧恭敬少言,只例行汇报:“策儿昨夜安睡,晨起喝了半碗牛乳米糊,金嬷嬷说一切如常。” 绝不多说一句废话,也绝不主动询问或建议什么。
老夫人有时会问起府中琐事,比如某处院落修葺进度,或某位管事嬷嬷回禀了何事。尹明毓便照着文谦整理好的摘要,简明扼要地回答,并补充一句:“孙媳已让文先生记录在档,具体细节,祖母可随时查阅。” 将“透明”和“尊重”做到极致。
几次下来,老夫人虽觉得她过于刻板,缺乏灵动,但见她办事井井有条,态度无可挑剔,也挑不出大错,便也渐渐不再事事过问,只交代几句要紧的。
从寿安堂回来,尹明毓便留在澹竹轩处理“公务”。
文谦确实是个得力的助手。他将府中各项事务分门别类,制成简明的册子。每日各处的汇报、采买清单、人情往来帖子,他都先初步整理,标出重点和疑点,附上自己的建议,再呈给尹明毓过目。
尹明毓看得很仔细,但批示得极为克制。对于常规事务,一律批“照旧例办理”。对于稍有争议或涉及银钱稍大的,她会询问文谦的意见,并结合自己看账积累的经验,做出“准”或“再议”,有时会批“请韩嬷嬷\/余嬷嬷协办”。对于明显超出她目前能力或可能涉及复杂人情的,她直接批“转呈老夫人裁夺”。
她牢牢记住自己的定位:留守代理,学习为主,守成为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权力下放给经验丰富的嬷嬷和管事,责任上交给老夫人,自己只做关键的枢纽和过滤器。
赵铁那边则简单得多。他每日会简短汇报外院情况,有无异常访客或消息。尹明毓让他留意京中与侯府相关的、特别是与谢景明任职岭南有关的公开消息,比如邸报内容、市井议论等。赵铁人脉活络,常能带回一些有用的信息。
处理完这些,剩下的时间,便是尹明毓自己的。
她的小白菜和葱长势喜人,虽然规模小得可怜,但绿油油的十分可爱。她甚至让兰时找花匠要了点薄荷和紫苏种子,也撒了下去。每日看看它们,浇浇水,成了她雷打不动的放松时刻。
她开始有更多时间看书。除了风物志,也看些史书杂记,偶尔让文谦帮她从书阁找些农书或讲各地物产的书。看得杂,也不求甚解,纯粹是兴趣和拓展认知。
她还对厨房产生了兴趣。倒不是要亲自下厨,而是让兰时去跟厨房的管事婆子聊天,了解侯府日常饮食的用料、花费,偶尔也会提出一两个小小的“建议”,比如“近日天燥,汤水是否可清淡些?”“听说岭南多用姜蒜祛湿,不知京中可能找到类似效用的食材?” 这些建议无伤大雅,甚至显得她关心府中开销和世子起居(虽然人不在),管事婆子们倒也乐意听,偶尔试行,效果不错,反而让厨房的人觉得这位夫人虽然话少,心却不坏。
红姨娘在谢景明离京后,着实消停了一段时间。或许是因为争随行失败受了打击,也或许是见尹明毓深居简出、不惹事端,暂时找不到由头。只在每日请安时,会用一种混合着嫉妒、不甘和隐约优越感(她毕竟“伺候”过世子爷)的眼神打量尹明毓。尹明毓只当没看见。
倒是谢策这孩子,与尹明毓的关系,发生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
尹明毓每日去寿安堂,除了请安,便是雷打不动地跟着金嬷嬷“学习”半个时辰。她不再仅仅是个旁观记录者,开始尝试一些简单的互动。比如,在金嬷嬷的允许下,她会给谢策喂一小勺特制的米糊。她动作很轻,很慢,勺子递到嘴边,会耐心地等一会儿,直到孩子自己张开嘴。她不会像其他逗弄孩子的大人那样,做出夸张的表情或声音,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偶尔极轻地说一句:“慢点。”
谢策似乎也习惯了她的存在。看到她来,乌溜溜的大眼睛会跟着转。尹明毓伸手要抱他时(在金嬷嬷的指导和帮助下),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毫无反应,有时会伸出小胖手,抓住她的一根手指,力道不大,却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和依赖。
这种变化很慢,很细微,但金嬷嬷看在眼里,偶尔会在向老夫人回话时提一句:“小少爷今日见了夫人,似乎格外安静。” 老夫人听了,捻着佛珠,不置可否。
日子如流水般平静滑过。转眼,谢景明离京已一月有余。
岭南的第一封信,随着官驿送到了侯府。是写给老夫人和侯爷的平安信,也附了一封给尹明毓的短信。
给尹明毓的信很简短,公事公办的口吻。先报平安,已抵钦州,诸事初定。略述当地气候湿热,民风确与京中迥异。然后询问京中祖母父母安好,策儿如何,府中一切是否顺遂。最后交代,随信附上一些岭南特产,聊表心意,望她保重身体,勿过操劳。
尹明毓看完,将信收好。让文谦按格式回了信。内容同样简明:京中一切安好,祖母父母康健,策儿日渐活泼,府中诸事平稳。请世子务必注意饮食,防范瘴疠,保重身体。末尾提了一句,她院中菜苗已长成,第一次收成,清炒口感尚可。
她将回信交给赵铁,通过侯府的渠道寄出。至于那些岭南特产——一些奇形怪状的干果、几匹颜色鲜亮的土布、一小匣据说能驱蚊避瘴的香料——她分门别类,大部分孝敬了老夫人和侯爷侯夫人,自己只留了一小部分干果和香料,摆在屋里偶尔看看闻闻,也算是个念想。
收到谢景明的信,仿佛是一个信号,提醒着所有人,这位世子夫人虽然夫君远行,但并非无人问津。府中下人对尹明毓的态度,在原有的恭敬基础上,又多了一丝慎重。
这一日,尹明毓正在看文谦整理的本月人情往来记录,兰时进来禀报,脸色有些奇怪:“夫人,红姨娘来了,说是……来请教夫人针线。”
针线?尹明毓挑了挑眉。红姨娘擅绣工,这是府里都知道的,来向她这个据说女红平平的夫人“请教”?
“请她进来吧。”尹明毓放下册子。
红姨娘今日穿着一身水绿色绣缠枝莲的衣裙,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袅袅婷婷地进来,行礼问安。
“婢妾见过夫人。扰了夫人清静,还请夫人恕罪。”红姨娘声音娇柔,“婢妾正在绣这方帕子,这莲叶的配色总觉得有些不对,素闻夫人出身江南,见多识广,针线想必也是极好的,特来请教。”
她将帕子递过来。绣工确实精致,莲叶栩栩如生,只是颜色过渡略显生硬。
尹明毓接过帕子,看了两眼,点点头:“红姨娘绣工精湛,这莲叶形态极好。”
红姨娘脸上刚露出一丝得色,却听尹明毓接着道:“至于配色……我于女红一道,实在粗浅。不过,我昨日看杂记,倒看到前朝一位刺绣大家说过,‘设色之妙,在于光影自然,而非堆砌浓淡’。红姨娘这莲叶,颜色俱全,只是少了些光影明暗的变化。或许,在向阳处添一丝极淡的黄绿,背阴处加一抹稍深的青黛,层次便能分明些?”
她语气平和,像在讨论天气,引用的“大家之言”也不知是真是假,但听起来却颇有道理。而且,她坦承自己“粗浅”,只是“转述”书上所见,既不得罪人,又给出了建议。
红姨娘愣住了。她本是存了三分请教、七分炫耀兼试探的心思,想看看这位夫人是否会露怯或敷衍,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招,反而用这种“理论指导”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还显得自己颇有见识。
“夫人……真是博学。”红姨娘笑容有些勉强,“婢妾受教了。”
“谈不上博学,只是闲书看得杂。”尹明毓将帕子递还给她,“红姨娘若有兴趣,我那本杂记,可让兰时找出来借你一观。”
“不、不必了。”红姨娘哪有什么心思看杂记,连忙推辞,“婢妾愚钝,怕看不太懂。多谢夫人指点,婢妾就不多打扰了。”
她匆匆行礼告退,来时的袅娜姿态都散了几分。
兰时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
尹明毓摇摇头,重新拿起账册。这种小把戏,无聊透顶。
傍晚时分,尹明毓照例在院子里散步,看她的小菜园。薄荷和紫苏也发芽了,郁郁葱葱一小片,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赵铁从外院回来,低声禀报:“夫人,今日市井间有些关于岭南的传闻。”
“哦?说什么?”尹明毓问。
“说岭南近来不太平,沿海时有小股海寇骚扰,虽未成气候,但也搅得地方不宁。还有……钦州似乎有几个苗寨,对朝廷新政有些抵触,前些日子闹过一场,被当地驻军压下去了,但人心未定。”
尹明毓脚步顿了顿。海寇?苗寨?这些谢景明的信里自然不会提,或者提了也是轻描淡写。
“消息确实吗?”她问。
“是从南边回来的商队传出的,应非空穴来风。”赵铁道,“不过,都说世子爷手段了得,到任后雷厉风行,局面已在掌控之中。”
尹明毓沉默片刻,点点头:“知道了。继续留意,若有更确切的消息,再来报我。”
“是。”
赵铁退下后,尹明毓独自站在暮色中。晚风拂过,带着菜叶的清新气息和隐约的花香。
京城侯府,看似平静,却也暗藏琐碎纷扰。
岭南之地,看似遥远,却也危机隐伏。
她这个留守的世子夫人,安居一隅,种菜看书,看似闲适,却也需耳听八方,心思清明。
谢景明将赵铁和文谦留给她,未必没有让她帮忙留意京中动向、甚至间接了解岭南情况的意思。这或许也是“合作”的一部分。
她抬头,望向南方天际。那里云霞绚烂,渐次黯淡。
“合作愉快,老板。”她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你那边,可别掉链子啊。”
至少,在她把这片小小的菜园子,经营得更加像样之前。
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屋内。烛光很快亮起,映着她伏案提笔的侧影。
窗外的夜色,温柔地笼罩着澹竹轩,也笼罩着这座庞大而复杂的侯府。
留守的时光,平淡之下,暗流与锋芒,皆在无声处潜藏滋长。
第12章 风起青萍,羽翼渐丰
暑气渐盛,蝉鸣一日响过一日。
澹竹轩内,尹明毓的日子依旧规律得近乎刻板。只是这平静之下,一些变化悄然发生,如同春日埋下的种子,在夏日的阳光雨露中,悄然抽枝展叶。
她的菜园子成了澹竹轩一景。小白菜已经收割过一茬,虽只够炒一小盘,但青翠鲜嫩,尹明毓让兰时清炒了,自己尝了,味道竟真不错。薄荷和紫苏也长得蓬勃,散发着特有的辛香。她甚至让花匠帮忙搭了个小小的竹架,种了两株丝瓜,如今藤蔓蜿蜒,已经开出了几朵嫩黄的花。
这方小小的天地,仿佛是她在这规矩森严的侯府中,唯一一块完全由自己支配、能看到生长与收获的“自留地”。每日照料它们,成了她雷打不动的仪式,也让她苍白的面色,在阳光下多了几分健康的红润。
府中事务,在文谦井井有条的打理和她有分寸的掌控下,平稳运转。她依旧不轻易干涉具体事务,但经过几个月的观察和学习,加上文谦的辅助,她对侯府的人事脉络、开支规律、以及一些潜在的“惯例”和“漏洞”,了解得越发深入。这份了解,让她在批示或应对时,越发从容,也偶尔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
这一日,文谦拿着一份采买单子来请示,眉头微蹙:“夫人,这是大厨房报上的下月干货采买单。其中几样海货和山珍,数量比往年同期多了三成,价格也略有上浮。管事刘婆子的说法是,今年雨水多,产地收成受影响,且老夫人近日食欲不振,需些好物调养。”
尹明毓接过单子,仔细看了看。文谦用朱笔在异常处做了标记,清晰明了。她记得上个月看账时,刘婆子就以“时价上涨”为由,略微提高了几样食材的报价,她当时批了“酌情”,未深究。看来,这是尝到甜头,又想故技重施,甚至变本加厉了。
“老夫人的饮食,向来是寿安堂小厨房单独准备,食材也是金嬷嬷亲自把关,不走大厨房公账。”尹明毓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平静,“大厨房的采买,主要是供应各房份例和日常宴客。往年同期,府中并无额外宴请,各房份例也未增加。”
她抬眼看向文谦:“文先生可查过近期市面行情?”
文谦点头:“学生已让赵护卫找人私下问过几家相熟的货行。这几样货品,今年行情确实略有波动,但涨幅绝不到三成。且……其中有两样,并非必须,往年采购量也一直稳定。”
这就很有意思了。借着老夫人身体不适和行情波动的由头,夹带私货,虚报价格。
“刘婆子在府中多少年了?”尹明毓问。
“八年。原是大夫人陪嫁庄子上的人,三年前调来管大厨房采买。”文谦显然做过功课。
侯夫人柳氏的陪房?尹明毓心中了然。难怪有恃无恐。
“你把这份单子,连同市价的查证,另誊一份。”尹明毓沉吟片刻,吩咐道,“原单批‘再议’,注明‘请刘管事附上往期三年同期采买明细及市价对比,并说明增量依据’。誊抄的那份,连同你的查证,悄悄递给寿安堂的余嬷嬷,什么也不必多说。”
文谦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尹明毓的用意。批“再议”并要明细,是公事公办,堵住刘婆子的嘴,也表明自己并非一无所知。将证据递给余嬷嬷,则是借力打力。余嬷嬷是老夫人最信任的人,掌管寿安堂乃至部分府库,由她去查,名正言顺,力度也足够,还避免了尹明毓直接与侯夫人陪房冲突。
“学生明白,这就去办。”文谦应下,心中对这位年轻夫人的手段又添一分佩服。不疾不徐,不正面冲突,却能将事情导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事情果然如尹明毓所料。刘婆子接到“再议”批示,起初不以为意,只当新夫人不懂行,敷衍地补了份粗陋的明细。但没过两日,余嬷嬷便亲自去了大厨房,看似随意地抽查账目,问了几句采买的事,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刘婆子顿时慌了神。又过了几日,大厨房重新呈上一份修正过的采买单,数量价格都回到了合理范围。
余嬷嬷事后并未向尹明毓提起此事,但有几回在寿安堂遇见,她对尹明毓的态度,比以往更客气了些许。老夫人似乎也听闻了风声,某日请安后,难得地多问了一句:“近日府中用度,可还平稳?”
尹明毓恭敬答道:“回祖母,孙媳与文先生日日核对,各处报账皆清晰可查,暂无发现大的出入。若有疑虑之处,孙媳皆按规矩提请复核或转呈余嬷嬷定夺,不敢擅专。”
老夫人“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但尹明毓知道,这番小小的交锋,自己既展示了能力(发现问题),又恪守了本分(不越权处理),还赢得了关键人物(余嬷嬷)的隐性认可,一举多得。
此事悄无声息地过去,却在管事圈子里激起了一点涟漪。众人开始意识到,这位看似不管事的世子夫人,手里握着账本,眼里看得清门道,背后还有世子留下的人,并非可以随意糊弄的主。行事说话,便都多了几分小心。
尹明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但必须让人知道,她并非聋子瞎子。足够的威慑,才能换来她想要的“清净”。
与此同时,岭南的信,保持着每月一两封的频率送来。谢景明的信依旧简洁,多谈公务见闻,少提个人起居,但字里行间,能窥见岭南局势的复杂和政务的繁重。剿匪、安民、疏通商路、与地方豪族土司周旋……桩桩件件,皆非易事。随信附上的特产,也从最初的干果土布,渐渐多了些实用的药材、驱虫的香囊,甚至有一次,是一小盒据说是当地匠人打制的、颇为锋利的裁纸刀。
尹明毓的回信也形成了固定格式。先报京中平安,府中诸事,策儿近况(她会定期从金嬷嬷那里了解细节,转述得愈发翔实)。然后,她会就谢景明信中提到的某些具体事务,提出一点自己的“浅见”。这些“浅见”往往角度清奇,比如建议处理苗寨纠纷时,除了兵威,或许可以设法引入一些他们需要的盐铁布匹,通过交易建立联系;比如提到海寇骚扰,可以借鉴前朝某位将领“保甲联船、以渔制盗”的旧例……她总是谦称“闲书所见,不知是否合用”,但提出的思路,却常让谢景明在回信时,会多写几句“已着人商议”、“颇有启发”。
这种通信,慢慢变成了一种奇特的“远程参谋”关系。无关风月,更像是一种智力上的交流与磨合。谢景明发现,这个留守京城的妻子,视野和思路,远比他最初以为的要开阔和敏锐。而尹明毓也乐得通过这种方式,间接了解这个时代的政治生态和边疆实务,算是另一种“学习”。
谢策满周岁了。侯府并未大办,只在自己府中设了简单的家宴。抓周礼上,小小的谢策被放在铺着锦毡的大桌上,周围摆满了书本、笔墨、印章、算盘、刀剑(小木剑)、元宝等物。众人都屏息看着。
谢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了一圈,最后,竟然摇摇晃晃地爬过去,一手抓住了那方小小的玉石印章,另一只手,则抓住了离他不远的一本蓝色封皮的书(是尹明毓让人放上去的一本启蒙图册)。
“好!抓了印章和书!将来定是文武双全,仕途通达!”众人纷纷喝彩。
老夫人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侯爷连连点头。
尹明毓站在一旁,看着被金嬷嬷抱起来的谢策,小家伙似乎意识到众人在夸他,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小印章。
抓周不过是个寓意,但看到孩子健康活泼,尹明毓心里也松了口气。这大半年,她虽未直接抚养,但每日关注,潜移默化,似乎也真的有了点“自己家孩子”的感觉。
宴后,尹明毓照例去寿安堂。金嬷嬷正抱着谢策喂水,见到她来,笑道:“夫人来了。小少爷今日可精神呢。”
尹明毓走过去,谢策看到她,咿咿呀呀地伸出手。尹明毓从金嬷嬷手里接过他,小家伙如今沉了不少,她抱得有些吃力,但还是稳稳托着。谢策靠在她怀里,好奇地伸手去摸她衣襟上的盘扣。
“策儿今日抓了印章和书,祖母很高兴。”尹明毓对金嬷嬷道。
“是呢,老夫人欢喜得紧。”金嬷嬷看着尹明毓抱孩子的姿势,虽然不算熟练,但很稳当,眼神也柔和,便多说了一句,“小少爷如今认人了,见到夫人来,总爱往这边看。”
尹明毓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谢策的背。孩子身上带着奶香和阳光的味道,软乎乎的。
就在这时,红姨娘带着丫鬟,端着一个小盅进来了。
“给老夫人请安。”红姨娘行礼,目光扫过抱着孩子的尹明毓,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道,“婢妾炖了冰糖燕窝,最是润肺清心,特送来给老夫人尝尝。”她又看向尹明毓和谢策,“夫人也在呢。小少爷今日可真给侯府长脸。”
尹明毓点点头:“红姨娘有心了。”
老夫人让丫鬟接过燕窝,对红姨娘道:“你有心了。坐吧。”
红姨娘坐下,眼睛却不住地往谢策身上瞟,又看看尹明毓,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幽幽:“看到小少爷,就想起姐姐……若是姐姐还在,看到策儿这般聪慧可爱,不知该有多欣慰。”
这话一出,花厅里静了一瞬。金嬷嬷微微皱眉。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尹明毓正低头看着怀里的谢策,闻言,抬起头,看向红姨娘,眼神平静无波。
“是啊。”尹明毓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嫡姐若在天有灵,看到策儿康健,侯府安稳,定会心安。所以,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更该尽心竭力,让策儿平安长大,让侯府和睦顺遂,方不负逝者所托,你说是吗,红姨娘?”
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感慨,却将红姨娘那点借着逝者挑动情绪、暗指尹明毓“替身”意味的小心思,轻轻拨开,转而升华到“尽责”和“和睦”的大义上。
红姨娘没想到她会这么接话,一时语塞,只得干笑道:“夫人说的是……婢妾、婢妾也是想念姐姐,一时感怀。”
“嫡姐温婉贤淑,确实令人怀念。”尹明毓顺着她的话说,语气依旧平淡,“红姨娘与嫡姐同在府中多年,情分深厚,时常感怀也是人之常情。只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我们更该往前看,好好过日子,照顾好该照顾的人。红姨娘,你说呢?”
她一口一个“嫡姐”,点明红姨娘与尹氏的身份差异(妾与妻),又将对方的“感怀”限定在“情分”和“怀念”上,堵死了任何借题发挥的可能。
红姨娘脸色有些发僵,勉强应道:“夫人……教诲的是。”
老夫人适时开口,语气淡淡的:“好了,过去的事不必多提。策儿困了,金嬷嬷,带他去歇息吧。尹氏,你也回去歇着吧。”
“是,孙媳告退。”尹明毓将谢策交给金嬷嬷,行礼退出。
走出寿安堂,夏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兰时替她撑起伞,小声嘀咕:“红姨娘真是的,好好的又提大小姐……”
“无妨。”尹明毓步态从容,“她提一次,我挡一次。提得多了,没意思的是她。”
她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一架纸鸢正高高飘着,随风摇曳。
“起风了。”她轻声说。
不是狂风骤雨,只是夏日午后,带着热浪的微风。
但风起于青萍之末。有些变化,已然开始。
她的菜园子需要搭架防风,侯府这潭深水,也需要更坚实的舟楫。
而她自己,在这看似平淡的留守时光里,羽翼渐丰,根系渐牢。
回到澹竹轩,文谦递上一封刚到的岭南来信,还有一份赵铁打听来的消息:京中有几位御史,似乎对岭南近期一些“激进”的剿匪和改革举措颇有微词,风声隐隐。
尹明毓拆开信,谢景明的字迹力透纸背,提到近期剿匪颇为顺利,但阻力也不小云云。
她看完信,沉思片刻,对文谦道:“回信时,除了照常问候,再加一句:京中风闻,言官或有议论,夫君行事,刚柔并济为佳,成效固然要紧,物议亦需稍平。”
提醒他注意朝中舆论。这是她作为“合作者”,能提供的又一点“价值”。
“是。”文谦应下。
尹明毓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片生机勃勃的绿色。丝瓜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留守的时光,远非外人看到的那么清闲。
但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细微处见真章的日常,反而让她觉得充实。
她在学习,在观察,在积累,也在……悄然生长。
如同院中的草木,不见其长,日有所增。
终有一日,会亭亭如盖,足以荫蔽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而那一天,或许不会太远。
第13章 风起青萍,羽翼渐丰下
日子滑入七月,京城进入了最闷热的时节。
澹竹轩里,尹明毓让人在廊下多摆了几盆清水,又在屋里放置了从冰窖领来的少许冰块,虽不能真正解暑,倒也带来一丝凉意。她的菜园子成了夏日里难得的绿意,丝瓜藤蔓已经爬满了竹架,垂下几根嫩生生的幼瓜,薄荷和紫苏更是长得泼辣,散发出的辛香似乎连暑气都能驱散几分。
这日午后,尹明毓刚小憩醒来,正就着一碗冰镇过的绿豆汤翻看文谦整理的上月府中各处开支总览,兰时轻手轻脚地进来,脸色有些异样。
“夫人,外头……松鹤院的沉香姐姐来了,说二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有事相商。”
松鹤院是侯府二房,谢景明二叔谢峦一家的住处。二老爷谢峦在工部任个闲职,二夫人王氏出身不高,但性子活络,最爱揽事,往日与长房这边往来不算密切,但面子情总还维持着。
尹明毓放下汤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二婶主动找她?这可稀奇。自她进门,尤其是谢景明离京后,二房那边除了年节必要的走动,几乎从不过问澹竹轩的事。
“可说是什么事?”尹明毓问。
“沉香姐姐没说具体,只道是二夫人得了些上好的料子,想请夫人过去瞧瞧,顺便商量一下入秋后给各房做新衣的事。”兰时回道,“还说……三姑娘、四姑娘也在,正好一起说话。”
三姑娘谢云薇、四姑娘谢雨薇是二房的嫡女,一个十四,一个十三,正是开始频繁社交的年纪。
尹明毓微微挑眉。商量做新衣?这事向来是公中按份例拨下料子和银钱,各房自己张罗,二婶何时这般热心,要拉着她这个侄媳妇“商量”?还特意提到两位堂妹……
她心里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请沉香姐姐稍候,我换身衣裳便去。”
换了身清爽的月白色夏衫,尹明毓只带着兰时,跟着沉香往松鹤院去。一路上,沉香倒是颇为热情,说着“二夫人得了匹江南进上的软烟罗,颜色鲜亮,最适合年轻夫人姑娘们做夏末秋初的衣裳”,又夸“夫人气色越发好了,到底是江南水土养人”。
尹明毓只微笑着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
到了松鹤院,正屋里果然颇为热闹。二夫人王氏穿着一身枣红色团花褙子,坐在上首,摇着团扇,见尹明毓进来,未语先笑:“哟,明毓来了,快坐快坐!这天儿热的,难为你跑一趟。”
下首坐着两位少女,正是谢云薇和谢雨薇。谢云薇容貌明丽,穿着鹅黄衫子,好奇地打量着尹明毓;谢雨薇则文静些,穿着浅碧衣裙,微微垂着头。
“给二婶请安。”尹明毓行了礼,又向两位堂妹颔首示意。
“自家人,不必多礼。”王氏热情地招呼她坐下,让丫鬟上了解暑的酸梅汤,“瞧瞧你,大热天的,还穿得这般素净。年轻人,就该穿些鲜亮颜色。”她指着旁边案几上摊开的几匹料子,“你快来瞧瞧,这是我娘家兄弟从南边捎来的,这匹软烟罗,这水色多透亮!这匹流光锦,阳光下能泛出霞光呢!我想着,咱们府里的姑娘们,还有你,正是该打扮的年纪,便琢磨着,不如趁着入秋前,多裁几身新鲜衣裳。”
尹明毓依言上前看了看,料子确实不错,尤其是那匹水色软烟罗,轻薄柔软,是京中时兴的料子。
“料子极好,二婶费心了。”她赞了一句,便退回座位。
“是吧!”王氏更来了精神,摇着扇子道,“我也是这么想。眼看入了秋,各家赏菊宴、诗会就该多起来了。咱们侯府的姑娘,还有你这世子夫人,出门应酬,代表的是侯府的脸面,穿着打扮上可不能马虎了。”
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只是……公中今年拨给各房做秋衣的份例,你是知道的,也就那些。寻常料子倒也够,可若想用这样的好料子,再配上时兴的绣样、首饰……那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尹明毓捧着酸梅汤的杯子,心里大概明白了。这是来要钱,或者说是来“化缘”的。
果然,王氏接着道:“我琢磨着,你是世子夫人,如今景明不在,有些事你也能做主。咱们府里公中的银子,自然有定数,不好轻易动用。但你院子里,景明走时,不是给你留了些……”她顿了顿,笑得更亲切,“我的意思是,你们小夫妻的私房,若有余力,不妨拿出来些,贴补贴补。一来,给两位妹妹和你自己做几身像样的行头,出门也有面子;二来,也是咱们长房二房和睦,互相关照的意思。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谢云薇也适时开口,声音清脆:“大嫂,母亲也是为我们好。前儿威北侯府的赏荷宴,我看别家小姐穿的戴的,可讲究了。”
谢雨薇轻轻拉了拉姐姐的袖子,没说话。
尹明毓慢慢放下杯子,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微笑:“二婶说的,确实在理。妹妹们渐渐大了,出门应酬,衣着体面是应当的。”
王氏眼睛一亮。
“只是,”尹明毓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二婶方才也说了,公中有定例。世子离京前,确实留了些银钱与我,但那主要是用于澹竹轩一应开支,以及平日人情往来,数额有限,皆有账可查。且夫君信中一再叮嘱,府中一应事务,当以祖母之意和公中规矩为先,不得擅动私产,以免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她看向王氏,眼神清澈无辜:“二婶若觉得公中份例确实不足,妹妹们置装确有难处,依孙媳浅见,不若将此事禀明祖母。祖母最是疼惜孙辈,若果真需要,或可从祖母的体己里,或是公中额外拨出一笔,专用于此。如此,既合规制,也能周全妹妹们的体面。二婶以为如何?”
一番话,滴水不漏。先是表明自己“没钱”(私房有账,不能动),再把皮球踢给老夫人和公中规矩,最后还“贴心”地给出解决方案——去找老夫人申请特批。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哪敢为这种事去惊动老夫人?老夫人最重规矩,若知道她绕过公中份例,跑来撺掇侄媳妇动私房贴补二房做衣裳,非得训斥她不可。
“这……这点小事,何必惊动老夫人她老人家。”王氏讪讪道,“我也就随口一提,想着咱们关起门来商量商量……”
“二婶思虑周全,孙媳明白。”尹明毓从善如流,仿佛没听出对方的尴尬,“妹妹们的事,孙媳也记在心里。这样吧,待孙媳回去翻翻账目,看看本月澹竹轩用度可有结余,若能有那么一两分宽裕,便匀出来,给两位妹妹添对珠花或绣帕,也算是我这做嫂子的一点心意。至于裁衣的大头……恐怕还得按府中规矩来。”
她给了个台阶,也表明了态度:小恩小惠可以,想让我出大头?没门。而且还得是我“省出来”的,不是你们伸手要的。
王氏听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珠花绣帕?那才值几个钱?她要的是好料子好裁缝!可尹明毓这话说得漂亮,既显得大方体贴,又牢牢守住了底线,让她挑不出错,反而显得自己贪心。
谢云薇撇了撇嘴,显然不满意。谢雨薇则悄悄松了口气。
“你……你有心了。”王氏勉强笑道,也没了继续游说的兴致,随便扯了几句闲话,便端茶送客。
从松鹤院出来,兰时忍不住小声抱怨:“二夫人也真是,自己女儿做衣裳,怎么好意思来让您出私房钱?”
尹明毓摇着手里临时带的团扇,语气平淡:“人之常情。见我年轻,夫君又不在,以为好说话罢了。”她早就料到,自己这个“留守夫人”的位置,看似清静,实则也是别人眼中的“肥肉”或“软柿子”,总会有人想来试探,占点便宜。
今日是二婶要钱做衣裳,明日可能是别的什么事。好在,她应对得还算得体,既没撕破脸,也没当冤大头。
回到澹竹轩,文谦正在等她,脸色有些严肃。
“夫人,赵护卫打听到一个消息。”文谦压低声音,“是关于红姨娘母家的。”
尹明毓示意他坐下说。
“红姨娘的兄长,在城南开了间绸缎铺子,规模不大。但近两个月,铺子里突然多了一批江南来的紧俏货,价格却比市面低一成有余。赵护卫觉得蹊跷,细查之下发现,那批货的来路……似乎与咱们侯府名下的一处产业——锦绣庄,有些关联。像是锦绣庄的管事,以‘瑕疵’或‘陈旧’的名义,低价处理了一批好货,辗转流到了红家铺子里。”
尹明毓眼神微凝。侯府的产业?管事?红姨娘?
“消息确实?”
“赵护卫寻了锦绣庄的一个老伙计,暗中问过,确有此事。那管事姓钱,与红姨娘是同乡。”文谦道,“数量不大,但若长此以往,或与其他管事有样学样……”
这就是蛀虫了。而且可能不止一个。
尹明毓沉吟片刻。这事可大可小。直接捅出去,固然能收拾钱管事,甚至敲打红姨娘,但也可能打草惊蛇,牵扯出更多人,或者被反咬一口说她容不下妾室,刻意针对。不管,则隐患暗生。
“文先生,你让赵护卫继续留意,但不要打草惊蛇。”尹明毓缓缓道,“把锦绣庄近一年的出货账目,尤其是标注‘瑕疵’、‘折价’、‘陈旧处理’的,悄悄抄录一份,与市价做对比。还有那位钱管事的背景、平日往来,也摸一摸。”
“是。”文谦点头,“那红姨娘那边……”
“先不动她。”尹明毓道,“她兄长铺子里的货,未必是她直接授意,也可能是其兄借着她的名头行事。查清楚再说。”
她需要确凿的证据,也需要权衡出手的时机和方式。现在谢景明不在,她在府中的根基还不够深,贸然动一个在府中有年头的管事和一位姨娘,未必能一击即中,还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另外,”尹明毓想起一事,“我今日去二夫人那里,她提及想用好料子给两位堂妹做秋衣,暗示公中份例不足。你查查,近两年二房在衣饰用度上的开销,与份例对比如何。还有,各房每季裁衣,除了公中份例,是否还有其他不成文的补贴或惯例。”
她得弄清楚,二婶今日是单纯想占便宜,还是二房的开销真的出了问题。若是后者,可能牵扯更广。
文谦一一记下:“学生明白。”
交代完事情,尹明毓觉得有些疲乏。夏日午后,总让人昏昏欲睡。
她走到廊下,看着菜园子里生机勃勃的景象,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绿叶和薄荷的清香。
看似平静的侯府,底下总有这些琐碎却烦人的暗流。今日是二婶,明日可能是别人;今日是贪墨的管事,明日可能是别的纰漏。
她这个“咸鱼”,想真正躺平,就得先把这些可能硌人的石子,一颗颗捡出来,或者……巧妙地踢到别人脚下。
正想着,寿安堂一个小丫鬟来了,递上一个精巧的小竹篮,里面装着几样新鲜瓜果。
“老夫人让送来的,说是庄子上新摘的,请夫人尝尝鲜。”小丫鬟道。
尹明毓谢过,让兰时接了。看着那水灵灵的瓜果,她心里微微一动。老夫人忽然送东西来……是听说了二婶找她的事?还是单纯赏赐?
无论如何,这至少表明,老夫人的目光,并未完全从她身上移开。
这既是压力,也是……某种倚仗?
她拿起一个香瓜,触手微凉,带着清甜的香气。
“兰时,把这个瓜切了,分一半给文先生和赵护卫送去。剩下的,我们晚膳后用。”
“是,夫人。”
晚风渐起,吹散些许暑热。
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渐渐染上绯色的晚霞。
岭南的信,应该快来了吧?
不知道谢景明那边,是否也面临着类似的、或更棘手的“石子”?
她忽然觉得,这种跨越千山万水的、奇特的“合作”与“交流”,似乎也不那么无聊了。
至少,有人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也能让她看到更广阔世界的纷扰与应对。
这留守的日子,除了种菜看账,应付琐事,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她转身回屋,准备给谢景明写回信。
这次,除了照常问候,或许可以“不经意”地提一句,府中管事似有串通外戚、贱卖产业物资之嫌,她已着人暗中查证,待证据确凿再行禀报祖母。问他,如此处理是否妥当。
既汇报了情况,也表明了自己的能力和分寸。
合作嘛,总要时不时展示一下“员工”的价值和进展。
她提笔蘸墨,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窗外的丝瓜藤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一只嫩黄的小花,悄然凋落,一颗更小的瓜纽,正在成型!
第14章 立威初现,锋芒微露
七月的天,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烈日灼灼,转眼间乌云便从西北角翻涌而来,闷雷滚滚,压得人喘不过气。
澹竹轩内,尹明毓刚写完给谢景明的回信,将红姨娘兄长与锦绣庄钱管事勾连之事,以“疑似”、“待查”的谨慎措辞夹在寻常问候中,封好火漆。窗外天色已暗得如同傍晚,狂风卷着砂石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要下大雨了。”兰时快步走进来,关上窗户,“夫人,晚膳已经备好了,是在屋里用还是……”
话未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喊声,由远及近,竟像是直冲澹竹轩而来。
“夫人!夫人!您要给婢妾做主啊!” 那声音,赫然是红姨娘!
尹明毓眉头微蹙。兰时也吓了一跳,看向自家夫人。
“出去看看。”尹明毓放下信,站起身。
刚走到门口,就见红姨娘披头散发,一身水红色衣裙被风吹得凌乱,脸上脂粉被泪水冲花,眼睛红肿,跌跌撞撞地扑进院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廊下石阶前,身后跟着她的贴身丫鬟春杏,也是一脸惶急。
“夫人!夫人救命!”红姨娘抬起头,雨水混合着泪水在她脸上纵横,看起来凄惨无比,“金嬷嬷……金嬷嬷要打死婢妾的丫鬟夏荷!求夫人开恩,救救夏荷吧!”
金嬷嬷?夏荷?
尹明毓心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金嬷嬷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也最严厉的人,等闲不会对下人用刑,更何况是红姨娘的贴身丫鬟。
“怎么回事?起来慢慢说。”尹明毓站在廊下,声音平静,并未因对方的凄惨模样而动容。
红姨娘却不肯起,反而哭得更大声:“婢妾也不知道啊!方才夏荷去厨房取晚膳的食盒,不知怎地冲撞了金嬷嬷,金嬷嬷就说她偷盗府中财物,人赃并获,当场就要按府规处置,打二十板子发卖出去!夫人!夏荷跟了婢妾多年,最是老实本分,怎么会偷东西?定是有人陷害!求夫人看在婢妾伺候世子爷多年的份上,救救夏荷吧!二十板子下去,她就没命了啊!”
偷盗?人赃俱获?
尹明毓眼神微凝。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金嬷嬷做事,向来有理有据,不会无的放矢。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在她刚查到红姨娘兄长可能牵扯锦绣庄事务的当口?
“红姨娘,你先起来。”尹明毓语气依旧平稳,“既然金嬷嬷说是人赃并获,按府规处置,自有她的道理。我虽为世子夫人,也不好随意插手寿安堂的事,更不好质疑金嬷嬷的裁决。”
红姨娘哭声一滞,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尹明毓:“夫人!您……您就眼睁睁看着婢妾的人被冤死吗?婢妾知道,婢妾身份低微,入不得夫人的眼,可夏荷她是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夫人您怎能如此铁石心肠!”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暗指尹明毓心胸狭窄,借机打压她。
兰时在一旁气得脸都白了。
尹明毓却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凉意:“红姨娘言重了。府有府规,若人人犯事都来哭诉求情,规矩岂不成了空文?你说夏荷被冤,可有证据?金嬷嬷说她人赃并获,赃物又是什么?在何处冲撞?当时可有人证?”
一连几个问题,问得红姨娘噎住。她只是得了春杏慌慌张张的报信,说夏荷被金嬷嬷拿了,要打板子,具体情况并不清楚。
“婢妾……婢妾也是听春杏说……”
“既不清楚原委,便在此哭闹,惊动上下,成何体统?”尹明毓声音微沉,“若夏荷果真无辜,金嬷嬷查明后自会还她清白。若她确有不当,府规森严,岂容徇私?你身为姨娘,更该谨言慎行,以身作则,而非在此裹乱。”
她这话说得义正词严,完全站在“规矩”和“道理”一边,将红姨娘的哭诉求情定性为“裹乱”。
红姨娘又气又急,眼看尹明毓油盐不进,索性心一横,提高声音哭道:“夫人这是打定主意不管了?好!好!婢妾这就去求老夫人!老夫人素来慈悲,定不会看着无辜之人受屈!”
说着,她就要爬起来往寿安堂去。
“站住。”尹明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红姨娘脚步一顿。
“老夫人近日心口不适,太医叮嘱需静养,最忌惊扰喧哗。”尹明毓缓缓走下两级台阶,雨水带来的湿气扑面而来,“你这般模样跑去寿安堂哭喊,是去求情,还是去给老夫人添病?”
红姨娘身体一僵。
“兰时,”尹明毓吩咐,“取我的伞和披风来。再去个人,到寿安堂门口问问,金嬷嬷可在?若在,便说我有事请教,请她得空来澹竹轩一趟。记住,悄声问,莫要惊动老夫人歇息。”
“是!”兰时精神一振,立刻去办。
红姨娘愣在原地,有些摸不准尹明毓的意图。这是……要过问?还是要和稀泥?
尹明毓不再看她,转身回了屋内。红姨娘跪在雨中,起来不是,继续跪着也不是,狼狈万分。春杏在一旁撑着伞,主仆二人在越来越急的雨幕中,瑟瑟发抖。
约莫一刻钟后,金嬷嬷来了。她穿着一身深褐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严肃,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手里还提着一个湿漉漉的粗布包袱。
“老奴给夫人请安。”金嬷嬷行礼,对跪在廊外的红姨娘视若无睹。
“嬷嬷不必多礼,快请坐。”尹明毓客气道,“冒雨请您过来,实是因红姨娘在此哭诉,道她的丫鬟夏荷被您拿了,说是偷盗,要行家法。我虽知嬷嬷行事必有依据,但红姨娘哭得可怜,总得问个明白,也好让她心服口服,不再扰了老夫人清净。”
金嬷嬷看了外头的红姨娘一眼,眼神冷冽:“既然夫人问起,老奴便如实禀报。一个时辰前,老奴奉老夫人之命,去查看后园库房防潮情况,路过东南角那片竹林时,见这丫鬟夏荷鬼鬼祟祟,怀里揣着东西,形迹可疑,便叫住她问话。她支支吾吾,转身想跑,被老奴带来的婆子拦住。结果,从她怀里搜出了这个——”
金嬷嬷示意,一个婆子将那个湿包袱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几匹颜色鲜亮的锦缎,还有几样小巧的金银首饰,虽然被雨水打湿,但仍能看出成色不错,尤其是其中一匹藕荷色的软烟罗,正是二夫人前日炫耀过的那种江南进上的料子。
“这些锦缎,均是府中库房所有,有册可查。这几样首饰,老奴也认得,是去年年节时,老夫人赏给各房女眷的,其中有一支金累丝梅花簪,是赏给红姨娘的。”金嬷嬷声音平板,却字字清晰,“人赃并获,夏荷也供认不讳,说是红姨娘让她悄悄拿了,送去给她兄长开的绸缎铺子里,添些货色。老奴依府规,偷盗主家财物价值十两以上者,杖二十,发卖出府。正要行刑,红姨娘便闹了起来。”
廊外的红姨娘听到这里,脸色惨白,尖声道:“你胡说!夏荷定是受了刑,胡乱攀咬!我何时让她偷东西了?那簪子……那簪子是我前几日赏给夏荷的!料子……料子我根本不知道!”
“红姨娘,”尹明毓开口,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平静得令人心慌,“金嬷嬷掌管寿安堂及部分库房多年,经手物件无数,岂会认错老夫人的赏赐?至于料子……库房进出皆有记录,一查便知。夏荷一个丫鬟,若无主子指使,哪来的胆子私开库房,盗取这么多贵重物品?又为何偏偏要送去你兄长的铺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湿漉漉的赃物,又看向面无人色的红姨娘:“红姨娘,你是世子爷身边的人,更该谨守本分,维护侯府体面。此事人证物证俱在,你若坚持无辜,也好办。将夏荷与你兄长铺子里的管事一并提来,当面对质。再请二婶过来,认认这料子,是不是她前日提起过的那种。若果真冤枉了你,我定向祖母禀明,还你清白。但若查实……”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红姨娘浑身发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当面对质?她敢吗?夏荷或许能咬牙不认,可她兄长铺子里的管事呢?二夫人若认出料子,再说出前日她兄长铺子就有类似好料的事……
一旦闹大,牵扯出锦绣庄钱管事那边的事,就更无法收拾了!
她原本只是想利用夏荷的事,闹一闹,最好能让尹明毓难堪,或者逼她出手干预,落个“袒护下人”、“管理不善”的名声,顺便转移一下视线。没想到尹明毓根本不上当,反而条理清晰地将事情推到了更危险的边缘!
金嬷嬷看着红姨娘惨白的脸,冷冷道:“红姨娘,夫人给你机会分辩。你是要当面对质,还是认下管教不严、纵仆行窃之过?”
纵仆行窃!这个罪名,比丫鬟偷盗更严重!意味着主子失德!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水花。红姨娘跪在雨地里,只觉得浑身冰凉,连心跳都快要冻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廊下那个神色平静的年轻夫人。尹明毓也正看着她,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仿佛早已看透她所有的算计和狼狈。
这一刻,红姨娘终于意识到,这个看似柔弱寡言、不争不抢的世子夫人,远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她不是不管,而是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直击要害,让你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婢妾……婢妾……”红姨娘嘴唇哆嗦着,最终,颓然瘫软下去,伏在冰冷的雨地里,泣不成声,“是婢妾管教不严……婢妾有罪……求夫人……从轻发落……”
她认了。认了纵仆行窃,至少,还能保住兄长那边不被深究,保住自己不至于被彻底厌弃。
尹明毓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金嬷嬷:“嬷嬷,您看?”
金嬷嬷眼底闪过一丝对尹明毓处理的赞许,面上依旧严肃:“既已认罪,按府规,红姨娘管教不严,致仆行窃,罚月例半年,禁足三月,抄写《女诫》百遍。丫鬟夏荷,偷盗主家财物,杖二十,发卖。夫人以为如何?”
这处罚,不算轻,但也留有余地,尤其是对红姨娘。
尹明毓点点头:“嬷嬷处置公允。便依此办吧。只是今日雨大,行刑恐生意外。夏荷暂且关押,待天晴再行家法。红姨娘也先回去换身干爽衣裳,莫要染了风寒。禁足和罚抄,自明日起算。”
“夫人仁厚。”金嬷嬷躬身,然后示意婆子将赃物收起,又冷冷看了红姨娘一眼,“还不谢过夫人?”
红姨娘此刻哪里还有半点气焰,哆嗦着磕了个头:“谢……谢夫人开恩……”便在春杏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走了,背影仓皇如丧家之犬。
雨势渐小,但天色已彻底黑透。
金嬷嬷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对尹明毓道:“夫人今日处理得极好。此事老夫人已知晓,让老奴转告夫人,府中规矩,不容轻忽,该立威时,不必手软。”
尹明毓心中一凛,明白这是老夫人对她今日表现的认可,也是一种提醒和期待。“孙媳谨记祖母教诲。只是经验浅薄,日后还需嬷嬷多多提点。”
金嬷嬷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夫人过谦了。老奴瞧夫人行事,心中有尺,处事有度,假以时日,必能担起侯府重任。今日之事,老奴会处理干净,夫人不必挂心。”
这是表态会支持她,并处理好后续。
“有劳嬷嬷。”尹明毓真心道谢。
送走金嬷嬷,澹竹轩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淅淅沥沥。
兰时点亮烛火,忍不住拍手称快:“夫人,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看红姨娘那样子,以后肯定不敢再轻易生事了!”
尹明毓却没什么喜色,反而有些疲惫。她并不喜欢这种争斗,但身处其位,有些事避无可避。
“让人煮碗姜汤,给红姨娘送去。”她吩咐兰时,“另外,告诉小厨房,晚膳添两个菜,我有些饿了。”
“是!”兰时欢快地应了。
尹明毓走到书案边,看着那封尚未送出的给谢景明的信。想了想,又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
“近日府中清肃规矩,处置一二不谨之人,祖母身体康泰,诸事皆安,夫君勿念。”
轻描淡写,却已足够让他明白,京中侯府,她并非毫无作为。
放下笔,她看向窗外。雨已停,云散月出,清辉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一片澄明。
立威初现,锋芒微露。
这只是开始。
她知道,经此一事,府中上下对她这个世子夫人的看法,将彻底改变。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试探、甚至轻视的“摆设”,而是一个有手段、有分寸、也有倚仗的实权主母。
这或许就是成长的代价,也是生存的必须。
她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抿了一口。
茶味清苦,回味却甘。
如同这深宅里的日子。
次日,天光放晴。
尹明毓如常去寿安堂请安。老夫人神色如常,只在她告退时,说了句:“昨日之事,你处理得妥当。府中人心,需得时时敲打。不过,也需懂得张弛之道。”
“孙媳明白,谢祖母指点。”尹明毓恭声应道。
从寿安堂出来,经过花园时,远远看见红姨娘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带着春杏,低着头匆匆走过,见到她,脚步明显一顿,随即加快速度,转向另一条小路,避了开去。
尹明毓只当没看见,步履从容地往回走。
沿途遇到的管事婆子、丫鬟小厮,行礼问安的声音都比往日更恭敬几分,眼神里也多了些实实在在的敬畏。
回到澹竹轩,文谦和赵铁都在等候。
文谦递上一本新整理的账册:“夫人,锦绣庄钱管事‘处理’瑕疵货品的清单,以及红家铺子近期的进货记录,均已初步核验完毕。证据确凿。”
赵铁也道:“属下已按夫人吩咐,将相关人证稳住,随时可用。”
尹明毓接过账册,翻看了几页,点了点头:“先收好。眼下还不是动的时候。”
经昨日一事,红姨娘暂时不足为虑,钱管事那边也必然警惕。不如缓一缓,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等谢景明那边,有更确切的指示。
“另外,”文谦又道,“二房近两年的衣饰开销账目,学生也已整理出来。确实超出份例不少,多有动用二夫人嫁妆补贴,或赊欠店铺的情况。二夫人昨日之举,恐怕确有难处。”
尹明毓若有所思。二房的经济状况,看来确实有些问题。这倒是个值得留意的信息。
“我知道了。”她将账册合上,“你们做得很好。先下去吧。”
两人退下后,尹明毓独自走到廊下。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她的小菜园里,瓜菜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发亮,丝瓜又长了一截。
她俯身,轻轻摸了摸一片薄荷叶子,指尖传来清凉的触感。
立威,不是为了逞强,而是为了划出界限,赢得空间。
有了空间,才能种自己的菜,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虽然这日子,总免不了要与各种琐碎和心机周旋。
但至少,现在,她说话,有人会认真听了。
这便够了。
她直起身,望向南方天际。
岭南的来信,下次会写些什么呢?
她忽然有些期待。
第15章 惊人之举,反向贤惠
八月流火,京城的暑热到了最鼎盛又最接近尾声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澹竹轩内,尹明毓正看着文谦整理的本季度侯府各庄子、铺面的收成与盈余简报。夏日账目繁杂,好在文谦条理清晰,将各项数据分类列明,还附上了与去年同期的对比。
“锦绣庄这个季度的盈余,比去年同期少了近两成。”文谦指着其中一项,“钱管事报上来的说法是,江南今春多雨,蚕丝产量和质量受影响,导致成本上升,出货价又受市场挤压。”
尹明毓目光在那行数字上停留片刻。自从上次红姨娘丫鬟偷盗之事后,锦绣庄的钱管事似乎收敛了许多,账面上暂时看不出明显的问题。但整体盈余下滑,却是一个更“正当”也更难挑刺的理由。
“其他几处绸缎庄、布庄情况如何?”她问。
“皆有不同程度的下降,但幅度多在半成到一成之间。”文谦答道,“唯有锦绣庄降幅最大。学生私下打听过,今年江南丝价确有波动,但远不到两成。且其他几家也有从江南进货的,影响似乎没这么大。”
尹明毓点点头,心里大致有数了。钱管事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处理”瑕疵品,便可能在成本、损耗、定价上做文章,用更隐蔽的方式牟利。看来,这个人留不得了。只是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和理由,最好能借力打力。
她正思忖着,赵铁从外院匆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夫人,”赵铁压低声音,抱拳道,“刚从兵部和几个相熟的武官那里听到风声——岭南那边,可能要有大动作!”
尹明毓心头一跳,放下简报:“什么大动作?仔细说。”
“说是钦州、廉州几处海寇近来颇为猖獗,接连劫掠了沿海好几个渔村和商镇,甚至有一伙胆子大的,摸到了钦州港外围,烧了两条官船!”赵铁语速很快,“朝廷震怒,陛下已有旨意,要世子爷限期剿灭,以儆效尤。兵部这几日也在调拨军械粮草,可能……很快会有战事。”
战事?!尹明毓呼吸微滞。谢景明信中从未提及海寇已严重至此,只说“剿匪顺利”、“偶有骚扰”。是不想让她担心,还是……局势在他离京后急转直下?
“消息确实吗?世子爷那边……可还安好?”她稳了稳心神,问道。
“消息是兵部一位郎中酒后透出的,应当不假。世子爷具体情形不知,但既在钦州,又是主管军务的知州,定然是要亲临一线的。”赵铁脸上也带着忧色,“夫人,此事非同小可。若世子爷在岭南用兵,无论胜败,京中都难免有议论。胜了,自然好,但恐有功高震主之嫌;若稍有差池,或拖延日久……”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尹明毓明白。谢景明外放岭南本就引人注目,若再动刀兵,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将他推向风口浪尖。朝中那些原本就对他年纪轻轻身居要职不满的人,那些与侯府或有旧怨的政敌,恐怕都会趁机做文章。
“我知道了。”尹明毓深吸一口气,“赵护卫,你继续留意兵部和朝中的风声,尤其是……有无对世子爷不利的言论或弹劾动向。文先生,你准备一下,将我们手头关于锦绣庄钱管事的证据,再梳理一遍,整理成清晰的条陈,但先不要动。”
两人齐声应下,知道事情轻重。
赵铁和文谦退下后,尹明毓独自坐在书房里,只觉得方才的暑热尽数化作了心头的寒意。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片绿意盎然的菜园。丝瓜已经长得颇大,沉甸甸地垂着;薄荷和紫苏郁郁葱葱,在阳光下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这方小小的、安宁的天地,与千里之外可能即将爆发的血火战事,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忽然想起谢景明离京前的那个夜晚,他在花厅里问她是否担心。当时她说得轻松,可此刻,一种真实的、沉甸甸的担忧,如同窗外的热浪,无声地包裹了她。
不是为情爱,而是为利益共同体,为这艘她已然登上的、名为“宣平侯府”的大船。船若倾覆,船上无人能幸免。
接下来的几日,尹明毓明显感觉到府中气氛的微妙变化。先是侯爷谢巍被召入宫中议事,回来时脸色沉郁。接着,老夫人寿安堂里往来的,除了常走的太医,偶尔也会有侯爷身边的幕僚进出,神色匆匆。
连带着,下人们走路说话都更轻了几分,眼神里透着不安。世子爷在岭南要打仗的消息,不知从哪个渠道漏了一丝半点出来,在底下悄悄流传。
红姨娘禁足期满,出来后似乎也听到了风声,越发安分守己,每日请安都躲在角落,恨不得隐身。
尹明毓照常每日去寿安堂,敏锐地察觉到老夫人眉宇间凝着的沉重。有两次,她隐约听到内室里侯爷与老夫人低语,夹杂着“粮草”、“弹劾”、“用人”等字眼。
风暴在无声地酝酿。
八月中旬的一日,侯爷下朝后,罕见地直接来到了澹竹轩。
尹明毓正在看文谦新整理的侯府在京城几处产业的地契和历年修缮记录,听闻侯爷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谢巍挥退了旁人,只留尹明毓在书房。他穿着朝服未换,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灼。
“父亲。”尹明毓奉上茶。
谢巍接过,却没喝,放在一旁,开门见山:“景明在岭南的事,你听说了吧?”
尹明毓心下一凛,恭敬答道:“是,儿媳听到一些风声。”
“不是风声。”谢巍叹了口气,“陛下已下明旨,责令景明全力剿灭钦、廉、琼三州海寇,限期六个月。兵部批了部分粮饷,但……远远不够。岭南本地仓廪空虚,转运艰难。此一战,胜败难料,且朝中已有御史风闻奏事,质疑景明年少轻率,贪功冒进。”
果然。尹明毓手心微微出汗。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
“父亲的意思是……”
“景明来信,希望家中能设法筹措一部分钱粮,或从京中采买部分急需的药材、布匹,运往岭南,以解燃眉之急,稳定军心。”谢巍看着她,目光复杂,“此事,需得隐秘进行,不能大张旗鼓,以免授人以柄,坐实了‘私蓄军资’的罪名。府中公账上的银子,数额固定,用途明确,突然大笔支取,必惹人疑窦。”
尹明毓明白了。侯爷是希望动用“私房”。而目前侯府里,除了老夫人和侯爷自己的体己,最可能有一笔“活钱”的,就是谢景明离京前留给她的那部分,以及她这段时间可能攒下的一些盈余。
“儿媳明白。”尹明毓没有犹豫,立刻道,“夫君在外为国效力,家中自当全力支持。儿媳这里,夫君留下的银钱,除日常用度外,尚有一些。儿媳愿悉数拿出,以供岭南急需。只是……数额恐怕有限。”
谢巍见她答应得爽快,脸色稍霁:“你有这份心,很好。具体需要多少,如何转运,稍后我让可靠的人与你详谈。此事需万分谨慎,府中除了你我和母亲,不得再让第四人知晓详情。”
“儿媳谨记。”
送走侯爷,尹明毓独自坐了许久。她明白,拿出这笔钱,意味着她这段时间的“经营”和“积蓄”可能付诸东流,也意味着她将更深地卷入侯府与朝堂的旋涡。
但,她没有选择。谢景明若在岭南失利,甚至因此获罪,她这个世子夫人将首当其冲,下场恐怕比没了银子更惨。这笔投资,风险极高,但潜在回报也巨大——若谢景明能安然度过此劫,甚至立功而返,她将真正赢得侯府核心的信任与倚重。
就在尹明毓开始暗中清点银钱,与侯爷派来的心腹幕僚秘密商议采买、转运细节时,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如同惊雷般在宣平侯府炸响。
八月末,朝廷的正式调令下达:宣平侯世子谢景明,因在岭南剿匪安民有功(将尚未开始的战事定性为“剿匪有功”是一种政治缓冲),特擢升为岭南道观察处置使,兼领钦、廉、琼三州军政,总揽东南海防事宜。旨意褒奖其“勇于任事”、“忠勤体国”,并令其继续留任岭南,全权负责肃清海寇、安抚地方,为期……三年。
原定的三年外放,变成了至少六年的漫长任期!而且职责更重,风险更高!
消息传来,侯府上下哗然。明升实留,而且是留在那等险恶之地,总揽军政,看似权势煊赫,实则是被架在了火堆上!海寇岂是那么容易肃清的?岭南士族豪强盘根错节,又岂是好相与的?这分明是……要将谢景明牢牢钉在岭南,是福是祸,全凭天命和本事了!
老夫人听闻消息后,当场就有些站不稳,被金嬷嬷扶住。侯爷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日。侯夫人又病倒了。
整个侯府,愁云惨淡。下人们窃窃私语,都觉世子爷前程莫测,侯府未来蒙上了一层阴影。
唯有澹竹轩,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平静。
尹明毓独自站在廊下,看着秋意渐浓的天空。风吹过,丝瓜的枯叶簌簌作响。她的菜园子,也到了该收拾的时候了。
三年又三年。谢景明归期遥遥。
她原本以为的三年轻松“留守”时光,突然被拉长了一倍,且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
接下来该怎么办?继续留在京城,守着一个不知何时能归、甚至可能永远也回不来的丈夫的名分?面对可能日渐衰落的侯府,和更加复杂微妙的京中人际关系?
一个个念头在她心中飞快闪过。
然后,一个清晰的、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逐渐成型。
数日后,一次阖家晚膳后(气氛沉闷至极),老夫人强打精神,提起话头。
“景明此番擢升,是皇恩,更是重任。”老夫人捻着佛珠,声音有些沙哑,“岭南路远,归期难料。家中诸事,更需稳妥。尹氏,”
她看向安静坐在下首的尹明毓:“你是景明正妻,如今这情形,你有何打算?是继续留在京中,还是……早做其他计较?” 这话问得委婉,但意思谁都明白——丈夫可能多年不归,甚至客死异乡,你这做妻子的,总得有个说法。是守着,还是……娘家若有别的想法,侯府也不会强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尹明毓身上。有同情,有探究,也有漠然。
红姨娘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隐秘的快意。守活寡吧!看你能守到几时!
尹明毓放下筷子,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悲戚、茫然或惶恐,反而是一种异常平静的坚定。
她站起身,走到堂中,对着老夫人、侯爷、侯夫人,深深一拜。
抬头时,眼中竟隐隐有水光,声音却清晰沉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祖母,父亲,母亲。”
“夫君身负皇命,远镇岭南,为国戍边,此乃大义,更是我宣平侯府满门荣耀!”
她先定下基调,将个人处境拔高到家族和国家层面。
“孙媳身为谢家妇,夫君之志便是孙媳之志,夫君之责便是孙媳之责!夫君在岭南一日,孙媳便守在侯府一日,绝无二心!”
表明立场,坚如磐石。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语气越发恳切激昂:
“然,孙媳近日反复思量,夜不能寐。夫君在岭南,既要应对凶悍海寇,又要周旋地方豪强,政务军务,千头万绪,身边竟无一人贴心照料,饮食起居,俱要自行操持。长此以往,便是铁打的身子,又如何熬得住?”
她眼中泪光更盛,却强忍着不让落下,将一个担忧丈夫、深明大义的妻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孙媳每每思及此,便心如刀绞!恨不能插翅飞去岭南,哪怕只是为夫君添一件衣,煮一碗羹!”
情绪渲染到位,堂上已有丫鬟婆子开始抹眼泪。
“因此,”尹明毓再次深深下拜,声音带着决绝的颤抖,抛出了那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提议:
“孙媳恳请祖母、父亲、母亲允准——”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仿佛下了毕生最大的决心:
“孙媳愿即刻收拾行装,南下岭南,奔赴夫君身边!照料夫君起居,安定后宅内务,让夫君无后顾之忧,全心为国效力!”
什么?!
她要主动去岭南?去那蛮荒瘴疠、战火将起之地?!
正堂之内,瞬间死寂。所有人,包括老谋深算的老夫人、沉稳的侯爷,全都惊得忘了反应,难以置信地看着堂中那个看似柔弱、此刻却显得无比刚烈的女子。
主动要求去追随丈夫,深入险地?这是何等“贤惠”!何等“情深义重”!简直……简直闻所未闻!尤其是对这位进门不久、与世子并无深厚感情、一直表现得冷静甚至有些疏离的世子夫人来说!
红姨娘更是张大了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尹明毓。去岭南?那鬼地方?她疯了不成?!
然而,尹明毓的话还没完。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她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悲戚渐渐被一种更坚毅、更“顾全大局”的神色取代,声音也变得更加理性而有力:
“孙媳知道,此去岭南,山高路远,艰难险阻。孙媳亦知,自己体弱,或许反成夫君拖累。”
“但是!”
她重重一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老夫人脸上:
“孙媳更知道,侯府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夫君在岭南,如利剑悬于海外,牵一发而动全身!京中侯府,乃夫君根基所在,绝不能有丝毫动荡!”
“孙媳留守京城,虽可侍奉长辈,教养策儿,但终究是内宅妇人,于朝局风波、府外经营,力有未逮。”
“而孙媳若去岭南——”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
“其一,可亲身照料夫君,保他身体无虞,此乃根本!”
“其二,可协助夫君打理内宅,安抚随行官员家眷,稳定后方人心,此乃助力!”
“其三,”她眼中精光一闪,说出了最关键、也最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孙媳身在岭南,便是侯府与夫君之间最牢固的纽带!可随时传递京中消息,了解岭南实情,遇有变故,亦可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此乃……侯府在岭南的耳目与定心石!”
“夫君为国尽忠,孙媳便为夫解忧,为侯府守稳这最要紧的一环!”
“请祖母、父亲母亲成全孙媳这片痴心,这番愚志!”
一番话,情理交融,公私兼顾,将一场看似冲动的“追随”,升华成了为夫、为家、为国的高度!将一个妻子的“贤惠”与“情深”,巧妙地与家族利益、政治需要捆绑在了一起!
而且,她提出的“纽带”、“耳目”作用,恰恰击中了此刻侯府最深的隐忧——岭南太远,消息不通,变数太多!
堂上久久无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她定定地看着尹明毓,眼神极其复杂,震惊、审视、探究、乃至一丝前所未有的动容。
侯爷谢巍也陷入了沉思。他从政多年,立刻明白了尹明毓这番话背后的深意和潜在价值。一个可靠的、聪慧的、且身份足够的内宅主母在儿子身边,确实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侯夫人早已泪流满面,被尹明毓这番“深情”和“牺牲”感动得无以复加。
尹明毓保持着行礼的姿态,背脊挺直,等待着“裁决”。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的外表下,心跳如擂鼓。
她当然不想去岭南吃苦!但是,经过红姨娘事件和岭南变局,她清醒地认识到,留在京城侯府,看似安稳,实则被动。她的“咸鱼”生活建立在侯府安稳的基础上,而侯府的安稳,如今系于谢景明在岭南的成败。
与其在京城提心吊胆地等待,被动地应付可能因侯府衰落而带来的各种麻烦(比如二婶要钱之类只会更多),不如主动出击,去到风暴眼的边缘——谢景明身边。
风险固然极高,但机遇同样巨大。
在他最艰难的时候陪伴左右(哪怕是形式上的),与他真正建立起超越“合作”的信任与羁绊,了解他真正的能力和人脉,甚至……在岭南那片尚未被完全掌控的土地上,或许能找到属于她自己的、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这是一场豪赌。用已知的“安稳”,去赌一个未知的、可能更糟糕也可能更好的未来。
但她仔细权衡过,在侯府目前的情况下,她提出这个请求,成功的概率很大。因为这对侯府有百利而无一害——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终于,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感慨:
“你……当真想清楚了?岭南之苦,非比寻常。或许一去,便再难回返。”
尹明毓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仿佛有火焰在深处燃烧:
“孙媳想清楚了。夫君所在之处,便是孙媳心安之处。侯府需要孙媳去何处,孙媳便去何处。此心,天地可鉴。”
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但看向尹明毓的眼神,已与从前截然不同。
“好。”老夫人重重吐出一字,“难得你有此心志,有此担当。此事,我准了。具体如何安排,与你父亲详细商议。务必……周全。”
“谢祖母成全!”尹明毓再次拜下,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赌赢了。
堂上众人神色各异,但再无一人提出异议。
红姨娘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尹明毓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恐惧和……茫然。这个女人,她到底要什么?她到底在想什么?
尹明毓缓缓站起身,感受到无数道复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侯府的地位,她与谢景明的关系,乃至她未来的人生轨迹,都将彻底改变。
“反向贤惠”的惊人之举,将她从京城侯府的“留守者”,一举推向了岭南前线的“参与者”。
前路是凶险的瘴疠之地,是莫测的战火风云。
但她心中,却奇异地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斗志和期待。
咸鱼,或许也该换个更大、更刺激的池子游一游了。
就看岭南那片海,够不够她这条“咸鱼”,翻出点不一样的浪花。
她微微颔首,转身退下。步伐沉稳,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竟无端显出几分孤勇与决绝。
风雨欲来,而她,选择迎向风暴。
第16章 南下启程
宣平侯世子夫人尹氏,要南下岭南追随夫君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侯府内外激起了远比世子擢升更汹涌的波澜。
惊讶、敬佩、不解、嘲讽、算计……种种目光和议论,从四面八方投射向澹竹轩。尹明毓对外界的喧嚣一概不理,只在老夫人和侯爷正式点头的第二日,便雷厉风行地开始着手准备。
南下不是游玩,尤其是去岭南那等地方,更兼可能有战事,需得考虑周全。她将文谦和赵铁召来,关起门来商议了整整一日。
“此去岭南,首要便是安全与联络。”尹明毓铺开一张简陋的舆图,指尖从京城划向南方,“赵护卫,南下路线、沿途驿站、可靠的车马行、以及岭南境内的接应,这些需你费心打点。人手不必多,但必要精干可靠。父亲那边会拨几个侯府的家将随行护卫,你与他们需协调好。”
赵铁抱拳,神色肃然:“夫人放心!属下早年随商队走过几趟岭南,对沿途情形还算熟悉。必当安排妥当,确保夫人一路平安抵达钦州!”
尹明毓点点头,又看向文谦:“文先生,京城这边的事,需做个交割。澹竹轩的一应账目、我手中经手的府中庶务记录、以及……我们之前查的那些东西,都要整理清楚。一部分紧要的,我会带走副本。其余原件和后续事宜,需得交给一个稳妥之人。”
她顿了顿,道:“我打算将你留在京城。”
文谦微微一愣。
“岭南情形复杂,我们初去,是两眼一抹黑。需要有人在京中作为耳目和支点。”尹明毓解释道,“你心思缜密,处事稳妥,又与赵护卫相熟,留在京中最为合适。一来,可继续留意朝中动向,尤其是与岭南相关的消息;二来,澹竹轩和京中产业的一些情况,你也熟悉,可代为照看;三来,也是最重要的——”
她压低声音:“锦绣庄钱管事,还有二房那边,我总觉得不会就此风平浪静。我这一走,有些人或许会以为机会来了。你留在暗处,盯着些。若有异动,或可设法留下证据,或……见机行事,该报给祖母的便报,该敲打的便借力敲打。总之,京中这个后院,不能在我离开后就失了火。”
文谦明白了,这是将京中的“暗线”和“后手”交给了他,责任重大。他郑重拱手:“学生明白。必不负夫人所托,稳住京中局面。”
“此外,与世子的书信往来,以后便经由你手中转,务必隐秘稳妥。”尹明毓补充道,“还有,策儿那边……你虽不便直接接触寿安堂,但可通过可靠之人,偶尔留意一下他的情况,若有大的变故,及时传信给我。”
“是。”
安排完外务,便是内务。尹明毓让兰时开始清点行装。
“衣物不必多带,以结实耐穿、方便行动的棉麻为主,那些厚重的锦缎、繁复的礼服,一概不带。岭南湿热,用不上。”尹明毓交代,“首饰也只带几样简单不易损坏的,贵重的一律留下。倒是药材要多备些,常见的风寒、暑热、痢疾、外伤药,都带上。还有银钱,除了必要的盘缠,多换些容易携带的小额银票和碎银子。”
兰时一一记下,又忍不住问:“夫人,咱们院子里的东西……那些书,还有您那些花花草草……”
尹明毓环顾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屋子。陈设简单,却处处有她生活过的痕迹。窗台上的几盆绿萝长得正好,书架上的书已经分批打包,墙角的箱笼半开,露出里面素净的衣物。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小小的菜园子。秋意渐浓,丝瓜藤已经开始枯萎,但薄荷和紫苏依旧顽强地绿着。这是她在这深宅中,亲手开辟、一点点照料起来的,唯一的“自留地”。
“书挑要紧的带上,其余留在书房,锁好便是。”尹明毓轻声道,“那些花……留给负责打扫的小丫鬟照料吧,能活多久,看它们的造化。至于菜园子……”
她沉默了片刻:“等我走了,让花匠来,把地翻了,恢复原样吧。”
既然要离开,便不必留下太多牵挂的痕迹。干干净净地走,也好。
兰时眼圈微红,低低应了声“是”。
出发前几日,尹明毓去寿安堂向老夫人辞行,也正式与谢策告别。
孩子已经一岁多了,正是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时候。金嬷嬷牵着他,他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见到尹明毓,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含糊地发出“凉……凉……”的音节,不知是在叫“娘”还是无意义的呢喃。
尹明毓蹲下身,平视着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儿子。大半年的每日相见,哪怕只是短暂的相处和刻意的保持距离,也无法完全抹去那种奇妙的联系。孩子纯净的眼睛看着她,带着好奇和依赖。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谢策柔软的头发,然后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块水头极好的、雕成小老虎模样的羊脂白玉佩,挂在了他的衣襟上。玉佩用红绳系着,下面还缀着几个小巧的金铃铛,动作间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
“这是……母亲给你的。”尹明毓轻声说,“戴着它,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她没有说“等母亲回来”之类的话。未来太远,承诺太重。
谢策似乎很喜欢那铃铛的声音,小手抓着玉佩,咯咯地笑。
金嬷嬷在一旁看着,低声道:“夫人放心,老奴定会尽心照料小少爷。”
“有嬷嬷在,我自然放心。”尹明毓站起身,“只是我这一去,不知经年,日后策儿长大了,嬷嬷……偶尔也可与他提一提,岭南的风物,他父亲在那里做的事。莫要让他……忘了根本。”
她这话说得委婉,但金嬷嬷听懂了。是希望孩子不要忘记父亲,也不要完全忘了她这个“母亲”。她郑重应下:“老奴记下了。”
老夫人看着这一幕,捻着佛珠,缓缓道:“此去路途遥远,你……多加保重。到了景明身边,好生照料他,也顾好自己。京中一切,有我。”
“孙媳谨记祖母教诲。”尹明毓深深行礼,“祖母也要保重身体。孙媳……拜别了。”
从寿安堂出来,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尹明毓回头望了一眼那威严的院落,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别绪,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该做的都做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剩下的,便是向前走。
出发那日,是个晴朗的秋日早晨。侯府侧门处停着三辆马车,以及几辆装载行李的板车。比起谢景明离京时的阵仗,尹明毓此行简单得多,护卫加上仆从,总共不过十余人。
侯爷亲自来送,老夫人没有出现,但让金嬷嬷送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是一些应急的药材和银票。侯夫人被丫鬟搀扶着,红着眼眶叮嘱了许多。二房的人也来了,二夫人王氏拉着尹明毓的手说了好些“保重”、“盼你们夫妇早日团聚”的客气话,眼神却有些复杂。
红姨娘没有露面。
尹明毓一一应了,谢过,然后带着兰时,登上了中间那辆看起来最结实、也最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赵铁骑马在前引路,侯府拨来的四名家将护卫前后,文谦站在车旁,最后拱手:“夫人一路顺风。京中诸事,学生自当尽心。”
“有劳文先生。”尹明毓颔首,“回去吧。”
车帘放下,隔断了京城的秋光与送别的目光。
“出发。”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中,马车缓缓驶离了宣平侯府,驶离了这座她生活了大半年、经历了嫁入、适应、隐忍、乃至最终主动选择离开的巍峨府邸。
兰时还有些伤感,不住地回头从车窗缝隙里望。
尹明毓却已靠在了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没有太多留恋。这座府邸给予她的,从来不是“家”的感觉,更多是生存的挑战和历练的舞台。如今,舞台换了,挑战升级,如此而已。
马车出了城门,速度加快,官道两旁的景物开始飞速倒退。
尹明毓重新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越来越远的、高大巍峨的城墙。朝阳为城楼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庄严而遥远。
再见了,京城。
她放下车帘,坐正身体,从随身的小包袱里,拿出那本已经翻旧了的岭南风物志,还有文谦为她整理的、关于岭南官场、民俗、物产的摘要笔记。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命运安排、只能以“躺平”和“机巧”应对的尹家庶女,也不再是那个在侯府深宅中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世子夫人。
她是主动选择了南下,去往风暴边缘的尹明毓。
去亲眼看看那个“合作者”丈夫如何在艰难处境中行事,去亲身感受这个时代边疆的真实面貌,也去……寻找一片或许更广阔、更自由,哪怕也更危险的天地。
“兰时,”她忽然开口,“把咱们带的薄荷叶子,拿些出来,泡点水喝。”
“哎!”兰时连忙应道,从另一个装着小零碎的包袱里,小心地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晒干的薄荷叶。车厢里很快弥漫开清凉的香气。
尹明毓喝了一口薄荷水,清冽微辛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提神醒脑。
她翻开书,目光落在关于钦州地形与气候的描述上。
岭南,我来了。
谢景明,你的“贤惠”妻子,来“投奔”你了。
但愿,这场豪赌,你我……都能成为赢家。
马车向着南方,疾驰而去,卷起官道上的尘土,渐渐融入秋日苍茫的天色里。
京城渐行渐远,而属于尹明毓的,全新的、充满未知的岭南篇章,正缓缓拉开序幕。
第17章 南行风波
南下的路途,远比尹明毓预想的更加漫长和……琐碎。
官道宽阔,但并非处处平坦。秋雨过后,有些路段泥泞不堪,马车深陷,需人推马拉,耽搁时辰。天气也阴晴不定,前一刻还秋阳高照,下一刻便能乌云压顶,瓢泼大雨浇得人透心凉。
赵铁安排的路线兼顾了安全与速度,尽量走大的驿站和城镇歇脚。但即便如此,住宿条件也是一路下降。从京城附近干净规整的官驿,到中原腹地略显嘈杂的客栈,再到南下后有些简陋甚至透着股霉味的车马店,尹明毓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何为“风尘仆仆”。
兰时起初还有些新鲜感,趴在车窗边看沿途不同的田野村庄,几天下来,便被颠簸和饮食不惯折磨得蔫蔫的,小脸都瘦了一圈。尹明毓自己也不好受,这具身体底子弱,连日颠簸加上水土不服,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胃口全无,只能勉强喝些清粥。
但她从不在人前显露过多疲态。每日停车歇宿,她依旧会下车稍微走动,活动筋骨,也会过问赵铁行程安排、护卫仆从的食宿情况。她深知,自己这一行人,主仆尊卑分明,她若先露出怯意或娇气,底下人心就容易散,更容易被沿途各色人等看轻。
这一日,行至江州地界,距离岭南还有约莫半月路程。天色向晚,车队停在一处名为“悦来”的客栈前。这客栈规模不小,但看起来有些年头,门前车马混杂,各色人等进出,颇为热闹。
赵铁下马,与掌柜交涉。不一会儿,他皱着眉回来,在车窗外低声道:“夫人,上房只剩两间,且不甚整洁。其余都是通铺或大间。今日天色已晚,前面三十里内没有像样的宿头,您看……”
尹明毓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闹哄哄的客栈大堂,空气里混合着汗味、酒气、牲口气息,还有一股隐约的腥膻味。她胃里一阵翻涌,强压下去。
“两间上房,我与兰时一间,你与两位护卫大哥挤一间。其余人,安排干净的大间,银子给足,让掌柜多加些被褥,饮食也要备足。”她声音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告诉掌柜,我们要热水,越多越好。”
“是。”赵铁应下,转身去安排。
上房在客栈二楼最里侧,果然如赵铁所说,不算整洁,床铺被褥泛着潮气,桌椅有积灰。但窗户还算完好,推开能看见后院马厩和远处的田野。兰时强打精神,迅速用自己带的布巾擦拭桌椅床铺,又铺上干净的床单。
尹明毓靠坐在唯一一把擦干净的椅子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连日劳顿,加上这糟糕的环境,让她有些支撑不住。
热水很快送上来,虽然不多,但足够简单洗漱。尹明毓用热水擦了脸和手,换了身干爽的里衣,才觉得缓过一口气。
晚膳是掌柜让厨下特意做的,几样清淡小菜,一盆米饭,还有一碟本地腌菜。味道自然比不上侯府,甚至比不上沿途一些大客栈,但胜在热乎。尹明毓强迫自己吃了小半碗饭,又喝了点热汤。
“夫人,您脸色不好,早点歇息吧。”兰时担忧地说。
“嗯。”尹明毓点点头,躺到了床上。床板很硬,被褥有股怪味,但她实在太累,竟也很快迷糊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声音来自楼下大堂,似乎是什么人在争执,摔了碗碟,还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和男子的怒骂。客栈里其他客人也被惊动,纷纷开门张望,楼梯上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尹明毓坐起身,兰时也醒了,紧张地护在她身前。
“赵护卫?”尹明毓扬声唤道。
赵铁就住在隔壁,很快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夫人,惊扰您了。是楼下两伙行商争房间,喝多了酒动起手来,掌柜和伙计正在劝,已经派人去叫里正了。”
话音刚落,楼下的吵闹声非但没平息,反而更大了,似乎打斗蔓延开来,桌椅翻倒,碗碟破碎的声音不绝于耳,还听到有人用本地土话高声叫骂。
“不是简单争执。”赵铁侧耳听了听,脸色一沉,“动手的像是练家子,其中一伙人……口音带着闽地腔调。”
闽地?尹明毓心头一动。岭南与福建接壤,海寇也多与那边有牵连。这伙人……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他们隔壁房间的门似乎被撞开了,有凌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传来,听声音像是住在隔壁的另一位客商的家眷。
“保护夫人!”赵铁低喝一声,守在门后,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随行的两名侯府家将也闻声赶了过来,守在门口。
尹明毓迅速起身,将外衣披上,低声道:“兰时,把我们的包袱、特别是装着银钱和文书的小匣子,拿过来。”她声音镇定,但手心微微出汗。这可不是侯府内宅的勾心斗角,而是实打实的市井斗殴,甚至可能涉及亡命之徒。
楼下打斗声越发激烈,还传来了兵刃相交的脆响!客栈里惊叫声四起,其他客人纷纷逃窜回房或往楼下跑,乱成一团。
“夫人,情况不对,这不像普通斗殴。”赵铁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回头急道,“他们往楼上来了!您和兰时姑娘躲到床后去!”
话音未落,就听走廊里一声惨叫,紧接着他们这间的房门被猛地撞了一下,门外传来粗野的叫骂和打斗声,显然是有人想强行闯入隔壁或他们这间房!
尹明毓心提到了嗓子眼,拉着兰时迅速躲到床榻与墙壁之间的狭小空隙里,顺手将旁边一个半空的箱笼拖过来稍稍遮挡。她手里紧紧攥着刚才兰时递给她的那个装着重要物品的小包袱。
“哐当!”门又被狠狠撞了一下,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赵铁和两个家将堵在门后,刀已出鞘半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楼下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住手!官差在此,谁敢放肆!”
随即是更多纷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楼下的打斗声很快被压制下去。撞门的声音也停止了,门外传来凌乱逃窜的脚步声和官差的追赶呼喝声。
过了一会儿,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赵铁谨慎地拉开一条门缝,只见走廊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还有点点血迹。几个穿着公服、手持铁尺锁链的差役正在清理现场,安抚受惊的客商。
一个像是头目的捕快走过来,对赵铁抱拳:“惊扰各位了。是两伙私盐贩子争地盘,在此火并,已被我等拿下。诸位受惊了,还请安心歇息,今夜客栈内外,会有兄弟值守。”
赵铁还礼,问了详情,这才关上门,松了口气。
“夫人,没事了,是官差到了。”他回身禀报。
尹明毓从床后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还算镇定。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只见楼下院子里火把通明,十几个被捆缚的汉子垂头丧气地被押走,其中几人确实身形精悍,不像普通商贾。
“私盐贩子?”尹明毓喃喃道。这年头,贩私盐利润巨大,但风险极高,往往与地方豪强、甚至……某些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亡命徒敢在客栈公然火并,可见其嚣张。
“赵护卫,此地不宜久留。”尹明毓转过身,“明日一早,天一亮我们就出发。你下去与掌柜结账,顺便打听一下,这些人常在这一带活动吗?官差……管得如何?”
“是!”赵铁领命而去。
兰时拍着胸口,后怕不已:“吓死奴婢了……夫人,咱们这一路,怎么净遇上这种事……”
“出门在外,龙蛇混杂。”尹明毓坐下,倒了杯凉水慢慢喝着,平复心跳,“以后越往南,恐怕越是如此。兰时,你要记住,遇事莫慌,紧跟着我,东西拿好。”
“奴婢记住了。”兰时重重点头。
这一夜,尹明毓再没睡踏实。楼下官差的巡逻脚步声,远处隐约的犬吠,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紧张感,都让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已经远离了京城那个虽然复杂但至少秩序井然的侯府深宅,踏入了另一个更加粗粝、危险,也更为真实的“江湖”。
次日拂晓,天色微明,车队便悄然离开了悦来客栈。掌柜点头哈腰地送行,显然昨夜之事也让客栈损失不小。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赵铁骑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夫人,打听过了。那些私盐贩子算是此地一霸,与衙门里某些人也有勾连,寻常商旅不敢招惹。昨夜是新来的一伙想抢地盘,才闹将起来。官差来得快,也是因为最近上官巡查,他们不敢太过放肆。”
尹明毓点点头。果然,天高皇帝远,地方有地方的“规矩”。
“吩咐下去,以后路上尽量少停留,避开这种鱼龙混杂的大客栈。宁可赶点夜路,也要找清净可靠的宿头。护卫需加倍警惕。”她吩咐道。
“属下明白。”
接下来的路程,尹明毓明显感觉赵铁等人更加谨慎,选择的路线和宿头也更偏重安全。沿途所见风物也与中原迥异,山势渐显奇峻,林木越发茂密葱茏,气候也明显潮湿闷热起来,即使已入秋,午间也常常汗湿衣衫。
尹明毓让兰时将薄荷、藿香等带来的药材取出,时常泡水饮用,以防暑湿。她自己也开始仔细翻阅那本岭南风物志和文谦的笔记,对照沿途所见,加深了解。
她注意到,越往南,田地里的作物种类变化越大,出现了许多她不认识的作物。村落民居的样式也与北方不同,多竹木结构,顶上覆着厚厚的茅草或黑瓦。百姓衣着更简朴,颜色更鲜亮,口音也越发难懂。
这一日,车队在一处路边茶棚歇脚打尖。茶棚简陋,只有几张破旧桌椅,卖的也是最粗粝的茶水和大饼。尹明毓坐在马车里未下车,只让兰时去取些干净的水和食物。
茶棚里已有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在歇脚,高声谈论着什么,口音混杂。
“……听说了吗?钦州那边,谢大人又要动手了!”
“哪个谢大人?”
“还有哪个?就是京城来的那位年轻的观察处置使!前两个月不是刚剿了一伙?”
“嗨,那算啥?听说最近又探到一股大的,盘踞在什么岛上来着?这回怕是场硬仗!”
“硬仗才好!这些杀千刀的海寇,早该收拾了!咱们走货的,这两年可被祸害惨了!”
“说得轻巧!海寇是那么好剿的?谢大人虽是京里来的,可强龙不压地头蛇,岭南这地方,水深着呢!我听说,本地好些大户,跟海那边……哼,可说不清道不明。”
“慎言!慎言!”
尹明毓在车里,将这些话语断断续续听在耳中,心绪起伏。谢景明果然在准备更大的军事行动。海寇、本地大户、水深……这些词勾勒出岭南局势的复杂轮廓。
看来,她选择南下,不仅仅是换个地方“留守”,恐怕真要直面烽火了。
她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封尚未寄出的、写给谢景明的信。信中只说了南下行程,未提具体担忧。现在看来,或许该再写一封,提醒他注意内部,尤其是与本地势力的关系?
正思忖间,兰时端着水和饼回来了,小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夫人,刚才那些人说的,您听见了吗?世子爷他……”
“听见了。”尹明毓接过水囊,“不必惊慌。世子爷自有主张。”
她咬了一口粗硬的大饼,慢慢咀嚼。饼很糙,刮得嗓子疼,但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环境在变,处境在变,她也不能停留在过去的应对方式里。
从京城到岭南,不仅是地理位置的迁移,更是生存状态的彻底转换。在这里,侯府世子夫人的名头或许能提供一些保护,但更重要的,恐怕是自身的适应力、判断力,以及……在必要时,保护自己和身边人的能力。
她看向窗外苍翠的、陌生的山岭,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旅途尚未结束,风波已初现端倪。
而这,或许只是开始。
“走吧。”她放下水囊,对车外的赵铁道。
马车再次启动,向着更南的方向,向着那片笼罩在传闻与烽烟中的土地,坚定不移地驶去。
尹明毓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开始飞速盘算:到了钦州,首先需要了解什么?如何最快地适应环境?如何与谢景明这个“合作者”在新的局面下相处?又该如何在可能的动荡中,找到自己新的“舒适区”?
问题很多,没有答案。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除了隐约的紧绷,竟也生出一丝久违的、面对挑战的兴奋感。
咸鱼入海,是沉是浮,是随波逐流还是乘风破浪,终究要看自己了。
第18章 抵达钦州,初见峥嵘
南下的最后一段路程,是在连绵的秋雨和越来越浓的湿闷空气中度过的。
官道逐渐被更崎岖的山路替代,路旁是遮天蔽日的热带林木,藤蔓缠绕,枝叶间偶尔闪过色彩斑斓的鸟影,空气中充斥着植物腐烂和泥土的浓重气息,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永远也晒不干的潮气。蚊虫多得吓人,即使马车挂着厚厚的纱帘,点燃了驱蚊的草药,仍免不了被叮咬。
尹明毓的手臂和小腿上,已经多了好些红疹,又痒又痛。兰时更惨,脸上都被咬了几个包。主仆二人都有些狼狈,但谁也没抱怨。抱怨无用,只会显得软弱。
尹明毓不再整日待在车里,时常让赵铁陪着她,骑马在车队前后走动。她需要适应这南方的气候和地形,也需要让护卫和下人们看到,他们的主母并非弱不禁风、只能躲在车里的娇娇女。她换上更利落的窄袖布衣,头发也只用布巾裹起,脸上不施脂粉,虽然苍白消瘦,但眼神清亮,举止间多了几分在京中侯府时没有的利落。
沿途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甘蔗田和稻田,农人戴着斗笠在田间劳作,皮肤黝黑。村落更加稀疏,多是竹木搭建的吊脚楼。经过的城镇,规模不大,街道狭窄,房屋低矮,但商贸似乎颇为活跃,能看到不少操着不同口音的商贩,其中不乏高鼻深目、穿着异域服饰的番商。市集上货物种类也与中原大异,各种稀奇古怪的干货海货、色彩绚烂的布料、气味浓烈的香料,还有尹明毓只在书上见过的热带水果。
她让兰时用带来的散碎银子,买了一些本地常见的吃食和布料,自己也试着品尝那些味道奇怪但据说能适应水土的食物,哪怕只是浅尝辄止。了解一个地方,先从了解它的物产和饮食开始,这是她朴素的生活哲学。
距离钦州城还有三日路程时,他们遇到了谢景明派来接应的队伍。
领头的是个三十岁左右、肤色黝黑、精悍沉稳的军官,自称姓雷,是谢景明麾下的一个校尉,带着二十名军士。雷校尉说话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但动作干练,眼神锐利,对尹明毓的态度恭敬而不卑怯。
“末将雷虎,奉观察使之命,特来迎接夫人。”雷虎抱拳行礼,“观察使公务繁忙,无法亲迎,特命末将向夫人告罪。请夫人随末将前行,一路安全,自有末将等护卫。”
“有劳雷校尉。”尹明毓颔首,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军士。虽然穿着统一的号衣,但装备似乎并不十分精良,有些人的刀鞘甚至带着磨损的痕迹,但个个站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股剽悍之气,显然不是养尊处优的京营兵,而是经历过实战的。
有了军队护送,接下来的行程安全了许多,速度也快了些。雷虎并不多话,只尽责地安排宿营、警戒。尹明毓偶尔会问一些钦州的风土和近期情况,雷虎的回答简洁而实际,透露出钦州并不太平,尤其是沿海一带,海寇骚扰时有发生,军中上下,弦都绷得很紧。
终于,在离开京城一个多月后,一个阴沉的下午,钦州城低矮的城墙轮廓,出现在了道路尽头。
与京城巍峨的城墙相比,钦州的城墙显得颇为寒酸。墙体是土石混合,不少地方有修补的痕迹,墙高不过两丈余,城门楼也很简陋。城外护城河不宽,水色浑浊。倒是城门处盘查甚严,进出的人流车辆排着队,守门的兵卒仔细查验路引,对携带的货物更是翻检得仔细。
雷虎亮出腰牌,守门士卒立刻肃然敬礼,让开通道。车队缓缓驶入城中。
城内的景象,比尹明毓预想的要好一些。街道还算宽敞,铺着青石板,只是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房屋依旧以低矮的木结构为主,但排列还算整齐。街上行人不少,服饰各异,语言嘈杂,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香料味、食物气味和人畜粪便混合的复杂味道。商铺倒是林立,卖什么的都有,看起来民生尚可,只是每个人脸上似乎都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警惕。
没有欢迎,没有仪式,甚至没有几个多余的目光。尹明毓这一行人在雷虎的引领下,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城西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这里有一处占地面积不小的宅院,院墙高耸,门口有军士站岗,门楣上挂着的匾额写着“观察使府”四个大字,字迹刚劲,是新制的。
比起京城宣平侯府的百年底蕴和华丽规制,这座府邸显得简单甚至粗陋,更像是临时征用或改建的官衙与住宅的混合体。
雷虎下马,对门口的守卫说了几句,然后转身对马车道:“夫人,到了。观察使正在前衙处理公务,末将先引夫人入内安顿。”
尹明毓下了马车。连日奔波,腿脚都有些发软,但她站得很稳,抬头看了看那匾额,又看了看门口肃立的、带着明显战场气息的守卫,深吸了一口这陌生、潮热而紧绷的空气。
“有劳雷校尉。”她点点头,带着兰时,跟着雷虎走进大门。
府内布局简单。前院是处理公务的衙署,有吏员匆匆来往。穿过一道月亮门,才是内宅。内宅不大,只有两进院落,房子都是砖木结构,式样朴素,院子里铺着石板,角落里种着几株高大的芭蕉和木瓜树,叶子阔大,绿得发黑。
一个穿着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约莫四十许的妇人,带着两个小丫鬟,早已候在正屋廊下。见到尹明毓,妇人上前几步,规矩地行礼:“奴婢陈氏,是府中管事嬷嬷,奉大人之命,在此伺候夫人。夫人一路辛苦,请先入内歇息。”
尹明毓打量了她一眼。陈嬷嬷面相端正,眼神清正,手指关节粗大,像是做过粗活的,但行礼说话颇有章法,不像是普通仆妇。
“陈嬷嬷不必多礼。”尹明毓语气平和,“往后便要劳烦嬷嬷了。”
“夫人折煞奴婢了。”陈嬷嬷侧身引路,“热水和简单的饭食已经备好,夫人可先洗漱用些。大人交代,他晚些时候过来。”
正屋三间,陈设极其简单。外间算是客厅,只有几张木椅和一张方桌;里间是卧室,一张硬板床,挂着素色帐子,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还有一间小书房,书架空了大半,书桌上只有基本的笔墨纸砚。家具都是半旧的,透着实用主义的气息,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比起澹竹轩,这里更像个临时落脚点。但尹明毓并不在意。能有个遮风挡雨、相对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已是万幸。
兰时和陈嬷嬷带来的丫鬟一起,手脚麻利地打开行李,归置物品。尹明毓则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细棉衣裙,总算觉得黏腻疲乏去了大半。
晚膳很简单,两菜一汤,一荤一素,味道尚可,用的是本地食材,口味偏咸鲜。尹明毓安静地吃完,让兰时也去用饭休息。
天色彻底黑透,府中点起了灯火。前衙似乎仍有动静,隐约能听到人声。尹明毓没有睡意,坐在小书房里,就着油灯,翻看着文谦整理的岭南笔记,耳边是窗外南方特有的、聒噪的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守在门口的丫鬟低声禀报:“大人来了。”
尹明毓放下书,起身走到外间。
门被推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潮气和淡淡的……硝烟与汗水的混合气味。
烛光下,谢景明的模样,让尹明毓心中微微一惊。
比起在京中时,他明显黑瘦了许多,脸颊线条更加硬朗,甚至透出几分嶙峋。依旧是一身深色常服,但料子普通,袖口和下摆有不易察觉的磨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比记忆中更加深邃锐利,像是淬炼过的寒铁,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眸光转动间,却有种在京中未曾有过的、属于真正掌权者的沉凝与锋芒。只是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混合着血腥气与威严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短短半年多,岭南的烽火与风雨,似乎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京城贵公子的优渥与疏离打磨殆尽,显露出内里更加坚硬冷峻的质地。
谢景明的目光也落在尹明毓身上。眼前的女子,比他上次见时更加清瘦,舟车劳顿的痕迹明显,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苍白,但背脊挺直,眼神平静,并没有预想中的长途跋涉后的萎靡或惊惶。她穿着最简单的衣裙,头发松松绾着,脂粉不施,比起京中那个穿着世子夫人礼服、珠环翠绕却总隔着一层模糊影子的形象,此刻的她,反而更加清晰真实。
四目相对,一瞬间,两人都有些许恍惚。仿佛上一次见面,已是隔世。
“夫君。”尹明毓率先敛衽行礼,打破了沉默。称呼自然,仿佛他们只是寻常的、分别不久又重逢的夫妻。
“嗯。”谢景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一路辛苦了。坐吧。”
他在主位坐下,尹明毓在下首落座。陈嬷嬷悄无声息地送上热茶,又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盏跳跃的油灯。
“路上可还顺利?”谢景明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暖着手。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指节处也有薄茧。
“尚算顺利。”尹明毓答道,“多亏赵护卫安排妥当,途中虽有少许波折,但并无大碍。倒是夫君,”她抬眼看他,“比在京时清减了许多。”
谢景明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岭南事务繁杂,比不得京中清闲。”他顿了顿,“你主动请缨南下,祖母和父亲在信中都盛赞你贤德……勇气可嘉。只是,岭南情形,你这一路想必也有所耳闻,并非安享富贵之地。你……可想清楚了?”
他问得直接,目光如炬,仿佛要看进她心里。
尹明毓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南下之前,孙媳便已想清楚。夫君在何处,何处便是孙媳应去之处。岭南艰苦,孙媳有所预料,但既来了,便会尽力适应,不会给夫君添乱。”
她的回答依旧标准,挑不出错处。但谢景明听出了其中的一丝不同——不再是纯粹的“合作”口吻,多了一点“既来之则安之”的务实,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并肩”意味。
“你能如此想,甚好。”谢景明点点头,“府中内务,陈嬷嬷会协助你。她原是军中遗孀,为人可靠,对本地情形也熟。若有短缺,或是不惯之处,可直接与她说,或让人告诉我。”
“是,多谢夫君安排。”尹明毓应下,想了想,问道,“夫君近日……可是在筹划军务?我沿途听闻,海寇似有异动。”
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似乎没料到她会在第一次见面就问起这个。“不错。有一伙盘踞在外海岛屿上的海寇,近来活动频繁,劫掠商船,甚至袭击沿海村庄。必须尽早剿灭。”
“军需粮草,可还充足?”尹明毓又问,问的是最实际的问题,“我离京前,父亲曾提及……”
“京中支持,已陆续抵达部分,解了燃眉之急。”谢景明没有深谈,显然不欲让她过多卷入军事细节,“但这些事,自有我料理。你初来乍到,先安顿下来,熟悉环境便是。外面不太平,若无必要,不要轻易出府。”
这是划定界限,也是保护。
“孙媳明白。”尹明毓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道,“我带了京中一些药材,还有些驱蚊避瘴的香囊方子,明日便让兰时整理出来,或有些用处。另外,京中祖母、父亲母亲一切安好,策儿也康健活泼,夫君不必挂怀。”
她报平安,也将自己“带来”的价值,轻描淡写地提了提。
谢景明脸色稍缓:“你有心了。”他沉默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时辰不早,你连日奔波,早些歇息吧。我就住在前面衙署,若有急事,可让陈嬷嬷或雷虎寻我。”
“是,夫君也早些安歇,保重身体。”尹明毓起身相送。
谢景明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烛光下,她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莫名有种柔韧的力量感。
“这里……不比侯府,委屈你了。”他忽然说道,声音低沉。
尹明毓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夫君言重了。孙媳不觉委屈。”
谢景明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了。他的背影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尹明毓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带着咸湿的海的气息吹来,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里,就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要生活的地方了。
简陋,粗粝,危机四伏。
但也有一种在京中侯府从未感受过的、真实而强烈的生命张力。
她的“合作者”丈夫,已然被这片土地和局势,锤炼成了一柄更加锋锐、也更加沉重的剑。
而她,这条北方的“咸鱼”,被抛入了这片南方的热海。
是沉是浮,是随波逐流,还是……试着学会在这片新的水域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甚至……游得更远些?
她不知道。
但至少,她来了。
并且,没有后悔。
转身回屋,关上门,将南国湿热而动荡的夜,隔绝在外。
新的篇章,就在这简陋的观察使府中,悄然翻开了第一页。
第19章 南府日常,暗流始现
观察使府的日子,以一种与京城侯府截然不同的节奏,悄然展开。
尹明毓醒得很早。南国的晨光似乎来得更快,也更有穿透力,即使隔着窗纱,也能感受到那种明亮而带着热度的光。空气依旧是黏腻的,混杂着院子角落里那几株高大芭蕉叶散发出的植物气息,以及远处隐约飘来的海腥味。
兰时早已起身,正轻手轻脚地将昨日带来的行李做最后的归置。陈嬷嬷也带着两个小丫鬟送了热水和简单的早膳进来——一碟白粥,几样本地小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夫人,昨夜歇得可好?”陈嬷嬷行礼问道,语气恭敬,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观察。这位京城来的、据说身份高贵的世子夫人,面对如此简陋的住处和饮食,会是什么反应?
“尚可。”尹明毓语气平和,走到盆架前洗漱。水温刚好,用的是本地常见的、带着点草木清气的皂角。“劳烦嬷嬷了。府中日常用度,可有定例?一应采买,又是如何安排?”
她没有抱怨,也没有故作适应,而是直接切入正事。陈嬷嬷略感意外,随即答道:“回夫人,府中用度,大人有定规。日常采买由外院刘管事负责,每隔五日将账册与采买单送呈大人过目。内宅这边,若夫人有特别需要,也可吩咐奴婢,奴婢去与刘管事说。”
“嗯。”尹明毓点点头,坐下用膳。粥熬得还算绵软,小菜口味偏咸辣,带着岭南特有的风味,她尝了几口,虽然不习惯,但也没说什么,慢慢地吃着。“陈嬷嬷是本地人?”
“奴婢原是廉州人,夫婿早年随军,战殁了。后来蒙大人收留在府中做事,已有两年。”陈嬷嬷答道,话语简洁,透着军属特有的利落。
“原来如此。”尹明毓看了她一眼,“日后内宅诸事,还要多仰仗嬷嬷。”
“夫人言重了,奴婢分内之事。”陈嬷嬷垂首。
用过早膳,尹明毓让兰时将那几大包从京城带来的药材和准备好的驱蚊避瘴香囊取出来,吩咐陈嬷嬷:“这些药材,多是防治暑湿、疟痢、外伤的常用药,嬷嬷清点一下,分门别类收好,以备不时之需。这些香囊,里面是些艾草、薄荷、藿香之类的药材,驱蚊有些效果,给府中当值的人,特别是夜里值守的,每人分一个。若还有多余,看看外衙那边是否需要。”
陈嬷嬷看着那些分装整齐、标注清楚的药材包,还有几十个做工不算精致但针脚细密的香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了然。这位夫人,倒真是有备而来,且心思颇细。
“是,奴婢这就去办。”陈嬷嬷应下,带着东西退了出去。
尹明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不大,一目了然。除了那几株芭蕉,墙角还堆着些杂乱的竹木,似乎是之前修缮房屋剩下的。地面是粗糙的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
“兰时,”她唤道,“等会儿你随我去院子里走走。另外,看看我们带来的布料里,有没有颜色深些、厚实些的棉布,找出来,回头我有用。”
“夫人要做衣裳吗?”兰时问。
“不是。”尹明毓摇摇头,“这里蚊虫太多,纱帘不够密实。我想着,找些厚布,把窗户缝隙、床帐边角这些地方,再加一层遮挡,或许能好些。”
兰时恍然:“还是夫人想得周到!奴婢这就去找。”
主仆二人在院子里转了转。这府邸原是一处富商的别院改建,内宅部分确实狭小。除了正屋,只有东西两间厢房,东厢做了小厨房和库房,西厢空着,堆放了些杂物。后院更小,只有一口井和一小块荒着的地,杂草丛生。
尹明毓在那块荒地前站了一会儿。土是红褐色的,看起来很肥沃。她蹲下身,捏起一点土搓了搓,潮湿,但不算板结。
“这地荒着可惜了。”她站起身,“兰时,回头问问陈嬷嬷,府里可有锄头之类的农具。再问问,这个时节,岭南可有什么容易成活的菜蔬种子?”
兰时瞪大了眼睛:“夫人,您……您要在这里种菜?”
“有何不可?”尹明毓拍了拍手上的土,“自己种一点,吃着新鲜,也省些采买的麻烦。反正这地闲着也是闲着。”
这是她在京城澹竹轩就养成的习惯,也是她快速融入和“标记”一个新环境的方式——通过亲手劳作,建立起一点微小的、可掌控的秩序。在这完全陌生、甚至有些不安的地方,这一点点绿色的生机,或许能带来些许慰藉和踏实感。
上午,尹明毓就在小书房里,翻看她带来的书和笔记,对照着思考。谢景明没有来,前衙那边似乎一直有动静,隐约能听到他与人议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午膳前,陈嬷嬷回来了,禀报说药材和香囊都已分发下去,外衙的几位先生和护卫也领了,都道谢。她还带回来一个消息:“夫人,刘管事将这几日的采买单和账册送来了,说是按惯例,请夫人过目。”
尹明毓接过那本薄薄的账册和几张单子。账记得很粗陋,只是简单的收支流水。采买单上列着米面粮油、菜蔬肉蛋等物,数量、单价、总价。她仔细看了一遍,心里默默计算。物价比起京城自然低不少,但在这岭南边城,是否合理,她一时难以判断。
“嬷嬷在钦州时日久,可知道市面上的大概行情?”她问陈嬷嬷。
陈嬷嬷想了想,道:“奴婢平日也偶尔去市集,大概知道些。夫人手中的单子,米价肉价还算公道,只是这几样时鲜菜蔬,价格似乎比市面略高半成左右。许是刘管事采买的铺子固定,品质好些?”
高半成?尹明毓记下了。未必是贪墨,也可能是惯例或者人情。她初来乍到,不宜立刻质疑。
“嗯,我知道了。账册和单子先放我这儿,我回头细看。”尹明毓将东西放在一旁,“另外,嬷嬷,府中可有闲置的锄头?后院那块地,我想收拾出来,种点东西。”
陈嬷嬷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但她没多问,只道:“有的,库房里就有。奴婢这就让人找出来,给夫人送到后院去。”
“有劳。”
午后,日头正烈,暑气蒸腾。尹明毓换了一身最旧的布衣,用布巾包了头,戴上兰时用纱绢临时改的面罩(防蚊虫),拿着锄头,来到了后院。
陈嬷嬷和兰时都想帮忙,被她拒绝了。“你们在旁边看着就行,这活不重,我活动活动筋骨。”她不想一开始就使唤人做这种“不上台面”的事,也不想显得自己太过娇气。
地不大,但荒了很久,杂草根系盘结,土里还有碎石。尹明毓力气小,动作也不熟练,没干多久就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手臂也被茅草划了几道红痕。但她一声不吭,慢慢地、一点点地清理着。
谢景明从前衙回来取一份公文,路过月亮门时,听到后院有动静,脚步顿了顿。他走过去,只见那个单薄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费力地挥动着锄头,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阳光炙烤着她裸露的后颈,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的布料。兰时和陈嬷嬷站在一旁,想帮忙又不敢的样子。
他皱了皱眉。种地?她这是做什么?堂堂侯府世子夫人,跑到岭南来……垦荒?
他看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过去,转身悄然离开了。只是心里,对这位“贤惠”妻子的认知,又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迷雾。她似乎总是能做出些出人意料、却又让人无法指责的事。
尹明毓对此浑然不觉。她花了快一个时辰,才将那块地粗略翻了一遍,清理出杂草和碎石。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腰酸背痛,但看着那片被翻开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红土地,心里却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兰时,打点水来,我洗洗手。嬷嬷,麻烦您帮我问问,哪里能弄到些菜籽,不拘什么,容易活的就行。”
“是。”陈嬷嬷应下,看着尹明毓被晒得发红的脸和磨破的手,眼神里的审视淡去了些,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讶异和……一丝隐隐的敬意。这位夫人,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傍晚,尹明毓刚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手上涂了带来的药膏,谢景明来了。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常服,神色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常。看到尹明毓包着布巾的手,他目光凝了一瞬。
“手怎么了?”
“没什么,下午收拾后院,不小心磨的。”尹明毓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语气随意,“夫君可用过晚膳了?”
“还没。”谢景明在椅子上坐下,陈嬷嬷立刻奉上茶水。“听说你下午在开地?府中不缺这点菜蔬,何必亲自动手。”
“闲着也是闲着,活动一下筋骨,也能更快适应这里的水土。”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况且,自己种点,总归新鲜放心些。夫君不必挂怀,不过是点小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天气。
谢景明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对刘管事送来的账目,有何看法?”
尹明毓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初看之下,大项还算清晰。只是有几样菜蔬价格,似乎比陈嬷嬷了解的市价略高。不过,或许是采买的铺子不同,品质有差,又或是近日有什么波动。孙媳初来,对本地行情不熟,不敢妄断。”
她回答得谨慎,既指出了疑点,又没有武断下结论,还留有余地。
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刘管事是本地人,在府中做事有些年头了。”他淡淡道,“账目之事,你可慢慢熟悉。若有不明之处,或觉不妥,可直接问他,也可告知陈嬷嬷去查。”
这是给了她查账和过问的权力,但也提醒她,刘管事是“老人”,需注意方法。
“孙媳明白。”尹明毓应下,随即转移了话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夫君,这是京中带来的金疮药,据说对刀剑外伤有奇效,我试过药性平和。夫君军务繁忙,或有用处。”她又指了指桌上一个小香囊,“这个里面是加强的驱蚊草药,比白日发的那种更浓些,夫君带在身边,或能少些蚊虫滋扰。”
她没有问军务,没有抱怨环境,只是给出了最实际的、微不足道的关心。
谢景明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沉默了一下,伸手接过。瓷瓶微凉,香囊带着草药辛香。
“有心了。”他声音低沉,“你也早些歇息。岭南湿热,夜里若有不惯,可让陈嬷嬷多备些冰……这里冰难得,但府中地窖存有一些。”
“多谢夫君。”尹明毓微笑。冰?在这地方确实是稀罕物。他能想到这个,也算难得了。
谢景明没有多留,拿着药和香囊,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了停,没有回头,只道:“后院那块地……若需要人手,可让陈嬷嬷调个粗使婆子帮你。”
说完,便径直走了。
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轻轻吁了口气。
这第一日的“南府日常”,还算平稳。
她展示了自己的适应能力、务实态度和细微的关怀,没有逾越,也没有怯懦。
谢景明则给出了有限的信任、默许和……一丝极淡的、近乎别扭的回护。
关系似乎比在京时,拉近了一点点。虽然依旧隔着厚重的公务、地域的隔阂和彼此固有的心防。
但至少,是个不错的开始。
她走到窗边,看着后院那片刚刚翻开的土地。夜色中,它只是一片模糊的黑影。
但尹明毓知道,只要撒下种子,给予时间和照料,那里终会长出点什么。
就像她在这陌生的岭南,在这复杂的“合作婚姻”里,慢慢经营的生活一样。
不急,不躁,一点点来。
暗流或许终会显现,但在此之前,她得先把自己的根,在这片红土地里,扎得稳一些。
窗外,南国的星子渐渐亮起,与京城的星空,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风的味道,海的低语,提醒着她,这里已是天涯。
第20章 南府日常,暗流始现下
接连几日,尹明毓都保持着相似的节奏。
清晨起身,用过早膳,便在书房看账册、看笔记,偶尔写几笔给京城的回信(由赵铁带来的渠道秘密寄出)。午后暑气稍退,她便换上粗布衣裳,戴好面罩,去后院继续侍弄那块地。
陈嬷嬷果然帮忙找来了些菜籽,是本地最常见的几种——快菜、苋菜,还有一种尹明毓不认识的、叶子宽大的“君达菜”。尹明毓小心翼翼地将种子撒在已经平整好的畦垄里,覆上薄土,又让兰时提来井水,细细浇透。
做这些的时候,她神情专注,动作轻柔,仿佛不是在摆弄泥土菜籽,而是在处理什么精细的绣品。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她也只是随手用手臂擦去。手上磨破的水泡已经结了薄痂,碰触锄头时还有些刺痛,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陈嬷嬷起初还只是远远看着,后来便忍不住上前帮忙递递东西,偶尔指点一两句:“夫人,这土还得再拍实些,不然一下雨种子就冲跑了。”“浇水分早晚两次就好,晌午日头毒,浇水伤根。”
尹明毓总是认真地听,然后照做,还会问:“嬷嬷,这君达菜多久能长成?吃的时候有什么讲究吗?”
“快的话,个把月就能掐嫩叶吃了,煮汤、清炒都行,有点涩口,但清热。”陈嬷嬷答道,“咱们这儿湿热,多吃点这个好。”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生疏感消减了不少。陈嬷嬷发现,这位夫人虽然出身高贵,但没什么架子,学东西也快,更重要的是,她似乎真的享受这种亲手劳作的踏实感。
兰时则成了尹明毓的“后勤总管”,负责准备凉茶、汗巾、药膏,还要时刻盯着夫人别累着晒着。看着夫人专注种菜的样子,她有时会想起京城澹竹轩里那个侍弄花草菜苗的身影,恍惚间觉得,夫人还是那个夫人,只是地方变了,面对的天地却好像更广阔了些。
谢景明依旧很忙,常常是尹明毓歇下后才回府,有时甚至彻夜不归。但他每日清晨离开前,总会让身边的亲兵来内院说一声,有时是简单交代去向(多是“去军营”或“巡查海防”),有时则会让亲兵带点东西进来——有时是一包本地特产的点心,有时是几样新奇的果子,还有一次,是一小篓据说海边渔妇才捡得到的、色彩斑斓的贝壳。
东西不贵重,甚至有些粗糙,但尹明毓每次都让兰时仔细收好。点心分给陈嬷嬷和丫鬟们尝尝,果子自己试味,贝壳则洗净了摆在窗台上,阳光下熠熠生辉。她也会让兰时准备些东西让亲兵带出去,有时是几块干净的汗巾,有时是几包解暑的药材,有一次,是她自己试着用本地一种有清凉香气的草叶,混合薄荷做的几个新香囊。
这种沉默的、几乎没有直接交流的“互动”,成了两人之间一种奇特的默契。不涉及情感,更像是一种务实的、彼此确认存在与合作的信号。
尹明毓对府中事务的介入,也悄然加深。她不再只看刘管事送来的总账,开始让陈嬷嬷陪着,去库房清点存粮、布料、器皿。库房不大,东西堆放得也还算整齐,但记录混乱,不少物品的入库时间、数量都模糊不清。
“嬷嬷,这匹葛布,账上记的是去年五月入库,二十匹。现在这里只有……十五匹不到?”尹明毓指着账册,又看了看堆在角落、有些受潮发霉的布匹。
陈嬷嬷凑近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是去年五月进的。当时是预备给府中下人做夏衣的。后来用了一部分,剩下的……许是虫蛀了,或是另作他用了?刘管事那边或许有细账。”
尹明毓点点头,没再追问,只让兰时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她又查看了米缸、油罐、盐罐,存量与账目大致能对上,但品质参差不齐,有些米明显是陈米,盐也有些受潮结块。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每日看账、巡查库房更勤了些,问的问题也更细。刘管事再来送账册时,她不再只是简单翻阅,而是会指着某一项,温和地问:“刘管事,这月的灯油用量似乎比上月多了三成,可是府中近日事务繁多,夜值增加了?”
或是:“这采买的鲜鱼,价格比前几日我在市集问的,高了约莫一成。可是因为最近渔获稀少?”
刘管事是个四十多岁、面相精明的本地人,起初还能对答如流,给出的理由也冠冕堂皇:“回夫人,近日大人常与属下议事至深夜,前衙灯火耗得厉害。”“夫人有所不知,这几日海上风浪大,渔船出海少,好鱼自然价高。”
但次数多了,尹明毓问的问题越来越具体,涉及的时间跨度也越来越长,甚至能拿出陈嬷嬷帮忙核对的、不同铺子的时价进行对比时,刘管事的额头开始见汗,回答也不那么流利了,有时需要支吾着说“待小人回去查查细账”。
尹明毓并不逼问,每次都是点到即止,客客气气地让刘管事“有空查清了再来回话”。但那种平静审视的目光,和逐日累积的、细碎却无法反驳的疑问,比直接斥责更让人压力倍增。
这一日,尹明毓正在后院给菜苗间苗。小小的绿芽已经破土,稀稀疏疏的,但总算有了生命的迹象。她心情不错,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动作轻快。
陈嬷嬷从前面过来,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夫人,刘管事来了,在外头候着,说是有事禀报。”
尹明毓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让他到前厅稍候,我换身衣裳就来。”
换好见客的衣裳,尹明毓来到前厅。刘管事垂手站着,见她进来,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比往日更加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忐忑。
“刘管事不必多礼,坐吧。”尹明毓在主位坐下,“可是账目查清了?”
“回夫人,”刘管事没有坐,擦了擦额角的汗,“小人……小人正是为此事而来。之前夫人垂询的几处,小人回去后仔细核对了往来单据和记忆,发现……发现确实有些疏漏之处。”
他偷眼看了看尹明毓的脸色,见她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心里更没底,硬着头皮道:“灯油多用,除了前衙夜值,还……还有小人监管不严,库房值守的婆子有时偷懒,夜里多点灯烛耗了油。鲜鱼价高……是小人疏忽,采买时未及时比价,被那铺子掌柜糊弄了。还有库房的葛布……部分确被虫蛀,小人怕担责,未及时上报销账……”
他一桩一桩地说着,将尹明毓这些日子提出的疑问,大多归咎于“疏忽”、“监管不严”、“下人偷懒”或“商户奸猾”,最后道:“都是小人办事不力,请夫人责罚!小人愿自请罚俸三月,并立即整改,日后定当尽心竭力,账目分明,采买公允!”
说罢,深深躬下身去。
尹明毓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茶杯光滑的杯壁。刘管事这番话,听起来诚恳认错,愿意受罚,但实际上,是将所有问题都推给了“疏忽”和“下人”,把自己摘成了“失察”的管理者,而非“有意”的贪墨者。罚俸三月,不痛不痒,却能堵住她的嘴。
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滑头。
“刘管事在府中做事多年,一向勤勉,偶然疏忽,也是难免。”尹明毓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既然查清了缘由,日后多加注意便是。罚俸就不必了,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刘管事微微抬起的、带着希冀的脸,继续道:“只是账目乃府中根本,不容再有含糊。这样吧,从本月起,所有采买单据,需附上至少两家铺子的报价比对,由经手人画押。库房存取,设立新账,每笔出入需有你和库房值守共同签字画押,每月盘库一次,结果报我过目。刘管事觉得如何?”
刘管事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附比价、双人签字、每月盘库……这是要将他的操作空间大幅压缩,且置于监督之下。但他刚才已经认了“疏忽”,此刻根本无法拒绝。
“夫人……夫人思虑周详,此法甚好!小人……遵命!”他咬牙应下。
“那便如此定了。刘管事去忙吧。”尹明毓端起了茶杯。
刘管事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背心的衣裳已经湿了一片。
看着刘管事有些仓惶的背影,尹明毓轻轻放下茶杯。她没指望一次就能清除积弊,也没想立刻动这个“老人”。但经过这番敲打,刘管事至少会收敛许多,府中账目也能清晰不少。这就够了。她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不宜树敌太多,尤其是这种地头蛇。
“嬷嬷,”她唤过陈嬷嬷,“日后库房那边,还要烦请您多费心盯着些。新账设立,您也帮着看看,若有不明,随时来问我。”
“是,夫人。”陈嬷嬷应道,看着尹明毓的眼神,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信服。这位夫人,看着年轻温和,手段却绵里藏针,分寸拿捏得极好。刘管事那等滑不留手的老油子,在她面前也讨不到好去。
处理完这件事,尹明毓回到后院,看着那片小小的、绿意初萌的菜地,心情舒畅了许多。
阳光透过芭蕉叶的缝隙洒下,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一株快菜嫩苗的叶子。
在这里,她没有侯府的煊赫背景,没有复杂的人际网络,甚至没有多少可以倚仗的财富。她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头脑、观察力和那份无论何时何地都想把日子过好的“咸鱼”韧性。
一点点地适应环境,一点点地建立秩序,一点点地赢得话语权。
不急,不躁。
傍晚,谢景明意外地回来得早些。他依旧是一身风尘,但眉宇间似乎少了些前几日的凝重。他先去了前衙,不多时,便来到了内院。
尹明毓刚洗净手,正准备用晚膳。见他进来,有些意外,起身相迎:“夫君回来了。可用过膳了?”
“尚未。”谢景明看着她,目光在她还带着水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一起用吧。”
陈嬷嬷连忙吩咐小厨房添菜摆饭。
饭桌上依旧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但今日添了一碟清炒的嫩苋菜——是尹明毓从自己那块地里,间苗间出来的,只有小小一把。
谢景明看着那碟碧绿生青的菜,夹了一筷子,尝了尝,没说什么。
席间很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尹明毓吃得不多,但很仔细。谢景明似乎胃口不错,比平日多用了半碗饭。
用完膳,谢景明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你近日……在查府中账目?”他忽然问道,没有回头。
尹明毓心中微动,坦然道:“是。孙媳想着,既已来此,总该对府中用度有所了解。近日看账,发现些许疏漏之处,已与刘管事言明,立了些新规矩,以图日后清晰。”
她没说刘管事可能的贪墨,只说“疏漏”和“新规矩”,既汇报了情况,又没越俎代庖告状。
谢景明转过身,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庞平静柔和,眼神清澈。
“刘管事是本地人,早年做过些小买卖,人脉有些复杂。”谢景明缓缓道,“府中采买牵扯不少本地关系,动他,需有实据,也需考虑周全。”
这话是提醒,也是……某种程度的交底。告诉她刘管事不简单,也暗示他并非不知情,只是时机未到,或牵涉更广。
“孙媳明白。”尹明毓点头,“故而只定了些规矩,并未深究。细水长流,账目清晰了,许多事自然也就清楚了。”
谢景明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她果然懂得分寸。
“你做得好。”他难得地肯定了一句,虽然语气依旧平淡,“府中内务,你既愿意费心,便由你掌管。若有难处,或有人不服管教,可告知我。”
这是正式将内宅管理权交给了她,也给了她靠山。
“谢夫君信任。”尹明毓起身,行了一礼。
“嗯。”谢景明应了一声,又看向窗外,“后院那菜……长得如何?”
“刚发芽,还小得很。”尹明毓答道,“不过,总能长大的。”
谢景明没再说什么,只道:“早些歇息吧。过几日,沿海几个村镇的乡绅耆老要来府中商议防寇之事,到时府中或有往来,你有个准备。”
“是。”尹明毓应下。这是要她开始接触本地社交了。
谢景明离开了。尹明毓独自站在厅中,回味着他刚才的话。
掌管内务,接触本地乡绅……她在这岭南观察使府的角色,正在从单纯的“世子夫人”,向着更实际、也更核心的“女主人”过渡。
虽然前途依旧莫测,虽然暗流从未消失。
但至少,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又稳稳地向前迈了一步。
她走到窗边,看着后院那片在暮色中朦胧的菜地。
菜苗还小,但终会茁壮。
而她,也一样。
第21章 初涉南境,以“礼”破局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水汽,一阵紧过一阵。芭蕉叶在风中狂乱摇摆,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天边积聚着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翻滚着压向海面。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似乎就要来了。
观察使府内,气氛亦有些不同寻常的紧绷。前衙那边,从清晨起便有军士和吏员脚步匆匆,进出频繁,传递文书,低声禀报。谢景明已有两日未曾回内院歇息,只让亲兵送过一次换洗衣物,留下口信:“近日风浪大,沿海恐有不宁,公务繁忙,勿念。”
尹明毓自然“不念”。她只是让兰时备了些耐放的干粮和提神的药茶,让亲兵带去。她自己则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看账、理库、照料她那片日渐葱茏的菜地,只是耳朵时刻留意着前衙的动静。
这日下午,她正在书房里核对新立的库房细账,陈嬷嬷引着外院的刘管事来了。刘管事脸上堆着惯常的、带着三分讨好七分精明的笑,手里捧着一份帖子。
“夫人,”刘管事行礼,“沿海白沙、赤坎、龙门三乡的几位乡绅耆老,递了帖子来,说明日午后前来拜会大人,商议防寇事宜。按惯例,除了前衙议事,内院这边也需略备茶点,夫人您看……”
尹明毓接过帖子看了看。来人约五六位,领头的是白沙乡的周老太爷,据说在本地颇有声望。她放下帖子,抬眼看刘管事:“刘管事,按往日的惯例,是如何预备的?”
刘管事早有准备,立刻答道:“回夫人,往常大人独自接见,内院这边一般预备六色果品点心,一壶上好清茶便可。只是……如今有夫人在,是否需添些体面?比如,茶改用今年新到的明前茶?点心也换成从‘一品轩’订的苏式细点?毕竟,这些乡绅虽是粗人,但夫人身份贵重,第一次见面,总得显出咱们府里的气派。”
他说得似乎合情合理,处处为尹明毓的“体面”和“府里气派”着想。
尹明毓却听出了一丝异样。谢景明在岭南是来剿匪安民的,不是来摆排场的。与本地乡绅打交道,核心是务实和尊重,而非炫示京中做派。用明前茶、苏式细点,固然“体面”,却也可能在不经意间拉开距离,甚至给那些可能本就对京官心存疑虑的乡绅留下“骄奢”、“不接地气”的印象。
这刘管事是真不懂,还是……有意为之?
她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刘管事考虑得周到。不过,夫君既与乡绅商议防寇要事,气氛当以庄重务实为上。明前茶和苏点虽好,但岭南湿热,不知几位耆老是否喝得惯、吃得惯。我初来乍到,对本地风物喜好不甚了解,刘管事是本地人,想必更清楚。”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既没否定刘管事的提议,也没立刻采纳,反而点出要考虑对方的习惯。
刘管事笑容僵了一下,忙道:“夫人说的是!是小人考虑不周。本地人……确实多爱喝些滋味醇厚的红茶,或是咱们钦州特产的‘六堡茶’,消食祛湿。点心嘛,也偏爱些咸香或甜糯实在的,比如芋头糕、椰丝饼之类的。”
“嗯。”尹明毓点点头,“既然如此,便按本地习惯预备吧。茶叶选上好的六堡茶,点心……不必外头订,府里小厨房的陈婆子不是本地人吗?让她做些拿手的本地点心,分量做足,用料实在些。果品也选些时鲜的,不必过于稀罕,但要新鲜干净。”
她顿了顿,补充道:“明日我与嬷嬷在前厅接待女眷,前衙那边若有需要添补茶水点心,刘管事也需及时照应。所有用度,依旧按新立的规矩,记清楚来。”
这番话,既定了基调(务实、尊重本地),又明确了分工(内外有别,她负责内院女眷),还再次强调了规矩(账目清晰)。
刘管事心里暗暗叫苦,这位夫人看着温和,实则油盐不进,主意正得很。他想借着筹备宴请的机会做些手脚,或是彰显一下自己“通达人情”的本事,都被轻轻挡了回来,还得老老实实按新规矩办事。
“是,小人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刘管事只得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陈嬷嬷在一旁听了全程,待刘管事走后,低声道:“夫人思虑周全。刘管事方才的提议,听着是讨好,实则未必妥当。那些乡绅,最是看重实在,弄些花哨的京中物件,反倒显得生分。”
尹明毓笑了笑:“嬷嬷在岭南久,明白其中关窍。我们初来,强龙不压地头蛇,夫君要办正事,我们内宅便不能拖后腿,给人留下话柄。实实在在,以礼相待,便是最好的‘体面’。”
她想了想,又对兰时道:“你去把我那几匹颜色庄重、料子厚实的细棉布找出来,再备几盒从京中带来的、不太打眼的常用药材,如人参须、黄芪、当归之类的,分成几份,包装得朴素些。明日若有女眷同来,可作为见面礼。”
送布匹和药材,比送金银珠宝或华而不实的物件更显体贴实用,也符合她“官眷”的身份,不会过于扎眼。
兰时一一记下。
次日,天空依旧阴沉,但雨并未落下。午后未时刚过,前衙便传来通报,乡绅们到了。
尹明毓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镶深紫边幅的交领襦裙,料子是细棉,款式简洁大方,头发绾成简单的圆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并两朵小小的绒花,薄施脂粉,显得端庄而不失亲和。
她在陈嬷嬷的陪同下,来到前厅。厅内已按她的吩咐布置妥当,桌椅擦得干净,桌上摆着几样洗得鲜亮的岭南水果,一碟碟刚出锅、冒着热气的本地点心散发着朴素的香气,茶炉上温着黑褐色的六堡茶,茶香醇厚。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绸衫、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一个中年文士和几位衣着相对简朴但气质精悍的老者陪同下,从前衙那边过来。老者身边,还跟着一位约莫五十来岁、衣着整洁、神态温和的妇人,想来便是周老太爷的夫人。
谢景明走在稍前引路,他今日穿着正式的官服,神色沉静,虽连日操劳,但气势丝毫不减。
双方在前厅门口见礼。周老太爷等人对尹明毓这位京城来的观察使夫人显然有些好奇,但也保持着得体的恭敬。周老夫人则更多是打量,眼神里带着善意的探究。
“内子尹氏,见过周老,各位乡贤。”尹明毓敛衽行礼,姿态优雅自然。
“不敢不敢,老朽等拜见夫人。”周老太爷连忙还礼,他口音浓重,但官话说得还算清晰。
众人入内落座。尹明毓与周老夫人坐了上首,谢景明与周老太爷等人分坐两侧。陈嬷嬷和兰时上前奉茶。
周老太爷端起粗瓷茶杯,闻了闻茶香,又品了一口,脸上露出些微讶异,随即笑道:“好茶!是咱们钦州上好的陈年六堡!夫人竟备了此茶,真是……有心了。”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京中那些淡而无味的清茶,没想到却是家乡风味,且品质极佳。
尹明毓微笑:“周老太爷是品茶的行家。妾身听闻此茶祛湿健胃,最宜岭南气候,便冒昧备下了。诸位乡贤为国为民,协助夫君防寇安民,辛劳倍至,饮一杯家乡热茶,也算稍解疲乏。”
这话说得熨帖,既捧了对方,又点明了谢景明与他们的共同目标。周老太爷等人神色都缓和了许多。
周老夫人也尝了块芋头糕,点头道:“这点心做得地道,是咱们本地的味道。夫人费心了。”
“老夫人喜欢便好。”尹明毓态度谦和,“妾身初来,诸事不懂,往后还需老夫人和各位夫人多多指点。”
她又让兰时将那几份准备好的布匹和药材礼盒拿上来,对周老夫人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这几匹棉布厚实,适合做秋冬衣裳。药材也是家常备用的,望老夫人莫要嫌弃简薄。”
周老夫人接过,入手便知布料实在,药材也是常用的好货,包装朴素却用心,心里对这位年轻的观察使夫人好感大增。看来不是那种眼高于顶、只会摆架子的京中贵女。
“夫人太客气了。老身却之不恭,多谢夫人厚意。”周老夫人笑着收下,语气也亲热了些。
前厅气氛融洽。谢景明与周老太爷等人略坐了片刻,喝了杯茶,用了些点心,便起身告罪,要继续去前衙商议正事。尹明毓与周老夫人则留在前厅说话。
谢景明临走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上那壶六堡茶和几样朴素的点心,又掠过周老太爷等人脸上放松的神情,最后落在尹明毓沉静含笑的侧脸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对尹明毓微微颔首,便带着乡绅们离开了。
前厅里,尹明毓与周老夫人的话题,也从客套寒暄,渐渐转向了岭南的风土人情、家常琐事。尹明毓问得虚心,听得认真,偶尔提到自己尝试种菜、适应水土的经历,引得周老夫人笑声连连,也说了不少本地生活的经验和趣事。
“夫人竟亲自下地?”周老夫人颇感惊奇,“这可不像是京中贵人会做的事。”
“让老夫人见笑了。”尹明毓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是闲着无事,又觉岭南物产丰饶,便想试试。也算……入乡随俗吧。”
“入乡随俗,好,好!”周老夫人连连点头,看尹明毓的眼神更加亲切,“咱们这儿啊,就看重实在肯干的人。夫人能这样想,日后定能在这钦州城过得舒坦。”
两人又聊了约莫半个时辰,前衙那边议事似乎告一段落。周老太爷等人辞行,周老夫人也起身告辞。
尹明毓亲自送到二门,礼节周到。
送走客人,尹明毓回到内院,轻轻舒了口气。初次与本地乡绅女眷接触,还算顺利。至少,没有留下坏印象,反而可能因为她的“务实”和“接地气”,赢得了一些好感。
兰时一边帮她卸下钗环,一边高兴道:“夫人,那位周老夫人瞧着挺喜欢您的!还有那茶和点心,我看几位乡绅老爷都用得满意。”
“满意就好。”尹明毓揉了揉额角,“夫君在前衙与乡绅议事,我们在内院,虽不参与正事,但一言一行,也关乎夫君的威信和形象。不添乱,能加分,便是本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阴沉的天色。风似乎小了些,但云层更厚了。
“暴风雨快来了。”她轻声说。
不仅是天气,恐怕前衙商议的防寇之事,也到了紧要关头。谢景明肩上的担子,只会更重。
而她能做的,便是稳住内宅,处理好这些看似琐碎、实则可能影响大局的人际往来,让他无后顾之忧。
这便是她这个“合作者”妻子,在岭南这片新战场上,所能提供的、最实际的价值。
正想着,陈嬷嬷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进来:“夫人,说了半晌话,润润喉吧。今日夫人应对得当,老奴瞧着,周老夫人是真对夫人另眼相看。”
尹明毓接过碗,道了谢,小口喝着清甜的梨汤。
“对了,嬷嬷,”她想起一事,“刘管事今日筹备的用度单子,可送来了?”
“送来了,老奴已按夫人吩咐初步看过,茶叶、点心食材、果品采买,皆附了两家铺子的比价,价格还算公允。只是……”陈嬷嬷顿了顿,“只是其中一项‘招待用鲜果’里,记了一种‘吕宋蜜芒’,价格比市面高了近一倍。刘管事备注说,是专为款待周老太爷等贵客,采买的顶好货色。”
吕宋蜜芒?尹明毓回忆了一下,今日果品里确实有一种黄澄澄、香气浓郁的芒果,她当时还以为是本地常见品种。
“顶好货色?”尹明毓放下碗,“嬷嬷可知道,这‘吕宋蜜芒’与寻常芒果,区别究竟多大?周老太爷他们,可曾特别提及或显露出喜爱?”
陈嬷嬷摇头:“老奴特意留意了,周老太爷只尝了块本地菠萝,并未动那芒果。周老夫人倒是用了点,但也未特别称赞。这‘吕宋蜜芒’确比寻常芒果香甜些,但价高一倍……似乎不值。”
尹明毓心中有数了。这恐怕又是刘管事的小心思,借着“招待贵客”的名头,抬高某项用度,从中牟利,或者至少是显示他的“尽心”和“门路”。
“单子先放着。”尹明毓淡淡道,“明日你让兰时去市集上,问问这种‘吕宋蜜芒’的实价,不同铺子都问问。顺便,也打听打听,刘管事常采买的那几家铺子,背景如何。”
“是。”陈嬷嬷应下,心中暗叹,这位夫人看着温和,眼里却揉不得沙子。刘管事那点伎俩,怕是迟早要被揪出来。
尹明毓不再多言,继续小口喝着梨汤。
窗外,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观察使府内,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那些细微的暗流与较量,也从未停歇。
她放下空碗,目光沉静。
来日方长。
第22章 风波乍起
那场酝酿了许久的暴风雨,终究还是来了。
不是在一夜之间,而是在次日黎明,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时,狂风便如同脱缰的巨兽,嘶吼着从海面扑向陆地。雨水不再是雨滴,而是被风撕扯成狂暴的斜线,抽打着屋顶、窗棂和院子里所有能触及的东西。芭蕉叶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尚未长成的木瓜被砸落在地,混入泥泞。大海的咆哮声即便隔着城池和高墙,也隐隐可闻,仿佛近在咫尺。
整个观察使府都笼罩在这种令人心悸的狂暴之中。前衙灯火通明了一整夜,此刻更是人影幢幢。军报像雪片一样被快马送来,浑身湿透的传令兵踉跄着冲进大门,带来各处海岸的紧急情况。
谢景明已经两日未曾合眼。他站在前衙正厅悬挂的巨大海防舆图前,周身笼罩着一层冰冷的、近乎实质的肃杀之气。舆图上,几处被朱砂笔圈出的海岸和岛屿,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亲兵和幕僚们屏息肃立,只听得见狂风骤雨拍打窗牖的巨响,和他偶尔低沉、却不容置疑的命令声。
“龙门乡外礁石滩有船只触损,立刻调就近卫所兵卒前往救援,优先保全百姓性命!”
“赤坎渔港请求加固堤防,拨二十名军士携器械支援,由雷校尉带队!”
“沿海各村镇,务必再次确认百姓已撤至高处!尤其孤寡,派人逐户核查,不得遗漏!”
他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连日来与乡绅商议的防潮防寇预案,此刻正被迅速转化为一道道具体的指令。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映出眼底深重的血丝,但那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这狂风暴雨,看到最真实的险情。
内宅这边,虽无前衙的肃杀,却也气氛凝重。
风雨太大,连正厅的门窗都哐哐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掀开。尹明毓昨夜便睡得不安稳,早早起身。她让陈嬷嬷和兰时仔细检查各处门窗是否关牢,又命小厨房升起炉火,熬上几大锅驱寒的姜汤,蒸上足够多的馒头、米糕。
“夫人,库房那边刚来报,有几处屋顶开始漏雨,已经用盆桶接着了。”陈嬷嬷从外面进来,裙摆和鞋面都湿了大半,脸上带着忧色,“柴房那边积水也有些深,柴火需得赶紧搬到干燥处。”
“知道了。”尹明毓点点头,她已换上利落的窄袖布衣,头发紧紧绾起,“嬷嬷,你带两个可靠的婆子,继续巡查内宅各处房屋,重点是老旧的厢房和下人住处,若有险情,立刻将人撤到正屋或前院空房暂避。兰时,你守着灶火,姜汤和吃食务必保证供应,尤其是前衙那边,随时预备着。”
她语气平静,安排井井有条,在这混乱的天气里,像一根定海神针。陈嬷嬷和兰时原本有些惶然的心,也跟着定了下来,各自领命而去。
安排好内务,尹明毓撑了把油伞(几乎无用),带着一个粗使婆子,亲自去查看库房和柴房。风大得几乎将人吹走,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雨水从四面八方扑来,很快便打湿了她的肩背和裙摆。
库房里果然滴滴答答漏着雨,几个木盆瓦罐已经接了小半。存放布匹和粮食的角落暂时无虞,但一些不甚紧要的杂物已经淋湿。她让婆子立刻寻来油布,将可能受潮的物什遮盖好,又指挥人将柴房里尚未淋湿的柴火迅速转移到相对干燥的东厢空房。
雨水冰冷,手指很快冻得有些僵硬。但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冷静地判断、指挥,偶尔亲自动手帮忙。那婆子起初还有些畏缩,见夫人如此,也咬紧牙关,干得越发卖力。
忙碌了近一个时辰,内宅各处总算暂时稳住。尹明毓回到正屋,里外衣衫已湿透大半,头发也散落了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兰时心疼得直掉眼泪,连忙帮她擦干头发,换上一身干爽衣裳,又端来热腾腾的姜汤。
尹明毓捧着姜汤,小口喝着,驱散着体内的寒意。目光却望向窗外白茫茫的雨幕,眉头微蹙。
这场风暴,来得太猛,持续的时间也比预想的长。钦州城虽然不算直接临海,但周边村镇,尤其是那些渔民聚集的村落,恐怕损失不小。谢景明此刻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陈嬷嬷急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夫人,前衙雷校尉派人来传话,说白沙乡那边海堤出了险情,周老太爷家一位孙少爷带人抢险时被浪头卷走了!此刻正在全力搜寻,周家……周家老夫人听闻消息,一时受不住,晕厥过去了!因城中郎中被请去他处救治伤者,雷校尉问府中可有懂医的嬷嬷或备着应急的药材,能否……能否先去周府看一眼?”
尹明毓心下一沉。周老太爷的孙儿?昨日才见过的、那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周老夫人……
她立刻起身:“陈嬷嬷,你立刻带上我们带来的那几样急救药材,什么参片、安宫牛黄丸、救心丹,都带上!再叫上两个稳妥的婆子,随我去周府!兰时,你留在府中,照看好小厨房的姜汤吃食,若前衙或别处有需,及时供应。”
“夫人,外头风雨这么大,您亲自去?”陈嬷嬷和兰时都急了。
“必须去。”尹明毓语气斩钉截铁,“周老太爷是本地乡绅之首,夫君正需倚重。周家出事,于公于私,我们都不可袖手旁观。我虽不懂医,但带着药材,代表夫君和我前去探望、协助,是应有的态度。快去准备!”
她的镇定和决断感染了陈嬷嬷。陈嬷嬷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去取药材,又叫来两个平日稳重的婆子。
不多时,一辆勉强能在风雨中前行的青帷小车,在几名披着蓑衣的军士护卫下,艰难地驶出观察使府,前往位于城西的白沙乡周家祖宅。
路上风雨如晦,视线极差。车轮碾过积水的街道,水花四溅。周家祖宅离府衙不算太远,但这一路也走了近两刻钟。
周家宅院比观察使府气派许多,是典型的岭南富户格局,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悲惶之中。门口已有家丁披麻戴孝(显然已做了最坏打算),见到观察使府的车驾和军士,连忙迎入。
尹明毓被引至内堂。堂内已聚了不少周家女眷和请来的邻里妇人,低低的啜泣声和压抑的议论声混在一起。周老夫人躺在榻上,面色金纸,双目紧闭,一个丫鬟正用湿毛巾敷着她的额头,另一个老嬷嬷掐着她的人中,却收效甚微。
尹明毓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周家女眷们看着这位昨日才见过的、年轻端庄的观察使夫人,此刻竟冒着如此狂风暴雨亲至,身上犹带水渍,脸上都露出惊讶和复杂的神色。
“夫人……”周老太爷的长媳,一位四十余岁、面容憔悴的妇人迎上来,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大奶奶节哀,老夫人情况如何?”尹明毓来不及客套,直接问道。
“婆婆她……听到信儿就背过气去了,怎么也叫不醒……郎中被请去海边救治伤患,一时赶不回来……”周大奶奶说着又要落泪。
尹明毓快步走到榻边,仔细观察周老夫人的面色和呼吸,又探了探她的脉搏(得益于原身那点浅薄的医理常识和现代急救知识)。气息微弱,脉搏急促紊乱。
“陈嬷嬷,安宫牛黄丸!”她回头低声道。
陈嬷嬷连忙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倒出一粒蜡封的药丸。尹明毓接过,让人撬开周老夫人的牙关,小心地将药丸送入其舌下。这是京中带来的救急之药,对中风、痰厥有奇效,此时也只能一试。
她又让陈嬷嬷取出参片,让周家丫鬟煎煮参汤备用。
药丸含下约莫半盏茶功夫,周老夫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痰鸣,眼皮微微颤动,竟悠悠吐出一口长气,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依然涣散无神,但总算是醒了!
“醒了!老夫人醒了!”周围的妇人惊喜低呼。
周大奶奶更是扑到榻边,握住婆婆的手,泪如雨下。
尹明毓也松了口气,让开位置,对周大奶奶道:“老夫人刚醒,神思未定,切莫让她再受刺激。参汤稍后喂一些,固本培元。我留下陈嬷嬷在此照应,她略通医理,也有些经验。若有变化,或需其他药材,随时派人来府中取。”
周大奶奶感激涕零,抓着尹明毓的手:“多谢夫人!多谢夫人救命之恩!今日若非夫人来得及时,又带了灵药,婆婆她……我们周家真不知如何是好!”
“大奶奶言重了,守望相助,本是应当。”尹明毓温言安抚,“老夫人吉人天相,定会康复。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寻人。海边风浪虽急,但雷校尉他们经验丰富,未必没有生机。府中上下,还需大奶奶稳住。”
她的话既给了安慰,又点了关键。周大奶奶连连点头,强打起精神。
尹明毓没有久留,留下陈嬷嬷和部分药材,又宽慰了周家女眷几句,便告辞离开。她知道,此刻周家最需要的是空间和专业的救治,她在这里反而不便。
回程的风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马车里,尹明毓靠着车壁,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周老夫人冰凉皮肤的感觉,鼻端仿佛还能闻到周家内堂那股混杂着恐慌、悲伤和草药的气味。
这不是京城侯府里那些绵里藏针的宅斗,也不是沿途遇到的市井纷争。这是真真切切的生离死别,是天灾人祸面前生命的脆弱。她那一向用以自保的冷静和理智,在此刻显得如此单薄。
但她也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或许不仅仅救了一个老人,更可能在关键时刻,为谢景明维系住了与本地最重要乡绅之一的关系。这是她此行最大的价值所在。
马车驶回观察使府时,雨势已转为中雨。尹明毓刚下车,便看到谢景明披着一件半湿的墨色披风,正站在前院廊下,与雷虎低声说着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谢景明看到的是尹明毓苍白疲惫的面容,被雨水打湿后更显单薄的衣衫,以及那双依旧沉静,却仿佛被方才经历镀上了一层沉重釉彩的眼睛。
尹明毓看到的,是谢景明眼中来不及收敛的、深重的忧虑和肃杀,以及看到她安然归来时,那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地掠过的一丝如释重负。
“夫君。”尹明毓走上前,敛衽一礼。
“你去了周家?”谢景明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扫过她潮湿的裙摆。
“是。周老夫人听闻噩耗,晕厥不醒,城中郎中一时无法分身。妾身带了京中备的急救药过去,幸而老夫人已暂时转醒,留下陈嬷嬷照应。”尹明毓简略汇报,没有提自己的担忧和奔波。
谢景明沉默了片刻,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或许是冷的),忽然道:“做得很好。”
这三个字,比以往任何一次肯定都更加简短,却似乎蕴含着更复杂、更沉重的意味。不只是对她处理此事的认可,或许还有对她冒险前去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海边情况如何?”尹明毓问。
“浪太大,搜寻困难。”谢景明眉宇间戾气一闪而逝,“已加派人手。周家长孙……生还希望渺茫。”他没有隐瞒残酷的现实。
尹明毓心下一叹,轻声道:“尽人事,听天命。夫君也请保重身体。”
谢景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然后,他转身,对雷虎道:“继续加派人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统计各乡损失,准备赈济。”
说完,他便大步走向前衙,背影在雨幕中挺拔而孤峭。
尹明毓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空。
这场风暴,摧毁的或许不止是堤岸和船只,还有人心里的某些东西。
而她和他,在这突如其来的风波里,似乎也窥见了彼此更真实、也更脆弱的一面。
合作的关系,是否也因此,渗入了一丝别样的、难以定义的东西?
她不知道。
只是觉得,这岭南的天,似乎从未真正放晴过。
而脚下的路,还得继续走下去。
第23章 风暴之后
风暴肆虐了整整一日一夜,终于在第二日清晨,如同耗尽气力的巨兽,喘息着渐渐退去。
天空依旧阴沉,但雨水已然停歇,只余下屋檐滴滴答答的水声,和满目狼藉。院子里,那几株芭蕉几乎被彻底撕碎,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木瓜树也折断了枝桠,尚未成熟的青涩果子滚落泥泞,混着残枝败叶,一片凋敝。
尹明毓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窗外风雨渐歇的声音,混杂着前衙隐约的、持续到深夜的动静,让她无法真正安睡。脑海里反复浮现周老夫人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以及谢景明离去时孤峭挺拔、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的背影。
她起身,简单梳洗,换上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兰时端着热水进来,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
“夫人,您不多睡会儿?”兰时心疼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睡不着。”尹明毓用温热的布巾敷了敷眼睛,“周家那边可有消息传来?陈嬷嬷回来了吗?”
“还没。”兰时摇头,“不过天刚亮时,前衙有军士出去,像是往白沙乡方向去的。”
尹明毓点点头,没再多问。有些事,急也没用。
早膳很简单,清粥小菜。尹明毓没什么胃口,勉强用了半碗,便起身去了后院。她最挂念的,是那片小小的菜地。
不出所料,菜地一片惨淡。昨夜暴雨如注,又兼狂风,她辛苦搭起的简易竹架早已倒塌,嫩绿的菜苗或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或干脆被污泥掩埋,几乎看不到一点鲜活的颜色。只有最角落的几株君达菜,仗着叶子宽大厚实,还倔强地挺立着,但也沾满了泥浆。
尹明毓站在地头,静静看了许久。南国的风雨,果然比京城更加暴烈无情。她蹲下身,小心地拨开一片烂叶下的泥土,指尖触到一点柔嫩的绿意——那是一株快菜,虽然被压得厉害,但根似乎还扎在土里。
她轻轻舒了口气。只要根还在,就还有希望。
“兰时,去找把铲子和水桶来。”她挽起袖子,“把倒了的架子清掉,还能救的菜苗扶一扶,冲掉泥浆。死了的……就拔了吧,腾出地方,过两天再补种。”
“夫人,这地太湿泞了,等太阳出来晒晒再弄吧?您手上还有泡呢。”兰时劝道。
“等不及了。”尹明毓已经开始动手清理倒伏的竹架,“菜苗娇嫩,捂在泥水里久了,根就烂了。手上的泡早好了,不碍事。”
兰时知道劝不动,只好赶紧去找工具帮忙。
主仆二人就在这雨后湿冷泥泞的菜地里,一点点收拾残局。尹明毓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在抢救什么珍贵的物什。冰凉的泥水浸湿了她的手指和裙裾,她也浑不在意。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尹明毓以为是兰时,头也没回:“把那边的碎叶子拢一拢,先堆到墙角……”
“你在做什么?”一个低沉微哑的声音响起。
尹明毓动作一顿,回过头。谢景明不知何时站在了后院月亮门口,他依旧穿着昨日的衣服,沾着泥点和不知名的污渍,头发有些凌乱,下巴泛着青色的胡茬,眼底的红血丝比昨日更甚,但眼神却奇异地清明,甚至带着一种风暴过后的、冰冷的平静。他就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浓浓的疲惫,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战场和灾难现场的硝烟气。
“夫君。”尹明毓站起身,手上的泥巴也忘了擦,“你……回来了。周家那边……”
“找到了。”谢景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人在赤坎外海的礁石滩上,捞上来的。没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尹明毓心口还是像被重锤敲了一下,闷闷地疼。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节哀。”
谢景明看着她沾满泥泞的双手和裙摆,又看了看那片狼藉中,被她小心翼翼扶起、露出一点点绿意的菜苗,目光在她苍白却平静的脸上停留。
“周家老夫人,今日清晨已能进些米汤,陈嬷嬷刚派人回来报了平安。”他忽然说道,“她醒来后,知道是你送药及时,又留下嬷嬷照料,让人带了话,说多谢你,周家……记下这份情。”
尹明毓垂下眼睫:“能帮上忙就好。”
“这场风,各乡损失不小,房屋坍塌,船只损毁,死了十几个人,伤者更多。”谢景明继续说道,像是在对她汇报,又像是自言自语,“海堤冲垮了三处,赤坎渔港几乎全毁。海寇……倒是没趁机捣乱,许是风浪太大,他们也怕。”
他的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压着人命和疮痍。
尹明毓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讨论政事?她不懂。她只是安静地听着,仿佛一个无声的容器,承接他话语里沉重的碎片。
“我已经下令开仓放粮,并征调城中大夫、药材,分赴各乡救治伤者。倒塌的房屋,官府出部分木料,动员乡民互助修缮。”谢景明的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最麻烦的是渔港和海堤,重建需要时间,也需要钱粮。我已上奏朝廷,请求拨付赈灾款项,但远水难救近火。”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回尹明毓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周老太爷……主动提出,周家愿捐出半数存粮,并牵头联络其他乡绅富户,筹集钱粮,协助官府共度时艰。”
尹明毓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她明白了。周家这份“主动”,固然有保乡安民的公心,恐怕也与昨日她冒雨送药、救治周老夫人,以及周家欠下的这份人情,不无关系。谢景明是在告诉她,她昨日的举动,产生了怎样的实际影响。
“夫君夙夜辛劳,保境安民,上下同心,难关总能渡过。”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不居功,也不多问。
谢景明看了她许久,忽然抬脚,走进了泥泞的菜地。昂贵的官靴踩进红褐色的泥浆里,他也毫不在意,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看着那几株被她扶起的、奄奄一息的菜苗。
“都这样了,还能活?”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只要根没烂,洗去污泥,晒晒太阳,浇点水,多半能缓过来。”尹明毓也蹲下来,指了指那株露出绿意的快菜,“您看,这里还有芽。”
谢景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一丁点嫩绿,在满目疮痍的褐红色泥浆中,微弱却顽强得刺眼。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指尖却在快要触及时停住,上面还沾着不知是泥还是别的什么污迹。他收回手,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
“你倒是……有耐心。”他低声道。
“闲着也是闲着。”尹明毓语气平淡,“种下去,总盼着它能活,能长。死了,就再种。岭南地气暖,长得快。”
谢景明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小小的土地,和身边这个沾着泥巴、说着平淡道理的女子。狂风暴雨能摧毁屋舍、夺走人命,却似乎无法摧毁某些更细微、更坚韧的东西。比如这几株菜苗求生的本能,比如她指尖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比如……灾后清晨,这泥泞后院中,反常却莫名让人心定的平静。
一种奇异的、几乎从未有过的松弛感,极其细微地,从他绷紧到极致的神经末梢,渗透出来。不是解决问题后的轻松,而是……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不必伪装、不必算计、只需沉默相对的角落。
他太累了。累到几乎麻木。但此刻,鼻端是雨后泥土和植物残骸的腥气,耳边是她平缓的呼吸,眼前是她专注侧脸和那点可怜的绿意,竟让他生出一种荒谬的、想要就这样多待一会儿的念头。
但他终究是谢景明。片刻的失神后,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潮湿的晨光里投下长长的阴影。
“我让人从库房拨些油布和木料过来,把漏雨的屋顶尽快补上。”他开口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府中一应吃用,若有短缺,或需添置什么,你直接吩咐刘管事,不必再事事报我。”
这是给了她更大的自主权,也是在风暴善后期间,将内宅庶务完全托付。
“是,妾身知道了。”尹明毓也站起身,“夫君也请务必保重,按时用膳歇息。身体是本钱。”
谢景明“嗯”了一声,没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开了后院。泥泞的官靴在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很快又被积水模糊。
尹明毓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重新蹲下身,继续清理菜地。
兰时悄悄走过来,小声道:“夫人,大人他……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尹明毓轻轻拂去一片菜叶上的泥浆,没有回答。
吓人?或许吧。但他刚才蹲在这里,看着菜苗的眼神,那一瞬间的沉默和疲惫,却比任何威严冷硬的样子,都更让她觉得……真实。
风暴过去了,留下满地疮痍,也吹散了一些迷雾。
日子还要继续。菜要种,账要看,人……也要一点点去了解,去相处。
她将那株露出绿意的快菜,用旁边相对干净的土,轻轻培了培根。
活下去,总是第一位的。
无论对人,还是对菜。
接下来的几日,钦州城都笼罩在一种忙碌而沉重的气氛中。官府赈灾、组织重建的命令一道道发出,街面上随处可见修补房屋、搬运物资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石灰、草药和潮湿木料混合的气味。
观察使府内,也异常繁忙。谢景明几乎不见人影,吃住都在前衙或干脆在外巡视。尹明毓则稳稳地守着内宅,处理着风暴带来的后续麻烦。
漏雨的屋顶在工匠赶工下迅速修补好。受潮的粮食布匹被搬出来晾晒,能挽救的尽量挽救,实在霉坏的则登记造册,集中处理。她让陈嬷嬷清点府中库存,将一部分暂时用不上的、相对厚实的布料和棉花,整理出来,准备捐给衣物被褥尽毁的灾民。
刘管事这次异常老实,采买调度皆按新规办事,账目清晰,报价也基本公允。尹明毓知道他未必真心服气,只是眼下风头紧,谢景明又明显对她更为倚重,不敢造次。她也乐得清静,只要账目清楚,供应及时,便不去深究细枝末节。
周家果然如谢景明所说,率先捐出大批钱粮。周老夫人虽未亲至,但让长媳送来了几样贵重的药材和衣料作为谢礼,并再次表达了感激。尹明毓收了药材(以备不时之需),衣料则婉言谢绝,只道“周家慷慨捐输,共济时艰,已是最好的回礼”。周大媳妇对她的印象越发好,言语间也亲近了许多。
其他几家本地乡绅富户,见周家带头,观察使府态度明确,也陆续跟进,或多或少都出了钱粮人力。灾后重建的进度,比预想的要快上一些。
尹明毓在后院开辟的新菜地,经过几日细心照料,竟也慢慢恢复了生机。被扶起的菜苗挺直了腰杆,洗去泥浆的叶子重新变得青翠。她又补种了一些快菜和苋菜种子,趁着雨后地湿,很快便冒出了新芽。
这一日傍晚,难得的,谢景明回内院用晚膳。
他看起来依旧疲惫,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紧绷的气息,似乎消散了些许。席间,他主动提起了灾后重建的进展,语气虽淡,但能听出一丝如释重负。
“海堤和渔港重建,已征发民夫开工,周家出面,联络了几家海商,愿意先行垫付部分钱款,待朝廷赈银到了再还。”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苋菜,正是尹明毓地里新摘的,“你这菜,味道倒清爽。”
尹明毓微微一笑:“刚长成,嫩得很。夫君喜欢便多用些。”
谢景明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饭后,他罕见地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踱步到廊下,看着院子里正在努力恢复生机的景象。
暮色四合,晚风带着凉意。芭蕉残骸已被清理,新移栽的几丛翠竹在风中轻摇。后院那块菜地,在渐暗的天光下,绿意朦胧。
“过几日,我要去一趟廉州,巡查那边海防及灾情。”谢景明忽然开口道,没有回头,“约莫三五日便回。府中诸事,你多费心。”
尹明毓心下一动。这是他第一次向她报备行程。
“是。夫君路上小心,早去早回。”她应道。
谢景明“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道:“若有急事,可让雷虎传信。若……若有不相干的人上门,或有人以我的名义递送什么东西,一概不必理会,等我回来处置。”
这话里的提醒意味很明显。他不在,恐怕会有人想钻空子,或试探,或攀附。
“妾身记住了。”尹明毓郑重点头。
谢景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亮,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她沉静的轮廓。她站在那里,不惊不惧,仿佛一株经历过风雨、已然扎根的植物。
“你……”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转身,再次融入渐浓的夜色。
尹明毓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夜空渐渐亮起的星子。
风暴过去了,但新的波澜,或许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
他要离开几日。
而她,需要在这座暂时缺少主人的府邸里,独自面对可能到来的一切。
她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是泥土、新叶和远方大海的气息。
不怕。
菜苗能活,她也能。
第24章 暂摄府务,暗潮涌动
谢景明前往廉州的第二日,钦州城上空依旧堆积着尚未散尽的、风暴过后的阴云,空气潮湿闷热,仿佛随时会再压下一场雨来。观察使府内,气氛却与这天气截然不同,显出一种外松内紧的平静。
尹明毓的生活节奏似乎并未因谢景明的离开而改变。她依旧早起,用过早膳,先去后院查看她的菜地。经过几日的精心照料,那些在风雨中幸存下来的菜苗越发茁壮,新补种的快菜也长出了两片嫩叶,绿莹莹地铺在红土地上,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她照例浇水、松土、拔掉几棵冒头的杂草,动作不疾不徐。
从后院回来,她便坐在小书房里,处理陈嬷嬷送来的内宅日常账目和事项回禀。刘管事现在规矩得很,每五日一报的采买明细清晰,比价齐全,经她核对,基本无误。府中修缮、仆役月例、日常用度,也都井井有条。她批阅得很快,只在几处稍有疑问的地方用朱笔略作标注,让陈嬷嬷回头细问。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午后,尹明毓正倚在窗边翻看一本从谢景明书房借来的、关于岭南地理水文的手札,兰时轻手轻脚地进来。
“夫人,”兰时低声道,“门房那边递了帖子进来,是城东‘永昌号’的林大掌柜,还有……‘福海商行’的孙二爷,说是听闻大人外出公干,特来拜会夫人,送些时新果子,并有些……‘生意上的小事’想请教夫人。”
永昌号?福海商行?尹明毓放下手札。她对钦州城的商号了解不多,只知道永昌号似乎是做粮油布匹生意的大户,福海商行则与海运、渔获相关。这两家,在本地商界应当都是有些分量的。谢景明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来“拜会”她这个内宅夫人,还特意点明“生意上的小事”?这用意,可就耐人寻味了。
是寻常的礼节性拜访?还是听闻谢景明不在,想来探探这位京城来的世子夫人的底细,甚至……有所图谋?
她沉吟片刻,对兰时道:“去告诉门房,多谢两位掌柜心意。但内宅不便见外男,这是规矩。果子……若是本地时鲜,收下,按市价折了银子,让账房支给他们,就说府中从不白收百姓之物。至于‘生意上的小事’,让他们留下名帖和欲言之事的大概,待大人回府,自会酌情处理。”
吩咐得清晰明白,既守住了内外有别的规矩,不给人留下话柄,又体现了官府不取民财的立场,还将皮球轻轻踢回给谢景明,自己丝毫不沾。
兰时领命而去。不多时,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张制作精良的名帖和一个小巧的锦盒。
“夫人,帖子收下了。银子他们死活不肯要,说只是些自家园子的果子,不值几个钱,孝敬夫人尝个鲜。推辞不过,陈嬷嬷便做主先收下了,说等大人回来再行定夺。这是他们留下的名帖,还有……福海商行的孙二爷,额外留下了这个锦盒,说是单独孝敬夫人的一点‘海上的小玩意’,务必请夫人赏脸收下。”
尹明毓接过名帖看了看,又拿起那个锦盒。盒子不大,入手却有些分量。她打开一看,里面衬着红色丝绒,上面躺着三颗龙眼大小、浑圆莹润的珍珠,色泽是极其温润的淡金色,在略显昏暗的书房里,散发着柔和而诱人的光泽。旁边还有一张小笺,上面写着“南海金珠三颗,不成敬意,望夫人笑纳”。
南海金珠?这可不是什么“小玩意”。其价值,恐怕远超那几篓时新果子。
尹明毓眼神微凝。这孙二爷,出手倒是大方,或者说,急切。永昌号的林大掌柜或许只是试探,但这福海商行……所求恐怕不小。
她将锦盒盖好,放在一旁,对兰时道:“锦盒和珠子,连同那张笺子,一起交给陈嬷嬷,让她登记在册,锁入库房醒目处,单独存放,注明‘福海商行孙某某呈’。待大人回府,立刻禀报,由大人处置。”
“是。”兰时应下,小心地捧起锦盒,又道,“门房还说,两位掌柜走时,脸色……似乎有些悻悻的,尤其是那位孙二爷。”
悻悻?那是自然。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重礼被原封不动地“入库待查”,任谁也不会高兴。
“知道了。”尹明毓语气平淡,“你去忙吧。”
兰时退下后,尹明毓重新拿起那本地理手札,却有些看不进去了。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郁的天空。
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他们找上门,无非几种可能:想借谢景明的权势行些方便(比如税收、航运、甚至可能涉及与海寇的灰色交易);或是听闻她在灾后处理、与周家往来中展现的能力,觉得她是个可以“走动”的门路;又或者,是受人指使,专门来试探她这个“主母”的分量和深浅。
不管哪一种,这珍珠一送,就把她架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收,便是把柄;不收,也可能得罪人。她选择“入库待查”,是最稳妥,也最符合规矩的做法,将决定权交还给谢景明。只是,如此一来,也等于明确告诉了对方:此路不通,别打我的主意。
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
果然,接下来的两日,类似的试探并未停止,只是换了些方式。
有本地官员的家眷递来赏花、听戏的帖子,言辞热情,邀她过府一聚。尹明毓一概以“夫君外出,妾身需留守府中,不便赴宴”为由婉拒,只让陈嬷嬷备了些不算出格的回礼送去,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也有借着各种名头送东西来的,药材、衣料、摆件,价值不一。尹明毓处理方式与那珍珠如出一辙:凡涉贵重,一律登记入库,注明来源,等待谢景明回来处置;普通土仪,酌情收下,回赠价值相仿的府中物产(如她的菜地里新收的菜蔬,或库中一些不太打眼的布料)。
她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任你攻势来自何方,总是温吞吞地接下,却又让你无处着力。规矩摆在那里,态度谦和有礼,但底线清晰分明,绝不含糊。
府中下人,似乎也受到了外界微妙气氛的影响。刘管事越发恭谨,办事效率奇高,几乎挑不出错处。但尹明毓从陈嬷嬷偶尔的禀报中,还是察觉到一丝异样——比如,刘管事近日与外院几个新来的、据说是某个乡绅推荐来的仆役走得颇近;又比如,库房值守的婆子曾嘀咕,看见刘管事半夜还在前院角门附近与人低声说话。
尹明毓听了,只让陈嬷嬷暗中留意,不要打草惊蛇,自己也更加留神府中各处动静。谢景明不在,她就是这个府邸临时的主心骨,不能乱,更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第三日下午,一个更直接的消息,递到了尹明毓面前。
来人是雷虎手下的一名亲兵,名叫王猛,是谢景明留下来协防府邸安全的。他趁着换岗的间隙,悄悄求见尹明毓,脸色凝重。
“夫人,”王猛抱拳,压低声音,“卑职奉命暗中留意城中与府外动静。今日发现,码头那边,福海商行的两条货船,本来前日就该装货出港,往泉州去的,却一直停在原地,借口风浪未息,航道不清。可同一码头上,其他几家商号,甚至规模小得多的船只,今日都已陆续出海了。”
尹明毓心下一凛。福海商行?又是他们。船只滞留不出……
“可查明为何滞留?”她问。
“卑职设法打听了一下,”王猛声音更低,“隐约听说,是船上有一批……‘特殊’的货,需要等‘通关文书’齐备。但具体是什么货,谁卡着文书,就打听不到了。码头上的人,口风很紧。”
特殊货物?通关文书?尹明毓立刻联想到那三颗价值不菲的金珠。孙二爷急吼吼地送礼,恐怕就是为了这批“特殊”的货能顺利出关。而卡着文书的人……除了主管此事的官府,还能有谁?谢景明不在,下面具体办事的人,就可能是关键。
这是在变相施压?还是想通过她,向某个环节递话?
“此事你可禀报雷校尉了?”尹明毓问。
“已报知雷校尉。雷校尉让卑职先来禀告夫人,他那边会继续暗中查探,并加强府外警戒。雷校尉说,大人离府前交代过,若有此类涉及商贾、且可能牵扯官非的事端,需让夫人知晓。”
尹明毓明白了。雷虎是武将,处理这类微妙的经济、人事问题非其所长,谢景明留下她,或许也正是考虑到这些需要斡旋和判断的内外事务。
“知道了。”她沉吟道,“告诉雷校尉,一切照旧,加强戒备即可。码头那边,若无确凿证据,不必干涉,只需留意动向。至于福海商行……”
她停顿了一下,缓缓道:“他们若再有人上门,或递任何消息,一概不见,不收,不传话。他们送来的所有东西,包括之前的,全部封存,等大人回来。若有人问起,就说……夫人深居简出,恪守本分,外间商事,一概不知,亦不便过问。”
这是彻底划清界限,不给对方任何想象空间,也避免授人以柄。
“是!卑职明白!”王猛领命而去。
尹明毓独自坐在书房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边缘。窗外,天色更加阴沉了,远处的海面传来隐隐的、闷雷般的涛声。
福海商行……特殊货物……滞留的船只……
谢景明在时,这些人或许还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动作。他一定,牛鬼蛇神便都开始探头了。他们未必敢直接对她不利,但种种试探、利诱、乃至隐隐的胁迫,都是想在这权力暂时真空的时期,谋取一些东西,或是试探出这位观察使夫人,乃至谢景明本人的底线。
她想起谢景明临走前的嘱咐:“若有不相干的人上门,或有人以我的名义递送什么东西,一概不必理会。”
他果然料到了。
只是,这“不必理会”,也需要智慧和定力。既要守住门户,不被腐蚀,又不能过于强硬,激化矛盾,给谢景明树敌。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暂摄府务的日子,果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但,那又如何?
她尹明毓,在京城侯府经历过嫡母算计、妾室挑衅、族人试探;南下路上遭遇过私盐贩子火并;来到这岭南,直面过风暴、死亡和灾后疮痍。比起那些,眼前这些暗潮汹涌的试探和算计,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日常”。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面的兰时道:“兰时,让陈嬷嬷把库房新收的那几匹厚实棉布清点出来,再备些我们带来的常用药材。明日,你陪我去一趟周家,探望周老夫人。”
既然外有风雨,那就继续向内,巩固已有的、可靠的纽带。周家经过上次之事,关系已然不同。去看看周老夫人,既是人情,也是姿态——观察使府与本地乡绅领袖,依旧和睦同心。
至于那些暗处的眼睛和心思……
尹明毓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让他们猜去吧。
她这条“咸鱼”,别的本事或许没有,但这“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养气功夫,倒是练得越发纯熟了。
谢景明,你最好快点回来。
这替你守家的活儿,看着清闲,实则……也挺费神的。
不过,既然接下了,她便会做得滴水不漏。
直到他回来,将这府邸内外的风雨,重新一肩扛起。
第25章 归府与交心
谢景明是在第五日的傍晚,踏着苍茫暮色回到钦州观察使府的。
比预计的归期晚了一日。廉州那边的灾情比钦州更重,海寇虽未大规模袭扰,但小股骚扰不断,重建事宜千头万绪,与地方官员、驻军将领的周旋也耗神费力。他几乎是连轴转了几日,才将最紧要的事务理出个头绪,便快马加鞭往回赶。
入城时,天色已暗,城门即将关闭。守城士卒认出是他,连忙开侧门放行。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清晰。沿途可见不少修补房屋的灯火,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新鲜木料的气味,虽然仍有灾后的痕迹,但已不复风暴刚过时的死寂与慌乱。谢景明眉宇间的疲惫之下,隐隐透出一丝满意——钦州的恢复,比他预想的要快。
回到府邸,前衙依旧灯火通明,有吏员在值夜。雷虎得了信,已候在门口。
“大人。”雷虎上前牵马,低声道,“一路辛苦。府中一切安好。”
“嗯。”谢景明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亲兵,一边大步往里走,一边问,“这几日,城中可还太平?府里……如何?”
雷虎跟在他身侧,言简意赅地汇报:“城中灾后重建有序,民心尚稳。周家带头,几家大户都出了力,暂无大乱子。府中……”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夫人坐镇,内外安稳。只是前几日,有几拨人上门递帖送礼,都被夫人按规矩挡了回去。其中福海商行孙二爷送的礼颇为贵重,夫人已命人登记封存入库。另外,码头那边,福海商行的两条船滞留未发,借口航道未清,但同期别家船只已陆续出海,似有所待。”
谢景明脚步未停,眼神却陡然锐利了几分,如同淬了寒冰。“福海商行……孙旺?”他冷哼一声,并未多言,只道,“知道了。你做得很好,继续留意。”
说话间,已穿过前衙,来到内院月亮门前。谢景明停下脚步,对雷虎挥了挥手:“去歇着吧,明日再议。”
“是。”雷虎抱拳退下。
谢景明独自站在月亮门下,看着内院正屋窗户透出的、温暖而朦胧的烛光。连续数日的奔波劳累,紧绷的神经,以及那些无休止的算计与权衡,在这一刻,仿佛被那晕黄的光晕悄然隔开。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弛感,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转向了后院。
后院静悄悄的,角落里新移栽的翠竹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那块小小的菜地,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一片整齐的、深色的轮廓,以及其间点缀的、更加深沉的绿影。与他离开时相比,那片绿意似乎扩大了些,也更规整了。空气中飘散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驱散了鼻端萦绕不去的、属于官场和灾区的沉闷味道。
他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正屋。
守在门口的丫鬟见到他,连忙行礼,轻声禀报:“大人回来了。夫人正在小书房。”
谢景明点点头,推门而入。
正屋里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草药香气(是尹明毓日常点的驱蚊香),混合着墨香。外间无人,里间卧房门开着,床铺整齐。他转向小书房,门半掩着,暖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流泻出来。
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尹明毓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书案后,就着烛光,低头看着什么。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色细棉寝衣,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边。烛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肩背线条。她看得专注,并未察觉有人进来。
谢景明的目光,先落在她手边摊开的账册上,又移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略显苍白的侧脸。几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但神色沉静,并无慌乱或憔悴。
他抬手,在开着的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尹明毓闻声抬起头,转过来。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站起身,脸上自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夫君回来了。”
她的语气平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却没有过度惊喜或刻意的殷勤,就像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嗯。”谢景明走进书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书案,“在看什么?”
“是陈嬷嬷刚送来的,府中这几日修缮屋项的细账,还有库房新收物品的登记册。”尹明毓将账册往他那边推了推,“夫君可要过目?”
“不必。”谢景明摆手,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毫不掩饰疲态,“雷虎大致与我说了。你处理得很好。”
这话说得直接,是明确的肯定。
尹明毓微微垂眸:“分内之事,不敢当夫君夸奖。夫君此行可还顺利?廉州那边……”
“灾情重些,但局面已控住。”谢景明言简意赅,似乎不欲多谈,“周老夫人身体如何?”
“妾身前日去探望过,老夫人已能下床走动,精神尚可。周家上下对夫君及时赈灾、抚恤伤亡感念不已。”尹明毓答道,顿了顿,又道,“老夫人还特意问起夫君归期。”
谢景明“嗯”了一声,没接这话,转而道:“福海商行的事,雷虎也说了。那三颗珠子,你处置得对。孙旺此人,在本地商界有些名头,与泉州、乃至南洋的海商都有往来,手底下……不算干净。他滞留的船上,恐怕夹带了朝廷明令禁止出海的货物,或是想逃漏巨额税银。卡他文书,是我的意思。”
他竟是毫不避讳地向她解释了内情。尹明毓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只道:“原来如此。妾身只是依规矩行事,不知其中关窍。”
“不知便好。”谢景明看着她,眼神深邃,“这等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他们找上你,无非是想借你递话,或是试探我的态度。你一概不理,便是最好的应对。”
这话里,有关切,也有提醒。
“妾身明白。”尹明毓点头,“只是如此一来,是否会为夫君树敌?那孙二爷看来并非善与之辈。”
谢景明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敌?他还不配。商贾之流,趋利而已。我卡他,自有卡他的道理和证据。他若识相,补足税款,按规矩办事,船自然能走。若想动别的歪心思……”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尹明毓了然。谢景明并非一味强硬,而是手握筹码,待价而沽。这是官场手腕,她不便多问,只需知道他的态度便可。
“倒是你,”谢景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几日,应对那些试探,辛苦了吧?”
这问题有些出乎尹明毓的意料。她以为他只会关注结果,不会在意过程。她怔了一下,才道:“谈不上辛苦,不过照章办事,闭门谢客而已。只是初次独当一面,唯恐行差踏错,有负夫君所托,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她说的是实话。这几日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步都需斟酌,精神确实紧绷。
谢景明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真实的微澜,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很少真正去“看”她,看她在那些平静应对下的细微情绪。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你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他缓缓道,语气比刚才更沉静,也更……真实,“不仅仅是守住了规矩,稳住了府邸。你去探望周老夫人,亦是走了一步好棋。周家在本地根基深厚,有他们支持,许多事会容易得多。”
他这是在剖析她的行为,并给予切实的、战略层面的肯定。
尹明毓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那里面的审视依旧存在,但似乎少了一层惯常的冰冷隔膜,多了一点……近乎平等的探讨意味。
“夫君谬赞了。”她轻声说,“妾身只是觉得,与其被动应对外间风雨,不如主动维系可靠的关系。周家经上次之事,与我们已有情分在,走动是应有之义。”
“嗯。”谢景明应了一声,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她放在桌上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和虎口处,却有几个不甚明显的、薄薄的茧子,与京城贵女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截然不同。他想起了后院那片菜地。
“后院那菜……长势不错。”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尹明毓又是一怔,随即微笑:“托夫君的福,侥幸活下来大半,还补种了些新的。再过些日子,或许就能端上桌了。”
谢景明看着她唇边那抹真实而轻松的笑意,心头那点陌生的松动感又扩大了些。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何在廉州那纷乱嘈杂、充满算计的环境里,偶尔会想起这府邸,想起后院那点可怜的绿意,和这片晕黄安静的烛光。
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没有尔虞我诈的权衡,只有最琐碎的账目,最寻常的问候,和最坚韧的……活着的气息。而这一切,眼前这个女子,在其中起到了奇异的、安定人心的作用。
“我离府这几日,朝廷的旨意下来了。”谢景明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平素的冷静,“因前期剿匪安民、此次赈灾得力的功劳,陛下赏了些东西,也准了我先前所请的部分赈灾款项。不日便会拨付。”
这是好消息。尹明毓真心为他高兴:“恭喜夫君。如此一来,重建事宜便更有保障了。”
“嗯。”谢景明点点头,看着她,忽然又道,“旨意里,也褒奖了家眷贤德,助夫安定后方……虽未明言,但陛下和朝中诸公,想必已知你南下之事。”
尹明毓心中一震。这意思是……她这个“贤惠”南下、并在灾后有所表现的世子夫人,已经进入了最高统治层的视线?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瞥,这也意味着,她不再仅仅是侯府内宅一个符号,她的行为开始与谢景明的政绩、乃至朝廷的颜面产生了关联。
风险与机遇,并存。
“妾身……惶恐。”她低下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必惶恐。”谢景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你做你该做的,便是。京中祖母和父亲,想必也已收到消息。”
这是在告诉她,她在岭南的作为,已经反馈回京城侯府,并且是正面的反馈。她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尹明毓心潮微涌,但很快平复下来。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妾身知道了。定当继续恪守本分,不负圣恩,亦不负侯府与夫君期许。”
依旧是标准答案,但谢景明听出了其中细微的不同——少了一丝拘谨,多了一分沉稳。
“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谢景明站起身,“我还有些文书要看,今夜宿在前衙。”
“是。夫君也请早些安歇,勿要过于劳神。”尹明毓起身相送。
走到书房门口,谢景明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道:“明日让厨房……用你后院的菜,添个汤。”
说完,便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外面的黑暗。
尹明毓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掩上门。
书房里重归寂静,烛火轻轻摇曳。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室内的闷热,也让她有些纷乱的心绪渐渐清明。
这次简短的交谈,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纯粹的“汇报”与“指示”,更像是一种……初步的“交心”?他向她解释了政务的关窍,肯定了她在人情往来上的策略,甚至透露了朝廷层面的反馈。
他们之间那层名为“合作”的冰壳,在岭南共同经历的风雨和短暂的分离后,似乎被冲刷得薄了一些,隐约透出底下更复杂的纹理。
信任在累积,了解在加深。
这或许就是她南下岭南,除了寻找更广阔生存空间之外,另一重未曾预料、却至关重要的收获。
她关好窗户,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用后院的菜添个汤?
好啊。
她也想尝尝,自己亲手种出来的、历经风雨的菜苗,究竟是什么味道。
想必,不会太差。
第26章 南国日常,菜汤与军情
自谢景明归府,又过了七八日。灾后重建仍在继续,但钦州城的脉搏已渐渐恢复了它惯常的、带着咸湿海风的节律。观察使府也重新沉入一种规律而略显沉闷的运转中。
谢景明依旧忙碌,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彻底不见人影。他每日清晨都会回内院一趟,有时用早膳,有时只是看一眼,交代几句话。晚膳也偶尔会回来用,虽然常常食不言,但至少人坐在那里,让这间空阔的正屋多了几分人气。
尹明毓的生活也基本稳定下来。上午处理内务,午后照料菜地,傍晚看书或偶尔在陈嬷嬷陪同下,去周家等几户关系相对稳固的本地乡绅女眷那里走动。她始终守着“内眷不涉外务”的界限,但通过女眷间的闲谈,以及观察她们府邸的细节、仆役的言谈,总能对城中局势、各家关系乃至物价民情,有更鲜活立体的了解。这些信息,她会在与谢景明有限的交流中,看似不经意地提及一两点,往往能印证或补充他从公文渠道得知的情况。
她的菜地,已是后院最蓬勃的景致。快菜和苋菜可以采收,君达菜也长得肥大。她让兰时掐了最嫩的尖儿,配上几片自家晾晒的小鱼干,煮了一锅清汤,果然在次日午膳时添上了桌。
汤色清亮,碧绿的菜叶沉浮其间,点缀着金黄的小鱼干,热气蒸腾间,是朴素的鲜香。
谢景明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味道很淡,只有菜蔬本味的清甜和鱼干淡淡的咸鲜,与府中厨房惯常做的、用料更复杂的汤羹截然不同。
他慢慢地喝着,没有评价,但一碗汤见了底。之后几日,只要他回来用午膳,那道“后院菜汤”便成了固定的例菜。厨房的管事起初还战战兢兢,怕大人嫌弃简陋,后来见大人每次都喝,便也安了心,只当是大人体恤夫人辛苦,给个面子。
这日午后,尹明毓正在书房里,对照着文谦新从京城寄来的信件(通过秘密渠道)和谢景明书房里借来的一本沿海卫所驻军分布图册,默默核对着一些地名和讯息。文谦的信中除了汇报京中侯府诸事安好、老夫人对她颇为挂念之外,还隐晦地提及,锦绣庄的钱管事似乎与某位刚调任户部的官员有了些接触,二房那边最近采买奢侈,手头似乎又紧了起来,向公中支取了几次银子。尹明毓将这两条信息记在心里,暂时无法做什么,但保持警惕总是没错的。
正凝神间,兰时轻步进来:“夫人,陈嬷嬷说,刘管事求见,有要事禀报。”
尹明毓收起图册和信件:“让他进来吧。”
刘管事进来时,脸色比平日更加恭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他手里捧着的不是账册,而是一个用普通蓝布包着的、扁平的木匣。
“小人给夫人请安。”刘管事行礼后,并未立刻呈上木匣,而是欲言又止。
“刘管事有何事?”尹明毓问。
刘管事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夫人,小人……小人方才在外院角门处,被人拦住了。是个生面孔的汉子,穿着普通,口音却不像本地人。他什么也没说,只将这个匣子硬塞给小人,说是务必转交夫人亲启,然后……然后就快步走了,小人追之不及。”
尹明毓眼神微凝:“匣子里是什么?”
“小人……小人不敢擅自开启。”刘管事将木匣放在桌上,“但入手颇轻,摇动也无甚声响。那人神情鬼祟,小人觉得……觉得此事不妥,不敢隐瞒,特来禀报夫人。”
尹明毓看着那个朴素的、毫无特征的蓝布木匣。无名之人,强行塞给管事,指名转交她……这手法,与之前福海商行孙二爷那种带着商人精明算计的送礼截然不同,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隐秘甚至危险的气息。
会是什么?恐吓?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贿赂”?
她沉吟片刻,对刘管事道:“你做得对。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除了那塞匣子的汉子,只有小人。小人得了匣子,直接就来寻夫人了,未敢让第三人看见。”刘管事连忙道。
“很好。”尹明毓点点头,“此事不要声张。你且退下,今日就当没见过那人,没接过这匣子。”
“是!小人明白!”刘管事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背上已是冷汗涔涔。这烫手山芋送了出去,他总算松了口气,但也心知此事怕是不简单。
书房里只剩下尹明毓和兰时。兰时看着那木匣,脸色有些发白:“夫人,这……要不要叫雷校尉来看看?或者……等大人回来?”
尹明毓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书桌旁,没有直接触碰木匣,而是拿起一把裁纸用的、未开刃的铜尺,轻轻挑开蓝布包裹的一角。里面就是一个普通的松木匣子,没有锁扣。她用铜尺小心地拨开匣盖。
没有预想中的机关或异样气味。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卷薄薄的、质地特殊的纸张,颜色微微泛黄,边缘齐整,像是某种……海图或特殊图纸的一角?旁边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拇指大小的东西,像是某种矿石或焦炭。
尹明毓用铜尺将那卷纸轻轻拨开些许,能看到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的曲折线条和标记,文字不是汉字,倒像是某种番文或符号。那块黑乎乎的东西,凑近了看,表面有细微的气孔,质地不像石头那样坚硬。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不敢确定。这绝非寻常之物。
“兰时,”她放下铜尺,将匣盖重新盖好,蓝布也恢复原状,“你现在悄悄去前衙,寻雷校尉,就说我有急事,请他务必即刻来内院书房一趟。记住,不要惊动旁人,尤其不要走漏风声。”
“是,夫人!”兰时知道事情严重,立刻快步离去。
等待雷虎的时间里,尹明毓盯着那个木匣,心念电转。送这东西的人是谁?目的何在?是祸水东引,想借她的手将这东西“曝光”?还是……某种示警或传递情报?上面的番文和那块不明物体是关键。谢景明或许认得。
雷虎来得很快,他显然也从兰时急促的传话中意识到了不寻常。进书房后,尹明毓屏退兰时,关上房门,将方才刘管事的禀报和自己的发现,低声告诉了雷虎,并指了指桌上的木匣。
雷虎眉头紧锁,听完后,沉声道:“夫人,可否让卑职一看?”
尹明毓点点头。雷虎走到桌边,没有直接用手,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粗布帕子垫着,小心地打开木匣。只看了一眼图纸和那块黑色物体,他脸色就变了。
“这是……夷人的海图残片!看这标记,像是标注了某处暗礁或水道。”雷虎压低声音,指着那块黑色物体,“这个……如果卑职没看错,是‘石火’燃烧后的残渣!纯度很高,绝非民间能有!”
“石火?”尹明毓对这个词很陌生。
“是一种极猛烈的引火之物,遇水不灭,常用于水战火攻,也可用于开山碎石。朝廷对其管制极严,配方和产地都是机密。”雷虎解释道,脸色异常凝重,“私藏或贩卖石火,形同谋逆!这海图残片……似乎指向西南海域某处。”
尹明毓心下一沉。海图残片,军用火器原料……这两样东西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太明显了——海寇,或者与海寇勾结的、有能力接触军用物资的内鬼。
“那个送匣子的人……”尹明毓问。
“卑职这就带人去角门附近暗查,但恐怕……希望渺茫。”雷虎道,“对方既然敢如此行事,必有准备。夫人,此物事关重大,必须立刻禀报大人!”
“夫君此刻在何处?”尹明毓问。
“大人一早去了城西大营,与几位将领商议军务,按计划应要傍晚方归。”
尹明毓果断道:“雷校尉,你现在立刻带上几名绝对可靠的亲兵,亲自护送此物前往城西大营,面呈夫君,禀明原委。记住,沿途务必小心,不要引起任何注意。内院这边,我会处理干净,不会走漏消息。”
雷虎抱拳:“是!卑职明白!只是……夫人独自留在府中,万一……”
“府中有你和夫君留下的守卫,况且,对方送来此物,若真想对我不利,不会用这种方式。”尹明毓冷静分析,“他们的目标,恐怕是通过我将东西递到夫君手上,或者……试探夫君的反应。你速去速回,路上小心。”
雷虎见夫人如此镇定,心下稍安,不再多言,用布帕将木匣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向尹明毓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尹明毓目送他离开,然后对守在门外的兰时道:“兰时,去请陈嬷嬷来。”
陈嬷嬷很快过来。尹明毓没有告诉她木匣的具体内容,只道:“嬷嬷,稍后你亲自去外院,找个由头,将今日午前值守角门的几个小厮和婆子,暂时调到内院来帮忙,就说是清理库房。角门那边,暂时换上我们自己带来的、信得过的人看守。另外,告诉刘管事,今日之事,包括他来过内院,对任何人都不得提起,若有人问起,只说送了些日常采买单子。”
陈嬷嬷虽不明所以,但见夫人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知道必有大事,一句不多问,立刻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办。”
安排好这些,尹明毓独自坐在书房里,才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方才的镇定,大半是强撑。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硝烟和阴谋气息的木匣,像一块冰,砸进了她逐渐适应了的、表面平静的岭南生活。
对方显然对观察使府的内部情况有所了解,知道刘管事是能接触到内院的关键人物,选择了他作为传递渠道。这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宣告:我知道你们的门户,也能轻易将东西送到你们眼皮子底下。
这东西是真的吗?还是一种误导?如果是真的,是谁送来的?是海寇内部的叛徒?还是与海寇有勾结、却又想摆脱或出卖同伙的势力?又或者是……谢景明的敌人,想用这“私藏违禁军资”的罪名来陷害他?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滚。尹明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现在能做的有限,只能确保消息尽快、安全地送到谢景明手中,并尽量抹去府内可能留下的痕迹,不给对方可乘之机。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直到暮色再次降临,前衙才传来动静——谢景明回来了,而且是和雷虎一同回来的。
尹明毓听到通传,起身来到前厅。谢景明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营地的尘土气息,脸色沉肃如铁,眼神锐利得惊人。雷虎跟在他身后,对她微微颔首,示意事情已办妥。
“夫君。”尹明毓行礼。
谢景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凝重,还有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担忧后确认安心的情绪。
“你随我来书房。”他丢下一句,便转身朝前衙书房走去。
尹明毓对兰时和陈嬷嬷使了个眼色,让她们留在内院,自己跟了上去。
前衙书房里,烛火通明。谢景明屏退了左右,只留雷虎在门外守卫。他走到书案后,从怀中取出那个蓝布包裹的木匣,打开。
“图是真的,标记的海域是‘鬼螺湾’附近,那里暗礁密布,水道复杂,海寇时常出没。”谢景明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石火残渣也是真的,而且是军器监特供前线水师的上品。”
他抬眼,看向尹明毓:“东西是直接送到刘管事手里的?”
“是。”尹明毓将刘管事的禀报和自己的处置,再次清晰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谢景明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觉得,送东西的人,意在何为?”
尹明毓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自己的看法。她略一沉吟,道:“妾身以为,不外乎几种可能。一,示警,提醒夫君注意鬼螺湾及海寇可能拥有石火之事;二,嫁祸,想将此物留在府中,日后作为夫君‘私通海寇’或‘私藏军资’的罪证;三,挑拨,或是离间夫君与军中、或与某些本地势力的关系。而对方选择通过内院管事,将东西送到妾身面前,或许……也有试探妾身反应,乃至借此影响夫君判断的意图。”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完全跳出了内宅妇人的视角。谢景明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但脸色依旧沉凝。
“你说的都不错。”他缓缓道,“但还有第四种可能——这是海寇,或者与海寇勾连的某些人,内部出了问题。有人想借我的手,除掉他们的对头,或者……洗白自己。”
他拿起那块石火残渣,指尖用力:“石火管制极严,能流出这等上品,军器监、转运使司,甚至前线卫所,必有一环出了问题。海图残片指向鬼螺湾……那里地形特殊,易守难攻,或许便是他们一处重要的巢穴或补给点。”
他看向尹明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对方既然把线索送到了我面前,不管他是什么目的,这鬼螺湾,我都必须去探一探。石火的来源,也必须彻查到底。”
尹明毓心口一紧。去探海寇巢穴?这危险程度,远非寻常剿匪可比。
“夫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劝他别去?那是他的职责和选择。叮嘱他小心?显得苍白无力。
谢景明似乎看穿了她的欲言又止,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此事我自有安排。你今日处置果断,很好。接下来几日,府中或许不会太平。我已加派了人手护卫,你一切如常便是,不必过于惊惶。刘管事那边……我会让雷虎去处理。”
“是。”尹明毓垂下眼帘,压下心中翻涌的忧虑,“妾身明白。”
“回去吧。”谢景明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海图和石火,声音低沉,“今夜,我需好好想想。”
尹明毓知道他需要独处和谋划,不再多言,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在回内院的路上,夜风带着寒意。前衙书房窗户透出的光,将谢景明凝神思索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孤峭而坚定。
尹明毓抬头看了看南国晦暗的星空。
菜汤的平淡鲜香,仿佛还在舌尖。而木匣带来的硝烟
第27章 咸鱼护崽,反将军
五月的京城,春光正好。
尹明毓躺在自己院中新搭的葡萄架下,身下是铺了软垫的藤编躺椅,手边小几上摆着冰镇过的酸梅饮子,还有一小碟金娘子新研制的桂花酥酪。
距离谢景明离京已三月有余。
日子比她预想的还要舒坦。
老夫人起初还隔三差五叫她过去问问府中事务,后来发现她虽不主动揽权,但交代下去的事情件件清楚明白,府里花销甚至比从前还省了一成,便也懒得日日盯着——横竖孙儿不在家,这个孙媳妇只要不生事,爱在院里种菜还是种花,随她去吧。
“夫人。”
兰时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封刚送到的信:“岭南来的。”
尹明毓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兰时已经习惯了她这模样,笑着将信放在小几上:“这次的信封比上回厚些呢。”
“无非又是那些话。”尹明毓这才慢悠悠地坐起来,拆开信笺,“问问策儿学业,说说岭南湿热,再提两句公务繁杂……”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信的前半部分确实如她所料,谢景明的字迹工整冷峻,语气公事公办。但翻到第二页,末尾处却多了几行与全文格格不入的话:
“近日府中可好?你……咳,酸梅饮子莫要贪凉,你体寒之症未愈。另,听闻京中有人议论府中事,不必理会,我已安排人处置。”
尹明毓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
“夫人笑什么?”兰时好奇。
“笑咱们这位谢大人。”尹明毓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明明想提醒我有人要搞事,偏要拐弯抹角地先问酸梅饮子——他怎知我近日在喝这个?”
兰时脸一红:“是奴婢上次在信里随口提了一句……”
“哦——”尹明毓拉长声音,似笑非笑地看她,“原来咱们兰时还会‘随口’跟姑爷汇报我的饮食起居啊。”
“夫人!”兰时急得跺脚,“奴婢是怕姑爷担心您!”
“好好好,不逗你了。”尹明毓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有人议论就议论吧,横竖我如今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儿去——‘不慈继母’、‘懒散主母’,再加一个‘善妒不容人’,啧,三罪并罚,该沉塘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兰时却急了:“那些混账话夫人别往心里去!咱们院里的人都知道,您对小郎君是真心好,小郎君如今活泼开朗了多少?还有红姨娘那边,明明是您宽容……”
“行了。”尹明毓摆摆手,“旁人爱说什么便说什么,我又不会少块肉。”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还没到跟前就嚷开了:“夫人!不好了!学堂那边来人,说咱们小郎君跟人打起来了!”
尹明毓猛地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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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策打架的地方在学堂后院。
尹明毓赶到时,场面已经被先生控制住了。五六个七八岁的孩子站在一边,谢策独自站在另一边——小脸脏兮兮的,衣裳扯破了,发髻也散了,但背脊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
而他对面,一个锦衣华服、约莫八九岁的男孩正捂着脸哭,指缝间露出些青紫痕迹。男孩身边站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此刻正指着谢策的鼻子骂:
“没娘养的小野种!下手这么黑!看我今天不——”
“不怎样?”
尹明毓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地插了进来。
那妇人一愣,转头看见尹明毓,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扬起下巴:“我当是谁,原来是谢夫人。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家这孩子,把我家宝儿打成什么样了!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我定要告到你们谢府老夫人那儿去!”
尹明毓没理她。
她径直走到谢策面前,蹲下身,掏出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灰:“伤着哪儿了?”
谢策原本绷着的小脸,在看到她的瞬间忽然松动,眼圈一下子红了,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哭,只摇了摇头。
“说话。”尹明毓看着他,“为什么打架?”
谢策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开口:“他……他说母亲坏话。”
“哦?”尹明毓挑眉,“说我什么了?”
“他说母亲是……是占了姐姐位置的坏女人,说母亲对我不好,是装样子……”谢策越说越委屈,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还说,父亲根本不喜欢母亲,早晚要把母亲休了……”
旁边那妇人冷笑:“童言无忌!小孩子家学舌罢了,就算是说了几句不当的话,你家这孩子就能动手打人?看看把我家宝儿打的!这要是破了相,你们谢家担待得起吗?”
尹明毓站起身,转向那妇人。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这位夫人怎么称呼?”
“我夫君是户部郎中周明德!”妇人昂首道。
“周夫人。”尹明毓点点头,“按您的意思,令郎说我坏话,是‘童言无忌’;我家策儿动手,就是‘罪大恶极’——这道理,是您周家的道理,还是大梁的律法?”
周夫人一噎:“你……你强词夺理!”
“是不是强词夺理,咱们可以慢慢辩。”尹明毓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但我先问一句:令郎这些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周夫人脸色微变:“小孩子胡乱说的,我怎么知道!”
“不知道?”尹明毓笑了,“那不如问问令郎自己——周小公子,你刚才说,谢夫人早晚要被休了,这话是谁告诉你的呀?”
那叫宝儿的男孩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尹明毓一问,下意识就脱口而出:“是……是我娘跟姨娘说话时听到的……”
“你闭嘴!”周夫人厉声呵斥。
可惜晚了。
周围已经响起窃窃私语。
尹明毓脸上笑容更深了:“原来是从周夫人这儿听来的。那我倒要请教周夫人:您是哪只眼睛看见谢大人要休妻了?还是说,您比我们谢府的人更清楚我们家的事?”
“我……我没说过!”周夫人急了,“小孩子胡编乱造!”
“是吗?”尹明毓转头看向学堂的先生,“李夫子,您德高望重,在场也听得清楚。方才周小公子那番话,是有还是没有?”
李夫子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此刻尴尬得胡子直抖,但众目睽睽之下,只能硬着头皮道:“确……确有此言。”
“好。”尹明毓点点头,重新看向周夫人,“既然话是从您这儿传出来的,那今日这事,就不是两个孩子打架这么简单了——这是您周家,蓄意污蔑我谢家主母清誉。”
她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晰极了:
“按大梁律,污蔑官眷、传播谣言者,轻则掌嘴罚银,重则流放充军。周夫人,您选哪一条?”
周夫人脸都白了。
她哪儿想得到,这个传闻中“软弱无能”的谢家继母,一张口就是律法就是罪责!
“你……你吓唬谁呢!”她强撑着气势,“就算宝儿说了几句不该说的,那也是你家孩子先动手!打人还有理了?”
“打人自然没理。”尹明毓坦然承认,“所以今日策儿动手,我定会罚他——罚他闭门思过三日,抄《礼记》十遍。”
她话锋一转:“但罚归罚,理还是要论清楚。令郎造谣在先,污蔑朝廷命官家眷,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兰时——”
“奴婢在。”
“你现在就去京兆府,击鼓鸣冤,状告户部郎中周明德之妻周王氏,污蔑朝廷命官、传播谣言、扰乱视听——记得把方才李夫子的话,还有在场各位听到的,都写进状纸里。”
“是!”兰时应得干脆利落,转身就要走。
“慢着!”周夫人尖叫起来。
她终于慌了。
京兆府真要接了这状子,她丢脸事小,夫君的前程可就完了!谁不知道谢景明虽然外放,但圣眷正浓,谢家更是树大根深……
“谢夫人!有话好说!”周夫人脸色发白,语气软了下来,“是……是我管教不严,让宝儿胡说了……我给您赔不是!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孩子计较……”
“孩子我可以不计较。”尹明毓看着她,“但周夫人您呢?方才您指着策儿骂‘没娘养的小野种’时,可有半分‘大人大量’?”
周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她咬咬牙,终于低下头:“是……是我口不择言……我给小郎君赔不是……”
“赔不是就不必了。”尹明毓淡淡道,“我只问周夫人一句:今日这事,到底是谁的错?”
“……是,是我家宝儿的错。”
“错在哪儿?”
“错在……错在胡言乱语,污蔑夫人清誉……”
尹明毓点点头,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她牵起谢策的手,对李夫子微微颔首:“今日扰了学堂清净,改日定当赔罪。策儿我先带回去了,该罚的我会罚,该教的也会教——至于周小公子……”
她看向还在抽泣的男孩,语气平静:“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但若再有下次,我谢家的状纸,可就直接递到御史台了——周夫人,好自为之。”
说完,她牵着谢策,转身离开。
身后,周夫人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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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谢策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尹明毓也没开口,只闭目养神。
直到马车驶进谢府侧门,她才睁开眼,看向身边的小人儿:“知道错了吗?”
谢策点点头,声音闷闷的:“我不该动手打人。”
“还有呢?”
“……还有?”谢策茫然抬头。
“你最大的错,不是动手。”尹明毓看着他,“而是为了几句闲话,就把自己陷入险境——今日若那周家孩子伤得重些,或是周夫人再蛮横些,你以为,单凭你一个小孩子,能讨得到好?”
谢策眼圈又红了:“可是……可是他说母亲……”
“他说就让他说。”尹明毓打断他,“旁人说我坏话,我就真是坏人了?旁人夸我是天仙,我就真能飞升了?”
谢策被她这比喻说得一愣。
“策儿,你记住。”尹明毓难得正了神色,“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旁人的嘴。他们说好说坏,都伤不到我分毫。但若是你因为这些话,伤了自己,或是做了傻事——那才是真让我难过。”
她伸手,揉了揉谢策散乱的头发:
“今日你维护我,我很高兴。但下次若再遇到这种事,不要动手——回来告诉我,我自有办法让他们闭嘴。”
谢策眨了眨眼,忽然问:“母亲方才说要告到京兆府,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尹明毓笑了,“吓唬她的。真告上去,咱们家这点破事闹得满城风雨,丢脸的还是咱们自己。”
“那……要是她不害怕呢?”
“那就换个法子。”尹明毓耸肩,“比如,明日就让人去周家提亲,说我看上了周家庶出的三姑娘,要给我家旁支的子弟说媒——保证周夫人三天之内上门赔罪,求我高抬贵手。”
谢策没听懂:“为什么?”
“因为周家那三姑娘,今年才十二岁,且早有婚约。”尹明毓眨了眨眼,“我要是真去提亲,就是明晃晃地打周家的脸,还搅黄他们家的好亲事——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招数,一般不用。但真要用起来,比告官还好使。”
谢策呆呆地看着她,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笑。
“母亲好厉害。”他小声说。
“厉害什么呀。”尹明毓重新靠回车厢,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不过是懒得跟她们周旋,索性一剑封喉——省得日后还有阿猫阿狗敢在你面前乱吠。”
马车在二门外停下。
尹明毓牵着谢策下车,刚进院子,就见老夫人身边的嬷嬷等在那儿。
“夫人。”嬷嬷行了一礼,“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尹明毓挑眉:“为了学堂的事?”
嬷嬷点头:“周家夫人刚才派人来送了一堆礼,说是给咱们赔罪……老夫人问是怎么回事。”
“动作倒快。”尹明毓轻笑一声,对谢策道,“你先回房洗漱换衣裳,我去见祖母。”
“母亲……”谢策有些担心地拉住她的袖子。
“放心。”尹明毓拍拍他的头,“今日这事,咱们占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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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晖堂里,老夫人端坐在上首,面色看不出喜怒。
下首坐着谢夫人——谢景明的母亲,尹明毓的婆婆。这位婆婆素来性子软,平日不管事,今日难得露面。
“孙媳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尹明毓行礼。
老夫人“嗯”了一声,指指旁边的椅子:“坐吧。说说,今日是怎么回事?”
尹明毓简单将事情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漏掉细节。
听完,谢夫人先开口了:“这周家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说那些话……”
老夫人却看向尹明毓:“你当众说要告官,是真打算闹大?”
“回祖母,是吓唬她的。”尹明毓坦然道,“孙媳虽不懂律法,但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真告上去,咱们谢家的脸面也不好看。”
“你还知道要脸面?”老夫人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你可知,今日这事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你?”
“无非是说孙媳‘护短’、‘跋扈’、‘得理不饶人’。”尹明毓笑了笑,“反正孙媳的名声已经这样了,多一条少一条,无所谓。”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你呀……”她摇摇头,“景明走前,让我多照看你些。我原想着,你性子软,别让人欺负了去。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尹明毓眨眨眼:“祖母不怪孙媳惹事?”
“怪什么?”老夫人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咱们谢家的人,不主动惹事,但事来了也不怕事——今日这事,你处理得对。那周家夫人我见过几次,眼皮子浅嘴又碎,是该敲打敲打。”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策儿动手这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该罚还得罚,免得他日后觉得有倚仗,越发不知轻重。”
“孙媳明白。”尹明毓点头,“已经罚他闭门思过三日,抄书十遍。”
“嗯。”老夫人满意了,端起茶盏,“去吧。这几日就让策儿在你院里待着,不必来请安了——好好教教他,下次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
“是。”
尹明毓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忽然听到老夫人又说了句:
“对了,景明前几日来信,说岭南那边湿热,让你少喝冰的——记得听。”
尹明毓脚下一顿,回头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垂着眼喝茶,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孙媳谨记。”
走出春晖堂,尹明毓抬头看了看天。
五月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兰时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夫人,咱们回院吗?”
“回。”尹明毓迈步往前走,“回去看看咱们小郎君抄书抄到哪儿了——顺便让厨房做碗冰镇杏仁豆腐,多放些蜜。”
“夫人!”兰时急了,“老夫人刚说了……”
“祖母只说少喝冰的,没说不让吃冰的。”尹明毓理直气壮,“这是两回事。”
兰时:“……”
她忽然觉得,小郎君今日打架这事,恐怕不是结束。
而是个开始。
因为自家夫人这副“我自有道理”的模样,和方才在学堂门口怼周夫人时,简直一模一样。
——这谢府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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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赌债风波,釜底抽薪
红贵上门那日,是个阴雨天。
尹明毓正窝在临窗的榻上,看谢策一笔一划地抄《礼记》。窗外雨声淅沥,屋里炭盆烧得暖烘烘的,还飘着杏仁豆腐的甜香——虽然被兰时盯着只吃了半碗,但总比没有强。
“夫人。”
守门的婆子在外头禀报,声音里透着几分迟疑:“外头……红姨娘那位弟弟来了,说是想求见夫人。”
尹明毓翻书页的手顿了顿。
谢策抬起头,小脸上露出警惕:“母亲,是那个坏人吗?”
这几日尹明毓没瞒他,把红姨娘家里的情况大致说了说——父亲早逝,母亲病弱,一个弟弟红贵今年十八,读书不成,经商不会,整日游手好闲,全靠红姨娘在谢府的月钱接济。
“算不得坏人。”尹明毓合上书,懒洋洋地坐直身子,“顶多是个没用的废物。”
她朝兰时扬了扬下巴:“让人进来吧,直接领到偏厅——别往这儿带,脏了我的地儿。”
兰时应声去了。
谢策放下笔,蹭到她身边:“母亲要见他?”
“见啊。”尹明毓理了理衣袖,“人家都找上门了,总不能让人白跑一趟。”
“可是……”谢策皱着小眉头,“他肯定是来要钱的。祖母说过,红姨娘的家人不能惯着,会得寸进尺。”
尹明毓笑了,伸手捏捏他的脸:“谁说要给他钱了?”
“那母亲见他做什么?”
“看看他有多大的脸,敢来谢府伸手。”尹明毓站起身,对伺候的丫鬟道,“给小郎君换杯热牛乳,书抄完这一页就歇着,眼睛要紧。”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雨还在下,廊下挂了防雨的油布帘子。尹明毓不紧不慢地穿过回廊,走到偏厅门口时,刚好听见里头传来粗声粗气的抱怨:
“这什么茶?连片茶叶子都瞧不见!我可是你们府上姨娘的亲弟弟,就拿这种玩意儿糊弄人?”
引路的婆子低声下气地解释:“红少爷恕罪,这是今年新上的雨前龙井……”
“龙井?蒙谁呢!”那声音更大了,“我在外头喝的龙井,那茶叶都是立着的!你们这——”
“不喝就滚。”
尹明毓掀帘进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雨挺大”。
偏厅里,一个穿着绛红色绸衫的年轻男子正跷着腿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茶盏,脸上满是倨傲。听见声音,他抬头看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堆起讨好的笑:
“这位……就是谢夫人吧?小的红贵,给夫人请安了。”
他说是请安,屁股却还黏在椅子上,只随意拱了拱手。
尹明毓在主位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暖手炉,这才抬眼看过去。
红贵生得不算差,眉眼和红姨娘有三分相似,只是眼底发青,嘴角下撇,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那身绸衫料子虽好,却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不知哪儿蹭的油渍。
“说吧。”尹明毓懒得废话,“什么事?”
红贵搓搓手,往前倾了倾身子:“是这样……家母前几日旧疾复发,请大夫抓药,花了不少银子。姨娘在府里伺候,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出钱来,所以……”
“所以找我借?”尹明毓接话。
“夫人明鉴!”红贵眼睛一亮,“实在是迫不得已!只要五百两,等家母病好了,小的做牛做马也一定还上!”
“五百两?”尹明毓挑了挑眉,“你母亲的病,是拿人参当饭吃?”
红贵脸色一僵,但很快又挤出笑:“夫人说笑了……实在是大夫开的方子里有几味名贵药材,寻常药铺都没有,得去……”
“去回春堂买,一钱犀角就要八十两;去宝和堂抓,一支百年山参得二百两。”尹明毓慢条斯理地报着价,“再加上鹿茸、灵芝、雪蛤……五百两,确实差不多。”
红贵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反应过来:“夫人懂医?”
“不懂。”尹明毓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但我会算账。你刚才说的那些药材,京城三大药铺的价目,我上个月刚看过。”
她抬眼,似笑非笑:“巧的是,回春堂的东家,跟我谢府有些交情。要不要我现在派人去问问,最近有没有姓红的人家,去他们那儿买过犀角山参?”
红贵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偏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打屋檐的声音。
良久,红贵干笑两声:“夫人……夫人真是心细。其实、其实也不全是买药……家母的病需要静养,我想着给她赁个清净些的院子……”
“哦。”尹明毓点点头,“西城桂花胡同,一进小院,月租十五两;东城杨柳巷,两进的,月租二十五两。你要赁哪种?”
“我……”
“还是说——”尹明毓放下茶盏,声音冷了下来,“你想直接买一处?南城三进的宅子,大概三千两;北城带花园的,五千两起步。五百两,够付个定钱吗?”
红贵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没想到,这个传闻中只会种菜吃点心、对府里事一问三不知的继室夫人,对京城的物价门儿清!
“夫人……”他咬了咬牙,索性撕破脸,“您何必为难小的?姨娘在府里伺候大人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她家里有难处,您就当赏个脸,帮衬帮衬……”
“帮衬?”尹明毓笑了,“红贵,你今年十八了吧?你姐姐在谢府,一个月月钱二十两,四季衣裳首饰另算,逢年过节还有赏赐。这七年下来,少说也往家里送了二千两——这些钱,都去哪儿了?”
红贵脸色发白:“家、家母治病……”
“你母亲得的是咳症,一年药钱最多五十两。”尹明毓语气平静,“剩下的,是不是都填了你的赌债?”
“我没有!”红贵猛地站起来,“谁、谁胡说八道!”
“上个月初八,你在如意坊输了三百两;十五那天,又在千金阁欠了一百五十两。”尹明毓报出两个数字,“需要我让人去把借据抄来吗?”
红贵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主位上那个神色淡漠的年轻女子,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她什么都知道。
从他一进门,她就在看他演戏,像看猴儿一样。
“夫、夫人……”红贵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我是一时糊涂……那些债主逼得紧,说再不还钱就要打断我的腿……我实在没办法了……”
“所以就来谢府要钱?”尹明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红贵,你姐姐是妾,不是妻。谢府养着她,是情分;不养你全家,是本分。这个道理,要我教你?”
红贵低着头,不敢吭声。
“五百两,我可以给你。”尹明毓忽然说。
红贵猛地抬头,眼里又燃起希望:“真、真的?”
“真的。”尹明毓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但有个条件。”
“您说!什么条件都行!”
“从今日起,你和你母亲,搬出京城。”尹明毓看着他,“我会在保定给你们买一处小院,再给你二百两做本钱,做点小生意。只要你安安分分过日子,每月我会让人送二十两过去,够你们母子衣食无忧。”
红贵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条件。
“怎么?”尹明毓挑眉,“不愿意?”
“愿、愿意!”红贵连忙点头,“只是……只是保定那么远,家母身子弱,怕是经不起奔波……”
“那就天津。”尹明毓改口,“离京城近,马车一天就到。院子我已经看好了,三间正房带个小院,离医馆也近——你若同意,现在就可以签字画押,明日就搬。”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兰时。
兰时接过,送到红贵面前。
那是一份契书,写得清清楚楚:谢府出钱在天津购置房产一处,另给二百两安家银;红贵携母迁居,从此不得再入京城,不得再向谢府索要钱财;每月二十两生活费,由谢府派人直接送到红母手中。
最后一条,用朱笔标了出来:若红贵再涉赌博,即刻断银,收回房产。
红贵看着那张契书,手开始抖。
他不想离开京城。这里多好啊,有赌坊,有酒楼,有花街柳巷……去了天津,那乡下地方有什么意思?
“夫人……”他试图挣扎,“家母真的经不起……”
“经不起,就死在京城。”尹明毓打断他,语气冰冷,“你放心,丧葬费谢府出,一定办得风风光光——反正你母亲那身子,也没几年了,不是吗?”
红贵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怎么?我说错了?”尹明毓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母亲咳了七年,你给她请过几次大夫?抓过几服药?那点月钱,你拿去赌了多少次?红贵,你姐姐在谢府给人做妾,你在外头花天酒地——现在跟我装孝子,是不是晚了点?”
红贵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签,还是不签?”尹明毓重新靠回椅背,“不签也行,现在就从这儿滚出去。但你记住了——”
她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
“从今往后,你再敢踏进谢府一步,我就让人打断你的腿;再敢在外头打着谢府的旗号招摇,我就送你去京兆府大牢,让你把欠的赌债,用十年牢饭慢慢还。”
偏厅里死一般寂静。
红贵看着那张契书,又看看主位上神色漠然的女子,终于颤抖着伸出手。
兰时递上笔。
红贵咬着牙,在契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很好。”尹明毓接过契书,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明日辰时,谢府后门有马车等着。你和你母亲,带上随身衣物就行——天津那边,什么都备好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你姐姐那里,我会去说。你就不用见了。”
红贵浑浑噩噩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哑着嗓子问:“夫人……您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尹明毓抬眼看他,没说话。
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红贵苦笑一声,转身没入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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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后,兰时收拾茶盏,小声问:“夫人,真让他们去天津?”
“不然呢?”尹明毓将契书折好,收进袖中,“留在京城,迟早是个祸害。今日敢要五百两,明日就敢要五千两——赌徒的胃口,永远填不满。”
“可红姨娘那边……”
“她会感激我的。”尹明毓站起身,走到窗边,“这个弟弟,她早该断了念想。我帮她断了,还给她母亲找了个清净地方养老——她要是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雨渐渐小了。
尹明毓看着檐角滴落的水珠,忽然问:“金娘子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兰时点头,“天津那处院子,离赌坊隔着三条街。咱们派去‘伺候’的人,都是机灵的,保证红贵碰不到骰子牌九。”
“嗯。”尹明毓应了一声,“每月二十两,直接交给红母。若是红贵来要,一文钱都不给。”
“奴婢明白。”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红姨娘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未施脂粉,眼睛有些红肿,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她在门口顿了顿,才走进来,对着尹明毓就要跪下:
“夫人……”
尹明毓抬手虚扶:“不必。”
红姨娘还是跪下了,低着头,声音哽咽:“谢夫人大恩……妾身那个不争气的弟弟,给夫人添麻烦了……”
“是挺麻烦的。”尹明毓实话实说,“所以我把他送走了。你可有意见?”
“妾身不敢。”红姨娘摇头,眼泪掉下来,“夫人肯安置家母,已是天大的恩情……妾身、妾身从前糊涂,对夫人多有冒犯……”
“起来吧。”尹明毓让她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弟弟的事,到此为止。你母亲在天津,会有人照料,你若想见,每年可以去看一次——车马费府里出。”
红姨娘愣愣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会这么宽容。
“至于你……”尹明毓打量着她,“如今大人不在府里,你年纪也不算大,可有别的打算?”
红姨娘脸色一白:“夫人要赶妾身走?”
“赶你做什么?”尹明毓莫名其妙,“我是问你,想不想学点东西?女红、算账、管铺子——总比在后院里熬日子强。”
红姨娘呆住了。
她在谢府七年,从没听过哪个主母会对妾室说这种话。
“我……”她张了张嘴,“妾身愚钝……”
“愚钝就学。”尹明毓说得干脆,“金娘子那边缺个帮手,你若是愿意,明日就去铺子里跟着学。月钱照给,做得好还有分红。”
她看着红姨娘,语气平静:“红姨娘,女人的命不一定要拴在男人身上。你弟弟靠不住,谢府也不可能养你一辈子——趁现在有机会,给自己找条后路,不好吗?”
红姨娘站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良久,她重重磕了个头:
“妾身……谢夫人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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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谢策听说红姨娘的弟弟被送走了,睁大了眼睛:“母亲真给了他五百两?”
“给了二百两。”尹明毓给他夹了块鱼肉,“另外三百两,是给他母亲养老的——存在钱庄,每月支取,谁也动不了。”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红姨娘呢?她不难过吗?”
“难过一阵子,总比难过一辈子强。”尹明毓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有些人就像烂疮,不挖掉,迟早把整条胳膊都烂了。”
谢策眨眨眼,忽然问:“母亲对谁都这么……狠心吗?”
尹明毓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你觉得我狠心?”
谢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母亲对坏人狠心,对好人好。”
“那策儿是好人还是坏人?”尹明毓逗他。
“我是母亲的孩子。”谢策答得认真,“母亲对我好。”
尹明毓笑了,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吃饭。”
窗外,雨彻底停了。
暮色四合,屋檐下挂起了灯笼。
兰时进来添茶,低声禀报:“夫人,周家又派人来了,送了一对玉如意,说是给咱们小郎君压惊。”
“收下吧。”尹明毓头也没抬,“记在礼单上,回头找个机会还回去——礼尚往来,咱们不占便宜。”
“还有……”兰时迟疑了一下,“门房说,这两日外头有些传言,说夫人您……手段厉害,连自家妾室的亲弟弟都容不下。”
尹明毓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传就传吧。”她语气轻松,“总比传我软弱可欺强——至少以后,不会再有什么阿猫阿狗,敢随便上门要钱了。”
谢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母亲不怕被人说?”
“怕什么?”尹明毓端起茶盏,“他们说我厉害,我就厉害了?他们说我是菩萨,我就能普度众生了?”
她抿了口茶,慢悠悠道:
“日子是自己的,嘴是别人的。为了别人的嘴,委屈自己的日子——这种亏本买卖,我才不做。”
谢策想了想,用力点头:“母亲说得对!”
尹明毓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忽然笑了。
她想起谢景明信里那句“酸梅饮子莫要贪凉”,又想起老夫人那句“记得听”。
听什么听。
她夹起最后一块杏仁豆腐,满足地送进嘴里。
——这世上,唯有美食和清净,不可辜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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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王府请帖,风波又起
东平王府的请帖送到谢府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尹明毓正指挥着小厮们在葡萄架下搭秋千——谢策前几日在学堂见同窗说起家里有,回来眼巴巴地瞅了她半天。她一想,反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搭一个也无妨。
“夫人。”
兰时捧着那张洒金烫花的帖子过来时,声音里都透着小心翼翼:“东平王府……送来的。”
尹明毓正比划着秋千绳子的高度,闻言转过头,挑了挑眉:“什么名目?”
“说是……王府后园的牡丹开了,太妃娘娘办了个小宴,请各家夫人小姐去赏花。”兰时将帖子递过去,“送帖子的人还在前厅等着回话,说是若夫人得空,务必赏光。”
尹明毓接过帖子,翻开扫了一眼。
措辞客气,格式工整,落款是东平王府的印鉴。
她合上帖子,继续指挥小厮:“左边那根再高点……对,就那样。”
“夫人?”兰时有些急了,“这可是东平王府……”
“我知道。”尹明毓拍了拍手上的灰,“去跟来人说,谢府必定准时赴宴——记得打赏。”
兰时松了口气,应声去了。
谢策从屋里跑出来,扒着门框往外看:“母亲要去王府?”
“嗯。”尹明毓走过去,用帕子擦掉他嘴角的点心渣,“怎么,你也想去?”
谢策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父亲说过,王府规矩大……”
“规矩再大,还能大过天去?”尹明毓牵起他的手,“不过这次不能带你去——赏花宴都是女眷,你一个小郎君去不合适。”
谢策懂事地点点头,又问:“那母亲要去多久?”
“一两个时辰吧。”尹明毓抬头看了看天色,“晌午去,傍晚就回。你好好在家抄书,我回来检查——要是写得好,明天带你去金娘子铺子里吃新做的樱桃酪。”
“真的?”谢策顿时把王府抛到脑后,“那我现在就去写!”
看着小人儿噔噔噔跑回屋的背影,尹明毓笑了笑,转身进了内室。
兰时已经回来了,正和另一个丫鬟一起挑衣裳首饰。
“夫人,您看这件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怎么样?还是这件月白云纹锦衫配霞影纱披帛?”兰时举着两套衣裳,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东平王府的宴,可不能穿差了……”
“穿那套藕荷色的。”尹明毓指了指衣柜最里头,“头上也别太复杂,两支玉簪就行。”
兰时一愣:“会不会……太素净了?”
“赏花宴,花才是主角。”尹明毓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穿得太张扬,抢了花的风头,主人家要不高兴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我一个继室,穿红着绿地去赴王府的宴——不合适。”
兰时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去取衣裳。
东平王府的赏花宴,设在五月初八。
那日天气极好,阳光透过马车窗纱,在尹明毓的藕荷色裙摆上投下斑驳光影。她闭目养神,兰时在旁边小声念叨着打听来的消息:
“……太妃娘娘今年六十有三,最爱牡丹。王府后园那几十株名品,都是太妃亲手打理的。今日赴宴的,除了各家夫人小姐,听说还有几位郡王妃、县主……”
“嗯。”尹明毓应了一声,没睁眼。
马车在东平王府侧门停下。
早有嬷嬷候在门口,见谢府的马车到了,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可是谢夫人?老奴奉太妃娘娘之命,在此恭候。”
尹明毓扶着兰时的手下车,微微颔首:“有劳嬷嬷。”
那嬷嬷五十上下,穿一身深褐色缎子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府里有体面的老人。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尹明毓一眼,见她打扮素净却气度从容,眼底闪过一抹讶异,态度更恭敬了几分:
“夫人请随老奴来。太妃娘娘在牡丹亭,几位王妃、夫人都已经到了。”
王府后园果然名不虚传。
绕过影壁,入眼便是一片姹紫嫣红。各色牡丹竞相开放,或雍容华贵,或娇艳欲滴,在阳光下舒展着层层叠叠的花瓣。园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身着华服的女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轻声笑语与花香一同飘散在风里。
尹明毓跟着嬷嬷穿过回廊,来到园子中央的牡丹亭。
亭子建在高处,四面敞亮,能将满园春色尽收眼底。亭中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绛紫色宫装的老妇人,发髻高挽,戴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面容慈和,眼神却透着久居上位的锐利——正是东平王太妃。
太妃左手边坐着两位三十来岁的华服妇人,看气度打扮,应是郡王妃之流。右手边则是一位二十出头、容貌娇艳的年轻女子,尹明毓认出来,那是户部尚书家的千金,去年刚嫁给诚郡王做继妃。
“太妃娘娘,谢夫人到了。”嬷嬷上前禀报。
亭中的说笑声顿了顿,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尹明毓。
尹明毓走上前,依礼福身:“臣妇尹氏,给太妃娘娘请安,给各位王妃、夫人请安。”
“快起来。”太妃笑着招手,“过来坐。早听说谢家新娶的媳妇是个标致人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客气,但亭中几人的眼神却各有深意。
尹明毓谢了座,在末位坐下,神色平静得像没察觉那些打量。
“谢夫人今日这身衣裳,倒是别致。”那位年轻的诚郡王妃忽然开口,声音娇滴滴的,“这藕荷色,衬得人清雅——只是赴宴穿这个,会不会太素净了些?”
亭中静了一瞬。
这话明着夸,暗里却是在说尹明毓不知礼数、不懂场合。
太妃端起茶盏,垂眸不语。
尹明毓抬眼看向诚郡王妃,微微一笑:“王妃说得是。只是臣妇想着,今日是来赏太妃娘娘的牡丹,若是穿得太艳,岂不是喧宾夺主?故而挑了这素净颜色——倒是臣妇考虑不周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王妃今日这身石榴红遍地金妆花裙,倒是与园中那株‘醉杨妃’相得益彰,艳冠群芳呢。”
诚郡王妃脸色微变。
那株“醉杨妃”开得最盛,却也最俗——尹明毓这话,分明是在说她打扮得俗气!
“你——”
“好了。”太妃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地打断,“年轻人穿红着绿是常事,各有各的喜好。倒是谢夫人这身,哀家瞧着挺好,清清爽爽的,看着就舒心。”
她看向尹明毓,笑问:“听说你嫁进谢府后,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谢老夫人前些日子进宫,都跟太后夸你呢。”
这话一出,亭中几人神色各异。
太妃这是在抬举尹明毓——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太妃娘娘过誉了。”尹明毓垂眸,“臣妇愚钝,不过是按部就班做些分内事,不敢当老夫人夸赞。”
“不必过谦。”太妃摆摆手,“哀家听说了,前些日子学堂那事,你处理得就很好。该硬气的时候硬气,该周全的时候周全——谢家娶了你,是福气。”
尹明毓心头一动。
太妃连学堂的事都知道,看来今日这宴,果然不简单。
果然,太妃下一句便转了话题:“对了,哀家听说,谢大人岭南任期将满,快回京了吧?”
“是。”尹明毓答得谨慎,“家书说,约莫下月底就能到京。”
“那可好。”太妃笑得意味深长,“谢大人这些年外放,政绩斐然。如今回京,陛下必定是要重用的——你们谢府,往后可要热闹了。”
亭中几位郡王妃交换了个眼神,纷纷笑着附和:
“可不是吗?谢大人年轻有为,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谢夫人好福气。”
“等谢大人回京,可得请我们喝杯酒才是……”
尹明毓一一应下,心里却门儿清。
这些人今日对她这般客气,不过是因为谢景明要回来了——一个即将被重用的实权官员,值得她们放下身段来拉拢。
赏花宴进行到一半,太妃说乏了,先去歇息。
她一走,亭中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些。几位郡王妃各自去找相熟的夫人说话,尹明毓起身,打算到园子里走走。
刚下台阶,就被人叫住了。
“谢夫人留步。”
尹明毓回头,见是那位诚郡王妃。
对方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冷:“方才在亭中,是我失言了,谢夫人莫要见怪。”
“王妃言重了。”尹明毓神色不变,“臣妇不敢。”
诚郡王妃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谢夫人是个聪明人。今日太妃娘娘的意思,想必你也看明白了——谢大人回京后,这京城的水,可就深了。”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有些事,谢夫人还是早做打算的好。比如……谢大人身边,总不能一直空着吧?”
尹明毓抬眼,对上她含笑的眸子。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谢景明要升迁,身边需要“得力”的助力。而联姻,是最直接的方式。
“王妃说的是。”尹明毓微微颔首,“只是这些事,臣妇人微言轻,做不得主。一切,还得看大人的意思。”
“谢夫人这就谦虚了。”诚郡王妃笑了笑,“谁不知道,谢大人对您敬重有加?您若肯开口,谢大人岂会不听?”
她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几不可闻:“我娘家有个表妹,今年十六,模样才情都是一等一的。若是谢夫人愿意牵个线……”
尹明毓忽然笑了。
“王妃。”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今日是来赏花的,您瞧那株‘青龙卧墨池’,开得多好。”
诚郡王妃脸色一僵。
“臣妇还要去给太妃娘娘谢恩,先失陪了。”尹明毓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兰时跟在她身后,气得小脸发白:“夫人,她、她也太……”
“太什么?”尹明毓脚步不停,“人家说得没错,谢景明要回来了,盯着他的人只会更多。今日是诚郡王妃的表妹,明日可能就是哪个国公府的千金——习惯就好。”
“可您就这样回绝了,会不会……”
“怕什么?”尹明毓在回廊拐角处停下,看向满园牡丹,“谢景明要是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他也白在官场混这么多年了。”
她理了理衣袖,语气轻松:
“走吧,去给太妃娘娘磕个头,咱们也该回了——府里的樱桃酪,再不吃该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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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兰时还在愤愤不平。
尹明毓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车窗外,夕阳西下,将街道染成一片金黄。马车驶过闹市,外头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隐约传来,透着俗世的烟火气。
尹明毓睁开眼,掀起车帘一角。
街边有个卖糖人的小摊,一个妇人正牵着孩子买糖人。孩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妇人低头付钱,眉眼温柔。
她看了片刻,放下车帘。
“兰时。”
“奴婢在。”
“回去后,让厨房多做几样点心。”尹明毓说,“要甜的,越甜越好。”
兰时一愣:“夫人不是不爱吃太甜的吗?”
“今日想吃了。”尹明毓笑了笑,“日子已经够苦了,总得自己加点糖。”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
尹明毓刚下车,就见门房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夫人,岭南来的信,刚到。”
她接过信,脚步顿了顿,还是先去了春晖堂。
老夫人正在用晚膳,见她来了,让人添了副碗筷。
“今日在王府,可还顺利?”老夫人问。
“顺利。”尹明毓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手,“太妃娘娘夸了咱们府里几句,还问起夫君回京的事。”
老夫人点点头,没多问,只道:“太妃娘娘肯开口,是好事。不过,树大招风,往后你出门应酬,更要谨慎。”
“孙媳明白。”
祖孙俩安静地用了膳。
临出门前,老夫人忽然叫住她:“对了,景明前日又来了信,说岭南湿热,让你……算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尹明毓福身告退。
回到自己院里,谢策已经抄完了书,正眼巴巴地等着她。
“母亲!”小人儿跑过来,献宝似的举起宣纸,“我写完了!”
尹明毓接过看了看,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认真。她摸了摸谢策的头:“写得很好。明日带你去吃樱桃酪,说话算话。”
谢策高兴地抱住她的腿。
等哄了孩子去睡,尹明毓才回到内室,拆开那封岭南来的信。
谢景明的字迹依旧工整冷峻,前头说的都是公务和行程安排。翻到第二页,最后几行字让她顿了顿:
“京中若有为难事,可去寻吏部陈侍郎——我已与他打过招呼。另,六月十七抵京,勿念。”
落款处,多了一行小字:
“岭南有荔枝,已晒干封存,归时带回。”
尹明毓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
她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转头对兰时说:
“去告诉厨房,明日小郎君的点心,少放糖。”
兰时懵了:“夫人不是说……要甜的吗?”
“突然不想吃了。”尹明毓伸了个懒腰,“留着肚子,等荔枝干。”
窗外,月色正好。
满院的葡萄藤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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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暗巷密谋,荔枝将至
谢景明的归期定在六月十七。
消息是五月底正式传回京城的——吏部的文书先到,紧接着宫里就下了旨,擢升谢景明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掌监察、弹劾之权。
旨意传到谢府那日,老夫人亲自开了祠堂上香。
尹明毓站在祠堂外,听着里头隐隐传来的诵经声,心里想的却是:都察院啊……那岂不是天天要跟人吵架?谢景明那张冷脸,倒挺适合。
“夫人。”兰时小声提醒,“该去准备接风宴的事了。”
“急什么。”尹明毓转身往回走,“还有一个多月呢。”
话是这么说,但府里上下已经忙活起来了。
老夫人亲自点了菜单,光是前菜就定了十二道;库房开了,把去年存的上好银霜炭翻出来晒——虽然六月用不上,但老夫人说,要早早备着,等入了冬,谢景明在书房办公时才不会冻着手。
尹明毓对此不置可否。
她只吩咐了两件事:一,把谢景明从前住的主院重新收拾一遍,被褥全换新的,窗纱也要换成今年时兴的雨过天青色;二,在院里那架秋千旁,再搭个葡萄架下的石桌石凳——她可不想谢景明回来后,还得跟她抢躺椅。
谢策这几日格外兴奋,每日下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来找尹明毓,掰着手指头算还有几天。
“母亲,父亲回来那天,我能去城门口接吗?”
“不能。”
“为什么?”
“人太多,挤着了怎么办?”尹明毓戳戳他的额头,“乖乖在府里等着。”
谢策蔫了一会儿,又振作起来:“那我能给父亲看我这几个月写的字吗?先生夸我有进步!”
“能。”
“还能给父亲背《论语》!”
“也能。”
“还能……”
“谢策。”尹明毓放下手里的账本,“你再问,就一个字都不许背。”
小人儿立马捂住嘴,眨巴着眼睛跑了。
尹明毓摇摇头,继续看账。
金娘子铺子这半年的收益不错,刨去给红姨娘母亲那头的开销,还净赚了三百多两。她把账目一笔笔理清楚,心里盘算着:等谢景明回来,这笔钱得跟他报备一声——毕竟是用了谢府的人脉和本钱。
虽然,她猜他根本不会在意。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兰时快步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夫人,门房说……外头有些不对劲。”
尹明毓抬眼:“怎么?”
“这两日,老有人在咱们府前那条街转悠。”兰时压低声音,“有时是货郎,有时是乞丐,看着像是在踩点……门房老赵说,他认得其中一个,是西城有名的混混,浑号‘疤脸刘’。”
尹明毓眉头微蹙:“报官了吗?”
“还没。”兰时犹豫道,“无凭无据的,官府怕是不会管……”
“那就先不管。”尹明毓合上账本,“让护院这几日警醒些,夜里多巡两遍。再跟门房说,凡是生面孔来打听事的,一概回‘不知道’。”
兰时应下,却还没走:“夫人,会不会是……冲着大人回来的事?”
尹明毓没说话。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外头熙熙攘攘的街道。
谢景明升迁回京,挡了谁的路?得罪了谁?她不清楚。但她知道,这京城从来不是太平地方——当年谢景明外放前,就曾遭遇过“意外”,马匹在街上突然惊了,差点把他掀下来。
若不是他身手好,及时勒住了马……
“兰时。”尹明毓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趟金娘子铺子。”尹明毓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块小小的木牌,“把这个给她看,让她去找陈记车马行的掌柜——就说,谢府要雇几个可靠的护卫,六月十七那日用。”
木牌是谢景明上回信里附来的,说是“若有急事,可凭此物寻陈记帮忙”。
兰时接过木牌,郑重地收好:“奴婢这就去。”
“等等。”尹明毓又叫住她,“别从正门走,从后角门出去,换身不起眼的衣裳。”
“是。”
兰时走后,尹明毓在窗前站了许久。
夕阳西下,将院子染成一片暖金色。葡萄架下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石桌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一切都宁静得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她心里清楚,暴风雨来临前,总是最平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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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西城某条暗巷深处。
几个黑影聚在一间废弃的民房里,门窗紧闭,只点了一盏油灯。
“都打听清楚了?”说话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正是“疤脸刘”,“谢景明六月十七到京,走的是南城门。巳时左右,车队会经过长兴街——那儿人多,好下手。”
“怎么下手?”另一个瘦高个问,“当街行刺?那可是朝廷命官,闹大了,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谁说要行刺了?”疤脸刘冷笑,“让他‘意外’受点伤就行——比如,马车轮子突然坏了,把他甩出来;或者,街边哪家铺子的招牌‘不小心’掉下来……”
“这法子能成吗?”第三人是个矮胖子,声音发虚,“谢景明身边肯定带着护卫……”
“所以得挑时候。”疤脸刘压低声音,“长兴街有个拐角,车队到那儿得慢下来。咱们就在那儿安排——让几个孩子突然冲出来,马车一停,咱们的人趁机动手。等乱了,马上撤,混进人群里,神仙也找不着。”
屋里沉默了片刻。
瘦高个问:“钱呢?说好了,事成之后,一人五百两。”
“定金在这儿。”疤脸刘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锭银子,“剩下的,等事成之后,老地方取。”
油灯下,银子泛着诱人的光泽。
矮胖子咽了口唾沫:“雇主到底是谁?这么舍得下本……”
“不该问的别问。”疤脸刘瞪了他一眼,“干完这票,拿着钱离开京城,够你们逍遥下半辈子了。要是多嘴……”
他没说完,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矮胖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行了。”疤脸刘把银子分给两人,“回去准备。六月十六晚上,老地方碰头——记住,谁要是走漏风声……”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三人先后离开。
巷子重归寂静,只有野猫蹿过墙头的细微声响。
谁也没注意到,巷口阴影里,一个乞丐打扮的人缓缓睁开眼,等那三人走远后,悄无声息地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
六月十五,谢府。
尹明毓看着站在面前的陈掌柜,有些意外。
她以为谢景明说的“陈记车马行”,就是个普通的车马行。可眼前这位陈掌柜,五十上下,身材精干,眼神锐利得像鹰,走路半点声音都没有——这哪里像车马行的掌柜,分明是……
“夫人。”陈掌柜拱手行礼,“大人信里交代过,让小的听您吩咐。”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久经世事的沧桑。
尹明毓收回打量的目光,直接问:“六月十七,大人回京,可能会有人捣乱。陈掌柜觉得,该怎么办?”
陈掌柜脸上没什么表情:“小的带了八个人,都是好手。当日会混在人群里,沿途盯着。若有异动,立刻处置。”
“怎么处置?”
“看情况。”陈掌柜答得简洁,“若是小麻烦,就暗中解决;若是大麻烦……就闹大,闹到官府必须插手。”
尹明毓明白了。
谢景明这是把一道选择题摆在了她面前:要低调处理,还是借题发挥?
她想了想,问:“陈掌柜觉得,哪种更好?”
“小的不敢妄言。”陈掌柜垂眸,“但大人说过,夫人处事,向来有分寸。”
这话说的……
尹明毓笑了:“那就麻烦陈掌柜了。该准备的准备,该盯着的盯着——至于最后怎么收场,等事发了再说。”
“是。”
陈掌柜退下后,兰时小声问:“夫人,这陈掌柜……可靠吗?”
“谢景明说可靠,那就可靠。”尹明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倒是你,让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吗?”
兰时连忙道:“打听到了。长兴街那一片,最近确实有些生面孔在转悠。有个卖炊饼的老汉说,前几日有几个混混模样的人,老在街角那家茶楼附近晃荡,还打听过茶楼什么时候客人最少……”
尹明毓指尖在桌面上轻敲。
长兴街,拐角,茶楼。
和疤脸刘那伙人密谋的地方,对上了。
“知道了。”她放下茶盏,“你去跟陈掌柜说一声,让他重点盯长兴街拐角——特别是那家茶楼附近。”
“是。”
兰时应声去了。
尹明毓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六月十七……
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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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傍晚。
谢策下学回来,发现尹明毓在收拾东西。
“母亲要出门?”他跑过来问。
“不是。”尹明毓把几件常穿的衣裳叠好,放进箱笼,“明天你父亲回来,咱们得搬回主院去住一阵子。”
谢策眨眨眼:“为什么?这里不好吗?”
“好是好,但不合规矩。”尹明毓揉揉他的头,“你父亲是一家之主,回来了,自然要住主院。咱们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也该物归原主了。”
其实是她懒得应付那些规矩——谢景明回来了,老夫人肯定要求他们夫妻同住主院。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早点搬过去,省得麻烦。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秋千呢?葡萄架呢?”
“还在。”尹明毓笑,“你想玩,随时可以过来。”
小人儿这才放下心,帮着收拾自己的小物件。
晚膳时,老夫人特意派人来叫尹明毓过去。
春晖堂里,老夫人神色凝重:“明日景明回来,府里上下都要打起精神。接风的宴席、迎接的礼节,你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尹明毓一一禀报,“宴席的菜单您过目过的,迎接的人手也分派妥了。明日辰时,车队从南城门进,巳时左右到府——我已让陈掌柜带人在沿途照应。”
老夫人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可知,景明这次回来,多少人盯着?”
尹明毓抬眸:“孙媳知道。”
“知道就好。”老夫人看着她,“明日若有事……你记得,以景明的安危为重。其他的,不必顾忌。”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尹明毓心领神会:“孙媳明白。”
从春晖堂出来,天色已彻底暗了。
廊下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尹明毓慢慢走着,心里想着明日种种可能。
行至半路,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葡萄架下。
是红姨娘。
她穿着素色衣裙,手里提着个食盒,见尹明毓过来,连忙上前行礼:“夫人。”
“这么晚了,有事?”尹明毓问。
红姨娘将食盒递上:“妾身……做了些点心,明日大人回来,路上或许用得着。”
尹明毓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几样精致的糕饼,还冒着热气。
“你有心了。”她合上盖子,“明日你也到前头来吧,一起迎大人回府。”
红姨娘一怔,眼眶忽然红了:“妾身……谢夫人。”
她福身告退,走了几步,又回头,轻声道:“夫人,您要小心……妾身昨日出门,看见有人在府外鬼鬼祟祟的。”
尹明毓神色不变:“我知道了。”
等红姨娘走远,她才看向手中的食盒。
连红姨娘都察觉了……
明日,注定不会太平。
回到主院,谢策已经睡了。
尹明毓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走到外间。兰时正在收拾箱笼,见她出来,低声道:“夫人,陈掌柜那边传话,说一切都安排妥了。”
“嗯。”尹明毓在窗边坐下,“你也早点歇着,明日还有得忙。”
“夫人不睡吗?”
“再坐会儿。”
兰时退下后,屋里只剩尹明毓一人。
她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六月十七,快到了。
她想起谢景明信里那句“荔枝已晒干封存”,忽然笑了笑。
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明日,总会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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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长街惊马,荔枯归来
六月十七,寅时刚过,谢府上下就亮起了灯。
尹明毓天没亮就醒了,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声,索性起身。兰时进来伺候梳洗时,眼圈下还带着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夫人,陈掌柜天不亮就带人出去了。”兰时一边绾发一边低声道,“说是会沿途盯着,一有不对就发信号。”
“什么信号?”
“若是小麻烦,就吹三声短哨;若是大麻烦……”兰时顿了顿,“就摔响箭。”
尹明毓对着铜镜,将最后一支玉簪插入发髻:“知道了。”
镜中的人影面色平静,只有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辰时,谢策穿戴整齐地跑进来,一身崭新的湖蓝色小锦袍,衬得小脸玉雪可爱。他有些紧张地拉着尹明毓的袖子:“母亲,父亲真的今天回来吗?”
“真的。”尹明毓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等会儿见了父亲,记得行礼问安——他走了大半年,策儿长大了不少,要让父亲看看。”
谢策用力点头:“我会背《大学》了,还会写诗!”
“好。”尹明毓笑着捏捏他的脸,“那等父亲休息好了,就背给他听。”
巳时将至,老夫人派人来催。
尹明毓牵着谢策,带着红姨娘和几个得脸的仆妇,一同来到前院正厅。老夫人已经坐在主位上,穿戴得格外庄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望着门外。
厅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忽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又是喜又是慌:“老夫人!夫人!大人、大人的车队已经进城了!正在往府里来,约莫一刻钟就到!”
厅中顿时有了活气。
老夫人猛地站起身,又强自镇定地坐下:“好、好……都准备着,等车到门前,按礼数迎接。”
尹明毓看向兰时,兰时悄悄点了点头——意思是陈掌柜那边还没动静。
一刻钟。
平常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今日却显得格外漫长。
谢策的小手汗津津的,紧紧攥着尹明毓的手指。红姨娘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连老夫人都忘了捻佛珠,只盯着大门方向。
突然——
“啪!”
一声脆响从长街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哨音。
厅中所有人都是一怔。
尹明毓脸色微变——三声短哨?小麻烦?
可刚才那声脆响……
“老夫人!”又一个门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面无人色,“街、街上出事了!大人的马车在长兴街拐角那儿,突然、突然惊了马!”
“什么?!”老夫人霍然起身。
“不过、不过大人没事!”门房赶紧补充,“护卫及时制住了马,只是、只是街边茶楼的招牌掉下来,砸伤了两个护卫……”
尹明毓心头一沉。
招牌……果然。
“景明人呢?”老夫人急问。
“大人已经下马车了,正步行往府里来,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外头已经传来喧哗声。
尹明毓第一个走出正厅。
谢府大门洞开,街上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群中央,谢景明一身深青色官袍,风尘仆仆却脊背挺直,正稳步走来。他身后跟着几个护卫,其中两人胳膊上裹着布条,隐隐渗出血色。
“父亲!”谢策第一个冲了出去。
谢景明脚步一顿,低头看向扑到腿边的小人儿,冷峻的眉眼难得柔和了几分。他弯腰,单手将谢策抱起来,这才抬眼看向门内。
目光扫过老夫人,最后落在尹明毓身上。
四目相对。
尹明毓福身行礼:“恭迎夫君回府。”
谢景明点点头,抱着谢策走进大门。护卫们抬着几口箱子跟在后面,其中一个箱子格外沉,两个壮汉抬着都吃力。
“祖母。”谢景明走到老夫人面前,放下谢策,躬身行礼,“孙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老夫人眼圈泛红,连说了几个“好”字:“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快进去歇着!这一路辛苦了!”
众人簇拥着谢景明往里走。
尹明毓落后半步,看向兰时。兰时会意,悄悄退出去,找陈掌柜问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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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里,早已备好了热水热茶。
谢景明先去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家常的苍青色直裰出来时,厅中只剩老夫人、尹明毓和谢策。
“到底怎么回事?”老夫人这才沉声问,“好好的,马怎么会惊?”
谢景明在老夫人下首坐下,神色平静:“街边有几个孩童玩闹,扔了个炮仗。马匹受惊,车夫一时没控住。至于招牌……年久失修,恰巧在那时松脱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尹明毓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炮仗?孩童?”老夫人皱眉,“哪有这么巧的事……”
“已经让护卫去查了。”谢景明打断她,“祖母不必忧心,孙儿没事。”
老夫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一路劳顿,先歇着吧。晚上接风宴,咱们再细说。”
她起身,又看向尹明毓:“你照顾好景明。”
“是。”
老夫人走后,厅里安静下来。
谢策挨在谢景明身边,仰着小脸,想说话又不敢说。
谢景明摸了摸他的头:“长高了。”
“父亲……”谢策眼睛一亮,马上开始背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尹明毓:“……”
这孩子,也太心急了。
谢景明耐心听着,等谢策背完一段,才点头:“不错。明日再背给父亲听,今日先回去温书。”
谢策有些失望,但还是乖乖应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屋里只剩两人。
尹明毓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夫君受伤了吗?”
“没有。”谢景明接过茶盏,抬眼看向她,“你早就知道?”
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猜到可能会有人捣乱,但没想到是这种小把戏。”
“小把戏?”谢景明眉梢微挑,“若是马匹彻底失控,或是招牌砸在人身上,就不是小把戏了。”
“所以陈掌柜出手了。”尹明毓坦然道,“炮仗是孩子扔的,但扔炮仗的人,已经被扣下了。至于招牌……茶楼掌柜说,前几日有人出高价,要租他二楼靠街的雅间,还特意问过招牌牢不牢固。”
谢景明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人呢?”
“陈掌柜带走了。”尹明毓说,“说是会‘好好问问’。夫君要亲自审吗?”
“不必。”谢景明放下茶盏,“陈掌柜知道该怎么做。”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这半年,做得很好。”
尹明毓一愣。
“策儿长高了,也开朗了。”谢景明看向窗外,那里能看到葡萄架的一角,“府里井井有条,连红姨娘……也安分了。”
他说得平淡,尹明毓却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分内之事。”她答得也平淡。
谢景明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听说,你还替我挡了几桩‘好事’?”
尹明毓知道他说的是诚郡王妃说亲的事,笑了笑:“夫君的消息倒是灵通。”
“吏部陈侍郎跟我提了一句。”谢景明顿了顿,“他说,你回绝得很干脆。”
“不该回绝吗?”
“该。”谢景明回答得很快,“但一般人,不会回绝得那么直接——至少会虚与委蛇,或是推到我身上。”
尹明毓挑眉:“那夫君是嫌我处理得不够圆滑?”
“不。”谢景明看着她,眼底似有极淡的笑意,“我是觉得,你这样很好。”
尹明毓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屋里又静下来,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许久,谢景明忽然起身,走到那口最沉的箱子前,打开。
里头是几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
“岭南的荔枝干。”他取出一包,递给尹明毓,“路上怕潮,多裹了几层。”
尹明毓接过,沉甸甸的,透着淡淡的果香。
她拆开油纸,里头是晒得红褐透亮的荔枝干,颗颗饱满。捡了一颗放入口中,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甜吗?”谢景明问。
“甜。”尹明毓实话实说,“比京里的甜。”
谢景明点点头,又打开另一口箱子:“还有些别的——桂圆、龙眼、橄榄……都是岭南特产。你看着分吧,府里各院送些,余下的你自己留着。”
尹明毓看着那一箱箱干货,忽然觉得,这男人也不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
至少,他还知道带特产回来。
“谢谢夫君。”她诚心道。
谢景明“嗯”了一声,重新坐下:“晚上宴席,都有谁?”
“族里的几位长辈,还有与府里交好的几家。”尹明毓报了几个名字,“夫君若是不想见,我可以……”
“不必。”谢景明打断她,“该见的还是要见。”
他顿了顿,又道:“宴席结束后,你来书房一趟。”
“有事?”
“有些东西要给你。”谢景明说得含糊,“从岭南带回来的。”
尹明毓应下,心里却有些疑惑。
还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当着人面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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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摆在正厅,开了三桌。
谢景明是主角,被族中长辈轮番敬酒。他话不多,但礼数周全,该喝的酒一滴不剩,该回的话一句不落。
尹明毓坐在女眷这桌,听着几位婶娘、嫂嫂明里暗里的打探。
“景明这次回来,可真是光宗耀祖了!都察院啊,那可是要紧衙门!”
“可不是吗?往后咱们谢家,可就指望景明了!”
“明毓也是有福气的,夫君这般出息……”
尹明毓笑着应和,心里却在想:谢景明今晚喝了多少?等会儿去书房,会不会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宴席散时,已近亥时。
谢景明果然有些醉了,被小厮扶着回的主院。尹明毓跟过去,见他坐在榻上揉额角,便让兰时煮了醒酒汤。
“夫君先歇着吧。”她说,“东西明日再给也不迟。”
谢景明却摆摆手,让小厮退下,然后指了指书案:“左边抽屉,有个紫檀木盒子,拿来。”
尹明毓依言取来。
盒子不大,却雕工精细,锁扣是纯银的。她递给谢景明,谢景明却示意她打开。
钥匙就在盒子上插着。
尹明毓打开盒盖,愣住了。
里头不是什么珠宝首饰,也不是地契银票,而是厚厚一沓……信。
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尹氏亲启”,字迹是谢景明的。
“这是……”
“在岭南写的。”谢景明靠在榻上,闭着眼,声音有些含糊,“原本想寄,又觉得不妥。索性带回来,你自己看吧。”
尹明毓拿起那沓信,粗略一翻,竟有二三十封。
从去年九月他刚到岭南,到今年五月归期已定,每月都有,有时一月两三封。
“夫君……”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是什么要紧事。”谢景明依旧闭着眼,“就是些见闻、琐事……你看了便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不想看,烧了也行。”
尹明毓看着手中的信,再看看榻上看似平静、耳根却有些发红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将盒子盖好,抱在怀里。
“我会看的。”她说。
谢景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屋里烛火摇曳,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窗外传来夏虫的鸣叫,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尹明毓站了会儿,轻声道:“夫君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
谢景明没应声,像是睡着了。
她抱着盒子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廊下,兰时提着灯笼等着,见她出来,小声问:“夫人,大人睡下了?”
“嗯。”尹明毓点头,“咱们回吧。”
主院到她自己院子,要穿过一道月亮门。
月光很好,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尹明毓抱着盒子,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葡萄架下时,她忽然停下,打开盒子,取出最上面那封信。
借着月光,她看见信封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
“岭南荔枝熟时,思及京中有人嗜甜,故晒之。”
夜风吹过,葡萄叶子沙沙作响。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了那行字许久,才将信重新放回盒中。
抬头时,她看见主院书房的窗纸上,映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那人站在窗前,似乎在看她。
见她抬头,那身影顿了顿,缓缓退入黑暗。
尹明毓忽然笑了。
她抱紧盒子,转身走进自己的院子。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温柔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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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宫中传召,幕后黑手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昨日还晴空万里,今儿个一早便阴云密布。尹明毓醒来时,窗外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点打在葡萄叶上,噼啪作响。
她坐起身,看见昨晚那个紫檀木盒子还放在枕边。
犹豫片刻,她还是打开了最上面那封信。
信纸是岭南特产的竹纸,带着淡淡的植物清香。谢景明的字迹比家书里更随意些,写的是初到岭南的见闻:
“……此地湿热,蚊虫甚多,初至夜不能寐。然荔枝正熟,满街叫卖,价极廉。忆京中此时,樱桃初下,价昂如金。南北风物之异,可见一斑……”
尹明毓看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这男人,写个信也这么一板一眼的,连荔枝多少钱一斤都要记下来。
她正想往下看,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兰时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宫里来人了!”
尹明毓心头一紧:“什么事?”
“是传大人进宫。”兰时压低声音,“来了两个公公,说是陛下召见,让大人即刻进宫面圣。”
尹明毓放下信,迅速起身:“大人知道了吗?”
“前院已经去禀报了。”
她匆匆换了衣裳,简单梳洗后便往前院去。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砰砰作响。走到正院门口时,刚好看见谢景明从里面出来——他换了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神色肃然。
两人在廊下相遇。
“夫君。”尹明毓福了福身。
谢景明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下雨,不必出来。”
“宫里突然传召……”尹明毓顿了顿,“可要备些东西打点?”
“不必。”谢景明整理着袖口,“是例行问话,岭南的差事要交割清楚。”
他说得平静,但尹明毓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恐怕没那么简单。
“早膳用了吗?”她问。
“用了。”谢景明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回去吧。”
他说完,便大步往府门方向走去。两个小厮撑着伞跟在后面,转眼就消失在雨幕中。
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空荡荡的府门方向,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夫人,回吧。”兰时小声劝道,“雨凉。”
回到院里,早膳已经摆好了。
尹明毓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便让人撤了。她回到内室,看着桌上那封没看完的信,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谢景明这一去,直到午后才回来。
回来时,脸色比早上更沉。他没回主院,径直去了书房,还让人把陈掌柜叫了过去。
尹明毓得到消息时,正在看谢策写字。
“夫人,陈掌柜进府了。”兰时低声禀报,“直接去了书房,已经进去一刻钟了。”
尹明毓放下手中的笔,走到窗边。
书房的门紧闭着,外头守着两个护卫,都是生面孔——看身形步伐,应该是谢景明从岭南带回来的亲信。
“让人去书房外候着。”她吩咐,“等陈掌柜出来,请他来一趟。”
“是。”
又过了半个时辰,陈掌柜才从书房出来。
他没走正路,而是绕到后园,从葡萄架那边过来。尹明毓在亭子里等他,石桌上已经泡好了热茶。
“夫人。”陈掌柜行礼,脸色有些凝重。
“坐。”尹明毓示意他坐下,“出什么事了?”
陈掌柜没碰茶杯,压低声音道:“长兴街那事,查出来了。”
“是谁?”
“谢家三房的老爷,谢昀。”陈掌柜一字一顿,“大人的堂叔。”
尹明毓指尖一颤。
她知道谢家三房——谢昀是老夫人的庶子,比谢景明的父亲小十几岁,自幼不受宠。这些年靠着谢府的名头在外头做些生意,勉强混个脸面。谢景明父亲去世后,三房更是边缘化,除了年节,平日很少往来。
“理由呢?”尹明毓问。
“为了他儿子。”陈掌柜声音更低了,“三房的少爷谢琅,今年二十三,在吏部观政三年,一直想补个实缺。原本看中了都察院一个从五品的缺,上下都打点好了,只等大人回京前把手续走完……谁知陛下突然擢升大人为右佥都御史,那个缺,就归大人管了。”
尹明毓明白了。
谢昀想为儿子铺路,却没想到谢景明突然回京,还正好管着那块。若是谢景明不点头,谢琅的调动就成不了。
“所以他就想……”尹明毓皱眉,“让夫君受伤,至少卧床几个月?这样吏部那边拖不下去,谢琅的事就能办成?”
“恐怕不止。”陈掌柜摇头,“若是马匹彻底失控,或是招牌砸得准些……大人若有个三长两短,三房就能趁机插手府里事务。谢琅是谢家子弟,到时候活动活动,说不定还能……”
他没说完,但尹明毓懂了。
好一个一石二鸟的毒计。
“证据确凿吗?”她问。
“确凿。”陈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疤脸刘的口供,画了押的。还有茶楼掌柜的证词,以及三房管家和疤脸刘接头的银票——都是连号的,一查就知。”
尹明毓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口供写得清楚,时间、地点、银钱数目,还有谢昀许的承诺:“事成之后,再付一千两,并安排疤脸刘离开京城。”
“人现在在哪儿?”她问。
“疤脸刘和他那两个同伙,都在我们手里。”陈掌柜说,“茶楼掌柜也控制住了。大人让问夫人的意思——是报官,还是……私下处置?”
尹明毓沉默片刻。
报官,就是家丑外扬。谢家三房买凶谋害嫡支,传出去,整个谢家都要蒙羞。可不报官,难道就这么算了?
“夫君怎么说?”她问。
“大人没说。”陈掌柜垂眸,“只说,让夫人定夺。”
尹明毓一愣。
让她定夺?
这种事,按理说该由谢景明或者老夫人决定,怎么会轮到她?
她看着手中那张轻飘飘的口供,忽然明白了谢景明的意思。
他在试探她。
试探她会怎么处理这种事——是心慈手软,还是雷霆手段?是顾全大局,还是快意恩仇?
“陈掌柜。”尹明毓放下口供,“你去跟三房递个话,就说……我有事想跟三叔谈谈。时间地点,让他定。”
陈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去:“是。还有别的事吗?”
“有。”尹明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去查查谢琅在吏部观政这三年的表现。还有,他打点的是哪些人,花了多少钱,走了谁的门路——我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陈掌柜深深看了她一眼:“小的明白。”
他起身告辞。
走到亭子口时,尹明毓又叫住他:“对了,疤脸刘那几个人,好好‘照看’着。别让他们出事,也别让他们乱说话——以后还有用。”
“是。”
陈掌柜走后,雨渐渐小了。
尹明毓独自坐在亭中,看着葡萄架上滴落的雨水,心里盘算着。
谢昀敢这么做,无非是觉得谢景明年轻,根基不稳,就算查出来也不敢闹大。而老夫人年纪大了,顾念家族名声,多半会息事宁人。
所以,他们才这么有恃无恐。
可惜,他们算漏了一个人。
尹明毓拿起那张口供,指尖轻轻划过“谢昀”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这人,最不怕的就是闹事。
尤其是,闹别人的事。
---
三房的回话来得很快。
约在明日午后,西城一家叫“清风楼”的茶馆。位置僻静,是谈事的好地方。
尹明毓收到消息时,正在陪老夫人说话。
老夫人刚午睡起来,精神不错,拉着她说谢景明小时候的事:“……那孩子打小就倔,五岁那年背不出《千字文》,自己跑到祠堂跪了一夜。他爹去拉都不起来,说背不出来就不吃饭……”
尹明毓安静听着,适时递上热茶。
“如今他回来了,我也就放心了。”老夫人叹了口气,“这府里,总得有个顶梁柱。你这些日子辛苦了,往后有景明在,你也轻松些。”
“孙媳不辛苦。”尹明毓笑笑,“倒是有一件事,想请教祖母。”
“什么事?”
“若是有族亲做了不该做的事,损害了府里利益……”尹明毓斟酌着措辞,“是该顾全家族颜面,小惩大诫;还是该按规矩处置,以儆效尤?”
老夫人闻言,神色严肃起来:“怎么突然问这个?可是有人做了什么?”
“只是忽然想到。”尹明毓垂下眼眸,“前些日子看账,发现有几处田庄的收成不对。管事说是天灾,可孙媳查了查,那几年风调雨顺……怕是有人中饱私囊。”
她说得半真半假。
老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若是太过分,损害了根本……那就不能轻饶。”
她看向尹明毓,目光锐利:“你是当家主母,该硬气时要硬气。咱们谢家能立到今天,靠的不是忍气吞声。”
尹明毓心头一动。
“孙媳明白了。”
从春晖堂出来,雨已经停了。
天边露出一角晴空,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起粼粼的光。
兰时等在廊下,见她出来,上前低声道:“夫人,三房那边定的是明日未时,清风楼二楼雅间。”
“知道了。”尹明毓点点头,“去跟陈掌柜说,让他准备一下——明天,我要送三叔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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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未时。
清风楼二楼最里间的雅间,临窗的位置能看见楼下的小巷。此时巷子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头打盹。
谢昀来得比约定时间晚了一刻钟。
他四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宝蓝色绸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惯有的圆滑笑容。进门看见尹明毓,笑容更深了:
“侄媳妇久等了。路上有些耽搁,莫怪莫怪。”
“三叔客气了。”尹明毓起身相迎,“请坐。”
两人相对坐下。
小二上了茶点后便退了出去,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站在尹明毓身后的兰时。
谢昀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笑道:“侄媳妇今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若是府里缺什么,或是想置办什么,尽管开口。三叔别的不敢说,这京城里的大小商铺,还认得几个人。”
“三叔有心了。”尹明毓也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今日请三叔来,确实有事想请教。”
“哦?什么事?”
“是关于前几日的。”尹明毓抬起眼,看向谢昀,“六月十七,夫君回京那日,在长兴街遇了点意外——马匹受惊,招牌掉落。三叔可听说了?”
谢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听说了,听说了!好在景明福大命大,没伤着。这事我也觉得蹊跷,正想派人去查查呢……”
“不必查了。”尹明毓打断他,“已经查清楚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口供,轻轻放在桌上。
谢昀低头一看,脸色骤然变了。
“这、这是……”
“这是那日捣乱之人的口供。”尹明毓语气平静,“他们供出了幕后主使。三叔想看看吗?”
谢昀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去拿那张纸,却又不敢。
“侄、侄媳妇……”他强笑道,“这、这怕是有人诬陷……”
“是不是诬陷,三叔心里清楚。”尹明毓将口供往前推了推,“银票是连号的,已经查出来源了。接头的人,也认了。三叔若不信,我可以让他们来跟三叔当面对质。”
谢昀额头冒出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侄媳妇,明明语气温和,眼神却冷得像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侄媳妇……”他声音发干,“这事、这事是误会……我、我只是想吓唬吓唬景明,没想真的伤他……”
“是吗?”尹明毓笑了,“那三叔说说,为什么要吓唬夫君?”
“为、为了琅儿……”谢昀咬牙承认,“琅儿在吏部观政三年,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景明突然回来,那个缺就……”
“所以三叔就想,若是夫君受伤卧床,谢琅的事就能成?”尹明毓摇摇头,“三叔,您这算盘打得太精了。可惜,算漏了两件事。”
谢昀抬头:“什么?”
“第一,夫君身边有我。”尹明毓看着他,一字一顿,“第二,我这人,最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尤其是,动我的人。”
谢昀脸色惨白。
“侄媳妇,你、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尹明毓重新端起茶盏,“只是想请三叔帮个忙。”
“什么忙?”
“第一,谢琅的调动,到此为止。”尹明毓说,“他若真有本事,自己考,自己争。夫君不会拦着,但也不会帮他。”
谢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颓然点头。
“第二,三房这些年在外的生意,有三成是打着谢府旗号做的。”尹明毓继续说,“从下个月起,这三成的利润,我要五成。”
“五成?!”谢昀瞪大眼睛,“这、这也太多了……”
“多吗?”尹明毓笑了,“比起三叔做的事,这点代价,已经很轻了。”
谢昀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第三。”尹明毓放下茶盏,声音冷了下来,“三叔年纪大了,往后就好好在家颐养天年吧。外头的事,少掺和——尤其是,别再打谢府的主意。”
她站起身:“这三件事,三叔若能做到,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口供、人证,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谢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当真?”
“当真。”尹明毓点头,“但若三叔做不到,或是再有下次……”
她没说完,但谢昀懂了。
“我、我答应……”他颤声道,“我都答应……”
“那就好。”尹明毓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这是契书,三叔签字画押吧。一式两份,你我各执一份。”
谢昀看着那张早已准备好的契书,终于明白——今日这场谈话,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颤抖着手,签了字,按了手印。
尹明毓收好契书,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对了,三叔。”
谢昀抬头。
“夫君让我给您带句话。”尹明毓微微一笑,“他说,看在同宗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但若有下次……他不介意,让三房从族谱上消失。”
说完,她推门离开。
雅间里,谢昀瘫在椅子上,浑身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楼下,尹明毓走出清风楼。
阳光正好,洒在脸上暖洋洋的。兰时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夫人,这事……要告诉大人吗?”
“不用。”尹明毓坐上马车,“他让我定夺,我就定了。至于结果……他早晚会知道。”
马车驶离清风楼。
尹明毓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心里想的却是:晚上回去,该看第二封信了。
不知这次,谢景明又会写些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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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赐婚风波,拒婚博弈
谢景明是从陈掌柜那儿知道清风楼之事的。
那日晚膳后,陈掌柜照例来书房禀报府外事务,末了才提了一句:“三老爷那边,夫人已经处置妥当了。”
谢景明批阅公文的手顿了顿,抬眼:“怎么处置的?”
陈掌柜将契书副本和疤脸刘等人的去向一一禀明,末了补充道:“夫人让三老爷签了契,往后三房三成生意的利润,要分五成给府里。还有,三老爷答应不再插手谢琅少爷的事。”
书房里静了片刻。
烛火噼啪轻响,映着谢景明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倒会做生意。”许久,他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五成……谢昀也肯签?”
“夫人说了些话。”陈掌柜谨慎道,“三老爷……似乎很怕。”
谢景明放下笔,靠回椅背:“人现在在哪儿?”
“疤脸刘几个,已经送出京城了,安排在天津庄子上做苦力。茶楼掌柜拿了封口费,答应守口如瓶。”陈掌柜顿了顿,“至于三老爷……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
“知道了。”谢景明重新拿起笔,“你下去吧。”
陈掌柜应声退下。
书房门关上后,谢景明却批不下去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散了满屋的墨香。
窗外正是尹明毓院子那架葡萄架,枝叶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想起那日在长兴街,马车惊马时,他第一反应不是自身安危,而是——若他出事,府里那个女人,能不能应付得来?
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她不仅应付得来,还处理得干净利落,甚至趁机给府里捞了笔进项。
谢景明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转身回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地契——是他在岭南这两年陆续置办的,原本想等她生辰时给她。
现在看来,可以提前了。
他叫来小厮:“把这些送去夫人院里。就说……让她收着,以后当私房钱。”
小厮捧着地契去了。
谢景明重新坐下,继续批阅那些似乎永远批不完的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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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明毓收到地契时,正在拆第二封信。
信里写的是岭南的风土人情,说当地百姓如何过端午,龙舟赛如何热闹,还有那些裹得奇形怪状的粽子——“有裹咸肉者,有裹豆沙者,甚至有裹蛋黄者,风味各异,然皆不如京中白粽蘸糖清爽。”
尹明毓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这男人,连粽子都要评头论足一番。
正笑着,兰时捧着地契进来了。
“夫人,大人让人送来的。”兰时将地契放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的,“说是让您收着,以后当私房钱。”
尹明毓愣了愣,拿起那叠地契翻看。
一共七张,四张是岭南的田庄,两张是铺面,还有一张……是京城西郊的一座温泉庄子。
她算了算,光这些,一年至少能有上千两的进项。
“他倒是大方。”尹明毓将地契收好,“收起来吧,改日找金娘子问问,这些庄子铺面怎么打理。”
“是。”兰时应下,又道,“对了夫人,方才门房说,荣国公府递了帖子,说是三日后府上老夫人做寿,请您和大人过府赴宴。”
尹明毓眉头微蹙:“荣国公府?咱们家和荣国公府,有往来吗?”
“从前倒是没有。”兰时小声说,“但听说,荣国公府那位嫡出的三小姐,今年十八了,还未定亲……”
尹明毓明白了。
又是冲谢景明来的。
“帖子收下,回话说必定赴宴。”她淡淡道,“至于大人去不去……让他自己决定。”
兰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退了下去。
尹明毓重新拿起那封信,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主院书房透出的灯光,心里莫名有些烦闷。
谢景明回京才几天,这已经是第三拨打他主意的人了。
诚郡王妃的表妹,吏部侍郎的侄女,现在又来了个荣国公府的嫡孙女……
她这个“继室”的位置,还真是碍了不少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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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荣国公府的寿宴,谢景明到底没去。
他说宫中有事,脱不开身。尹明毓知道他这是托词,但也没拆穿,自己带着礼去了。
荣国公府果然气派。
朱门高墙,庭院深深,来往的宾客非富即贵。尹明毓递上帖子,被引到女眷聚集的后花园。园中早已搭起戏台,咿咿呀呀地唱着《麻姑献寿》,满座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她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刚坐定,就有人过来搭话:“这位可是谢夫人?”
尹明毓抬眼,见是个三十来岁的华服妇人,笑容满面,眼底却藏着打量。
“正是。”她起身行礼,“不知夫人是……”
“我是荣国公府的三夫人。”妇人笑道,“今日老夫人寿辰,多谢谢夫人赏光。我家老夫人听说您来了,特意让我来请您过去说说话。”
尹明毓心知躲不过,便跟着去了。
主位上坐着荣国公老夫人,满头银发,戴着一整套翡翠头面,气度雍容。她左手边坐着几位郡王妃、国公夫人,右手边则是个穿鹅黄衣裙的少女,生得杏眼桃腮,举止端庄,正低头剥着葡萄。
“老夫人,谢夫人来了。”三夫人上前禀报。
满座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尹明毓上前行礼:“臣妇尹氏,给老夫人请安。恭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快起来。”荣国公老夫人笑容和蔼,“早听说谢家新娶的媳妇是个标致人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来,坐近些,让我好好看看。”
尹明毓依言在末位坐下。
“这位是我家三丫头,婉儿。”老夫人指着身边的少女介绍,“婉儿,还不给谢夫人见礼?”
那少女起身,盈盈一礼:“婉儿见过谢夫人。”
声音娇柔,举止得体。
尹明毓回礼,心里却冷笑:这是要唱哪一出?
果然,寒暄几句后,老夫人便切入了正题:“听说谢大人回京了?真是年轻有为啊。我家老大在都察院,前几日还提起,说谢大人办事得力,陛下很是赏识。”
“老夫人过奖了。”尹明毓垂眸,“夫君只是尽职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赏识。”
“哎,谦虚什么。”老夫人摆摆手,“谢大人这样的才干,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只是……”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是他如今身边,到底冷清了些。你一个人操持偌大个谢府,还要照顾孩子,也是辛苦。”
来了。
尹明毓面上不动声色:“老夫人体恤,臣妇感激。但府里上下和睦,倒也不觉得辛苦。”
“话是这么说,可到底……”老夫人话锋一转,“婉儿,你前日不是说要给谢夫人敬茶吗?还不去?”
那叫婉儿的少女红了脸,起身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走到尹明毓面前,盈盈跪下:“谢夫人,请用茶。”
园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一个未出阁的国公府嫡孙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一个有夫之妇下跪敬茶——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尹明毓看着眼前这杯茶,没有接。
她抬眼看向荣国公老夫人:“老夫人,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老夫人笑吟吟道,“就是婉儿这孩子,自幼仰慕谢大人的才学人品。我想着,若是能让她进谢府,与你做个伴,也是她的福分。”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赤裸裸。
尹明毓忽然笑了。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这才看向还跪着的少女:“荣三小姐请起吧。这茶,我不敢受。”
少女脸色一白。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也淡了:“谢夫人这是……看不上我们荣国公府?”
“不敢。”尹明毓放下茶盏,“只是夫君曾说过,谢府家训,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夫君如今尚未到而立之年,又有嫡子谢策在堂,实在不敢违背祖训。”
她顿了顿,看向老夫人:“还是说……荣国公府觉得,我谢府的祖训,不值一提?”
这话说得重了。
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谢夫人言重了。只是……这祖训是死的,人是活的。谢大人如今身居要职,身边多个人照应,也是好事。”
“老夫人说的是。”尹明毓从善如流,“只是这事,我做不了主。老夫人若真有此意,不妨直接问问我夫君——他若答应,我绝无二话。”
她把皮球踢给了谢景明。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谢夫人果然是个明白人。”
她示意婉儿起身:“既然谢夫人这么说,那改日,我亲自问问谢大人。”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了。
但尹明毓知道,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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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兰时气得直哆嗦:“他们也太欺负人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逼您接茶……这要是接了,传出去,您就成了善妒不容人的了!”
“急什么。”尹明毓闭目养神,“他们想演戏,我就陪着演。至于结果……得看谢景明怎么接。”
“大人他……”兰时犹豫道,“会答应吗?”
尹明毓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她也不知道。
虽然谢景明说过,谢家有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祖训,但那毕竟是祖训——真到了利益攸关的时候,祖训又算什么?
回到府里,谢景明已经在主院等着了。
他今日休沐,穿着一身家常的苍青色直裰,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看书。见尹明毓回来,抬眼问:“荣国公府的宴,如何?”
“热闹。”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戏唱得好,点心也不错。”
“还有呢?”
尹明毓顿了顿,抬眼看他:“荣国公府的三小姐,给我敬了杯茶。”
谢景明翻书的手停了。
“你接了?”
“没接。”尹明毓实话实说,“我说,谢府有祖训,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老夫人说,改日亲自问你。”
谢景明沉默片刻,合上书。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尹明毓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心里莫名有些堵。她起身:“夫君若没事,我先回屋了。”
“等等。”谢景明叫住她。
尹明毓回头。
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宫中刚送来的,你看看。”
尹明毓接过,拆开一看,愣住了。
信是宫中某位嫔妃写给荣国公老夫人的,里头提了一件事——陛下有意给谢景明赐婚,对方正是荣国公府的嫡孙女,荣婉儿。
“这……”尹明毓抬头,“是真的?”
“十有八九。”谢景明神色平静,“今日陛下召我进宫,确实提了几句荣国公府,夸他家教好,女儿贤淑。”
“那夫君……怎么回的?”
“我说,臣已有妻室,且夫妻和睦,不敢耽误荣三小姐的终身。”谢景明看着她,“陛下听了,倒也没说什么,只让我再想想。”
尹明毓捏着那封信,指尖微微发白。
陛下亲自开口,那就不是荣国公府一厢情愿的事了。
这是圣意。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夫君打算怎么办?”
谢景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葡萄架下,抬头看着那些青涩的葡萄串,许久才开口:“明日我会进宫,面见陛下。”
“说什么?”
“说谢府的祖训。”谢景明回头看她,“说臣与发妻情深义重,不愿辜负。说……臣已有嫡子,不必再娶。”
尹明毓心口猛地一跳。
“陛下若执意赐婚呢?”
“那臣就辞官。”谢景明说得很淡,却字字清晰,“岭南两年,臣攒了些家底,足够养活一家老小。到时候带着你和策儿,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田教书,也能过活。”
尹明毓怔怔地看着他。
月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神色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她心里却翻江倒海。
辞官?
为了拒婚,辞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官职?
“夫君……”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不必多想。”谢景明走回石桌旁,“这事我会处理。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
“谢景明的妻子,只有你一个。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夜风吹过,葡萄叶子沙沙作响。
尹明毓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相识不过一年、成婚不到半年的男人,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
她别开眼,低声道:“我知道了。”
说完,转身快步离开。
谢景明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今日在宫中,陛下最后说的那句话:
“谢卿,你可想清楚了。拒了这门婚事,等于拒了荣国公府的支持。往后在朝中,你的路可就难走了。”
他想清楚了。
从决定回京那一刻起,他就想清楚了。
有些路再难走,只要身边是那个人,就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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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明毓几乎是跑回自己院子的。
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心跳如擂鼓。
兰时吓了一跳:“夫人,您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事。”尹明毓深吸几口气,走到妆台前坐下,“给我倒杯水。”
兰时连忙倒了水递过去。
尹明毓接过,一饮而尽,这才觉得心跳平复了些。
她看着镜中面若桃花的自己,忽然想起谢景明说的那句话——
“谢景明的妻子,只有你一个。”
这男人……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她伸手捂住发烫的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夫人?”兰时小心翼翼地问,“大人……答应拒婚了?”
“嗯。”尹明毓放下手,神色恢复如常,“他说明日进宫面圣。”
“那太好了!”兰时高兴道,“我就知道,大人心里是有夫人的!”
尹明毓笑了笑,没接话。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向主院方向。
书房还亮着灯。
她看了许久,忽然转身:“兰时,去厨房说一声,明早给大人炖碗参汤——他明日要进宫,得补补精神。”
“是!”兰时欢欢喜喜地去了。
尹明毓重新坐回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那个紫檀木盒子。
她拿出第二封信,又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忽然笑出声。
这男人,写个岭南见闻都能写得这么一板一眼,怎么说起情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她将信收好,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谢景明说“辞官”时的神情。
那么平静,那么认真。
仿佛为了她,放弃一切荣华富贵,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尹明毓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尹明毓,你完了。
你真的,完了。
窗外,月色正好。
主院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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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闭门思过,风雨欲来
谢景明进宫那日,天还没亮就起了。
尹明毓也醒了,听着外头窸窸窣窣的动静,终究没忍住,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院子里,谢景明正接过小厮递来的官帽,月光下,那身绯色官袍显得格外庄重。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她窗子的方向。
尹明毓下意识往帘子后躲了躲,等她再探头看时,人已经走了。
她坐回床边,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这一去,不知会是什么结果。
早膳时,谢策明显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小声问:“母亲,父亲今天是不是要去跟陛下说很重要的事?”
“你怎么知道?”尹明毓回过神。
“因为父亲穿得特别正式。”谢策认真道,“比去荣国公府那天还正式。”
尹明毓揉揉他的头:“快吃,吃完去学堂。”
送走谢策后,她在屋里坐立不安,索性拿了针线来做。可平日里最擅长的绣活,今天却怎么也静不下心,针脚歪歪扭扭的,最后索性扔到一边。
“夫人,喝口茶吧。”兰时端来热茶,“大人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尹明毓接过茶盏,却只是捧着,没喝。
她知道谢景明有分寸,知道他会应对。可那是陛下,是天子——天威难测,谁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时。
门房终于来报:“夫人,大人回来了!”
尹明毓霍然起身:“人在哪儿?”
“已经进府了,正往书房去。”门房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过……大人脸色不太好。”
尹明毓心一沉,快步往外走。
刚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谢景明平静的声音:“……无妨,不过是闭门思过三日。正好,我也歇歇。”
她推门进去。
谢景明正坐在书案后,官帽已经摘下放在一边,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倒是站在一旁的老夫人,脸色铁青。
“祖母。”尹明毓上前行礼。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叹道:“你也来了……正好,一起听听。景明今日进宫,陛下说他‘不识抬举’,罚他闭门思过三日,静思己过。”
闭门思过……
这惩罚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重的是,这是陛下亲口说的惩罚,等于在谢景明刚回京升迁的档口,当众打他的脸。轻的是,毕竟只是思过,不是罢官降职。
“陛下还说了什么?”尹明毓问。
谢景明抬眼:“陛下说,荣国公府三代忠良,朕本是一片好意。你既不愿,便罢了。只是往后……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四个字,意味深长。
老夫人冷笑:“好一个荣国公府!求亲不成,就闹到陛下那儿去了?真当我们谢家是好欺负的?”
“祖母息怒。”谢景明平静道,“这事本就是孙儿拒婚在先,荣国公府面子上过不去,去陛下那儿诉苦,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老夫人气极,“他们那是诉苦吗?那是告状!是想逼你就范!”
谢景明没接话,只看向尹明毓:“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尹明毓这才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参汤还温着,我让人送过来?”
“好。”谢景明点头。
老夫人看看孙子,又看看孙媳妇,忽然明白了什么,摆摆手:“罢了,你们聊吧。我老了,管不了这些事了。”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道:“景明,这三日你就在府里好好歇着。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不必理会。”
“孙儿明白。”
老夫人走后,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尹明毓在谢景明对面坐下:“闭门思过……会有影响吗?”
“短期内会有。”谢景明很坦然,“都察院那些人最会看风向,陛下既然表了态,他们自然会疏远我。不过……”
他顿了顿:“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
“怎么说?”
“陛下若真想罚我,大可直接罢官,或是调任闲职。”谢景明分析道,“只是闭门思过三日,说明陛下心里也清楚,这事荣国公府不占理。罚我,是给荣国公府面子;只罚三日,是给我留余地。”
尹明毓听懂了:“所以……陛下其实也没真想逼你娶荣三小姐?”
“君心难测。”谢景明没有直接回答,“但至少,陛下给了我选择的机会。”
他看向尹明毓,眼神温和:“我选了,也认罚。如此而已。”
尹明毓心里五味杂陈。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职场,那些为了利益妥协、为了前程低头的事。那时候总觉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可谢景明却说,他选了,也认罚。
如此而已。
“参汤来了。”兰时端着托盘进来。
尹明毓接过,放到谢景明面前:“趁热喝吧。”
谢景明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忽然问:“你今日……是在担心我?”
尹明毓一怔,别开眼:“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被罢官,连累府里没饭吃。”
谢景明低笑一声,没拆穿她。
他慢慢喝着汤,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
谢景明闭门思过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京城。
各府反应不一。
有惋惜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观望的。
陈掌柜傍晚时分来禀报:“三老爷那边听说大人被罚,又蠢蠢欲动了。今日他府上的管家去了荣国公府,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谢景明正在陪谢策下棋,闻言头也没抬:“让他去。”
“可是……”
“他若真敢跟荣国公府联手,那就别怪我不顾同宗之情了。”谢景明落下一子,“陈掌柜,你继续盯着。另外,去查查荣国公府最近在办什么差事,经手哪些款项——我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陈掌柜会意:“小的明白。”
他退下后,谢策抬起头,小声问:“父亲,三叔公又要使坏吗?”
“或许。”谢景明摸摸他的头,“不过不必担心,父亲有办法。”
“那……荣国公府呢?”谢策虽然年纪小,但也从下人口中听了些风声,“他们会不会害父亲?”
谢景明沉默片刻,才道:“策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人,你不得罪他,他也会看你不顺眼。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挡了他的路。”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尹明毓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清楚:谢景明这话,不仅是说给谢策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
荣国公府不会善罢甘休。
这三日闭门思过,只是开始。
---
果然,第二日,麻烦就来了。
先是吏部那边传出消息,说谢景明在岭南的政绩考核“有待核实”,原本该批的赏赐暂时压下了。
接着是都察院,几位同僚联名上书,说谢景明“年轻气盛,需多加磨砺”,建议将他调去闲职“历练”。
最麻烦的是,京兆府那边收到匿名举报,说谢府名下的几处田庄“涉嫌强占民田”,要求彻查。
消息传到谢府时,老夫人气得摔了茶盏。
“欺人太甚!真当我们谢家没人了?”
尹明毓倒是冷静:“祖母息怒。这些手段,无非是想逼夫君低头。咱们若自乱阵脚,反倒中了他们的计。”
“那你说怎么办?”老夫人看着她。
尹明毓沉吟片刻:“田庄的事,让陈掌柜去查,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吏部和都察院那边……夫君既然在闭门思过,那就‘病’几日吧。”
“病?”
“对。”尹明毓点头,“夫君连日操劳,忧思过度,病倒了。正好陛下罚他思过,他在府里养病,合情合理。”
老夫人眼睛一亮:“你是想……以退为进?”
“正是。”尹明毓道,“他们越想逼夫君出来应对,夫君就越不出来。等他们唱独角戏唱累了,咱们再出手。”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就按你说的办。景明那边……”
“我去说。”
尹明毓来到书房时,谢景明正在看书。
听完她的计划,他放下书,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这法子……倒是有意思。”
“夫君觉得可行?”
“可行。”谢景明点头,“不过,光是‘病’还不够。”
“还要什么?”
“要‘病重’。”谢景明淡淡道,“病得下不了床,连陛下召见都去不了的那种。”
尹明毓一愣,随即明白了。
这是要把戏做足。
“那……要不要请太医?”
“请。”谢景明说,“就请太医院的王太医——他是荣国公府的人。”
尹明毓懂了。
请荣国公府的人来看病,一是显得“光明正大”,二是……若王太医诊断谢景明确实病重,那荣国公府再步步紧逼,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我这就去安排。”她起身。
“等等。”谢景明叫住她,“这事,让陈掌柜去办。你……陪我说说话。”
尹明毓回头看他。
谢景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她依言坐下。
“你最近,在看那些信?”谢景明忽然问。
尹明毓脸一热:“看了几封……”
“觉得如何?”
“写得……很详细。”她斟酌着措辞,“岭南的风土人情,物价民生,都写清楚了。若是编成册子,可以当地方志看。”
谢景明低笑:“你就只看出这些?”
尹明毓装傻:“不然呢?”
谢景明看着她,也不拆穿,只道:“后头还有几封,写的是岭南的案子。你若感兴趣,可以看看。”
“案子?”
“嗯。”谢景明点头,“我在岭南两年,经手了不少案子。有些……挺有意思的。”
尹明毓来了兴趣:“什么案子?”
“比如,有个米商囤积居奇,趁着灾年哄抬米价。我查了他三个月,最后发现,他背后是当地知府的妹夫。”
“然后呢?”
“然后?”谢景明挑眉,“自然是该抓的抓,该办的办。不过那米商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还记得。”
“什么话?”
“他说,‘这世道,清官难做,贪官难当。谢大人,你今日办了我,明日还会有别人。这世道不会变,变的只是人。’”
尹明毓沉默。
谢景明看着她:“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不对。”尹明毓摇头,“世道或许不会变,但人变了,做事的方法变了,结果就会不同。夫君办了他,或许还会有下一个米商,但至少,那些因为他哄抬米价而饿死的百姓,能瞑目了。”
谢景明定定地看着她,许久,才轻声道:“你说得对。”
窗外,夕阳西下,将书房染成一片暖金色。
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聊着那些或大或小的事,仿佛外头的风风雨雨,都与他们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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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谢景明“病重”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王太医亲自诊断,说他是“忧思过度,心脉受损,需静养数月”。陛下听闻后,特地派了内侍来慰问,还赐了不少药材。
荣国公府那边,果然消停了些。
毕竟,若真把谢景明逼出个好歹,陛下那儿也不好交代。
但尹明毓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这日,她正在看谢景明信里写的那些案子,兰时忽然急匆匆进来:“夫人,金娘子来了,说有急事。”
“让她进来。”
金娘子进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夫人,咱们铺子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举报咱们卖‘劣质绸缎’,以次充好。”金娘子压低声音,“京兆府的人已经来了,说要封铺查账。”
尹明毓心头一凛:“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金娘子急道,“我让人拖住了他们,赶紧来报信。夫人,这明显是有人陷害!咱们铺子的货,从来都是最好的……”
“我知道。”尹明毓打断她,“你回去,让他们查。账目、货品,都让他们看。但记住一点——咱们的货,每一匹都有进货单据,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产地、品级、价格。这些单据,一份都不能少。”
金娘子点头:“我明白。可是夫人,若是他们硬要栽赃……”
“那就让他们栽。”尹明毓冷笑,“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栽出什么花样来。”
金娘子走后,尹明毓坐在屋里,沉思片刻,忽然起身去了书房。
谢景明正在“养病”,靠在榻上看书。
听完她的话,他放下书:“你怎么看?”
“这是冲着咱们来的。”尹明毓分析道,“夫君闭门思过,他们不好直接对付你,就从我这儿下手。铺子若是被封,损失钱财事小,名声坏了事大。”
“你想怎么做?”
“我想……”尹明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将计就计。”
她凑到谢景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谢景明听完,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好,就按你说的办。需要什么,让陈掌柜去准备。”
“嗯。”
尹明毓转身要走,谢景明忽然叫住她。
“明毓。”
她回头。
谢景明看着她,轻声道:“小心些。”
尹明毓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走出书房时,夕阳正好。
她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
来吧。
该来的,总要来。
她倒要看看,这场博弈,最后赢的会是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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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反手栽赃,以牙还牙
金娘子的绸缎铺子,开在西城最繁华的兴隆街上。
铺子不大,但货好价实,这些年攒下了不少老主顾。尹明毓接手后,又添了些时新的花样,生意越发红火。
可今日,铺子门口却围满了人。
两个京兆府的衙役守在门口,不许人进出。掌柜的和伙计都被赶到一边,脸色惨白。金娘子站在柜台后,手紧紧攥着账本,指节泛白。
“官爷,咱们铺子向来本分经营,绝无劣货……”她试图解释。
“有没有,查了才知道。”为首的捕头姓赵,四十上下,一脸横肉,语气不善,“有人举报你们以次充好,坑骗百姓。咱们奉令查案,闲杂人等让开!”
他说着,挥手示意手下进去搜查。
铺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货架被推倒,绸缎被扯得满地都是。伙计想拦,被衙役一把推开:“滚开!妨碍公务,抓你进大牢!”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停在铺子门口。
尹明毓扶着兰时的手下车,看到满目狼藉,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捕头。”她走上前,语气平静,“这是做什么?”
赵捕头认得她,态度稍微收敛了些:“谢夫人,有人举报贵府铺子售卖劣质绸缎,在下奉命查案。还请夫人行个方便。”
“查案可以。”尹明毓点头,“但请赵捕头按规矩来——查证、记录、封存,一样都不能少。若是损坏了货物……”
她抬眼看他:“照价赔偿。”
赵捕头脸色一僵:“这是自然。”
“那便查吧。”尹明毓让开一步,“账本、货单、进货凭证,都在柜台里。库房在后院,钥匙在这儿。”
她将钥匙递过去。
赵捕头接过钥匙,心里却有些打鼓。
他接这差事前,上头特意交代过,要“好好查”。可这位谢夫人如此配合,反倒让他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还愣着做什么?”尹明毓挑眉,“不是要查吗?”
赵捕头一咬牙,带着人往后院去。
金娘子趁机凑过来,低声道:“夫人,库房里的货……”
“放心。”尹明毓拍拍她的手,“该在的都在,不该在的……也在。”
金娘子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
后院库房打开时,赵捕头愣住了。
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一匹匹绸缎码放整齐,按颜色、质地分门别类。最显眼的位置,放着几匹月白色的素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是铺子里最贵的货,一匹值五十两。
“搜!”赵捕头下令。
衙役们冲进去,开始翻找。
他们找得很仔细,每匹绸缎都要拆开看,每箱货都要倒出来查。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所谓的“劣货”。
“头儿,都是好料子。”一个衙役小声道。
赵捕头脸色难看。
上头交代的事,若是办不成,他回去没法交代。
他眼珠一转,走到那几匹素锦前,伸手摸了摸:“这料子……看着不像真货。拆开看看!”
“赵捕头。”尹明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素锦是从江南‘锦绣坊’进的货,每匹都有印记。你若是拆了,可就说不清了。”
赵捕头手一顿,硬着头皮道:“有没有问题,拆了才知道!”
他说着,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忽然惊呼:“头儿!你看这儿!”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库房最里面的角落,堆着几个不起眼的麻袋。那衙役拆开一个,从里面掏出一匹绸缎——颜色暗沉,质地粗糙,明显是劣等货。
“找到了!”赵捕头眼睛一亮,“谢夫人,这是什么?”
尹明毓走过来,看了看那匹劣质绸缎,又看了看麻袋,忽然笑了:“赵捕头,这麻袋……不是我们铺子的。”
“你说是就是?”赵捕头冷笑,“人赃并获,你还想抵赖?”
“抵赖?”尹明毓摇头,“我只是好奇,这麻袋上怎么有荣国公府的徽记?”
她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捕头低头看去,果然,那麻袋的角落,用墨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徽记——正是荣国公府的家徽。
“这、这……”赵捕头冷汗下来了。
“还有。”尹明毓走到另一个麻袋前,示意兰时打开,“这里头,好像还有些别的东西。”
兰时解开麻袋,从里面倒出一堆东西——几本账册,一些信件,还有……几锭官银。
账册上,清清楚楚记着荣国公府名下的几处田庄,如何虚报收成,如何偷漏税赋。信件则是荣国公府管家和各地庄头往来的密信,内容涉及强占民田、欺压佃户。
至于官银,底下刻着“户部监制”的字样,正是去年江南水灾,朝廷拨下去的赈灾款。
库房里死一般寂静。
赵捕头脸色惨白,腿肚子都在抖。
他就算再傻,也明白自己这是被人当枪使了。不,不只是当枪使,是被人推进了火坑!
“赵捕头。”尹明毓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些东西……也是我们铺子的?”
赵捕头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来不是。”尹明毓自问自答,“那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们铺子的库房里?难道是……有人栽赃陷害?”
她看向赵捕头,眼神冰冷:“赵捕头,你说呢?”
赵捕头扑通一声跪下:“夫、夫人饶命!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不知道这些东西……”
“奉谁的命?”尹明毓问。
“是、是……”赵捕头咬牙,“是京兆府王主簿让小的来的!他说有人举报,让小的务必‘好好查’……”
“王主簿?”尹明毓挑眉,“他和荣国公府,是什么关系?”
赵捕头脸色更白了。
这话他不敢答。
尹明毓也没指望他答。
她转身对金娘子道:“去,把府里的人都叫来。再让人去请顺天府尹——就说,谢府铺子遭人栽赃陷害,人赃并获,请府尹大人主持公道。”
“是!”金娘子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赵捕头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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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尹来得很快。
来的不止他一人,还有刑部的一位侍郎,以及……都察院的一位御史。
三人看到库房里的东西,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谢夫人。”顺天府尹姓周,五十上下,留着山羊胡,此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些东西……确实是从贵府库房找到的?”
“大人明鉴。”尹明毓福身,“民妇今日听闻铺子被查,特意赶来。结果一来,就看见赵捕头从这些麻袋里翻出这些东西——麻袋上还有荣国公府的徽记,民妇实在不知,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自家铺子里。”
她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周府尹看向赵捕头:“你说!”
赵捕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一五一十全招了:“是、是王主簿让小的来的!他说有人举报谢府铺子卖劣货,让小的务必查出来!可、可小的真不知道这些麻袋……”
“王主簿现在何处?”刑部侍郎沉声问。
“在、在衙门……”
“去,把人带来!”周府尹下令。
衙役领命而去。
等待的间隙,周府尹仔细查看了那些账册和信件,越看脸色越沉。
他是老官油子,一眼就看出这些东西不是伪造的。尤其是那些官银——底下刻着编号,一查就知道去向。
若真是荣国公府贪墨赈灾款,还栽赃给谢府……
这事就闹大了。
不到半个时辰,王主簿被带来了。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一进库房,看见满屋子的人,再看见地上的东西,腿一软,差点跪倒。
“王主簿。”周府尹冷声道,“这些东西,是你让人放的?”
“不、不是!”王主簿慌忙否认,“下官不知情!下官只是接到举报,按规矩办案……”
“按规矩?”尹明毓忽然开口,“按哪门子规矩,办案要带着荣国公府的东西来查?”
王主簿脸色惨白:“这、这一定是有人陷害!下官、下官与荣国公府并无往来……”
“是吗?”刑部那位侍郎忽然开口,“本官记得,王主簿的女儿,去年嫁给了荣国公府管家的儿子吧?”
王主簿浑身一僵。
“还有。”都察院的御史补充道,“上个月,王主簿在‘醉仙楼’摆宴,请的就是荣国公府的三管家。那桌酒席,花了八十两银子——王主簿一个月的俸禄,不过二十两,这钱……是哪来的?”
王主簿再也撑不住,瘫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周府尹看着这一幕,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谢府和荣国公府的博弈,他掺和不起。可如今人赃并获,他想不掺和也不行了。
“来人。”他沉声道,“将王主簿、赵捕头拿下,押回衙门候审。这些账册、信件、官银,全部封存,交由刑部彻查。”
“是!”
衙役们上前,将王主簿和赵捕头拖走。
周府尹又看向尹明毓,语气缓和了些:“谢夫人受惊了。此事本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贵府一个公道。”
“多谢大人。”尹明毓行礼,“只是民妇有一事不解——这些麻袋,是怎么进到库房里的?我们铺子日夜有人看守,库房钥匙也只有两把,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金娘子那儿……”
她顿了顿,看向周府尹:“难道是……有人撬锁?”
周府尹心知肚明,这是谢府在要说法。
他沉吟片刻,道:“此事本官会一并查清。若真是有人栽赃陷害,定不轻饶。”
“那便多谢大人了。”尹明毓福身,“民妇相信,大人定会秉公处理。”
周府尹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尹明毓一眼。
这女人,不简单。
荣国公府这次,踢到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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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后,铺子里恢复了平静。
金娘子指挥伙计收拾残局,尹明毓则坐在后堂喝茶。
兰时小声问:“夫人,那些东西……真是荣国公府的?”
“你说呢?”尹明毓反问。
兰时想了想:“奴婢觉得……是,也不是。”
“怎么说?”
“账册和信件应该是真的。”兰时分析道,“但官银……恐怕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荣国公府再蠢,也不会把贪墨的赈灾款留在自家账上。”
尹明毓笑了:“你倒是聪明。”
没错,账册和信件,是陈掌柜这段时间暗中搜集的——谢景明早就料到荣国公府会报复,提前做了准备。
至于官银……那是谢景明从岭南带回来的“证物”,原本是准备在合适的时候,用来扳倒某些人的。
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夫人。”金娘子进来禀报,“都收拾好了。只是那些素锦被扯坏了些,恐怕要折价卖。”
“不必。”尹明毓放下茶盏,“全部收起来,一件都不卖。”
“啊?”金娘子一愣,“那……”
“从明天起,铺子歇业三日。”尹明毓站起身,“挂出牌子,就说——‘本店遭人陷害,暂停营业,待官府还我清白后,再开门迎客。’”
金娘子眼睛一亮:“奴婢明白了!”
这是要造势。
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谢府铺子是被荣国公府陷害的。
“还有。”尹明毓补充道,“去请几个说书先生,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地说出去。尤其是麻袋上的徽记,还有那些账册官银——说得越详细越好。”
“是!”
金娘子欢欢喜喜地去了。
尹明毓走出铺子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兴隆街染成一片暖金色,街上人来人往,热闹依旧。可她知道,从明天起,这京城的天,就要变了。
回到府里,谢景明已经在等她了。
“如何?”他问。
“一切顺利。”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东西都‘找到’了,人也抓了。现在,就看刑部怎么查了。”
谢景明点点头,递给她一杯茶:“辛苦你了。”
“不辛苦。”尹明毓接过茶,“倒是夫君,那些官银……就这么用了,不可惜吗?”
“不可惜。”谢景明淡淡道,“反正,迟早要用。”
尹明毓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男人狠起来,是真狠。
用贪墨的赈灾款做饵,钓荣国公府这条大鱼——这招釜底抽薪,简直毒辣。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等。”谢景明说,“等刑部查,等陛下问,等荣国公府……自乱阵脚。”
他看向尹明毓,眼神深邃:“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尹明毓点点头,端起茶盏。
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就像这世道,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但没关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倒要看看,最后赢的,会是谁。
窗外,暮色四合。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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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狗咬狗,一嘴毛
荣国公府贪墨赈灾款、栽赃陷害谢府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说书先生们得了赏钱,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话说那荣国公府的管家,黑心烂肺啊!拿着朝廷拨给灾民的救命钱,转身就塞进了自家腰包!这还不算,竟还敢栽赃给谢府,啧啧,真是胆大包天!”
茶楼酒肆里,人人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荣国公府可是三代勋贵,能干出这种事?”
“怎么不能?那账册、信件,可是刑部从谢府铺子里搜出来的!人赃并获!”
“听说那装赃物的麻袋上,还绣着荣国公府的徽记呢!这不是明摆着吗?”
“可荣国公府图什么啊?就为了陷害谢府?”
“这你就不懂了,谢大人不是拒了荣三小姐的婚事吗?荣国公府这是恼羞成怒啊!”
“哎呀,那也太下作了……”
舆论一边倒地偏向谢府。
荣国公府门口,每日都有人指指点点。府里的下人出门采买,都要低着头快步走,生怕被人认出来。
老夫人气得病倒了。
三老爷荣显——也就是荣国公府如今的当家人,急得满嘴燎泡,在书房里团团转。
“查!给我查清楚!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跑到谢府库房里去的!”
管家荣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老爷,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那些账册信件,一向锁在书房暗格里,钥匙只有您和小的有……”
“那官银呢?!”荣显一脚踹过去,“户部拨下来的赈灾款,为什么会出现在谢府?!”
“小的冤枉啊!”荣福哭喊,“那些官银,小的明明已经熔了重铸,分了几批运出京城……怎么会、怎么会……”
荣显脸色铁青。
他知道,自己这是被人算计了。
可算计他的人是谁?谢景明?还是朝中其他对头?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更大的麻烦来了。
刑部侍郎亲自带人上门了。
“荣国公,奉旨查案。”侍郎姓刘,四十来岁,板着一张脸,“请国公爷配合。”
荣显强作镇定:“刘大人请便。本公身正不怕影子斜,相信陛下定会还我荣国公府一个清白。”
“那是自然。”刘侍郎点点头,示意手下开始搜查。
这一搜,就搜出了大问题。
书房暗格里,果然少了账册和信件——和谢府库房里找到的,一模一样。
库房里,原本该有十万两赈灾款,如今只剩六万两——剩下那四万两,不知去向。
更糟的是,在荣福的房间里,搜出了几封密信,是他和江南几个米商往来的信件,内容涉及哄抬米价、囤积居奇。
人赃并获。
荣显看着那些东西,腿都软了。
“国公爷,请吧。”刘侍郎面无表情,“陛下还在宫里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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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御书房。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荣显,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荣显,你可知罪?”
“臣、臣冤枉……”荣显伏在地上,声音发抖,“那些东西,臣一概不知!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皇帝冷笑,“账册是你的笔迹,官银是你领的,密信是从你管家房里搜出来的——你说栽赃,谁信?”
荣显哑口无言。
他知道,自己这是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可他想不明白,那些本该销毁的东西,怎么会突然出现?
“陛下。”刑部尚书出列,“荣国公府贪墨赈灾款、勾结奸商、栽赃朝廷命官,证据确凿。按律,当夺爵抄家,主犯……斩立决。”
荣显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他拼命磕头,“臣、臣只是一时糊涂……臣愿意退还所有赃款,求陛下饶臣一命……”
皇帝没说话。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谢景明:“谢卿,你怎么看?”
谢景明出列,垂眸:“陛下,此案证据确凿,本该按律处置。只是……”
他顿了顿:“荣国公府毕竟是三代勋贵,荣老国公当年随太祖征战,立下汗马功劳。若是就此夺爵,恐怕……寒了老臣们的心。”
皇帝挑眉:“那依你之见?”
“依臣愚见,不如让荣国公戴罪立功。”谢景明说得平静,“江南水灾后,灾民安置、重建等事,尚缺人手。不如让荣国公前去督办,若是办得好,将功折罪;若是办不好……再论罪不迟。”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谁都没想到,谢景明会为荣显求情。
荣显自己也愣住了。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谢卿倒是大度。好,就依你——荣显,朕给你三个月,去江南督办灾后事宜。若是办得好,之前的事,朕可以既往不咎。若是办不好……”
他眼神一冷:“两罪并罚。”
荣显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臣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退朝后,荣显追上谢景明,表情复杂:“谢大人,今日……多谢了。”
“国公爷不必谢我。”谢景明神色平淡,“我只是不想让老国公的一世英名,毁在你手里。”
荣显脸色一僵,讪讪道:“是、是……”
“还有一事。”谢景明停下脚步,看向他,“那些账册和信件,国公爷最好想想,是怎么流出去的。至于官银……”
他压低声音:“国公爷真的以为,那四万两,只是被人偷走了吗?”
荣显脸色骤变。
谢景明没再说,转身走了。
荣显站在原地,冷汗涔涔。
他忽然明白了——谢景明不是救他,是把他推进了另一个火坑。
去江南督办灾后事宜?那是苦差!办好了,是将功折罪;办不好,就是罪上加罪。
而且……那四万两官银,到底去哪儿了?
他想起管家荣福那闪烁的眼神,心里一沉。
---
荣国公府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但谢府三房那边,却不安分了。
谢昀听说荣国公府栽了,吓得几天没睡好。他怕荣显把他供出来——毕竟,那些栽赃谢府的主意,是他给出的。
可等了几日,刑部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渐渐放下心来,以为荣显没把他供出来。
这日,他正在书房里算账,管家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不、不好了!”
“什么事这么慌?”谢昀皱眉。
“刑部、刑部来人了!”
谢昀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
“来、来了几个人?”
“三个!为首的是个姓王的员外郎,说要请老爷去衙门‘问话’!”
谢昀腿一软,瘫在椅子上。
完了。
荣显还是把他供出来了。
他强作镇定,换了一身衣裳,跟着刑部的人走了。
刑部大堂上,王员外郎倒是客气:“谢老爷不必紧张,只是例行问话。”
谢昀战战兢兢地坐下。
“谢老爷和荣国公府的三管家,认识吧?”王员外郎问。
“认、认识……”谢昀点头,“有过几面之缘。”
“只是几面之缘?”王员外郎挑眉,“可荣国公府的账上记着,上个月,谢老爷送了三管家五百两银子——这是为何?”
谢昀冷汗下来了:“那、那是……是借给他的。”
“借?”王员外郎笑了,“有借据吗?”
“没、没有……”
“那谢老爷可知道,荣国公府栽赃谢府的事?”
“不、不知道!”谢昀矢口否认,“我怎么会知道……”
“是吗?”王员外郎从案上拿起一份口供,“可三管家说,那些栽赃的主意,是你出的。你还说,只要事成,就给他一千两银子——有这回事吗?”
谢昀脸色惨白:“他、他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了就知道。”王员外郎慢条斯理道,“不过谢老爷,我劝你想清楚。荣国公府那边已经认了,你若是不认……”
他没说完,但谢昀懂了。
这是要他选——是硬扛到底,还是老实交代?
他咬了咬牙:“我、我交代……是三管家找上我的,说荣国公府想给谢景明一个教训,问我有什么法子。我、我就出了那个主意……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贪墨赈灾款啊!”
王员外郎记录下口供,点点头:“好,签字画押吧。”
谢昀颤抖着手,签了字,按了手印。
走出刑部时,他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谢府不会放过他,荣国公府……更不会放过他。
---
消息传到谢府时,尹明毓正在和谢景明下棋。
“三老爷认了?”她落下一子。
“认了。”谢景明看着棋盘,“刑部那边,判他杖三十,罚银五千两,禁足一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谢景明抬眼,“祖母的意思,毕竟是同宗,留他一条命。”
尹明毓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
三房彻底废了,往后在谢府,再也掀不起风浪。荣国公府那边,也得了教训——至少短期内,不敢再找麻烦。
“不过……”谢景明忽然道,“荣显去江南前,来找过我。”
“说什么了?”
“他说,那四万两官银,他确实贪了。”谢景明落下一子,“但他只贪了两万两,另外两万两……不知去向。”
尹明毓一愣:“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谢景明看向她,“荣国公府的事,没那么简单。”
尹明毓沉默了。
她也觉得奇怪,荣国公府再蠢,也不会把贪墨的赈灾款留在自家账上。那些账册信件,出现得太巧了。
“你觉得是谁?”她问。
“不知道。”谢景明摇头,“但能把手伸进荣国公府,还能在刑部眼皮底下做手脚……这人,不简单。”
尹明毓心里一沉。
若真如谢景明所说,那他们面对的,就不只是荣国公府了。
“那怎么办?”
“等。”谢景明说,“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在这之前,咱们得做件事。”
“什么事?”
“把三房的生意,全部收回来。”谢景明看着她,“这事,交给你办。”
尹明毓眼睛一亮:“好。”
她知道,这是谢景明在给她立威的机会。
三房倒了,那些生意自然该归回主家。由她出面接手,往后府里上下,再没人敢小瞧她。
“还有。”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这个,给你。”
尹明毓接过一看,是京城东郊的一座庄子,占地百亩,有田有林,还有一处温泉。
“这是……”
“给你的私房钱。”谢景明说得自然,“往后想种什么、养什么,随你高兴。”
尹明毓看着那张地契,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男人,明明自己身处漩涡,却还惦记着给她置办产业……
“夫君。”她轻声问,“那些信……你写了多久?”
谢景明手一顿,抬眼看向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尹明毓别开眼,“每一封都那么厚,写起来很费工夫吧?”
谢景明沉默片刻,才道:“在岭南,晚上没什么事做,就写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尹明毓知道,那些信里字字句句,都是心血。
“我都看了。”她低声道,“写得……很好。”
谢景明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你喜欢就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安静地下棋。
窗外,天色渐暗。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了。
可尹明毓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但她不怕。
有这个人陪着,刀山火海,她也敢闯。
棋局终了,谢景明赢了。
他看着她懊恼的表情,忽然笑了:“明日再陪你下。”
“好。”尹明毓点头,“明日,我一定赢你。”
谢景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这辈子,大概就栽在这个女人手里了。
也好。
甘之如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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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温泉庄子,暗潮汹涌
谢昀签完契书的那天,下着小雨。
尹明毓撑伞站在谢府侧门,看着三房的人一趟趟往外搬东西。家具、箱笼、字画……这些年三房借着谢府名头攒下的家当,如今都要物归原主。
谢昀站在檐下,脸色灰败,像个丢了魂的木偶。
他身边的谢琅——三房那位在吏部观政的少爷,更是双眼通红,死死瞪着尹明毓,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尹明毓,你等着!”谢琅咬牙切齿,“今日之辱,我早晚……”
“琅儿!”谢昀厉声打断他,“闭嘴!”
他转向尹明毓,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侄媳妇,这些东西……你清点清楚了?”
尹明毓接过兰时递上的清单,扫了一眼:“差不多了。三叔放心,账目我都记着,若是少了什么,我再派人去取。”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少了,还得找你要。
谢昀脸皮抽搐,却不敢发作,只能连连点头:“是、是……”
“对了。”尹明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三叔名下那几间铺子,我看了账,发现有些对不上。比如西城那间米铺,去年明明盈利三千两,账上却只记了一千两——剩下那两千两,去哪儿了?”
谢昀脸色煞白。
他没想到,尹明毓查得这么细,这么快。
“那、那是……”他支支吾吾。
“三叔不必解释。”尹明毓合上清单,“账目的事,我会慢慢查。若是查清楚了,该补的补,该还的还——咱们一家人,好说话。”
谢昀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翻不了身了。
送走三房的人,尹明毓回到主院。
谢景明正在看陈掌柜送来的密报,见她进来,抬眼问:“都办妥了?”
“妥了。”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三房那几间铺子,我已经让金娘子去接手。田庄那边,也派了管事去清点。不过……”
她顿了顿:“账目问题不小,粗略算了算,至少有三万两对不上。”
谢景明并不意外:“能追回来多少?”
“一半吧。”尹明毓道,“有些已经花掉了,有些……恐怕进了不该进的人的口袋。”
她说的是荣国公府那边。
三房这些年和荣国公府往来密切,那些钱,恐怕有一半都拿去打点关系了。
“能追回一半,也不错了。”谢景明放下密报,“剩下的,就当买个教训。”
尹明毓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东郊那个庄子……我想去看看。”
“现在?”
“嗯。”尹明毓起身,“反正今日无事,就当散心了。”
谢景明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嘴角微扬:“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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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郊的庄子,叫“暖云庄”。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一条青石板路。路两边是成片的稻田,绿油油的,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新。
庄子建在一处缓坡上,白墙黑瓦,错落有致。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茂盛,遮出一片阴凉。
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周,听说主家要来,早早就在门口候着。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行礼:“小的周福,给大人、夫人请安。”
“起来吧。”谢景明扶尹明毓下车,“带我们看看。”
周福应声,引着两人往里走。
庄子确实不小,前院是待客的正厅和书房,后院是主人的起居院落,东西厢房各有用途。最妙的是,庄子后头有片竹林,林中有条小溪,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而竹林深处,就是那处温泉。
温泉池子用青石砌成,不大,但足够两三个人泡。水面上氤氲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
尹明毓伸手试了试水温,正好。
“这泉水四季恒温,冬天泡最舒服。”周福介绍道,“庄子里的人偶尔也会来泡泡,都说能解乏。”
尹明毓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这庄子,她喜欢。
看完庄子,周福又带他们去看田地和山林。百亩良田,种着水稻和小麦;山林里则散养着鸡鸭,还有几头牛。
“庄子里的产出,除了自用,还能卖些钱。”周福道,“去年光鸡蛋就卖了一百多两,米面菜蔬也有两百两的进项。”
尹明毓算了算,这庄子一年至少能有四五百两的收入,虽然比不上铺子,但胜在稳定。
“周庄头辛苦了。”她道,“往后庄子还由你管着,每月的账目,按时送到府里就行。”
周福大喜:“谢夫人信任!小的定当尽心尽力!”
看完庄子,已是午后。
尹明毓和谢景明在正厅用饭,饭菜都是庄子里自产的——新米煮的饭,炒鸡蛋,清炒时蔬,还有一锅老母鸡汤。
简简单单,却格外香甜。
“这庄子,你打算怎么用?”谢景明问。
“先留着。”尹明毓道,“等天冷了,可以来泡温泉。平时……我想在庄子里种些药草。”
“药草?”
“嗯。”尹明毓点头,“我看了岭南那些信,里头提到那边有种‘三七’,止血化瘀有奇效。若是能引种过来,说不定能成。”
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主意不错。需要什么,跟陈掌柜说。”
“好。”
用过饭,两人在庄子里散步。
雨后初晴,空气清新。远处的山峦笼着薄雾,近处的稻田泛着水光,一切宁静得像幅画。
尹明毓忽然觉得,若是能一直这样过日子,也不错。
“夫君。”她轻声问,“等这些事都了了,咱们……能不能经常来这儿住住?”
谢景明转头看她:“你想来?”
“嗯。”尹明毓点头,“这儿清净。”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好。等这些事了了,我带你来住。”
他没说“这些事”是什么,但尹明毓知道。
荣国公府倒了,三房废了,可真正的敌人,还没露面。
那个在背后推波助澜,让荣国公府栽跟头的人,到底是谁?
两人走到竹林边,周福忽然急匆匆跑来。
“大人,夫人!府里来人了,说有急事禀报!”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往回走。
来的是陈掌柜,脸色凝重:“大人,江南传来消息——荣国公,暴毙了。”
谢景明眉头一蹙:“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陈掌柜低声道,“说是突发急病,没救过来。但咱们的人打听到,荣国公死前,见过一个人。”
“谁?”
“江南巡抚,韩兆。”陈掌柜顿了顿,“而且,荣国公死后,他贪墨的那四万两官银,找到了。”
“在哪儿?”
“在韩兆府上。”陈掌柜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只有两万两。另外两万两……不知所踪。”
谢景明脸色沉了下来。
尹明毓也听明白了。
荣显的死,不简单。
那四万两官银,更不简单。
“韩兆……”谢景明沉吟,“他和荣国公府,有过节?”
“据查,没有。”陈掌柜摇头,“但韩兆是二皇子的人。而二皇子,和荣国公府素无往来。”
二皇子。
尹明毓心头一跳。
她知道,当朝有三位皇子: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太子体弱,二皇子势大,三皇子年幼。
若是二皇子插手此事……
“还有一件事。”陈掌柜继续道,“荣国公死后,他身边的心腹管家荣福,也失踪了。咱们的人找了两天,没找到。”
谢景明沉默许久,才道:“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陈掌柜退下后,尹明毓看向谢景明:“夫君觉得,荣显的死,和那两万两官银……有关?”
“十有八九。”谢景明道,“荣显贪墨了两万两,另外两万两……恐怕是有人借着这个由头,栽赃给他。如今荣显死了,那两万两不翼而飞——这笔账,就算不清了。”
尹明毓懂了。
有人利用荣显贪墨的事,把水搅浑。如今荣显一死,死无对证,那两万两官银的去向,就成了谜。
而韩兆府上那两万两,恐怕……也是陷阱。
“那咱们怎么办?”她问。
“等。”谢景明道,“等韩兆那边的动静。”
他看向尹明毓,眼神深邃:“这场戏,越来越热闹了。”
尹明毓心里沉甸甸的。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面对的,就不只是荣国公府了。
而是皇子,是朝堂,是更深的漩涡。
“夫君。”她轻声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谢景明一愣,看向她。
尹明毓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坚定:“我说过的,刀山火海,我也敢闯。”
谢景明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好。”他在她耳边低声道,“那咱们就一起闯。”
尹明毓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窗外,夕阳西下。
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江南酝酿。
(本章完)
第38章 暗箭难防,连环局起
荣显暴毙的消息传到京城时,已是他死后的第五日。
快马送来的急报直接递到了御前,皇帝看完,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召来几位重臣,将急报往御案上一拍:“都看看吧。”
刑部尚书刘大人率先接过,扫了几眼,眉头就皱成了疙瘩:“突发急病?怎么会这么巧?”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接过一看,冷哼一声:“荣国公去江南前还生龙活虎,这才去了多久?督办个灾后事宜,就能把命搭上?”
“更蹊跷的是这个。”皇帝又扔出一份密折,“韩兆在荣国公府上搜出了两万两官银,说是荣显藏匿的赃款。可荣显贪墨的明明是四万两,还有两万两去哪儿了?”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
这事,透着诡异。
“陛下。”一直沉默的谢景明忽然开口,“荣国公的死,或许真与那两万两官银有关。”
皇帝看向他:“谢卿何出此言?”
“臣只是猜测。”谢景明垂眸,“荣国公贪墨,罪证确凿。但他已认罪,陛下也给了他戴罪立功的机会。按常理,他该老老实实办差,以求将功折罪才是。为何突然……”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为何突然死了?还是在他“发现”了两万两赃银之后?
这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故意灭口。
“你的意思是……”皇帝眼神锐利,“有人借着荣显贪墨的事,在搅浑水?”
“臣不敢妄断。”谢景明道,“只是此事疑点重重,还需详查。”
皇帝沉吟片刻,下令:“传旨,让韩兆押送‘赃银’和荣显的尸身回京。此案,朕要亲审。”
旨意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
而京城里,已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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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韩兆抵京。
他押着十几口大箱子,还有一具棺椁,浩浩荡荡进了城。百姓围在街边看热闹,指指点点。
“那就是荣国公?真死了?”
“听说是贪墨事发,畏罪自尽……”
“可他不是去江南办差的吗?怎么会突然死了?”
“谁知道呢,这些贵人老爷的事,咱们老百姓哪说得清……”
韩兆骑在马上,目不斜视,神色肃然。
他今年四十有五,国字脸,浓眉,留着短须,一身深青色官袍穿得笔挺。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刚正不阿的能吏。
可谢景明在城门楼上看着他,眼神却冷得像冰。
“大人。”陈掌柜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咱们的人传来消息,荣显死前那晚,确实见过韩兆。两人在书房密谈了一个时辰,之后荣显就‘突发急病’了。”
“说了什么?”
“不知道。”陈掌柜摇头,“书房周围都是韩兆的人,咱们的人靠近不了。”
谢景明点点头,没再问。
他看着韩兆的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转身下楼。
“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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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兆进京的第二天,就被召入宫中。
御书房里,皇帝看着跪在下面的韩兆,语气听不出喜怒:“韩卿,说说吧。荣显到底是怎么死的?”
“回陛下。”韩兆叩首,“荣国公到江南后,日夜操劳,本就身体不适。那日臣与他商议灾民安置事宜,他突然口吐鲜血,倒地不起。臣立即请了大夫,可……还是没救回来。”
“是吗?”皇帝挑眉,“可朕听说,荣显死前那晚,你去了他府上。”
韩兆神色不变:“是。臣是去与他商议公事。”
“商议什么公事?”
“商议……如何追回那两万两赃银。”韩兆抬起头,“荣国公说,他知道那两万两在哪儿,愿意戴罪立功,协助臣追回。可没想到,当晚他就……”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那两万两赃银,是在哪儿找到的?”
“在荣国公府的书房暗格里。”韩兆答得流利,“荣国公死后,臣带人搜查,发现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奉上:“这是荣国公亲笔所写的账目,上面清清楚楚记着,那两万两官银,被他分藏在三处。臣按图索骥,果然找到了。”
内侍接过账册,呈给皇帝。
皇帝翻看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账册上的字迹,确实是荣显的。记载的时间、地点、数目,也都对得上。
可就是太对了,反而让人觉得假。
“谢卿。”皇帝忽然看向一直沉默的谢景明,“你看看。”
谢景明上前,接过账册,仔细翻看。
许久,他才抬头:“陛下,这账册……是真的。”
韩兆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但谢景明下一句话,却让他脸色骤变:“但臣记得,荣国公贪墨的官银,是去年江南水灾的赈灾款。可这账册上记载的时间,却是三年前。”
他指着其中一页:“您看这里——‘丙辰年六月初八,收官银五千两,藏于老宅槐树下’。丙辰年,是三年前。那时江南并无灾情,朝廷也没拨过赈灾款。”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韩兆脸色发白,额头冒出冷汗。
他没想到,谢景明看得这么细。
“韩兆!”皇帝厉声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臣、臣……”韩兆扑通跪下,“臣不知!这账册是从荣国公书房找到的,臣、臣只是照实禀报……”
“照实禀报?”皇帝冷笑,“你连账册上的时间都看不出来?韩兆,你是觉得朕好糊弄,还是觉得满朝文武都是瞎子?!”
韩兆浑身发抖,连连磕头:“臣不敢!臣不敢!许是、许是荣国公记错了……”
“记错了?”谢景明淡淡道,“三万五千两银子,分七次藏匿,时间、地点、数目都记得清清楚楚——韩大人觉得,荣国公是记性不好,还是故意写错?”
韩兆哑口无言。
他知道,自己这是掉进坑里了。
那本账册,根本不是荣显写的。是他找人伪造的,本想借着荣显的死,把水搅浑,再把脏水泼给谢景明——毕竟,荣显是因为陷害谢府才被流放的。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时间上出了纰漏。
“陛下。”谢景明拱手,“此事疑点重重,臣建议,交由三司会审。荣国公的死,那两万两官银的去向,还有这账册的真伪——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韩兆,又看看神色平静的谢景明,心里已然明了。
这是有人在借刀杀人。
而谢景明,就是那把“刀”。
“准奏。”皇帝沉声道,“此案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韩兆,在案情查明前,你就在府里待着,不得外出。”
“臣……遵旨。”韩兆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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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兆被软禁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京城。
各府反应不一。
有惊讶的,有惋惜的,也有暗中庆幸的。
二皇子府上,书房里灯火通明。
二皇子赵珩坐在主位,三十出头,面容英俊,眼神却阴鸷。他盯着跪在下面的谋士,声音冰冷:“废物!连个时间都弄不好!”
谋士战战兢兢:“殿下息怒……是、是下头的人疏忽了……”
“疏忽?”赵珩冷笑,“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们何用?”
谋士不敢说话,只拼命磕头。
赵珩烦躁地摆摆手:“滚下去!”
谋士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赵珩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沉沉夜色,眼神阴郁。
荣显这颗棋子,废了。
韩兆这颗棋子,恐怕也要废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荣显贪墨的事,把谢景明拖下水。毕竟,荣显是因为陷害谢府才被流放的,若是荣显“畏罪自尽”,再把脏水泼给谢景明,说他“逼死勋贵”,那谢景明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可没想到,谢景明不仅没上当,还反将一军。
如今韩兆被软禁,三司会审……万一韩兆扛不住,把他供出来……
赵珩眼神一狠。
不能留了。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纸条,唤来心腹:“送去韩兆府上。记住,要亲手交给他。”
心腹领命而去。
赵珩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谢景明,你以为你赢了吗?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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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会审定在三日后。
可就在会审前一日,出事了。
顺天府衙门的鸣冤鼓,被人敲响了。
敲鼓的是个瘦小男子,衣衫褴褛,满脸污垢,可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说:“我要告谢景明谢大人!告他构陷忠良,逼死荣国公!”
顺天府尹周大人正在后堂喝茶,听到禀报,一口茶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告谁?”
“告、告谢景明谢大人……”衙役结结巴巴,“那人自称是荣国公府的心腹管家,荣福。”
周府尹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了。
他知道,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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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谢府时,尹明毓正在看暖云庄送来的账目。
兰时急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夫人,不好了!顺天府那边……荣福去告状了!”
尹明毓手一顿:“告谁?”
“告大人!”兰时急道,“说他构陷忠良,逼死荣国公!现在外头都传遍了,说大人是因为荣国公拒婚的事怀恨在心,才设计害他……”
尹明毓放下账本,神色平静:“知道了。”
“夫人!”兰时都快哭了,“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这事要是闹大了,大人他……”
“急有什么用?”尹明毓起身,“该来的,总会来。”
她走到窗边,看向主院书房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谢景明应该已经知道了。
她想了想,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夫君。”
书房里,谢景明正在和陈掌柜说话。
见她进来,陈掌柜行礼退下。
“你都知道了?”谢景明问。
“嗯。”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荣福……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
“有人把他送回来的。”谢景明淡淡道,“而且,还教了他该说什么。”
尹明毓心一沉:“二皇子?”
“除了他,还有谁。”谢景明冷笑,“韩兆这颗棋子废了,他就再下一颗。荣福是荣显的心腹,他的话,比韩兆更有分量。”
“那怎么办?”尹明毓问,“荣福手里,会不会有什么证据?”
“有。”谢景明点头,“他手里,有一封信。”
“什么信?”
“我‘写给’荣显的信。”谢景明看着她,“信里,我威胁荣显,若他不认罪,就让他身败名裂。还暗示他,若他‘畏罪自尽’,我可以保他家人平安。”
尹明毓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把谢景明往死里整啊。
“那信……”
“是伪造的。”谢景明道,“但笔迹模仿得很像,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像真的。”
尹明毓沉默了。
她知道,这是死局。
荣福出面作证,手里还有“证据”。三司会审在即,若不能证明那封信是伪造的,谢景明就百口莫辩。
“夫君。”她轻声道,“我能做什么?”
谢景明看着她,眼神温和:“你什么都不用做,在家等我。”
“可是……”
“放心。”谢景明打断她,“我既然敢让他们审,就有办法破局。”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的鬓发:“明日,我可能会晚些回来。你和策儿先吃饭,不必等我。”
尹明毓抬头看他。
烛火下,他的眼神坚定而温柔。
她忽然就不怕了。
“好。”她点头,“我和策儿等你。”
谢景明笑了:“回去吧,早点歇着。”
尹明毓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夫君。”
“嗯?”
“我信你。”
谢景明一怔,随即笑开:“我知道。”
尹明毓也笑了,转身离开。
走出书房,夜风微凉。
她抬头看了看天,月色朦胧。
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但她信他。
信他能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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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三司会审,笔迹鉴真
三司会审那日,大理寺衙门外围满了人。
百姓们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看,议论声嗡嗡作响。
“听说了吗?荣国公府那个管家,要告谢大人呢!”
“真的假的?谢大人不是刚立了功吗?”
“立什么功啊,听说就是他把荣国公逼死的……”
“不能吧?谢大人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衙役们手持水火棍,将人群隔开。可挡得住人,挡不住那些窃窃私语。
尹明毓坐在马车里,透过纱帘看着外头的人潮。她的手微微发凉,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别担心。”谢景明的声音很平静,“你在车里等着,我很快出来。”
“嗯。”尹明毓点头,又补了一句,“我等你。”
谢景明笑了笑,下了马车。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未着官袍,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审视,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谢景明目不斜视,径直走进大理寺衙门。
大堂之上,刑部尚书刘大人、大理寺卿周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三人端坐正中。韩兆跪在左侧,荣福跪在右侧。
“犯官韩兆,叩见各位大人。”韩兆伏地行礼。
“草民荣福,叩见各位大人。”荣福也跟着磕头。
谢景明走到堂中,拱手:“下官谢景明,见过三位大人。”
刘大人点点头:“谢大人请坐。”
这是三司会审,不是问罪。谢景明如今仍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有座位。
他依言坐下,神色从容。
周大人清了清嗓子:“今日会审,是为查明荣国公荣显死因,以及贪墨案真相。韩兆,你先说。”
韩兆抬起头,脸色憔悴,眼底带着血丝:“各位大人,下官冤枉!荣国公之死,与下官无关!那账册……确实是从荣国公书房找到的,下官只是如实呈报,绝无伪造!”
“是吗?”王大人冷冷道,“那账册上的时间,为何会错?”
“这……下官不知。”韩兆咬牙,“许是荣国公记错了……”
“记错了?”刘大人挑眉,“三万五千两银子,分七次藏匿,时间、地点、数目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当荣国公是傻子吗?”
韩兆哑口无言。
他看向荣福。
荣福会意,猛地磕头:“各位大人!草民有话说!”
“说。”
“草民要告谢景明谢大人!”荣福声音尖利,“是他构陷我家老爷,逼得我家老爷走投无路,才、才……”
“才什么?”周大人问。
“才畏罪自尽!”荣福哭喊道,“我家老爷根本不是突发急病,是谢大人逼死的!”
堂上一片哗然。
外头围观的百姓更是炸开了锅。
“真是谢大人逼死的?”
“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你没听那管家说吗……”
谢景明神色不变,只淡淡问:“荣福,你说我逼死荣国公,可有证据?”
“有!”荣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这是谢大人写给我家老爷的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若我家老爷不认罪,就要让他身败名裂!还、还暗示他,若他‘自尽’,可以保他家人平安!”
衙役接过信,呈给三位大人。
刘大人拆开信,扫了几眼,脸色微变。他将信传给周大人、王大人,三人看完,都沉默了。
信上的字迹,确实像谢景明的。
内容……也确实是威胁。
“谢大人。”周大人看向谢景明,“这信……你怎么说?”
谢景明起身,走到堂中:“下官可否看看?”
周大人将信递给他。
谢景明接过,仔细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这信,伪造得不错。”
“伪造?”荣福尖声道,“这就是你亲笔写的!草民亲眼看见你府上的人送来的!”
“哦?”谢景明挑眉,“我府上的人?谁?”
“是、是……”荣福顿了顿,“是个穿青衣的小厮,个子不高,左脸有颗痣!”
谢景明点点头,对三位大人道:“下官府上确实有个左脸有痣的小厮,叫青松。不过……”
他顿了顿:“青松三个月前就告假回老家了,至今未归。各位大人若不信,可以查。”
荣福脸色一白。
他没想到谢景明查得这么细。
“就算、就算送信的不是青松,这信也是你写的!”荣福强撑道,“这笔迹,分明就是你的!”
“笔迹?”谢景明笑了,“荣福,你可知,这世上有种人,叫‘临摹高手’?”
他转身,对三位大人拱手:“下官请求,当堂验笔迹。”
“如何验?”
“下官愿当堂书写,与这封信对比。”谢景明道,“同时,下官也请了一位‘证人’,此刻就在堂外等候。”
三位大人对视一眼。
周大人点头:“准。”
纸笔呈上。
谢景明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后,衙役将纸和那封信一同呈给三位大人。
刘大人仔细对比,眉头越皱越紧。
像。
太像了。
几乎一模一样。
可就是太像了,反而让人觉得假——每个人的笔迹都有细微的差别,即便是同一个人,不同时候写的字也会有差异。
可这封信上的字,和谢景明刚写的字,连那些细微的笔锋、转折,都一模一样。
就像……照着描的。
“传证人。”周大人下令。
堂外,一个瘦小男子被带了进来。
他四十来岁,穿着灰布衫,神情畏缩,一进来就跪下了:“小、小人张老三,叩见各位大人。”
“张老三,你是做什么的?”周大人问。
“小、小人是……是给人抄书的。”张老三声音发抖,“有时候也、也帮人临摹字画……”
“临摹?”王大人眼神一厉,“你可会临摹他人笔迹?”
张老三身子一抖,没敢说话。
谢景明开口:“张老三,你看看这封信。”
衙役将信递到张老三面前。
张老三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这、这是……”
“是你临摹的吧?”谢景明声音平静,“三个月前,有人找你临摹我的笔迹,写了一封信。那人给了你二百两银子,让你守口如瓶——对不对?”
张老三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小人是收了钱,可、可小人不知道那是要陷害大人啊!”
堂上一片死寂。
三位大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外头的百姓更是哗然。
“原来是伪造的!”
“我就说谢大人不是那种人!”
“那荣福也太可恶了,竟敢伪造证据!”
荣福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韩兆更是浑身发抖,冷汗涔涔。
他知道,完了。
全完了。
“张老三。”刘大人沉声道,“找你临摹的人,是谁?”
“是、是……”张老三看向荣福,“是他!荣管家!他拿着谢大人的字帖来找小人,让小人照着写一封信!小人、小人真的不知道那是要陷害谢大人啊!”
荣福尖叫:“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当然不认识我。”张老三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但这银票是你给的吧?宝昌钱庄的银票,号码是‘甲字柒佰捌拾叁号’——钱庄有记录,一查就知道!”
荣福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这是彻底栽了。
那银票确实是他给的,可他没想到,张老三竟会留着,还记下了号码。
“荣福。”周大人冷冷道,“你还有何话说?”
荣福瘫在地上,浑身颤抖,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韩兆:“是、是他!是韩大人让我这么做的!他说只要我出面作证,就保我一命!还、还给了我一千两银子!”
韩兆霍然抬头:“你血口喷人!”
“我没胡说!”荣福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韩大人写给我的字据!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事成之后,保我平安,还给我在江南置办田产!”
衙役接过字据,呈上。
三位大人一看,脸色更难看了。
字据上的笔迹,确实是韩兆的。
“韩兆!”刘大人厉喝,“你还有何话说?!”
韩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知道,自己这是被二皇子放弃了。
荣福这颗棋子,不仅没用了,还反咬了他一口。
他咬咬牙,忽然抬头:“各位大人,下官……认罪。”
堂上堂下,一片寂静。
“荣国公的死,确实与下官有关。”韩兆声音嘶哑,“但下官也是受人指使!”
“受谁指使?”
韩兆张了张嘴,想说二皇子。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若是供出二皇子,自己死得更快。
“是……是荣国公自己。”韩兆咬牙,“他贪墨事发,怕牵连家人,就求下官帮他伪造账册,假死脱身。下官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他说得漏洞百出,可三位大人都没再追问。
他们知道,这事到此为止了。
再往下查,就要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了。
“韩兆。”周大人沉声道,“你贪墨赈灾款,伪造证据,构陷同僚,按律当斩。但念你主动认罪,暂且收押,待禀明陛下后,再行发落。”
“荣福。”刘大人接着道,“你伪造证据,诬告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衙役上前,将两人拖了下去。
韩兆面如死灰,荣福则哭喊着“冤枉”,声音渐渐远去。
堂上只剩下谢景明一人。
三位大人看着他,神色复杂。
“谢大人。”王大人开口,“此案已了,你受委屈了。”
谢景明拱手:“多谢各位大人还下官清白。”
“你先回去吧。”周大人摆摆手,“今日之事,我等自会禀明陛下。”
“下官告退。”
谢景明转身,走出大堂。
外头的百姓见他出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但更多的,是敬佩的目光。
谢景明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马车。
车帘掀开,尹明毓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夫君。”
“嗯。”谢景明上车,在她身边坐下,“等久了吧?”
“不久。”尹明毓摇头,递过一杯热茶,“都解决了?”
“解决了。”谢景明接过茶,抿了一口,“韩兆和荣福都认罪了。”
尹明毓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那……背后的人呢?”
谢景明放下茶盏,眼神微冷:“暂时动不了。”
尹明毓懂了。
二皇子。
如今太子体弱,二皇子势大,陛下又正值壮年,皇子之间的争斗,还不到摆到明面上的时候。
“不过。”谢景明看向她,“经此一事,他也该消停一阵子了。”
尹明毓点头,靠在他肩上:“那就好。”
马车缓缓驶离大理寺。
外头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粼粼的光。
尹明毓忽然想起什么:“夫君,那张老三……真是你找来的?”
“嗯。”谢景明点头,“陈掌柜找到他的。他临摹我的字迹,我就将计就计,让他当堂指认。”
“可你怎么知道他会说实话?”
“因为他的家人,在我手里。”谢景明淡淡道,“他若不说实话,他的妻子儿女,就活不成。”
尹明毓一怔。
她没想到,谢景明会用这种手段。
谢景明看着她:“觉得我狠?”
尹明毓摇头:“不。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谢景明笑了,握住她的手:“你明白就好。”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道,最终停在谢府门前。
谢景明扶尹明毓下车,两人并肩走进府门。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仿佛风雨再大,也分不开他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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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公堂对峙,青荷证言
顺天府的公堂,庄严肃穆。
三司会审,刑部尚书刘大人主审,大理寺卿赵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分坐两侧。堂下跪着荣福,堂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衙役们手持水火棍,维持着秩序。
谢景明站在堂下,一身绯色官袍,神色平静。他不跪——按律,四品以上官员涉讼,可站而不跪。
“谢景明。”刘尚书沉声开口,“荣福状告你构陷忠良、逼死荣国公,你可认罪?”
“不认。”谢景明答得干脆。
“那你可有辩解?”
“有。”谢景明抬眼,“荣福所言,皆为诬告。他所持之信,亦是伪造。”
“你说是伪造,可有证据?”
“有。”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此信,才是臣与荣国公往来的真迹。请大人过目。”
衙役接过信,呈给刘尚书。
刘尚书展开信,眉头微蹙。信上的字迹,确实与荣福那封相似,但内容却截然不同。这封信里,谢景明劝荣国公“悬崖勒马,主动认罪”,并承诺“若肯配合,可向陛下求情,从轻发落”。
“荣福。”刘尚书看向堂下,“你如何解释?”
荣福脸色发白,却强撑着道:“大人!他那封信是假的!小人这封才是真的!小人亲眼看见荣国公收到信后,气得浑身发抖,说谢景明是要逼死他……”
“哦?”谢景明忽然开口,“你说你亲眼看见荣国公收到信?”
“是、是的!”
“那信是何日送到的?何人送的?装信的封套是什么颜色?用的什么火漆?”谢景明一连串发问。
荣福噎住了。
他哪里知道这些细节?那封信本就是二皇子的人伪造的,交给他的时候,就已经是拆开的状态。
“小、小人记不清了……”他支支吾吾。
“记不清?”谢景明冷笑,“如此重要的信,你会记不清?”
“小人……”
“还是说,这封信根本就不是荣国公收到的,而是有人直接交给你的?”谢景明步步紧逼。
荣福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没想到谢景明这么难缠。
“大人!”他转向刘尚书,拼命磕头,“小人冤枉!小人说的句句属实!谢景明他、他是在狡辩!”
刘尚书皱眉。
两封信,两种说法。到底谁真谁假?
“笔迹可验过了?”他问一旁的师爷。
师爷上前:“回大人,两封信的笔迹……极为相似。小人验了半个时辰,也分不出真假。”
这就难办了。
堂外,百姓们议论纷纷。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啊?”
“我看谢大人不像那种人……”
“那可说不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可荣国公确实死了,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尹明毓站在人群里,戴着帷帽,静静看着堂上的谢景明。
她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果然,就在僵持不下时,堂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民女有证据,可证明谢大人清白!”
所有人都愣住了。
衙役分开人群,一个素衣女子走进公堂。她二十上下,面容清秀,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她一进来,就跪倒在地:
“民女青荷,原是荣国公府的三等丫鬟。民女有证据,可证明荣国公之死,与谢大人无关!”
荣福脸色大变:“你、你胡说什么?!”
青荷不理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双手奉上:“这是民女私下记的账册。荣国公去江南前,曾让民女暗中记录他所有往来的银钱。其中……就有二皇子府送来的两万两银子!”
公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二皇子?!
刘尚书霍然起身:“呈上来!”
师爷接过册子,快速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大人。”他低声道,“这册子上记载的时间、数目、经手人……都与之前查到的对得上。尤其是二皇子府送来的那两万两,时间就在荣国公贪墨的赈灾款失踪后不久。”
刘尚书接过册子,仔细看着。
册子用的是最普通的竹纸,字迹娟秀,记录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何人送来多少银两,作何用途,一笔一笔,明明白白。
其中一页,赫然写着:“丙辰年七月初三,二皇子府管事周安送来银票两张,每张一万两,言是‘辛苦费’。国公爷收下,存入汇通钱庄。”
丙辰年,就是今年。
七月初三,正是荣国公被贬去江南的前三日。
时间、人物、数目,全都对得上。
“荣福!”刘尚书厉声喝道,“这册子上的事,你可知道?!”
荣福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小、小人不知……这、这册子是假的!定是这贱人伪造的!”
“伪造?”青荷抬起头,眼中含泪,“荣管家,你可还记得,去年中秋,你让我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说是给二皇子府周管事的‘节礼’?那笔银子,我也记在这册子里了!”
她翻到某一页:“你看,这里写着——‘乙卯年八月十五,荣福支银五十两,送二皇子府周安,作节礼。’这笔账,府里的总账上可没有!因为是你私下让我去支的,走的不是公账!”
荣福脸色惨白,瘫坐在地。
他知道,自己完了。
青荷拿出的这本册子,把他和二皇子府的所有往来,都记下来了。
“还有。”青荷继续道,“荣国公去江南前那晚,二皇子府的周管事来过。他们在书房密谈,我在外面守着。我听见周管事说……说‘事情已经安排好了,韩大人在江南接应’。还说什么‘只要荣国公一死,就把脏水泼给谢景明’……”
“你胡说!”荣福尖叫,“国公爷是突发急病死的!跟二皇子府无关!”
“是不是突发急病,验尸便知。”一直沉默的谢景明忽然开口,“刘大人,臣请求开棺验尸。”
开棺验尸?
堂上堂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可是大不敬啊!
荣福更是疯了一样扑过来:“不行!不能开棺!国公爷已经入土为安,你们不能惊扰他!”
“为何不能?”谢景明看着他,“若荣国公真是突发急病而死,验尸自然能证明。若他是被人害死的……难道你不想为他讨回公道?”
“我……”
“还是说,你不敢?”谢景明眼神冰冷,“因为你心里清楚,荣国公是怎么死的?”
荣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尚书沉吟片刻,一拍惊堂木:“准!开棺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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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显的棺椁,停在顺天府衙门的后堂。
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宋,在顺天府干了三十年,经验丰富。他带着两个徒弟,小心翼翼打开棺盖。
棺椁里,荣显面色青紫,嘴唇发黑,显然不是正常死亡。
宋仵作仔细检查了尸体,尤其是口鼻、指甲等部位。许久,他才直起身,脸色凝重:
“大人,荣国公并非突发急病而死,而是中毒。”
“中毒?!”刘尚书脸色一变,“什么毒?”
“砒霜。”宋仵作道,“剂量很大,应该是掺在饮食中服下的。死亡时间,大约在戌时到亥时之间。”
戌时到亥时,正是荣显见过韩兆之后。
时间对上了。
“可有证据?”
“有。”宋仵作取出一根银针,“这是从荣国公胃里取出的食物残渣,用银针一试,立刻变黑。确系砒霜无疑。”
刘尚书看着那根发黑的银针,脸色铁青。
谋害勋贵,这是大罪。
“韩兆现在何处?”他厉声问。
“回大人,还在府中软禁。”
“立刻提来!”
衙役领命而去。
堂上,荣福已经面无人色。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青荷跪在一旁,泪流满面:“国公爷……国公爷死得冤啊……”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问:“青荷姑娘,你为何要私下记这本册子?”
青荷擦了擦眼泪,低声道:“因为……因为民女的父亲,就是被荣国公害死的。”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民女的父亲原是荣国公府的账房,三年前,他发现荣国公私吞军饷,想要告发。结果……结果被荣国公派人灭口,伪造成失足落水。民女为了报仇,自卖自身进了荣国公府,一直在暗中搜集证据……”
她说着,又取出一叠纸张:“这些,是民女父亲生前留下的账目草稿。上面记载的,都是荣国公这些年来贪墨、受贿的罪证。”
师爷接过那些纸张,快速翻阅,越看手越抖。
“大人……这些、这些若是真的,荣国公的罪……罄竹难书啊!”
刘尚书接过一看,脸色越来越沉。
贪墨军饷、收受贿赂、强占民田、草菅人命……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荣福!”他厉喝,“这些,你可认?!”
荣福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
他知道,自己若是说了,死得更快。
“不说?”刘尚书冷笑,“来人,大刑伺候!”
“慢着。”
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中年男子缓步走进公堂。他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韩某来迟了,还请刘大人见谅。”
正是韩兆。
他被衙役“押”来,却神色自若,仿佛不是来受审,而是来做客。
“韩兆。”刘尚书看着他,“荣国公中毒身亡,死前见过你。你可有话说?”
“有。”韩兆微微一笑,“荣国公,确实是中毒而死。但毒……不是韩某下的。”
“那是谁?”
“是他自己。”韩兆说得平静,“荣国公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便服毒自尽,以保全家人。此事,韩某可以作证。”
“你作证?”谢景明忽然开口,“韩大人,你如何证明,荣国公是自尽,而非他杀?”
“因为……”韩兆顿了顿,“荣国公死前,给韩某留了一封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自知罪无可赦,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念在荣家三代功勋的份上,饶过他家人。”
师爷接过信,呈给刘尚书。
刘尚书看完,眉头紧锁。
信上的字迹,确实是荣显的。内容也与韩兆说的一致。
若是这样,荣显就是自尽,而非他杀。
可青荷的证词,宋仵作的验尸结果,还有那本册子……
“刘大人。”韩兆继续道,“荣福状告谢大人,不过是受人指使,诬告忠良。此事,韩某也可以作证。”
他看向荣福,眼神冰冷:“荣福,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吗?”
荣福浑身一颤。
他听懂了韩兆的意思——这是要让他把所有罪责都扛下来,保全二皇子。
可他若是扛了,就是死路一条。
“荣福!”韩兆加重语气,“你不过是荣国公府的一个管家,为何要诬告朝廷命官?可是受人指使?”
荣福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对上韩兆冰冷的眼神,又不敢说。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若是不按韩兆说的做,他的家人……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是……是小人心怀怨恨,诬告谢大人……无人指使……”
堂上堂下,一片寂静。
谁都看得出来,荣福是在顶罪。
可没有证据,谁也拿韩兆没办法。
刘尚书看着韩兆,又看看谢景明,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二皇子在弃车保帅。
荣福这颗棋子,废了。但韩兆这颗棋子,保住了。
“既如此……”刘尚书沉吟片刻,“荣福诬告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杖一百,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韩兆……”
他顿了顿:“虽有失察之责,但念在主动作证,功过相抵,罚俸一年。谢景明……”
他看向谢景明:“无罪。”
堂外,百姓们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判得轻了,有人觉得判得重了。
但无论如何,谢景明清白了。
尹明毓站在人群里,看着堂上那个身影,轻轻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一局,谢景明赢了。
但她也知道,真正的敌人,还没倒。
二皇子,还在。
韩兆,也还在。
这场斗争,远未结束。
---
退堂后,谢景明走出顺天府。
韩兆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谢大人,好手段。”
谢景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韩大人过奖。”
“不过。”韩兆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以为你赢了吗?”
谢景明挑眉:“韩大人何意?”
“青荷那本册子,你从哪里找来的?”韩兆眼神阴冷,“一个三等丫鬟,能记得这么清楚?”
谢景明笑了:“韩大人觉得呢?”
韩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谢景明,你确实是个对手。不过……游戏还没结束。咱们,走着瞧。”
他说完,转身走了。
谢景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渐冷。
他知道,韩兆不会善罢甘休。
二皇子,更不会。
“夫君。”
尹明毓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喝点水吧,站了这么久。”
谢景明接过,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里一暖。
“让你担心了。”
“没事。”尹明毓摇头,“只要你没事就好。”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道:“青荷那本册子,是你让陈掌柜去找的?”
尹明毓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谢景明道,“除了你,没人会想到从一个丫鬟入手。”
尹明毓笑了:“我也是碰巧。那日听陈掌柜说,荣国公府的下人都被打发了,只有几个贴身伺候的还留着。我就想,贴身伺候的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你做得很好。”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没有那本册子,今日不会这么顺利。”
尹明毓脸一热,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夫君……”
“明毓。”谢景明看着她,眼神认真,“等这些事了了,我带你和策儿去暖云庄住一阵子。咱们……好好过日子。”
尹明毓心头一颤。
好好过日子……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听。
“好。”她点头,“我等你。”
两人相视一笑。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远处,韩兆的马车消失在街角。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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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暗夜火海,生死一线
韩兆在狱中自尽的消息,是半夜传到谢府的。
彼时谢景明刚处理完白日堆积的公文,正和尹明毓商量暖云庄药草引种的安排。陈掌柜匆匆而来,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沉。
“大人,韩兆死了。”
书房里骤然一静。
尹明毓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墨汁洇开一团。她抬眼看向谢景明,见他神色平静,只是搁在桌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怎么死的?”谢景明问,声音听不出波澜。
“说是用腰带悬梁。”陈掌柜压低声音,“狱卒发现时,人已经凉透了。身边留了一封认罪书,把所有事都揽到了自己头上。”
“认罪书呢?”
“刑部已经呈给陛下了。”陈掌柜顿了顿,“不过……咱们的人去看过,韩兆脖子上有两道勒痕。”
两道勒痕。
这意味着,很可能不是自尽,而是他杀。
谢景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冷意:“知道了。韩兆的家眷呢?”
“已经被刑部控制起来了。”陈掌柜道,“不过属下打听到,韩兆死前,有人去探过监。”
“谁?”
“刑部的一个书吏,姓吴。”陈掌柜道,“据说是韩兆的远亲,平日里并无往来。可韩兆入狱后,他去了两次。”
谢景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如墨,无星无月。
“盯着那个吴书吏。”他背对着两人,声音低沉,“还有……二皇子府上,最近有什么动静?”
陈掌柜犹豫了一下,才道:“二皇子……昨日召见了工部右侍郎,李大人。两人密谈了半个时辰。”
工部右侍郎。
谢景明眼神一凝。
韩兆是江南巡抚,主理的是地方政务。可工部侍郎……管的是工程、营造。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江南水灾,陛下拨了八十万两银子用于堤坝加固。这笔款子,是谁经手的?”
陈掌柜一愣:“是……工部。”
“具体是谁?”
“好像是……李侍郎。”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尹明毓已经听明白了。
江南水灾,朝廷拨了赈灾款。荣显贪墨了四万两,而韩兆……可能贪得更多。
那八十万两堤坝加固款,若是也被动了手脚……
“夫君。”她轻声开口,“你是不是怀疑,二皇子他们……在贪墨工程款?”
谢景明回头看她,眼中带着赞许:“不只贪墨。堤坝若是不牢,下次水灾来临时,会死多少人?”
尹明毓心一沉。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些“豆腐渣工程”,想起暴雨中垮塌的桥梁,想起被洪水吞噬的村庄。
若是这八十万两银子,也被层层盘剥,最后用劣质材料敷衍了事……
“那怎么办?”她问,“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谢景明摇头,“但韩兆一死,线索就断了。他们敢灭口,说明这事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
他顿了顿,看向陈掌柜:“你派人去江南,暗中查访堤坝工程。记住,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是。”
陈掌柜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纠缠着。
尹明毓走到谢景明身边,握住他的手:“夫君,你是不是……有危险?”
谢景明没有否认。
他知道,自己触及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韩兆的死,是警告,也是威胁。
若是他再查下去,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他了。
“明毓。”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若是我出了什么事,你带着策儿,离开京城。”
尹明毓心头一紧,握紧了他的手:“你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谢景明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这次的事,不简单。二皇子既然敢对韩兆下手,就敢对我下手。”
“那就让他来。”尹明毓靠在他胸前,声音坚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不怕他。”
谢景明笑了,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好,不怕。”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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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深夜。
谢府一片寂静,只有巡夜的护院偶尔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尹明毓睡到半夜,忽然惊醒。
她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可鼻尖却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
不对。
她猛地坐起身,推醒身边的谢景明:“夫君,你闻闻。”
谢景明瞬间清醒,他吸了吸鼻子,脸色骤变:“着火了!”
两人迅速起身穿衣。
谢景明拉开房门,浓烟已经弥漫到院子里。远处,火光冲天——正是书房的方向!
“快!叫人救火!”谢景明对闻声赶来的护院喝道,又转头对尹明毓,“你先带策儿去前院,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尹明毓拉住他。
“不行!”谢景明厉声道,“火势太大,太危险!”
正说着,兰时抱着还在迷糊的谢策跑过来:“夫人!小郎君醒了!”
谢策揉着眼睛,看到冲天的火光,吓得小脸发白:“母亲……着火了?”
“别怕。”尹明毓将他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跟母亲走。”
她看向谢景明:“你小心!”
谢景明点头,转身冲向火场。
尹明毓抱着谢策,在兰时和几个丫鬟的簇拥下,快步往前院去。一路上,府里的仆役都在奔走救火,水桶、盆子叮当作响,乱成一团。
突然,一个护院急匆匆跑来:“夫人!不好了!火、火是从几个地方同时烧起来的!不光书房,后罩房、马厩都着火了!”
同时起火?
尹明毓心头一凛。
这不是意外,是纵火!
“先救人!”她当机立断,“让所有人都撤到前院!东西别管了,人最重要!”
“是!”
护院领命而去。
尹明毓抱着谢策,脚步不停。可刚走到垂花门,就看见几个黑影从墙头翻下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夫人小心!”兰时尖叫一声,扑过去挡在她身前。
一个黑衣人挥刀砍来,尹明毓抱着谢策侧身躲过,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那黑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可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兰时!带策儿走!”尹明毓将谢策塞给兰时,“去前院叫人来!”
“夫人!”
“快走!”
兰时一咬牙,抱着谢策就跑。几个丫鬟也跟着冲过去,试图拦住黑衣人。
可她们哪是那些人的对手,几下就被打倒在地。
尹明毓被三个黑衣人围住,背靠着墙壁,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的木棍。
“谁派你们来的?”她冷声问。
黑衣人没说话,举刀就砍。
尹明毓侧身躲过,木棍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刀掉在地上,可另外两人的刀已经到了眼前。
她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闪过!
“当啷”两声,那两把刀被击飞。谢景明持剑挡在她身前,剑尖滴血。
“夫君!”尹明毓又惊又喜。
谢景明没回头,只沉声道:“躲在我身后。”
三个黑衣人互看一眼,同时攻了上来。
谢景明剑法凌厉,招招致命。可对方人多,且都是亡命之徒,一时间竟僵持不下。
更糟的是,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走!”谢景明一剑刺倒一人,拉起尹明毓就往后退。
可刚退几步,又有几个黑衣人从火光中冲出来。
前后夹击。
谢景明将尹明毓护在身后,背靠着一堵墙,眼神冰冷:“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黑衣人没说话,只是慢慢围了上来。
突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抓刺客!保护大人!”
是护院们赶来了!
黑衣人脸色一变,为首的一人低喝:“撤!”
他们转身就逃,几个起落就消失在火光和夜色中。
护院们追过去,可哪里还追得上。
“大人!夫人!你们没事吧?”护院头领跑过来,气喘吁吁。
谢景明摇摇头,看向尹明毓:“受伤了吗?”
“没有。”尹明毓摇头,心还在狂跳,“策儿呢?”
“小郎君在前院,没事。”护院头领道,“只是……火势太大,书房、后罩房都烧得差不多了。马厩那边也……”
谢景明脸色阴沉。
他知道,这是警告。
也是示威。
“先救火。”他下令,“其他的,天亮再说。”
“是!”
护院们散开,继续救火。
谢景明拉着尹明毓,走到前院。
谢策一看见他们,就扑过来:“父亲!母亲!”
尹明毓紧紧抱住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没事了,没事了……”
老夫人也被惊动了,被人扶着过来,看见这场面,差点晕过去:“这、这是怎么回事?!”
“祖母。”谢景明扶住她,“您先回去歇着,这里我来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这是纵火!是杀人!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谢府放火?!”
谢景明没说话。
他知道是谁。
但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火一直烧到天亮,才被扑灭。
书房、后罩房、马厩,三处烧得只剩断壁残垣。府里的仆役忙着清理残骸,个个灰头土脸。
谢景明站在废墟前,脸色平静得可怕。
尹明毓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夫君,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谢景明缓缓道,“他们这次没得手,下次……会用什么手段。”
尹明毓心一沉。
她知道,谢景明说得对。
这次是纵火,是刺杀。下次呢?
“那咱们怎么办?”她问。
谢景明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们想玩,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顿了顿:“不过在此之前,得先保证你们的安全。”
“你要做什么?”
“送你和策儿,去暖云庄。”谢景明道,“那儿偏僻,守卫也严。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儿。”
“那你呢?”
“我留在京城。”谢景明看向皇宫方向,“有些账,该算算了。”
尹明毓握住他的手:“我不走。我要陪着你。”
“明毓……”
“我说过。”尹明毓看着他,眼神坚定,“刀山火海,我也要陪着你一起闯。”
谢景明看着她,许久,终于点头:“好。”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晨光熹微,照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废墟还在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
可他们相拥而立,仿佛什么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不远处,谢策被兰时牵着,静静看着这一幕。
小人儿忽然开口:“兰时姑姑。”
“嗯?”
“父亲和母亲,是不是要打坏人了?”
兰时一愣,随即笑了:“是。小郎君怕吗?”
谢策摇头,握紧小拳头:“不怕。等我长大了,也要帮父亲母亲打坏人。”
兰时眼圈一红,摸摸他的头:“好。”
晨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可每个人的心里,都燃着一团火。
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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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暖云生变,瓮中捉鳖
暖云庄的清晨,是在鸟鸣和炊烟中醒来的。
尹明毓推开窗,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远处竹林苍翠,近处菜畦青绿,一切都安宁得像世外桃源。
可她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谢景明三天前送她和谢策过来,留下了八个护卫。领头的姓赵,三十来岁,沉默寡言,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
“夫人放心,庄子里外都安排了人手。”赵护卫当时说,“一只鸟飞进来,咱们都知道。”
话是这么说,可尹明毓还是不安。
那夜的冲天火光,黑衣人的刀光,还有谢景明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像噩梦一样缠着她。
“母亲。”谢策跑进来,手里抓着只蚂蚱,“你看!”
尹明毓回过神,笑着接过:“哪抓的?”
“竹林那边!”谢策眼睛亮晶晶的,“周爷爷说,那儿蚂蚱可多了!”
周爷爷就是庄头周福,这几日陪着谢策满庄子跑,小人儿脸上的笑容多了不少。
“那也要小心,别跑远了。”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去洗手,该吃饭了。”
“嗯!”
谢策跑出去后,尹明毓脸上的笑容淡了。
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把匕首,是谢景明临走前塞给她的。
“防身用。”他说,“希望用不上。”
匕首不长,但锋利。刀鞘是乌木的,刻着简单的云纹。尹明毓将它插进靴筒里,用裙摆盖好。
早膳是清粥小菜,还有周福妻子腌的咸鸭蛋。谢策吃得香,尹明毓却没什么胃口。
“夫人,可是饭菜不合口?”周福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尹明毓摇头,“就是……没什么胃口。”
“那小的让厨房中午炖个汤?”周福道,“山里采的菌子,鲜得很。”
“好。”
正说着,赵护卫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灰布短打,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庄户汉子,可腰杆挺得笔直,行礼时动作干脆利落。
“夫人,庄子外头来了几个人。”
尹明毓心头一紧:“什么人?”
“说是打猎迷了路,想讨口水喝。”赵护卫道,“看打扮是猎户,可脚步太稳,手上老茧的位置也不对——是练家子。”
尹明毓放下筷子:“几个人?”
“五个。”赵护卫顿了顿,“庄外树林里,应该还藏着几个。”
来了。
尹明毓深吸一口气:“让他们进来。安排在偏厅,找人‘陪着’。你带人盯着树林里那几个,别让他们靠近庄子。”
“是。”
赵护卫转身出去。
谢策抬起头,小声问:“母亲,有坏人来了吗?”
尹明毓摸摸他的头:“没有。是过路的客人。”
她看向兰时:“你带策儿回屋,把门闩好。我没回来,别开门。”
兰时脸色发白,却用力点头:“夫人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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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里,五个“猎户”局促地站着。
他们确实穿着粗布衣裳,背着弓箭,可那衣裳太新了,连个补丁都没有。弓是新的,箭囊也是新的——真正靠打猎为生的人,不会这么舍得。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四十上下,说话带着北地口音:“叨扰主家了。咱们兄弟进山打猎,不小心迷了路,这干粮也吃完了……”
“不碍事。”尹明毓在主位坐下,神色平静,“周庄头,去拿些干粮和水来。”
“是。”周福应声去了。
黑脸汉子偷偷打量尹明毓,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庄子的主家是个这么年轻的女人,而且……镇定得不像话。
一般妇人见到陌生男人,早就吓慌了。可这位,非但不怕,还敢跟他们单独说话。
“夫人一个人住这儿?”黑脸汉子试探着问。
“还有孩子和下人。”尹明毓端起茶盏,“几位是哪里人?”
“北边来的。”黑脸汉子含糊道,“听说这边山里有好东西,就过来碰碰运气。”
“哦?”尹明毓挑眉,“北边哪儿的?听口音,像是蓟州一带。”
黑脸汉子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这女人连口音都听得出来。
“夫人好耳力。”他干笑两声,“咱们确实是蓟州人。”
蓟州。
尹明毓心下了然。
蓟州是北地重镇,离京城三百里。若是快马加鞭,一天一夜就能到。
这些人,不是本地人。
“蓟州好地方。”她不动声色,“我有个远房亲戚在那边做皮货生意,姓王,几位可认识?”
“王……”黑脸汉子顿了顿,“做皮货生意的多了,咱们打猎的,跟那些商人没什么往来。”
“是吗?”尹明毓放下茶盏,“可我听说,蓟州的猎户,打到好皮子都是卖给王记的。王记的掌柜王老五,在蓟州做了三十年生意,猎户没有不认识的。”
黑脸汉子脸色彻底变了。
他身后的几个“猎户”也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周福端着干粮和水进来了:“夫人,东西拿来了。”
“给几位客人吧。”尹明毓起身,“我还有事,失陪了。周庄头,好好招待客人。”
“是。”
尹明毓走出偏厅,步子不疾不徐。
可一转过回廊,她的背脊就绷紧了。
“赵护卫呢?”她低声问守在廊下的护卫。
“赵大哥带人出去了。”护卫小声道,“树林里那几个人,他想办法引开。”
尹明毓点头:“你去告诉周福,那几个人若是要走,不必强留。但若是要留在庄子里……”
她眼神一冷:“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尹明毓快步走回内院。
兰时守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开门:“夫人,没事吧?”
“暂时没事。”尹明毓进屋,闩上门,“策儿呢?”
“睡着了。”兰时压低声音,“夫人,那些人……”
“是冲着我们来的。”尹明毓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偏厅那边很安静,可这种安静,反而让人不安。
她忽然想起谢景明临走前说的话:“暖云庄偏僻,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儿。”
可现在,他们找到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
只有一个可能——谢府里,有内奸。
“兰时。”尹明毓转身,“等天黑,你带策儿从后门走。竹林里有条小路,直通山下的村子。你去村里找里正,就说……”
她话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尖叫声和打斗声。
“夫人!夫人!”周福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带着哭腔,“那些人、那些人动手了!”
尹明毓心头一凛。
她拔出靴筒里的匕首,对兰时道:“你守着策儿,别出来!”
“夫人!”
尹明毓没回头,拉开门冲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三个“猎户”正在和庄里的护卫交手,另外两个不见了踪影。周福瘫在地上,胳膊上有一道血口子。
而偏厅门口,倒着两个庄里的护院——正是刚才守在廊下的。
“夫人小心!”一个护卫看见她,急得大喊。
黑脸汉子闻声回头,看见尹明毓,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一刀逼退面前的护卫,转身就朝她冲过来。
尹明毓握紧匕首,站在原地没动。
眼看刀就要砍到眼前,她忽然侧身,匕首狠狠刺向对方手腕。
黑脸汉子没想到她会反击,仓促间收刀格挡。可尹明毓这一下是虚招,脚下一绊,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土,扬了他一脸。
“啊!”黑脸汉子眼睛进了土,顿时乱了阵脚。
尹明毓趁机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趁他吃痛弯腰,匕首抵在他喉咙上。
“别动。”她声音冰冷,“让你的手下住手。”
黑脸汉子僵住。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住、住手……”他咬牙道。
另外三个“猎户”见状,也都停了手。
护卫们趁机上前,将几人制住。
“捆起来。”尹明毓下令,“搜身。”
护卫们手脚麻利,很快从几人身上搜出了令牌、匕首,还有……一封密信。
尹明毓拆开信,扫了几眼,脸色沉了下来。
信是写给“黑三”的——正是这个黑脸汉子。信里说,暖云庄有“重要人物”,务必“处理干净”。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鉴。
印鉴是……二皇子府的。
果然。
“夫人,树林里那几个也抓住了。”赵护卫从外头进来,身上带着伤,但神色振奋,“一共八个,一个没跑。”
“咱们的人呢?”
“伤了三个,都不重。”赵护卫道,“已经包扎了。”
尹明毓点点头,看向黑脸汉子:“二皇子派你们来的?”
黑脸汉子别过脸,不说话。
“不说也行。”尹明毓收起匕首,“赵护卫,把他们分开审。谁先说实话,谁就能活。”
“是!”
黑脸汉子脸色变了:“你、你敢!我们可是……”
“可是什么?”尹明毓打断他,“二皇子的人?可二皇子会承认吗?你们任务失败,还暴露了身份——你觉得,二皇子是会保你们,还是灭口?”
黑脸汉子哑口无言。
他知道,这女人说得对。
他们若是得手了,或许还有活路。可如今失手了,还落在对方手里……二皇子绝不会承认他们的身份。
“我说……”一个年轻的“猎户”先扛不住了,“我们是二皇子府上的护卫,奉命来、来……”
“来杀我?”尹明毓问。
“不、不是……”年轻人结结巴巴,“是、是请夫人去府上做客……”
“做客?”尹明毓笑了,“带着刀,翻墙进来,打伤我的人——这是请客的礼数?”
年轻人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带下去。”尹明毓摆摆手,“分开审,我要知道他们全部的计划。”
“是。”
护卫们将人拖走。
院子里恢复平静,可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味。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血迹,忽然觉得有些冷。
“夫人,进屋歇歇吧。”兰时走过来,给她披上外衣。
尹明毓摇摇头:“赵护卫,你带两个人,连夜进城。把这里的事,告诉大人。”
“那夫人这边……”
“庄子里的护卫够了。”尹明毓道,“而且……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赵护卫想想也是,点头:“属下这就去。”
“等等。”尹明毓叫住他,“把这个带上。”
她将那封密信递过去:“交给大人。”
赵护卫郑重接过:“是。”
他转身要走,尹明毓又叫住他:“赵护卫。”
“夫人还有何吩咐?”
“小心些。”尹明毓轻声道,“路上……可能不太平。”
赵护卫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属下明白。”
他带着两个人,骑马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尹明毓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今夜无月,星光暗淡。
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她忽然想起谢景明。
此刻的京城,应该也不太平吧。
“夫人。”兰时小声问,“咱们……还要在这儿住吗?”
“住。”尹明毓转身进屋,“不仅要住,还要住得安稳。”
她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谢策,眼神温柔。
她想,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一定要带策儿好好玩几天。
去山里采菌子,去溪边钓鱼,去竹林里捉蚂蚱。
过几天,真正安宁的日子。
可她知道,在那之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还有很多人,要对付。
窗外,夜色如墨。
而远在京城的谢景明,此刻正站在御书房里,将那封密信,呈到御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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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地窖秘密,旧人现身
赵护卫一行是在破晓时分进的城。
城门刚开,守城的兵卒还打着哈欠,就见三骑快马疾驰而来,溅起一地尘土。马上的人脸色紧绷,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站住!”守城校尉喝道,“什么人?!”
赵护卫勒住马,掏出令牌:“谢府护卫,有急事进城!”
校尉接过令牌一看,脸色变了变,挥手放行。
马匹冲进城门,直奔谢府。
谢景明一夜未眠。
暖云庄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他派去的探子也石沉大海。他知道,出事了。
当赵护卫满身尘土、眼眶乌青地冲进书房时,谢景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大人!”赵护卫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庄子……昨夜遇袭!”
谢景明霍然起身:“夫人和小郎君呢?!”
“夫人和小郎君平安!”赵护卫连忙道,“刺客一共十三人,全被拿下了!夫人让属下连夜赶回来,把这个交给大人!”
他双手呈上那封密信。
谢景明接过,拆开扫了一眼,眼神骤冷。
二皇子。
果然是他。
“刺客呢?”他问。
“关在庄子的地窖里。”赵护卫道,“夫人让分开审,属下走时,已经有人招了——确实是二皇子府上的人。”
谢景明将密信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没想到,二皇子会这么急,这么快。
更没想到,他会直接对尹明毓和谢策下手。
“你带了多少人回来?”他问。
“只带了两个兄弟。”赵护卫道,“夫人说庄子里的护卫够了,让属下务必把信送到。”
谢景明沉默片刻,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通体莹白,雕着五爪龙纹。
这是御赐之物。
“你拿着这个,去京畿大营。”他将玉佩交给赵护卫,“调一百精锐,立刻赶往暖云庄。记住,要快,要隐秘。”
赵护卫一惊:“大人,调兵需要兵符……”
“陛下那里,我自会去说。”谢景明打断他,“你只管去调兵。还有,告诉夫人,让她一切小心。我处理完这边的事,马上过去。”
“是!”
赵护卫接过玉佩,转身就走。
谢景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深吸一口气,也出了书房。
他要进宫。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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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云庄里,尹明毓同样一夜未眠。
地窖里的审讯持续了大半夜,那些刺客的嘴比想象中硬。直到天亮时分,才有一个年轻的护卫扛不住,吐露了实情。
他们确实是二皇子府上的人,奉命来“请”尹明毓和谢策去“做客”。若是请不动,就“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的意思,尹明毓懂。
她坐在偏厅里,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茶,神色平静得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夫人。”周福小心翼翼地问,“那些人……怎么处置?”
“先关着。”尹明毓放下茶盏,“等大人来了再说。”
她知道,这些人现在不能杀,也不能放。他们是人证,是扳倒二皇子的关键。
可她也知道,二皇子不会善罢甘休。
昨夜来的只是第一拨,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拨、第三拨。
“庄子里的护卫,重新安排一下。”她吩咐周福,“竹林、后山、庄子四周,都要有人盯着。庄里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外出。”
“是。”
周福退下后,兰时端着早膳进来:“夫人,吃点东西吧。”
尹明毓摇摇头:“我不饿。策儿呢?”
“小郎君刚醒,在屋里玩呢。”兰时小声道,“夫人,您别太担心,赵护卫已经去报信了,大人很快就会来的。”
“我知道。”尹明毓笑了笑,“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她在想,二皇子为什么这么急。
谢景明手里的证据,到底有多要命?
能让一个皇子不顾一切,甚至动用府兵来杀人灭口?
她正想着,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护卫冲进来:“夫人!地窖里……出事了!”
尹明毓心头一凛:“什么事?”
“那个黑脸汉子,他、他要见您!”护卫脸色发白,“他说……他有话要说,只能跟您一个人说。”
尹明毓眯起眼。
她想起昨夜那个黑脸汉子看她的眼神——凶狠,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带路。”
“夫人!”兰时急了,“那人危险,您不能去!”
“没事。”尹明毓起身,“地窖里都是咱们的人,他动不了手。”
她顿了顿:“你去陪着策儿,把门锁好。”
“夫人……”
“听话。”
兰时咬着唇,点了点头。
地窖在庄子后院的杂物房里,入口隐蔽。护卫掀开木板,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尹明毓沿着台阶走下去。
地窖里点着火把,光线昏暗。十几个刺客被分开绑在柱子上,个个垂着头,身上带着伤。
黑脸汉子被单独绑在最里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的脸上多了几道淤青,嘴角破了,可眼神却清明了不少。
“你来了。”他哑声道。
尹明毓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你想说什么?”
黑脸汉子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很像一个人。”
“谁?”
“我的……一个故人。”黑脸汉子眼神有些恍惚,“她也像你这么镇定,这么……不怕死。”
尹明毓没说话。
她知道,这人在拖延时间,或者……在试探什么。
“你想说什么,直说吧。”她道,“我没时间听你讲故事。”
黑脸汉子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认识一个叫‘阿阮’的女人吗?”
尹明毓心头一跳。
阿阮。
这个名字,她听过。
在她穿越过来之前,原主尹明毓的母亲,就叫阮娘。
“你认识我娘?”她下意识问。
黑脸汉子眼睛一亮:“你真是阿阮的女儿?!”
“是又怎样?”尹明毓冷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脸汉子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我叫阮武,是你娘的……弟弟。”
尹明毓愣住了。
阮武?
她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她还有个舅舅。
“你不信?”阮武苦笑,“也难怪。当年我离家时,你还没出生。后来……听说阿阮嫁入尹家为妾,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他顿了顿:“我是前些日子才听说,阿阮的女儿嫁进了谢府。所以……所以我才接了这趟差事。”
尹明毓明白了。
为什么昨夜交手时,这人明明有机会伤她,却收了手。
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那么复杂。
“所以你是来……认亲的?”她语气讽刺,“带着刀,翻墙进来,打伤我的人——这就是你认亲的方式?”
阮武脸色一白:“不是!我、我不知道是你!上头只说,暖云庄有重要人物,务必处理干净……我若是知道是你,我绝不会来!”
“那现在你知道了。”尹明毓看着他,“打算怎么办?”
阮武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阿阮……是怎么死的?”
尹明毓心头一涩。
原主尹明毓的记忆里,关于母亲的部分很少。只记得那是个温柔的女人,总是在绣花,总是轻声细语。后来……病死了。
“病死的。”她道,“我八岁那年。”
阮武眼圈红了,低下头,许久没说话。
地窖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我可以帮你。”阮武忽然抬头,“我知道二皇子的秘密。”
尹明毓心头一动:“什么秘密?”
“他在江南……不止贪了堤坝款。”阮武压低声音,“他还私开银矿,铸造兵器。”
尹明毓倒吸一口凉气。
私开银矿,铸造兵器——这是要谋反!
“你有证据吗?”
“有。”阮武点头,“我在二皇子府上五年,替他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那些账册、往来信件,我都偷偷抄了一份。”
“东西在哪儿?”
“在蓟州。”阮武道,“我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尹明毓看着他,眼神锐利:“我凭什么信你?”
阮武苦笑:“你可以不信。但……阿阮是我唯一的姐姐。她死了,你是她唯一的女儿。我阮武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对的事,但这一次……”
他看着她,眼神恳切:“我想护着你。”
尹明毓沉默了。
她知道,这可能是陷阱。
但也可能是……转机。
“你要我怎么帮你?”她问。
“放我走。”阮武道,“我回蓟州取证据,然后……亲手交给谢大人。”
“放你走?”尹明毓摇头,“我做不到。而且,你现在走了,二皇子那边怎么交代?”
“不需要交代。”阮武道,“昨夜行动失败,按照规矩,我该自尽。所以……我可以‘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药丸:“这是假死药,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与死人无异。你让人把我‘埋’了,夜里我再自己出来。”
尹明毓盯着那枚药丸,没说话。
“你若还不信。”阮武苦笑,“可以派人跟着我。但我必须回去——那些证据,只有我知道在哪儿。”
地窖里再次陷入寂静。
许久,尹明毓才开口:“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等你。”阮武点头,“但……要快。二皇子那边,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尹明毓转身,走上台阶。
走出地窖时,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苍翠的山峦,心里乱成一团。
阮武的话,能信吗?
若是陷阱,放他走等于放虎归山。
可若是真的……
那些证据,足以扳倒二皇子。
甚至,改变整个朝局。
“夫人。”兰时走过来,小声问,“那人……说了什么?”
尹明毓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她顿了顿:“去把周庄头叫来。”
“是。”
周福很快来了。
“周庄头,庄子附近,有没有……坟地?”尹明毓问。
周福一愣:“有、有。后山有个乱葬岗,庄子里有人去世,都葬在那儿。”
“好。”尹明毓点头,“你去准备一口薄棺,再找几个可靠的人,今晚……‘埋’个人。”
周福脸色变了变,却没多问:“是。”
尹明毓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她决定了。
赌一把。
赌阮武,说的是真的。
赌他,真的想护着她这个外甥女。
傍晚时分,地窖里传来消息——阮武“自尽”了。
尹明毓带着人下去看时,阮武已经没了气息,脸色青白,身体冰凉。旁边的柱子上,用血写了几个字:任务失败,无颜苟活。
演得真像。
尹明毓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悲戚:“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周庄头,把他埋了吧。”
“是。”
夜幕降临。
一口薄棺抬出庄子,往后山去。
尹明毓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支小小的送葬队伍消失在夜色中,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十二个时辰。
她只有十二个时辰。
若是阮武骗她,那今夜之后,暖云庄将永无宁日。
“夫人,风大,进屋吧。”兰时给她披上外衣。
尹明毓点点头,转身回屋。
屋里,谢策已经睡了,小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安宁。
她坐在床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心里,却想起了谢景明。
此刻的京城,应该也不平静吧。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想他了。
窗外,夜色如墨。
而远在蓟州的某处民宅里,一个黑影翻墙而入,轻车熟路地撬开地砖,取出一个油布包。
月光下,油布包上的字迹隐约可见——
“二皇子府密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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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京畿调兵,皇子喊冤
赵护卫带着那枚龙纹玉佩赶到京畿大营时,天刚蒙蒙亮。
守营的校尉还没睡醒,揉着眼睛接过玉佩,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御赐的……”
“谢大人有令,调一百精锐,即刻赶往暖云庄。”赵护卫声音嘶哑,眼神却锐利,“违令者,军法处置。”
校尉哪敢怠慢,连忙去禀报统领。
京畿大营的统领姓秦,四十来岁,是跟着陛下打过仗的老将。他接过玉佩仔细看了,又打量赵护卫:“谢大人要调兵做什么?”
“护卫家眷。”赵护卫答得简洁,“暖云庄昨夜遇袭,刺客是二皇子府上的人。”
秦统领手一抖。
二皇子。
这事大了。
“可有凭证?”他沉声问。
赵护卫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这是刺客身上搜出的。”
秦统领看完密信,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沉默片刻,转身下令:“点一百精锐,轻装简从,即刻出发!”
“是!”
营中很快忙碌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一百骑兵整装待发。秦统领亲自带队,对赵护卫道:“本将随你同去。”
赵护卫一惊:“统领,这……”
“二皇子府上的人敢动朝廷命官的家眷,这是谋逆。”秦统领翻身上马,眼神冷厉,“本将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胆子!”
赵护卫不再多言,也翻身上马。
一百零二骑,冲出大营,直奔暖云庄。
马蹄踏碎晨露,扬起一路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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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皇宫,御书房。
谢景明跪在御前,将那封密信和从韩兆府上搜出的账册一并呈上。
“陛下,二皇子私开银矿,铸造兵器,贪墨堤坝款,还派人刺杀臣的家眷——这是要谋反!”
皇帝看着那些证据,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胆子这么大。
私开银矿,铸造兵器——这是要干什么?等他死了,好起兵夺位吗?
“这些……都查实了?”皇帝声音干涩。
“人证物证俱在。”谢景明叩首,“韩兆已死,可他府上的账房、管事还在。臣已将他们控制起来,随时可以审讯。”
“那二皇子府上那些刺客呢?”
“被臣的家眷拿下了,关在暖云庄地窖里。”谢景明顿了顿,“其中一人……是二皇子府上的护卫统领,阮武。”
“阮武?”皇帝皱眉,“这名字……有些耳熟。”
“他是五年前武举的榜眼,被二皇子收入府中。”谢景明道,“此人武艺高强,心狠手辣,替二皇子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景明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传旨,让二皇子进宫。”
“陛下。”谢景明抬头,“臣已调京畿大营一百精锐,前往暖云庄护卫家眷。还请陛下……早作决断。”
皇帝看他一眼,眼神复杂:“你调兵了?”
“是。”谢景明坦然道,“家眷安危,臣不得不防。”
皇帝没再说什么,只摆摆手:“你先下去吧。等二皇子来了……朕自有分寸。”
“是。”
谢景明退下,却没有离开,而是在宫门外等着。
他知道,二皇子一定会来。
而且,不会一个人来。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二皇子的车驾就到了。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荣贵妃——二皇子的生母,如今后宫最得宠的妃子。
母子俩一下车,荣贵妃就哭了起来:“陛下!陛下要为珩儿做主啊!”
她扑进御书房,跪在皇帝脚边,哭得梨花带雨:“珩儿是被人陷害的!那些证据,都是伪造的!是有人要害他啊!”
二皇子赵珩也跟着跪下,一脸委屈:“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从未做过那些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皇帝看着他们,眼神冰冷:“栽赃?那密信上的印鉴,也是栽赃?”
“印鉴可以伪造!”赵珩急道,“谢景明恨儿臣拒婚,怀恨在心,所以才设计陷害!父皇,您不能信他啊!”
“拒婚?”皇帝挑眉,“朕怎么不知道,谢卿向你求过婚?”
赵珩一噎。
荣贵妃连忙打圆场:“陛下,珩儿是说,谢景明的妻子尹氏,曾经想将她娘家侄女说给珩儿做侧妃,被珩儿拒绝了。许是因此结了怨……”
“荒唐!”皇帝一拍御案,“就为了这点事,谢景明就要陷害皇子?他是活腻了吗?!”
赵珩和荣贵妃都不敢说话了。
皇帝看着他们,心里明镜似的。
他知道,二皇子不干净。
那些证据,十有八九是真的。
可他也知道,现在不能动二皇子。
太子体弱,三皇子年幼。若是二皇子倒了,朝局必乱。
“此事……朕会查清楚。”皇帝最终道,“在查清之前,二皇子禁足府中,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父皇!”赵珩急了。
“退下!”皇帝厉声道。
赵珩不甘心,还想说什么,被荣贵妃拉住了。
母子俩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一人。
他看着那些证据,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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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云庄。
尹明毓一夜没睡。
她在等。
等阮武的消息,等谢景明的消息,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下一拨刺客。
天快亮时,庄子外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护卫冲进来禀报:“夫人!庄外来了好多兵!领头的说是京畿大营的秦统领,奉谢大人之命前来护卫!”
尹明毓心头一松,快步走出去。
庄门外,一百骑兵肃然而立,盔甲鲜明,杀气腾腾。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见了尹明毓,翻身下马行礼:“末将秦勇,参见夫人。”
“秦统领请起。”尹明毓还礼,“有劳了。”
“夫人客气。”秦统领起身,“谢大人让末将来护卫庄子和夫人,从今日起,庄子内外由京畿大营接管。”
他顿了顿:“那些刺客……在哪儿?”
“在地窖里。”尹明毓道,“秦统领要审?”
“是。”秦统领点头,“陛下有旨,此案由三司会审。末将需将人犯押解回京。”
尹明毓心头一动:“陛下……知道了?”
“谢大人昨夜进宫了。”秦统领道,“二皇子已被禁足。”
禁足。
尹明毓有些失望。
只是禁足吗?
谋逆大罪,只是禁足?
但她知道,这不是她能左右的。
“秦统领稍等,我让人把刺客带出来。”她转身吩咐周福。
很快,十几个刺客被押了出来。
秦统领清点了人数,眉头一皱:“不是说有十三人吗?怎么只有十二个?”
尹明毓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有一个……昨夜自尽了。”
“自尽?”秦统领挑眉,“尸首呢?”
“埋在后山了。”尹明毓道,“秦统领若要看,我可以让人带路。”
秦统领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不必了。一个死人,看不看都一样。”
他挥挥手:“把人犯押上,回京!”
“是!”
士兵们将刺客捆好,扔上马背。
秦统领翻身上马,对尹明毓拱手:“夫人保重。庄子周围的护卫,末将已经安排好了,夫人可以放心。”
“多谢秦统领。”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晨雾中,心里却并不轻松。
阮武“死”了,刺客被带走了。
可二皇子……只是禁足。
这场博弈,远没有结束。
“夫人。”兰时走过来,小声道,“小郎君醒了,在找您。”
尹明毓回过神,点点头:“我这就去。”
她转身往内院走,脚步却有些沉重。
她知道,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而且,是在京城。
在朝堂。
在那个她并不熟悉,却不得不面对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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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二皇子府。
赵珩砸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禁足?!只是禁足?!父皇这是信了谢景明的话!”
谋士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殿下息怒……陛下只是暂时禁足,等风头过了……”
“等什么风头?!”赵珩一脚踹过去,“谢景明手里有证据!阮武那个废物,连个女人都杀不了,还落在人家手里!他要是招了……”
他不敢想下去。
阮武知道的太多了。
私开银矿,铸造兵器,贪墨堤坝款……每一样,都是死罪。
“殿下。”心腹侍卫匆匆进来,“暖云庄那边传来消息……阮武,自尽了。”
赵珩一愣:“自尽了?”
“是。”侍卫低声道,“秦统领去押解人犯时,少了一个。庄子里的人说,阮武任务失败,无颜苟活,昨夜就自尽了。”
赵珩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尸首呢?”
“埋在后山了。”侍卫道,“秦统领本想开棺验尸,但谢夫人说……人死为大,不必再扰亡魂。”
赵珩冷笑:“她倒是好心。”
他坐下来,沉思片刻:“阮武……真的死了?”
“应该……是吧。”侍卫不确定道,“庄子里的人都这么说。”
“应该?”赵珩眼神一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去,派人去暖云庄后山,把坟挖开,我要亲眼看到阮武的尸首!”
“是!”
侍卫领命而去。
赵珩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
他知道,阮武不能活。
这个人知道的太多,若是落到谢景明手里,他就全完了。
所以,阮武必须死。
可若是阮武没死……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窗外,天色渐暗。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暖云庄后山的乱葬岗,深夜时分,果然传来了诡异的动静——
几个黑影撬开一口薄棺,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殿下,属下……先行一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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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朝堂对质,铁证如山
谢景明踏进金銮殿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担忧、有幸灾乐祸,也有掩饰不住的恐惧——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要出事。昨日陛下突然罢朝,二皇子被禁足,京畿大营连夜调动……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预示着山雨欲来。
谢景明神色平静,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垂眸等待。
“陛下驾到——”
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皇帝在龙椅上落座,脸色比昨日更阴沉几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谢景明便出列:“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谢景明,弹劾二皇子赵珩——”
满殿死寂。
虽然早有预料,可当谢景明真的当众说出来时,还是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谢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要弹劾二皇子什么?”
“臣弹劾二皇子赵珩,私开银矿、铸造兵器、贪墨堤坝款、刺杀朝廷命官家眷——”谢景明一字一顿,“谋逆之罪!”
“哗——”
朝堂炸开了锅。
“私开银矿?这、这不可能吧……”
“铸造兵器?这是要造反啊!”
“刺杀谢夫人家眷?什么时候的事?”
皇帝抬手,压下议论:“谢卿,可有证据?”
“有。”谢景明从袖中取出账册、书信,还有几块带着明显熔炼痕迹的银锭,“这些是韩兆府上搜出的账册,记录了二皇子私开银矿的收支。这些书信是二皇子与江南官员往来的密信,商议如何贪墨堤坝款。而这些银锭……”
他举起一块银锭,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印记:“这是二皇子私铸的官银,印记与户部规制不同。臣已请户部核对过,去年江南水灾拨下去的八十万两银子,有三十万两被替换成了这种私铸银锭。”
满殿再次哗然。
三十万两!
这已经不是贪墨了,这是蛀空了国库!
“还有。”谢景明继续道,“三日前,二皇子派府中护卫统领阮武,带十三名刺客,夜袭臣在暖云庄的家眷。幸得京畿大营护卫及时赶到,才未酿成大祸。此事,京畿大营统领秦勇可以作证。”
秦勇出列:“末将可以作证。那些刺客确实是二皇子府上的人,身上搜出的密信,盖有二皇子府的印鉴。”
朝堂上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传……二皇子。”
“陛下。”荣贵妃的父亲,荣国公荣显(与死去的荣国公同名不同人)出列,“此事蹊跷。二皇子殿下向来恭谨,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谢景明看向他,“荣国公是说,韩兆用自己全家性命栽赃?是说江南数十名官员联合作伪证?还是说京畿大营统领秦勇,也在撒谎?”
荣国公一噎。
“陛下!”又一位老臣出列,“此事关系重大,还需详查。仅凭这些账册书信,恐难定二皇子的罪……”
“那若是有人证呢?”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男子,被两个侍卫搀扶着走进来。
他扑通跪倒:“草民阮武……叩见陛下!”
二皇子党的官员脸色大变。
阮武?!
他不是死了吗?!
赵珩被带进金銮殿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阮武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个油布包,而满朝文武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父皇……”赵珩的声音在发抖。
“跪下!”皇帝厉喝。
赵珩腿一软,跪倒在地。
“阮武。”皇帝看着殿下那个满身伤痕的男子,“你说你是二皇子府上的护卫统领?”
“是。”阮武叩首,“草民在二皇子府上五年,替他掌管护卫,也……也替他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二皇子私开银矿、铸造兵器、贪墨堤坝款的……全部证据。”阮武将油布包举过头顶,“草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严惩真凶,还天下一个公道!”
内侍接过油布包,呈给皇帝。
皇帝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账册、书信,还有几张……地图。
地图上标记着银矿的位置、兵器工坊的地点,还有几条隐秘的运输路线。
皇帝的手在抖。
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在他眼皮底下,做了这么多事。
“赵珩!”皇帝将油布包狠狠砸下去,“你还有何话说?!”
赵珩看着散落一地的证据,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全完了。
“父皇……儿臣、儿臣冤枉……”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这些都是伪造的!是谢景明!是他陷害儿臣!”
“陷害?”皇帝冷笑,“韩兆是你的人,阮武是你的人,江南那些官员也是你的人——谢景明有多大的本事,能让这么多人联合作伪证?!”
赵珩哑口无言。
“还有。”皇帝拿起其中一封信,“这封信是你写给江南巡抚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堤坝用最差的材料,省下的银子,三七分账——你三,他七。这也是伪造的?!”
赵珩瘫软在地。
“陛下!”荣国公再次出列,“二皇子殿下年轻,许是一时糊涂……”
“糊涂?”皇帝看向他,“荣显,你告诉朕,私开银矿是糊涂?铸造兵器是糊涂?贪墨三十万两堤坝款是糊涂?还是说……派人刺杀朝廷命官家眷,也是糊涂?!”
荣国公脸色惨白,不敢再说。
“传旨。”皇帝站起身,声音冰冷,“二皇子赵珩,谋逆罪证确凿,即日起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无朕旨意,终身不得出。”
“父皇!”赵珩尖叫,“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父皇——”
“带下去!”皇帝挥袖。
侍卫上前,将赵珩拖了出去。
他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金銮殿里,死一般寂静。
“至于荣国公……”皇帝看向跪在地上的荣显,“教女无方,纵子行凶,削去爵位,贬为庶民。荣贵妃……废去封号,打入冷宫。”
荣国公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退朝!”
皇帝拂袖而去。
文武百官默默退下,没人敢说话。
谢景明站在原地,看着皇帝消失的方向,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二皇子倒了,可二皇子背后的势力还在。那些跟着他贪墨的官员,那些从他手里得到好处的世家,那些……藏在暗处,还没露面的人。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谢大人。”秦勇走过来,低声道,“阮武……怎么处置?”
谢景明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阮武。
这个昨夜突然出现在谢府门口,满身是血,却死死护着那个油布包的男人。
他说,他愧对姐姐,想为外甥女做点事。
他说,他不求活命,只求一个公道。
“先带回去治伤。”谢景明道,“等陛下发落。”
“是。”
秦勇挥手,让侍卫扶阮武下去。
阮武经过谢景明身边时,忽然停下,哑声道:“谢大人……我外甥女她……”
“她很好。”谢景明道,“在暖云庄,很安全。”
阮武眼圈一红,点点头,没再说话。
谢景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男人,用命换来了这些证据。
可等待他的,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下场。
“大人。”陈掌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低声道,“暖云庄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昨夜有人去后山挖坟,发现棺材是空的。”陈掌柜道,“今天一早,庄子周围出现了不少生面孔,像是在……盯梢。”
谢景明眼神一冷。
果然。
二皇子倒了,可他的余党,还在垂死挣扎。
“加派人手。”他下令,“夫人和小郎君,不能有半点闪失。”
“是。”
谢景明走出金銮殿,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他忽然很想见尹明毓。
很想。
---
暖云庄。
尹明毓收到京城的消息时,正在教谢策认字。
“二皇子被废了?”她放下信,有些不敢相信。
“是。”送信的是谢府的一个老仆,低声道,“大人让老奴告诉夫人,京城现在不太平,让夫人和小郎君再多住些日子,等风头过了再回去。”
尹明毓点点头,心里却并不轻松。
二皇子倒了,可这事……真的结束了吗?
她想起阮武。
想起他那句“我想护着你”。
想起他满身伤痕,却死死护着那个油布包的样子。
“阮武……怎么样了?”她问。
老仆犹豫了一下:“阮壮士……被关进刑部大牢了。陛下还没说怎么处置,但恐怕……凶多吉少。”
尹明毓心头一紧。
她知道,阮武犯的是死罪。
私开银矿,铸造兵器,贪墨堤坝款——哪一条,都够砍头了。
可他……是为了她才去拿那些证据的。
“夫人。”老仆小声道,“大人让老奴问您一句……您想救他吗?”
尹明毓一愣。
救阮武?
她能救吗?
她一个内宅妇人,拿什么救一个钦犯?
可若是不救……
“大人说,阮武虽然罪孽深重,但此次戴罪立功,揭发二皇子谋逆,也算有功。”老仆道,“若是夫人想救他,大人可以……试试。”
尹明毓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原主记忆中,那个温柔的母亲。
想起阮武说起“阿阮”时,泛红的眼圈。
想起他跪在地上,说“我想护着你”时的眼神。
“我想救他。”她听见自己说,“但……不能连累大人。”
老仆笑了:“夫人放心,大人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大人说,等京城安稳了,就来接您和小郎君回去。让您……等他。”
尹明毓心口一暖,点点头:“好。”
老仆退下后,尹明毓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竹林,许久没动。
谢策跑过来,钻进她怀里:“母亲,你想父亲了吗?”
尹明毓摸摸他的头:“想啊。策儿想吗?”
“想。”谢策小声道,“父亲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快了。”尹明毓轻声道,“等坏人全都抓起来了,父亲就来接我们。”
“那……我们帮父亲抓坏人,好不好?”
尹明毓笑了:“好啊。等策儿长大了,就帮父亲抓坏人。”
谢策用力点头:“嗯!”
窗外,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远处山峦连绵,隐在薄雾里。
尹明毓抱着谢策,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知道,前路还有风雨。
但她不怕。
因为有人,在等她回家。
(本章完)
第46章 刑部劫狱,暗夜搏杀
二皇子被废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京城。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惶惶不安,更多的人躲在暗处观望——朝堂的天,说变就变了。
谢景明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二皇子一倒,牵扯出一大串人:工部侍郎、户部主事、江南道御史……光是抓人、抄家、审案,就够都察院上下忙活了。
可他的心思,一半在案子上,另一半……在暖云庄。
“大人,庄子周围那些生面孔,昨天又多了几个。”陈掌柜低声禀报,“看身形步伐,是练家子,而且……见血。”
谢景明站在书房的窗边,看着外头沉沉夜色,手里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是尹明毓前日托人送来的,说是给他“压惊”。
“二皇子虽然倒了,可他那些爪牙还在。”他声音平静,眼底却冷得像冰,“他们在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
“等一个……能翻盘的机会。”谢景明转身,“阮武现在关在哪儿?”
“刑部天牢,甲字号牢房。”陈掌柜道,“秦统领亲自带人守着,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离人。”
“不够。”谢景明摇头,“甲字号牢房关过多少死囚,就有多少条暗道。秦勇守得住明处,守不住暗处。”
陈掌柜脸色一变:“大人的意思是……”
“传话给刑部,就说……阮武伤势恶化,需要太医诊治。”谢景明顿了顿,“然后,把他转移到都察院大牢来。”
“都察院大牢?”陈掌柜一愣,“可都察院那边……”
“我自有安排。”谢景明打断他,“记住,消息要‘悄悄’传出去,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陈掌柜懂了。
这是要引蛇出洞。
“属下明白。”
“还有。”谢景明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字条,“这个,送去暖云庄。让夫人……今夜别睡太沉。”
陈掌柜接过字条,扫了一眼,心头一跳:“大人,这……”
“照做。”
“是。”
陈掌柜退下后,谢景明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烛火摇曳,将他挺直的背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知道,今夜不会太平。
---
刑部天牢,甲字号牢房。
阮武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目养神。
他身上的伤已经包扎过了,可每一处都在疼——有昨夜厮杀留下的,也有这些年替二皇子办事时留下的旧伤。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开门。”是秦勇的声音。
狱卒打开牢门,秦勇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狱卒。
“阮武,起来。”秦勇面无表情,“你伤势恶化,需要转移诊治。”
阮武睁开眼,看了秦勇片刻,忽然笑了:“秦统领,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少废话。”秦勇挥手,“带走。”
两个狱卒上前,架起阮武。
阮武没反抗,任由他们拖着往外走。
刑部天牢的通道又长又暗,只有火把投下晃动的影子。走到一半时,阮武忽然停下。
“怎么了?”秦勇皱眉。
“鞋掉了。”阮武低头。
一个狱卒弯腰去捡,就在这一瞬间——
“咻!”
一支弩箭从暗处射来,直取秦勇咽喉!
秦勇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同时拔刀:“有刺客!”
话音未落,十几个黑衣人从阴影中扑出,刀光映着火把,森冷刺眼。
“保护人犯!”秦勇大喝,挥刀迎敌。
可那些黑衣人身手极好,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更糟的是,他们似乎对天牢的构造极其熟悉,一边打一边往出口退。
“拦住他们!”秦勇急了。
可黑衣人太多,又是有备而来,刑部的狱卒根本不是对手。
眼看就要冲出天牢,突然,外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火把照亮了夜空。
都察院的差役,将天牢出口团团围住。
为首的人,正是谢景明。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些黑衣人,眼神平静得像在看死人。
“放下兵器,束手就擒。”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否则……格杀勿论。”
黑衣人首领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冲出去!”
他们拼死往外冲。
可都察院的差役不是刑部的狱卒,这些人都是谢景明一手调教出来的,进退有度,配合默契。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弩。
“放!”
谢景明一声令下,数十支弩箭齐发。
黑衣人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再放!”
第二波弩箭。
黑衣人首领见势不妙,转身扑向阮武——他要把人带走,或者……灭口。
可秦勇早已挡在阮武身前,一刀劈下。
“当!”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秦勇虎口发麻,却半步不退。黑衣人首领眼神一狠,袖中滑出一把匕首,直刺秦勇心口。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闪过。
黑衣人首领的匕首脱手飞出,手腕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抬头,看见谢景明不知何时下了马,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尖还在滴血。
“你……”黑衣人首领咬牙,“谢景明,你敢拦我们,不怕……”
“我怕什么?”谢景明打断他,“怕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老鼠,还是怕你们背后那个……已经倒了的主子?”
黑衣人首领脸色一白。
他知道,今晚的任务,失败了。
“撤!”他咬牙下令。
还活着的黑衣人转身就逃,可都察院的差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哪那么容易逃掉。
一场厮杀,持续了不到一炷香时间。
黑衣人全军覆没,活捉三人,其余皆死。
谢景明走到黑衣人首领面前,用剑挑开他的面巾。
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左脸有道疤。
“谁派你来的?”谢景明问。
黑衣人首领别过脸,不说话。
“不说也行。”谢景明收剑,“带下去,好好审。”
“是。”
差役将人拖走。
秦勇走过来,脸色难看:“谢大人,是末将失职……”
“不怪你。”谢景明摆摆手,“他们既然敢来劫狱,就做好了万全准备。刑部天牢的暗道,他们比你还熟。”
他顿了顿:“阮武呢?”
“在这儿。”两个差役将阮武带过来。
阮武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脸色苍白,可眼神清明:“谢大人……多谢。”
“不必谢我。”谢景明看着他,“你要谢,就谢你自己——选了条对的路。”
阮武苦笑:“我只是……想赎罪。”
谢景明没再说什么,挥手让人将他带走。
都察院的大牢,比刑部天牢更严。那里没有暗道,没有漏洞,只有铜墙铁壁。
阮武在那里,才真的安全。
“大人,这些人……”秦勇看着满地的尸体,“怎么处理?”
“上报陛下。”谢景明道,“就说,二皇子余党劫狱未遂,已被剿灭。”
“是。”
谢景明翻身上马,看向暖云庄方向。
今夜这一场厮杀,只是个开始。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就这么放弃。
他们还会动手。
下一次,会在哪儿?
---
暖云庄。
尹明毓一夜没睡。
谢景明那张字条上只有四个字:今夜勿眠。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知道一定有事。
所以她让兰时陪着谢策,自己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把匕首,静静等着。
子时刚过,庄子外传来打斗声。
很轻,很短暂。
像是有人试图潜入,被护卫发现,然后……解决了。
尹明毓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夫人。”赵护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没事了。”
尹明毓拉开门:“来了多少人?”
“五个。”赵护卫道,“都是好手,可对庄子里的布置不熟,一进来就被我们拿下了。”
“人呢?”
“死了三个,活捉两个。”赵护卫顿了顿,“他们身上,有二皇子府的印记。”
尹明毓心头一紧。
果然。
“庄子里的护卫,有没有伤亡?”
“伤了两个,不重。”赵护卫道,“夫人放心,庄子周围都安排了暗哨,他们进不来。”
尹明毓点点头,心里却并不轻松。
今夜是五个,明夜呢?后夜呢?
只要阮武还活着,只要那些证据还在谢景明手里,这些人就不会罢休。
“赵护卫。”她轻声道,“若是……若是有一天,庄子守不住了,你就带着小郎君走。不用管我。”
赵护卫一愣:“夫人……”
“我说真的。”尹明毓看着他,“小郎君是谢家的血脉,不能有事。”
赵护卫眼眶一红,单膝跪地:“夫人放心,只要赵三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人伤您和小郎君分毫!”
尹明毓扶他起来:“我知道。你去歇着吧,今夜……应该不会有事了。”
赵护卫退下后,尹明毓回到屋里,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谢策。
小人儿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完全不知道外头的腥风血雨。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心里,却想起了谢景明。
此刻的京城,应该也不平静吧。
她忽然很想他。
很想很想。
---
京城,谢府。
谢景明处理完刑部的事,回到府里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泛起的鱼肚白,心里空落落的。
“大人。”老管家走过来,递上一封信,“暖云庄送来的。”
谢景明接过,拆开。
信是尹明毓写的,字迹娟秀,只有短短几行:
“庄中一切安好,勿念。策儿近日学会了写你的名字,虽歪歪扭扭,却极认真。我和他……等你来接。”
信的最后,画了一枝简笔的葡萄藤——正是他们院子里那架。
谢景明看着那枝葡萄藤,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他抬头,看向暖云庄方向。
快了。
等把这些事都了了,他就去接他们。
接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回家。
晨光照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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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地窖秘道,惊魂一夜
暖云庄的地窖,尹明毓一共下去过三次。
第一次是查看阮武等刺客,第二次是转移阮武后清理现场,第三次是今早——因为周福说地窖里好像有老鼠,咬坏了存着的过冬干货。
她提着油灯走下台阶时,并没多想。直到油灯的火苗忽然往一个方向偏,她才察觉到不对劲。
地窖里没有风,火苗怎么会动?
尹明毓停下脚步,举高油灯仔细观察。火苗偏的方向,是地窖最里面那面墙——原本堆着杂物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层浮土。
她走过去,用脚拨开浮土。
青砖地面上,有一道极细的缝隙,若不是火苗指引,根本发现不了。
“周庄头。”她扬声唤道。
周福很快下来:“夫人,怎么了?”
“这面墙……”尹明毓指着那道缝隙,“什么时候砌的?”
周福凑近看了看,摇头:“这、这小的不知道啊。这地窖是老庄子自带的,少说也有几十年了。小的接手庄子时就是这样,从没动过。”
几十年。
尹明毓心头一动。
她蹲下身,用手指沿着缝隙摸索。缝隙很规整,围成一个长方形,大小……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拿把锄头来。”她吩咐。
周福虽不解,还是照做了。
锄头撬开几块松动的青砖,后面露出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
“这、这是……”周福脸色变了。
“暗道。”尹明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通往哪儿的?”
周福摇头:“小的真不知道!在庄子上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有暗道!”
尹明毓看着那个洞口,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这庄子是谢景明给她的,买之前肯定查过底细。若是有暗道,谢景明不会不告诉她。
除非……连他也不知道。
“赵护卫。”她转头唤道。
赵护卫很快下来,看到洞口,也是一惊:“夫人,这是……”
“你带两个人,下去看看。”尹明毓将油灯递给他,“小心些。”
“是。”
赵护卫点了两个身手好的护卫,举着油灯钻进洞口。
尹明毓和周福在地窖里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洞里传来脚步声。
赵护卫钻出来,脸色凝重:“夫人,这暗道……通往后山。”
“后山?”尹明毓皱眉,“多远?”
“约莫一里。”赵护卫顿了顿,“出口在一处山洞里,很隐蔽。但……山洞里有人待过的痕迹,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料,深蓝色,质地普通,可上面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这是近期留下的。”赵护卫道,“血迹不超过半个月。”
半个月前……
尹明毓算算时间,正是二皇子事发前后。
也就是说,有人通过这条暗道,进出过庄子。
甚至可能……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暗道里还有别的发现吗?”她问。
“有。”赵护卫点头,“我们在半路发现了这个。”
他又掏出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制钱,而是……私铸的。
铜钱正面是“太平通宝”,背面却刻着一个极小的“珩”字。
二皇子赵珩的“珩”。
尹明毓接过那枚铜钱,指尖冰凉。
这庄子……不干净。
或者说,这庄子曾经的主人,不干净。
“周庄头。”她看向周福,“这庄子原来的主人是谁?”
周福想了想:“是个姓王的商人,做皮货生意的。五年前突然举家搬走,庄子就卖给了牙行。”
“姓王……”尹明毓沉吟,“赵护卫,你去查查这个王姓商人。还有,暗道的事,暂时不要声张。”
“是。”
赵护卫退下后,尹明毓独自站在地窖里,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她忽然想起谢景明说过的话:“暖云庄偏僻,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儿。”
可现在,庄子底下有条暗道,直通后山。
若是有人通过暗道潜入……
“夫人。”兰时匆匆下来,“京城来信了。”
尹明毓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沉了下来。
信是谢景明写的,说朝中有人弹劾他“滥用职权,私设刑堂”,陛下虽未责罚,却让他“暂避风头”。
“暂避风头”的意思,尹明毓懂。
就是让他别再查了。
可二皇子余党会罢休吗?
不会。
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夫人,怎么了?”兰时小心翼翼地问。
尹明毓将信折好,放进袖中:“没事。你去收拾东西,我们……可能要换个地方住。”
“换地方?”兰时一愣,“去哪儿?”
“还不知道。”尹明毓转身走上台阶,“但这里……不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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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谢府。
谢景明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京城舆图,神色平静。
陈掌柜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弹劾大人的是礼部侍郎刘成,他是……荣贵妃的表兄。”
“知道。”谢景明淡淡道,“二皇子虽然倒了,可荣贵妃的娘家还在朝中。他们这是……狗急跳墙。”
“那咱们……”
“等。”谢景明转身,“陛下让我暂避风头,我就避。但有些人,怕是等不及了。”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字条:“这个,送去暖云庄。告诉夫人,近日无论发生什么,都别离开庄子。”
陈掌柜接过字条,犹豫道:“大人,庄子那边……是不是不太平?”
“不太平。”谢景明点头,“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二皇子余党现在盯着我,盯着朝堂,反而不会太关注庄子。只要夫人不出庄子,就是安全的。”
“属下明白。”
陈掌柜退下后,谢景明重新看向舆图,手指落在暖云庄的位置。
那里离京城不远不近,有山有水,易守难攻。
是他特意选的地方。
可如今,他却有些后悔了。
后悔把她送到那么远的地方。
后悔不能时时刻刻护着她。
“大人。”门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刑部那边传话,阮武……想见您。”
谢景明眼神一动:“什么时候?”
“现在。”
“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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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不,现在是都察院大牢。
阮武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条件比刑部天牢好得多,至少干净,还有床榻。
谢景明走进来时,阮武正靠墙坐着,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谢大人。”
“你想见我?”谢景明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是。”阮武坐直身子,“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您。”
“说。”
“关于暖云庄。”阮武压低声音,“那庄子……原来是二皇子的产业。”
谢景明眉头一蹙:“你说什么?”
“五年前,二皇子私下置办的。”阮武道,“当时经手的人是我。庄子底下……有条暗道,通往后山。”
谢景明霍然起身:“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我以为不重要。”阮武苦笑,“二皇子置办的产业多了,暖云庄只是其中之一。而且那庄子后来转手卖给了别人,我就没再关注。”
谢景明脸色阴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庄子是二皇子的产业,底下有暗道——也就是说,二皇子余党随时可以通过暗道,进出庄子。
尹明毓和谢策,一直在危险之中。
“暗道出口在哪儿?”他问。
“后山一处山洞。”阮武道,“具体位置……我得画图。”
谢景明挥手:“拿纸笔来!”
狱卒很快拿来纸笔。
阮武凭着记忆,画了一张简图。图上标明了暗道入口、出口,还有几处岔路。
“这条暗道修了多久?”谢景明问。
“三年。”阮武道,“二皇子当时说,是用来……应急的。”
应急。
谢景明冷笑。
是逃命用的吧。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条暗道?”
“当时负责修建的工匠,都……”阮武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二皇子府上,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现在……恐怕只剩我一个了。”
谢景明看着那张图,心里飞快盘算。
暗道必须封死。
但在这之前……或许可以,将计就计。
“阮武。”他抬眼,“你想将功赎罪吗?”
阮武一愣:“大人是想……”
“二皇子余党不会罢休,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救你,或者……杀你。”谢景明道,“若是他们通过暗道行动……”
阮武明白了:“大人想用我做饵?”
“是。”谢景明坦然道,“你愿意吗?”
阮武沉默片刻,笑了:“我这辈子,做错的事太多。若能帮大人铲除余孽,也算……死得其所。”
谢景明看着他,许久,才道:“我不会让你死。”
阮武摇摇头:“我犯的是死罪,活不了的。大人能让我多活这几日,已经是恩典了。”
他顿了顿:“只求大人一件事……等我死后,把我和阿阮葬在一起。她是我唯一的姐姐,我想……陪陪她。”
谢景明喉头一哽,点头:“好,我答应你。”
阮武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解脱。
“多谢大人。”
---
谢景明回到府里时,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暖云庄方向,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行动。
二皇子余党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陈掌柜。”
“属下在。”
“调一队人,连夜赶往暖云庄。”谢景明下令,“守住后山那个洞口,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
他从袖中取出阮武画的那张图:“按照这个,把暗道里的岔路堵死,只留一条——通往庄子地窖的那条。”
陈掌柜接过图,明白了:“大人是想……瓮中捉鳖?”
“是。”谢景明眼神冰冷,“他们不是想救人吗?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属下这就去办!”
陈掌柜转身要走,谢景明又叫住他。
“还有……告诉夫人,让她安心。就说……我很快去接她。”
陈掌柜眼眶一热:“是!”
马蹄声消失在夜色中。
谢景明独自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今夜无月,星光暗淡。
他想起尹明毓信里画的那枝葡萄藤,想起她说“我和他等你来接”。
快了。
等把这些事都了了,他就去接他们。
接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回家。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谢景明转身,走进书房。
烛火亮了一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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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瓮中捉鳖,绝地反击
陈掌柜带人赶到暖云庄时,已是后半夜。
庄子静得出奇,连声犬吠都没有。赵护卫早得了消息,悄无声息地打开侧门,一行人鱼贯而入。
“赵三,情况如何?”陈掌柜低声问。
“后山那个洞口已经盯了两天,一直没动静。”赵护卫道,“但昨天傍晚,林子里有鸟惊飞——应该是有人踩了陷坑。”
“进去看了吗?”
“没敢打草惊蛇。”赵护卫道,“按大人的吩咐,暗道里的岔路都堵死了,只留了通往地窖那条。”
陈掌柜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暗道图:“走,带我去地窖。”
地窖里,那面被撬开的墙依旧敞着洞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陈掌柜举着火把往里照了照,通道狭窄,勉强容一人通过,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土腥味。
“这暗道修得隐蔽。”赵护卫道,“若不是阮武画了图,咱们根本找不到出口。”
“二皇子做事,向来滴水不漏。”陈掌柜冷笑,“可惜,百密一疏。”
他转身对带来的手下道:“你们六个,守在洞口。你们两个,跟我进去布置。”
“陈掌柜,您要亲自进去?”赵护卫一惊。
“总得有人进去看看。”陈掌柜道,“放心,我年轻时也钻过地洞,死不了。”
他点了两个身手最好的护卫,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的装备——短刀、匕首、火折子,还有几枚特制的烟丸。
“赵三,你带人守好庄子。若是天亮我们还没出来……”陈掌柜顿了顿,“就按大人的第二套计划行事。”
“是。”
陈掌柜矮身钻进洞口,两个护卫紧随其后。
暗道比想象中长,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看见前方透出微光——那是后山出口的光。
出口处是个天然山洞,洞口长满藤蔓,从外头看根本发现不了。陈掌柜拨开藤蔓往外看,月色下,山林寂静,只有虫鸣。
“这里。”他指着一处草丛,“有踩踏的痕迹,不超过两个时辰。”
护卫蹲下身查看,果然,草叶倒伏,泥土松软,明显有人走过。
“他们没进庄子?”护卫低声问。
“应该是踩点。”陈掌柜道,“二皇子余党不傻,不会贸然行动。他们得先确认暗道还能不能用,庄子里的守卫严不严。”
他退回山洞,从怀里掏出几枚铁蒺藜,撒在暗道出口附近。又用细线系了几个铃铛,挂在洞顶。
“这样,只要有人进来,咱们就能知道。”他拍拍手,“走,回去布置地窖。”
三人原路返回。
地窖里,陈掌柜指挥护卫搬来几口空箱子,堆在洞口两侧。箱子里装满碎石,一旦推倒,能瞬间堵死通道。
“还不够。”他想了想,“去厨房拿几罐菜油来,泼在洞口地面上。再找些辣椒粉、石灰粉——他们敢进来,就让他们尝尝滋味。”
护卫们分头行动。
天快亮时,一切布置妥当。
陈掌柜站在地窖里,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心里却并不轻松。
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局。
赌二皇子余党会来。
赌他们会走这条暗道。
赌他们……会掉进陷阱。
“陈掌柜。”一个护卫小声道,“您说……他们会来多少人?”
“不会太多。”陈掌柜道,“劫狱是大罪,他们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最多……十个。”
十个亡命之徒,对付庄子里的护卫,足够了。
若是没有防备,真有可能被他们得手。
“行了,都去歇着。”陈掌柜摆摆手,“留两个人在这儿守着,其余人按原计划埋伏。”
“是。”
护卫们退下,地窖里重归寂静。
陈掌柜走出地窖,抬头看了看天。
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不知道,此刻的京城,正酝酿着另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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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谢府。
谢景明天不亮就起了。
他站在院子里练剑,剑光如雪,招式凌厉,可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大人。”老管家匆匆走来,“宫里来人了。”
谢景明收剑:“谁?”
“是陛下身边的内侍,张公公。”老管家低声道,“说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谢景明心头一紧。
这个时辰召见,定有要事。
他匆匆换了官袍,随张公公进宫。
御书房里,皇帝的脸色很难看。
“谢卿,你看看这个。”他将一份奏折扔到谢景明面前。
谢景明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奏折是江南道御史上的,说谢景明在查二皇子案时“滥用酷刑,屈打成招”,逼死了好几个证人。还说谢景明“私吞赃款”,将二皇子贪墨的银子据为己有。
“陛下,这是诬陷!”谢景明跪倒,“臣从未……”
“朕知道。”皇帝打断他,“可如今朝中议论纷纷,说你权势过大,连皇子都敢动。若是不给个交代,恐难服众。”
谢景明明白了。
这是要拿他开刀,平息众怒。
“陛下要臣……怎么做?”
“你先歇几天。”皇帝看着他,眼神复杂,“都察院的事,暂时交给左都御史王大人。等风头过了,朕再召你回来。”
“臣……遵旨。”
谢景明叩首,起身退下。
走出御书房时,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这是二皇子余党的反击。
他们动不了他,就毁他名声,断他仕途。
好狠的手段。
“谢大人。”张公公跟出来,低声道,“陛下让老奴传句话。”
“公公请讲。”
“陛下说,树大招风,暂且避避也好。”张公公道,“等过些日子,自然会还您清白。”
谢景明苦笑:“多谢陛下。”
他转身,走下台阶。
心里却明白,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二皇子余党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们的下一招,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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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云庄。
尹明毓一整天心神不宁。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竹林,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
“母亲。”谢策跑进来,“赵叔叔说,后山的陷阱抓到东西了!”
尹明毓心头一跳:“抓到什么了?”
“不知道。”谢策摇头,“赵叔叔不让我看,说是……危险。”
尹明毓放下书,起身往外走。
后山,那个隐蔽的山洞口,赵护卫和几个护卫围在那儿,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夜行衣,胸口插着一支弩箭,已经没气了。
“夫人。”赵护卫见她来了,连忙行礼,“这人……是昨晚来的,踩了陷阱,中了弩箭。我们发现时,已经死了。”
尹明毓走过去,蹲下身查看。
黑衣人四十来岁,相貌普通,可手上老茧的位置,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腰间挂着一块木牌,刻着一个“暗”字。
“这是二皇子府的暗卫。”赵护卫低声道,“专门干脏活的。”
尹明毓站起身,看向那个山洞:“他们……是想从这儿进来?”
“应该是。”赵护卫道,“但只来了一个,应该是探路的。”
“暗道那头呢?”
“陈掌柜带人守着。”赵护卫顿了顿,“夫人,咱们……要不要先离开庄子?这里太危险了。”
尹明毓摇头:“不,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一走,就暴露了。”尹明毓道,“他们知道我们发现暗道,知道我们有防备,就会改变计划。到时候,咱们在明,他们在暗,更被动。”
她看着那个黑黢黢的山洞,眼神冷静:“既然他们要来,咱们就等着。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咱们的陷阱狠。”
赵护卫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夫人,和大人越来越像了。
一样的果决,一样的……不怕死。
“属下明白了。”他拱手,“那属下……再去布置一番。”
“去吧。”
赵护卫带人退下。
尹明毓独自站在山洞口,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她知道,今夜不会太平。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谢景明会来。
一定会来。
---
夜幕降临。
暖云庄早早熄了灯,一片漆黑,只有巡逻的护卫偶尔走过,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地窖里,陈掌柜和两个护卫藏在箱子后面,屏息等待。
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沉默的嘴。
子时三刻,洞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铃铛声。
极轻,极细,但在寂静的地窖里,清晰得刺耳。
陈掌柜打了个手势,两个护卫会意,悄悄握紧了手里的刀。
铃铛又响了一声。
接着,是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听就是练家子。
陈掌柜数着:一个,两个,三个……七个。
来了七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映出晃动的人影。
陈掌柜屏住呼吸,直到第一个人完全走出洞口——
“动手!”
他猛地推倒身边的箱子。
“轰!”
碎石倾泻而下,堵住了洞口。
“有埋伏!”黑衣人中有人惊呼。
可已经晚了。
另外两个护卫同时泼出菜油,点燃火折子扔过去。
“呼——”
火焰瞬间腾起,夹杂着辣椒粉和石灰粉的呛人烟雾,弥漫了整个地窖。
“啊!我的眼睛!”
“咳咳……有毒烟!”
黑衣人乱作一团。
陈掌柜和护卫趁机冲上去,刀光闪过,鲜血飞溅。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黑衣人猝不及防,又中了陷阱,根本来不及反抗。
不到一炷香时间,七个人,全倒下了。
“留活口!”陈掌柜喝道。
可最后一个黑衣人咬牙,吞下了藏在齿间的毒药。
“噗——”
他喷出一口黑血,倒地身亡。
地窖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浓烟呛人的味道。
陈掌柜看着满地的尸体,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只是试探。
真正的大鱼,还没来。
“陈掌柜。”一个护卫低声道,“现在怎么办?”
“清理现场,守住洞口。”陈掌柜抹了把脸上的血,“天亮之前,不能放松警惕。”
“是。”
护卫们开始收拾尸体。
陈掌柜走出地窖,深吸一口气。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色朦胧,星光暗淡。
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越来越近。
陈掌柜脸色一变。
“赵三!”他厉声喝道,“备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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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暗道奔逃,生死时速
马蹄声如同闷雷,从四面八方涌向暖云庄。
陈掌柜站在院墙上,借着月光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人影正从山林中钻出,至少有三四十人,手中兵刃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赵三!”他跳下院墙,声音急促,“带夫人和小郎君从后山走!快!”
“那您呢?”赵护卫急道。
“我断后!”陈掌柜拔刀,“你们从暗道走,出去后直奔京城,一刻也别停!”
尹明毓抱着还在迷糊的谢策从屋里冲出来,脸色苍白却镇定:“陈掌柜,一起走!”
“夫人,来不及了!”陈掌柜指着庄外,“他们人太多,庄子守不住!您和小郎君不能有事!”
院门处传来撞门声,木门吱呀作响,眼看就要被撞开。
“赵三!”陈掌柜怒吼,“带夫人走!”
赵护卫一咬牙,拉起尹明毓就往地窖方向跑:“夫人,得罪了!”
兰时和其他几个丫鬟跟在后面,一行人冲进地窖。
地窖里还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洞口处的碎石已被清理出一条窄道。赵护卫率先钻进去,回头伸手:“夫人,快!”
尹明毓将谢策递过去,赵护卫接过,转身就往里跑。尹明毓紧随其后,兰时等人也跟了上来。
暗道狭窄低矮,只能猫着腰前进。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撞门声,紧接着是兵刃相接的厮杀声——庄子,失守了。
“快!”赵护卫在前头催促。
暗道里漆黑一片,只有赵护卫手中的火折子发出微弱的光。尹明毓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裙摆被碎石勾破,手肘、膝盖不知磕了多少次,却感觉不到疼。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策儿不能有事。
“母亲……”谢策伏在赵护卫肩上,小声唤道。
“别怕。”尹明毓喘息着回应,“有母亲在。”
暗道似乎没有尽头。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微光——是出口!
赵护卫加快脚步,冲出洞口,尹明毓等人也踉跄着跟了出来。
外头是后山的那处山洞,藤蔓掩映,夜色正浓。
“走这边!”赵护卫辨了辨方向,指向一条下山的小路。
可就在这时——
“嗖!”
一支冷箭擦着赵护卫的脸颊飞过,钉在树干上。
“有埋伏!”赵护卫猛地将谢策塞进尹明毓怀里,“夫人快走!”
话音未落,十几个黑衣人从林中窜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正是前日劫狱失败的那个疤脸首领,他盯着尹明毓,眼神像毒蛇:“谢夫人,别来无恙啊。”
尹明毓将谢策护在身后,冷冷看着他:“你们是什么人?”
“取你性命的人。”疤脸首领狞笑,“谢景明断了我们的路,我们就断他的根!”
他挥手:“上!除了那个小的,一个不留!”
黑衣人一拥而上。
赵护卫和仅剩的三个护卫迎上去,刀光剑影,瞬间见血。
“兰时,带策儿走!”尹明毓将谢策推给兰时,自己从靴筒里拔出那把匕首。
“夫人!”
“走!”尹明毓厉声道,“去京城,找大人!”
兰时眼泪涌出,抱起谢策就往山下跑。两个丫鬟护着她,拼命往林子里钻。
疤脸首领眼神一冷:“追!”
几个黑衣人要追,尹明毓却挡在了路中央。她握紧匕首,眼神决绝:“想过,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疤脸首领嗤笑:“就凭你?”
他亲自上前,一刀劈下。
尹明毓侧身躲过,匕首划向对方手腕。可她毕竟不是练家子,动作慢了半拍,刀锋擦着她肩膀划过,带出一串血珠。
“夫人!”赵护卫见状要回援,却被两个黑衣人缠住,脱身不得。
疤脸首领步步紧逼,尹明毓连连后退,后背抵上一棵大树,退无可退。
眼看刀就要落下——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取疤脸首领后心!
疤脸首领反应极快,回刀格挡。“当”的一声,弩箭被磕飞,可他虎口震得发麻。
林中冲出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手持弩机,眼神锐利——正是陈掌柜安排在庄子周围的暗哨!
“夫人快走!”精瘦汉子喝道,手中弩箭连发。
疤脸首领躲闪不及,肩膀中了一箭,闷哼一声。他眼神一狠,喝道:“撤!”
黑衣人且战且退,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精瘦汉子没有追,快步走到尹明毓面前:“夫人,伤得重吗?”
尹明毓摇头,急切地问:“陈掌柜呢?庄子怎么样了?”
精瘦汉子眼神一黯:“庄子……守不住了。陈掌柜让我们突围出来,找您和小郎君。他自己……留下了。”
尹明毓心头一沉。
她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
“赵护卫伤得重,得尽快医治。”精瘦汉子道,“夫人,咱们得赶紧离开这儿。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尹明毓点头,看向兰时逃走的方向:“追上去,和兰时会合。”
“是。”
一行人匆匆下山。
---
同一时刻,通往暖云庄的官道上。
谢景明快马加鞭,身后跟着二十名都察院的精锐。
他在京城收到庄子遇袭的飞鸽传书,连官服都没换,就带人赶了出来。可刚出城三十里,就遇到了伏击。
“大人小心!”
一支冷箭射来,谢景明侧身躲过,勒住马。
官道两侧的树林里,涌出数十个黑衣人,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手中提着一把鬼头刀,咧嘴笑道:“谢大人,这么急着去哪儿啊?”
谢景明眼神冰冷:“你们是二皇子的人?”
“二皇子?”独眼汉子嗤笑,“那个废物已经倒了。我们……是来讨债的。”
他挥刀:“杀!一个不留!”
黑衣人蜂拥而上。
谢景明拔剑,迎敌。
都察院的精锐都是好手,可对方人多,且都是亡命之徒。一时间,官道上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谢景明一剑刺倒一个黑衣人,眼角余光瞥见独眼汉子悄悄摸向马鞍旁的弓弩——瞄准的,正是他!
他侧身翻滚,“嗖”的一声,弩箭擦着他衣袖飞过。
可这一躲,后背空门大开。
另一个黑衣人趁机一刀砍来。
谢景明回剑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这人内力深厚,不是普通杀手!
“谢景明,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独眼汉子狞笑,又一箭射来。
谢景明就地一滚,险险躲过。可那内力深厚的黑衣人已欺身近前,一掌拍向他胸口。
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黑衣人胸口绽开一朵血花,踉跄后退。
谢景明抬头,只见官道另一头,秦勇带着一队京畿大营的骑兵,疾驰而来!
“谢大人!”秦勇高喊,“末将来迟了!”
弩箭如雨,射向黑衣人。
独眼汉子脸色大变:“撤!”
可已经晚了。
京畿大营的骑兵训练有素,转眼就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一场厮杀,很快结束。
黑衣人死伤大半,独眼汉子被秦勇生擒。
谢景明捂着胸口站起来,脸色苍白——刚才那一掌虽未拍实,却也震伤了经脉。
“大人!”秦勇翻身下马,“您没事吧?”
“无妨。”谢景明摇头,急切地问,“暖云庄那边……”
“末将正要赶过去。”秦勇道,“庄子两个时辰前遇袭,陈掌柜死守,派人突围报信。末将接到消息,就立刻带人来了。”
谢景明心头一紧:“夫人和小郎君呢?”
“突围的人说,赵护卫带着夫人和小郎君从暗道走了。”秦勇顿了顿,“但后山也有埋伏,只怕……”
谢景明翻身上马:“去后山!”
“大人,您的伤……”
“死不了!”
马匹冲出,溅起一地尘土。
秦勇咬牙,留下部分人马清理战场,带着其余人跟上。
夜色如墨,马蹄声疾。
谢景明的心,早已飞到了暖云庄。
---
后山,密林深处。
尹明毓一行人终于和兰时会合。
谢策哭得眼睛红肿,看见尹明毓,扑进她怀里:“母亲……我怕……”
“不怕,不怕。”尹明毓紧紧抱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母亲在这儿。”
精瘦汉子清点了人数:赵护卫重伤昏迷,两个丫鬟轻伤,护卫死了五个,还剩八个能战的。
“夫人,这儿不能久留。”他道,“得找个地方给赵护卫治伤。”
尹明毓看了看四周:“这附近……有没有村落?”
“有,往东五里有个王家村。”精瘦汉子道,“但咱们这么多人,太显眼了。”
“分散走。”尹明毓当机立断,“你带两个人,送赵护卫去王家村找大夫。其余人,分成三队,往不同方向走,最后在京城南门外的十里亭会合。”
“那您呢?”
“我和兰时、策儿,单独走。”尹明毓道,“我们人少,目标小。”
精瘦汉子犹豫:“这太危险了……”
“按我说的做。”尹明毓语气坚决,“快!”
众人不敢再言,迅速分散。
尹明毓带着兰时和谢策,选了条最偏僻的小路,往山下走。
夜色浓重,山林寂静得可怕。
兰时紧紧抱着谢策,小声问:“夫人,咱们……能到京城吗?”
“能。”尹明毓握紧匕首,“一定能。”
可话音刚落,前方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尹明毓心头一凛,拉着兰时躲到树后。
月光下,三个黑衣人正朝这边走来,边走边低声交谈:
“妈的,让他们跑了!”
“头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小的,必须抓回去!”
“这黑灯瞎火的,上哪儿找去……”
尹明毓屏住呼吸,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
兰时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捂住谢策的嘴。
三个黑衣人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走到她们藏身的树前——
“什么人?!”
一声厉喝突然响起。
三个黑衣人一惊,回头望去。
只见谢景明骑马冲来,身后跟着秦勇等人!
“是谢景明!快走!”
三个黑衣人转身就逃。
谢景明没追,他勒住马,目光急切地扫视四周:“明毓!策儿!”
树后,尹明毓眼泪夺眶而出。
她站起身:“夫君……”
谢景明看见她,翻身下马,几步冲过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没事了……没事了……”他声音发颤,手臂却用力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
尹明毓靠在他怀里,终于放声大哭。
这一夜的惊险、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全化作了眼泪。
谢策也从树后跑出来,抱住谢景明的腿:“父亲……”
谢景明弯腰,将妻儿一起抱住。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三个人的影子,融成了一个。
秦勇等人默默守在一旁,无人打扰。
许久,谢景明才松开手,仔细查看尹明毓肩上的伤:“疼吗?”
尹明毓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收到消息就来了。”谢景明声音沙哑,“差点……来晚了。”
尹明毓握住他的手:“不晚。”
只要你还活着。
只要我们还在一起。
就不晚。
远处,天色渐亮。
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山林,也照亮了前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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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城门被阻,绝地求生
晨光初露时,谢景明一行抵达京城南门外。
城门还未开,守城的兵卒打着哈欠在城墙上巡逻。秦勇上前喊话:“京畿大营统领秦勇,护送谢大人回城,速开城门!”
城墙上探出个脑袋,是守城校尉,他眯着眼看了半晌,高声道:“秦统领稍候,末将这便开门!”
城门吱呀呀地打开,秦勇松了口气,回头道:“大人,进城吧。”
谢景明抱着熟睡的谢策,尹明毓靠在他身边,一行人正要进城——
“且慢!”
一队禁军从城内冲出,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内侍,手持黄绢,尖声道:“陛下有旨!”
所有人齐齐跪下。
内侍展开黄绢,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谢景明,擅离职守,私调兵马,目无法纪。着即刻收押,移交刑部候审。钦此——”
空气死一般寂静。
秦勇霍然抬头:“公公,是不是弄错了?谢大人是为护卫家眷……”
“秦统领!”内侍打断他,“陛下旨意,岂容置疑?”
他看向谢景明,语气冷淡:“谢大人,接旨吧。”
谢景明跪在地上,怀里的谢策被惊醒,茫然地看着四周。尹明毓脸色惨白,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臣……”谢景明缓缓叩首,“接旨。”
他起身,将谢策交给尹明毓,低声道:“带策儿回府,什么都别做,等我消息。”
“夫君……”尹明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放心。”谢景明对她笑了笑,转身对秦勇道,“秦统领,家眷……拜托了。”
秦勇咬牙:“末将誓死护卫夫人和小郎君!”
谢景明点点头,走向禁军。
两个禁军上前,卸了他的佩剑,套上枷锁。
“走。”内侍转身。
禁军押着谢景明进城,城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尹明毓绝望的目光。
“夫人……”秦勇上前,“先回府吧。”
尹明毓抱着谢策,站了许久,才轻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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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明被押入刑部大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
有人说他功高盖主,遭了忌惮;有人说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是报复;还有人说,二皇子余党反扑,要置他于死地。
谢府里,老夫人听说消息,当场晕了过去。府中上下乱成一团,只有尹明毓异常平静。
她将谢策交给兰时,又请了大夫给老夫人诊治,然后独自去了书房。
“秦统领。”她看着跟来的秦勇,“大人这次……凶多吉少,是吗?”
秦勇犹豫片刻,点头:“擅离职守、私调兵马,都是大罪。若是有人趁机落井下石……”
他没说完,但尹明毓懂了。
墙倒众人推。
谢景明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如今他落了难,那些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能做什么?”她问。
秦勇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夫人和谢大人真是天生一对——都这么冷静,都这么……不怕死。
“夫人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全自身和小郎君。”秦勇道,“只要您和小郎君无恙,大人就没有后顾之忧。”
“然后呢?”
“然后……”秦勇压低声音,“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秦勇道,“一个能救大人的人。”
尹明毓心头一动:“谁?”
“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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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
太子赵宸正在看奏折,他今年二十五岁,面容清瘦,脸色苍白,时不时咳嗽几声——这是娘胎里带的弱症,多年未愈。
“殿下。”内侍进来禀报,“谢夫人尹氏,求见。”
太子放下奏折,有些意外:“谢景明的夫人?她来做什么?”
“说是……为谢大人申冤。”
太子沉默片刻:“让她进来吧。”
尹明毓走进书房时,神色平静,举止从容。她跪下叩首:“臣妇尹氏,叩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太子打量着她,“谢夫人求见本宫,所为何事?”
“臣妇为夫君申冤。”尹明毓抬头,直视太子,“夫君擅离职守、私调兵马,皆因家眷遇袭,性命垂危。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还请殿下明察。”
太子看着她,眼神深邃:“谢夫人可知道,擅离职守、私调兵马,按律当斩?”
“臣妇知道。”尹明毓点头,“但臣妇更知道,夫君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二皇子谋逆案,若不是夫君一力追查,朝廷不知还要损失多少银两,百姓不知还要蒙受多少苦难。如今夫君遭人陷害,若殿下坐视不理,岂不寒了忠臣良将的心?”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夫君在岭南两年,查办贪腐、整顿吏治的功绩记录。还有此次二皇子案,夫君收集的全部证据副本——请殿下过目。”
内侍接过册子,呈给太子。
太子翻开,一页页看下去,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知道谢景明能干,却不知道他这么能干。
岭南两年,查办贪官十七人,追回赃款五十万两,整修水利、开垦荒地,惠及百姓数十万。
二皇子案,更是顶着巨大压力,一查到底,最终将二皇子扳倒。
这样的人,若是折在党争里,是大梁的损失。
“谢夫人。”太子合上册子,“本宫明白你的意思。但父皇正在气头上,此时进言,恐适得其反。”
“那殿下以为,何时进言合适?”
太子沉默片刻,道:“三日后的朝会,刑部会呈报谢景明案的审理结果。到时……本宫会尽力。”
尹明毓叩首:“臣妇代夫君,谢殿下大恩。”
她起身退下。
走出东宫时,阳光刺眼。
尹明毓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
三日。
她只有三日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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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明被关在刑部大牢最深处。
这里比都察院大牢更阴暗,更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狱卒将他推进牢房,锁上门,骂骂咧咧地走了。
谢景明坐在草席上,闭目养神。
他知道自己这次凶险,但更担心尹明毓和谢策。那些人既然敢对他下手,就不会放过他的家眷。
正想着,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谢大人。”是刑部尚书刘大人,他站在牢门外,神色复杂,“委屈你了。”
谢景明睁开眼:“刘大人是来审我的?”
“不是。”刘大人摇头,“是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和小郎君都安好,让你别担心。”刘大人顿了顿,“她还说,她会等你出来。”
谢景明心头一暖,嘴角微扬:“多谢刘大人。”
“不必谢我。”刘大人叹了口气,“谢大人,这次的事……不简单。弹劾你的奏折堆满了陛下的御案,说你‘拥兵自重’、‘目无君上’的,大有人在。”
“我知道。”谢景明平静道,“树大招风,我早有预料。”
“那你可知……”刘大人压低声音,“二皇子虽倒,可他母族荣家还在朝中。荣贵妃被打入冷宫,荣家恨你入骨。这次弹劾你的人里,至少一半是荣家的门生故旧。”
谢景明眼神一冷:“他们想让我死?”
“不止。”刘大人道,“他们还想……斩草除根。”
谢景明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斩草除根。
那就是连尹明毓和谢策都不放过。
“刘大人。”他抬眼,“能否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送封信。”谢景明道,“给秦勇秦统领。”
刘大人犹豫片刻,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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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朝会。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
刑部尚书刘大人出列,呈上谢景明案的审理结果:“陛下,谢景明擅离职守、私调兵马,证据确凿。按律……当斩。”
满殿哗然。
太子赵宸出列:“父皇,儿臣有本奏。”
皇帝看着他:“说。”
“谢景明虽有罪,但事出有因。”太子道,“其家眷遇袭,性命垂危,情急之下调兵护卫,乃人之常情。且谢景明查办二皇子谋逆案有功,于国有功。儿臣以为,功过相抵,可从轻发落。”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礼部侍郎刘成立刻反驳,“法不容情!若人人都以‘情有可原’为由触犯律法,国将不国!”
“刘侍郎说得对。”另一位大臣附和,“谢景明私调兵马,形同谋逆!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谋逆?”太子冷笑,“谢景明若是谋逆,为何只调一百兵马?为何不直取京城?刘侍郎,你这顶帽子扣得未免太大了!”
“你……”
双方争执不下。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他知道,这不是在争谢景明的生死,这是在争朝堂的主导权。
谢景明是太子的人,若是倒了,太子势力必然受损。而荣家和其他势力,就能趁机抬头。
“陛下。”一直沉默的秦勇忽然出列,“末将有本奏。”
皇帝看向他:“说。”
“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谢大人绝无谋逆之心!”秦勇跪倒,“当日谢大人调兵,是为护卫家眷。且调兵之前,谢大人已请得陛下御赐玉佩为凭——这怎么能算‘私调兵马’?”
他取出那枚龙纹玉佩,双手奉上。
内侍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看着那枚玉佩,眼神复杂。
这玉佩确实是他赐给谢景明的,当初说的是“若遇急事,可凭此物调兵”。
可那指的是“国事”,不是“家事”。
“即便如此,擅离职守总是真的。”刘成不依不饶。
“刘侍郎可知谢大人为何擅离职守?”秦勇抬头,眼神锐利,“因为有人要杀他的妻子和孩子!若是刘侍郎的妻儿遇险,刘侍郎是继续守在衙门里,还是赶回去救人?”
刘成一噎,说不出话来。
“陛下。”秦勇叩首,“谢大人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岭南两年,他睡的是草棚,吃的是粗粮,为朝廷追回五十万两赃款,整修水利、开垦荒地,惠及百姓数十万。二皇子案,他顶着杀身之祸,一查到底,最终将谋逆之徒绳之以法——这样的忠臣良将,若是因‘情有可原’的过错被斩,岂不是让天下忠臣寒心?”
金銮殿里一片寂静。
许久,皇帝才开口:“谢景明……现在何处?”
“回陛下,关在刑部大牢。”刘大人道。
皇帝沉吟片刻:“传旨,谢景明擅离职守、私调兵马,虽有缘由,但触犯律法,不可不罚。着……削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之职,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陛下!”刘成急了。
“退朝!”
皇帝拂袖而去。
众臣面面相觑,最终默默退下。
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这惩罚,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
重的是,谢景明从此与仕途无缘。轻的是,他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家人。
太子松了口气,秦勇也松了口气。
至少,人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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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
狱卒打开牢门:“谢景明,你可以走了。”
谢景明站起身,走出牢房。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看见尹明毓抱着谢策,站在不远处等他。
他快步走过去,将妻儿拥入怀中。
“没事了。”他轻声道,“没事了。”
尹明毓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滑落。
谢策抱着他的脖子,小声说:“父亲,我们回家吧。”
“好。”谢景明点头,“我们回家。”
三人相拥而立,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远处,秦勇站在宫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红。
他知道,这场风波,暂时过去了。
但朝堂的争斗,永远不会停止。
而谢景明,虽然不再是官,却依然是那个谢景明。
那个无论身处何地,都能活得堂堂正正的谢景明。
“走吧。”他对身后的亲兵道,“咱们也该回去了。”
马蹄声起,渐行渐远。
阳光正好,前路还长。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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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一年后,暖云庄。
葡萄架下,谢景明正教谢策写字。尹明毓端着一盘新摘的葡萄走过来,笑着看父子俩。
庄外传来马蹄声,秦勇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谢大人,陛下密旨。”
谢景明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新的官印——都察院左都御史。
附信只有一句话:“朝堂需要你,回来吧。”
尹明毓握住他的手:“夫君?”
谢景明看着妻儿,又看看远处连绵的青山,最终将官印放回锦盒。
“回禀陛下,谢某如今只是山野闲人,不堪重任。”
他转身,牵起尹明毓和谢策的手。
“走,今日葡萄熟了,咱们多摘些,酿酒吧。”
夕阳下,三个人的影子依偎在一起,渐渐拉长。
世间风云,终不抵此刻安宁。
第51章 暖云新生,田园归心
暖云庄的秋天,是从葡萄架开始的。
沉甸甸的紫葡萄挂满藤架,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谢策拎着小竹篮,踮着脚去够低处的果子,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慢些。”尹明毓站在他身后,笑着扶住他的肩膀,“那边的太高了,让你父亲来摘。”
谢景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长柄的剪子。他今日穿着一身简朴的靛蓝布衣,袖口挽起,全无朝堂上那位冷面御史的影子,倒像个寻常的农家汉子。
“策儿想摘哪串?”他走到葡萄架下,仰头看着。
“那串!最紫的那串!”谢策指着高处。
谢景明抬手,剪子轻巧地一合,那串饱满的葡萄便落入他掌心。他递给谢策,小人儿接过,献宝似的捧到尹明毓面前:“母亲,你看!”
“真好看。”尹明毓摘下一颗,剥了皮放进他嘴里,“甜不甜?”
谢策眼睛弯成月牙:“甜!”
晨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气吹过,葡萄叶子沙沙作响。尹明毓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满了。
一年了。
从京城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争中退出来,来到这暖云庄,已经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谢景明不再是都察院御史,她也不再是那个需要周旋在贵妇间的谢夫人。他们是这山间庄子的主人,是寻常的夫妻,是策儿的父母。
“夫人。”兰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封信,“京城来的。”
尹明毓接过,拆开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她将信递给谢景明:“秦统领来的,说陛下……又提起你了。”
谢景明看完信,神色平静地将信纸折好:“秦勇这是第三次来信了。”
这一年里,秦勇每隔几个月就会来一封信,有时说朝堂局势,有时说陛下近况,话里话外,总透着希望谢景明回去的意思。
“你怎么想?”尹明毓问。
谢景明没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秋日的天空高远明净,几只鸟雀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葡萄熟了,该酿酒了。”他说,“去年酿的那些,味道还不够醇厚。今年咱们多试几种法子。”
尹明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打算回去。
至少现在不。
“也好。”她笑了,“我去准备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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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尹明毓在院子里洗刷酒坛。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兰时在一旁帮忙,主仆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夫人,您说……咱们真就在这儿住一辈子了?”兰时小声问。
“不好吗?”尹明毓反问。
“好是好。”兰时犹豫,“就是……总觉得大人那样的人才,埋没在山野里,可惜了。”
尹明毓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葡萄架下——谢景明正在教谢策认字,父子俩头挨着头,神情专注。
“你觉得他可惜?”她轻声问。
兰时点头:“大人从前在朝堂上,多威风啊。那些贪官污吏,见了他腿都哆嗦。如今……”
“如今他不用早起上朝,不用批阅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公文,不用在朝堂上和人唇枪舌剑。”尹明毓道,“他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可以陪策儿摘葡萄、认字,可以和我一起酿酒、种菜——兰时,你觉得哪种日子更好?”
兰时愣了愣,忽然笑了:“夫人说得对,是奴婢想岔了。”
正说着,庄外来了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下来两个人——是红姨娘,还有她母亲。
红姨娘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母亲周氏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停地搓着手。
“夫人。”红姨娘上前行礼,“叨扰了。”
尹明毓起身,擦了擦手:“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是……是妾身唐突了。”红姨娘垂眸,“家母身子好些了,想来看看夫人。还有……妾身有些话,想跟夫人说。”
尹明毓看了她片刻,点头:“进屋说吧。”
屋里,红姨娘跪下了。
“夫人,妾身是来辞行的。”
尹明毓一愣:“辞行?你要去哪儿?”
“回江南。”红姨娘抬起头,眼圈微红,“家母在天津住了这些日子,身子大好了。她想回老家看看,妾身……也想陪她回去。”
她顿了顿:“妾身知道,这些年给夫人添了不少麻烦。从前是妾身糊涂,总想着争宠、算计,后来才明白,那些都是虚的。如今大人和夫人不嫌弃,让妾身在铺子里帮忙,学了手艺,攒了些体己——妾身想带着母亲回江南,开个小绣坊,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尹明毓看着她,忽然想起初见时的红姨娘——那个穿着桃红衣裳,眼神里带着算计和挑衅的妾室。
一年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你想清楚了?”她问。
“想清楚了。”红姨娘点头,“妾身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夫人。若不是夫人提点,妾身还在那后院方寸之地里斗来斗去,永远看不清天有多大。”
她叩首:“夫人的恩情,妾身永世不忘。”
尹明毓扶她起来:“既然想清楚了,就去吧。铺子那边,我跟金娘子说一声,你的分红照给,算是我给你的本钱。”
红姨娘眼泪掉下来:“夫人……”
“别哭。”尹明毓拍拍她的手,“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红姨娘重重点头,又行了一礼,才扶着母亲离开。
送走她们,尹明毓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舍不得?”谢景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有点。”尹明毓靠在他肩上,“她变了。”
“人都会变。”谢景明揽住她的肩,“你变了,我也变了。”
是啊,都变了。
从京城到暖云庄,从朝堂到田园,从步步为营到安然度日——他们都变了。
变得更好,更真实,更……像自己。
“夫君。”尹明毓轻声道,“你说,咱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吗?”
谢景明没说话,只是紧了紧揽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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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葡萄酿成了酒。
开坛那日,庄子里摆了小小的宴席。周福一家,还有庄子里几个得力的仆役都来了。桌上摆着庄子自产的菜蔬、山间打的野味,还有那几坛新酿的葡萄酒。
谢景明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
酒色澄澈,泛着淡淡的紫红光泽。入口微涩,回味甘甜,带着葡萄特有的香气。
“好酒!”周福喝了一口,赞叹道,“比去年酿的好多了!”
“是夫人的方子好。”谢景明看向尹明毓,眼里带着笑意。
尹明毓抿了一口,确实不错。她想起前世在书上看的酿酒古法,试着改良,没想到真成了。
“明年咱们再多酿些。”她说,“除了葡萄,山上的野果也可以试试。”
“好。”谢景明点头,“都听你的。”
宴席到一半,庄外又传来马蹄声。
这次来的是秦勇。
他风尘仆仆,一进门就闻到酒香,眼睛一亮:“好香的酒!”
“秦统领来得正好。”谢景明起身相迎,“尝尝新酿的酒。”
秦勇也不客气,坐下连喝三杯,才抹抹嘴:“痛快!”
他看向谢景明,神色忽然严肃起来:“谢大人,末将此来……是有要事。”
谢景明放下酒杯:“说吧。”
“江南……出事了。”秦勇压低声音,“堤坝垮了。”
谢景明脸色一变:“哪里的堤坝?”
“就是去年二皇子贪墨款项修的那段。”秦勇道,“前几日连下大雨,堤坝垮了三十里,淹了七个县,死伤……还没统计出来,但至少上万人。”
尹明毓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上万人。
那是多少条人命?
“朝廷怎么说?”谢景明声音发沉。
“陛下震怒,已经罢了三个官员。”秦勇道,“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赈灾、修堤。工部派去的人,要么不懂水利,要么……不敢碰这个烂摊子。”
他看着谢景明:“陛下让末将来问您……愿不愿意去江南?”
满桌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谢景明。
谢景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陛下想让我以什么身份去?”
“钦差。”秦勇道,“全权处理江南水患事宜。”
钦差。
这意味着,他若去了,就不再是庶民。
他会重新回到朝堂,回到那个权力漩涡的中心。
“夫君。”尹明毓握住他的手。
谢景明转头看她,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是一次机会,也是一次考验。
江南水患,涉及几十万百姓的生计。若是处理好了,是功德无量。若是处理不好……
“我去。”他说。
尹明毓心头一紧,握着他的手更用力了。
“但我有个条件。”谢景明看向秦勇,“我要带着家眷一起去。”
秦勇一愣:“这……江南现在乱得很,夫人和小郎君去,恐怕不安全。”
“正因为乱,我才要带着他们。”谢景明道,“将他们留在京城,我不放心。”
秦勇明白了。
谢景明这是不信任朝中某些人。
“末将会禀明陛下。”他道。
“还有。”谢景明补充,“我若去江南,只办赈灾、修堤的事。朝中其他事务,一概不问。”
秦勇点头:“末将明白。”
宴席散了。
秦勇连夜赶回京城复命。
尹明毓和谢景明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中的星辰,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尹明毓才轻声问:“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谢景明握住她的手,“那不是朝堂争斗,那是几十万百姓的性命。我若不去,良心不安。”
尹明毓靠在他肩上:“我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
这个男人,看似冷情,实则心里装着天下,装着百姓。
否则当年在岭南,他不会冒着得罪权贵的风险,也要查办贪官。不会在二皇子案中,顶着杀身之祸,也要一查到底。
如今江南百姓有难,他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我陪你一起去。”她说。
谢景明转头看她。
“你忘了?”尹明毓笑了,“我说过的,刀山火海,我也陪着你一起闯。”
谢景明心头一热,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好。”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咱们一起去。”
夜风吹过,葡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山峦的轮廓隐在夜色里,沉默而坚定。
就像他们。
无论前路是田园安宁,还是风雨兼程。
只要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第四卷·田园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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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南下江南,官道惊魂
陛下的旨意三天后就到了暖云庄。
来宣旨的还是那位张公公,只是这次态度恭敬了许多,看谢景明的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讨好:“谢大人,陛下说了,江南的事就全权交给您了。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谢景明接过圣旨,淡淡道:“我要带五十名护卫,粮草药品自备,不受地方官员节制。”
“这……”张公公犹豫,“不受地方节制,恐怕……”
“若受地方节制,我去了也是束手束脚。”谢景明道,“请公公转告陛下,江南水患关乎数十万百姓生死,若不能放开手脚,臣去了也无用。”
张公公咬咬牙:“成,咱家一定把话带到!”
送走张公公,谢景明立刻开始准备。
五十名护卫,秦勇从京畿大营挑了最精锐的。粮草药品,尹明毓带着庄子里的人日夜赶工,准备了整整十车。
“这些药材是防治疫病的。”尹明毓指着几个大箱子,“江南大水过后必有疫情,得早做准备。”
谢景明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心里忽然很踏实。
有她在,好像什么事都能解决。
“夫人。”兰时小声问,“咱们真要去江南啊?听说那边现在乱得很……”
“乱也得去。”尹明毓拍拍她的手,“别怕,有大人和秦统领在。”
出发前夜,尹明毓独自去了趟地窖。
那条暗道已经被彻底封死了,洞口用青砖和糯米浆砌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出痕迹。她站在那儿看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有些事,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有些人,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但日子还得过,路还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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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宜出行。
五辆马车,十辆粮车,五十名护卫,浩浩荡荡出了暖云庄,往南而去。
谢策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趴在车窗上,不停地问:“母亲,江南远吗?要坐多久的马车?”
“远。”尹明毓搂着他,“得走一个多月呢。”
“那么久啊……”谢策小脸垮下来,随即又高兴起来,“那我能看到好多没见过的风景了!”
孩子总是这样,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
尹明毓笑着摸摸他的头,看向车窗外。
深秋的官道两旁,树木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远处田野空旷,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收拾庄稼,准备过冬。
这是北方的深秋,干燥、清冷。
而他们要去的江南,此刻应是阴雨连绵,洪水肆虐。
“在想什么?”谢景明骑马跟在车旁,俯身问。
“在想江南的百姓。”尹明毓轻声道,“这场水患,不知多少人流离失所。”
谢景明沉默片刻:“尽力而为吧。”
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一行人晓行夜宿,走了七八日,已出京城地界,进入河南境内。
这里的灾情还不算严重,但官道两旁已能看到零星逃荒的灾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见车队,眼睛里冒出渴望的光,却又不敢上前。
“停一下。”尹明毓吩咐车夫。
她让兰时拿出些干粮,分给那些灾民。灾民们千恩万谢,有个老者颤巍巍地问:“夫人,你们这是往南去?”
“是。”尹明毓点头。
“去不得啊。”老者摇头,“南边发大水,路都冲垮了。听说……听说还闹瘟疫,死了好多人。”
尹明毓心头一沉:“疫情严重吗?”
“不知道。”老者叹气,“逃出来的人说,官府的粥棚都关了,大夫也跑了。染了病的人,就扔在野地里等死……”
谢景明策马过来:“老人家,你说的瘟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有个把月了吧。”老者道,“先是拉肚子,发烧,然后身上起红疹,不出三五天就没了。死的人太多,埋都埋不过来。”
谢景明和尹明毓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疫情比他们想象的,更早,更严重。
“加快速度。”谢景明下令,“争取早到一天是一天。”
车队再次启程。
可没走多远,就出事了。
官道前方,横着一棵被风吹倒的大树,挡住了去路。
“怎么回事?”秦勇策马上前查看。
就在这时——
“嗖嗖嗖!”
数十支弩箭从两侧树林中射来!
“有埋伏!保护大人!”秦勇厉喝,拔刀格挡。
护卫们迅速结阵,将马车护在中间。可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弩箭如雨,不少护卫中箭倒地。
“冲出去!”谢景明策马冲到马车旁,一剑劈开车门,“明毓,带着策儿下车!”
尹明毓抱着谢策跳下车,躲在马车后面。兰时和几个丫鬟也跟了过来,吓得脸色惨白。
“夫人,是、是什么人?”兰时声音发抖。
尹明毓透过车轮缝隙往外看,只见几十个黑衣人正从树林中冲出,个个蒙面,手持利刃,招式狠辣。
不是普通的劫匪。
是冲着他们来的。
“夫君小心!”她看见一个黑衣人从背后偷袭谢景明,急得大喊。
谢景明回身一剑,刺穿对方肩膀,可另一把刀已经到了眼前。
“当!”
秦勇及时赶到,挡下这一刀。
“大人,他们人太多了!”秦勇喘着粗气,“咱们得突围!”
“往哪儿突?”谢景明环顾四周,官道被倒树堵死,两侧都是密林,谁知道还有没有埋伏。
正僵持间,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又有人来了!
“援军到了!”黑衣人首领忽然高喊,“撤!”
黑衣人且战且退,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秦勇想追,被谢景明拦住:“别追,小心调虎离山。”
马蹄声越来越近,来的是一队官兵,约莫三十人,为首的是个穿着七品官服的年轻人,面白无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下官陈县知县李茂,参见谢大人!”年轻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听闻大人途经此地,特来迎接。没想到……还是来迟一步,让大人受惊了!”
谢景明看着他,眼神锐利:“李知县怎么知道我们今日路过?”
“这……”李茂顿了顿,“是、是府衙传来的消息,说大人奉旨南下,近日会路过陈县,让下官好生接待。”
“府衙?”谢景明挑眉,“哪个府衙?”
“开封府衙。”李茂道,“知府大人特意交代,一定要保护好谢大人。”
谢景明没再追问,只是道:“多谢李知县。不过我们急着赶路,就不在陈县停留了。”
“这怎么行!”李茂急道,“大人和家眷受了惊吓,怎么也得歇歇脚,让下官尽尽地主之谊。况且……”他看向那些受伤的护卫,“这些弟兄也需要医治。”
谢景明看了看受伤的护卫,确实不能再赶路了。
“那……就叨扰李知县了。”
“不敢不敢!”李茂连忙道,“大人请随下官来。”
陈县县城离官道不远,车队缓缓进城。
县城不大,街道狭窄,但还算干净。百姓们看见官兵护送着车队,都好奇地探头张望。
“母亲,这就是县城吗?”谢策趴在车窗上问,“比京城小多了。”
“嗯,小地方。”尹明毓搂着他,“今晚咱们就在这儿歇一晚,明天再走。”
县衙后院已经收拾出来了,虽然简陋,但还算整洁。尹明毓安排谢策睡下,又去看了受伤的护卫。
箭伤都不深,没有伤到要害,但需要休养几日。
“夫人放心,咱们带了足够的伤药。”兰时道,“奴婢已经让人去煎药了。”
尹明毓点头,心里却总觉得不安。
那些黑衣人,来得太巧了。
倒树拦路,埋伏偷袭,明显是有备而来。可他们刚到河南,行踪怎么就泄露了?
“夫人。”谢景明推门进来,脸色凝重,“你来看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支弩箭。
尹明毓接过,仔细看了看。弩箭是精铁所制,箭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像是一朵梅花。
“这是……”
“军弩。”谢景明道,“而且不是普通的军弩,是工部特制的‘梅花弩’,专配给各地驻军的精锐部队。”
尹明毓心头一跳:“那些黑衣人……是官兵?”
“至少,他们的弩箭是从官兵手里流出去的。”谢景明冷笑,“江南水患,有人不想让我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一去,就会查堤坝垮塌的真相。”谢景明道,“二皇子贪墨的三十万两堤坝款,到底进了谁的口袋?那些用劣质材料修的堤坝,是怎么通过验收的?这些事,我一查,有些人就藏不住了。”
尹明毓明白了。
这是一场硬仗。
还没到江南,就已经开始了。
“那咱们……”她看向谢景明。
“该去还得去。”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不过……得换个走法。”
“怎么换?”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谢景明道,“明天,大队人马继续往南走,吸引他们的注意。咱们几个,轻装简从,绕小路走。”
“太危险了。”尹明毓摇头,“小路更不安全。”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谢景明道,“他们想不到,我会放着大队人马不用,自己走小路。”
他看着尹明毓:“你愿意跟我冒险吗?”
尹明毓笑了:“你说呢?”
谢景明也笑了,将她拥入怀中。
窗外,夜色渐浓。
县城里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了。
而一场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五卷·江南卷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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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密林夜行,暗箭难防
陈县的夜,静得有些过分。
打更声早就停了,连狗吠都没有。县衙后院的厢房里,尹明毓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毫无睡意。
谢策已经睡熟了,小脸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安宁。兰时在外间榻上守着,呼吸均匀,想来也睡着了。
可尹明毓睡不着。
她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白天那场伏击——那些训练有素的黑衣人,那些刻着“梅花”印记的弩箭,还有李知县恰到好处的“救援”。
太巧了。
巧得让人生疑。
她坐起身,披上外衣,轻轻推开房门。
院子里,谢景明和秦勇正站在葡萄架下低声说话。月光如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必须尽快走。”秦勇的声音压得很低,“李茂这个人,我查过了。三年前的进士,去年补的陈县知县,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但他有个姐姐,嫁给了开封府通判做续弦。”
“开封府通判?”谢景明皱眉,“是荣家的人?”
“是。”秦勇点头,“荣贵妃的远房表亲。二皇子倒台后,荣家虽然失势,但在地方上还有些根基。这次咱们南下,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谢景明沉默片刻:“按计划行事。明日一早,大队照常出发。你带十个好手,护着夫人和小郎君,咱们走小路。”
“大人,小路太险了。”秦勇犹豫,“不如您跟着大队走,末将护着夫人……”
“不行。”谢景明打断他,“他们主要目标是我。我若跟着大队,反而会把危险引过去。分开走,他们就得分散人手,咱们才有机会。”
秦勇还想说什么,谢景明摆摆手:“就这么定了。你去准备吧。”
“是。”
秦勇退下后,谢景明转身,看见站在廊下的尹明毓。
“怎么还没睡?”他走过来。
“睡不着。”尹明毓看着他,“夫君,你实话告诉我,这次南下……到底有多危险?”
谢景明看着她担忧的眼睛,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比你想的更危险。但……也比你想的更有必要。”
他顿了顿:“江南堤坝垮塌,三十万人受灾,上万条人命没了。若不能查清真相,严惩罪魁祸首,那些百姓就白死了。而且——”
他声音沉下来:“那些用劣质材料修的堤坝,不只一处。若不彻底清查,下次水患来临时,死的就不止三十万人。”
尹明毓心头一紧。
她知道谢景明说得对。
可她也知道,这一路,注定是腥风血雨。
“无论多危险,我都陪你。”她靠在他肩上,“但策儿……”
“策儿必须跟着咱们。”谢景明道,“把他留在任何人手里,我都不放心。”
尹明毓点头:“我明白。”
夫妻俩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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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车队照常出发。
李茂亲自送到城门口,笑容满面:“谢大人一路顺风。若有需要,随时派人传话,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多谢李知县。”谢景明拱手,“告辞。”
车队缓缓出城,沿着官道继续南下。
可出了城不到十里,车队就拐进了一条岔路。五辆马车中,只有两辆继续往前走,其余三辆则调头返回陈县。
这是谢景明和秦勇商量好的障眼法——大队人马分成三队,走不同的路线,混淆视听。
而谢景明、尹明毓、谢策,以及秦勇和十个最精锐的护卫,早已换了装束,扮作行商,从县城另一头的小路悄然离开。
小路确实难走。
说是路,其实只是一条被山民踩出来的小道,狭窄、崎岖,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和陡峭的山崖。马匹走不了,只能步行。
谢策从小没走过这样的路,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小脸就累得发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策儿,累不累?”尹明毓蹲下身问他。
“不累。”谢策摇头,可腿已经在打颤。
谢景明将他背起来:“父亲背你一段。”
“父亲,我自己能走……”
“听话。”
谢策趴在父亲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很快就睡着了。
秦勇走在最前面探路,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十个护卫将谢景明一家护在中间,警惕地盯着两旁的树林。
“大人,前面有个山洞,可以歇歇脚。”秦勇回来禀报。
“好。”
山洞不大,但还算干燥。护卫们捡来枯枝生火,尹明毓拿出干粮和水,分给大家。
“按照这个速度,咱们得比大队晚到七八天。”秦勇摊开地图,“不过小路虽然难走,但近。若是顺利,说不定能和大部队同时到。”
谢景明看着地图,眉头微皱:“这条小路,知道的人多吗?”
“不多。”秦勇道,“是山民采药、打猎踩出来的,官府的地图上都没有标注。”
“那就好。”
正说着,山洞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响——是鸟雀惊飞的声音。
秦勇脸色一变:“有人!”
护卫们立刻拔刀,将谢景明一家护在中间。
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声音,至少有二三十人。
“进去看看!”外面传来粗声粗气的吆喝。
秦勇打了个手势,护卫们屏息凝神,藏在洞口两侧的阴影里。
几个持刀的大汉走进山洞,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他举着火把照了照,看见地上的火堆和干粮,眼睛一亮:“嘿,刚有人在这儿歇过!追!”
“大哥,这山洞里好像有……”
“有个屁!”疤脸汉子骂骂咧咧,“赶紧追!要是让那姓谢的跑了,咱们都得掉脑袋!”
一行人匆匆离开。
山洞里,秦勇松了口气,可随即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知道咱们走小路。”他压低声音,“而且……知道大人的身份。”
谢景明眼神冰冷:“李茂果然有问题。”
“大人,现在怎么办?”一个护卫问。
“不能按原计划走了。”谢景明站起身,“他们既然知道小路,肯定在前面有埋伏。咱们……反其道而行之。”
“怎么行?”
“往回走。”谢景明道,“回陈县。”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人,回陈县不是自投罗网吗?”秦勇急道。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谢景明看向尹明毓,“敢不敢赌一把?”
尹明毓看着他,笑了:“你说过,刀山火海我都陪你闯。一个陈县,算什么?”
谢景明也笑了:“好。”
一行人熄灭火堆,清理痕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山洞。
他们没有往回走大路,而是钻进了密林深处,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更隐蔽的小路,往陈县方向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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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陈县县衙。
李茂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废物!一群废物!”他将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几十个人,拦不住一个谢景明!”
师爷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老爷息怒……兴许、兴许是他们走漏了风声……”
“走漏风声?”李茂冷笑,“知道这事的,除了你我,就只有开封府那边。你是说,开封府有内鬼?”
师爷不敢说话了。
“传信给那边。”李茂咬牙,“就说谢景明跑了,让他们在下一站准备。务必……务必让他到不了江南!”
“是。”
师爷退下后,李茂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清正廉明”的匾额,忽然觉得讽刺。
清正廉明?
他这辈子,怕是和这四个字无缘了。
窗外,夜色渐浓。
而谢景明一行人,已经悄悄摸到了陈县城外。
他们没有进城,而是藏在城郊一处废弃的砖窑里。
“大人,咱们在这儿待多久?”秦勇问。
“两天。”谢景明道,“等他们以为咱们已经走远了,放松警惕,咱们再走。”
“那接下来往哪儿走?”
“不走陆路了。”谢景明从怀里掏出一张更详细的地图,“走水路。”
“水路?”
“对。”谢景明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河,“从这儿坐船,顺流而下,直抵江淮。虽然慢些,但安全。而且——”
他顿了顿:“可以顺便看看沿河的堤坝。”
尹明毓明白了。
谢景明这是要实地勘察。
那些垮塌的堤坝,那些贪墨的款项,只有亲眼看过,才能知道真相。
“好。”她点头,“咱们坐船走。”
夜色中,废弃的砖窑里,火光微弱。
谢景明抱着熟睡的谢策,尹明毓靠在他肩上,秦勇和护卫们轮流守夜。
远处,陈县的城墙在月光下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一头沉默的兽,潜伏在黑暗里。
而更远的前方,是千里之外的江南。
是滔天的洪水,是受灾的百姓,是等待他们去揭开的真相。
路还很长。
但他们在往前走。
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
(第五卷·江南卷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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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舟行碧波,暗藏杀机
废窑里的两日,过得格外漫长。
白日里,护卫轮流出去探听消息、采买补给,回来时带来的都是坏消息——官道上的盘查严了,各路口都贴了“缉拿盗匪”的告示,画影图形虽模糊,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李茂这是狗急跳墙了。”秦勇啐了一口,“连脸面都不要了。”
谢景明倒很平静,借着窑洞里透下的天光,仔细修补着一张渔网。这网是他在废窑角落找到的,破了好几个洞,他却补得极有耐心,一针一线,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工艺品。
尹明毓在一旁教谢策辨认沿路采来的草药,闻言抬头:“他越急,说明咱们的路子越对。只是……”她看向谢景明手中那张逐渐成形的渔网,“夫君,你真打算扮作渔夫?”
“不然呢?”谢景明挽了个结,将渔网提起来抖了抖,“船已经让秦勇去安排了,是条运货的旧船,不大,但够用。船主是个老实人,只当我们是北边逃难南下的客商,给了双倍船钱,什么都不同。”
“可咱们这么多人……”
“分批上船。”谢景明道,“你和策儿、兰时,扮作寻亲的母子,先上船。我和秦勇几个,扮作雇的船工和护卫,晚些再上。上了船,便待在舱里,轻易别露面。”
计划周详,却透着孤注一掷的意味。尹明毓不再多问,只默默将晒干的草药仔细包好,这些都是救命的玩意儿,江南或许用得上。
第三日拂晓,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陈县码头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零星几艘早起的渔船在雾中若隐若现,船桨划水的声音空落落地响着。
尹明毓换了身半旧不新的靛蓝粗布衣裙,头发只用木簪松松绾起,脸上还依着谢景明的主意,淡淡抹了些锅底灰,瞧着便是个憔悴的寻常妇人。谢策也换了粗布衣裳,小脸被尹明毓涂得黑一道黄一道,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紧紧攥着母亲的手。
兰时拎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全部干粮,扮作同路的表亲。
码头边,一艘灰扑扑的旧货船静静泊着,船身吃水颇深,看样子载货不少。船主是个黑瘦的老汉,姓郑,正蹲在船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见她们过来,只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用烟杆指了指船舱:“进去吧,最里面那间。”
舱里堆着不少麻袋,散发着一股陈年谷物和说不清的混杂气味。尹明毓牵着谢策在最角落坐下,兰时将包袱垫在身下。舱里没有窗,只有舱门缝隙透进一丝天光,昏暗而气闷。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岸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是谢景明他们到了。尹明毓透过门缝,看见谢景明穿着一身打补丁的褐色短打,头上扣了顶破斗笠,肩上扛着那卷渔网,混在五六个同样扮作苦力、背着大包小裹的护卫中间,低头上了船。秦勇走在最后,手里提着两尾用草绳穿着的活鱼,大声跟船主郑老汉寒暄:“……老郑头,路上可得稳着点,我这鱼要活着送到南边,贵人等着尝鲜呢!”
郑老汉含糊地应了一声,解开缆绳,长篙一点,船身缓缓离岸,驶入浓雾之中。
船行了半日,雾气才渐渐散开。两岸景色从平坦的田畴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河道也宽阔起来。尹明毓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拿出干粮分给谢策和兰时。
正吃着,舱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水的声音,紧接着是郑老汉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又没了动静。
尹明毓心头一跳,示意兰时护好谢策,自己悄悄挪到舱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甲板上空无一人。谢景明和秦勇他们上船后便去了前舱,此刻也不见踪影。只有船尾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不对。
尹明毓目光扫过那些堆在甲板上的麻袋。上船时她便觉得这些“货”堆得古怪,不像谷物那般松软,轮廓硬邦邦的。此刻仔细看去,靠近船舷的几袋麻袋,似乎……在微微颤动。
她正凝神细看,身后突然传来谢策压得极低的声音:“母亲,那袋子……在动。”
尹明毓回头,见谢策不知何时也凑到了门边,小手指着靠里的一堆麻袋。果然,那堆麻袋也在极其轻微地、有规律地起伏着,像……像里面藏着活物,正在呼吸。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这不是普通的货船!
她刚要示意谢策退回角落,前舱的帘子一掀,谢景明走了出来。他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甲板,目光在那几堆麻袋上略一停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船尾,对着水面整理那卷渔网。
但尹明毓看见,他的手指在渔网边缘快速划了几下——那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有异,勿动。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尹明毓猝不及防,额头在舱壁上磕了一下,眼前金星直冒。谢策被兰时紧紧抱住,才没摔出去。
“怎么回事?”郑老汉的骂声从船头传来,“他娘的,这段河啥时候多了暗桩!”
船速慢了下来,似乎是在检查船底。前舱里,扮作船工的护卫们也陆续走了出来,秦勇走在最前,手里还提着那两尾鱼,骂骂咧咧:“老郑头,你行不行啊?别把爷的鱼给颠死了!”
借着众人走动的掩护,谢景明飞快地靠近尹明毓所在的舱门,背对着门,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麻袋里是人。船有问题,李茂的人可能就在附近。无论发生什么,待在舱里,锁好门。”
话音刚落,河道前方转弯处,猛地拐出两条快船!船身窄长,速度极快,船头站着十来个持刀挎弓的汉子,衣着杂乱,但动作整齐划一,眼神凶悍,直直朝着货船冲来!
“水匪!是水匪!”郑老汉惊恐的叫声刺破了河面的平静。
那两条快船迅速逼近,呈夹角之势将货船逼向河岸一侧。为首的快船上,一个独眼汉子手持钢叉,扬声喝道:“停船!检查!”
秦勇脸色一变,低声对谢景明道:“大人,不是普通水匪,看架势是冲咱们来的。打还是走?”
谢景明目光扫过那些微微颤动的麻袋,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快船和两侧陡峭的河岸,当机立断:“不能打,船上有‘货’,施展不开。弃船,上岸!”
“那郑老汉……”
“一起带走!”谢景明说完,猛地回身一脚踹开尹明毓所在的舱门,“走!”
几乎同时,那独眼汉子一挥手:“放箭!”
嗖嗖数声,箭矢破空而来!秦勇和护卫们早已防备,挥刀拨打,护着谢景明一家往船舷退。谢景明一手抱起谢策,一手拉住尹明毓,兰时紧跟在后。
箭雨稍歇,快船已贴到近前,匪徒们抛出钩索,勾住货船船舷,便要跳帮过来。
“跳!”谢景明低喝一声,护着尹明毓和谢策,率先从货船另一侧跃入冰冷的河水。秦勇一把抓住吓呆的郑老汉,和其他护卫紧随其后,纷纷跳水。
河水湍急,寒意刺骨。尹明毓呛了口水,被谢景明牢牢托住。谢策被他用腰带绑在胸前,小脸煞白,却紧紧抿着嘴没哭。兰时和几个会水的护卫游在一旁,秦勇拖着挣扎的郑老汉,奋力向岸边游去。
匪徒没料到他们如此果决跳水,愣了一下,才纷纷跟着跳下追击。但谢景明等人水性极好,又抢先一步,很快游到岸边,爬上了陡峭的河岸。
岸上是茂密的树林和乱石滩。众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不敢停留,谢景明辨了下方向:“往林子里走!”
刚钻进树林,身后便传来匪徒上岸的呼喝声。更糟的是,货船方向传来一阵混乱的响动和惊恐的尖叫——那些麻袋里的“人”,似乎挣脱出来了!
“不管他们,快走!”谢景明头也不回,拉着尹明毓在林中疾奔。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喊声渐渐远去,众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个个气喘吁吁。
清点人数,十个护卫折了两个,应是跳水时中箭或被水流冲走了。秦勇手臂被划了一刀,伤口不深。郑老汉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那船、那船货……”
谢景明拧着衣摆的水,冷冷看向他:“郑老汉,那麻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货’?”
郑老汉浑身一抖,抬头对上谢景明锐利的目光,嘴唇哆嗦着,忽然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老儿不知情,真的不知情啊!是、是县衙的李师爷让我运的,说是……说是北边逃荒的流民,悄悄送到南边矿上去做苦工……每运一个,给我二两银子……我、我鬼迷心窍……”
流民?苦工?
尹明毓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贪墨或截杀,这是贩卖人口!趁着水患灾荒,将无家可归的流民像货物一样运走,卖到不见天日的矿上做苦工,直到累死!
难怪李茂要拼命截杀谢景明,难怪这船上暗藏杀机。这勾当一旦被揭开,牵扯的绝不止一个陈县知县!
谢景明脸色铁青,眼中怒意翻腾。他一把提起郑老汉:“除了李茂,还有谁?接货的是谁?矿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接货的是谁……每次都是送到指定的荒滩,有人接应,银货两讫……矿、矿好像在江淮交界的大山里,具体位置小老儿真不知道啊!”郑老汉哭得涕泪横流,“大人,小老儿知道的都说了,求您饶我一命……”
谢景明松开手,郑老汉瘫软在地。
“大人,现在怎么办?”秦勇包扎好伤口,沉声问道。
谢景明看着湿透狼狈的众人,又望向南方。前路未卜,强敌环伺,还撞破了这样一桩骇人听闻的罪恶。
“计划不变,继续南下。”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坚定,“但不止要查堤坝,这贩人的勾当,也要一查到底!”
他回头,看向尹明毓和紧紧依偎着她的谢策,眼神柔和了一瞬,旋即又变得无比锐利。
“走。天黑前,得找个地方落脚,把衣服烤干。”
山风穿过林隙,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方洪水的潮湿气息。
江南,更乱了。
而他们的路,也更难了。
(第五卷·江南卷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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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鬼矿传闻,深山魅影
猎户王老五的家,藏在半山腰的密林深处。
三间简陋的茅屋,围着半人高的竹篱笆,院里晾着几张兽皮,空气里飘着柴火和草药混杂的气味。王老五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般,话不多,眼神却透着山里人特有的警醒。
他傍晚打猎回来,撞见谢景明这一行狼狈不堪的外乡人,本不欲多事,是尹明毓拿出随身带的几样金创药,给他看受伤护卫敷药后立竿见影的效果,又言明是避祸的北地药商,愿意用药材换食宿,他才勉强点头。
此刻,茅屋正中的火塘烧得正旺,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意和湿气。谢策裹着王老五老伴翻出来的旧袄子,靠在尹明毓身边打盹。护卫们轮番守在屋外,秦勇和谢景明坐在火塘边,听王老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山里的情况。
“……顺着这条沟往南再走三十里,就能上官道。”王老五用树枝拨着火,“不过这几日道上不太平,听说在抓什么北边来的逃犯,盘查得紧。”他说着,瞥了谢景明一眼。
谢景明神色不变,只道:“多谢老哥指点。我们歇一晚,明日一早就走,绝不连累老哥。”
王老五“嗯”了一声,沉默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忽然开口:“你们……真是药商?”
火塘里的柴火爆出一点火星。尹明毓心头微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愁苦:“不敢瞒老哥,家里原是北边开药铺的,遭了灾,铺子没了,只好带着这点压箱底的药材,想去南边投亲,看能不能重开张。路上又遇到水匪,这才落得这般田地。”
王老五盯着火苗看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那你们最好别往南边大山里钻。”
“为何?”谢景明问。
王老五吸了口烟,声音更低了:“那山里……有‘鬼矿’。”
鬼矿?
尹明毓和谢景明交换了一个眼神。谢景明往前倾了倾身:“老哥,什么是鬼矿?”
王老五脸上露出些许忌惮:“说是矿,可没人知道在哪儿。只听说,进了那山里的人,要么再也出不来,就算偶尔有跑出来的,也疯疯癫癫,说里头有吃人的妖怪,有干不完的活,还有……”他顿了顿,“还有穿官衣的监工。”
官衣!
谢景明眼神一凛。郑老汉说流民被卖到矿上做苦工,王老五说山里有鬼矿和官衣监工……对上了。
“老哥见过从那里跑出来的人?”秦勇忍不住问。
“见过一个。”王老五磕了磕烟杆,“去年秋天,我在北边老鸦岭下套子,捡到一个。浑身是伤,瘦得就剩一把骨头,见人就磕头,说‘别抓我回去’。问他从哪儿来,他只指着南边大山,说‘鬼矿,吃人’。我给他留了点干粮和水,第二天去看,人就不见了,怕是又躲进山里,或者……”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屋里一时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那官府不管吗?”尹明毓轻声问。
“管?”王老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又讥诮的表情,“姑娘,这山高皇帝远的,官府……嘿嘿。”他不再多说,但那未尽之意,谁都明白。
谢景明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这是他们仅剩的盘缠了——递给王老五:“老哥,这点心意,多谢收留。另外,想跟老哥打听个事,那老鸦岭,怎么走?”
王老五没接银子,反而警觉地看着他:“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实不相瞒,”谢景明面不改色,“我们有个亲戚,去年逃荒南下,听说最后有人在老鸦岭一带见过,我们想去寻一寻。”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王老五审视了他片刻,才接过银子,粗糙的手指在地面的浮土上划拉起来:“从这儿往东,翻过两个山头,看见一片长得像乌鸦嘴的黑色山崖,就是老鸦岭。那地方邪性,野兽多,还有瘴气,不是寻人的好去处。”
“多谢老哥。”谢景明仔细记下。
夜深了,王老五和老伴去隔壁茅屋歇息。秦勇安排护卫值守,谢景明和尹明毓带着谢策挤在火塘边唯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
谢策累极了,很快沉沉睡去。尹明毓却毫无睡意,借着微弱火光,看着谢景明在火塘灰烬里用树枝勾画的简易地图。
“你真要去老鸦岭?”她声音压得极低。
“得去。”谢景明目光沉静,“郑老汉说的接货荒滩,王老五说的鬼矿逃人,都指向南边大山。老鸦岭是线索。不去看看,怎么知道那‘鬼矿’究竟是什么,又牵扯到哪些‘官衣’?”
“太危险了。”尹明毓握住他的手,“我们现在人手折损,补给不足,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正因为前后都有敌人,那无人敢去的老鸦岭,反而可能最安全。”谢景明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而且,明毓,我们撞破了贩人的事,他们不会罢休。被动躲避,不如主动去掀他们的老底。只有拿到确凿证据,捅到天上去,才能绝了后患。”
他的眼神在火光中异常坚定,那是尹明毓熟悉的,一旦决定便九头牛也拉不回的执拗。她知道劝不动了。
“要去,就一起去。”她只说。
谢景明看着她,眼底漫上暖意和一丝歉然:“这一路,让你和策儿受苦了。”
尹明毓摇摇头,靠在他肩上,看着跳动的火焰。受苦吗?是有些。但比起前世那些麻木而安稳的日子,这种与他并肩在惊涛骇浪中前行的感觉,反而让她觉得……真实地活着。
后半夜,屋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鸟鸣,短促而尖锐,不是山中夜鸟的寻常啼叫。
守夜的护卫立刻警觉。谢景明轻轻放开尹明毓,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秦勇也从角落阴影中现身,手握刀柄。
鸟鸣声又响了一次,更近了。
是约定的暗号——有情况,且来人不多。
谢景明对秦勇比了个手势。秦勇点头,悄然拉开一条门缝,闪身出去,融入浓黑夜色。
约莫一盏茶功夫,秦勇回来了,带回一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人——竟是他们以为凶多吉少的护卫之一,赵铁柱!
“大人……夫人……”赵铁柱嘴唇乌紫,身上有几处伤口,但眼神清明,“属下、属下侥幸抱住一根浮木,顺流漂下,被冲到了下游岸边……属下沿着河岸往回找,发现了些痕迹,不敢耽搁,一路寻了过来……”
“什么痕迹?”谢景明扶他坐下,尹明毓立刻递上热水和伤药。
赵铁柱喝了口水,喘息着说:“属下游上岸的地方,离我们弃船处大约十里,是一片乱石滩。我在石滩上……看到了许多脚印,还有车辙印,很新鲜,就是这一两日留下的。脚印杂乱,但车辙印很深,像是重车。”
“重车?往哪个方向?”
“往山里去了。”赵铁柱道,“属下顺着车辙印跟了一段,发现进了老鸦岭方向的山道。属下不敢再跟,赶紧回来报信。”
老鸦岭!又是老鸦岭!
谢景明眼神骤冷。看来,那“鬼矿”不仅存在,而且还在不断“进人”。那些车辙,很可能就是运送被贩卖的流民,或者……从矿上运出什么东西。
“你做得很好,先处理伤口,好好休息。”谢景明拍拍赵铁柱的肩膀。
赵铁柱退下后,茅屋里气氛凝重。线索都指向老鸦岭,那似乎是个龙潭虎穴,却又可能是揭开一切的关键。
“天一亮就出发。”谢景明下了决定,“去老鸦岭。秦勇,你带两个人,护送郑老汉直接南下,去最近的州府,找信得过的官员,将贩人之事密报。记住,不要找江淮本地的官员,直接找途径的漕运衙门或者有直奏之权的巡察御史!”
“大人,那您身边……”秦勇急了。
“我们人少,目标小,反而安全。你带着郑老汉这个人证和口供,务必要送到!”谢景明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另一条线,不能断。”
秦勇知道事关重大,咬牙应下:“末将领命!”
计划已定,众人再无睡意,默默收拾,等待黎明。
然而,天将亮未亮,最黑暗的时分,异变陡生!
先是远处林中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怪叫,紧接着,王老五养在篱笆外的猎狗狂吠起来,声音充满惊恐,随即戛然而止,像被什么掐断了喉咙。
“不对!”王老五从隔壁冲过来,脸色大变,“我的狗……”
话音未落,茅屋四周的黑暗中,骤然亮起十几支火把!火光映照下,数十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兵刃,将小小的茅屋团团围住。为首之人,身形高大,虽然蒙面,但那独特的独眼,赫然正是白日河上拦截他们的水匪头领!
“谢大人,”独眼头领声音沙哑,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山高路远,何必急着走?我家主人,想请大人留下来,好好‘叙叙旧’。”
他竟然精准地道出了谢景明的身份!
王老五骇然看向谢景明。谢景明却神色不变,缓缓起身,将尹明毓和谢策护在身后。
“看来,李茂果然只是条小鱼。”谢景明声音平静,“你家主人,手眼通天,连我走这小路,住这猎户家,都一清二楚。”
独眼头领冷笑:“大人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审时度势。这荒山野岭,你们插翅难飞。乖乖跟我们走,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谢景明没回答,只是看向秦勇。秦勇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郑老汉和两个护卫,已按计划从茅屋后墙的缝隙悄然潜出,隐入了屋后更密的林子。这是他们之前就察看好的退路。
“想要我?”谢景明忽然笑了笑,“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秦勇猛地踢翻了火塘边盛满水的木桶!冷水泼入火塘,“嗤啦”一声巨响,浓烟和滚烫的灰烬瞬间暴起,弥漫了整个茅屋!
“冲出去!”谢景明低吼,一手抱起谢策,一手拉住尹明毓,在王老五的指引下,撞开茅屋后方一处看似结实、实则早已松动了的木板墙,冲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身后,传来独眼头领气急败坏的怒吼和黑衣人的呼喝声。
浓烟与黑暗,成了他们此刻唯一的掩护。
山路崎岖,荆棘密布。谢景明一行人不敢点火,只能借着微薄的天光,在王老五的带领下,朝着老鸦岭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亡命奔逃。
身后,追兵的火把光亮,如同索命的鬼火,在林间跳跃,紧追不舍。
天边,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生死逃亡,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篇章。
(第五卷·江南卷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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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老鸦惊魂,古观疑云
老鸦岭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子陈腐的土腥气。林子密得透不过多少光,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悄无声息,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毛。
王老五打头,他对这片林子熟,专拣野兽踩出来的窄道走,速度快,痕迹也少。谢景明背着谢策,尹明毓和兰时紧随其后,四个护卫断后,人人屏息凝神,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身后的追喊声和火把光亮暂时被浓雾和密林隔开,但谁都知道,甩不掉多久。
“这边!”王老五忽然拐向一道陡峭的山脊,手脚并用往上爬。这山脊光秃秃的,全是风化的碎石,几乎无法落脚,稍有不慎就会滑坠下去。可也正是这样,几乎不会留下脚印。
众人咬牙跟上,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老远。谢景明回头看了一眼,山下远处,隐约有火把光影晃动,追兵果然被引到了错误的方位。
翻过山脊,是一小片相对平缓的洼地,长满了及腰深的枯黄蒿草。王老五停下,示意大家伏低身形。“穿过这片草甸子,前面有个山洞,知道的人不多,可以暂避。”
洼地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腥气,像是某种植物腐烂混合着……铁锈的味道。尹明毓心头莫名一跳,她拨开草丛,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硬物。低头一看,是半截埋在土里的、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镐头。再往前几步,草丛里散落着几块颜色暗沉、质地粗糙的矿石。
“这是……”一个护卫捡起一块,掂了掂,“好像是铁矿石,品位很低。”
鬼矿的痕迹?众人心头一凛。
“快走,别在这儿停留!”王老五催促,“这地方邪门,猎户都不怎么来。”
刚走出洼地,前方传来“扑棱棱”一阵乱响,十几只黑羽红眼的乌鸦被惊起,嘶哑地叫着,在他们头顶盘旋不去,叫声凄厉,仿佛在示警,又像是在驱赶闯入者。
“晦气!”王老五骂了一句,加快脚步。
山洞藏在几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岩石后面,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却别有洞天,是个天然形成的溶洞,空间颇大,还有一条地下暗河,水流潺潺,带来一丝清新的水汽和凉意。
总算能喘口气。护卫在洞口警戒,谢景明放下谢策,小家伙脸都白了,却硬撑着没哭。尹明毓检查他身上并无伤痕,才略微放心,拿出水囊给他喂水。
“王老哥,多谢了。”谢景明对王老五郑重拱手。
王老五摆摆手,脸色依旧凝重:“谢……谢大人,那些人穷追不舍,怕是存了必杀之心。这山洞瞒不了多久,他们搜山,迟早会找到。”
“我知道。”谢景明环顾洞穴,“所以不能久留。王老哥,你刚才说,穿过这片山,有出路?”
“有。”王老五指向暗河流淌的方向,“顺着这条暗河往里走,传说能通到山另一边。可我也没走过,里面岔道多,还有深潭,危险得很。”
“比留在这儿等死强。”谢景明断然道,“休息片刻,补充体力,然后就走暗河。”
众人默默啃着干粮。尹明毓注意到,自从进了这老鸦岭,谢策就格外安静,一双大眼睛总是不安地四处打量。她把他搂进怀里:“策儿,怕不怕?”
谢策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母亲,那些黑鸟……一直跟着我们。”
尹明毓心头一沉。乌鸦的叫声似乎还在洞外隐约回荡,这不祥的鸟儿,难道真是在为某些东西放哨?
休整了约莫半个时辰,正准备出发,守在洞口最外侧的护卫忽然压低声音:“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噤声。果然,洞外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人语声和拨动草丛的窸窣声,正在朝这个方向靠近!
“走!”谢景明再不犹豫,率先踏入及膝深的暗河冰水中。刺骨的寒意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尹明毓将谢策用布带绑在背上,兰时和护卫们紧随其后,王老五断后,将洞口附近的痕迹稍作破坏。
暗河洞穴起初还算宽敞,越往里越窄,水流也愈发湍急冰冷。石壁上凝结着千年不化的钟乳石,在手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下,映出光怪陆离的影子,像无数蛰伏的怪兽。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矿物质和苔藓的气息,偶尔有水滴从极高的洞顶坠落,在幽深的洞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更添几分恐怖。
“这边!”王老五凭着老猎人的直觉,在遇到岔路口时选择水流相对平缓的一条。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轰隆”的水声,拐过一个弯,一道小型瀑布出现在眼前,水流从数丈高的断崖冲下,落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潭。
路断了。
“退回去!走另一边!”谢景明果断下令。
可就在这时,他们来时的洞穴深处,隐约传来了喧哗的人声和火把的光亮——追兵竟然也找到这条暗河,并且追上来了!
前有瀑布深潭,后有追兵,真正是绝境!
“大人,怎么办?”一个护卫声音发紧。
谢景明目光急速扫过周围。瀑布旁的石壁湿滑陡峭,几乎无法攀爬。深潭幽暗,不知其底,更不知通往何处。
“下水!”王老五忽然指着瀑布水帘后面,“我好像看到后面有光!后面可能有空隙!”
来不及细想,追兵的声音已近在咫尺。谢景明一咬牙:“秦勇,你带两个人断后,拖延片刻!其他人,跟我穿过去!”
他率先冲向瀑布。冰冷刺骨的水流劈头盖脸砸下,几乎让人窒息。谢景明护着背上的谢策,闭着眼,凭着感觉朝王老五指的方向猛冲。水帘后面果然有空隙!是一个被瀑布半遮掩的天然石台!
尹明毓、兰时和其他护卫也相继冲了过来,个个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断后的秦勇和两个护卫且战且退,也狼狈地冲过水帘,最后一个护卫腿上还中了一箭。
追兵似乎没料到他们会硬闯瀑布,被阻了片刻,但很快,几支弩箭就“嗖嗖”射过水帘,钉在他们藏身的石壁上。
“走!往里走!”石台内侧,竟有一条向上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狭窄石阶,不知通向何方。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众人手脚并用向上爬。石阶极陡,湿滑难行,不知爬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他们竟然钻出了山体,来到了半山腰一处隐秘的平台!
平台不大,长满了荒草,正对着的,是一座掩映在古树藤蔓中的残破建筑。青瓦灰墙,飞檐斗拱,虽然大半坍塌,门楣上的匾额也摔在地上碎成几块,但依稀能辨出“玄……观”二字。
是一座荒废的古道观。
更令人惊异的是,道观残破的院墙外,赫然有一条被荒草半掩的、通往山下的小路!而山脚下,极目远眺,可以看到蜿蜒的官道和远处村镇的轮廓!
他们竟然误打误撞,找到了另一条出山的路!
但众人还来不及高兴,道观残破的正殿里,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有人?
谢景明示意众人噤声,握紧手中短刃,小心翼翼地向正殿靠近。殿门早已腐朽倒塌,殿内光线昏暗,布满蛛网灰尘。只见大殿角落,蜷缩着十几个身影,个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手脚上竟都戴着沉重的镣铐!他们听到动静,惊恐地抬起头,脸上脏污不堪,眼神麻木中透着绝望。
而在这些囚徒身边,散落着一些箩筐和工具,里面装着些暗沉的矿石碎块。
“你们……是什么人?”谢景明沉声问。
那些囚徒瑟缩着,无人敢答。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看起来年纪最长的老者,颤巍巍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嘶声道:“你们……不是矿上的人?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谢景明心头一震。矿上的人?这里就是“鬼矿”的一个据点?还是……一个中转囚徒的牢笼?
“老人家,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路过的,被仇家追杀,误入此地。”尹明毓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放得柔和,“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是被抓来的吗?”
老者听到“被抓来”几个字,浑身一颤,老泪纵横:“造孽啊……我们都是北边逃荒来的,被骗说南边有活路,有饭吃……结果被关进山里没日没夜地挖矿……病了、累了,就被扔到这里等死……这观里的道士,早年就被他们害了……”
他断断续续的讲述,印证了郑老汉和王老五的话。这深山之中,确实存在一个隐秘的矿场,囚禁、奴役流民。而这座荒废的道观,似乎被当成了处置“废人”和临时关押的中转之地。
“矿场在哪儿?监工有多少人?”谢景明急问。
老者刚要开口,道观外,山下小路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听声音,人数不少,正朝道观而来!
“是他们……监工来了……快,你们快躲起来!”老者惊恐地推着他们,“被他们发现,你们也活不成!”
追兵在身后,监工在前方,这荒山破观,竟成了绝地中的绝地!
谢景明眼神锐利如刀,快速扫过道观格局和那些惊恐的囚徒,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瞬间成形。
“不躲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对秦勇和护卫们下令,“抄家伙,把这观里能用的东西都集中起来!把这些父老乡亲的镣铐,想办法弄开!”
他看向尹明毓,眼神交会,彼此明了——绝境求生,或许就在此一搏。与其被前后夹击,不如据守这易守难攻的破观,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甚至……掀开这“鬼矿”的盖子!
道观残破的钟楼里,那口布满铜锈的大钟,在荒草中沉默着,仿佛在等待被敲响,发出震撼山野的鸣响。
(第五卷·江南卷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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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破观坚守,瘟疫乍现
铁链是用生铁粗粗锻打的,没有钥匙极难打开。秦勇和护卫们用刀背猛砸,火星四溅,却只在链子上留下几道白痕。时间紧迫,山下的人马声越来越近。
“我来。”尹明毓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两根特制的钢针——这是她在暖云庄时,按前世模糊记忆画图让铁匠打的,本为防身或应急,针尖淬过药,极硬。她蹲在一名年轻囚徒脚边,借着破殿窗棂漏下的微光,将钢针探入镣铐锁孔。
锁是简单的簧片结构,但锈得厉害。尹明毓凝神静气,指尖感受着细微的阻力,轻轻拨动。“咔哒”一声轻响,一只脚镣弹开。
“开了!”年轻囚徒激动得声音发颤,另一只脚也很快被解开。
众人精神一振。尹明毓动作加快,一个接一个地开锁。她的手法并不专业,胜在心神镇定,加上那钢针确是巧物,不多时,十几个囚徒的脚镣全被打开。手铐结构更复杂些,但原理相通,只是更费时。
与此同时,谢景明和秦勇已带人将道观堪堪查看了一遍。这玄云观规模不大,前后两进,前院山门、正殿已半塌,后院几间厢房也朽坏不堪,但胜在地势——它建在半山腰凸出的平台上,只有一条陡峭的石阶小路与山下相连,三面都是悬崖,易守难攻。
“把能用的门板、梁柱拆下来,堵住山门和正殿缺口!”谢景明快速下令,“收集石头、瓦片,堆在墙头!检查后山悬崖,看看有无可能攀援或另有小径!”
护卫们和王老五立刻动手。那些刚被解救的囚徒,在最初的无措后,也在那白发老者——他自称姓韩——的带领下,默不作声地加入搬运。求生的本能,压过了长期被奴役的麻木。
尹明毓解开最后一个囚徒的手铐时,山下已经传来清晰的呼喝和马匹嘶鸣声。她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正要说话,目光无意间扫过蜷缩在角落的一个瘦弱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一直低着头剧烈咳嗽,瘦得脱形。尹明毓走过去,柔声道:“你哪里不舒服?”
少年惊恐地往后缩,抬起脸。昏暗光线下,尹明毓看见他脸上、脖子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色疹子,有些已经破溃,渗出黄水。
瘟疫!
尹明毓心头剧震,猛地后退一步,急声道:“别碰他!大家都离他远点!”
众人被她的厉喝吓了一跳。谢景明快步过来:“怎么了?”
“是疫症!”尹明毓声音发紧,指向那少年,“高热,红疹,咳喘……和之前路上听说的症状一样!这病传染极快!”
恐慌瞬间在残破的大殿里蔓延。刚被解救的囚徒们惊恐地远离那少年,连韩老都变了脸色:“他……他是三天前被扔进来的,一直说身上疼,发热……”
“立刻隔离!”谢景明当机立断,“秦勇,带两个人,在远离正殿的后院找个稍微完好的厢房,把他单独安置。接触过他的人,包括明毓,都到殿外通风处,用清水反复净手,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再进正殿!兰时,把我们带的防治疫病的药材拿出来,先熬一大锅药汤,所有人必须喝!”
命令一条条下去,慌乱被强行压制。那少年被秦勇用布巾蒙住口鼻,小心地带走。尹明毓和兰时迅速在殿外架起小炉熬药,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山下,人马已至。透过坍塌的墙缝,能看到约莫三四十人,衣着混杂,但个个手持刀枪棍棒,为首的是个穿暗褐色绸衫、留着两撇老鼠须的干瘦中年,正指着道观骂骂咧咧,正是韩老口中的监工头目“刘阎王”。而另一拨约二十来人,黑衣蒙面,手持制式弩箭,沉默地站在一旁,为首的独眼汉子,赫然是之前水路、山中的老对手!
两伙人合流了。
“上面的人听着!”刘阎王叉着腰,扯着公鸭嗓子喊道,“乖乖把那些逃奴和闯进来的生人交出来,爷爷饶你们不死!不然,攻上去,鸡犬不留!”
道观内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
谢景明伏在残墙后,冷静地观察着下方。对方人数约五六十,是自己这边的数倍,且装备精良,尤其那些黑衣人手中的弩箭,威胁极大。硬拼绝无胜算。
他回头看了看殿内。除了秦勇和四个护卫,加上王老五,能战者不过七人。韩老等囚徒虽有十几个,但长期被折磨,虚弱不堪,唯一可倚仗的,是对地形的熟悉和那股被逼到绝境的求生欲。还有……瘟疫这个巨大的变数。
“谢大人,怎么办?”秦勇压低声音,“他们要是强攻,咱们守不住多久。”
“不能让他们攻上来。”谢景明目光沉静,“一旦短兵相接,疫病可能扩散,咱们谁也活不了。得让他们怕,让他们不敢轻易上来。”
他招手叫过韩老:“韩老,这观里,可有鼓、钟之类能发出巨响的东西?或者,有没有什么关于这玄云观的特别传说?”
韩老想了想,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有!后殿原本有口大钟,早些年香火盛时用的,后来观败了,听说那钟……不祥,就没人动了。”
“不祥?”
“是,都说那钟不能敲,敲了会引来山鬼,或者……惊动沉睡的山神,降下灾祸。”韩老道,“我们被关在这儿,也从没人敢去碰。”
谢景明眼中精光一闪:“钟在哪儿?”
“后殿虽然塌了一半,但放钟的亭子还在,钟应该还在。”
“好!”谢景明看向秦勇,“带两个人,去把那口钟弄到前殿来,架起来。兰时,把咱们带的火药,还有硫磺、辣椒粉,都拿出来。”
秦勇和兰时虽不解其意,但毫不迟疑地去办了。
山下,刘阎王见上面毫无回应,骂得更凶,开始指挥手下沿着陡峭的石阶往上试探。黑衣人则散开,试图从两侧较为平缓的坡地寻找攀登路径。
“放!”谢景明一声令下。
守在前殿缺口和墙头的护卫、囚徒们,立刻将准备好的碎石、瓦片、朽木,劈头盖脸地砸下去。山道狭窄陡峭,躲避不易,冲在前面的几个打手顿时被砸得头破血流,惨叫着滚了下去。
“他娘的!放箭!给我放箭!”刘阎王气急败坏。
黑衣人举起弩箭,但道观墙体虽破,仍能提供掩护,弩箭大多钉在砖石上,偶有射入的,也被众人矮身躲过。
第一波试探被打退。但谁都清楚,这只是开始。对方很快会组织更有效的进攻。
这时,秦勇和两个护卫气喘吁吁地将一口覆满铜绿和尘网、需要两人合抱的大钟,滚推到了前殿。钟身上刻着模糊的云纹和符文,果然透着股古旧邪异的气息。
“架到缺口正前方,用木柱支稳。”谢景明指挥着,又对兰时说,“火药和硫磺辣椒粉,混合均匀,用油布包成小包,塞进钟里,留出引线。”
尹明毓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疑兵之计,加上“生化武器”。
一切准备就绪。山下的敌人也重新整顿好,这次,他们搬来了简陋的木盾,护着头顶,再次沿石阶缓缓向上推进。黑衣人则从两侧牵制,弩箭压制。
眼看敌人进入二三十步内,谢景明猛地一挥手:“点火!撞钟!”
秦勇将一支浸了油脂的火把,猛地插进大钟下方堆积的、混合了硫磺辣椒粉的干草枯枝中!
“轰!”
火焰骤然腾起,混合着刺鼻气味的浓烟瞬间包裹了铜钟。与此同时,两个护卫用尽力气,推动一根临时找来的粗大撞木,狠狠撞向被火焰炙烤的钟身!
“咚——!!!”
一声沉闷、悠长、带着奇异震颤的巨响,猛然从破观中迸发,如同沉睡巨兽的怒吼,以道观为中心,轰然荡开!山鸣谷应,林鸟惊飞!
这声音太突兀,太巨大,太不祥。正向上攀爬的打手们骇然止步,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道观缺口处,浓烟滚滚,一口巨大的、被火焰包裹的铜钟在震动嗡鸣,钟口内红光隐现(那是燃烧的火药包),刺鼻的硫磺辣椒烟雾随风向下弥漫。
“山神发怒了!”
“是那口鬼钟!不能敲啊!”
本就迷信的打手们顿时崩溃,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丢掉木盾,连滚爬爬地向山下逃去。连黑衣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和刺鼻的烟雾所慑,攻势为之一滞。
刘阎王气得跳脚,连砍了两个逃兵,却止不住溃散之势。
钟声还在回荡,浓烟继续弥漫。谢景明抓住这短暂的混乱,对下方厉声喝道:“玄云观乃镇压山眼之地,尔等私开‘鬼矿’,囚虐生灵,已触怒山神地只!方才钟鸣,便是警示!若再不退去,山崩地裂,疫鬼横行,尔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以内力送出,在群山间隐隐回荡,配合着尚未散尽的诡异钟鸣和刺鼻烟雾,更添威慑。
打手们逃得更快了。刘阎王面色变幻不定,显然也信了几分邪。唯有那独眼黑衣人首领,眯着独眼,死死盯着观上,似在判断虚实。
“刘爷,今日暂且退去,从长计议!”独眼汉子审时度势,知道军心已散,强攻损失太大。
刘阎王不甘地瞪了道观一眼,啐了一口:“妈的,算你们走运!围起来!我看你们能撑几天!”说罢,带着残兵败将,悻悻退到山下路口,果然开始安营扎寨,竟是要长期围困。
道观内,众人暂时松了口气,但心情依旧沉重。敌人虽退,围困已成。观内粮食药品本就不多,还有疫病威胁。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秦勇问。
谢景明看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篝火,又回头望向后院隔离瘟疫少年的厢房方向,缓缓道:“固守待援,同时……我们必须搞清楚这‘鬼矿’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许那里面,就有破局的关键。”
他看向韩老:“韩老,你之前说,被抓来的人,最终都会被送到矿上。那矿场入口,究竟在何处?离这里多远?”
韩老脸上露出恐惧:“那矿口……就在这老鸦岭往南最深的山坳里,离这里大概……大概二三十里山路。入口藏得极隐蔽,有专人把守。进去的人,很少能出来。我们这些‘废了’的,都是被蒙着眼拖出来,扔到这观里的。”
二三十里山路,有专人把守……谢景明沉吟。硬闯不可能,但或许……
他的目光,落在那口尚有余温、散发着怪异气味的大钟上,一个极其冒险、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逐渐成形。
山风呼啸,掠过破观,将一丝混合着药味、焦糊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送向黑暗的群山深处。
危机远未解除,而新的抉择,已经摆在眼前。
(第五卷·江南卷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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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矿洞探秘,釜底抽薪
瘟疫像无声的鬼魅,在破观里悄然蔓延。
第一个倒下的,是那个最先被隔离的少年。他死在天亮前,高热和红疹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生气。尹明毓让秦勇用厚厚的布裹了尸体,洒上大量石灰,远远地埋在道观后崖下一处深坑里。
可恐惧已经种下。第二天,一个负责给少年送过水的囚徒也开始发热。紧接着,兰时也觉得头晕乏力。
道观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比山下敌人的围困更让人窒息。
尹明毓将所有药材分门别类,仔细计算着分量。退热的、解毒的、固本的……杯水车薪。她必须尽快找到更有效的方子,或者,找到传染的源头。
“韩老,”她戴着用多层粗布临时缝制的面罩,问一直跟在身边帮忙的老者,“最早染病的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在矿上,还是到了这观里之后?”
韩老努力回忆:“在矿上就有……挖矿的地方又湿又闷,人挨着人,病了一个,很快就传开。监工怕染上,就把发烧起疹子的都拖出来,扔到这儿……有些半路上就死了。”
“矿洞里面,是不是特别潮热?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比如……硫磺?或者别的怪味?”
“有!有硫磺味儿,还有……一种臭鸡蛋似的味儿,有时挖到深处,水都是浑的,泛着黄绿色。”韩老肯定地说。
尹明毓心念电转。高热、红疹、呼吸道症状,在湿热密闭、可能有硫化物或重金属污染的环境里传播……这听起来,不太像她已知的几种烈性瘟疫,倒更像是某种严重的皮肤或呼吸道感染,或者……中毒?
她猛地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资料。某些矿洞,尤其是开采不当的旧矿,容易积聚有害气体(比如二氧化硫、硫化氢),或者地下水被重金属污染。长期处于这种环境,人会出现类似中毒或严重炎症反应,体弱者甚至会因此死亡。而在极度恶劣、营养不良、缺乏医疗的情况下,这种“职业病”很容易在人群中迅速传播,并因继发感染而表现得如同瘟疫。
如果真是这样……治疗方向或许完全不同!
她立刻翻找药材。清热解毒的药有,但更重要的是,需要能对抗可能的毒性、保护皮肤黏膜、同时提升体质的方子。她将几味原本用于解毒排脓、扶助正气的药材挑出来,重新搭配。
“兰时,先喝这个试试。”她端着一碗新煎的药,递给满脸病容的丫鬟。
兰时强撑着喝下。几个时辰后,她的高热竟然真的退下去一些,精神也略有好转。虽然红疹未消,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
尹明毓心头一松。看来方向对了。她立刻让所有人都服用预防的汤药,并对已经发病的人调整方剂。
就在尹明毓与瘟疫周旋时,谢景明也在为破局苦思。
山下围而不攻的敌人,像一条盘踞的毒蛇,耐心等待着猎物耗尽气力。道观里存粮有限,药品更缺,还有疫病威胁,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生路,是主动出击,从源头解决问题。
那口铜钟给了他灵感。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谢景明带着秦勇和两个身手最敏捷的护卫,悄无声息地从道观后山一处藤蔓遮掩的、几近垂直的崖壁,用绳索和短刃,艰难地攀援而下。他们的目标,是山下敌人营地——更准确地说,是抓一个“舌头”,最好是那个监工头目刘阎王身边的人。
他们运气不错。一个起来解手的喽啰,迷迷糊糊走到营地边缘的树林里,被秦勇一个手刀放倒,悄无声息地拖了回来。
破观后崖下,谢景明冷冷看着这个被堵住嘴、捆得结结实实的瘦小喽啰。
“我问,你答。说实话,能活。有一句虚言,就扔下崖去喂狼。”谢景明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喽啰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点头。
“刘阎王是谁的人?开封府?还是南边哪个大户?”
喽啰呜呜着,秦勇扯掉他嘴里的布。“是、是南边……江淮转运使司……下面一个姓钱的管事找的我们头儿……说、说是帮忙看着矿场,处理‘废料’……”
江淮转运使司?这可是掌管江南漕运、税收、乃至部分地方工程的要害衙门!谢景明心头一震,果然牵扯到地方实权衙门。
“矿场入口的具体位置,守卫情况,详细说。还有,里面有多少囚工,多少监工,怎么换班,有没有暗哨?”
喽啰为了活命,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倒了出来。矿口在老鸦岭南麓一个叫“鹰嘴坳”的地方,伪装成废弃的采石场,白天有明哨四人,晚上加倍。监工头目姓吴,手下有二十来个打手,分两班。囚工具体数目不清,但至少一两百人,都关在矿洞深处临时挖出的地牢里。每十天会有一批“矿石”被运出去,同时补给粮食药品进来。最近因为“风声紧”,已经快半个月没往外运货了。
“下一次补给或者运货是什么时候?”
“应、应该是明天或者后天……听说有条小船,会从山后的暗河支流进来,运货也运人……”
暗河!谢景明眼睛一亮。这和他之前的猜测对上了。老鸦岭山腹中肯定有复杂的水系,甚至可能四通八达。
“小船从哪里来?暗河入口在哪儿?”
“小的真不知道……只有吴头儿和刘爷知道……”
问得差不多了,谢景明示意秦勇将人重新堵上嘴,捆好藏起来。他心中已有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
他回到观中,立刻召集秦勇、王老五和韩老,还有几个身体状况稍好、眼神中尚有血性的囚徒。
“我们等不到援兵,也不能坐以待毙。”谢景明开门见山,“唯一的活路,是毁了那‘鬼矿’,断了他们的根基。他们大乱,围困自解。”
“怎么毁?”秦勇问,“咱们人手太少,强攻矿口是送死。”
“不攻矿口。”谢景明指着韩老,“韩老,你刚才说,矿洞深处,有时能听到隐隐的水声?”
韩老点头:“是,尤其是雨季,有些巷道渗水厉害,还有处地方,石头缝里常年有细水流出来,据说通着地下河。”
“这就对了。”谢景明目光灼灼,“那喽啰说,他们通过暗河运送补给和矿石。我们找到那条暗河,从水路,直捣黄龙!”
王老五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太险了!地下暗河岔道多,水下情况不明,一旦迷路或遇上激流暗礁……”
“险,但不是没可能。”谢景明道,“韩老和几位在矿下做过工,熟悉部分巷道走向。王老哥你是山里通,会看水脉山势。那喽啰也提供了一些外围信息。我们今晚就行动,趁他们下一次补给前,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那些囚徒:“我知道你们怕。但想想那些还困在矿洞里的乡亲,想想他们会不会是下一个被扔到这里的‘废料’。想想你们自己,是想窝在这里等死,还是拼一把,给自己,也给那些被坑害的人,挣一条活路?”
囚徒们沉默着,眼中却渐渐燃起火光。长期的压迫和绝境,反而淬炼出一丝狠劲。
“拼了!”一个脸上带疤的中年囚徒哑声道,“反正都是死,拉几个垫背的!”
“对!拼了!”
“谢大人,您说吧,怎么干?”
士气可用。谢景明迅速布置:“秦勇,你带三个人,留守道观,保护夫人和其余人,制造我们仍在观中的假象。我和王老哥,带韩老和这几位熟悉矿洞的兄弟,去探暗河。若能找到路进去,便想法子放火,制造混乱,最好能炸塌关键巷道,或者找到他们的命脉。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杀光所有人,是制造最大混乱,摧毁他们的运作,逼迫山下敌人回援!”
“可是大人,您亲自去太危险!”秦勇急道。
“我必须去。”谢景明语气不容置疑,“这里只有我最清楚我们要找什么——不仅是破坏,更是证据,能一举钉死背后那些人的铁证!”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尹明毓得知后,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将所有能用的伤药、解毒药、火折子、防水油布,还有一小包她认为可能有效的矿石解毒药粉,仔细打包好,塞进谢景明的行囊。
“一定要回来。”她只说了一句。
谢景明用力抱了抱她和被惊醒的谢策,转身没入黎明前的黑暗。
在王老五的带领下,他们沿着崎岖难行的山脊,向老鸦岭南麓摸去。根据喽啰的供述和王老五的经验,他们在一个长满青苔的隐蔽石缝后,找到了暗河的一条出水口。水流湍急,冰冷刺骨,不知通向何方幽暗。
谢景明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跃入水中。
黑暗、冰冷、水流巨大的推力、未知的前路……这是一场用生命做赌注的豪赌。但比起坐以待毙,他宁愿选择搏一线生机。
暗河在前方拐弯,将他们的身影彻底吞没。只有哗哗的水声,回荡在空寂的山腹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道观方向,秦勇正指挥人手,将火把在墙头移来移去,时不时弄出些声响,仿佛仍有不少人活动。
山下的敌人营地,篝火明灭,尚不知致命的利刃,已从他们想象不到的方向,悄然刺向心脏。
(第五卷·江南卷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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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水底潜踪,矿洞藏金
暗河的水,是千年不见阳光的寒。
谢景明一入水,刺骨的冷便如无数细针扎进骨髓,激得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强迫自己放松,借着湍急水流的推力,向前漂去。身后,王老五、韩老和三个挑选出来的囚徒依次下水,都用绳子在腰间相连,以防失散。
没有光。眼睛在这里是摆设,只能靠触觉和听觉。水流声在密闭的洞穴里被放大,轰隆隆如同怪兽的低吼,掩盖了其他一切细微声响。石壁湿滑,长满粘腻的水苔,偶尔有尖锐的石笋从头顶或侧面突兀地刺出,稍有不慎便会撞个头破血流。
谢景明一只手护在额前探路,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绳头,凭着对水流方向和力度的感知,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前行。肺里的空气在飞速消耗,冰冷的水压迫着胸口,耳膜也因水压嗡嗡作响。
不知漂了多久,前方水流似乎变得平缓了些,水声也略有不同。谢景明奋力向上蹬水,头露出水面,贪婪地吸了一口潮湿沉闷的空气。他摸索着,指尖触到了粗糙的石岸。
“到、到岸了?”后面传来王老五压低的声音,带着喘息。
“像是个水潭边。”谢景明摸索着爬上岸,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火折子,小心吹亮。微弱的火光驱散一小片黑暗,映出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空间。他们身处的这个水潭,不过是溶洞一角,暗河在此汇聚,又分出几条更细的水道,没入不同方向的石壁裂隙。
“就是这里!”韩老激动地指着其中一条较大的水道,“这水流向……是往矿洞深处的方向!我们以前在矿下,有时能听见这边传来的水声!”
谢景明仔细辨认方向,又看了看脚下。水潭边的泥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和杂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一条明显经过人工拓宽、铺着碎石的通道里。
“走这边。”他熄灭大部分火折子,只留一点微光,率先踏入通道。
通道开始还算宽敞,越往里走,人工开凿的痕迹越明显,空气也越发浑浊,混合着硫磺、硝石、金属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烂气味。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简陋的木架支撑,挂着几盏早已熄灭的油灯。路上散落着一些破损的箩筐、断裂的镐头。
又走了一段,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叮当敲击声,还有模糊的、拖沓的脚步声,以及皮鞭破空和隐约的呜咽声。
“快到了。”韩老声音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前面……应该就是矿工干活的地方。”
谢景明示意众人噤声,贴着墙壁,慢慢向前摸去。拐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被火把照得通明的洞窟!
洞窟顶部垂下无数石钟乳,地面则被挖得凹凸不平,几十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正机械地用简陋的工具敲打着岩壁,将开采下来的矿石装进旁边的箩筐。他们脚上都戴着镣铐,动作迟缓,眼神麻木。七八个手持皮鞭、腰挎钢刀的打手,在人群中巡视,不时呵斥、踢打。
而在洞窟一角,堆放着大量开采出来的矿石,还有几辆矿车。更引人注目的是,洞窟深处,有几个持刀守卫严密把守的、用厚重木门锁住的洞口。
“那里……好像是他们堆放‘精货’和账本的地方……”韩老小声说,“我以前见过一次,吴头儿带人从里面搬出过小箱子,很沉。”
精货?小箱子?谢景明眼神一凝。难道不仅仅是私采矿石,还涉及冶炼甚至私铸?
他观察着守卫的巡逻规律和火把照明范围,心中快速盘算。强行突破正面,毫无胜算。必须另寻他路。
他退回通道岔口,仔细打量四周。“韩老,这矿洞除了主巷道和那边几个库房,还有没有别的、守卫没那么严密的岔道?尤其是……可能通向地下水源,或者通风口的方向?”
韩老努力回忆:“有!我想起来了!在主巷道往东,有条废弃的老巷道,据说以前挖到过地下涌泉,淹过,就封了。但那巷道尽头,好像离堆放木料和火油的地方不远……”
火油!废弃巷道!通风口!
一个完整的计划瞬间在谢景明脑中成型。他目光扫过跟随的几人,最后落在那个脸上带疤、眼神凶狠的中年囚徒身上:“疤脸兄弟,你敢不敢干一票大的?”
疤脸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谢大人,您说怎么干?”
“你和另外两位兄弟,从这条废弃巷道摸过去,找到堆放木料火油的地方。不用直接动手,想办法把油桶弄漏,把引火之物布置好。看到我发出的信号——三声急促的敲击声,就点火,然后立刻从你们进来的水路原路撤退,回观里报信!”
“好!”疤脸汉子毫不犹豫。
“王老哥,韩老,你们跟我来。”谢景明又指着主巷道方向,“我们从另一条靠近库房看守的岔道绕过去,制造混乱,引开守卫注意力,同时……看看能不能进那库房里瞧一眼。”
分派完毕,疤脸三人组迅速消失在废弃巷道的黑暗中。谢景明带着王老五和韩老,贴着阴影,朝另一条狭窄的、堆满废弃物的岔道摸去。
这条岔道显然少有人来,空气更加污浊,脚下全是碎石和不知名的粘稠泥泞。他们屏住呼吸,小心前行。越靠近主洞窟,守卫的说话声和矿工的敲击声越清晰。
突然,前方岔道口传来脚步声和对话!
“……吴头儿说了,今晚‘货’要出,都打起精神!这批‘精炼’的可都是好东西,出不得岔子!”
“放心吧赵哥,库房那边加了双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就是……嘿嘿,听说这次东家给吴头儿的赏钱可不少?”
“少打听!干好你的活!”
两个打手说着话,从岔道口经过,走向库房方向。
谢景明三人紧贴石壁,大气不敢出。等脚步声远去,他才探出头观察。库房前,果然站着四个守卫,比刚才洞窟里看到的更加精悍。
强闯不行,只能智取。谢景明目光落在岔道墙壁渗出的、汇聚成一小洼的浑浊水渍上,又看了看头顶因潮湿而松动的一根支撑木。他有了主意。
他让王老五和韩老后退几步,自己则抽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去撬动那根松动的支撑木上方的几块岩石。岩石松动,带着泥沙簌簌落下。
“什么声音?”库房前的守卫警觉起来。
谢景明看准时机,猛地将那根支撑木向外一推!
“哗啦——轰!”
支撑木带着一大片松动的碎石和泥浆,轰然坍塌,恰好堵住了库房门前一小半区域,泥水四溅,弄得几个守卫满身满脸!
“怎么回事?!”
“他妈的,塌方了?!”
守卫们一阵慌乱,纷纷躲避,注意力全被吸引到坍塌处和头顶,生怕还有石头落下。
就是现在!
谢景明如同鬼魅般从另一侧的阴影中窜出,趁着守卫混乱、视线被遮挡的刹那,闪到库房那厚重的木门前。门是从外面用铁链和一把大铜锁锁住的。谢景明没有试图开锁,而是将耳朵贴在门缝上,同时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铁丝,迅速探入锁孔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那里是门轴所在。
他轻轻拨动铁丝,感受着里面的机关。这不是普通的锁,还连着门后的某种报警装置。他更加小心,凭着极佳的手感和记忆力,模拟着钥匙转动的轨迹,一点点解除机关。
“好了没?快叫人清理一下!”门外传来守卫的喊声。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开声。谢景明额头已渗出细汗。他轻轻推开一道门缝,闪身而入,随即从内将门虚掩。
库房内比外面更加干燥,点着几盏长明油灯。里面堆放的,并非全是粗糙的矿石。靠墙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木箱,有些箱子开着,露出里面银锭、铜锭,甚至还有小半箱未经熔炼的金沙!而另一边,则堆着不少已经铸造好的铜钱、银饼,上面的印记赫然是前朝或私铸的样式!
私采、私铸、囤积贵金属!这“鬼矿”的勾当,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这绝不是普通地方豪强或官员能独立运作的,背后必然有庞大的网络和深厚的背景!
谢景明强压心头震惊,迅速扫视。在库房最里面的木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和几封书信。他箭步上前,快速翻看账册。上面详细记录着矿石开采量、精炼产出、贵金属流向,以及几笔庞大的“分红”记录,后面缀着一些代号和模糊的官职称谓。而书信的落款和内容,更是触目惊心,直接指向了江淮转运使司的几名重要官员,甚至还有一封信,隐约提到了京城某位“贵人”的“关照”!
铁证如山!
他毫不犹豫,将最重要的几页账册撕下,连同那几封书信一起,塞进贴身油布包。又随手抓了几块有代表性的银锭和私铸铜钱作为证物。
刚做完这些,门外传来清理碎石的声音,守卫们似乎快把坍塌处弄开了。
谢景明不再耽搁,闪到门后。就在外面守卫即将推门查看库房的瞬间,他模仿着之前听到的、那个“赵哥”的声音,压着嗓子朝门外喊了一句:“吴头儿急令,让你们分两个人去主巷道口接应‘出货’的船!快!”
门外的守卫一愣,随即传来犹豫的对话:“赵哥?是赵哥的声音吗?吴头儿不是让我们守死库房吗?”
“废什么话!船提前到了,那边人手不够!库房锁着,留两个人看着还不够?耽误了出货,你们担得起吗?!”
守卫似乎被唬住了。一阵短暂的商议后,脚步声响起,两个人离开了。
机不可失!谢景明轻轻拉开门,趁着门外剩余两个守卫还没完全回神的刹那,双手如电,掌缘狠狠切在两人后颈!两个守卫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谢景明毫不停留,冲出库房,对着主洞窟方向,用匕首在洞壁上连续敲击了三下——清脆的“铛、铛、铛”!
声音在洞窟中回荡。
几息之后,洞窟东侧,堆放木料和火油的废弃巷道方向,猛地腾起一片火光!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一个油桶被引燃爆炸,火焰瞬间吞噬了旁边的木料堆,浓烟滚滚!
“走水啦!”
“那边烧起来了!”
整个矿洞瞬间大乱!打手们惊慌失措,囚工们也骚动起来。浓烟顺着通风口和巷道迅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咳嗽不止。
谢景明早已拉着王老五和韩老,趁着混乱,沿着来时的岔道,冲向暗河水潭方向。
在他们身后,矿洞里的火焰和混乱愈演愈烈,呼喊声、惊叫声、爆炸声混作一团。而疤脸三人组,在点燃大火后,也按计划迅速从水路撤离。
当谢景明三人跳入冰冷的暗河,奋力向外游去时,矿洞深处,隐约传来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岩石坍塌声……
他们不知道这场火和混乱最终会引发多大后果,但“鬼矿”的心脏,无疑已被他们狠狠捅了一刀。
而最重要的证据,已牢牢攥在手中。
冰冷的暗河水裹挟着他们,冲向未知的出口,也冲向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第五卷·江南卷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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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烽火狼烟,绝境援兵
从暗河逆流而出的过程,比进来时艰难百倍。
水流不再是助力,而是狂暴的阻力,推着人往后、往下坠。肺里的空气很快耗光,冰冷的河水呛入鼻腔,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和濒死的窒息感。黑暗是绝对的,只有腰间绳索传来的微弱拉扯,提醒着彼此的存在。
谢景明憋着最后一口气,手脚并用,凭着强悍的意志力,拼命向上、向前划动。眼前开始出现黑斑,耳中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和水流的咆哮……
就在他几乎力竭的瞬间,一股向上的浮力猛地将他托起!
“哗啦——”
头冲出水面,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他贪婪地喘息着,发现已经回到了最初下水的那处隐蔽石缝外。天色是黎明前最沉的墨蓝,山风吹过湿透的身体,刺骨地冷。
王老五和韩老也相继浮出水面,扒着岸边的石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三人瘫在冰冷的石滩上,连手指都动不了。
“大人……成了吗?”韩老虚弱地问。
谢景明摸了摸怀中硬邦邦的油布包,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
休息了不到半盏茶时间,恢复了些许体力,他们不敢久留,强撑着站起来,辨认方向,朝道观方向摸去。刚绕过一处山坳,就看见远处老鸦岭南麓方向,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半边天空都被映成了暗红色,隐约还能听到随风飘来的嘈杂声响。
矿洞的火,烧得比想象中还大。
“快走!”谢景明心中一沉。矿洞出事,山下的敌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道观危矣!
他们咬着牙,用尽最后力气往回赶。接近道观所在山峰时,远远就听见了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从一处高坡俯瞰,只见山下敌人的营地一片大乱,不少人在奔走呼号,似乎想分兵回援矿洞。但那个独眼黑衣人首领却异常冷静,他制止了骚乱,反而命令所有手下,向道观发起了前所未有的猛攻!显然,矿洞遇袭让他意识到道观里的人才是心腹大患,决心不惜代价,也要在最短时间内拔除!
石阶小道上,黑衣人的弩箭如同飞蝗,压制得秦勇等人几乎抬不起头。另一些人则借助简陋的云梯和钩索,从两侧较为平缓的陡坡,不顾伤亡地向上攀爬!道观墙头,不断有石头滚落,有受伤的闷哼,情势岌岌可危!
谢景明目眦欲裂,正要冲下去,却被王老五死死拉住:“大人!您现在下去是送死!咱们得绕到后面,从崖壁上去!”
就在这时,道观方向传来一声格外响亮的呼喊,是秦勇的声音,带着决绝:“弟兄们!守住!大人一定会回来!为了那些被坑害的百姓,跟这群狗娘养的拼了!”
随着这声怒吼,道观的抵抗似乎又顽强了几分,竟将一波即将冲上平台的敌人硬生生打了下去。
谢景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王老五说得对,正面冲下去毫无意义。他观察了一下地形,带着王韩二人,从侧面密林绕了一个大圈,再次来到道观后那处陡峭的崖壁下。
攀爬比上次更加艰难,体力几乎耗尽,手指被岩石和藤蔓割得鲜血淋漓。但心中的焦灼和墙头越来越微弱的抵抗声,化作最后的力量支撑着他们。当谢景明的手终于搭上观后平台边缘时,他看到平台一角,兰时正带着几个病弱的囚徒,用石头和木棍,拼命阻挡一个刚刚爬上来、满脸狰狞的黑衣人!
谢景明喉间发出一声低吼,猛地翻身上去,手中短刃化作一道寒光,从背后刺入那黑衣人后心!黑衣人僵住,不敢置信地回头,轰然倒下。
“大人!”兰时惊喜交加,眼泪瞬间涌出。
“夫人和策儿呢?”谢景明急问。
“在、在后殿地窖里!秦统领让他们藏进去的!”
谢景明稍松了口气,对王老五和韩老道:“你们去地窖,保护夫人!”自己则捡起地上黑衣人的刀,朝前院杀去。
前院的战况惨烈到了极点。山门早已被攻破,正殿前的平台成了最后的阵地。秦勇浑身是血,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已经折断,却依旧单手持刀,死死挡在殿前缺口。他身边只剩下两个还能站立的护卫,加上几个拿着镐头、木棍,眼睛通红的囚徒,背靠着背,组成最后的圆阵。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双方的人,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而敌人,还有二十多人,正一步步逼近,独眼首领站在后面,冷冷地看着。
“秦勇!”谢景明大喝一声,从侧翼杀入敌群,刀光闪过,两个猝不及防的黑衣人顿时毙命。
“大人!”秦勇精神一振,众人也看到了希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竟将逼近的敌人又逼退了几步。
但独眼首领只是皱了皱眉,一挥手,更多的黑衣人涌了上来,弩箭再次举起。
“保护大人!”秦勇嘶喊着,用身体挡在谢景明前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突然从山下的官道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如同闷雷滚动般的、整齐而密集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独眼首领。他猛地转头望向山下,脸色第一次变了。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队盔甲鲜明、旗帜招展的骑兵,正以惊人的速度飞驰而来!那旗帜上,赫然是一个斗大的“漕”字!而在骑兵队伍前方,一骑当先的,正是本该护送郑老汉南下的秦勇副手,他身边还有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面白无须的年轻官员!
是漕运衙门的兵!他们怎么会来这里?还来得如此之快?
独眼首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眼中凶光毕露,厉声下令:“别管下面!先杀光上面的人!快!”
他知道,一旦让谢景明和漕兵接上头,一切都完了!必须在漕兵上山前,将这里变成死地!
黑衣人们发起了最后的、疯狂的进攻。谢景明和秦勇等人被逼得步步后退,眼看就要退入残破的正殿,退无可退!
“放箭!”独眼首领亲自端起弩箭,瞄准了谢景明!
就在弩机即将扣下的瞬间——
“咻——啪!”
一支劲弩从山下射来,精准无比地射穿了独眼首领持弩的手腕!他惨叫一声,弩箭脱手。
紧接着,山下传来那个年轻官员清越而威严的喝声:“本官乃江淮巡察御史,奉命稽查河道、民生!山上何人械斗?立刻放下兵器!违令者,以叛逆论处,格杀勿论!”
巡察御史!比漕运衙门更有直奏之权、专事稽查的御史!
黑衣人们的攻势为之一滞,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恐惧和犹豫。他们敢对抗谢景明这个“过气”官员,敢对抗地方豪强,却绝不敢公然对抗持有王命、代表着朝廷最高监察权威的巡察御史!
“撤!”独眼首领捂着流血的手腕,知道事不可为,当机立断,带着残存的手下,如潮水般向山林深处退去,连山下的营地都顾不上。
绝处逢生!
谢景明拄着刀,大口喘息,看着山下那支迅速逼近的骑兵,还有那个正下马、快步走上山道的年轻御史,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袭来。
“大人!”秦勇连忙扶住他。
“我没事……”谢景明站稳,看向身边的袍泽和囚徒,人人带伤,个个浴血,但眼神里,都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激动。
“快,打开地窖,告诉夫人,我们……赢了。”谢景明对兰时道,声音沙哑。
兰时哭着跑向后殿。
谢景明则转身,迎向那位已经走到半山腰的年轻巡察御史。他记得这个人,姓方,名仲平,三年前的榜眼,素有清正敢言之名,没想到已外放为巡察御史,更没想到,他会在此刻,如神兵天降。
方御史走到近前,看清这修罗场般的景象和众人惨状,尤其是看到谢景明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端正神色,拱手道:“下官方仲平,见过谢大人。秦副将持谢大人印信及人证口供,昼夜兼程赶至漕运衙门报急,下官正好在附近巡察,闻讯即刻点兵前来,所幸……还不算太迟。”
原来秦勇的副手,竟真的带着郑老汉和口供,找到了信得过的漕运衙门官员,又恰逢方御史巡察至此!这其中的机缘巧合,险之又险,却又恰如其分。
“方大人,大恩不言谢。”谢景明郑重还礼,随即从怀中取出那个浸染了水渍和血污的油布包,“矿洞私采、私铸、贩奴、勾结官员之铁证,皆在于此。匪首已遁入山林,其巢穴在南麓鹰嘴坳矿洞,现已起火,请大人速派兵围剿,解救被困矿工,并封锁相关河道、道路,勿使一人漏网!”
方御史接过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知道分量。他脸色肃然,立刻对身后赶到的漕运兵马都尉下令:“照谢大人所言,立刻行动!封锁老鸦岭所有出入口,围剿残匪,解救百姓!再派一队人,护送谢大人及受伤百姓下山救治!”
兵马雷动,杀向老鸦岭深处。
直到此时,尹明毓才拉着谢策,从地窖中出来。看到浑身浴血、却挺直站立着的谢景明,看到遍地狼藉和正在救治伤者的官兵,她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终于瓦解,眼泪夺眶而出。
谢策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谢景明一手抱着儿子,一手将妻子揽入怀中,三人紧紧相拥。
阳光刺破晨雾,照亮了这满目疮痍的山峰和破观,也照亮了山下正在展开的追剿与救援。
一场跨越千里、历经水陆追杀、山野围困、瘟疫威胁、矿洞历险的绝地求生,终于,在鲜血与火光之后,迎来了破晓的曙光。
而江南官场的一场滔天巨震,随着那油布包中的铁证和方御史的到来,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五卷·江南卷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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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尘埃落定,归途生变
老鸦岭的烟火,在三日后才彻底熄灭。
漕运兵丁和方御史紧急调来的府兵,从烧塌的矿洞中救出了近百名奄奄一息的囚徒,又在后山几条隐秘小道上,截住了几批试图转移“存货”的矿场打手。那个监工头目“吴头儿”被生擒,“刘阎王”在顽抗中被乱箭射死。唯独那个独眼黑衣人首领,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山林深处,未能捕获。
方御史的行辕,临时设在山下刚刚清理出来的矿场管事房里。油灯亮了一夜又一夜,不断有各级官员被连夜“请”来问话,又有人面色惨白、魂不守舍地被押下去。小小的江淮转运使司,因为老鸦岭“鬼矿”的案子,被抓的官吏竟达十七人之多,从管仓小吏到转运副使,无一幸免。
谢景明一行被方御史安置在离老鸦岭三十里外的一处清净驿馆养伤。尹明毓的“疫病”药方经过验证,对大部分囚徒和矿工的症状确实有效,并非真正的瘟疫,而是恶劣环境下的严重中毒和感染。这消息让所有人松了口气,也让她在当地百姓和方御史心中赢得了“神医”的美誉。
驿馆的院子里,阳光正好。谢策额头上的擦伤已经结痂,正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尹明毓在晾晒洗净的衣裳,动作慢了许多,显然还未从连日的紧张疲惫中完全恢复。
谢景明肩上的刀伤很深,需要静养,此刻披着外衫,坐在廊下,看着方御史刚刚派人送来的一封密信。
信是太子赵宸亲笔,语气关切而郑重。先是询问了他的伤势,然后话锋一转,提到老鸦岭的案子和江南官场的震动,已直达天听。陛下震怒,已下旨彻查,所有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律严惩。信的最后,太子写道:“……景明此番立下大功,于国于民,皆有裨益。然江南水患未平,百废待兴,且此案牵连甚广,余波未息。卿伤病之躯,不宜久留是非之地。盼卿携家眷,早日返京,孤另有要事相托。”
这是要他回去,而且是立刻回去。
“殿下让你回京?”尹明毓晾好最后一件衣裳,走过来,看到他的神色,轻声问。
“嗯。”谢景明将信递给她。
尹明毓看完,沉默片刻:“也好。江南虽暂时平定,但幕后之人尚未揪出,留在这里,反而不安全。况且……”她看向谢策,“策儿也受了惊吓,该回京好好调养。”
谢景明何尝不明白。老鸦岭的案子只是冰山一角,那独眼首领背后的“贵人”,那信件中隐约提及的京城某位“贵人”,都还藏在暗处。他们留在此地,确实如太子所言,是置身于余波之中。只是……
“方大人那边,还需交接。”谢景明道。
“方御史是个明白人,证据证言都已齐全,他不会留难。”尹明毓顿了顿,“夫君,太子信中说的‘另有要事相托’,你觉得会是什么?”
谢景明摇头:“不知道。或许是朝堂又有新变,或许是……陛下那边,有了别的想法。”他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远离朝堂一年,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暖云庄的葡萄架和山间的清风。如今,又要回去了。那是个更大的漩涡,更复杂的棋局。
“不论是什么,我们总在一处。”尹明毓握住他的手。
三日后,谢景明伤势稍稳,便向方仲平辞行。
方御史亲自送到驿馆门口,这位年轻的巡察御史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敬意:“谢大人此番功绩,下官定当如实禀奏。江南百姓,会记得大人。”
“方大人言重了。惩奸除恶,本是分内之事。后续之事,就有劳方大人了。”谢景明拱手。
“分内之事。”方仲平还礼,又对尹明毓道,“夫人的医术和胆识,亦令下官钦佩。此番救治百姓,功德无量。”
马车是方仲平特意安排的,宽大舒适,还派了一小队漕兵沿途护送。秦勇的伤势还需将养,暂时留在江南,待伤愈再返京归队。
车马粼粼,驶离了驿馆,驶离了老鸦岭的阴影,驶上了北归的官道。
路上,谢景明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实则心绪难平。老鸦岭的血与火,矿洞中的黑暗与罪恶,道观里的绝望与坚守,还有那些囚徒麻木又终被点燃的眼睛……一幕幕在脑中翻腾。这江南一行,比他预想的更加凶险,却也更加……值得。
“父亲,我们以后还来江南吗?”谢策趴在车窗边,看着迅速后退的稻田和村庄。
“或许……会吧。”谢景明睁开眼,摸了摸儿子的头,“等江南真正水患平息,百姓安居乐业的时候。”
“那到时候,我要吃遍江南的点心!”谢策眼睛亮起来,孩子的世界总是简单而充满希望。
尹明毓笑了,将谢策揽过来:“好,到时候母亲带你去吃。”
马车一路向北,天气渐渐转凉,路边的景色也从江南的水乡泽国,逐渐变为北方开阔的平原。行程很顺利,有漕兵护送,沿途关卡畅通无阻。离京城越近,官道越是平整宽阔,车马行人渐多,一派太平景象,仿佛老鸦岭那炼狱般的景象,只是南柯一梦。
然而,就在距离京城还有不到两百里,即将进入京畿重地的前一日,变故突生。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较大的镇甸驿馆投宿。驿馆的驿丞很是殷勤,安排了最好的上房,还特意送来了几样当地特色小菜。
当夜无事。
次日清晨,车队照常出发。可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护送他们的漕兵小队长,一个姓孙的队正,突然捂着肚子,脸色惨白,满头冷汗地从马上滚落下来!
“孙队正!”
“你怎么了?”
众人连忙停车查看。只见孙队正腹痛如绞,嘴唇发紫,竟是中毒的迹象!
几乎同时,其他几名漕兵,还有驾车的车夫,甚至驿馆里跟来的两个仆役,也都陆续出现了类似的症状,只是轻重不同!
只有谢景明、尹明毓、谢策、兰时,以及他们自己从暖云庄带出的两个伤势未愈的护卫,因为昨夜没有吃驿馆提供的饭菜(谢景明谨慎,让兰时用自带的食材单独做了些简单的饭食),幸免于难!
“有人在饭菜里下毒!”尹明毓立刻明白了,她迅速检查中毒者的症状,所幸下的并非见血封喉的剧毒,而是一种会让人腹痛、麻痹、暂时失去行动力的药物。
“好狠的手段……”谢景明眼神冰冷如霜。不在老鸦岭动手,不在荒郊野外动手,偏偏选在即将进入京畿、守卫森严的地带,在驿馆这种看似安全的地方下手!这是算准了他们归心似箭,防备会有所松懈!
对方的目的,显然不是立刻要他们的命,而是要将他们困在这里,拖延时间,或者……制造混乱,另有图谋!
谢景明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兰时,你照顾小郎君。你们两个,还能动吗?”他看向那两个自己带来的护卫。
“能!大人!”两个护卫强撑着站直。
“把中毒的人,抬到路边树林里隐蔽处,留下水和干粮。我们立刻换车,走小路,绕开官道,全速赶往京城!”
“大人,这些人……”
“对方下的是麻药,不是毒药,死不了。留下他们,反而能迷惑敌人,让他们以为我们也被困住了。”谢景明迅速分析,“快!”
众人立刻行动,将中毒者安置好,丢弃了显眼的漕兵旗帜和部分行李,只带上必要的东西,换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由一名略懂驾车的护卫赶车,迅速拐进了一条偏僻的乡间小路。
马车在小路上颠簸疾驰。车厢里,谢景明紧握佩剑,尹明毓将谢策搂在怀中,兰时脸色发白,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他们……会追来吗?”兰时颤声问。
“一定会。”谢景明目光锐利,“这次没能得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我们脱离大队,目标变小,但也更容易被截杀。”他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我们必须比他们更快,在下一道关卡前,进入京畿防卫圈!”
对方选择在这里动手,必然在前后都有布置。前方的路,绝不会太平。
果然,马车疾驰了不到半个时辰,后方远处,隐隐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听声音,至少有十余骑,正在快速逼近!
“快!”谢景明对驾车的护卫喝道。
马车在小路上疯狂颠簸,几乎要散架。谢策被颠得难受,却咬紧牙关不哭出声。尹明毓紧紧护着他,脸色苍白,心跳如鼓。
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飞扬的尘土。
就在这时,前方道路中央,赫然出现了一棵被砍倒的大树,拦住了去路!而道路两侧的树林里,影影绰绰,显然也藏了人!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马车被迫停下。驾车的护卫拔出刀,挡在车前。谢景明将尹明毓母子护在身后,目光扫过前后。
追兵已至,十余个蒙面骑士,将他们团团围住。前方树林里,也走出了七八个手持利刃的汉子。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汉子,声音粗嘎:“谢景明,你倒是跑得挺快。可惜,跑得再快,也跑不出这天罗地网。乖乖束手就擒,还能让你妻儿死得痛快些!”
谢景明看着这些人,从他们的身形步伐和手中的制式军刀,已经能看出端倪——这绝非普通盗匪,而是训练有素的军中好手,甚至是……某些权贵私自蓄养的死士!
对方为了除掉他,竟不惜动用如此力量,在京畿附近公然截杀!
他握紧了剑柄,心中却异常冷静。死士又如何?他谢景明,从来不是引颈就戮之人。
“想取我的命?”他缓缓抬起剑,剑尖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他已如猎豹般疾冲而出,剑光直取那刀疤汉子咽喉!
刀疤汉子显然没料到他重伤未愈还敢主动出击,仓促举刀格挡。“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战斗,瞬间爆发!
(第六卷·归京卷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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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夫君归来,瓜田李下
岭南的暑气仿佛还黏在官袍上,谢景明踏进谢府大门时,肩背挺得笔直,眉宇间却压着一层挥不去的倦色。
三年外放,他走时是盛夏,归来已是又一个盛夏。府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严,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蝉鸣声撕心裂肺地扯着——一切都熟悉得让人恍惚。
“大人回府——”
门房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激动,一路向内传去。谢景明脚步未停,径直往内院走。按规矩,他该先去拜见老夫人,但不知怎的,脚下方向却偏了些许。
他想先看看,他不在的这三年,这座府邸被尹明毓经营成了什么模样。
穿过垂花门,最先入眼的不是往昔规整得近乎刻板的花木,而是一架……绿意盎然的瓜棚?
谢景明脚步一顿。
那瓜棚搭在抄手游廊拐角处,藤蔓缠缠绕绕地爬满了竹架,巴掌大的叶片密密匝匝,几根嫩黄瓜从叶间垂下来,尾巴上还顶着未落的小黄花。棚下摆着一张竹制躺椅,椅上铺着靛蓝棉布垫子,旁边矮几上放着半盏未喝完的梅子饮,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
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预料中仆妇匆忙来迎的脚步声,也没有人声。只有蝉鸣,和风吹过瓜叶时沙沙的轻响。
谢景明眉梢微动,目光扫过四周。庭院干净,花草虽不名贵却长得精神,角落里一丛绣球开得正盛,蓝紫粉白蓬蓬地挤作一团。石阶上没有落叶,廊下栏杆一尘不染——井井有条,却又透着一股……悠闲自在的气息。
这和他预想中的任何场景都对不上。
“父亲!”
清脆的童音从身后传来。谢景明转身,看见一个穿着天青色夏衫的小少年从月洞门那头跑来,额发被汗水濡湿,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
是谢策。
谢景明几乎要认不出来了。三年前那个瘦瘦小小、总爱躲在他身后拽他衣角的孩子,如今长高了一大截,身形虽然还是孩童的纤细,却透着股健康的活力。他跑过来的步子又稳又快,到跟前刹住脚,仰头看他时,笑容大大地咧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父亲!您真的回来了!”
谢策的声音里有毫不掩饰的欢喜,伸手就要来拉他的袖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缩回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子给父亲请安。”
谢景明看着他,心头那层倦意忽然就散了些。他伸手,按在谢策肩上:“起来。长高了。”
“母亲说我今年长了三寸呢!”谢策立刻又活泼起来,眼睛往瓜棚那边瞟了瞟,压低声音,“父亲,您别怪母亲,她不知道您今日到——前几日庄子上送来的账目有些问题,她晨起看了半晌,说是头疼,要歇歇眼睛……”
话没说完,瓜棚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满足的喟叹。
谢景明抬眼望去。
竹躺椅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尹明毓侧躺在那里,一袭淡青色家常夏衫,袖子松松挽到手肘,露出截白皙的小臂。她一条腿曲着,另一条随意搭在椅沿,右手握着一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闭着的眼睛。
她像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匀长,胸脯微微起伏。躺椅旁的矮几上,那半盏梅子饮的杯壁上,水珠滑下来,在木几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谢策立刻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冲谢景明拼命摇头,口型在说:“别吵醒母亲……”
谢景明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三年来,他接到过无数封家书。老夫人的信里写府中诸事平顺,尹明毓“虽不甚勤勉,却也未出大错”;管事的汇报中提及夫人理事“另有一套章法,府中用度竟省下两成”;偶尔夹杂着尹明毓自己写的——那些信往往只有半页纸,内容千篇一律:“府中安好,策儿长高,黄瓜丰收,勿念。”
他以为“黄瓜丰收”只是句敷衍的玩笑话。
原来不是。
是真的有一架黄瓜,在她院子里长得这样好。而她,就在这黄瓜棚下,在他归家的第一日,睡着了。
“咳。”
一声轻咳从游廊那头传来。谢景明转头,看见兰时端着个托盘站在那里,脸上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
“大人。”兰时快步上前,将托盘放在矮几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夫人晨起看了两个时辰账本,说是眼花,要出来歇歇……不想就睡过去了。”
托盘里是一碟冰镇过的西瓜,切得大小均匀,红瓤黑籽,冒着丝丝凉气。
谢景明看了眼那瓜,又看了眼躺椅上毫无知觉的人,最后看向谢策:“你母亲……平日都这样?”
谢策眨眨眼,很认真地想了想:“母亲说,天热的时候,人就该像瓜藤一样,找个阴凉地方待着,少动弹,保元气。”他指了指瓜棚,“您看,黄瓜就是这样才结得多。”
谢景明:“……”
“大人,”兰时适时开口,“老夫人那边已经知道您回来了,请您过去说话。夫人这里……奴婢稍后叫醒她?”
谢景明沉默片刻,摆摆手:“让她睡吧。”
他转身要走,脚步又顿住,回头看了眼那架绿意盎然的瓜棚,以及棚下睡得毫无形象可言的女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父亲,”谢策跟在他身边,小嘴不停,“您看见那边那丛绣球了吗?母亲说颜色太杂了,要分株,等秋天移栽。还有东墙根下,母亲让人种了薄荷和紫苏,说夏日煮饮子用。上个月池塘里的荷花开了,母亲带我去摘莲蓬,莲子可甜了……”
孩子的声音清脆雀跃,每一句话里都带着“母亲说”。谢景明听着,目光扫过庭院的每一处角落——那些看似随意却透着生机的布置,那些不属于谢府传统审美的花草,那些细碎的、活泛的生活痕迹。
和他离京时那座严谨到近乎冰冷的侯府,已经不一样了。
寿安堂里,檀香袅袅。
谢景明给老夫人行过大礼,被让到下手椅上坐下。老夫人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比三年前清减了些,精神却还好。她端着茶盏,慢慢刮着浮沫,目光在孙子脸上停留许久。
“瘦了,也黑了。”老夫人放下茶盏,“岭南苦热,难为你了。”
“孙儿不敢言苦。”谢景明垂眸,“祖母身体可好?”
“老样子。”老夫人语气平淡,“有你媳妇在,府里诸事倒也不必我操心。”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谢景明抬眼看她:“孙儿一路进来,见府中气象与往日不同。”
“是不一样了。”老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你那个媳妇——起初我也当她是个惫懒的,管家理事推三阻四,教养孩子也漫不经心。可这三年下来……”她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府里没出过乱子,用度省了,下人各司其职。策儿被她带得,性子开朗许多,身子也健壮了。”
谢景明安静听着。
“她是真不管事。”老夫人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定下章程,分派好人,她就撒手。底下人按章办事,出不了大错,她也乐得清闲。我原以为这般松散要生事端,谁知竟比从前严苛管束时还要顺当。”
“祖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夫人看着他,“你这个媳妇,要么是真糊涂,要么是……”她没说完,转而道,“你既回来了,府里的事自然该交还给你。不过她那套章程,你若觉得可用,不妨留着。”
这话已经是极高的认可了。谢景明心中微动,应了声是。
又说了些岭南任上的事,老夫人露出倦色,谢景明便告退出来。走到廊下,他顿了顿,方向一转,还是往自己院子走去。
他想看看,尹明毓醒了没有。
瓜棚下的躺椅空了。
蒲扇搁在矮几上,旁边那碟冰西瓜少了两块。谢景明正要往屋里走,却听见西厢那边传来动静。
他循声过去,透过半开的支摘窗,看见尹明毓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握着笔,正侧头和兰时说话。
“……庄头说今年雨水多,靠河的那十几亩秧苗淹了,要补种些晚稻。我说晚稻收成差,不如改种荞麦——荞麦生长期短,中秋前后就能收,赶上冬小麦播种前还能再收一茬。”
兰时有些犹豫:“可咱们府上向来不种荞麦……”
“谁规定了非得种什么?”尹明毓笔杆在指尖转了转,“账上记着,那十几亩地往年收成也就将就,索性试一年。荞麦面做烙饼不错,收成了先往府里送些,剩下的让庄头看着卖。”
她说话时语气随意,笔下却没停,在账本某页批了一行小字。侧脸被窗外透进的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睫毛垂着,神情专注——和方才在瓜棚下呼呼大睡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景明站在窗外,没有出声。
他看着她批完那页账,合上册子,伸了个懒腰,肩颈拉出一道舒展的弧度。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去够窗台上一个小陶罐。
罐子里是晒干的薄荷叶。她捏了一小撮放进茶壶,提起旁边小火炉上坐着的水壶,冲水。热气蒸腾起来,薄荷的清冽香气漫开。
直到这时,她才抬眼,看见窗外站着的人。
尹明毓动作顿住,眼睛眨了眨,然后——非常自然地笑了笑。
“回来了?”
那语气平常得像他只是出门半日,而不是离家三年。
谢景明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他看着她,看着她随意挽起的发髻,看着她袖口沾着的一点墨渍,看着她眼中那坦荡荡的、没有丝毫心虚或慌乱的笑意。
“嗯。”他最终只应了这一个字。
尹明毓拎起茶壶:“喝杯薄荷茶?清热解暑。”
她倒了两杯,推一杯到窗台上。谢景明沉默片刻,伸手接过。瓷杯温热,茶水碧清,薄荷叶在杯中舒展开,浮浮沉沉。
“策儿长高了。”他抿了口茶,开口。
“小孩儿嘛,吃好睡好自然长个。”尹明毓倚着窗框,也端起自己那杯,“您看着倒瘦了些,岭南饮食不惯?”
“尚可。”
“哦。”她点点头,又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红姨娘,我让她出府了。”
谢景明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上个月的事。”尹明毓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娘家兄弟在城南开了个小铺子,缺人手,来求了几次。红姨娘自己也说,在府里待着没意思,想出去帮衬娘家。我查了,那铺子干净,她兄弟为人也本分,就给了她身契,另封了五十两银子,算是这些年的辛苦钱。”
她说完,抬眼看他,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谢景明看着她,看了很久。三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他记忆里那个在大婚之夜把他往妾室房里推、在敬茶时主动让出抚养权、总是一副“别来烦我”模样的女子,如今就站在他面前,用最平常的语气,告诉他她把他唯一的妾室打发出去了。
而他心里,竟然没有半分不悦。
“你处理便是。”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尹明毓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如释重负,又像是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她放下茶杯:“那成,这事就算过了。”她转身往屋里走,“您一路辛苦,先歇着吧。晚膳已经吩咐厨房加了菜,给您接风。”
“尹明毓。”
她回头。
谢景明站在窗外,夏日的阳光透过瓜棚的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她,三年未见,她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哪里都不一样了。
“这三年,”他缓缓开口,“辛苦你了。”
尹明毓愣了愣,然后笑容加深,那笑容里有种通透的、了然的东西。
“不辛苦。”她说,“我命好。”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窗还开着,薄荷茶的香气幽幽地飘出来,混着院子里黄瓜叶子的青涩气息。
谢景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窗,忽然想起三年前离京时,她坚持要留在京城时说的那句话。
——“我去岭南是拖累,留在这儿还能帮您看着家。您安心办差,府里的事,我有分寸。”
那时他只当是场面话。
如今看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晚膳摆在花厅。
谢策很兴奋,围着谢景明问岭南的风物,谢景明难得有耐心,一一答了。尹明毓话不多,只偶尔给谢策夹菜,或是吩咐丫鬟添汤。
气氛算不上热络,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膳后,谢策被嬷嬷带去洗漱。花厅里只剩两人,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新茶。
“有件事,”尹明毓忽然开口,“得跟您商量。”
谢景明抬眼。
“策儿七岁了,开蒙已有三年。从前教的先生学问是好的,但性子古板了些。”她端着茶盏,语气认真,“我相看了两位新先生,一位擅长经义,一位通晓史策。想请两位一同来教,一个主攻科举正道,一个开阔眼界见识。您觉得呢?”
谢景明有些意外。他以为她要说的会是府中庶务,或是银钱用度,没想到是孩子的教育。
“两位先生,会不会课业太重?”
“不会。”尹明毓摇头,“我和策儿聊过,他现在学的那些,他其实大半都懂,只是先生教得枯燥,他便懒得深究。换个教法,说不定更有进益。”她顿了顿,补充道,“自然,这事还得您拿主意。您若是觉得不妥,便还按原来的。”
谢景明看着她,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眼神清澈。她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讨好,她是真的思考过,然后提出了她认为最好的方案。
“你把两位先生的履历拿来,我看看。”他说。
尹明毓点点头:“明日让兰时送您书房去。”
话题似乎到此为止了。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谢景明摩挲着茶杯的杯壁,忽然问:“你这几年,就只忙着这些?”
尹明毓抬眼:“不然呢?”
“没什么。”谢景明移开视线,“只是觉得,你和从前不大一样。”
“人总是会变的。”尹明毓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尤其是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之后。”
她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您一路劳顿,早些歇息吧。东厢已经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晒的。”
她说完,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谢景明叫住了她。
“尹明毓。”
她回头。
“谢谢。”他说。
不是谢她打理府务,不是谢她照顾孩子,就只是谢谢。谢谢她这三年,让这座府邸有了烟火气,让孩子有了笑容,让一切……变得不一样了。
尹明毓站在门口,背对着廊下的灯火。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客气。”
她说完,掀帘出去了。
谢景明独自坐在花厅里,许久未动。窗外月色清明,瓜棚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温柔的墨影。微风拂过,带来隐约的、黄瓜叶子特有的青涩香气。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想象过自己未来的妻子是什么模样。温婉的,贤淑的,知书达理的,能与他红袖添香、举案齐眉的。
没有一种想象,和尹明毓有关。
可此刻,坐在这座被她无形中改变了气息的府邸里,他却第一次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至少,她让这里像个家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味涩后回甘,像这三年错过的时光,也像今夜这场算不上团圆的团圆。
窗外,蝉声不知何时停了。夜正长。
(第六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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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懒人章程与薄荷糖
次日清晨,谢景明是在隐约的读书声中醒来的。
窗纸透进蒙蒙的天光,鸟雀在檐下啁啾。那读书声清脆稚嫩,隔着庭院传来,念的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是谢策。
谢景明坐起身,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主屋窗外。
“母亲!您醒了吗?”
然后是尹明毓懒洋洋的回应,带着刚醒的鼻音:“醒了……策儿,今日怎么这么早?”
“父亲回来了,我想给父亲请安!”孩子的声音雀跃,“母亲快起,咱们一道去。”
屋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夹杂着尹明毓含糊的嘟囔:“这才卯时三刻……你父亲舟车劳顿,且要睡呢……”
“可是先生说过,晨昏定省不可废——”
“那是平时。”尹明毓的声音清晰了些,像是坐起来了,“你父亲三年才回来一趟,让他多歇歇。孝心不在这一时半刻。”
谢策似乎在思考这话的道理,片刻后乖巧道:“那我去温书,等父亲醒了再来。”
脚步声哒哒远去。
谢景明披衣下床,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庭院里雾气未散,瓜棚的叶子湿漉漉地挂着露水。西厢那边窗子也开着,能看见尹明毓披着外衫坐在梳妆台前,兰时正给她梳头。
她的头发很长,散下来时几乎垂到腰际。兰时握着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动作轻柔。尹明毓闭着眼,像是又要睡过去。
这样寻常的晨间景象,谢景明却看得有些出神。
在岭南三年,他的起居极其规律。寅正起身,练剑,用早膳,然后处理公务。后院空空荡荡,没有人声,只有仆役沉默的脚步声。偶尔他会想起京中这座府邸,想起那个总是一副“别来烦我”模样的妻子,和那个怯生生的孩子。
他想象过很多次归家后的场景,却没有一次是这样的。
平静得……像他从未离开过。
辰时正,谢景明收拾妥当,准备去寿安堂请安。刚出房门,就看见尹明毓牵着谢策从西厢出来。
她换了身藕荷色夏衫,头发绾成简单的髻,簪一支白玉簪子。脸上脂粉未施,却透着健康的红润。谢策规规矩矩穿着学堂的衣裳,手里还攥着本书。
“父亲安。”孩子规规矩矩行礼。
“夫君安。”尹明毓也跟着福了福身,动作标准,眼神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谢景明点点头:“一道去吧。”
三人往寿安堂去。一路上谢策很兴奋,小嘴不停地说着这几日学堂里的趣事,哪个同窗背书磕磕巴巴被先生打了手心,哪个顽皮爬树摘果子摔了屁股墩。尹明毓偶尔插一句,语气里带着笑。
谢景明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到了寿安堂,老夫人已经起了,正由丫鬟伺候着用早膳。见他们来,摆摆手让免礼,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吧。用过早膳了?”
“还未。”谢景明道。
“那就一道用。”老夫人吩咐添碗筷,目光在尹明毓脸上停了停,“今日倒是来得齐。”
这话说得平常,却意有所指。谢景明知道,从前尹明毓请安多是掐着点来,请完安就走,从不多留。像今日这般早早过来陪着用早膳的,实属罕见。
尹明毓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很自然地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粥碗,还顺手给谢策夹了个水晶饺。
一顿早膳用得安静。老夫人只问了谢景明几句岭南的事,又考校了谢策几句功课。谢策答得流利,老夫人脸上露出些满意的神色。
用完膳,丫鬟撤下碗碟,奉上茶来。老夫人这才看向尹明毓:“你前几日说要给策儿换先生,人选定下了?”
“定了两位。”尹明毓放下茶盏,“一位是城东的周举人,经义功底扎实,前年乡试取了亚元。一位是西山书院退下来的陆先生,擅史策,早年还游历过江南江北,见识广博。”
她说话条理清晰,显然做过功课:“孙媳想着,策儿这个年纪,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周先生可以帮着把经义根基打牢,陆先生则能开阔眼界,免得读成个书呆子。”
老夫人沉吟片刻,看向谢景明:“你觉得呢?”
谢景明昨日已经看过那两位先生的履历,确实都是合适的人选。他点点头:“尹氏考虑得周全。只是两位先生同教,课业如何安排?”
“这个我想好了。”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您看,这是暂拟的功课表。旬日一轮,单日周先生,双日陆先生。每日上午讲学,下午策儿自己温习,或是习字,或是读些杂书。逢十休一日。”
纸上用清秀的小楷列得明明白白,何时上课,何时休息,连两位先生的束修、车马费都算得一清二楚。
谢景明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昨日她批账本时的模样。也是这样,看似随意,实则事事都想在前头。
“就按这个办吧。”老夫人拍了板,“你既回来了,这事就交给你去办。请先生是大事,得郑重些。”
“孙儿明白。”谢景明应下。
又说了一会儿话,老夫人露出倦色,三人便告退出来。走到回廊下,谢策要去学堂了,规规矩矩行了礼,由嬷嬷领着走了。
廊下只剩谢景明和尹明毓。
晨光透过廊柱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庭院里洒扫的仆妇见了他们,远远地行礼,又低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你……”谢景明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尹明毓侧头看他:“嗯?”
“那功课表,”谢景明顿了顿,“你什么时候拟的?”
“前几日。”尹明毓语气平常,“策儿原来的先生请辞,说是要回乡奉养母亲。我就琢磨着,趁机给他换个更好的。打听人选、拟功课表,前后花了十来天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谢景明知道,在京城这地方,要打听清楚一位先生的底细人品,还要说服对方来教一个七岁的孩子,不是件容易事。
“辛苦你了。”他又说了这句话。
尹明毓笑了:“分内的事,谈不上辛苦。”她往前走,脚步不快,“您今日要去衙门吗?”
“要去点个卯。”谢景明跟在她身侧,“三年未归,许多事要交接。”
“那晚膳……”
“我会回来用。”
“成。”尹明毓点点头,“我让厨房备您爱吃的。”
两人走到岔路口,一个要往外院书房,一个要回内院。谢景明停下脚步,看着尹明毓:“府中的账簿、对牌,你何时方便交接?”
尹明毓眨了眨眼,像是才想起这茬:“哦,那些啊。账簿都在我书房里,对牌在兰时那儿。您什么时候有空,随时来拿。”
她说得太过自然,以至于谢景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先跟我交代交代?”他问。
“交代什么?”尹明毓反问,“账簿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出都有缘由。府里的人事、用度章程,我都写在册子里了,您一看就明白。”她想了想,补充道,“对了,这三年我省下的银子,都存在公中的钱庄里,账上有记。您要用,随时可以支取。”
谢景明一时无言。
他见过太多后宅妇人交接管家权时的情形——要么是依依不舍,恨不得事无巨细交代三天三夜,以显自己劳苦功高;要么是如释重负,草草了事,只求赶紧脱手。
没有一个人,像尹明毓这样,把交权说得像交一本看完了的话本子。
“你就不怕……”他顿了顿,“不怕我看出什么纰漏?”
尹明毓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坦荡的自信:“我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再说了,”她眨眨眼,“我这人懒,最怕麻烦。所以定下的章程,都是怎么简单怎么来,怎么省事怎么弄。您看了就知道,错不了。”
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谢景明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最后他只道:“那我午后去你书房。”
“成。”尹明毓摆摆手,“您忙去吧,我回去补个觉。起太早了,困。”
她说完,真的转身往内院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背影在晨光里拖得长长。
谢景明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午后,谢景明处理完外院的事,依言去了尹明毓的书房。
书房在西厢的东次间,不大,却收拾得整齐。靠墙一排书架,摆的多是杂书游记,也有几本账册。临窗一张大书案,笔墨纸砚齐全,案头还摆着个小陶罐,里头插着几枝新鲜的薄荷。
尹明毓不在。兰时迎上来,行了礼:“大人,夫人歇午觉呢。吩咐了,账簿都在左边第二个柜子里,您随便看。若有不明白的,随时叫奴婢。”
谢景明点点头,走到书架前,打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簿,按年份月份排列。最上头还放着三本册子,封皮上分别写着“人事章程”、“用度定例”、“杂事备忘”。
他先拿起那本“人事章程”。
翻开,第一页就写着几行字:“一府之治,首在用人。用人之道,在于明责、授权、查效。责不明则事推诿,权不授则事滞涩,效不查则事荒废。”
字迹清秀,言语简练。
再往下翻,是府中各个职司的职责明细。从管家、账房,到厨娘、花匠,每个人的差事是什么,该做到什么程度,写得清清楚楚。后面还附着一张奖惩表,做得好如何赏,做不好如何罚,都有定例。
谢景明一页页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这章程看似简单,实则将府中所有事务都纳入了条理分明的体系。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做得好有什么好处,做不好要承担什么后果。如此一来,管事的不必时时盯着,底下人也不必事事请示,各司其职,自然井井有条。
他又翻开“用度定例”。
这一本更细。府中每月的例行开销——米面粮油、炭火灯烛、四季衣裳、节庆赏赐——全都定了额度。额度之内,管事可以自行支取,额度之外,则需另行请示。每一项开支后面都附有市价参考,防止采买虚报。
谢景明注意到,这定例并非一成不变。旁边用小字批注着:“今岁炭价涨两成,额度相应上调”、“东街布庄新到江南细棉,价廉物美,可优先采买”。
每一处调整,都有理有据。
他合上册子,沉默良久。
这三年,他以为尹明毓只是“没出大错”,只是“勉强维持”。如今看来,她何止是维持——她是用自己那套“懒人办法”,将这座百年侯府,打理得焕然一新。
不是靠严刑峻法,不是靠事必躬亲,而是靠一套聪明的章程,和知人善任的眼光。
“大人,”兰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可要奴婢解说?”
谢景明转过身:“这些章程,都是夫人自己想的?”
“大多是。”兰时点头,“夫人说,她最怕麻烦,所以就得想法子让自己省事。定下规矩,大家都按规矩来,就省了日日操心。”
“府里的人都服?”
“起初也有不服的。”兰时实话实说,“尤其是几位老管事,觉得夫人年轻,又是庶女出身,不配管他们。后来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章程一条条讲明白,又说‘有本事你们找出更好的法子,我立刻改’。结果没人找得出,只能按着章程来。”
兰时顿了顿,眼里带了笑:“后来大家发现,按章程办事,活儿没少干,却清爽多了。该谁的责任谁担着,该谁的功劳谁也抢不走。如今三年下来,都习惯了。”
谢景明走到书案前,看着案头那罐薄荷。翠绿的叶子舒展着,散发着清凉的香气。
他想起尹明毓昨日在窗边冲薄荷茶的模样,想起她说“我命好”时的笑容。
那不是侥幸,不是敷衍。
那是真正的,洞明世事后的从容。
“账簿呢?”他问,“我能看看吗?”
“当然。”兰时从柜子里取出最近一年的账簿,双手奉上。
谢景明翻开。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收入支出一目了然。他注意到,这三年府中的结余,竟比他在时多了近三成。
“这些省下的银子……”
“夫人说了,府里又不缺钱,省下来也是放着。”兰时道,“不如拿出一部分,给下人们添些实惠。所以每年节庆,赏钱比往年厚三成。遇上家里有难处的,夫人也会额外开恩。”
谢景明合上账簿,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府里的下人见了尹明毓,态度里不仅有恭敬,还有种发自内心的信服。
她给了他们清晰的规矩,也给了他们应得的尊重。
这比任何高压管束,都要有效得多。
“大人,”兰时小心翼翼地问,“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谢景明摇摇头:“没有了。你去忙吧,我在这儿坐会儿。”
兰时行了礼,退下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得空气中微尘浮动。谢景明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抚过那些册子平整的封皮。
三年。
他错过了三年。
但也许,还不算太晚。
晚膳时分,谢景明准时回了内院。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饭,四菜一汤,都是清爽的夏日菜色。尹明毓和谢策已经在桌边等着了。
“父亲!”谢策眼睛一亮,“先生的事,您跟祖母说好了吗?”
“说好了。”谢景明坐下,“明日我就去请那两位先生。”
“太好了!”孩子兴奋得脸都红了,“周先生和陆先生,我都能跟着学吗?”
“自然。”
谢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被尹明毓按住了:“好好吃饭。学问要一点点来,急不得。”
“我知道!”谢策扒了口饭,又忍不住问,“父亲,岭南真有比人还高的芭蕉叶吗?真有会说话的鹦鹉吗?”
谢景明难得有耐心,一一答了。饭桌上气氛融洽,比昨日更自然些。
用完膳,谢策照例被嬷嬷带去洗漱。花厅里又只剩两人。
丫鬟上了消食茶,是山楂配薄荷,酸甜清凉。尹明毓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账簿和章程,我都看了。”谢景明忽然开口。
尹明毓抬眼:“哦。可有不明白的?”
“没有。”谢景明看着她,“你做得很好。”
这夸奖来得突然,尹明毓愣了愣,随即笑了:“分内的事,应该的。”
“不是应该。”谢景明摇头,“很多人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又问:“那些章程,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尹明毓想了想:“其实很简单。我就是想,如果我是底下做事的人,我希望上头怎么管我?无非就是三样:让我知道该做什么,给我做事的权力,然后按结果赏罚分明。”
她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管事的人也一样。给他们定好规矩,教会他们方法,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去闯。闯好了有赏,闯坏了……只要不是故意犯错,也给改正的机会。”
她说得轻描淡写,谢景明却听出了其中的智慧。
知人,善任,明责,授权。
这八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多少自诩精明的人,最后都败在事事插手、疑人不用上。
而尹明毓,一个看似惫懒的庶女,却做到了。
“你……”谢景明看着她,“在尹家时,也是这样?”
尹明毓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尹家,我是个庶女。庶女的本分,就是听话,少惹事,别给嫡母添麻烦。”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谢景明听懂了。
在尹家,她没有施展的空间,只能收敛锋芒,做个“懂事”的庶女。嫁到谢家,虽然是替嫁,虽然是继室,却意外地给了她一片天地。
而她,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把这片天地经营得有声有色。
“以后,”谢景明缓缓开口,“府里的事,还按你的章程来。”
尹明毓挑眉:“您不打算改改?”
“不必改。”谢景明道,“好的东西,就该留着。”
他说得认真,尹明毓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成。那对牌我就不交了,反正您也用不着。每月我让人把总账给您过目,大事还是您做主,小事我就按章程办了。”
这是要把管家权彻底坐实了。
谢景明却没有半点不悦,反而点点头:“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茶凉了,夜色也深了。谢景明起身要回东厢,走到门口时,尹明毓叫住了他。
“对了,”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这个给您。”
谢景明接过,打开一看,是几颗浅绿色的糖块,散发着薄荷的清香。
“薄荷糖。”尹明毓解释,“我闲来无事做的。夏日暑气重,含一颗清凉提神。您若是衙门里困了,可以吃一颗。”
纸包还带着她袖中的余温。谢景明握在手里,忽然觉得掌心有些发烫。
“多谢。”他听见自己说。
尹明毓摆摆手:“小事。”
她转身往内室去了。谢景明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屏风后,这才握紧纸包,往东厢走去。
廊下灯笼已经点起,昏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温暖。夜风拂过,带来隐约的薄荷香。
谢景明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蔓延到心底。
(第六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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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规矩之外的人情
新先生入府那日,谢府上下透着股不同寻常的郑重。
周举人先到。四十出头,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却亮。他是自己走着来的,身后跟着个书童,背着个不大的书箱。谢景明在前厅接待,两人寒暄几句,话不多,却句句落在实处。
“令郎的功课,老夫看过了。”周举人说话时脊背挺直,“《论语》能背,但义理未通。《孟子》只学到公孙丑上,还需从头细讲。”
谢景明颔首:“犬子愚钝,有劳先生费心。”
“费心是应当的。”周举人语气平淡,“束修既然谈妥,老夫自当尽力。只一点——每日辰正开讲,午初散学。令郎若迟到,老夫不等。若无故旷课,三次便请辞。”
规矩立得干脆。谢景明非但不恼,反而更添几分敬重:“一切依先生。”
正说着,外头传来车马声。陆先生到了。
与周举人的清简不同,陆先生是坐着马车来的,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两个仆从,搬下两口沉甸甸的箱子。而后才见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下车,身着云纹直裰,手里还握着一卷书,神态悠然。
谢景明迎出去。陆先生笑呵呵地拱手:“谢大人,久仰久仰。老朽这趟可是把家底都搬来了——这些年游历的见闻札记、各地风物图谱,还有搜罗的些稀奇玩意儿,都是给令郎开眼界的。”
他说话时眼中带光,是那种真正热爱学问的人才有的神采。
两位先生在花厅见了面。一个严肃,一个随和,气质迥异,对视时却都有种惺惺相惜的意味。
“周老弟的经义功底,老朽早有耳闻。”陆先生先开口。
“陆先生游历四方,见识广博,在下佩服。”周举人回礼。
谢景明看着,心下稍安。这两位先生若能相辅相成,确是谢策的福气。
一切议定,谢景明亲自送两位先生去安排好的院落。经过中庭时,却见尹明毓站在瓜棚下,正指挥着两个仆妇摘黄瓜。
“……要顶上带花的,嫩。摘七八根就够,别贪多。”她声音不大,却清晰,“摘完了浇遍水,傍晚凉快些再施些豆饼肥。”
仆妇应着,手脚利落地忙活。尹明毓一转身,看见他们,便走了过来。
“先生们安好。”她福了福身,目光落在陆先生身后的箱子上,眼睛微微一亮,“陆先生这些是……”
“都是些杂书玩意儿。”陆先生笑呵呵道,“给令郎开阔眼界用的。”
“那可太好了。”尹明毓笑得很真诚,“策儿就爱看这些。前几日还问我,江南的桥和北方的桥有什么不同,我可答不上来。”
陆先生来了兴致:“哦?令郎对土木工事有兴趣?老朽恰有本《河防一览》,里头有各地桥梁的图样……”
两人竟就着这个话题聊了起来。尹明毓不懂深奥的学问,却总能问在点子上,陆先生越说越起劲,连周举人也偶尔插一两句。
谢景明站在一旁,看着尹明毓侧耳倾听的专注模样,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好奇与欣赏,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妻子。
安排妥当先生的事,谢景明便着手处理外院积压的事务。
三年不在,虽说有管家和幕僚打理,但许多事仍需他亲自定夺。一连几日,他都在外书房见人、看文书、听禀报,常忙到深夜。
这日午后,他刚处理完一桩田庄上的纠纷,管家谢忠便捧着几本册子来了。
“大人,这是府中这三年的总账,夫人让送来的。”谢忠将册子放在书案上,顿了顿,“还有些事……想请您示下。”
谢景明翻开账册,随口道:“说。”
谢忠搓了搓手:“是这么回事……按照夫人定下的章程,各处的用度都有定例。可这几个月,有几处超支了。”
“何处超支?缘由是什么?”
“一是马房。”谢忠翻开另一本册子,“今年春上,两匹老马病了,请兽医、用药,花了比往年多三成的银子。二是针线房,老夫人做寿,赶制新衣,多用了几匹料子。还有厨房……”
他一桩桩报来,每项超支都有缘由,且都在合理范围内。
谢景明听罢,问:“既是有缘由的,按章程该如何处理?”
谢忠神色有些微妙:“章程上说,定额之内自行支取,超额需另行请示。可……可这几桩事,当时都来不及请示。”
“那最后是如何办的?”
“是夫人批的。”谢忠低声道,“马房的老赵去求夫人,夫人问了情况,当场就批了银子。针线房也是,老夫人寿辰前五日才说要添新衣,管事嬷嬷急得团团转,夫人直接让开库房取料子。”他顿了顿,“夫人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急事急办,事后补个条陈说明便是。”
谢景明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这做法,与章程上的白纸黑字相悖,却合情合理。
“事后补的条陈呢?”
“都在这儿。”谢忠又递上一沓纸,“每桩事由、经手人、所用银钱,写得清清楚楚。夫人说了,这种特殊情况,一年不能超过五桩。若多了,就得查是不是有人钻空子。”
谢景明接过条陈,一张张翻看。字迹工整,事由明白,连请兽医的诊金方子都附在背后。
他看着看着,忽然问:“夫人这般处置,底下人可有什么说法?”
谢忠犹豫片刻,还是实话实说:“起初有人觉得,夫人这是坏了规矩。可后来大家发现,夫人不是无原则地通融——该急办的急办,该严查的严查。去年采买上的老钱想浑水摸鱼,虚报了一批瓷器价钱,被夫人查出来,直接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他抬头看了看谢景明的脸色,继续道:“如今府里上下都明白,夫人定的规矩要守,但真有难处,去求夫人,只要有理,夫人也会体谅。所以……大家做事反倒更尽心,因为知道夫人心里有杆秤,不冤枉人,也不纵容人。”
谢景明沉默良久。
他看着案上那些条陈,看着账册上工整的字迹,眼前浮现的是尹明毓那副总是懒洋洋的模样。
她定下严明的章程,却又在章程之外留了人情。
这分寸,何其难握。
“我知道了。”谢景明合上册子,“往后这类事,还照夫人的规矩办。只是每月的账目,仍需按时送我这里过目。”
“是。”谢忠松了口气,行礼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和更远处、谢策跟着周举人读书的声音。那声音稚嫩却认真,一字一句,念着“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谢景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这府里的气息,真的不一样了。
又过了几日,谢景明渐渐理清了外院的事务。这日晌午,他刚得闲,谢忠又来了,这次神色有些为难。
“大人,江南来信了。”
谢景明睁开眼:“尹家?”
“是。”谢忠递上一封信,“尹家大奶奶写来的,说是给夫人的家书。门房本要直接送内院,可……可送信的人私下递了话,说大奶奶嘱咐,这信最好先经您的眼。”
谢景明眉头微皱,接过信。
信封上是娟秀的楷书,写着“谢府尹氏明毓亲启”。他拆开信,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先是问候,说些家常。中间提到尹家近来生意不顺,有几处铺子亏了本。最后委婉地问,谢景明既然回京了,可否在户部或市舶司那边帮着疏通疏通关系,给尹家行些方便。
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
谢景明看完,将信纸按在案上,半晌没说话。
尹家的心思,他明白。当初把庶女嫁过来做继室,本就是看中谢家的门第。如今他回京任职,尹家自然想借这层关系谋利。
只是……
“大人,”谢忠小心翼翼地问,“这信……还送给夫人吗?”
谢景明看着那封信,眼前浮现的是尹明毓那双总是通透的眼睛。她会怎么做?是来求他帮忙,还是……
“送去吧。”他最终道,“既然是家书,没有截下的道理。”
谢忠应下,拿着信退了出去。
谢景明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他忽然很想看看,尹明毓会如何应对这件事。
信送到内院时,尹明毓正在小厨房里捣鼓新点心。
天热,谢策读书辛苦,她想着做些清凉的吃食。绿豆已经泡发了,薄荷叶也洗净晾着,她正试着往绿豆沙里加些牛乳,看能不能做出不一样的口感。
兰时拿着信进来:“夫人,江南来的。”
尹明毓手上沾着绿豆沙,随口道:“放桌上吧,我洗完手看。”
等她忙活完,洗净手,才不紧不慢地拆开信。她站在窗边看,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谢景明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尹明毓倚着窗台,手里捏着信纸,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进去。
“江南来的信?”他问。
“嗯。”尹明毓抬起头,把信纸递给他,“大嫂写来的,你看看。”
谢景明接过,其实内容他早已知道,但还是认真看了一遍。看完,他看向尹明毓:“你怎么想?”
尹明毓走到水盆边,一边洗手一边道:“能怎么想?生意上的事,我不懂。朝廷的事,我更不懂。”
她说得轻描淡写,谢景明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尹家那边……”
“尹家是尹家,我是我。”尹明毓擦干手,转身看着他,“我嫁到谢家,就是谢家的人。尹家的生意,我做不了主,也不会去做主。”
她说话时眼神清澈,没有半点犹豫或为难。
谢景明心中一动:“可那是你的娘家。”
“是啊。”尹明毓笑了笑,“所以我会写封回信,问问大嫂具体情形,再说些宽慰的话。但也就这样了。”她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试做的绿豆沙,尝了一口,皱了皱眉,“糖放少了。”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揣测,都有些多余。
她比他想象的,更清醒,也更干脆。
“你不怕尹家怨你?”
“怕什么?”尹明毓又舀了一勺绿豆沙,“当初让我替嫁时,他们也没怕我怨他们。人情世故,不就是这样?你有你的难处,我有我的立场。我能做的,是在我的立场上,尽量顾念情分。但若要我越了界,那不行。”
她说得如此坦然,谢景明竟一时语塞。
他看着尹明毓低头品尝绿豆沙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眉又舒展开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冷漠,也不是绝情。
她是真正地,把自己活明白了。
知道什么是该承担的,什么是该拒绝的。知道如何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妥善处理人情。
这比许多在朝堂上混迹多年的人,还要通透。
“这绿豆沙,”谢景明忽然道,“我能尝尝吗?”
尹明毓愣了愣,随即笑了:“您不嫌粗糙就行。”她另拿了个小碗,舀了些递过去。
谢景明接过,尝了一口。绿豆沙细腻,薄荷的清凉恰到好处,只是甜味确实淡了些。
“是少了些糖。”他道。
“是吧?”尹明毓眼睛一亮,“我就说。下回多放半勺。”
两人就着绿豆沙的味道讨论了几句,气氛轻松自然。那封江南来的信,仿佛从未出现过。
最后,尹明毓说:“信我会回。您放心,我知道分寸。”
谢景明点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他说得认真,尹明毓看了他一眼,笑了:“您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偷懒了。”
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透着股狡黠的光。谢景明看着,忽然觉得,这样的笑容,比任何刻意的端庄都要好看。
晚膳时,谢策兴冲冲地说起今日陆先生讲的课。
“……先生说了,江南的桥多拱形,是因为水多船多,拱桥下面能过船。北方的桥多平直,是因为车马多,平桥好走。”孩子眼睛发亮,“先生还说,等入了秋,带我去看京郊的卢沟桥,说那桥上的狮子有几百只,每只都不一样!”
尹明毓给他夹了块鱼,笑道:“那你要好好学,到时候才能看出门道。”
“我会的!”谢策扒了口饭,又想起什么,“对了,周先生今日夸我了,说我《论语》里‘君子不器’一句解得不错。”
“哦?你怎么解的?”
“我说,君子不能像器具那样,只有一种用途。要博学多才,什么都能适应。”谢策说得一本正经。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解得好。”谢景明难得夸了一句。
谢策高兴得脸都红了。
膳后,谢策照例去温书。花厅里,尹明毓提笔写回信。谢景明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写得很慢,一句一句斟酌。信不长,两页纸写完,吹干墨迹,装进信封。
“写好了?”谢景明问。
“嗯。”尹明毓封好信,“明日让兰时送出去。”
她没说信里写了什么,谢景明也没问。两人之间有种默契的信任,无需多言。
窗外月色渐明,蝉声渐稀。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白日未散尽的余热,和隐约的、薄荷的清凉。
谢景明放下书,忽然道:“明日休沐,我陪策儿去趟书肆。陆先生说要给他找几本舆图志,你可要一同去?”
尹明毓正收拾笔墨,闻言抬头,眼睛亮了亮:“去啊。正好我也想淘几本杂书。”
“那便说定了。”
尹明毓笑起来:“成。我让厨房备些点心,咱们早去早回,省得日头大了晒得慌。”
她说起这些琐事时,语气自然,像这样的约定已做过千百回。谢景明听着,心里那处空了许久的地方,仿佛被什么温软的东西,一点点填满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时,母亲也常这样安排一家人的出行。琐碎,平常,却透着温暖的烟火气。
那时他不觉得特别。
如今才明白,这样的寻常,有多珍贵。
“好。”他听见自己说,“都听你的。”
尹明毓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说,随即又笑了:“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明日穿什么衣裳——总不能丢了咱们谢大人的脸。”
她语气里带着玩笑,谢景明却认真道:“你穿什么都好。”
这话说得太直白,两人都愣了一下。空气静了片刻,尹明毓先移开视线,耳根却微微红了。
“我……我去看看策儿。”她起身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谢景明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许久,唇角轻轻弯了弯。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一地银白。
(第六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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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书肆偶遇与旧时痕
次日一早,谢府的马车便驶出了巷口。
车厢里,谢策挨着窗边坐,手里捧着陆先生昨日给的《九州风物略》,看得目不转睛。尹明毓换了身藕荷色绣缠枝纹的夏衫,发间只簪一支玉簪,正掀着帘子往外看。
谢景明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晨光透过帘缝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染了层浅金。
“母亲,”谢策忽然抬头,“书上说滇南有种果子叫‘莽吉柿’,外壳紫黑,剥开来一瓣瓣像蒜,又甜又软。咱们京城有吗?”
尹明毓回过神,笑道:“那是南边才有的。不过这个时节,京里该有荔枝了,虽不比南边新鲜,用冰镇了也好吃。回头让厨房买些。”
“真的?”孩子眼睛一亮。
“我何时骗过你?”尹明毓伸手揉揉他的头,“只是不能多吃,上火。”
谢策用力点头,又低头看书去了。
谢景明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你倒是知道得多。”
“闲书看来的。”尹明毓放下帘子,语气随意,“以前在尹家没什么事做,就爱看些杂书游记。看得多了,便记得些。”
她说得轻描淡写,谢景明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在尹家,一个庶女的日子,恐怕不只是“没什么事做”这么简单。
马车在朱雀大街中段停下。这一带书肆、文房铺子林立,空气里都飘着墨香。谢景明选的这家“翰墨轩”是京城老字号,店面宽敞,上下两层,往来多是读书人。
三人下了车,谢策一手牵着父亲,一手牵着母亲,蹦蹦跳跳地往里走。伙计眼尖,认得谢景明,忙迎上来:“谢大人,您可有日子没来了。楼上雅间给您备着?”
“不必。”谢景明道,“我们自己看看。”
“好嘞,您随意。需要什么随时吩咐。”
书肆里很安静,只偶尔传来翻书的沙沙声。谢策目标明确,直奔舆图志所在的架子。谢景明跟过去,父子俩凑在一处低声讨论。
尹明毓则慢悠悠地逛着。她先是在游记杂谈区流连,抽了本《岭南异物志》翻了翻,又看到本《北地风土记》,正犹豫选哪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
“……明毓?”
尹明毓手一顿,转过身。
眼前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豆青色杭绸褙子,梳着圆髻,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书卷气。她手里也拿着本书,正惊讶地看着尹明毓。
尹明毓仔细看了看她,脑子里迅速搜索记忆,终于想起来了:“顾……顾家姐姐?”
妇人松了口气,笑了:“真是你。我还怕认错了。”
这是顾氏,闺名采薇,是尹明毓从前在尹家时少数说得上话的人。顾家与尹家是旧识,顾采薇比尹明毓大几岁,未出阁时常来尹家走动,两人曾一起读过书、绣过花。
后来顾采薇嫁了人,尹明毓被送去庄子上“养病”,便再没见过。
“多年不见,你……你如今可好?”顾采薇打量着她,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好奇。
当年尹明毓替嫁的事,在京中算不上秘密。只是她嫁入谢府后深居简出,渐渐便没人提了。
“挺好的。”尹明毓笑了笑,语气自然,“顾姐姐呢?这是来买书?”
“给家里孩子买几本开蒙的。”顾采薇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你……你嫁到谢家后,一直没怎么出门?”
“天热,懒得动。”尹明毓随意道,“今日是陪孩子来挑书。”
“孩子?”顾采薇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是谢家大公子?”
“嗯。”
顾采薇神色有些复杂。她看着尹明毓,看着她平静的神色、舒展的眉宇,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和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安静得几乎没存在感的尹家庶女,不太一样了。
“你……”她犹豫了下,还是问出了口,“过得真好吗?我听说谢大人……性子冷。”
尹明毓笑了:“性子冷有性子冷的好。清净。”
这话说得坦荡,顾采薇反而不知该怎么接了。她正斟酌着想说些什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明毓,这位是?”
谢景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本书,谢策跟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顾采薇。
顾采薇连忙行礼:“民妇顾氏,见过谢大人。”
“顾夫人不必多礼。”谢景明点点头,转向尹明毓,“遇着熟人了?”
“是。”尹明毓介绍,“这是顾家姐姐,从前在尹家时相识的。”
谢景明“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顾采薇是聪明人,看出谢景明虽未多言,但站在尹明毓身侧的姿态,却透着种自然的亲近。她心下一动,笑道:“多年不见,明毓妹妹气色好了许多,我也就放心了。你们慢慢逛,我还得去别处看看。”
“顾姐姐慢走。”
顾采薇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尹明毓正侧头和谢景明说话,不知说了什么,谢景明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个总是怯生生的孩子,则紧紧挨着尹明毓,仰着脸听他们说话。
那画面,竟出奇地和谐。
顾采薇收回目光,心里那点担忧,忽然就散了。
这边,谢景明看着顾采薇走远,才问:“旧识?”
“算是。”尹明毓翻着手里的书,“顾姐姐人不错,从前在尹家时,只有她愿意跟我说话。”
她说得平淡,谢景明却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在尹家,一个庶女的日子,大概是真的寂寞。
“她现在……”
“嫁了个秀才,听说夫妻和睦,有两个孩子。”尹明毓合上书,“挺好的。”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道:“你若想与人往来,不必顾忌。谢家没有不许夫人交际的规矩。”
尹明毓抬眼看他,笑了:“我知道。只是天热,懒得应酬。”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顾姐姐若下帖子,我还是愿意去的。”
谢景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谢策已经挑好了书,抱着一摞过来:“父亲,母亲,我选好了!”
“这么多?”尹明毓看了看,“看得完吗?”
“陆先生说,开卷有益。”孩子一本正经,“我都想看。”
尹明毓无奈地笑,谢景明却道:“想看书是好事。都买吧。”
结了账,三人走出书肆。日头已经升高,街上行人渐多。谢景明吩咐车夫先去趟东街的点心铺子,尹明毓提过那里的杏仁酪做得不错。
马车重新驶动。车厢里,谢策迫不及待地翻着新书,尹明毓则看着窗外。
“那位顾夫人,”谢景明忽然开口,“似乎很关心你。”
尹明毓回过头:“顾姐姐心善。从前在尹家,旁人瞧不起庶女,只有她待我如常。”她笑了笑,“那时我还小,她常偷偷塞糖给我。”
她说起这些往事时,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谢景明听着,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知道高门大户里的日子。嫡庶有别,尊卑分明。一个不得宠的庶女,过得是什么日子,他大概能想象。
“以后,”他听见自己说,“你若想见谁,便见。若不想见,便不见。谢家是你的家,不必委屈自己。”
这话说得郑重。尹明毓愣了愣,看着他,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车窗外,市井喧嚣。车厢里,一时安静。
谢策忽然抬起头:“父亲,母亲,咱们下次还能一起来书肆吗?”
谢景明和尹明毓对视一眼。
“能。”谢景明道,“每月休沐,若无事,便来。”
“太好了!”孩子欢呼。
尹明毓看着谢策兴奋的样子,又看看谢景明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坏。
买完点心回到府中,已是晌午。
用过午膳,谢策照例去歇午觉。谢景明去了书房,尹明毓则回了自己院子。
兰时端来冰镇的酸梅汤,尹明毓喝了一口,才问:“江南那边,有回信吗?”
“还没有。”兰时低声道,“不过……门房说,今日一早,尹家来了个人,说是大奶奶派来送东西的。人没进来,只留了个包袱,说是给您的‘家乡土仪’。”
尹明毓挑眉:“东西呢?”
“在这儿。”兰时取来一个青布包袱。
尹明毓打开。里面是几样江南点心,一包新茶,还有……一只檀木匣子。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很短,只说是“母亲的一点心意”,又说尹家大奶奶“近日身子不适,思念妹妹”,望她“得空多想想娘家”。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比上封信更直白了。
尹明毓合上匣子,沉默片刻。
“夫人,”兰时小心翼翼地问,“这……”
“点心留下,茶叶收着,镯子……”尹明毓顿了顿,“收进库房吧。记清楚,是尹家送来的。”
“是。”
兰时捧着东西下去。尹明毓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头,忽然觉得有些烦闷。
她知道尹家的意思——先是信,再是礼,一步步试探,一步步紧逼。若她收了镯子,下次来的,恐怕就是更直接的要求了。
她不怕拒绝,只是觉得……无趣。
这些算计,这些弯绕,她早就腻了。
“在想什么?”
谢景明的声音忽然响起。尹明毓回过神,见他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没什么。”她起身,“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谢景明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空了的包袱皮,“尹家来人了?”
尹明毓顿了顿,点头:“送了点儿点心茶叶。”
“只是点心茶叶?”
“……还有一对镯子。”尹明毓实话实说,“我让兰时收起来了。”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忽然问:“你打算如何回?”
尹明毓笑了:“还能如何回?礼尚往来,回头让厨房备些京中点心,加两支人参,送回去便是。”
她说得轻巧,谢景明却明白,这是婉拒。
点心换点心,人情还人情。镯子不收,便是不接那个话头。
“你……”他看着她,“不难做?”
“有什么难做的?”尹明毓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酸梅汤,“他们想要的我给不了,我能给的他们未必看得上。既然如此,不如清清楚楚,各过各的。”
她说得干脆,谢景明却从她眼中看出一丝疲惫。
不是为难,而是……厌倦。
他忽然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在尹家,庶女的本分,就是听话,少惹事,别给嫡母添麻烦”。
那时她只能顺从。如今她有了说不的底气,却还是要面对这些无休止的拉扯。
“明毓。”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尹明毓抬眼。
“谢家是你的倚仗。”谢景明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你想如何做,便如何做。不必顾虑。”
尹明毓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看着谢景明,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烦闷,散了些。
“我知道。”她轻声说。
两人一时无言。窗外蝉鸣聒噪,屋里却静得能听见冰块的融化声。
良久,尹明毓忽然问:“您……不觉得我不顾娘家,太过冷情?”
谢景明摇头:“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你嫁入谢家,便是谢家的人。护着谢家,是你的本分。”他顿了顿,“至于尹家,情理之内,你能顾则顾。若他们贪求无度,那便不是你的错了。”
这话说得通透。尹明毓看着他,忽然笑了:“您这话,倒是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谢景明也笑了笑:“那便是英雄所见略同。”
这话带着玩笑的意味,尹明毓听出来了,笑得更深了些。
气氛轻松起来。谢景明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那架瓜棚:“今年的黄瓜结得好。”
“是啊。”尹明毓也走过来,“前几日摘了一茬,脆生生的。晚膳让厨房拌个黄瓜丝,清爽。”
“好。”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绿意盎然的庭院。阳光透过瓜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许久,谢景明忽然道:“下月十五,城西有庙会。你若想去,我带你和策儿去走走。”
尹明毓愣了愣:“庙会?”
“嗯。听说热闹,有杂耍,有小吃。”谢景明侧头看她,“你在京中这些年,怕是还没去过。”
确实没去过。在尹家时没机会,嫁到谢家后……也没想过要去。
尹明毓心里动了动,点头:“好。”
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就说定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道:“我回书房了。晚膳……我想吃那个凉拌黄瓜。”
“成。”尹明毓笑,“给您多放些蒜泥。”
谢景明点点头,转身走了。
尹明毓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许久,才轻轻舒了口气。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只装镯子的檀木匣子,打开看了看。翡翠碧莹莹的,确实是好东西。
可惜了。
她合上匣子,叫来兰时:“把这匣子,连着我库房里那匹湖绸,一并送回去吧。就说……我心领了,但太过贵重,不敢收。”
兰时应下,捧着匣子去了。
尹明毓重新坐回窗边,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酸梅汤,慢慢喝着。
窗外蝉鸣依旧。
但她心里,却比方才清静了许多。
(第六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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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庙会烟火与翡翠镯
七月的京城,热得像口烧透了的铁锅。
庙会那日,天色却难得的阴了些。灰白的云层厚厚地铺在天上,虽未下雨,却把日头遮得严实,风也带上了几分凉意。
谢府西角门前,谢策早早等在那儿,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上满是兴奋。
尹明毓出来时,穿了身杏子黄的夏衫,配月白百褶裙,发间只簪了支珍珠步摇,素净又不失雅致。她手里还拿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母亲!”谢策跑过来,“咱们这就走吗?”
“急什么。”尹明毓笑着摸摸他的头,“等你父亲。”
话音刚落,谢景明便从影壁后转了出来。他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少了些官威,多了几分文士的闲适。
“走吧。”他言简意赅。
马车驶出巷子,往城西去。越靠近庙会,外头的喧闹声便越清晰。叫卖声、说笑声、锣鼓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涌进车厢。
谢策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看。街道两旁挤满了摊贩,卖糖人的、吹面人的、摆泥偶的,还有各种吃食摊子,热气腾腾的包子、焦黄酥脆的炸糕、晶莹剔透的冰粉……看得人眼花缭乱。
“母亲,你看那个!”谢策指着外头一个举着草靶子的小贩,草靶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
尹明毓也凑过去看,眼里亮晶晶的:“一会儿给你买。”
谢景明看着母子俩挨在一起的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马车在离庙会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人太多,车进不去了。三人下了车,谢景明一手牵着谢策,另一只手很自然地虚扶在尹明毓身后。
人群熙攘,摩肩接踵。谢策年纪小,怕挤散了,紧紧抓着父亲的手。尹明毓倒是不怕,她个子不矮,能看清前路,只是人多,走得慢些。
“糖葫芦——”谢策眼尖,又看见了。
谢景明掏出铜板,买了两串。一串给谢策,另一串递给尹明毓。
尹明毓愣了愣:“我也有?”
“你不是想吃?”谢景明语气平常。
尹明毓接过来,咬了一口。糖壳脆甜,里面的山楂酸溜溜的,裹在一起,滋味正好。
三人继续往前走。谢策被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吸引住了,老手艺人手巧,一团糖稀在手里捏几下,吹几口气,就变成活灵活现的小猴子、小兔子。
“想要哪个?”谢景明问。
“要个小马!”谢策眼睛发亮。
老手艺人笑眯眯地应了,手上动作起来。尹明毓站在一旁看,谢景明则侧身挡着拥挤的人流,将她和谢策护在身前的小片空地里。
糖人很快吹好了,晶莹剔透的小马,马尾还翘着,栩栩如生。谢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舍不得吃,只举着看。
再往前走,是杂耍班子。几个精壮汉子正在表演顶缸,一人高的陶缸在头上、肩上、背上滚来滚去,引得周围阵阵喝彩。旁边还有吐火的、耍猴的、走索的,热闹非凡。
谢策看得目不转睛,小嘴张着,手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吃。
尹明毓也看得津津有味。她在现代看过更精彩的杂技,可这种古早的、带着烟火气的表演,却另有一番味道。
谢景明对杂耍兴趣不大,他的目光更多落在尹明毓身上。看她笑,看她惊讶,看她眼里映着热闹的光。他忽然觉得,这喧嚣的庙会,似乎也没那么讨厌。
看完杂耍,谢策又饿了。三人找了个相对清净的茶摊坐下,点了壶茶,又要了几样小吃:炸糕、豌豆黄、驴打滚。
谢策吃得满嘴芝麻,尹明毓拿帕子给他擦,自己也小口吃着豌豆黄。谢景明不怎么吃甜的,只喝茶,偶尔给两人添茶。
茶摊简陋,桌椅都旧了,碗碟也是粗瓷的。可坐在这儿,看着外头人来人往,听着市井百态,竟有种说不出的安逸。
“父亲,”谢策吃完一块炸糕,忽然问,“您小时候也来庙会吗?”
谢景明顿了顿:“来过。”
“好玩吗?”
“……还行。”
尹明毓在一旁听着,差点笑出声。谢景明这回答,可真够敷衍的。
谢策却当真了,追问道:“那您都玩什么?也看杂耍吗?吃糖葫芦吗?”
谢景明沉默片刻,才道:“看杂耍,也吃糖葫芦。还……放过河灯。”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怀念。尹明毓侧头看他,想象着少年时的谢景明在庙会上的模样,竟有些想不出来。
“河灯!”谢策来了兴致,“母亲,咱们也去放河灯吧?听说七月放河灯,许愿特别灵!”
尹明毓看向谢景明。谢景明点点头:“走吧。”
庙会尽头就是护城河。此时天已擦黑,河边挤满了放灯的人。一盏盏纸做的莲花灯,托着小小的蜡烛,被轻轻放进河里,顺着水流缓缓飘远。星星点点的烛光在水面上铺开,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卖灯的小贩生意兴隆。谢策挑了一盏最大的莲花灯,尹明毓选了盏小巧的兔子灯,谢景明……在摊前站了片刻,拿了盏最简单的圆灯。
三人走到水边。谢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灯放进水里,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尹明毓也放了灯。她没什么特别想求的,只愿……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吧。
谢景明最后一个放。他的动作很轻,灯入水时几乎没溅起水花。烛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明灭不定。
放完灯,谢策还趴在河边看。一盏盏灯顺流而下,渐行渐远,最终融进远处的黑暗里。
“许了什么愿?”尹明毓轻声问谢策。
孩子神秘地摇摇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他顿了顿,反问,“母亲许了什么愿?”
“我啊,”尹明毓笑了,“愿咱们策儿平安长大,学问有成。”
谢策眼睛弯起来:“那父亲的愿望呢?”
谢景明没答,只道:“天晚了,该回了。”
回程的马车里,谢策玩累了,靠在尹明毓身边打盹。尹明毓也乏了,闭目养神。谢景明坐在对面,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
马车驶进安静的巷子,外头的喧闹渐渐远了。快到府门时,谢景明忽然开口:
“今日……可还开心?”
尹明毓睁开眼,点头:“开心。”她顿了顿,“多谢您。”
谢景明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眼底有柔和的光。
马车停下。谢策已经睡熟了,谢景明俯身将他抱起来。孩子在他怀里蹭了蹭,咕哝了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三人进了府。兰时迎上来,见状忙要去接谢策,谢景明却摆摆手:“我送他回房。”
他抱着孩子往东厢去,尹明毓跟在后头。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昏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暖意。
将谢策安置好,盖上薄被,两人退了出来。走到廊下,谢景明忽然停下脚步。
“明毓。”
“嗯?”
“今日庙会上,”谢景明转身看着她,“我许的愿是……岁岁如今朝。”
尹明毓怔住了。
夜色里,他的眼神沉静而认真。廊下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将那素来冷峻的轮廓也染得温柔了些。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谢景明也没要她回答。他看了她片刻,轻声道:“去歇着吧。”
说完,他转身往书房方向走去。背影在灯笼下拉得长长。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点烫。
庙会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谢策的功课按部就班,周先生严,陆先生活,一严一活相辅相成,孩子的进步肉眼可见。谢景明公务渐忙,时常晚归。尹明毓依旧管着内院,闲时看看杂书,伺弄花草,偶尔也研究些新点心。
那对翡翠镯子送回去后,尹家那边消停了几日。尹明毓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却没想到,该来的总会来。
这日午后,她正在小厨房试做一道冰糖百合莲子羹,兰时匆匆进来,脸色有些不好。
“夫人,门房说……尹家大舅爷来了。”
尹明毓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哪个大舅爷?”
“就是……大奶奶的兄长,您的堂兄,尹文柏少爷。”
尹明毓放下勺子,擦了擦手。尹文柏,她记得。嫡母的娘家侄儿,比她大七八岁,从前在尹家时,这位堂兄可没正眼瞧过她这个庶妹。
“人呢?”
“在前厅候着。门房本要通报大人,可大舅爷说……说只是来探望妹妹,不必惊动谢大人。”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是冲着尹明毓来的。
尹明毓沉默片刻,道:“请去花厅吧。我换身衣裳就来。”
她回到房里,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浅碧色绣兰草的褙子,配月白裙,发间簪了支碧玉簪。镜中的女子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花厅里,尹文柏正端着茶盏喝茶。他约莫三十出头,穿着靛蓝绸衫,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见尹明毓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拱了拱手:
“妹妹,多年不见,可还安好?”
“劳堂兄挂心,一切都好。”尹明毓福了福身,在主位坐下,“堂兄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尹文柏笑了笑:“来京城办些货,顺道来看看妹妹。”他打量着花厅的陈设,目光在博古架上的几件瓷器上停留片刻,“妹妹如今是谢府的当家主母,气度果然不同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尹明毓只当没听出来,吩咐丫鬟上茶点。
寒暄几句,尹文柏话锋一转:“说起来,前些日子母亲派人给妹妹送了些家乡土仪,妹妹可还喜欢?”
“喜欢。”尹明毓点头,“点心茶叶都用着了,只是那对镯子太过贵重,明毓不敢收,已经让人送回去了。”
尹文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妹妹这就见外了。自家人,送些东西算什么贵重?母亲是心疼妹妹在谢家辛苦,特意挑了最好的。”
“堂兄的心意我领了。”尹明毓语气温和,却寸步不让,“只是谢家规矩严,外头送来的贵重物件,都要登记在册。我若收了,反倒不好交代。”
这话半真半假。谢家确实有规矩,但也没严到这个份上。尹文柏自然听得出这是托词,脸色又沉了几分。
“妹妹,”他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尹家如今的情况,妹妹想必也知道几分。铺子生意不顺,周转有些困难。母亲的意思是……妹妹如今是谢家的当家主母,谢大人又在户部任职,若能帮着疏通疏通,给尹家行些方便……”
他说得直白,尹明毓听得明白。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盏中茶叶缓缓舒展,沉浮不定。
“堂兄,”她抬起眼,眼神清澈,“生意上的事,我不懂。朝廷上的事,我更不懂。谢大人为官清廉,从不插手这些。我虽是他的妻子,却也不能,更不敢过问这些。”
尹文柏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妹妹这话,是不肯帮忙了?”
“不是不肯,是不能。”尹明毓语气平静,“堂兄若真为尹家着想,就该知道,什么该求,什么不该求。”
“你——”尹文柏霍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尹明毓,你别忘了,你是尹家的女儿!没有尹家,你能有今天?”
这话说得重了。花厅里的气氛陡然紧绷。
尹明毓却笑了。她缓缓站起身,看着尹文柏,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
“堂兄说得对,我是尹家的女儿。所以尹家让我替嫁,我嫁了。尹家让我安分,我安分了。”她顿了顿,声音轻而清晰,“可如今,我是谢尹氏。我的夫君是谢景明,我的孩子是谢策。我的本分,是守好谢家,护好他们。”
她往前走了一步:“至于尹家,情理之内,我能顾自然会顾。可若是要让我拿谢家的前程去填尹家的窟窿……抱歉,我做不到。”
尹文柏死死盯着她,胸口起伏。他没想到,这个从前在尹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庶妹,如今竟敢这样跟他说话。
“好,好……”他连说了几个“好”字,“你如今翅膀硬了,攀上高枝了,连娘家都不认了!”
“我认娘家。”尹明毓平静道,“但我更认道理。”
两人僵持着。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尹文柏忽然冷笑一声:“尹明毓,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日后若尹家真有个什么,我看你如何自处!”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许久,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味涩得发苦。
兰时小心翼翼地进来:“夫人……”
“我没事。”尹明毓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让人把花厅收拾了。今日的事……不必告诉大人。”
“是。”
兰时退下了。尹明毓独自坐在花厅里,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这些算计,这些拉扯,这些无休止的贪求……她真的,厌了。
晚膳时分,谢景明回来了。
饭桌上,谢策兴奋地说着今日陆先生讲的课,说先生带他看了幅《山海图》,上头画的奇珍异兽,光怪陆离。尹明毓含笑听着,偶尔给他夹菜。
谢景明看了她几眼,忽然问:“今日府里可有客来?”
尹明毓筷子顿了顿:“没有。”
谢景明“嗯”了一声,没再问。只是饭后,他去了趟前院,回来后,什么都没说,只让兰时去小厨房端了碗冰糖百合莲子羹。
羹是尹明毓下午试做的,清甜润肺。谢景明尝了一口,点头:“不错。”
尹明毓笑了笑:“您喜欢就好。”
窗外,夜色渐深。蝉鸣声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秋虫的低吟。
谢景明看着尹明毓安静的侧脸,忽然道:“明毓。”
“嗯?”
“无论发生什么事,”他缓缓道,“谢家都是你的倚仗。我,也是。”
尹明毓抬眼看他。烛光下,他的眼神沉静而坚定。
她看了他许久,终于轻轻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
一直都知。
(第六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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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流言起时
尹文柏离京那日,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细的雨丝。
马车驶出城门时,他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烟雨朦胧中的京城轮廓,脸色依旧铁青。车厢里还放着一个锦盒,里头是那对翡翠镯子——尹明毓让人原封不动退回来的。
“不识抬举。”他咬牙低骂。
随行的管事小心翼翼道:“大爷,这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尹文柏冷笑,“她尹明毓攀上高枝,连娘家都不认了,我还能如何?总不能真去谢府闹。”
管事犹豫道:“可家里那边……老太太和大奶奶还等着信儿呢。”
尹文柏沉默片刻,眼里闪过一丝阴郁:“你找人,把话传出去。就说谢府那位新夫人,如今眼睛长在头顶上,连娘家兄长上门都不见,还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管事一惊:“这……这话传出去,怕是对姑奶奶名声不好。”
“她都不顾尹家了,我还顾她的名声?”尹文柏放下车帘,声音冷硬,“照我说的做。传得越广越好。我倒要看看,一个不孝不悌的名声压下来,她还能不能坐稳谢家主母的位置。”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官道,渐行渐远。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京城的街巷洗得发亮。有些话,却像这雨水渗进砖缝一样,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某些角落。
三日后,寿安堂。
老夫人捻着佛珠,闭目听谢忠回话。屋里很静,只有檀香袅袅升起,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这么说,尹家那位舅爷,是怒气冲冲走的?”老夫人缓缓睁开眼。
谢忠垂首:“是。门房说,尹家舅爷走时脸色很不好看,连句告辞的话都没留。”
“夫人呢?她怎么说?”
“夫人只吩咐收拾花厅,别的什么都没说。”谢忠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这几日,外头……有些闲话。”
老夫人手指一顿:“什么闲话?”
谢忠面露难色:“都是些市井传言,说夫人……说夫人不认娘家,连兄长上门都不肯见。还说夫人说了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气走了尹家人。”
佛珠在老夫人指间停住。她沉默良久,才道:“这些话,从哪儿传出来的?”
“还不清楚。但传得挺快,已经有好几家的下人在议论了。”
老夫人不说话了。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眉头微微蹙起。
尹明毓管家这三年,她冷眼瞧着,虽说行事懒散了些,却从没出过大错。对尹家,她也知道些——当初是尹家硬塞过来的庶女,嫁过来后除了年节礼数周全,平日并不见多亲近娘家。
如今突然闹出这种传言……
“去请夫人过来。”老夫人吩咐。
尹明毓到寿安堂时,雨势渐小,天色却更阴沉了。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衫子,发髻简单绾着,神色平静如常。给老夫人行过礼,在下首坐下。
“这几日天气不好,你身子可还爽利?”老夫人语气平淡,像寻常闲话。
“劳祖母挂心,一切都好。”尹明毓垂眸答。
老夫人看着她,缓缓道:“前几日,尹家舅爷来过了?”
“是。”尹明毓抬起头,“堂兄来京城办事,顺道来看看我。”
“哦?”老夫人拨动着佛珠,“听说……你们兄妹闹得不太愉快?”
花厅里静了片刻。尹明毓能感觉到,老夫人看似平静的目光里,带着审视。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该来的,总会来。
“算不上不愉快。”尹明毓语气平和,“只是有些话,说不到一处去。”
“什么话?”
尹明毓沉默片刻,才道:“堂兄想让我在夫君面前说说情,给尹家行些方便。我拒了。”
她说得直白。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你拒了?”
“是。”尹明毓迎上老夫人的目光,“孙媳愚钝,却也知道,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官员有官员的操守。夫君在户部任职,管的是天下钱粮,若因私废公,便是辜负皇恩,也辜负了谢家的门风。”
她说得不快,字字清晰:“尹家若有难处,情理之内,孙媳愿意周济。可若要让夫君以权谋私,孙媳……不敢,也不能。”
老夫人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佛珠在她指间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窗外雨声潺潺。
许久,老夫人才道:“你可知,外头如今在传什么?”
“孙媳略有耳闻。”尹明毓面色不变,“无非是些不认娘家、不孝不悌的话。”
“你不怕?”
“怕。”尹明毓诚实道,“但比起怕这些流言,孙媳更怕做了不该做的事,连累谢家,连累夫君。”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老夫人忽然想起三年前,尹明毓刚嫁过来时的模样。那时她也是这样,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韧劲。敬茶时主动让出抚养权,管家时定下那些“懒人章程”,桩桩件件,都透着与众不同的清醒。
如今看来,这份清醒,从未变过。
“你……”老夫人顿了顿,“当初嫁入谢家,并非自愿。心里可怨过尹家?”
这问题问得突然。尹明毓愣了愣,随即笑了:“说一点不怨,那是假话。但如今想来,或许这就是命数。若没有当初,也没有今日的我。”
她说得坦然。怨过,但放下了。不纠缠过去,只看着眼前。
老夫人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孙媳。
“那些流言,”她缓缓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清者自清。”尹明毓轻声道,“孙媳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说。时间久了,真相自明。”
“若是……时间久了,流言却愈演愈烈呢?”
尹明毓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老夫人:“那孙媳相信,祖母,还有夫君,会还孙媳一个公道。”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把信任给了老夫人和谢景明。
老夫人看着她,许久,才摆摆手:“罢了。你既心里有数,便去吧。只是记着,谢家的门楣,容不得半点污损。”
“孙媳明白。”
尹明毓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她走出寿安堂时,雨刚好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微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起粼粼的光。
兰时撑伞等在廊下,见她出来,忙迎上前:“夫人……”
“没事。”尹明毓接过伞,“回去吧。”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慢慢走。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夫人,”兰时低声道,“外头那些话,传得越来越难听了。有些甚至说……说您当初能嫁入谢家,是使了手段,如今攀上高枝,便翻脸不认人。”
尹明毓脚步未停:“随他们说去。”
“可是……”
“兰时。”尹明毓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你记着,这世上最难堵的,就是人的嘴。你越在意,他们说得越起劲。你不理,他们觉得无趣,自然就散了。”
她说得平静,兰时却红了眼眶:“奴婢只是替您委屈……”
“我不委屈。”尹明毓笑了笑,“走吧,回去给你做杏仁酪吃。昨儿不是说想吃了?”
她说着,继续往前走。背影挺直,脚步稳当。
兰时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家夫人好像……真的不在乎。
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乎。
又过了两日,流言非但没散,反而传得更盛了。
这日午后,金娘子来府里对账,顺便带了外头的消息。
“夫人,奴婢今日去铺子里,听见几个官家婆子在议论……”金娘子欲言又止。
“议论我?”尹明毓正在看账本,头也不抬。
“是。”金娘子压低声音,“说得可难听了。还说……还说谢大人娶了您,真是倒了霉,摊上这么个不省心的岳家。”
尹明毓翻账本的手顿了顿,终于抬起头:“还有呢?”
“还有的说,您这般行事,怕是谢家迟早要休妻……”金娘子声音越来越小,“奴婢气不过,辩了两句,她们反倒说奴婢是您的人,自然帮您说话。”
尹明毓合上账本,沉默良久。
“夫人,”金娘子小心翼翼道,“要不……咱们想想办法?总不能任由他们胡说。”
“想什么办法?”尹明毓反问,“挨家挨户去解释?还是把传闲话的人都抓起来?”
金娘子语塞。
“由他们说吧。”尹明毓起身走到窗边,“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她看着窗外。雨彻底停了,阳光破云而出,照得庭院里一片亮堂。瓜棚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几根新结的小黄瓜顶着黄花,鲜嫩可爱。
“金娘子,”她忽然问,“铺子这个月的生意如何?”
金娘子愣了愣,忙道:“比上个月好了两成。您说的那个‘买三送一’的法子,挺管用。”
“那就好。”尹明毓笑了笑,“生意好就行。其他的,不重要。”
金娘子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流言蜚语,就像打在石头上的雨点——看着声势浩大,其实伤不了石头分毫。
晚些时候,谢景明回来了。
他今日回来得早,身上还穿着官服,显然是直接从衙门回来的。一进院子,就看见尹明毓坐在瓜棚下,手里拿着把小剪刀,正修剪薄荷的叶子。
夕阳西下,余晖给她周身镀了层暖金色的光。她剪得很专注,没察觉他进来。
谢景明站在廊下,看了她一会儿,才走过去。
“在做什么?”
尹明毓抬起头,见是他,笑了笑:“修修叶子,长得太密了,不透气。”她放下剪刀,“您今日回来得早。”
“嗯。”谢景明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有些事,想同你说。”
尹明毓擦了擦手:“您说。”
谢景明看着她,缓缓道:“外头那些流言,我知道了。”
尹明毓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自然:“哦。传得挺快。”
“你不生气?”
“气什么?”尹明毓轻笑,“嘴长在别人身上,我能管得了?”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尹家那边,我会让人去查。看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必查了。”尹明毓摇摇头,“查出来又如何?难不成还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忽然问:“你当真不在意?”
尹明毓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说完全不在意,那是假话。但比起在意那些,我更在意……”她顿了顿,“更在意谢家的名声,在意您的仕途。”
她抬起眼,看着他:“我知道,这些流言传开了,对您不好。所以我……”
“所以你就打算自己扛着?”谢景明打断她,声音低沉,“明毓,我是你的夫君。这些事,该我来处理。”
尹明毓怔住了。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素来冷峻的轮廓映得柔和。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是……”
“没有可是。”谢景明站起身,“明日我会去见几个同僚。有些话,该说清楚。”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明毓。”
“嗯?”
“你记住,”他缓缓道,“谢家不是尹家。我娶你,不是为了让你受委屈。”
说完,他大步离去。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许久没有动。
夕阳的余晖渐渐淡去,暮色四合。晚风拂过,带来薄荷清凉的香气。
她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有人愿意护着她。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了。
次日,谢景明下朝后,特意邀了几位同僚去茶楼。
都是平时走得近的,有户部的,也有吏部、工部的。众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家事上。一位姓王的郎中叹道:“这年头,当家主母难做啊。管得严了说你刻薄,管得松了说你无能。里外不是人。”
旁边李主事接话:“可不是。我家那位,前几日还因为娘家的事跟我闹脾气。说是弟弟想谋个差事,让我帮忙,我没应,她就说我冷血。”
众人七嘴八舌,各有各的烦恼。
谢景明一直没说话,只静静喝茶。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说起来,前几日我夫人的娘家兄长也来了京城。”
这话一出,众人都看了过来。尹家的事,这几日私下里都传遍了,只是没人敢当面问。
谢景明像是没察觉众人的目光,继续道:“想让我在户部行个方便,给他家生意开条路子。”
茶室里静了静。
“那……谢大人如何处置?”王郎中试探着问。
“我夫人拒了。”谢景明语气平淡,“她说,朝廷有法度,官员有操守。不能因私废公。”
众人面面相觑。这话,和外面传的,可不太一样。
“尊夫人……真是深明大义。”李主事干笑。
“是啊。”谢景明点点头,“她虽出身尹家,却最懂分寸。知道什么该求,什么不该求。”他顿了顿,扫了众人一眼,“所以外头那些说她‘不认娘家’的话,我听着就觉得好笑。这不是不认,是太认理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清晰。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哪还听不出弦外之音。
王郎中忙道:“外头那些闲话,谢大人不必理会。市井传言,做不得真。”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尊夫人的人品,咱们都是知道的。”
谢景明笑了笑,举起茶盏:“谢某以茶代酒,谢过诸位理解。”
众人忙举杯相应。
又坐了一会儿,谢景明便起身告辞。他走后,茶室里安静了片刻。
“看来,谢大人是护定了这位夫人了。”李主事低声道。
王郎中捋了捋胡子:“护得好啊。你们想,谢夫人若真应了尹家的要求,那才是害了谢大人。如今这般,虽说面子上不好看,可里子干净。谢大人心里,怕是感激着呢。”
众人点头称是。
有些话,不必说透。点到即止,该明白的自然明白。
谢景明回府时,天色尚早。
他没去书房,径直回了内院。尹明毓正在教谢策写字,孩子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见他进来,谢策抬起头:“父亲!”
“嗯。”谢景明走过去,看了眼纸上的字,“有进步。”
谢策得了夸奖,笑弯了眼。
尹明毓放下手中的书,看向谢景明:“您回来了。”
“嗯。”谢景明在她旁边坐下,对谢策道,“策儿,你先去温书。我与你母亲有话要说。”
谢策乖巧应了,收拾了笔墨纸砚,跟着嬷嬷出去了。
屋里只剩两人。
谢景明看着尹明毓,忽然道:“今日我见了几个同僚。”
尹明毓手指微紧:“然后呢?”
“没什么。”谢景明端起她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就是说清楚了些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尹明毓却明白其中的分量。谢景明这样身份的人,亲自去解释,等于是用他的官声和脸面,给她作保。
“您不必这样的……”她低声道。
“该做的。”谢景明放下茶盏,“你是我的妻子,护着你,是我的本分。”
他说得自然,尹明毓却觉得眼眶发热。她垂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屋里静默片刻。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蝉鸣,和更远处,谢策读书的声音。
“明毓。”谢景明忽然叫她的名字。
尹明毓抬起头。
“以后,”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尹明毓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她轻轻点头:“好。”
谢景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温柔。
他站起身:“我去看看策儿的功课。”
他走出屋子。尹明毓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轻轻舒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
但她的心里,却像照进了一束光。
温暖,明亮。
(第六十六章 完)
第67章 桂花帖与官场暗流
八月初,暑气未消,院里的桂树却已悄悄结起了米粒大小的花苞。
这日清晨,尹明毓正在廊下给那几盆菊花分株,兰时拿着一封帖子过来,脸上带着笑:“夫人,顾家娘子递帖子来了。”
尹明毓洗净手,接过帖子。是顾采薇的笔迹,娟秀端正,邀请她三日后过府喝茶,说是“新得了些太湖洞庭山的碧螺春,请妹妹共品”。
帖子里还夹了一小枝干桂花,香气幽幽。
“顾姐姐有心了。”尹明毓笑了笑,对兰时道,“去备一份回礼,就……把那罐新腌的糖桂花装一罐,再加两盒今早做的杏仁酥。”
“是。”兰时应下,却又迟疑道,“夫人,您真要去?外头那些话……”
“去啊。”尹明毓将帖子收好,“顾姐姐真心相邀,我为何不去?”
兰时见她神色坦然,便不再多说,自去准备了。
尹明毓继续侍弄那些菊花。一株金芍药,一株玉翎管,还有几丛小雏菊,分好了栽进新盆里,浇上水。阳光下,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她确实不在意。流言最盛的那几日,谢景明亲自出面后,声音便渐渐小了。如今虽还有人私下议论,却已掀不起风浪。而顾采薇在这个时候递帖子,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三日后,尹明毓如约去了顾家。
顾家住在城南的槐树胡同,是个两进的小院,收拾得干净雅致。顾采薇亲自在门口迎她,见了面便拉住她的手,仔细打量:“气色还好,我就放心了。”
尹明毓笑:“我能有什么事?”
两人进了花厅。厅里布置简朴,却处处透着书香。多宝阁上摆着些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幅山水画,落款是“采薇居士”——是顾采薇自己的手笔。
“顾姐姐的画越发精进了。”尹明毓赞道。
“闲来无事,胡乱涂鸦罢了。”顾采薇请她坐下,亲自沏茶。碧螺春的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汤色清亮,香气清幽。
茶过两盏,顾采薇才缓缓开口:“前些日子那些传言,我都听说了。本想早些来看你,又怕给你添麻烦。”
“顾姐姐有心了。”尹明毓捧着茶盏,“其实也没什么,清者自清。”
“话是这么说,可人言可畏。”顾采薇看着她,“不过如今看来,谢大人是真心护着你的。这就好。”
尹明毓笑了笑,没接话。
顾采薇又道:“你可知道,如今京中那些夫人娘子们,私下里怎么说你?”
“怎么说?”
“说你……聪明。”顾采薇眼里带着笑,“起初都说你不孝,可后来细想,你若真应了尹家的要求,才是害了谢大人。如今这般,虽说面子上不好看,可里子干净。谢大人那样的性子,最看重的就是这份清醒。”
尹明毓有些意外:“她们真这么说?”
“自然。”顾采薇点头,“你是不知道,好些人家都有这样的烦恼——娘家兄弟、子侄,总想借着姻亲关系谋好处。当家主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应了,怕连累夫家;不应,又落埋怨。像你这般干脆利落地拒了,反倒让不少人暗地里佩服。”
尹明毓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也是没法子。总不能真让夫君为难。”
“这就是你的聪明处。”顾采薇给她添茶,“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说句实在话,你如今在谢家的地位,靠的不是尹家,是谢大人的敬重,是你自己立得住。若为着娘家那点蝇头小利,把这份敬重丢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这话说得通透。尹明毓看着顾采薇,忽然觉得,这位旧日姐妹,看事情比她想象中更明白。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顾采薇的丈夫在国子监任助教,俸禄不高,但日子过得清净。两个孩子,大的七岁,和谢策同岁,小的才三岁,正是淘气的时候。
“你家策儿,如今跟哪位先生读书?”顾采薇问。
“请了两位,一位教经义,一位教史策。”尹明毓道,“孩子喜欢,进步也快。”
顾采薇眼睛一亮:“那可是难得。我家那个皮猴,坐不住,先生都换三个了。”说着又笑,“改日让他去找策儿玩,沾沾文气。”
“好啊。”尹明毓应得爽快。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尹明毓起身告辞,顾采薇送她到门口,临别时握了握她的手:“以后常来。那些闲话,别往心里去。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我记下了。”尹明毓真心道谢。
回府的马车上,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那股郁气,彻底散了。
顾采薇说得对。日子是自己过的。她嫁入谢家三年,从战战兢兢到如今从容自在,靠的不是尹家,也不是那些虚名,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这条路,她会继续走下去。
又过了几日,谢景明休沐。
早膳后,谢策照例去上课。谢景明在书房处理了些文书,出来时,见尹明毓坐在廊下做针线——是给谢策缝的秋衣,领口绣着小小的竹叶,针脚细密。
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飞针走线,忽然道:“明日,我要出趟城。”
尹明毓抬起头:“公务?”
“嗯。”谢景明点头,“京郊几个皇庄的秋粮要收了,陛下让我去看看。”
“去几日?”
“三四天吧。”谢景明顿了顿,“你在家……若有事,就让谢忠去衙门找刘主事。我交代过了。”
尹明毓笑了:“能有什么事?您放心去吧,府里有我呢。”
谢景明看着她,还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天凉了,记得加衣。”
“您也是。”尹明毓低头继续缝衣服,“郊外风大,多带件披风。”
很平常的对话,却透着家常的温暖。谢景明坐在那儿,看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抖开衣服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策儿长个快,这衣裳得做大些。”她自言自语。
阳光透过廊檐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谢景明看着,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谢景明离京的第二日,午后,门房忽然来报,说顾家派人来了,有急事求见夫人。
尹明毓正在看账本,闻言一愣:“请进来。”
来的是顾家的一个老嬷嬷,姓赵,是顾采薇的乳母。她行过礼,脸上带着焦急:“谢夫人,我家娘子让老奴来传个话——她今早听说,尹家……尹家在京城的几家铺子,怕是要出大事。”
尹明毓手一顿:“什么大事?”
赵嬷嬷压低声音:“具体的娘子也不清楚,只听我家老爷说,尹家那些铺子,好像牵扯进了什么官司里。这几日顺天府的人都在查,怕是……要封铺拿人。”
尹明毓心一沉。她放下账本,示意兰时给赵嬷嬷看茶,自己则定了定神,问:“顾姐姐可还说别的?”
“娘子说,这事恐怕不小,让夫人早做打算。”赵嬷嬷道,“还让老奴悄悄来,别惊动了旁人。”
尹明毓沉默片刻,道:“替我谢谢顾姐姐。这份情,我记下了。”
送走赵嬷嬷,尹明毓在屋里坐了很久。
尹家铺子出事……她并不意外。尹文柏那样的做派,尹家那样的家风,出事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还牵扯到了官司。
“夫人,”兰时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要管吗?”
尹明毓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阴沉的天空。秋风起了,吹得瓜棚的叶子哗哗响。
管?怎么管?她一个内宅妇人,能做什么?
不管?若真闹大了,尹家败了,她这个嫁出去的女儿,面上也不好看。更重要的是……
她忽然想起谢景明。他如今在户部,若尹家真出了事,会不会牵连到他?
“兰时,”她转身,“去请谢管家来。”
谢忠很快就来了。
尹明毓没瞒他,把顾家传来的消息说了。谢忠听完,脸色也凝重起来。
“夫人,这事……老奴也听说了些风声。”他低声道,“尹家在京城的几家铺子,做的是绸缎和药材生意。前些日子,听说他们从南边运来一批药材,里头好像……掺了不该掺的东西。”
“不该掺的东西?”尹明毓心一紧,“是什么?”
“这……老奴也不清楚。”谢忠摇头,“只听说,顺天府的人查得很紧,已经抓了几个管事。如今就等主事的人落网了。”
尹明毓手指收紧。药材里掺假,那可是要人命的事。若真查实了,尹家就不是生意失败那么简单了。
“老爷知道吗?”她问。
“大人出城前,应该还不知道。”谢忠道,“这几日才闹起来的。”
尹明毓沉吟片刻,道:“谢管家,你派人去打听打听,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记住,要悄悄的,别让人知道是谢府的人。”
“是。”谢忠应下,顿了顿,又道,“夫人,老奴多嘴一句——这事,您最好别插手。尹家若是清白的,自然无事。若真做了不该做的事,您插手,反倒会连累谢家。”
这话说得直接。尹明毓看着他,点了点头:“我明白。”
谢忠行礼退下了。
屋里又只剩尹明毓一人。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想管尹家,可又不能完全不管。若真出了大事,谢景明那边……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谢策的声音:“母亲!”
孩子跑进来,手里拿着本书,脸上带着笑:“陆先生今日夸我了!说我写的《悯农》诗,有味道!”
尹明毓忙敛了神色,笑道:“是吗?给我看看。”
谢策献宝似的递过书,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字还歪歪扭扭的,可那份认真,却看得人心暖。
“写得好。”尹明毓摸摸他的头,“策儿知道农人辛苦,日后便要珍惜粮食。”
“嗯!”谢策用力点头,“先生说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孩子清脆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尹明毓听着,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些。
是啊,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她如今的日子,也是她一步步走出来的。尹家如何,是尹家的事。她只要守好谢家,守好策儿,就够了。
“策儿,”她轻声道,“这几日外头可能有些不太平。你好好读书,别的事,有父亲和母亲在。”
谢策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点头:“我知道了。”
又过了两日,谢景明还没回京,尹家的事却愈演愈烈。
顺天府查封了尹家在京城的四家铺子,抓了十几个管事伙计。消息传开,京中哗然。都说尹家为了牟利,在药材里掺了霉变的草根树皮,吃坏了人。
更麻烦的是,顺天府在查案时,还牵扯出了别的事——尹家这几年的生意,似乎和户部某个小吏有牵扯。虽然还没查实,可风声已经传出来了。
尹明毓听到这消息时,正在给谢策检查功课。她的手抖了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夫人……”兰时担心地看着她。
“我没事。”尹明毓放下笔,深吸一口气,“谢管家呢?让他来见我。”
谢忠很快来了,脸色比前几日更凝重。
“夫人,这事……怕是要闹大。”他低声道,“老奴打听到,尹家那个大舅爷,如今就躲在京郊一处庄子里。顺天府的人正在找,怕是很快就能找到。”
“户部那边……”
“还在查。”谢忠声音更低,“不过大人那边……应该不会有事。大人为官清廉,从不管这些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怕有人借题发挥,往大人身上泼脏水。”谢忠说得直白,“毕竟,您是尹家的女儿。”
尹明毓沉默了。是啊,她是尹家的女儿。这个身份,她摆脱不掉。
“夫人,”谢忠劝道,“您如今最要紧的,是稳住。不管外头怎么说,您都别理会。等大人回来,自有主张。”
“我知道。”尹明毓点头,“府里上下,你看紧些。别让人趁机生事。”
“老奴明白。”
谢忠退下了。尹明毓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不怕尹家出事,也不怕自己被牵连。她怕的是……连累谢景明。
那个护着她,说“我是你的夫君,这些事该我来处理”的人。
三日后,谢景明回京了。
他是傍晚到的,风尘仆仆。一进府,就直接去了寿安堂。老夫人已经知道了尹家的事,祖孙俩在屋里谈了半个时辰。
出来时,谢景明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直接回了内院,尹明毓正在等他。
“回来了。”她起身,“可用过饭了?”
“在衙门用过了。”谢景明坐下,看着她,“尹家的事,你都知道了?”
尹明毓点头:“知道了。”
“你怎么想?”
尹明毓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嫁入谢家,便是谢家的人。尹家的事,与我无关。”
她说得坚定,谢景明却从她眼中看出一丝不安。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
“别怕。”他声音低沉,“有我在。”
尹明毓眼眶一热,忙低下头:“我……我怕连累你。”
“连累不到。”谢景明道,“我在户部三年,经手的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陛下是明君,不会因姻亲牵连无辜。”
他说得笃定,尹明毓心里稍安。可她还是问:“那……若是有人故意攀扯呢?”
“那就让他们攀扯。”谢景明语气冷了些,“清者自清。”
屋里安静下来。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许久,尹明毓才轻声道:“谢谢你。”
“谢什么?”谢景明看着她。
“谢你……信我。”尹明毓抬起头,眼中有点点泪光,“也谢你,护着我。”
谢景明握紧了她的手:“你是我妻子,我不信你护你,信谁护谁?”
很朴实的话,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
尹明毓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她忙擦了擦,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这是怎么了。”
谢景明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窗外,秋风起了。吹得窗纸哗哗响,也吹得人心头那点不安,渐渐散了。
有他在,她便不怕。
(六十七章 完)
第68章 风波里的定盘星
尹文柏是在京郊一处佃户的窝棚里被找到的。
那日天刚蒙蒙亮,顺天府的衙役踹开那扇破木门时,他正蜷在稻草堆里,身上裹着件沾满泥污的绸衫,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点尹家大少爷的模样。
“尹文柏,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捕头亮出腰牌。
尹文柏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软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消息传到谢府时,尹明毓正在看谢策描红。孩子写得认真,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兰时从外头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尹明毓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又稳住。她放下手中的书,对谢策温声道:“策儿,今日就写到这儿吧。去歇歇眼睛。”
谢策抬起头,眨眨眼:“母亲,我还能再写一张。”
“听话。”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去园子里玩会儿,看看菊花开了没有。”
孩子最听她的话,乖乖放下笔,由嬷嬷领着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尹明毓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那几盆菊花确实开了,金灿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夫人……”兰时轻声唤她。
“我没事。”尹明毓站起身,“更衣吧,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寿安堂里,檀香袅袅。
老夫人捻着佛珠,闭目听尹明毓请安。待她行完礼,才缓缓睁开眼,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坐。”
尹明毓依言坐下。丫鬟奉上茶来,她捧着,茶水温热,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外头的事,都听说了?”老夫人语气平淡。
“听说了。”尹明毓垂眸。
“你怎么想?”
尹明毓沉默片刻,抬起头:“孙媳愚钝,只知道一件事——嫁入谢家,便是谢家的人。外头的事,自有朝廷法度,夫君定夺。孙媳……守好内宅,便是本分。”
她说得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坦荡。老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些日子,尹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府里下人私下议论,外头闲言碎语,她都清楚。可眼前这个孙媳,每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给老夫人请安,管着府中庶务,教导孩子功课,不曾慌乱,也不曾抱怨。
这份定力,倒难得。
“你能这样想,很好。”老夫人缓缓道,“景明在朝为官,最要紧的是清白。你是他的妻子,替他稳住后方,便是大功一件。”
“孙媳明白。”
“尹家那边……”老夫人顿了顿,“你若想送些衣食银钱,府里可以安排。”
这是试探,也是宽容。
尹明毓却摇头:“不必了。尹家若真犯了国法,自有国法惩处。若只是生意纠纷,自有家产处置。谢家这时候插手,反倒说不清。”
她说得干脆。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那就依你。”老夫人不再多言,转了话题,“策儿这几日功课如何?”
“周先生说,经义已通了大半。陆先生说,史策也入门了。”提到孩子,尹明毓神色柔和了些,“前日写了首《秋菊》诗,虽稚嫩,却有趣。”
“哦?念来听听。”
“秋来百草黄,独菊傲寒霜。不是花中杰,何来晚节香。”尹明毓轻声念道。
老夫人听了,点点头:“志气是有的。只是‘晚节’二字,用在他这个年纪,未免太老成了些。”
尹明毓笑:“陆先生说,孩子有这份心气,是好事。”
祖孙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气氛渐渐缓和。临走时,老夫人叫住尹明毓:“明毓。”
“祖母。”
“风雨来了,别怕。”老夫人看着她,眼神里难得有了丝慈和,“谢家的屋檐,还护得住你。”
尹明毓鼻子一酸,忙低下头:“谢祖母。”
她退出寿安堂时,秋风正紧。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摇晃,光影晃动。她站了片刻,看着庭院里飘落的黄叶,深深吸了口气。
是啊,风雨来了。
可她不怕。
顺天府的牢房阴冷潮湿,泛着股霉味。
尹文柏缩在角落里,身上只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牢饭是馊的,他一口没吃,这会儿饿得眼前发花。
“尹文柏,有人来看你了。”狱卒的声音在过道里响起。
尹文柏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是母亲?还是妹妹?
来的却是个陌生面孔。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靛蓝布衣,提着个食盒。
“你是……”尹文柏警惕地看着他。
“我是谢府的管事,姓谢。”谢忠放下食盒,语气平静,“奉我家夫人之命,给尹少爷送些吃食衣物。”
尹文柏先是一愣,随即激动起来:“是明毓?是她让你来的?她是不是要救我出去?”
谢忠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夫人说,牢中艰苦,送些衣食,全了兄妹情分。其他的……夫人无能为力。”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尹文柏浑身冰凉。他猛地扑到栅栏前,抓住木栏:“她怎么能不管我?我是她兄长!你去告诉她,让她去求谢大人,谢大人一定能救我!”
谢忠后退一步,依旧平静:“尹少爷,我家大人为官清廉,从不插手刑狱。夫人深明大义,也不会让大人为难。”
“深明大义?”尹文柏像听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笑到后来,声音都哑了,“好一个深明大义!攀上高枝,就连亲兄长都不救了!”
谢忠不再多说,将食盒和包袱放下,转身要走。
“等等!”尹文柏叫住他,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你……你告诉我母亲和妹妹,让她们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救我……”
谢忠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自走了。
牢房里又恢复了死寂。尹文柏瘫坐在地,看着那个食盒,忽然狠狠一脚踢翻。馒头滚了一地,沾满灰尘。
“尹明毓……你好狠的心……”他喃喃着,眼睛赤红。
朝堂之上,这几日也不太平。
尹家的案子不算大,可牵扯到药材掺假,就触了朝廷的逆鳞。陛下最恨商人奸诈,尤其是药商——那是要人命的事。
这日早朝,刑部侍郎出列禀奏,将案情说了个大概。陛下听了,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药材掺假,谋财害命,罪不容赦。”陛下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荡,“此案必须严查,所有涉案之人,一律按律处置。”
众臣齐声称是。
散朝后,几个官员聚在宫门外,低声议论。
“听说尹家那个女儿,嫁的是谢景明?”
“可不是。当初还是替嫁呢,没想到如今倒成了谢府的当家主母。”
“谢大人这次……怕是要受牵连了。”
“那倒未必。谢大人为官清白,陛下是知道的。”
正说着,谢景明从宫里出来。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那几个官员见了他,纷纷噤声,拱手行礼。
谢景明淡淡点头,上了马车。
车厢里,幕僚刘先生已经在等他了。
“大人,”刘先生低声道,“顺天府那边传来消息,尹文柏全招了。药材是从南边进的,掺假是铺子里一个老掌柜的主意,说能多赚三成利。尹文柏贪心,就允了。”
“那个老掌柜呢?”
“病死了,去年冬天的事。”刘先生顿了顿,“如今死无对证,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尹文柏身上。”
谢景明沉默片刻,问:“户部那个小吏,查清了吗?”
“查清了。”刘先生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叫赵四,是户部仓科的一个书办。尹家每年给他五十两银子,他给尹家行些方便——主要是税银上,能拖就拖,能免就免。”
“五十两?”谢景明挑眉。
“是。数额不大,构不成大罪。只是……”刘先生压低声音,“有人想借题发挥,把这事往大人身上扯。”
谢景明冷笑:“那就让他们扯。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扯出什么来。”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谢景明下了车,直接去了书房。他坐在书案后,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
尹家的事,他不怕。清者自清,陛下明察。
他担心的是……尹明毓。
这些日子,她看似平静,可他知道,她心里不好受。那是她的娘家,她的兄长。再如何疏远,血脉连着。
“大人,”刘先生轻声道,“夫人那边……”
“她没事。”谢景明打断他,语气笃定,“她知道分寸。”
是啊,她知道分寸。所以这些日子,她一句没问,一句没求。只是每日按时请安,料理家事,教导孩子。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晚膳时分,谢景明特意早些回了内院。
花厅里,尹明毓正在布菜。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式,摆得整整齐齐。谢策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本《千字文》,小声背着。
见他进来,尹明毓抬头笑了笑:“回来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谢景明心头一暖。他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谢策放下书,规规矩矩行礼:“父亲。”
“嗯。”谢景明看着孩子,“今日功课如何?”
“周先生讲《孟子》,陆先生讲《史记》。”谢策眼睛亮晶晶的,“陆先生说了,读史可以明智。父亲,什么是明智?”
谢景明难得有耐心,解释道:“明智就是明白事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谢策似懂非懂,又问:“那尹家舅舅做的事,是不明智吗?”
这话问得突然。花厅里静了一瞬。
尹明毓手指微紧,看向谢景明。谢景明面色不变,平静道:“是。他贪图钱财,做了不该做的事,所以如今要受罚。”
“那……舅舅会死吗?”孩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尹明毓的心揪紧了。她看向谢景明,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这要看朝廷如何判。国有国法,犯了法,就要受罚。但罚有轻重,陛下是明君,会按律处置。”
他说得不偏不倚,既没说重,也没说轻。谢策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策儿,”尹明毓轻声开口,“这些事,有大人们操心。你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明理的人,便是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先生。”
孩子看着她,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母亲。”
一顿饭吃得安静。饭后,谢策照例去温书。花厅里只剩两人。
“今日……顺天府来人了。”尹明毓忽然开口。
谢景明看向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问了问尹家的事。”尹明毓语气平静,“我如实说了,这些年与尹家往来不多,生意上的事,一概不知。”
“他们信了?”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尹明毓笑了笑,“我说的是实话。”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忽然问:“你心里……可怪我?”
“怪您什么?”
“怪我……没救尹文柏。”
尹明毓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您没错。国有国法,他犯了法,就该受罚。您若救他,才是错了。”
她说得坦然。谢景明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明毓,”他低声道,“你若难过,不必忍着。”
尹明毓眼眶一热,忙低下头:“我……我只是觉得可悲。为了那点银子,把命都搭进去,值得吗?”
不值得。可这世上,多少人为了银子,前赴后继。
“人各有命。”谢景明握紧她的手,“你尽到心意,便够了。”
是啊,她尽了心意。送了衣食,全了兄妹情分。其他的,她无能为力,也不能为力。
窗外,秋风呜咽。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相依的影子。
许久,尹明毓才轻声道:“夫君。”
“嗯?”
“谢谢您。”
谢景明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三日后,尹家的案子判了。
尹文柏作为主犯,判流放三千里,发配岭南。尹家所有家产充公,铺子查封。其余从犯,各杖八十,徒三年。
圣旨下来那日,尹明毓正在小佛堂里诵经。她跪在蒲团上,一遍遍念着《往生咒》。不是为了尹文柏,是为了那些可能因假药受害的人。
兰时悄悄进来,低声说了判决。
尹明毓手中的念珠顿了顿,又继续转动。
“夫人,”兰时轻声道,“尹家老太太……在牢外晕过去了。”
尹明毓闭上眼,沉默良久。
“让谢管家准备些银两,托人送去尹家。”她缓缓道,“就说……给老太太看病用。”
“是。”
兰时退下了。佛堂里又恢复寂静。
尹明毓跪在那儿,看着佛像慈悲的面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尹家的日子。那时她还是个不起眼的庶女,尹文柏是高高在上的嫡长子,连正眼都不曾瞧过她。
谁能想到,会有今日。
命运弄人。
她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膝盖有些麻,她扶着供桌站了会儿,才慢慢走出去。
外头阳光正好。院子里,谢策正在和陆先生辩什么,孩子激动得手舞足蹈,先生捋着胡子,笑眯眯地听着。
见她出来,谢策跑过来:“母亲!陆先生夸我了,说我有辩才!”
尹明毓笑了,摸摸他的头:“那就好。”
是啊,日子还要过下去。
风雨会来,也会过去。
而她,有家,有夫君,有孩子。
这就够了。
(第六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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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秋风里的老太太
尹家老太太来那日,京城落了第一场霜。
清晨推窗,庭院里的草木都覆了层薄薄的白。瓜藤枯了,叶子卷着边,只有那几盆菊花还顶着霜开,金黄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门房来报时,尹明毓正在给谢策系斗篷的带子。孩子今日要去陆先生府上拜访,看先生收藏的前朝舆图,兴奋得早饭都没好好吃。
“夫人,尹家老太太……在门外。”门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为难。
尹明毓的手顿了顿。带子系好了,她理了理谢策的衣领,声音平静:“请去偏厅吧。就说我稍后便到。”
谢策仰头看她:“母亲,是外祖母来了吗?”
“嗯。”尹明毓摸摸他的头,“策儿先去先生那儿,好好看舆图,回来讲给母亲听。”
孩子乖巧点头,由嬷嬷领着出去了。
兰时上前,欲言又止:“夫人,您真要见?老太太这时候来,怕是……”
“怕是什么?”尹明毓转身往内室走,“更衣吧。既然来了,总得见一见。”
她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藕荷色缎面褙子,配月白马面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显得格外素净。
偏厅里,尹家老太太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不过月余未见,老太太像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松松地绾在脑后,插着根木簪。身上穿着半旧的深褐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她佝偻着背,手里紧紧攥着个蓝布包袱,指节泛白。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尹明毓时,猛地迸出光,颤巍巍站起来:“明毓……”
尹明毓福了福身:“母亲。”
这一声“母亲”,让老太太的眼泪刷地流下来。她往前踉跄两步,几乎要扑过来,被旁边的嬷嬷扶住了。
“明毓……明毓啊……”老太太哭得喘不上气,“你救救你哥哥……救救他……”
尹明毓示意嬷嬷扶老太太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了。丫鬟奉上茶来,她捧着,没喝。
“母亲先喝口茶,顺顺气。”她语气平和。
老太太哪里喝得下茶?她抓着椅子的扶手,青筋暴起:“明毓,文柏是你的亲哥哥啊!他就要被流放岭南了,那地方瘴气重,去了就是死路一条……你救救他,去求求谢大人,谢大人一定有办法……”
她哭得声嘶力竭,话却说得清楚。
尹明毓静静听着,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母亲,哥哥犯的是国法。圣旨已下,谁也改不了。”
“能改!一定能改!”老太太猛地抬头,眼里闪着近乎疯狂的光,“谢大人是户部侍郎,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只要他去求情……”
“夫君为官清廉,从不徇私。”尹明毓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更何况,哥哥犯的是药材掺假的罪,那是要人命的事。陛下最恨这个,谁去求情都没用。”
老太太怔住了。她看着尹明毓,像是不认识这个女儿。许久,她忽然站起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明毓!娘给你跪下了!”她磕着头,额头撞在地砖上,砰砰作响,“以前是娘对不起你,是尹家对不起你……可文柏是你亲哥哥啊!你就忍心看着他去死?”
尹明毓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老太太,看着那花白的头发,看着额头上渗出的血丝。
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着。
可她不能松口。
“嬷嬷,扶老太太起来。”她声音有些哑。
两个嬷嬷上前,硬是把老太太架了起来。老太太挣扎着,哭喊着:“尹明毓!你当真这么狠心?没有尹家,你能有今天?你能嫁进谢家?”
这话,和尹文柏说的一模一样。
尹明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
“母亲说得对,没有尹家,就没有今天的我。”她缓缓道,“所以尹家让我替嫁,我嫁了。尹家让我安分,我安分了。这些年,年节礼数,从未缺过。哥哥上次来京城,要我做不该做的事,我拒了。如今哥哥犯法获罪,我送衣食,全了兄妹情分。”
她站起身,走到老太太面前:“母亲,我问您一句——若今日是我犯了法,要流放岭南,尹家可会倾尽全力救我?”
老太太愣住了。
尹明毓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凉:“不会,对吧?因为我是个庶女,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
她转身,看着窗外满地的霜:“可我不怨。人各有命,我认。但既然我的命是自己挣来的,那我就得守住。夫君的仕途,谢家的名声,策儿的将来——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如刀。
老太太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看着尹明毓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儿,真的不一样了。
“那……那文柏就真的没救了吗?”她喃喃着,眼泪又流下来。
尹明毓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是一百两银子。母亲拿回去,打点打点,让哥哥路上少受些苦。”她顿了顿,“岭南虽远,却也不是必死之地。只要人活着,总有盼头。”
老太太看着那张银票,手颤抖着,想去拿,又缩回来。许久,她才哑着嗓子问:“明毓……你真的……一点都不顾念尹家了吗?”
尹明毓转过身,看着她:“母亲,我嫁入谢家那天起,就是谢家的人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她说得明白。老太太终于死心了。
她颤巍巍站起身,拿起那张银票,又看了一眼尹明毓,转身往外走。背影佝偻,脚步蹒跚。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没回头,只低声说:“明毓……保重。”
尹明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没哭出声。她就那么站着,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看着庭院里被霜打蔫的草木,看着灰白的天。
兰时轻轻走进来,递上帕子:“夫人……”
“我没事。”尹明毓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去准备些厚实的棉衣棉被,再备些常用的药材,交给谢管家,让他打点人送去流放的队伍。”
“是。”
“还有,”尹明毓顿了顿,“从我的私房里,再支五十两银子,一并送去。别说是我给的。”
兰时红着眼眶应下。
尹明毓独自在偏厅坐了许久。茶凉了,她也没喝。直到外头传来谢策回来的声音,孩子兴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母亲!我回来了!”谢策跑进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陆先生那张舆图可大了,上面画着整个大周的山川河流……”
孩子的声音清脆雀跃,像冬日里的暖阳,一点点驱散了她心头的寒意。
她站起身,迎上去,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慢慢说,母亲听着呢。”
尹家老太太离开后,尹明毓病了一场。
不重,就是风寒,低烧,咳嗽。请了大夫来看,开了药,嘱咐静养。
谢景明那几日格外忙,朝中似乎有什么事,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可不管多晚,他都会来尹明毓房里坐一会儿,看她喝了药才走。
这日晚间,他又来了。尹明毓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要起身。
“别动。”谢景明按住她,在床边坐下,“今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尹明毓放下书,“您别总往这儿跑,过了病气不好。”
谢景明没接话,只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心温热,熨帖着微凉的皮肤。
“已经不烧了。”尹明毓说。
“嗯。”谢景明收回手,看着她苍白的脸,“尹家老太太的事……我听说了。”
尹明毓垂下眼:“我给了她一百两银子。”
“我知道。”谢景明语气平静,“你做得很对。”
尹明毓抬眼看他:“您不觉得我……太绝情?”
“绝情?”谢景明摇摇头,“你若真绝情,就不会给那一百两,也不会偷偷让人送棉衣药材。”他顿了顿,“明毓,你不是绝情,是清醒。”
清醒。这个词,很多人说过。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格外有分量。
“我只是……”尹明毓抿了抿唇,“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谢景明看着她,“你尽了该尽的情分,守了该守的底线,便是对了。”
他说得简单,却让尹明毓心里那点不安,散了大半。
窗外夜色沉沉,屋里烛火跳动。两人一时无言,却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许久,谢景明忽然道:“这几日朝中不太平。”
尹明毓心一紧:“怎么了?”
“北边战事吃紧,粮草不济。”谢景明语气凝重,“陛下让户部筹措军粮,可国库……并不宽裕。”
尹明毓懂了。户部筹粮,谢景明这个侍郎,首当其冲。
“很麻烦吗?”
“麻烦。”谢景明点头,“但也不是没办法。”他顿了顿,“只是这法子,要得罪人。”
尹明毓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
谢景明一愣。
“您只管去做该做的事。”尹明毓收回手,眼神坚定,“府里有我,您不用担心。”
谢景明看着她,看了很久。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暖。
“好。”他说。
又过了几日,尹明毓的病彻底好了。
这日晌午,她正在小厨房里试做一道红枣桂圆糕——天冷了,谢策念书辛苦,得补补气血。兰时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笑。
“夫人,顾家娘子来了。”
尹明毓洗了手,迎出去。顾采薇披着件灰鼠皮斗篷,手里提着个食盒,正站在廊下看那几盆菊花。
“顾姐姐怎么来了?”尹明毓笑道,“天这么冷。”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顾采薇转身,仔细打量她,“气色还好,我就放心了。”
两人进了屋。顾采薇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盅当归鸡汤,还冒着热气。
“我亲手炖的,补气血最好。”她盛了一碗递给尹明毓,“趁热喝。”
尹明毓接过来,心里暖暖的:“谢谢顾姐姐。”
顾采薇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喝汤,忽然道:“尹家的事……我都听说了。”
尹明毓手一顿。
“你做得很对。”顾采薇轻声道,“那些说你绝情的,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换做她们,指不定躲得多远呢。”
尹明毓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顾采薇犹豫了下,“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我夫君在国子监,前几日听同僚说起……尹家那案子,背后好像没那么简单。”顾采薇压低声音,“药材掺假是真的,可顺天府查得这么快,判得这么重,似乎……是有人故意推波助澜。”
尹明毓抬起头:“谁?”
“不清楚。”顾采薇摇头,“只听说,尹家好像得罪了什么人。那人趁这个机会,下了狠手。”
尹明毓沉默。她想起尹文柏那张狂的性子,得罪人,不奇怪。
“不过这些都与你不相干了。”顾采薇握住她的手,“你如今是谢家的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是啊,过去了。
尹明毓点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若真有人故意整尹家,那这个人……会不会也盯上谢家?
晚膳时,谢景明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眉宇间带着疲惫。尹明毓盛了碗热汤递过去:“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谢景明接过来,喝了几口,脸色稍缓。
“今日……可还顺利?”尹明毓试探着问。
谢景明放下碗,沉默片刻,才道:“军粮的事,定下来了。”
“如何?”
“从江南调粮,走漕运北上。”谢景明语气平淡,“只是沿途关卡多,损耗大。我提议,由户部派人全程督办,严查贪腐。”
尹明毓心一紧:“这法子……得罪人吧?”
“得罪。”谢景明点头,“可不得不做。军粮关系到前线将士的性命,马虎不得。”
他说得坚决。尹明毓看着他,忽然想起白日顾采薇的话。
“夫君,”她轻声问,“尹家的案子……背后是不是有人?”
谢景明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
“顾姐姐今日来了,听她夫君说的。”
谢景明沉吟片刻,点头:“是有人。尹家得罪的是江南织造局的一个太监,姓孙。那太监想入股尹家的绸缎生意,尹文柏没答应,还说了几句难听话。”
“所以他就……”
“嗯。”谢景明眼神冷了些,“那太监手眼通天,借着药材的事,把尹家往死里整。”
尹明毓手指收紧。她没想到,背后竟是这样的恩怨。
“那……会不会牵连到谢家?”
“不会。”谢景明语气笃定,“那太监的手,还伸不到京城。况且……”他顿了顿,“尹家倒了,对他来说已经够了。没必要再得罪我。”
他说得轻松,可尹明毓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朝堂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尹家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夫君,”她看着他,“您要小心。”
谢景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锐气:“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说完,给尹明毓夹了块红烧肉:“多吃些,你病刚好,得补补。”
很平常的举动,却让尹明毓心里一暖。
她低头吃饭,没再问。有些事,她知道分寸。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
只要他好好的,谢家好好的,便够了。
夜深了。
谢景明还在书房看文书。烛火跳动,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尹明毓端了碗参汤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歇会儿吧。”她轻声道。
谢景明抬起头,揉了揉眉心:“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想起些事。”
“什么事?”
“想起……刚嫁过来的时候。”尹明毓笑了笑,“那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相敬如宾,各过各的。没想到……”
没想到会有今天。
谢景明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尹明毓顿了顿,轻声道,“能遇到您。”
这话说得含蓄,可其中的意味,两个人都懂。
谢景明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也没想到。”他缓缓道,“能娶到你。”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
窗外,北风呼啸。
可屋里,很暖。
(第六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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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秋深独当一面
谢景明离京那日,霜重如雪。
天还未亮,马车已候在府门外。谢景明一身深青色官服,外罩墨色披风,站在廊下与谢忠交代着什么。几个随行的户部属官候在一旁,神色肃穆。
尹明毓带着谢策从内院出来。孩子今日特意早起,眼圈还红着——昨夜听说父亲要走,偷偷哭了一场。
“父亲……”谢策扑过去,抱住谢景明的腿。
谢景明弯腰将他抱起,摸了摸他的头:“在家好好听母亲的话,用功读书。”
“嗯。”谢策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您什么时候回来?”
“年前必回。”谢景明替他擦去眼泪,“回来检查你的功课,若是进步了,带你去西山看雪。”
孩子这才破涕为笑。
谢景明将谢策放下,看向尹明毓。晨光熹微中,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袄裙,外头罩着件银鼠皮斗篷,面容素净,眼神却清亮。
“府里的事,劳你费心了。”他低声道。
“您放心。”尹明毓将手中捧着的暖手炉递过去,“路上冷,带着这个。行李里备了厚衣裳,江南湿冷,不比京城干爽。”
谢景明接过暖手炉,触手温热。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子。
“若有事,往江南递信。驿站快马,五日可到。”
“知道了。”尹明毓微微一笑,“您路上小心。”
没有过多的言语,可彼此眼中那份信任与牵挂,却胜过千言万语。
马车驶出巷口时,东方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尹明毓牵着谢策站在府门前,看着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谢策仰头看她:“母亲,父亲会平安回来吗?”
“会的。”尹明毓握紧孩子的手,“走,该用早膳了。今日周先生要讲《左传》,你可不能迟到。”
转身回府时,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谢景明走后第三日,府里便开始有些不安生了。
先是厨房的两个婆子为着采买的银钱吵了起来,一个说对方虚报菜价,一个说对方故意刁难。吵到后来,竟厮打到一处,摔了半筐鸡蛋。
管事嬷嬷压不住,来禀尹明毓时,脸上还带着为难:“夫人,您看这事……”
尹明毓正在看账本,头也不抬:“按章程办。章程第三章第五条,写的什么?”
管事嬷嬷一愣,忙道:“第三章第五条……府中下人争执斗殴,无论缘由,先各罚半月月钱。若毁坏器物,照价赔偿。”
“那就照办。”尹明毓翻过一页账册,“鸡蛋钱从她们月钱里扣。再有下次,直接打发到庄子上。”
管事嬷嬷应下,却站着没走。
“还有事?”尹明毓抬眼。
“是……是外头有些闲话。”管事嬷嬷压低声音,“说大人这次南下督办军粮,得罪了不少人。怕是要惹祸上身……”
尹明毓放下账本,看着管事嬷嬷:“这话从哪儿听来的?”
“老奴也是听门房老赵说的,说是外头那些采买的、送货的,都在议论。”
“传话下去。”尹明毓语气平静,“谢府的下人,不得议论朝政,不得传播流言。违者,杖二十,发卖出府。”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管事嬷嬷心头一凛,忙躬身:“老奴明白了。”
待人退下,尹明毓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谢景明离京,那些盯着谢家的人,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又过了两日,寿安堂那边传来话,说老夫人请她过去。
寿安堂里,檀香烧得有些浓。
老夫人捻着佛珠,闭目养神。尹明毓行了礼,在下首坐了,静静等着。
许久,老夫人才睁开眼:“景明离京这几日,府里可还安稳?”
“一切如常。”尹明毓答,“只是前日厨房有两个婆子争执,已按章程处置了。”
“嗯。”老夫人点点头,“你处置得对。这时候,府里不能乱。”
她顿了顿,又道:“外头的风声,你可听说了?”
“略有耳闻。”
“你怎么看?”
尹明毓抬起眼,目光清亮:“孙媳愚钝,只知道一事——夫君奉旨南下督办军粮,是为国尽忠。那些议论之人,要么是不明就里,要么是别有用心。谢家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说。”
她说得坦荡。老夫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话是这么说,可人言可畏。”老夫人缓缓道,“这几日,已有好几家的夫人递话给我,话里话外,都在探听景明这趟差事的深浅。”
尹明毓心下了然。这是有人想通过内宅女眷,来试探谢家的态度。
“祖母如何回?”她问。
“我能如何回?”老夫人笑了笑,“自然是说,景明奉旨办差,自有圣意裁夺。咱们内宅妇人,不懂这些。”
这话回得巧妙,既不失礼,也不露底。
“你心里有数就好。”老夫人看着她,“景明不在,府里府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如今是当家主母,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谢家。”
“孙媳明白。”
“还有一事。”老夫人语气郑重了些,“过几日是东平王府老太妃的寿辰。往年都是我去,今年我身子不爽利,你代我去一趟。”
尹明毓一怔。东平王府老太妃的寿宴,是京城年尾最隆重的宴席之一。能去的,都是各家有头有脸的夫人。往年因着尹明毓是继室,又年轻,老夫人从未让她单独赴过这样的场合。
如今让她去,是认可,也是考验。
“孙媳……怕办不好。”她实话实说。
“有什么办不好的?”老夫人淡淡道,“礼数周全即可。你是谢家的主母,该见的场面,总要见。”
这话里有深意。尹明毓听懂了,福身行礼:“孙媳领命。”
从寿安堂出来,秋风正紧。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满庭落叶,深深吸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她既接了这当家主母的位置,便不能只躲在后面。
筹备寿礼花了尹明毓两日心思。
东平王府什么不缺,贵重的礼物反而显得俗气。她翻看了往年的礼单,又问了谢忠,最终定下:一对前朝官窑的青瓷花瓶,一套亲手抄的《金刚经》,再加一匣子府里自制的润肺秋梨膏。
礼不重,却雅致周到。
寿宴那日,尹明毓起了个大早。她挑了身海棠红织金缎的袄裙,外罩银狐皮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脸上薄施脂粉,衬得气色极好。
兰时给她整理衣襟时,忍不住赞道:“夫人今日真好看。”
尹明毓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想起三年前刚嫁入谢府时,也是这样盛装打扮,心里却空落落的。如今镜中人眉眼间多了份从容,那是时光和经历给的底气。
马车在东平王府门前停下时,门外已停满了各色车轿。尹明毓扶着兰时的手下车,刚站稳,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谢夫人来得可真早。”
转头看去,竟是顾采薇。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锦缎袄裙,披着灰鼠皮斗篷,正笑盈盈看着她。
“顾姐姐。”尹明毓心下一暖。
顾采薇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低声道:“我就猜今日你会来。一会儿跟紧我,这府里人多口杂,我替你引见几位夫人。”
尹明毓感激地点头。
两人相携进府。东平王府气派非常,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宴席设在花厅,已到了不少女眷,珠环翠绕,笑语喧哗。
尹明毓一进来,便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有好奇的,有探究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那位就是谢府的继室夫人?”
“看着年纪轻轻的,气度倒不错。”
“听说前些日子尹家出事,她硬是没管……”
低语声隐隐传来。尹明毓面色不变,只随着顾采薇向老太妃请安献礼。
老太妃已年过七旬,精神却好。她接过尹明毓递上的礼单,看了看,笑道:“谢老夫人有心了。这秋梨膏倒是新鲜,正好我这几日有些咳嗽。”
“是府里自己制的,加了川贝和蜂蜜,润肺最好。”尹明毓温声道,“老太妃若不嫌弃,回头让府里再送些来。”
“那敢情好。”老太妃点头,打量了她几眼,“你婆婆身子可好?”
“劳老太妃挂心,祖母身子尚好,只是天冷不便出门,特让孙媳代她向您贺寿。”
话说得周全,老太妃眼中多了几分赞许:“是个懂礼的。去吧,入席吧。”
尹明毓福身退下。转身时,听见老太妃对身边嬷嬷低语:“谢家这位新夫人,倒不像外头传的那样……”
她垂下眼,只当没听见。
宴席开始,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尹明毓坐在顾采薇身边,安静用膳,偶尔与邻座的夫人寒暄几句,话不多,却恰到好处。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一位穿着绛紫锦缎的夫人忽然开口:“说起来,谢大人这次南下督办军粮,可是份苦差事。江南那地方,官场水深,怕是不好办啊。”
这话一出,席间静了静。
尹明毓抬眼看去,说话的是兵部侍郎夫人王氏。她记得,这位王夫人的娘家,似乎有亲戚在江南织造局。
“王夫人说得是。”尹明毓放下筷子,语气平和,“督办军粮确实不易。不过夫君常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再难的事,尽心去办便是。”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办不好……”王氏拖长了声音,“岂不是辜负了陛下信任?”
这话就有些咄咄逼人了。
席间众人都看向尹明毓。顾采薇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尹明毓却笑了,那笑容温婉得体:“王夫人说笑了。夫君奉旨办差,上有陛下圣明,下有同僚协力,怎会办不好?况且军粮关乎前线将士性命,朝廷上下谁敢不尽心?”
她四两拨千斤,既表明了对朝廷的信心,又把话圆了回去。
王氏噎了噎,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位夫人打圆场道:“谢夫人说得是。咱们妇人不懂朝政,还是说说衣裳首饰吧。王夫人今日这身料子,可是江南新到的云锦?”
话题被岔开。尹明毓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温热,顺着喉咙下去,暖了心肠。
她知道,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
宴席散时,已是午后。
尹明毓与顾采薇一同出府。马车里,顾采薇松了口气:“今日那王氏,分明是故意刁难。还好你应对得体。”
“她不过是想探探口风。”尹明毓淡淡道,“夫君在江南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自然有人坐不住。”
“你倒是看得明白。”顾采薇看着她,“只是往后这样的场合还多,你……”
“我知道。”尹明毓看向车窗外,“该来的躲不掉。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下。临别时,顾采薇握住她的手:“明毓,有事一定告诉我。虽然我帮不上大忙,但多个人商量总是好的。”
“谢谢顾姐姐。”
回府的马车上,尹明毓靠在车壁,闭目养神。今日一场宴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她应付得滴水不漏,可心里却并不轻松。
谢景明才离京几日,试探便接踵而至。往后这几个月,怕是不会太平。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尹明毓刚下车,便看见谢忠候在门口,脸色有些凝重。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谢忠上前低声道,“府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午后,门房逮住一个往外递消息的小厮。”谢忠声音压得更低,“那小厮偷看了您书房里的账本,想抄录了送出去。”
尹明毓眼神一冷:“人呢?”
“关在后院柴房了。”
“带我去看。”
柴房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蜷在角落,脸上有伤,显然是挨了打。见尹明毓进来,他吓得直哆嗦。
“夫人饶命……小的、小的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尹明毓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账本上记的是府中开支,你抄了要送给谁?”
小厮支支吾吾不肯说。
“不说也罢。”尹明毓转身,“谢管家,按章程办。偷盗主家财物,窥探府中机密,该当何罪?”
谢忠沉声道:“杖四十,发卖为奴。”
小厮顿时瘫软在地,哭喊道:“是、是外头一个叫李三的!他给了小的五两银子,让小的抄府里的账目……说是、说是要查谢大人有没有贪墨军粮银两……”
尹明毓心下一沉。果然,有人想从谢府内部打开缺口。
“李三是谁的人?”
“小的不知道……他只说是替贵人办事……”
尹明毓不再问,转身出了柴房。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冷。
“夫人,如何处置?”谢忠跟上来。
“按章程办。”尹明毓语气坚决,“明日一早,当着所有下人的面行刑。然后让牙婆来领人。”
“是。”
“还有,”尹明毓停下脚步,“府中所有账目,从今日起加锁封存。没有我的对牌,谁也不许动。”
“老奴明白。”
回到屋里,尹明毓在窗前站了很久。院子里,谢策正在跟陆先生学画,孩子专注的侧脸在夕阳下镀了层暖光。
她看着,心里那点寒意渐渐散去。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
夫君在前方为国尽忠,她在后方守住这个家。风雨来了,那就迎着风雨走。
她转身,唤来兰时:“去小厨房,看看给策儿炖的鸡汤好了没。这孩子最近读书辛苦,得补补。”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但她的心里,亮着一盏灯。
(第七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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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江南急报
消息是腊月初八那日到的。
京城刚下了场薄雪,屋顶、树梢都覆了层白。尹明毓正带着谢策在厨房熬腊八粥,赤豆、红枣、桂圆、莲子……一样样淘洗干净,倒进大锅里。灶膛里的火旺旺地烧着,粥香渐渐漫出来,混着柴火的暖意,让人心安。
“母亲,粥好了吗?”谢策踮着脚往锅里看,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还早呢,得熬够两个时辰才糯。”尹明毓用长勺搅了搅,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兰时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煞白:“夫人……江南……江南来的急报!”
尹明毓手中的长勺“哐当”一声掉进锅里。她定了定神,用布垫着手将勺子捞出来,这才转身:“谁送来的?”
“是、是老爷身边的刘先生,亲自送来的。”兰时声音发颤,“人就在前厅等着。”
尹明毓深吸一口气,对一旁的嬷嬷道:“看着粥,别熬糊了。”又弯腰对谢策温声道:“策儿去书房练字,母亲一会儿来看你写的字。”
孩子似懂非懂,但看母亲神色严肃,乖巧点头,由嬷嬷领着出去了。
尹明毓解下围裙,净了手,理了理衣裳,这才往外走。步子稳,手却在袖中微微颤抖。
前厅里,刘先生背着手站在那里,身上还披着赶路的斗篷,肩头沾着未化的雪。见尹明毓进来,他躬身行礼:“夫人。”
“刘先生不必多礼。”尹明毓在主位坐下,声音尽量平稳,“江南……出什么事了?”
刘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这是老爷的亲笔信。五日前,军粮船队在淮安段运河遇劫,押运官兵伤亡二十余人,三千石军粮被劫走大半。老爷当时正在扬州巡查,闻讯连夜赶往淮安,途中……途中遇袭失踪。”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尹明毓心上。她接过信,信封上确实是谢景明的笔迹,只写着一个“毓”字。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纸上只有四个字,力透纸背:
“安好,勿念。”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墨迹干透,纸上还有几处褶皱,像是匆忙写就。
尹明毓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刘先生忍不住开口:“夫人……”
“他还活着。”尹明毓忽然说,声音很轻,却笃定。
刘先生一愣。
“他还活着。”尹明毓重复一遍,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这封信,是报平安的。”
“可是老爷如今下落不明……”
“既然能送出信,就说明他还活着,而且暂时安全。”尹明毓抬眼看向刘先生,“朝廷那边,消息传到了吗?”
“传到了。昨日到的急报,今日早朝,陛下已经知道了。”
“朝中如何反应?”
刘先生面露难色:“兵部主张严查,户部……户部右侍郎周大人说,此事恐怕是谢大人督办不力所致,建议另派钦差前往江南接手。”
尹明毓眼神一冷。户部右侍郎周敏,她记得这个人。谢景明离京前说过,此人与江南织造局关系密切。
“陛下呢?”
“陛下尚未表态,只命刑部与兵部联合彻查。”
尹明毓沉默片刻,问:“刘先生,你实话告诉我,夫君遇袭失踪,是意外,还是有人蓄谋?”
刘先生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老奴不敢妄断。但……军粮船队遇劫当日,淮安卫所有官兵都被调去剿一股流寇,说是巧合,未免太过凑巧。”
果然。
尹明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刘先生一路辛苦,先去歇着吧。此事我已知晓,你且放心,我自有主张。”
刘先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厅里只剩尹明毓一人。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手指紧紧攥着袖中的那封信。
四个字。
安好,勿念。
他是怕她担心,才在那种时候,还想着报平安。
这个傻子。
尹明毓从厅里出来,没有回内院,径直去了寿安堂。
老夫人在佛堂诵经。尹明毓在门外等了片刻,待里头木鱼声停了,才轻轻推门进去。
“祖母。”
老夫人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你都知道了?”
“是。”
“怎么想的?”
尹明毓走到老夫人身后,缓缓跪下:“孙媳相信,夫君还活着。”
老夫人手中的念珠一顿,转过身来,看着她:“凭什么信?”
“凭这封信。”尹明毓从袖中取出那页纸,双手奉上。
老夫人接过,看了那四个字,许久,才问:“你打算如何?”
“等。”尹明毓抬头,眼神坚定,“夫君让我们勿念,就是告诉我们,他有把握。我们要做的,是稳住谢府,稳住京城,不让人趁乱生事。”
“外头那些议论……”
“让他们说去。”尹明毓语气平静,“夫君奉旨办差,途中遇险,朝廷自会彻查。真相未明之前,谁也无权定论。”
老夫人看着她,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忽然叹了口气。
“你起来吧。”
尹明毓起身。老夫人将信还给她,缓缓道:“景明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这话说得重。尹明毓鼻子一酸,忙低下头:“孙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老夫人喃喃重复,忽然问,“策儿那里,你打算如何说?”
“实话实说。”尹明毓道,“孩子七岁了,该知道的事,瞒不住。不如告诉他真相,让他知道父亲是去做重要的事,路上遇到了些麻烦,但一定会平安回来。”
老夫人点头:“也好。你是他母亲,你看着办。”
从寿安堂出来,雪下得更大了。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深深吸了口气。
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许多。
是啊,等。
但等的不是运气,是时机。
晚膳时,谢策果然问了。
“母亲,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孩子扒着饭,眼睛却一直看着尹明毓,“不是说年前必回吗?今日都腊八了。”
尹明毓给他夹了块鱼肉,语气平和:“父亲路上遇到些事,耽搁了。”
“什么事?”谢策放下筷子。
“军粮船队遇到些麻烦,父亲去处理了。”尹明毓看着他的眼睛,“策儿,你相信父亲能处理好吗?”
谢策用力点头:“相信!父亲最厉害了!”
“那就对了。”尹明毓微笑,“所以我们安心等着,好不好?”
孩子犹豫了下,还是问:“那父亲……会有危险吗?”
“做任何事都有危险。”尹明毓认真道,“但父亲有本事,有智慧,还有朝廷的官兵保护,一定会平安的。”
谢策似懂非懂,但看母亲说得笃定,便也不再问,低头继续吃饭。
饭后,尹明毓陪他练了会儿字,又给他念了段《史记》,直到孩子睡下,才轻轻退出房间。
廊下,兰时提着灯笼等着,脸上满是忧色:“夫人……”
“我没事。”尹明毓接过灯笼,“你去歇着吧,我走走。”
她提着灯笼,独自在府里走了一圈。从内院到外院,从花园到马房。雪夜寂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灯笼在雪地上投下的昏黄光影。
走到书房门口时,她顿了顿,推门进去。
谢景明的书房还保持着原样。书案上摊着未看完的文书,笔架上挂着常用的那支狼毫,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多宝阁上摆着他收藏的古籍,墙上挂着他亲手写的条幅:“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抚过案面。木头温润,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她轻声说,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雪落无声。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里的议论果然愈演愈烈。
有人说谢景明年轻气盛,得罪了江南的地头蛇,这才遭了难。有人说他督办不力,军粮被劫是失职,该当问罪。更有人揣测,他是不是已经遭遇不测,只是朝廷压着消息。
谢府门前,渐渐多了些探头探脑的人。有来看热闹的百姓,也有各府派来打探的下人。
尹明毓一律不见,只让谢忠守好门户,府中下人不得议论,不得与外头的人搭话。
这日午后,门房来报,说顾家娘子来了。
尹明毓正在核对年节的礼单,闻言放下笔:“请到花厅。”
顾采薇裹着厚厚的斗篷进来,一见面就拉住尹明毓的手,眼圈都红了:“明毓……我都听说了。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尹明毓笑着请她坐下,“顾姐姐怎么来了?天这么冷。”
“我能不来吗?”顾采薇急道,“外头那些话,传得越来越难听了。我夫君说,朝中有些人,已经准备上折子弹劾谢大人了!”
尹明毓神色不变,只问:“顾姐夫可知道,是哪些人?”
“具体的不清楚,但……似乎以户部周侍郎为首。”顾采薇压低声音,“我夫君说,那周侍郎与江南织造局的孙太监是姻亲。孙太监前些日子刚被谢大人查了一批亏空的账,正恨得牙痒痒呢。”
果然如此。
尹明毓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多谢顾姐姐告诉我这些。”
“你……”顾采薇看着她淡定的模样,反而更担心了,“明毓,你可有什么打算?若需要帮忙,一定告诉我。”
“打算倒是有。”尹明毓给她倒了杯热茶,“等。”
“等?”
“嗯。”尹明毓点头,“等夫君的消息,等朝廷的彻查结果。真相总会水落石出,急不得。”
顾采薇怔怔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比她想象中更坚韧。
“对了,”尹明毓岔开话题,“年节快到了,顾姐姐家年货备得如何?我这儿有些庄子上送来的腊肉熏鱼,回头让兰时送些过去。”
她语气轻松,像在说家常。顾采薇知道她是不想多谈,便也顺着她的话聊起来。
送走顾采薇后,尹明毓脸上的笑容淡去。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纷飞的雪,心中默默计算着日子。
腊八到现在,已经五日了。
江南到京城的急报需要三日,谢景明的信比急报晚两日。算算时间,他写那封信时,应该刚刚脱险。
脱险之后,他会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想起他离京前说的话:“军粮关乎前线将士性命,马虎不得。”
他不会放弃的。
哪怕遇袭失踪,哪怕生死未卜,他也不会放弃那批军粮。
想到这儿,尹明毓心中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又过了三日,腊月十五。
这日清晨,尹明毓照例去寿安堂请安。老夫人脸色不太好,显然是夜里没睡好。
“祖母可是身子不适?”尹明毓关切道。
“老毛病了,天冷就咳嗽。”老夫人摆摆手,看着她,“外头那些话,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你怎么打算?”
尹明毓沉默片刻,忽然道:“孙媳想……出趟门。”
老夫人一愣:“去哪儿?”
“去京郊的广济寺。”尹明毓垂眸,“为夫君祈福,也为前线将士祈福。”
老夫人看着她,许久,才缓缓点头:“也好。多带些人,早去早回。”
“孙媳明白。”
从寿安堂出来,尹明毓立刻吩咐下去:备车,去广济寺。除了兰时和两个嬷嬷,又点了八个护卫。
马车驶出谢府时,街上已有不少行人。雪停了,日头出来,照得积雪刺眼。
广济寺在城西二十里外的半山腰,香火鼎盛。腊月里来祈福的人很多,山道上车马络绎不绝。
尹明毓的马车在寺门前停下。她戴着帷帽,由兰时扶着下车,径直往大殿去。
上香,跪拜,祈福。一套流程走完,已是午后。
“夫人,可要用了斋饭再回?”兰时轻声问。
“不了。”尹明毓看了看天色,“去后山走走就回。”
后山有片梅林,此时腊梅正开得盛。黄灿灿的花,衬着白雪,煞是好看。
尹明毓慢慢走着,看似赏梅,实则目光在四处扫视。走到一处僻静的亭子时,她停下脚步。
“我在这儿歇会儿,你们去远处守着。”
兰时和护卫们依言退到十丈开外。
尹明毓在亭中石凳上坐下。不多时,一个穿着灰色棉袍、戴着斗笠的老农模样的人,挑着担柴从梅林深处走出来。
他走到亭边,放下柴担,像是要歇脚。压低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进尹明毓耳中:
“夫人,老爷有消息了。”
尹明毓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说。”
“老爷那日遇袭,是淮安卫一个百户设的局。那百户收了江南织造局的钱,故意调走官兵,放水匪劫粮。老爷察觉不对,连夜赶往淮安,途中遭伏击,但老爷早有防备,只受了轻伤,如今藏在淮安城外的一处庄子里。”
“军粮呢?”
“被劫的三千石,老爷已经查到了下落,藏在淮安城外的私仓里。老爷说,请夫人放心,他已有周全计划,三日内必能将粮草追回,人赃并获。”
尹明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果然,他没事,而且已经在行动。
“京中这边……”
“老爷说,京中必然有人弹劾。请夫人不必理会,一切等他的消息。”
“我知道了。”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放在石桌上,“这些银子,拿去打点。告诉他,府中一切安好,让他……保重。”
“是。”
老农模样的暗卫收起荷包,挑起柴担,晃晃悠悠地走了。
尹明毓又在亭中坐了片刻,才起身:“回府吧。”
回程的马车上,她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袖中的手,却紧紧握着那封只有四个字的信。
安好,勿念。
他果然安好。
而她,也会守住这个家,等他回来。
三日后,腊月十八。
早朝之上,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震动了整个金銮殿。
奏报是谢景明亲笔所写,详细陈述了军粮被劫真相:淮安卫百户刘彪收受江南织造局太监孙德海贿赂,故意纵容水匪劫粮,意图嫁祸督办官员。现刘彪已供认不讳,三千石军粮全部追回,人赃俱获。
随奏报附上的,还有刘彪的供词,以及孙德海历年贪墨的账目副本。
陛下震怒,当朝下旨:孙德海即刻锁拿进京,江南织造局彻查。谢景明督办有功,擢升户部尚书,即日回京。
消息传回谢府时,尹明毓正在教谢策剪窗花。红色的纸,在她手中变成活灵活现的鲤鱼、喜鹊。
“夫人!夫人!”谢忠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老脸涨得通红,“老爷……老爷升尚书了!圣旨已经出了宫门,往咱们府上来了!”
尹明毓手中的剪刀顿了顿。她放下剪子,理了理衣裳,对谢策温声道:“策儿,走,接你父亲的喜讯去。”
孩子还不懂尚书是什么,但看母亲笑,也跟着笑:“父亲要回来了吗?”
“嗯。”尹明毓牵起他的手,“要回来了。”
府门大开,香案摆好。宣旨的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谢景明忠勇可嘉,智谋过人,擢升户部尚书,即日回京述职。钦此——”
尹明毓领着全府上下跪拜接旨。起身时,她抬起头,看向南方。
天很蓝,阳光很好。
他该回来了。
(第七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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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尚书回府
腊月二十,谢景明回京。
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积雪初融,屋檐下挂着冰凌,在日光里亮晶晶地滴水。谢府从清晨起便忙碌起来,洒扫庭院,张灯结彩。厨房里更是热火朝天,炖的烧的蒸的炸的,香气飘出老远。
谢策一早就换了新衣裳,宝蓝色小锦袍,领口袖边镶着银鼠毛,衬得小脸玉雪可爱。他坐不住,一会儿跑到大门口张望,一会儿又跑回内院问:“母亲,父亲什么时候到?”
“快了。”尹明毓正在核对宴客的菜单,闻言抬头笑了笑,“等太阳到中天,就该到了。”
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织金缎的袄裙,外罩银狐皮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并一对珍珠耳坠。脸上薄施脂粉,气色极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是微微汗湿的。
整整四十二天。
从霜重如雪到腊月寒冬,她守着这座府邸,守着孩子,守着那份“安好,勿念”的信念。如今,他终于要回来了。
“夫人!夫人!”门房老赵几乎是踉跄着跑进来,“老爷的马车……到街口了!”
一瞬间,整个谢府都活了。
谢策第一个冲出去,尹明毓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襟,这才从容起身,领着众人往大门去。
府门大开,两排下人垂手肃立。街坊邻里也都挤在巷口探头探脑——户部尚书的仪仗,可不是寻常能见的。
马蹄声由远及近。先是两列护卫,清一色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神情肃穆。随后是四匹骏马拉着的青呢官车,车帘垂着,看不见里头的人。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车帘掀开,谢景明躬身下车。
他瘦了。
这是尹明毓第一个念头。原本清俊的脸庞轮廓更显分明,眉眼间多了几分风霜,可那双眼睛却比离京时更亮,像淬过火的剑。
“父亲!”谢策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谢景明弯腰将孩子抱起,仔细看了看,唇角浮起笑意:“长高了。”
“我每天都好好吃饭!”谢策搂着他的脖子,“父亲,您有没有受伤?”
“没有。”谢景明摸摸他的头,“走,进去说话。”
他抱着孩子往里走,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尹明毓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可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担忧、牵挂、欣慰,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尹明毓福了福身:“夫君一路辛苦。”
谢景明点点头,声音低沉:“府里……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尹明毓侧身让开,“祖母在寿安堂等着,夫君先去请安吧。”
寿安堂里,老夫人早已候着。谢景明放下谢策,整衣肃容,行了大礼:“孙儿不孝,让祖母担忧了。”
老夫人眼眶微红,却强忍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起来,让祖母看看。”
谢景明起身。老夫人仔细打量他,见他虽清减,精神却好,这才放下心来:“江南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对,只是……太险了。”
“为国尽忠,谈不上险。”谢景明道,“只是让祖母和明毓担心了。”
“知道我们担心就好。”老夫人拭了拭眼角,“往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孙儿记下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老夫人看出谢景明眉宇间的疲惫,便摆摆手:“你去歇着吧。明毓给你备了接风宴,晚上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是。”
从寿安堂出来,谢景明没有回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内院。
尹明毓正在指挥丫鬟们布置晚宴的厅堂。见他进来,她停下话头,示意众人退下。
屋里只剩两人。
“明毓。”谢景明开口,声音有些哑。
尹明毓走过去,仰头看他。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唇角还有一道结了痂的细痕。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疼吗?”
“不疼。”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小伤。”
“江南……”她顿了顿,“很凶险吧?”
谢景明沉默片刻,拉着她在窗边的榻上坐下,这才缓缓道:“那夜在淮安城外,我带了八个护卫,对方有三十多人。若不是提前得了消息,恐怕……”
他没说完,可尹明毓懂了。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以后……能不能别这么拼命?”
谢景明看着她眼中的水光,心中一软:“好。”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相握的手染成暖金色。
许久,尹明毓才想起正事:“对了,今日有不少人家送了贺礼来。单子在桌上,你看看吧。”
谢景明扫了一眼礼单,眉头微皱:“这么多?”
“都是听说你升了尚书,赶着来贺喜的。”尹明毓道,“贵重的我都让人登记入库了,寻常的按惯例回了礼。只是有几家……怕是得你亲自定夺。”
“哪几家?”
“东平王府送了一对前朝玉璧,说是老太妃的心意。定国公府送了一幅吴道子的真迹,说是贺你高升。还有……”尹明毓顿了顿,“江南织造局新任的督办太监,姓王,送了一匣子南海珍珠。”
谢景明眼神一冷:“珍珠退回去。就说谢某为官清廉,不敢受此重礼。”
“我也是这么想的。”尹明毓点头,“其他的呢?”
“玉璧和画收下,回礼加厚三成。”谢景明沉吟道,“明日我亲自去东平王府和定国公府道谢。”
“好。”
又说了一会儿话,外头传来谢策的声音:“父亲!母亲!晚膳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起身往外走。
接风宴摆在内院花厅。菜色丰盛,却都是谢景明爱吃的——清炖狮子头、油焖大虾、西湖醋鱼、冰糖肘子,还有一盅当归乌鸡汤。
谢策挨着父亲坐,不停地给他夹菜:“父亲多吃点,您都瘦了。”
谢景明难得胃口好,每样都尝了些。席间,谢策叽叽喳喳说着这几个月的事——周先生又夸他了,陆先生带他去看碑林,母亲教他剪窗花……
孩子的声音清脆雀跃,像冬日里的暖阳,将那些血腥与阴谋都驱散了。
谢景明听着,看着坐在对面的尹明毓。她正低头给孩子挑鱼刺,侧脸在烛光下柔和温婉。
这个家,有她在,真好。
晚膳后,谢策被嬷嬷带去洗漱。谢景明和尹明毓移步书房。
桌上已堆满了这几个月积压的文书。谢景明随手翻了翻,大多是户部的公务,也有几封同僚的来信。
“这几日,朝中可有人为难你?”他忽然问。
尹明毓正在给他斟茶,闻言顿了顿:“有倒是有,不过都应付过去了。”
“说来听听。”
尹明毓便将东平王府寿宴上的事,还有府中抓到的那个小厮,一一说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谢景明听着,脸色却渐渐沉下来。
“王氏……是兵部侍郎王崇的夫人?”他问。
“是。”
“那个李三呢?可查到背后是谁?”
“查到了。”尹明毓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是周侍郎府上一个管事的远房亲戚。”
谢景明接过纸看了看,冷笑一声:“果然是周敏。”
“这位周侍郎……”尹明毓试探着问,“似乎与江南那位孙太监关系匪浅?”
“何止匪浅。”谢景明将纸放下,语气冷冽,“孙德海这些年贪墨的银子,有三成都进了周敏的口袋。我这次在江南查到的账目,有几分就是周敏收受贿赂的证据。”
尹明毓心下一惊:“那陛下……”
“陛下已经知道了。”谢景明道,“只是周敏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一时动不得。不过……”他顿了顿,“这次军粮案后,陛下对他已生疑心。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尹明毓看着谢景明冷峻的侧脸,忽然明白,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对了,”谢景明转过话题,“这几日,恐怕会有不少人来拜访。你是尚书夫人了,该见的场面,总要见。”
尹明毓点头:“我明白。祖母已经让我去了一趟东平王府的寿宴,算是历练过了。”
“那就好。”谢景明看着她,“若有人为难你,不必忍着。谢家如今,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话说得霸气。尹明毓笑了:“我知道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夜色渐深。谢景明揉了揉眉心,显露出疲惫之色。
“您去歇着吧。”尹明毓起身,“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好了。”
“嗯。”谢景明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明毓。”
“嗯?”
“谢谢你。”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这几个月,辛苦了。”
尹明毓眼眶一热,忙低下头:“夫妻之间,说什么谢。”
谢景明笑了笑,没再多言,转身走了。
尹明毓独自在书房坐了会儿,将桌上的文书整理好,这才吹熄烛火,回了自己房间。
躺下时,她想起谢景明刚才那句话。
夫妻之间。
是啊,他们是夫妻了。
不是当初那个相敬如“冰”的合作关系,而是真正的,风雨同舟的夫妻。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暖暖的,也沉甸甸的。
次日,谢景明恢复上朝。
尚书的正二品绯袍穿在身上,衬得他越发挺拔威严。早朝上,陛下当众褒奖了他江南之行的功绩,又下旨赏了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
散朝后,同僚们纷纷上前道贺。有真心实意的,也有虚情假意的。谢景明一一应付,不卑不亢。
走到宫门外时,周敏迎了上来。
“谢尚书。”周敏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恭喜高升啊。”
“周侍郎客气。”谢景明淡淡点头。
“江南一行,谢尚书可是立了大功。”周敏话锋一转,“只是……孙德海毕竟在江南多年,门路广,人脉深。谢尚书这次断了他的财路,怕是要惹上麻烦啊。”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暗藏威胁。
谢景明停下脚步,看着周敏,缓缓道:“为官者,但求问心无愧。至于麻烦……”他顿了顿,“本官既敢查,就不怕麻烦。”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上了马车。
周敏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马车里,刘先生低声道:“大人,周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谢景明闭目养神,“让人盯紧他。还有江南那边,新任的王太监是陛下的人,但要提防他被人收买。”
“是。”
马车驶回谢府。刚下车,门房就迎上来:“老爷,定国公夫人和几位夫人来了,正在花厅与夫人说话。”
谢景明眉头微皱:“来了多久?”
“有半个时辰了。”
他整了整衣袍,往花厅去。
还未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女子的说笑声。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尹明毓坐在主位,正与几位夫人说话。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纹的袄裙,发间簪着珍珠步摇,妆容精致,笑容得体。面对定国公夫人这样的贵妇,她不卑不亢,谈吐从容。
“……谢夫人真是好福气,谢尚书年轻有为,又这般疼你。”定国公夫人笑道,“听说尚书大人一回来,就亲自去给你挑首饰?”
尹明毓抿唇一笑:“是夫君体贴。”
“可不是体贴嘛。”另一位夫人接话,“咱们这些人家里,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偏谢尚书,成婚这些年,身边就你一个。这份专情,真是难得。”
这话听着像恭维,实则暗藏机锋——是在探听谢景明是否有纳妾的打算。
尹明毓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夫君常说,齐家治国平天下。家齐,方能心无旁骛地为国效力。”
四两拨千斤,既表明了谢景明的态度,又抬高了格局。
定国公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正要再说什么,外头传来通报:
“老爷回来了。”
众人忙起身。谢景明走进来,拱手行礼:“不知诸位夫人在,失礼了。”
“谢尚书客气。”定国公夫人笑道,“是我们来得不巧,打扰你们夫妻团聚了。”
“夫人言重。”谢景明走到尹明毓身边坐下,“内子年轻,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夫人海涵。”
“哪里的话。”定国公夫人打量着他,又看看尹明毓,忽然笑道,“谢尚书和夫人,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又寒暄了几句,几位夫人便起身告辞。尹明毓亲自送到二门,这才回转。
回到花厅,谢景明正端着茶盏慢慢喝着。
“她们……没为难你吧?”他问。
“没有。”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都是些场面话。倒是你,”她抬眼看他,“刚才那句话,说得挺好。”
“哪句?”
“家齐,方能心无旁骛为国效力。”尹明毓笑道,“我借你的话,堵了她们试探纳妾的口。”
谢景明一愣,随即失笑:“你倒是会举一反三。”
“跟夫君学的。”尹明毓眨眨眼。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满室暖意。
窗外,腊梅开得正盛。
寒冬将尽,春天不远了。
(第七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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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年关暗流
腊月二十三,小年。
谢府从这日起便彻底忙碌起来。洒扫除尘,挂灯笼,贴窗花,备年货,厨房里的蒸汽整日不散,煎炒烹炸的香气飘满了整条巷子。
尹明毓坐在花厅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单子——年宴的菜单、宾客名单、回礼清单、下人赏银……每一桩都要她过目定夺。
“夫人,厨房来问,年宴的八宝鸭用填糯米还是填八宝?”兰时捧着册子站在一旁。
“填八宝。”尹明毓头也不抬,“但鸭肚子里要加一小撮陈皮,解腻。”
“是。”兰时记下,又问,“戏班子定了‘庆喜班’,曲目单送来了,您看看?”
尹明毓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龙凤呈祥》《醉打金枝》……再加一出《麻姑献寿》,老夫人爱看。”
“欸。”
正说着,谢忠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夫人,门房刚收到的,说是……说是周侍郎府上送来的年礼。”
尹明毓手中的笔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锦盒。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富贵牡丹纹,看着就价值不菲。
“周侍郎?”她缓缓放下笔,“可有拜帖?”
“没有拜帖,只说是年节常礼。”谢忠将锦盒放在桌上,“送礼的人放下就走了。”
尹明毓没有立刻打开,只问:“往年,周侍郎府与咱们府上有往来吗?”
谢忠想了想:“老爷在户部时,周侍郎倒是送过年礼,但都是寻常之物,老爷也按例回了礼。今年这……”他看了眼锦盒,“怕是不同了。”
是啊,不同了。
谢景明如今是尚书,周敏是侍郎,上下级的关系。这礼送得贵重,是示好,也是试探。
“打开看看。”尹明毓道。
谢忠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尊白玉雕的送子观音,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花厅里静了静。
送子观音。这礼送得……意味深长。
尹明毓看着那尊观音,忽然笑了。她伸手,轻轻拂过观音的面容:“周侍郎有心了。”
“夫人,这礼……”谢忠面露难色。
“收下。”尹明毓收回手,“登记入库。回礼……就按往年的惯例,加三成。”
“是。”谢忠应下,却又道,“夫人,周侍郎这礼送得蹊跷。他明知老爷与他不睦,还送这么贵重的礼,怕是……”
“怕是什么?”尹明毓抬眼,“礼尚往来,是常情。他送,咱们就收。至于别的……”她顿了顿,“等老爷回来再说。”
谢忠不再多言,捧着锦盒退下了。
尹明毓重新拿起笔,却有些写不下去了。她看着窗外忙碌的下人,看着满府张灯结彩的喜庆,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周敏这一手,是阳谋。
送子观音,表面是祝福,实则是在提醒——谢景明膝下只有谢策一个嗣子,还是前妻所出。若尹明毓不能为谢家开枝散叶,这尚书夫人的位置,坐得稳吗?
更微妙的是,这礼送在小年,离年宴还有七日。七日时间,足够这消息在京城贵妇圈里传开了。
果然,午后顾采薇来时,脸上就带着忧色。
“明毓,你可收到周侍郎府的礼了?”她一坐下就问。
“收到了。”尹明毓给她斟茶,“一尊送子观音。”
顾采薇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如今外头都传开了,说周侍郎夫人逢人就夸那尊观音是请高僧开过光的,最是灵验。还说什么……谢尚书年轻有为,若是子嗣兴旺,就更完美了。”
话说得漂亮,可字字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尹明毓神色不变,只问:“周夫人近日还说什么了?”
“倒也没多说,就是话里话外,总提子嗣的事。”顾采薇看着她,小心翼翼道,“明毓,你……你别往心里去。你和谢大人才成婚几年,不急。”
“我知道。”尹明毓笑了笑,“顾姐姐放心,我不在意。”
她是真不在意。子嗣的事,强求不来。她和谢景明如今这样,挺好。
可她在意的是,周敏借内宅女眷的手,来给谢景明施压。
这手段,阴得很。
送走顾采薇,尹明毓独自在花厅坐了许久。直到外头天色渐暗,谢景明回来了。
“怎么坐在这儿?”他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尹明毓回过神,起身替他解下披风:“在想年宴的事。您今日回来得早。”
“嗯,衙门里没什么要紧事。”谢景明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听谢忠说,周敏送了礼来?”
“是。”尹明毓将锦盒取来,打开,“一尊送子观音。”
谢景明看了一眼,眼神冷了下来:“他倒是会挑东西。”
“我已经让人登记入库了。”尹明毓合上锦盒,“回礼按惯例加了成。”
“做得对。”谢景明点头,“他送,咱们就收。至于别的……”他顿了顿,“明日早朝,我会亲自谢他。”
“您要……”尹明毓一怔。
“他不是想试探吗?”谢景明冷笑,“那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他,谢某的家事,不劳外人费心。”
他说得干脆。尹明毓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里那点郁气,忽然就散了。
是啊,有什么好担心的?
有他在前头顶着,她只管守住后方就好。
次日早朝,果然有一番交锋。
散朝时,周敏特意走到谢景明身边,笑呵呵道:“谢尚书,昨日府上送去的年礼,可还满意?”
谢景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缓缓道:“周侍郎有心了。那尊送子观音,玉质上乘,雕工精湛,内子很是喜欢。”
周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要说什么,却听谢景明继续道:
“只是周侍郎可能不知,谢某与内子成婚时便已约定,子嗣之事,顺其自然。内子如今将策儿视如己出,悉心教导,谢某已很满足。至于旁的……”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就不劳周侍郎费心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字字敲在周敏脸上。
周围还未散去的官员都看了过来。周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道:“是、是周某多事了。”
“无妨。”谢景明拱手一礼,“年关将至,周侍郎还是多操心操心户部的账目吧。江南那边刚清出一批亏空,年后的审计,怕是不轻松。”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敏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围的官员窃窃私语,目光里带着了然——谁不知道周敏和江南织造局的关系?谢景明这话,分明是敲打。
消息传回谢府时,尹明毓正在试年宴的新衣裳。海棠红遍地金的袄裙,绣着缠枝牡丹,华贵又不失雅致。
兰时一边给她整理衣襟,一边低声说着外头听来的话。
“……都说老爷当场就让周侍郎下不来台。周侍郎那张脸,比锅底还黑呢!”
尹明毓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微扬:“他活该。”
“可不是嘛。”兰时笑道,“谁让他送那尊观音,分明是不安好心。”
正说着,外头传来谢策的声音:“母亲!”
孩子跑进来,穿着新做的宝蓝色小锦袍,头上戴了顶狐皮小帽,玉雪可爱。他手里举着个红封,眼睛亮晶晶的:“祖母给的压岁钱!”
“哟,这么早就给压岁钱了?”尹明毓弯腰,替他整了整帽子,“策儿可谢谢祖母了?”
“谢了!”谢策用力点头,“祖母说,让我好好读书,明年给她考个状元回来!”
“那策儿可得努力了。”尹明毓笑着捏捏他的脸。
孩子嘿嘿笑,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红封:“这个给母亲!是策儿自己攒的!”
尹明毓一愣,接过红封。很轻,里头大概是几个铜板,可那份心意,却沉甸甸的。
“策儿真乖。”她眼眶有些热,“母亲收下了。”
“母亲要买好吃的!”谢策认真道,“父亲说,母亲最近累了,要补补。”
尹明毓心中软成一片。她蹲下身,抱住孩子:“好,母亲买好吃的。策儿也要多吃,长高高。”
“嗯!”
母子俩正说着话,谢景明回来了。见这场面,他眼中浮起笑意:“说什么呢?”
“父亲!”谢策扑过去,“我给母亲压岁钱了!”
谢景明抱起他:“哦?那有没有给父亲?”
“有!”孩子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红封,“这个给父亲!父亲买新书看!”
谢景明接过红封,心中暖意涌动。他看向尹明毓,两人相视一笑。
年关再忙,有这样温馨的时刻,便都值得了。
腊月二十八,年宴前一日。
谢府上下已布置得焕然一新。廊下挂满了红灯笼,窗上贴了精巧的窗花,庭院里的梅树上系了红绸,处处透着喜庆。
尹明毓最后核对了一遍宾客名单。今年与往年不同,谢景明升了尚书,来赴宴的客人多了近一倍。京中数得上的官员家眷,几乎都递了帖子。
“夫人,定国公府、东平王府、镇远侯府……这几家的座位都按您吩咐,安排在主席左右。”谢忠禀报道。
“好。”尹明毓点头,“戏台子搭好了吗?”
“搭好了,就在花园水榭那边。庆喜班的班主说,保准热闹。”
“嗯。”尹明毓想了想,“明日多备些手炉,天冷,别让夫人们冻着。”
“老奴明白。”
正说着,门房又送进来一封帖子。
尹明毓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帖子上写着:“江南王氏,恭请谢尚书夫人腊月二十九过府一叙。”
没有官职,没有头衔,只写“江南王氏”。可尹明毓知道,这王氏,是周敏的夫人,也是那位被锁拿进京的孙太监的远房表妹。
这帖子,来得蹊跷。
“夫人,这……”谢忠也看到了帖子,面露忧色。
“拒了。”尹明毓将帖子放下,“就说年关事忙,不便赴约。”
“是。”
谢忠拿着帖子退下。尹明毓独自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王氏这个时候递帖子,绝不会只是“一叙”那么简单。
她想起那尊送子观音,想起周敏在朝堂上的难堪,想起江南案还未清算的余党……
山雨欲来风满楼。
腊月二十九,年宴。
谢府从午后便开始热闹起来。车马络绎不绝,锦衣华服的宾客们携礼登门,寒暄声、说笑声,不绝于耳。
尹明毓作为当家主母,穿着那身海棠红遍地金的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了整套的赤金点翠头面,站在二门处迎客。
“定国公夫人到——”
“镇远侯夫人到——”
“东平王府世子妃到——”
一位位贵妇在丫鬟的搀扶下下车,尹明毓一一上前见礼,寒暄,引路。笑容得体,言语周到,挑不出半点错处。
“谢夫人今日真是光彩照人。”定国公夫人拉着她的手,笑吟吟道,“这身衣裳衬你,好看。”
“夫人谬赞了。”尹明毓微笑,“天冷,夫人快里边请,茶已经备好了。”
花厅里早已座无虚席。炭火烧得旺,熏得满室暖香。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着衣裳首饰,家长里短。
尹明毓穿梭其间,招呼这个,照应那个,忙而不乱。
戏台那边,庆喜班已经开锣。《龙凤呈祥》唱得热闹,锣鼓声、喝彩声,远远传来。
一切都井然有序。
直到——门房高声通报:
“周侍郎夫人到——”
花厅里静了一瞬。
众人目光都投向门口。只见一个穿着绛紫色织金缎袄裙的妇人缓缓走进来,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姣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刻薄。正是周敏的夫人,王氏。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礼盒。
尹明毓迎上去,福身行礼:“周夫人。”
王氏打量着她,脸上堆起笑:“谢夫人不必多礼。今日府上真是热闹,我是不请自来,谢夫人不会见怪吧?”
“周夫人说哪里话。”尹明毓神色不变,“您能来,是谢府的荣幸。”
“那就好。”王氏笑着,示意丫鬟将礼盒奉上,“一点心意,恭贺谢尚书高升,也恭贺谢夫人……早得贵子。”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慢又清晰。
花厅里更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尹明毓身上。
尹明毓看着那礼盒,又看看王氏脸上的笑,忽然也笑了。
她接过礼盒,递给身后的兰时,然后福身一礼:“周夫人有心了。子嗣之事,顺其自然就好。倒是周夫人……”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听闻令兄在江南的案子还未了结,您该多为他祈福才是。”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传来低低的抽气声。谁不知道王氏的兄长牵扯进江南案,如今还在刑部关着?尹明毓这话,是往她心窝子里捅刀。
“你……”王氏脸色发白。
“周夫人快请入座吧。”尹明毓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依旧笑得得体,“戏正唱到精彩处呢。”
王氏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定国公夫人打了圆场:“周夫人,来,坐我这儿。”
这才解了围。
一场风波,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尹明毓转身,继续招呼其他客人。背脊挺直,笑容依旧。
可她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气的。
王氏今日来,分明是故意找茬。那礼,那话,都是算计。
好在,她没输。
戏台上,《麻姑献寿》开唱了。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锣鼓声,热闹非凡。
尹明毓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心是定的。
年关这一关,她过了。
剩下的,等年后再说吧。
窗外,雪花纷飞。
而厅内,暖意如春。
(第七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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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风雪夜归人
正月初六,年味未散,朝堂上却已风云骤变。
一份由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名上奏的弹劾奏章,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奏章中列举了周敏十七条罪状:收受贿赂、干预司法、纵容亲属侵占民田、与江南织造局太监孙德海勾结贪墨……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早朝之上,陛下震怒,当庭下旨:周敏革去户部侍郎之职,锁拿下狱,着三司会审。周府查封,一应家产充公。
消息传开,满京哗然。
谢府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谢景明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抄录的弹劾奏章副本,神色平静。
刘先生站在一旁,低声道:“都察院这次动作这么快,怕是早有准备。听说王御史一个月前就开始暗中查访了。”
谢景明放下奏章,淡淡“嗯”了一声。
“大人,”刘先生犹豫了下,“外头有些议论,说这次周敏倒台,是您……”
“是我在背后推动?”谢景明抬眼。
刘先生点头。
谢景明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周敏罪有应得,与我何干?他若行得正坐得端,旁人再如何推动,也动不了他分毫。”
“话是这么说,可……”
“不必理会。”谢景明打断他,“清者自清。眼下最要紧的,是江南案后续的清算。周敏倒了,他那些党羽,该清理的都要清理干净。”
“是。”刘先生应下,却又想起一事,“还有一事……周敏的夫人王氏,昨日去了尹家。”
谢景明眉头微皱:“尹家?”
“是。尹家大房,也就是尹文柏那一支。”刘先生声音压低,“王氏去时,带了不少箱笼,像是……像是去托孤的。”
托孤?
谢景明眼神一凛。周敏入狱,家产充公,王氏这是怕自己也被牵连,所以想把孩子送到尹家?
可尹家自身难保,尹文柏还在流放路上,王氏怎么会想到去找尹家?
“尹家……可收了?”他问。
“还不清楚。”刘先生摇头,“不过尹家如今就剩些妇孺,怕是也不敢收。”
谢景明沉吟片刻,道:“让人盯着。若有异常,随时来报。”
“是。”
刘先生退下后,谢景明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将庭院染成一片素白。
他想起了尹明毓。
王氏去找尹家,她迟早会知道。到时候,她会怎么做?
尹明毓知道这个消息,是正月初八的午后。
雪停了,日头出来,照得积雪刺眼。她正在花厅里看谢策描红,兰时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尹明毓手中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出来,湿了袖口。
“王氏……去了尹家?”她声音很轻。
“是。”兰时点头,“初六去的,带了个七岁的男孩,说是周敏的幼子,叫周瑞。还带了几大箱笼的东西,像是要在尹家长住。”
尹明毓放下茶杯,用帕子慢慢擦着袖口的水渍。擦得很仔细,可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王氏去找尹家,不奇怪。尹家如今虽败落了,可到底是她的娘家。只是……
“尹家收了?”她问。
“收了。”兰时声音更低,“听说老太太亲自见的,抱着那孩子哭了一场,说……说到底是血脉亲人,不能不管。”
血脉亲人。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尹明毓心上。
是啊,血脉亲人。所以当初尹家让她替嫁,她得嫁;所以尹文柏犯了罪,她还得顾念情分;所以如今王氏带着孩子上门,尹家也不能拒之门外。
那她呢?她在尹家眼里,又算什么?
“夫人,”兰时担心地看着她,“您……您别往心里去。尹家是尹家,您是您。”
尹明毓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我知道。”
她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谢策还在认真描红,小脸板着,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阳光照在孩子身上,镀了层暖金色。
她看着,心里那点寒意,渐渐散了。
是啊,她是她。她有她的家,她的夫君,她的孩子。
尹家如何,与她无关。
“去备车吧。”她转身,对兰时道,“我要去一趟尹家。”
兰时一愣:“夫人,您……”
“总要去看看。”尹明毓语气平静,“有些话,该说清楚。”
尹家老宅在城南槐树胡同,三进的院子,如今显得格外冷清。
门房是个老仆,见了尹明毓,又惊又喜,忙不迭往里迎:“二小姐……不,谢夫人来了!快、快请进!”
尹明毓踏进院子。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荒凉了许多。廊下的柱子漆色斑驳,院子里的花木也无人修剪,枯枝败叶堆在角落。
正房里,尹家老太太正坐在炕上,怀里搂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瘦瘦小小的,穿着半旧的棉袄,眼神怯生生的。
王氏坐在下首,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见尹明毓进来,她忙站起身,神色有些尴尬:“谢、谢夫人……”
尹明毓没理她,只朝老太太福身行礼:“祖母。”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来了。”
“是。”尹明毓直起身,“听说家里来了客人,来看看。”
这话说得客气,却疏离。老太太听出来了,叹了口气,拍拍怀里的孩子:“瑞儿,这是你表姨。叫人。”
男孩怯怯地看了尹明毓一眼,小声叫:“表姨。”
尹明毓点点头,从兰时手里接过一个荷包,递过去:“新年红包,拿着吧。”
孩子看向老太太。老太太点头,他才接过,小声说:“谢谢表姨。”
王氏在一旁看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谢夫人!求您……求您救救这孩子!”
尹明毓后退一步,神色不变:“周夫人这是做什么?”
“周家倒了,我……我怕是也逃不过。”王氏哭道,“瑞儿还小,不能跟着我受罪。尹家如今……如今也艰难。求您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收留这孩子,给他一条活路!”
她说得声泪俱下。老太太也跟着抹泪:“明毓啊,瑞儿好歹是你表侄。你哥哥不在了,尹家就剩这点血脉了……”
尹明毓静静听着,等她们哭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周夫人,祖母,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两人一愣。
“第一,”尹明毓语气平静,“周敏犯的是国法,他的家眷如何处置,自有朝廷法度。周夫人若无辜,朝廷自会还你清白。若有罪……”她顿了顿,“那也该认罪伏法。”
王氏脸色一白。
“第二,”尹明毓看向老太太,“尹家如今什么境况,祖母比我清楚。收留周家子嗣,若被朝廷知道了,会是什么后果,祖母想过吗?”
老太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第三,”尹明毓目光扫过那孩子,“我姓尹,嫁入谢家,便是谢家的人。谢家与周家无亲无故,我凭什么收留周敏的儿子?”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王氏瘫坐在地,捂着脸哭。老太太也红了眼眶:“明毓,你……你就这么狠心?”
“我不是狠心,是清醒。”尹明毓看着老太太,“祖母,尹家已经败了。您若真想为尹家留条后路,就该安安分分,别再惹是生非。而不是收留罪臣之子,给尹家招祸。”
她说得直白。老太太怔怔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孙女,真的不一样了。
“那……那这孩子怎么办?”老太太喃喃道。
尹明毓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一百两银子。祖母拿去做盘缠,送这孩子回他外祖家吧。江南路远,但总比留在京城安全。”
王氏猛地抬头:“你……你肯帮忙?”
“我不是帮忙,是还尹家的生养之恩。”尹明毓看着她,“从此以后,尹家是尹家,我是我。两不相欠。”
说完,她福身一礼:“祖母保重,孙媳告辞。”
她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哭声,和王氏的道谢声。
可她一步未停。
走出尹家老宅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照在雪地上,一片凄艳的红。
兰时扶她上车,低声问:“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尹明毓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回去吧。”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
尹明毓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空落落的,却又莫名的轻松。
那根绑了她多年的血缘之绳,今日,她亲手斩断了。
从此以后,她是谢尹氏。
只是谢家的儿媳,谢景明的妻子,谢策的母亲。
这样,很好。
回到谢府时,天已黑透。
谢景明在书房等她。见她进来,他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过来:“去尹家了?”
“嗯。”尹明毓解下斗篷,神色疲惫。
“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尹明毓在榻上坐下,“给了他们一百两银子,让他们送那孩子回江南外祖家。”
谢景明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心里难受?”他问。
“有点。”尹明毓老实道,“但更多的是……解脱。”
她抬起头,看着他:“夫君,我是不是很冷血?”
“冷血?”谢景明摇头,“你是清醒。若换做旁人,要么碍于情面收留那孩子,给自己招祸;要么狠心拒绝,落个骂名。你给了他们银子,指了条明路,已是仁至义尽。”
“可尹家……”
“尹家当初对你如何,你自己清楚。”谢景明握紧她的手,“如今你能做到这一步,已是宽厚。”
宽厚吗?
尹明毓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该做的做了,该还的还了。从此两清,各自安好。
“对了,”谢景明转过话题,“周敏的案子,三司会审已经开始了。他那些党羽,也查得差不多了。”
“会牵连很多人吗?”
“该牵连的,一个都跑不了。”谢景明眼神冷冽,“江南案牵扯太广,不清算干净,后患无穷。”
尹明毓点点头,没再多问。朝堂的事,她不懂,也不想过问太多。
“策儿呢?”她问。
“在祖母那儿,说是要陪祖母用晚膳。”谢景明道,“我们也过去吧。”
两人相携往寿安堂去。廊下灯笼已点起,昏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暖意。
走到半路,谢景明忽然道:“明毓。”
“嗯?”
“以后,谢家就是你的家。”他停下脚步,看着她,“只有这里,才是你的家。”
尹明毓眼眶一热,忙低下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谢景明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走吧,别让祖母等急了。”
寿安堂里,饭菜已经摆好。谢策正给老夫人夹菜,孩子小大人似的:“祖母,这个软,您吃这个。”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策儿真乖。”
见他们进来,谢策眼睛一亮:“父亲!母亲!”
一家四口围坐一桌。饭菜热气腾腾,笑声融融。
窗外,寒风呼啸。
可屋里,暖如春日。
尹明毓看着身边的夫君,对面的孩子,上首的老人,心里那点空落,被填得满满的。
是啊,这里才是她的家。
有爱她的人,有她爱的人。
这就够了。
三日后,尹家老太太带着那孩子离京南下的消息传来。
王氏没有同行——她作为罪臣家眷,被顺天府收监候审。那孩子由尹家的一个老仆陪着,回了江南外祖家。
尹明毓听了,只点点头,没说什么。
又过了几日,顾采薇来访,说起外头的议论。
“都说你给了尹家一百两银子,送那孩子回了江南。”顾采薇看着她,“明毓,你做得对。那孩子留在京城,迟早是个祸根。送回江南,隐姓埋名,或许还能平安长大。”
尹明毓笑了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可外头有人说你凉薄……”
“让他们说去。”尹明毓语气平静,“我问心无愧就好。”
顾采薇看着她淡定的模样,忽然笑了:“明毓,我有时候真羡慕你。活得这么明白,这么通透。”
“有什么好羡慕的。”尹明毓给她斟茶,“不过是吃过的亏多了,就学乖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谢策兴奋的声音:“母亲!母亲!陆先生夸我了!”
孩子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幅画。画的是雪中红梅,虽笔法稚嫩,却透着股灵气。
“策儿画得真好。”尹明毓接过画,仔细看着,“回头裱起来,挂在书房里。”
“真的吗?”谢策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去洗洗手,一会儿该用点心了。”
孩子蹦蹦跳跳地跑了。顾采薇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策儿被你教得真好。”
“是他自己懂事。”尹明毓笑道,“我啊,就盼着他平安长大,做个正直的人。”
“一定会的。”
窗外,阳光正好。
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冬天就要过去了。
春天,不远了。
(第七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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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策儿生辰
二月初二,龙抬头。
谢策八岁生辰。
天还没亮透,谢府上下便忙活开了。厨房里蒸汽腾腾,杀鸡宰鱼,和面剁馅。院子里挂起了红绸,廊下灯笼都换上了新的。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笑——小少爷生辰,府里有赏钱,还能吃席。
寿安堂里,老夫人早早起了,亲自开了私库,挑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一方端砚,一支湖笔,一刀宣纸,一块徽墨。都用锦盒装了,让嬷嬷捧着。
“策儿今日八岁了,是大孩子了。”老夫人笑眯眯的,“这套东西,给他开蒙正合适。”
尹明毓正在给谢策穿新衣裳。宝蓝色绣云纹的锦袍,领口袖边镶着银狐毛,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了顶小金冠。孩子本就生得俊秀,这一打扮,越发显得玉雪可爱。
“母亲,我有点紧张。”谢策拽了拽衣襟,小声说。
“紧张什么?”尹明毓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今日你是小寿星,该高兴才是。”
“可是……可是要来好多人。”孩子眨眨眼,“陆先生说,过生辰要稳重,不能失礼。”
尹明毓笑了,捏捏他的小脸:“策儿已经很稳重了。记住母亲的话,该笑时笑,该说话时说话,大大方方的就好。”
“嗯!”谢策用力点头。
这时,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老爷让问一声,小少爷可准备好了?客人们快到了。”
“这就来。”尹明毓应了一声,牵着谢策的手,“走吧,你父亲在等我们。”
前厅里,谢景明已穿戴整齐。他今日特意穿了身石青色常服,少了几分官威,多了几分温和。见母子俩进来,他眼中浮起笑意:“策儿今日真精神。”
谢策规规矩矩行礼:“父亲。”
“免礼。”谢景明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生辰礼。”
孩子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雕着竹报平安的纹样。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谢谢父亲!”谢策眼睛一亮,爱不释手。
“戴着吧。”谢景明替他系在腰间,“愿你如竹,正直有节。”
“儿子记下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车马声。门房高声通报:
“定国公府到——”
“东平王府到——”
“镇远侯府到——”
宾客陆续登门。有谢景明的同僚,有尹明毓相熟的夫人,也有谢策学堂里的同窗。一时间,前厅里人声鼎沸,贺礼堆成了小山。
谢策作为小寿星,被尹明毓领着,一一向长辈见礼。孩子举止得体,应答有度,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谢尚书好福气啊,公子这般聪慧懂事。”
“谢夫人教导有方,小小年纪便这般沉稳。”
尹明毓含笑应着,目光却始终落在谢策身上。见他虽紧张,却未露怯,心中甚是欣慰。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水榭。虽是二月,园中红梅未谢,迎春初绽,倒也别有一番景致。席面丰盛,戏台搭在水上,请的是京城最有名的“庆喜班”,唱的是热闹的《五子登科》。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一切都顺顺当当的。直到——
门房急匆匆跑进来,附在谢忠耳边说了几句。谢忠脸色微变,快步走到谢景明身边,低语几句。
谢景明眉头一皱,放下酒杯。
尹明毓就在他身侧,看得分明,轻声问:“怎么了?”
“外头……”谢景明顿了顿,“来了个人,说是尹文柏的妻子,带着个孩子。”
尹明毓手中的酒杯晃了晃。
尹文柏的妻子?那个她从未谋面的嫂嫂?
“人在哪儿?”她问。
“在偏厅候着。”谢忠低声道,“说是……说是从岭南来的。”
岭南。尹文柏流放之地。
尹明毓定了定神,对谢景明道:“我去看看。”
“我陪你。”谢景明起身。
两人悄悄离席,往偏厅去。宾客们正看戏看得入迷,无人察觉。
偏厅里,一个妇人垂首站着。她约莫三十出头,穿着粗布棉衣,头发用木簪绾着,面容憔悴,风尘仆仆。身边站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的,紧紧拽着她的衣角。
见尹明毓和谢景明进来,妇人忙拉着孩子跪下:“民妇张氏,见过谢尚书,谢夫人。”
声音沙哑,带着岭南口音。
尹明毓示意她起来:“不必多礼。你是……尹文柏的妻子?”
“是。”张氏站起身,却不敢抬头,“民妇是文柏的发妻,这是我们的儿子,叫尹谦。”
孩子怯生生地看了尹明毓一眼,又躲回母亲身后。
“你们……从岭南来?”尹明毓问。
“是。”张氏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文柏他……他三个月前病故了。临终前,写了这封信,让民妇一定送到京城,交给夫人。”
病故。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尹明毓心上。她接过信,手微微颤抖。
信纸粗糙,字迹潦草,确实是尹文柏的笔迹。只有短短几行:
“明毓妹:兄自知罪孽深重,无颜见你。只求你念在血脉之情,照拂谦儿一二。他日若有机会,让他读书识字,做个清白之人。兄文柏绝笔。”
绝笔。
尹明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才将信递给谢景明。
谢景明看罢,沉默片刻,问张氏:“尹文柏……葬在何处?”
“葬在岭南的一处山脚下。”张氏抹了抹眼泪,“民妇变卖了所有首饰,才凑够路费,带着谦儿回京城。可是……可是尹家老宅已经败了,老太太也不知去向。民妇实在走投无路,才……”
她说不下去了,抱着孩子低声啜泣。
孩子也跟着哭:“娘,我饿……”
尹明毓看着这对母子,心中五味杂陈。
尹文柏罪有应得,可这妇人和孩子是无辜的。一路从岭南到京城,千里迢迢,不知吃了多少苦。
“你们……用过饭了吗?”她问。
张氏摇头:“昨、昨儿在城外破庙歇了一夜,今早才进的城……”
尹明毓转头对兰时道:“带他们去厨房,弄些热乎的吃食。再收拾两间厢房,让他们歇下。”
“是。”兰时上前,“张娘子,请随我来。”
张氏愣了愣,随即又要跪下:“谢夫人大恩……”
“不必。”尹明毓扶住她,“先去吃饭吧。孩子还小,经不起饿。”
张氏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跟着兰时走了。
偏厅里只剩两人。尹明毓看着手中的信,许久,才轻声道:“夫君……我是不是心太软了?”
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不是心软,是善良。”
“可尹文柏他……”
“他是他,他妻儿是他妻儿。”谢景明道,“孩子才五六岁,无辜。你收留他们,是积德。”
尹明毓靠在他肩上,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是……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明白。”谢景明拍拍她的背,“但今日是策儿生辰,宾客们还在等着。这些事,等宴席散了再说。”
“嗯。”尹明毓直起身,擦了擦眼角,“走吧,别让客人起疑。”
两人回到席上。戏正唱到高潮,无人察觉他们离席。只有谢策,敏锐地感觉到母亲情绪不对,小声问:“母亲,您怎么了?”
“没事。”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就是有些累了。策儿今日开心吗?”
“开心!”孩子眼睛亮亮的,“定国公家的世孙说,下回带我去骑马!”
“那你要好好谢谢人家。”
“嗯!”
宴席直到申时才散。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尹明毓已累得站不住。谢景明扶她回房休息,自己则去了书房。
不多时,刘先生来了。
“那对母子,查过了?”谢景明问。
“查过了。”刘先生递上一份文书,“张氏确是尹文柏在江南娶的妻子,娘家是普通农户。孩子尹谦,今年六岁,在岭南出生。尹文柏病故后,他们母子变卖了所有家当,一路乞讨回京。路上……吃了不少苦。”
谢景明看着文书,沉默片刻:“尹家老太太呢?”
“半月前南下去了江南,说是去投靠远房亲戚。如今尹家老宅,只剩几个老仆守着。”
“知道了。”谢景明合上文书,“那孩子……看着如何?”
“胆小,怯生,但眼神还算清明。”刘先生顿了顿,“夫人心善,收留了他们。只是……尚书,您看这事该如何处置?”
谢景明沉吟道:“先让他们住下吧。那孩子才六岁,送去学堂开蒙。张氏若愿意,安排在府里做些轻省活计。等过些日子,看看再说。”
“是。”
刘先生退下后,谢景明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窗外,暮色四合。
他想起尹明毓靠在他肩上时,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嘴上说与尹家两清,可血脉亲情,哪是说断就断的?尹文柏罪有应得,可那孩子无辜。她收留他们,是善良,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样也好。
翌日,尹明毓起了个大早。
她先去看了张氏母子。兰时已经给他们换上了干净衣裳,梳洗过了。张氏脸色好了些,见尹明毓进来,又要行礼。
“不必多礼。”尹明毓在炕边坐下,看着那个叫尹谦的孩子,“昨晚睡得好吗?”
孩子点点头,小声说:“床很软。”
尹明毓笑了:“那就好。”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递给孩子,“这是见面礼,拿着买糖吃。”
孩子看向母亲。张氏忙道:“还不快谢谢姑母?”
“谢谢姑母。”孩子接过荷包,声音细如蚊蚋。
“谦儿今年六岁了?”尹明毓问。
“是,腊月生的,虚岁七岁。”张氏道。
“该开蒙了。”尹明毓想了想,“府里请了两位先生,教策儿读书。回头我跟先生说一声,让谦儿也跟着听听。不求考功名,识几个字,明些事理就好。”
张氏眼圈一红,又要跪:“夫人大恩,民妇……”
“快起来。”尹明毓扶住她,“你是策儿的舅母,不必如此见外。以后就在府里住下,帮着做些针线活。月钱按府里规矩来,够你们母子花用。”
“民妇……民妇不知该如何报答……”
“好好过日子,把谦儿教好,就是报答了。”尹明毓起身,“我还有事,你们先歇着。缺什么,跟兰时说。”
从厢房出来,尹明毓深深吸了口气。
二月清晨的空气,还带着寒意,却清新得很。
她走到谢策院里时,孩子已经起了,正在练字。见她进来,放下笔跑过来:“母亲!”
“策儿。”尹明毓摸摸他的头,“昨日……母亲收了两个客人。”
“是表舅母和表弟吗?”谢策问。
尹明毓一愣:“你怎么知道?”
“早上兰时姑姑跟我说的。”孩子眨眨眼,“母亲,表弟是不是很可怜?”
“是啊,很可怜。”尹明毓蹲下身,看着他,“策儿,你愿意……多个弟弟吗?”
谢策想了想,认真点头:“愿意。陆先生说,兄友弟恭,是美德。我会照顾好表弟的。”
尹明毓心中暖意涌动,抱住他:“策儿真懂事。”
“母亲,”孩子在她耳边小声说,“您别难过。父亲说了,您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您。”
尹明毓眼眶一热。
是啊,有他们在,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午后,尹明毓带着谢策去见了尹谦。
两个孩子年纪相仿,谢策大方,尹谦怯懦,但在一起玩了一会儿,倒也渐渐熟络起来。谢策拿出自己的玩具,分给尹谦玩;尹谦则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小心翼翼地递给谢策:“表兄……吃糖。”
那是一块最普通的麦芽糖,已经有些化了。可谢策接过来,很认真地说:“谢谢表弟。”
两个孩子坐在廊下,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糖。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尹明毓远远看着,唇角浮起笑意。
张氏站在她身后,抹着眼泪:“夫人……民妇真不知该如何……”
“以后别说这样的话了。”尹明毓转身看她,“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是,是。”张氏用力点头。
这时,谢景明从外头回来,见这场面,眼中也带了笑。他走过来,对张氏点点头,然后对尹明毓道:“策儿呢?”
“在那边和谦儿玩呢。”尹明毓指了指廊下。
谢景明看过去,见两个孩子头碰头说着什么,谢策笑得眼睛弯弯,尹谦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这样挺好。”他说。
“是啊。”尹明毓轻声道,“孩子总要有伴。”
两人相视一笑。阳光正好,岁月静好。
远处,传来谢策清脆的声音:
“表弟,我教你背诗吧!‘床前明月光’——”
稚嫩的童声,在春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第七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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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春日波澜
三月里,京城彻底暖和起来了。
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摇摇摆摆。谢府后园子那几株桃树也打了花苞,粉粉白白的,眼看着就要开了。
尹谦进府已有一个月。
这孩子起初怯生生的,见人就躲,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可耐不住谢策热情——谢策把他当亲弟弟待,读书带着他,写字教着他,连自己的玩具也分他一半。渐渐地,尹谦也敢笑了,也敢说话了,虽然还是腼腆,可比刚来时活泛多了。
这日午后,尹明毓正在窗下绣一方帕子。春日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晒得人懒懒的。外头院子里传来两个孩子的声音:
“表弟,这个字念‘仁’,仁义的仁。孔夫子说,仁者爱人。”
“仁……爱人……”
“对。你看,这样写……”
尹明毓放下针线,走到窗边。院子里,谢策正握着尹谦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两个孩子头碰头,神情专注。春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毛茸茸的,透着股暖意。
她看了会儿,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兰时端着茶进来,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小少爷真懂事,对表少爷这般好。”
“策儿心善。”尹明毓接过茶,抿了一口,“谦儿也乖,不闹人。”
“是啊。”兰时点头,“张娘子也是个本分的,这些日子在针线房帮忙,手脚麻利,话也少。”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景明从衙门回来了。
他今日回来得早,可脸色却不太好。眉头微锁,步子也比平时沉。
尹明毓迎出去,接过他脱下的官袍:“今日怎么这么早?”
“衙门里没什么要紧事。”谢景明说着,目光落在院子里两个孩子身上,神色稍缓,“策儿在教谦儿写字?”
“嗯,教了一下午了。”尹明毓替他斟茶,“谦儿聪明,学得挺快。”
谢景明点点头,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尹明毓看他神色疲惫,轻声问:“可是朝中……有什么事?”
谢景明沉默片刻,才道:“今日早朝,有人上了道折子。”
“什么折子?”
“弹劾我的折子。”谢景明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说我借江南案排除异己,结党营私,有专权之嫌。”
尹明毓心一紧:“谁上的折子?”
“都察院一个新进的御史,姓赵。”谢景明顿了顿,“不过明眼人都知道,他背后有人指使。”
“周敏的余党?”
“不止。”谢景明冷笑,“还有那些在江南案中折了利益的。我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自然要反扑。”
尹明毓在榻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陛下……”
“陛下留中不发。”谢景明反握住她的手,“但也没斥责那赵御史。只是下朝时,召我去御书房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
“说……”谢景明看着窗外,眼神深远,“说树大招风,让我行事谨慎些。又说,谢家如今子嗣单薄,该为长远计。”
子嗣单薄。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尹明毓心上。
她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谢景明如今位高权重,却只有谢策一个嗣子,还是前妻所出。若谢策有个万一,谢家这一脉就断了。
“陛下这是……”她声音有些发紧。
“敲打。”谢景明收回目光,看向她,“也是提醒。”
屋里一时安静。外头两个孩子还在念书,稚嫩的童声断断续续传来:
“表弟,这句是‘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君子……小人……”
尹明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酸涩:“那夫君……有何打算?”
谢景明没直接回答,只道:“今日下朝,定国公邀我去府上喝茶。”
定国公?那可是朝中元老,陛下的心腹。
“他说了什么?”
“说了些闲话。”谢景明语气平静,“夸策儿聪慧,问起他的功课。又说,宫里几位皇子也到了该选伴读的年纪。”
伴读。
尹明毓手一紧。
皇子伴读,听着是荣耀,可也是双刃剑。伴读与皇子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将来皇子若得势,伴读自然前途无量。可若是站错了队……
“定国公的意思是……”她试探着问。
“他没明说。”谢景明顿了顿,“但话里话外,透露出陛下有意为三皇子选伴读。三皇子……是皇后所出。”
皇后所出,那就是嫡子。若无意外,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
能做嫡皇子的伴读,是天大的机缘。可也是天大的风险。
“夫君怎么想?”尹明毓轻声问。
谢景明沉默良久,才道:“我还没想好。”他看向尹明毓,“明毓,若真让策儿进宫做伴读,你……舍得吗?”
舍得吗?
尹明毓鼻子一酸。
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从怯生生的小团子,到如今聪慧懂事的少年,她在他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只有她自己知道。
皇宫那地方,看着金碧辉煌,实则步步惊心。策儿才八岁,就要被卷进那些勾心斗角里吗?
可她也明白,谢景明走到今天这一步,谢家已不可能独善其身。策儿作为谢家独子,有些责任,逃不掉。
“我……”她声音哽咽,“我听夫君的。”
谢景明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别哭。这事还没定,我再想想。”
两人相拥无言。窗外,春风拂过,桃花苞在枝头颤了颤。
晚膳时分,谢策觉察出父母情绪不对。
他给尹明毓夹了块她爱吃的糖醋鱼,小声问:“母亲,您不开心吗?”
尹明毓回过神,勉强笑笑:“没有。母亲只是有些累了。”
“那您多吃点。”谢策又给她盛了碗汤,“喝了汤就不累了。”
孩子这般懂事,尹明毓心里更酸了。她摸摸谢策的头:“策儿真乖。”
用完膳,谢景明将谢策叫到书房。
“策儿,”他看着孩子,“父亲问你,若让你进宫,和皇子们一起读书,你可愿意?”
谢策一愣,眨眨眼:“进宫?像陆先生说的,去国子监吗?”
“不是国子监,是进宫,给皇子做伴读。”谢景明耐心解释,“每日要和皇子一同上课,一同起居。不能常回家,也不能常见父母。”
孩子沉默了。他想了想,问:“那……表弟呢?表弟能一起去吗?”
“不能。”谢景明摇头,“只有你。”
谢策低下头,小手指绞着衣角。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父亲,若是进宫……对谢家好吗?”
这话问得不像个八岁孩子。谢景明心中一动:“谁教你的?”
“没人教。”谢策认真道,“陆先生讲史时说,世家子弟的进退,关乎家族兴衰。策儿是谢家子,该为谢家着想。”
谢景明看着儿子稚嫩却坚定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他伸手,将孩子揽到身前:“策儿,你还小,不必想这些。父亲只问你,你自己愿不愿意?”
谢策靠在他怀里,小声说:“策儿……舍不得母亲,也舍不得父亲。可是……如果谢家需要策儿去,策儿就去。”
孩子的懂事,让谢景明这个在朝堂上铁腕冷面的尚书,眼眶都热了。
他抱紧儿子,许久,才道:“好孩子。这事不急,父亲再想想。”
夜里,谢景明和尹明毓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策儿今日说,若是谢家需要他去,他就去。”谢景明声音低沉,“这孩子……太懂事了。”
尹明毓的眼泪无声滑落。她侧过身,将脸埋在他肩上:“我舍不得……”
“我知道。”谢景明搂紧她,“我也舍不得。”
两人沉默着。窗外月色清明,透过窗纸洒进来,一地银白。
许久,尹明毓才轻声道:“夫君,若真让策儿进宫……我们能常去看他吗?”
“每月可进宫探望一次。”谢景明顿了顿,“但宫里规矩严,不能久留。”
每月一次。
尹明毓闭上眼,眼泪又涌出来。
她想起谢策刚会走路时,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的模样;想起他第一声含糊不清地叫“母亲”;想起他生病时,她整夜整夜地守着;想起他背书背得好,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她夸奖……
八年时光,点点滴滴,都刻在她心上。
如今,却可能要将他送进那高高的宫墙里。
“再……再等等吧。”她哽咽道,“策儿还小,再过两年……”
“嗯。”谢景明吻了吻她的发顶,“再等等。”
可他们都明白,这事等不得。
陛下既然透了口风,就是有意。谢家若推拒,便是拂了圣意。况且,盯着这个伴读位置的人家不知有多少,谢家若不接,自有人接。
到那时,谢家就失了先机。
几日后,定国公府送来帖子,邀谢景明过府赏花。
说是赏花,实则是议亲——定国公的嫡孙女今年十岁,想与谢家结亲。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若谢策成了三皇子伴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定国公这是要提前押注。
谢景明将帖子给尹明毓看,两人相对无言。
“定国公这是……”尹明毓苦笑,“也太急了些。”
“他不急,有人急。”谢景明将帖子放下,“这几日,探口风的人不少。兵部尚书家、吏部侍郎家……都暗示过。”
尹明毓沉默片刻,问:“那夫君……如何打算?”
“我都推了。”谢景明道,“策儿还小,亲事不急。至于伴读的事……”他顿了顿,“我明日进宫,探探陛下的口风。”
尹明毓心一紧:“若陛下真有此意……”
“那便只能接了。”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不过你放心,我会为策儿打点好一切。宫里那边,皇后娘娘性情温和,三皇子我也见过,是个端正的孩子。策儿进宫,不会受委屈。”
话是这么说,可哪能真放心?
但尹明毓知道,这事已不是她能左右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打起精神,为儿子准备。
又过了几日,谢景明下朝回来,带回了确切消息。
“陛下今日召见我,明说了。”书房里,谢景明神色凝重,“三皇子伴读,定了三个名额。策儿是其中之一。另两个,一个是定国公的嫡孙,一个是镇远侯的次子。”
都是朝中重臣之后。
“何时进宫?”尹明毓问。
“下月初一。”谢景明道,“先在宫里学规矩,半月后正式陪读。”
下月初一。今日已是三月二十。
满打满算,只剩十天。
尹明毓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才站稳。
“明毓!”谢景明忙扶住她。
“我没事。”尹明毓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十天……十天够了。我……我给策儿准备东西。”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谢景明拉住。
“明毓,”他看着她苍白的脸,“你若实在不舍,我再去求陛下……”
“不。”尹明毓摇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笑,“这是策儿的机缘,我不能拖他后腿。我只是……只是舍不得。”
她擦擦眼泪:“夫君,我没事。你去忙吧,我去看看策儿。”
她转身出了书房,背脊挺得笔直。
可走到廊下时,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春日的阳光那么好,那么暖。
可她的心,却像浸在冷水里。
她走到谢策院外,听见里头传来两个孩子的声音:
“表兄,你进宫了,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每月都能回来一次。”
“那……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我给你写信。我学了新字,就写给你看。”
“嗯!表兄,你要好好的……”
尹明毓站在门外,听着这童言稚语,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伸手推开门。屋里,谢策正搂着尹谦的肩,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慰他。见她进来,两个孩子都站起身:
“母亲。”
“姑母。”
尹明毓走过去,将两个孩子都揽入怀中。
“策儿,”她声音哽咽,“进宫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听先生的话,听皇后娘娘的话。若有人欺负你,要告诉父亲……”
“母亲,”谢策仰起小脸,替她擦眼泪,“您别哭。策儿会好好的,您放心。”
孩子越懂事,她心里越疼。
她抱紧两个孩子,像抱着最珍贵的宝贝。
窗外,桃花不知何时开了。
粉的,白的,一簇簇,一团团,开得热闹。
可这春日的暖,却暖不进人心底。
(第七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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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骤雨
三月廿五,离谢策进宫只剩五日。
谢府这几日的空气都是绷紧的。尹明毓给谢策打点行装,春夏秋冬四季衣裳各八套,鞋袜配饰一应俱全。又备了文房四宝、常用书籍,还有一小匣子碎银子——宫里用不上,但万一呢?
她做这些时,神色平静,可夜里却睡不着。谢景明知道她心里难受,下朝回来便早早陪着她,有时两人在灯下对坐,也不说话,只是握着彼此的手。
谢策倒显得比大人镇定。每日照旧读书习字,教尹谦认字,偶尔还安慰尹明毓:“母亲,您别担心。陆先生说,宫里规矩虽严,但也是讲理的地方。策儿会好好的。”
孩子越懂事,尹明毓心里越像针扎。
这日午后,天色忽然阴了下来。乌云从西北边堆过来,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风也起了,吹得院子里刚开的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
尹明毓正在核对最后的清单,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门房老赵几乎是跌进来的:
“夫人!宫里……宫里来人了!”
尹明毓手中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她定了定神:“人在哪儿?”
“在、在前厅,是位公公,说是……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
尹明毓心一沉。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这个时候来……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快步往前厅去。走到半路,就看见谢景明也从前院匆匆赶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前厅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太监垂手站着,穿着青色宫服,面容白净,神色却带着焦虑。见他们进来,躬身行礼:“奴婢王顺,给谢尚书、谢夫人请安。”
“王公公不必多礼。”谢景明在主位坐下,“敢问公公此来,是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王顺抬头,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娘娘让奴婢来传个话……三皇子殿下,昨夜突发急症,如今……如今还昏迷不醒。”
“什么?!”尹明毓霍地站起身。
谢景明也脸色骤变:“三皇子殿下现在如何?太医怎么说?”
“太医还在诊治,说是……说是邪风入体,病情凶险。”王顺压低声音,“陛下和娘娘都守在榻前,宫里已经乱成一团了。娘娘特意吩咐奴婢来告诉一声,伴读的事……怕是要暂缓了。”
暂缓。
这两个字,像重锤又像赦令,砸得尹明毓一阵眩晕。她扶住桌子,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王公公,”谢景明声音沉稳,“三皇子殿下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还请公公转告娘娘,谢某阖府上下,定当日夜为殿下祈福。”
“谢尚书有心了。”王顺拱手,“话已传到,奴婢还要赶回宫复命,就不多留了。”
“公公慢走。”
送走王顺,前厅里一片死寂。外头开始下雨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庭院里,噼里啪啦,像砸在人心上。
“夫君……”尹明毓声音发颤,“三皇子他……”
“别慌。”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也一片冰凉,“宫中太医医术精湛,定能救治。只是……”
只是什么,他没说。但尹明毓懂。
皇子突发急症,还是在即将选伴读的当口。这病,来得太巧了。
“你先回房歇着。”谢景明松开手,“我去一趟定国公府。”
“现在?外头下着雨……”
“无妨。”谢景明转身,吩咐下人备车,“这事不简单,我得去打听打听。”
他大步往外走,背影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直。
尹明毓独自站在厅中,看着外头越来越大的雨,心里那根绷了多日的弦,不但没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谢景明回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他浑身湿透,脸色比天色还沉。尹明毓忙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湿披风:“怎么样?”
谢景明摇摇头,先灌了一大杯热茶,才缓缓道:“三皇子这病……来得蹊跷。”
“怎么说?”
“定国公说,三皇子前日还好好的,在御花园里射箭,一箭正中靶心。昨日忽然就倒下了,高热不退,口吐白沫。”谢景明声音压低,“太医查了饮食起居,都没问题。倒是在他榻边的香炉里……发现了一点不该有的东西。”
尹明毓心一紧:“什么?”
“一种西域来的迷香,少量能安神,过量则致人昏厥,若连用数日……”谢景明顿了顿,“会伤及神智。”
“有人下毒?!”尹明毓倒吸一口凉气。
“还在查。”谢景明眼神冰冷,“但宫里已经封了三皇子的寝殿,所有宫人一律拘审。皇后娘娘……哭晕过去两次。”
尹明毓跌坐在椅子上。宫闱秘事,她只在戏文里听过,如今却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还牵扯到谢家。
“那伴读的事……”
“自然是无限期推后了。”谢景明揉着眉心,“陛下如今震怒,已命大理寺彻查。在查清之前,所有涉及皇子安危的事,都会搁置。”
伴读不用去了。
这本该是松一口气的事,可尹明毓心里却沉甸甸的。三皇子若有个万一,朝堂必将震动。而谢家作为预定伴读之家,怕也难逃干系。
“夫君,”她轻声问,“谢家……会不会被牵连?”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暂时不会。定国公说,陛下明理,知道谢家与此事无关。只是……”他看向尹明毓,“这段时日,府里要格外谨慎。外头若有闲言碎语,不必理会。”
“我明白。”
两人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兰时撑着伞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老爷,夫人,门房刚收到的,说是……江南来的急信。”
江南?
谢景明接过信,拆开。信纸只有薄薄一页,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谢尚书钧鉴:孙德海狱中暴毙,死前留书,言江南盐税旧案另有隐情。涉及……周敏之上。恐有变,望慎之。故人顿首。”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可信中的内容,却让谢景明脸色骤变。
“夫君?”尹明毓察觉不对。
谢景明将信递给她。尹明毓看罢,手也开始发抖。
周敏之上?周敏已是户部侍郎,在他之上的人……屈指可数。
“这信……是谁送来的?”她问。
“不知道。”谢景明将信纸凑到灯前,仔细看了又看,“字迹是伪装的,送信的人也没露面。但能知道孙德海暴毙的消息,还能把信送到谢府……此人绝不简单。”
“孙德海怎么会突然暴毙?他不是在刑部大牢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谢景明眼神锐利,“孙德海是江南案的关键人证,他若死了,许多线索就断了。而他死前说江南盐税旧案另有隐情……那案子,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那时候,谢景明还在翰林院,而如今朝中几位重臣,当时已在要害位置。
“夫君,”尹明毓声音发紧,“这信……可信吗?”
“宁可信其有。”谢景明将信纸在灯上点燃,看着火苗吞噬字迹,“江南案牵扯太广,我原以为扳倒周敏就够了。如今看来……水比我想的深。”
火苗跳跃,映着他冷峻的侧脸。信纸很快化为灰烬,飘落在炭盆里。
窗外,雨声更急了。
这一夜,谢府无人安眠。
尹明毓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雨声,心里乱成一团。三皇子急症,孙德海暴毙,江南旧案……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朝谢家罩来。
“睡不着?”身侧的谢景明轻声问。
“嗯。”尹明毓转过身,靠进他怀里,“夫君,我怕。”
这是她第一次说怕。
谢景明搂紧她:“别怕,有我在。”
“可是……”尹明毓声音哽咽,“三皇子若真有个好歹,宫里会不会疑心是有人不想让伴读进宫?咱们谢家首当其冲……”
“不会。”谢景明语气笃定,“陛下不是昏君。况且,定国公、镇远侯家的孩子也是伴读人选,若真有疑心,不会只疑谢家。”
“那江南的事……”
“江南的事,我会查。”谢景明吻了吻她的额头,“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外头发生什么,你都要稳住。谢府不能乱,策儿和谦儿还小,这个家得靠你撑着。”
“我……”尹明毓抬起头,看着他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我会的。”
“这就好。”谢景明轻叹一声,“睡吧,天塌不下来。”
话虽这么说,可两人都知道,这天,已经变了。
次日,雨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
宫里传来消息,三皇子醒了,但神志不清,连人都不认得。太医说,是迷香伤了脑子,能不能恢复,要看造化。
陛下罢朝三日,亲自守在儿子榻前。皇后娘娘病倒了,后宫由贵妃暂管。
而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谢景明照常上朝下朝,神色平静,可尹明毓能看出他眼底的疲惫。这几日,他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往来的人也多了起来,都是低声密谈,一谈就是几个时辰。
尹明毓不问,只每日备好参汤,夜里送去书房。有时他会喝两口,有时就放在那儿,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谢策似乎也觉察到气氛不对,读书越发用功,对尹谦也越发照顾。两个孩子形影不离,倒让这阴沉的日子里,多了几分暖意。
这日午后,尹明毓正在教尹谦认字,谢忠匆匆进来:“夫人,顾家娘子来了,说有急事。”
尹明毓心一紧:“快请。”
顾采薇进来时,脸色苍白,眼圈红着,显然是哭过。一见尹明毓,她就拉住她的手,声音发颤:“明毓,出事了……”
“顾姐姐慢慢说。”
“我夫君……我夫君今日被都察院传去问话了。”顾采薇眼泪掉下来,“说是……说是与江南盐税旧案有关。他们翻出十年前的旧账,说我夫君当时在户部任主事,经手过那批盐税……说他贪墨……”
尹明毓心一沉。顾采薇的夫君在国子监任职,是个清闲差事,怎么会牵扯到十年前的盐税案?
“顾姐夫怎么说?”
“他说他是清白的!”顾采薇哭道,“那批盐税他确实经手过,可账目清清楚楚,一分都没贪。可都察院的人不信,说账目可以作假……明毓,你说怎么办?若是定了罪,轻则流放,重则……重则杀头啊!”
尹明毓握着她的手,只觉得那手冰凉冰凉的。她定了定神,问:“顾姐姐,你先别急。顾姐夫可说过,十年前那批盐税,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采薇摇头:“他只说是寻常税银,从江南运往京城。当时经手的人不少,除了他,还有……还有周敏,还有如今户部的几位大人。可如今周敏死了,别人都好好的,怎么就查到他头上?”
这话里有话。尹明毓听懂了。
十年前江南盐税旧案,经手的人不少。如今翻出来,不查别人,只查顾姐夫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小官……这是投石问路,还是敲山震虎?
“顾姐姐,”她轻声道,“这事怕不简单。你回去告诉顾姐夫,无论如何,咬死自己是清白的。账目既然清楚,就不怕查。至于别的……”她顿了顿,“我让我家老爷打听打听。”
“明毓……”顾采薇感激涕零,“谢谢你,谢谢你……”
送走顾采薇,尹明毓独自在花厅坐了很久。窗外的天阴得厉害,眼看又要下雨了。
十年前江南盐税旧案。
孙德海死前的话。
周敏之上的人。
都察院突然翻旧账。
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渐渐串成了一条线。
一条指向某个大人物的线。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夫人。”兰时轻手轻脚进来,“小少爷问,今日还学不学诗?”
尹明毓回过神,看着兰时担忧的脸,深吸一口气:“学。怎么不学?”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脸上重新浮起笑容:“走,看看策儿和谦儿去。”
走到院子里时,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网,罩住了天地,也罩住了这座府邸。
可尹明毓的背脊,挺得笔直。
风雨来了,那就迎着风雨走吧。
她有家要守,有孩子要护。
不能倒,也不能怕。
(第七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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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深谭
三皇子的病,成了悬在朝堂上的一把刀。
人醒了,却痴痴傻傻的,认不得父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太医院正换了三个,药方开了几十副,针也扎了,灸也用了,就是不见好。陛下罢朝七日,再上朝时,两鬓都白了。
朝堂上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热。没人敢高声说话,连咳嗽都憋着。奏事的大臣个个低着头,言简意赅,生怕多说一个字,就触了陛下的逆鳞。
谢景明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眼观鼻,鼻观心。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探究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
散了朝,几个平日走得近的同僚围上来,低声议论。
“听说三殿下昨日又发狂了,砸了寝殿一半的瓷器。”兵部侍郎摇头叹息,“好好一个孩子,怎么就……”
“太医说是迷香伤了脑子。”另一人道,“可那香是哪儿来的?查了半个月了,一点头绪都没有。”
“宫里的事,谁知道呢。”有人瞥了谢景明一眼,意有所指,“倒是谢尚书,之前三殿下选伴读,府上公子是头一份。如今这境况……可惜了。”
谢景明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皇子安康要紧,旁的都无关紧要。”
众人讪讪。又说了几句闲话,各自散了。
谢景明往宫外走,步履平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攥得有多紧。
这半个月,他暗中查访江南盐税旧案,却发现处处碰壁。当年的账册在户部库房里“不翼而飞”,几个经手的老吏要么告老还乡,要么“突发急病”。就连那个从江南送信来的“故人”,也再没出现过。
线索,全断了。
走到宫门口时,定国公府的马车候在那里。车帘掀开一角,定国公朝他微微点头。
谢景明会意,上了自己的马车,吩咐车夫:“跟着定国公的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茶楼后门。谢景明下车,跟着定国公府的管事上了二楼雅间。
定国公已经在等着了。这位朝中元老年过六旬,精神却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谢景明依言坐下。管事退出去,关好了门。
“江南的事,查得如何了?”定国公开门见山。
“断了。”谢景明也不隐瞒,“所有线索都断了。当年的账册、经手的人,要么没了,要么死了。”
定国公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不想让这案子再查下去。”谢景明顿了顿,“而且这个人,手眼通天。”
“岂止是手眼通天。”定国公冷笑,“能在户部库房动手脚,能灭十余年老吏的口,能让刑部大牢里的孙德海‘暴毙’……这样的人,满朝上下,不超过三个。”
谢景明心一沉。他其实也猜到了,只是不愿深想。
“国公爷认为,是哪一位?”
“不好说。”定国公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查江南案,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周敏倒了,他背后的那些人还没倒。如今三皇子又出了事,朝局动荡,正是他们反扑的好时机。”
“下官不明白。”谢景明抬眼,“三皇子之事,与江南案有何关联?”
“表面上看没有。”定国公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摩挲着杯壁,“可你想想,三皇子若康健,顺利选伴读,入主东宫便指日可待。到时候,朝中格局必有一番新气象。有些人……是不愿看到这气象的。”
这话说得隐晦,可谢景明听懂了。
三皇子是嫡子,母族是皇后娘家,在朝中根基深厚。他若为储君,眼下把持朝政的某些势力,必然失势。所以三皇子病得蹊跷,病得“及时”。
“那江南旧案翻出来……”
“敲山震虎。”定国公放下茶盏,“也是投石问路。看看陛下对你,到底有多信任。”
谢景明背脊发凉。
他忽然明白了。都察院查顾采薇的夫君,查十年前的一桩旧案,不是真要定谁的罪,而是做给陛下看,做给满朝文武看——看啊,谢景明查的江南案,扯出萝卜带出泥,连累无辜了。
这是在败坏他的名声,动摇他的根基。
“国公爷,”谢景明深吸一口气,“下官该如何应对?”
定国公看着他,许久,才道:“两条路。一是继续查,但风险极大,可能查不出结果,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二是……暂且收手。”
“收手?”
“对。”定国公点头,“江南案的主犯周敏已伏法,孙德海已死。陛下要的交代,你已经给了。至于更深的水……不蹚也罢。”
谢景明沉默了。
他知道定国公说得有理。明哲保身,是官场常态。可他心里那股气,咽不下去。
江南案牵扯了多少百姓?那些被贪墨的银两,是多少人家的血汗?周敏倒了,可那些真正的大鱼,还逍遥法外。
“国公爷,”他缓缓道,“若下官选第一条路呢?”
定国公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更多的是担忧:“那你就要做好准备了。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的‘意外’,更多的‘巧合’。你在明,他们在暗,防不胜防。”
“下官明白了。”谢景明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国公爷指点。”
“不必谢我。”定国公摆摆手,“我只是不想看着朝中少一个敢做事的人。不过景明啊,”他顿了顿,“你要记住,官场上,光有正气不够,还得有智慧。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下官谨记。”
从茶楼出来,天色又阴了。春日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
谢景明上了马车,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定国公的话,江南的线索,三皇子的病,顾家的案子……搅成一团。
马车忽然停了。
“老爷,前头堵住了。”车夫在外头道。
谢景明掀开车帘。是都察院的衙役,押着几个人往大牢方向去。其中一个,他看着眼熟——是顾采薇的夫君,顾文清。
顾文清穿着半旧的青色官服,头发有些散乱,但背脊挺得笔直。他似乎感觉到了谢景明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却没有惊慌。
谢景明放下车帘,对车夫道:“绕路。”
马车调转方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景明靠在车壁上,心中那团乱麻,忽然有了头绪。
他不能退。
至少现在不能。
顾文清还在牢里,那些盯着谢家的人还在暗处。他若退了,那些人只会得寸进尺。
回到府中,天色已晚。
谢景明直接去了书房。刘先生已经在等着了,见他进来,忙迎上前:“老爷,顾家那边……”
“我都看见了。”谢景明摆摆手,“顾文清情况如何?”
“都察院审了两轮,没问出什么。账目是清的,当年盐税入库出库的文书也齐全。”刘先生低声道,“但都察院不放人,说是还要‘详查’。”
“这是在拖。”谢景明冷笑,“拖到陛下对我不满,拖到朝中议论纷纷。”
“那咱们……”
“你去找一个人。”谢景明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去这个地方,找一个姓方的老先生。他当年在户部管过十年账册,江南盐税旧案,他应该记得些东西。”
刘先生接过纸,看了眼上面的地址,有些犹豫:“老爷,这位方老先生……听说脾气古怪,不见外人。”
“你就说,是谢景明请他出山,为江南百姓讨个公道。”谢景明顿了顿,“他若问起,就说……就说他的儿子方远,当年在江南任知县,死于任上,死因蹊跷。”
刘先生一惊:“老爷,您怎么知道……”
“我查过。”谢景明眼神深邃,“当年江南盐税案后,一批官员或贬或死。方远就是其中之一。方老先生为此辞官归隐,发誓再不涉朝堂事。”
“那他会帮咱们吗?”
“试试吧。”谢景明看向窗外,“这是最后的线索了。”
“是。”刘先生将纸仔细收好,转身要走。
“等等。”谢景明叫住他,“小心些,别让人盯上。”
“老爷放心。”
刘先生走后,书房里又只剩谢景明一人。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这朝堂,这官场,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漩涡密布。一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尸骨无存。
可他已经在水里了,退不得,也逃不掉。
只能往前游。
内院里,尹明毓也没睡。
她正在灯下看谢策和尹谦写的字。两个孩子都进步很大,谢策的字已经很有风骨,尹谦的字也工整了许多。
可她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顾采薇今日又来了,哭得眼睛都肿了。说顾文清在牢里病了,咳嗽得厉害,可都察院不让请大夫。她想去求人,可往日那些交好的夫人,如今都避而不见。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尹明毓只能安慰她,让谢忠悄悄送了药进去。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母亲。”谢策不知何时进来了,站在她身边,“您在想顾姨母的事吗?”
尹明毓回过神,摸摸他的头:“策儿怎么知道?”
“孩儿听见了。”谢策小声说,“顾姨母哭得那么伤心……母亲,顾姨父是好人,他不会贪墨的,对不对?”
“对。”尹明毓点头,“他是好人。”
“那为什么好人要坐牢?”孩子问得天真,却尖锐。
尹明毓一时语塞。她该怎么解释?说朝堂争斗?说权力倾轧?说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策儿,”她将孩子搂到怀里,“这世上有时候就是这样。好人会受委屈,坏人会得意。但我们要相信,真相总会大白,公道总会来临。”
“就像父亲查江南案一样吗?”谢策仰起脸,“父亲抓了坏人,可是现在……好像又有新的坏人。”
孩子的话,像一把刀子,划开了尹明毓强装的平静。
是啊,坏人抓不完,风波平不尽。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母亲,”谢策靠在她肩上,“孩儿不怕。父亲是英雄,他会保护我们的。”
尹明毓眼眶一热,抱紧孩子:“嗯,父亲会保护我们的。”
可她也知道,谢景明不是神,他也会累,也会难。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景明回来了。
尹明毓忙擦擦眼睛,起身迎上去:“夫君。”
谢景明见她眼眶红着,又看见谢策也在,心中了然。他伸手,将母子俩都揽入怀中:“没事,都别怕。”
“顾家那边……”尹明毓轻声问。
“我会想办法。”谢景明道,“你先去歇着,我和策儿说几句话。”
尹明毓知道他们父子有话要说,点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父子二人。谢景明在榻上坐下,将谢策拉到身前:“策儿,父亲问你,若有一日,父亲要做一件很难很难的事,可能会连累全家,你怕不怕?”
谢策想了想,认真摇头:“不怕。父亲做的事,一定是对的。”
“就算是……可能会丢官,可能会入狱?”
孩子怔住了。他睁大眼睛看着父亲,许久,才小声道:“那……那父亲还会回来吗?”
“会。”谢景明握住他的手,“父亲答应你,无论如何,都会回来。”
谢策用力点头:“那孩儿等父亲。孩儿会照顾好母亲,照顾好表弟,照顾好这个家。”
稚嫩的童声,却带着千钧之力。
谢景明鼻子一酸,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好孩子,好孩子……”
窗外,夜色沉沉。
可屋里这盏灯,亮得温暖,亮得坚定。
又过了三日,朝中出了件大事。
都察院左都御史上书,弹劾谢景明“办案激进,牵连无辜,有酷吏之风”。奏章里列举了顾文清案,说谢景明为求政绩,翻十年前的旧账,导致清官蒙冤。
这奏章一上,朝堂哗然。
支持谢景明的人说,江南案证据确凿,周敏罪有应得,翻旧账是为彻底肃清余毒。反对的人说,办案当适可而止,不该无限追溯,搞得朝中人人自危。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等吵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谢景明。”
“臣在。”谢景明出列。
“江南案,是你主审的。”陛下看着他,“如今有人弹劾你牵连无辜,你有何话说?”
谢景明跪地:“臣办案,只凭证据,不凭臆测。顾文清一案,都察院既在审,臣不便多言。但臣相信,朝廷法度公正,清者自清。”
话说得不卑不亢。
陛下沉默片刻,道:“朕知道了。此事,交由三司会审。谢景明,你暂卸户部尚书之职,在家候审。”
暂卸尚书之职。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朝堂上炸开。
谢景明脸色不变,叩首:“臣领旨。”
散朝时,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同情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他视而不见,径自走出大殿。
宫门外,定国公府的马车还等在那里。
谢景明上了车。定国公看着他,叹道:“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下官早有预料。”谢景明平静道。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等。”谢景明看向窗外,“等三司会审,也等……一个时机。”
马车驶过长安街。街市依旧热闹,百姓们来来往往,为生计奔波。他们不知道,朝堂上刚刚发生了一场风暴,也不知道,这场风暴会掀起多大的浪。
谢景明看着这一切,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荒谬感。
为官十几年,他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可如今,却落得个“在家候审”的下场。
这世道,真是……
他摇摇头,不再想。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谢景明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谢府”两个大字。
这门,他今日进,不知明日还能不能出。
可他不能退。
深吸一口气,他推门走了进去。
庭院里,尹明毓领着谢策和尹谦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见他进来,尹明毓走上前,握住他的手,什么都没问,只说:“饭菜热着呢,先吃饭吧。”
谢策也跑过来,拉住他的另一只手:“父亲,孩儿今日学了新诗,背给您听。”
尹谦怯生生地站在后面,小声道:“姑父……”
谢景明看着他们,心中的那点寒意,忽然就散了。
是啊,他还有家。
有等他的人。
这就够了。
(第七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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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暗室微光
谢景明“在家候审”的旨意一下,谢府门前的车马,一夜之间稀落了大半。
往日这个时候,门房老赵总要忙着接待各府来递帖子、送节礼的人。可如今,他从清晨站到晌午,只见到几个卖菜的、送柴的从门前过。偶有相识的别府管家路过,也是低着头,快步走开,像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世态炎凉,老赵在谢府伺候了三十年,见得多了。可这一次,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府里头倒是平静。尹明毓照旧每日料理家务,查账对单,给谢策和尹谦安排功课。只是厨房的采买单子薄了些,宴客的预备都停了,连下人的月钱,她也吩咐按往年的八成发——不是克扣,是以防万一。
“夫人,”兰时有些犹豫,“咱们府里还不至于……”
“未雨绸缪。”尹明毓翻着账册,语气平静,“老爷如今停职,俸禄减半。府里这么多张嘴要吃饭,总得有个打算。”
她说得淡然,可兰时看着她的侧脸,总觉得夫人这些日子瘦了。眼下的青黑,脂粉都盖不住。
“那……外头那些闲话……”兰时声音更低。
“随他们说去。”尹明毓合上账册,“清者自清。”
话是这么说,可府里的下人们还是难免惶恐。有门路的,悄悄托人打听出路;没门路的,整日里唉声叹气,做事也漫不经心起来。
这日午后,针线房的两个婆子为着一匹料子的归属吵了起来。一个说是要给小少爷做春衫,一个说是夫人吩咐了留给表少爷。吵着吵着,竟扯到了如今的境况:
“……都是那位爷惹的祸!好好当他的尚书不好吗?非要查这个查那个,如今倒好,连累咱们这些下人!”
“你小声些!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外头都传遍了,说咱们老爷这次怕是翻不了身了!咱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得早做打算!”
话越说越难听。尹明毓正巧从廊下过,听得清清楚楚。
兰时气得脸都白了,要上前斥责,却被尹明毓拦住了。
“去叫谢忠来。”她语气平静。
不多时,谢忠匆匆赶来。尹明毓将那两个婆子叫到跟前,当着所有下人的面,淡淡道:“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那两个婆子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夫人饶命!老奴、老奴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尹明毓看着她们,“谢府待你们不满吧?月钱从未拖欠,年节有赏,病了有药。如今府里不过遇到些风浪,你们就急着要‘早做打算’?”
她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下人:“我今日把话说明白——愿意留下的,谢府不会亏待。想走的,现在就可以去账房结清月钱,我绝不为难。但若留下,就得守谢府的规矩。再让我听见有人议论主子、动摇人心,”她声音一冷,“直接发卖,绝不留情!”
满院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许久,一个老仆颤巍巍站出来:“夫人,老奴在谢府四十年了,从老太爷那辈起就伺候。谢府就是老奴的家,老奴哪儿也不去!”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小的也不走!”
“奴婢愿与谢府共进退!”
那两个婆子羞愧难当,连连磕头:“夫人,老奴错了,老奴再也不敢了……”
尹明毓看着她们,沉默片刻,才道:“念你们是初犯,各罚三月月钱,调到庄子上做活。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谢夫人开恩!谢夫人开恩!”
一场风波,悄无声息地平息了。
可尹明毓知道,这平静底下,暗流还在涌动。
书房里,谢景明倒像是真在“休养”。
每日读书、练字、侍弄花草,闲适得很。只有夜深人静时,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窗上映出他伏案疾书的身影。
刘先生每日都会来,有时从后门进,有时扮作送柴的,一待就是半个时辰。送来的消息,却越来越让人心惊。
“都察院那边,咬死了顾文清不放。说是查到了新证据,证明当年那批盐税入库时少了三千两。”刘先生低声道,“可当年的账册明明……”
“账册没了,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谢景明淡淡道,“方老先生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刘先生摇头,“那位老先生隐居的地方偏僻,咱们的人去了两趟,都没见着人。倒是听说……都察院的人也去了。”
谢景明手中的笔顿了顿:“他们也去找方老先生?”
“是。看来他们也怕当年的真相被翻出来。”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再加派人手,一定要在都察院之前找到方老先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刘先生心中一凛:“是。”
刘先生退下后,谢景明独自站在窗前。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真的来了,可他却觉得,这个春天,比往年都冷。
“父亲。”
谢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景明转身,见孩子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
“母亲炖的参汤,让孩儿给您送来。”谢策将汤碗放在书案上,又小声道,“父亲,您别太累。母亲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谢景明心中一暖,摸摸他的头:“你母亲说得对。父亲心里有数。”
谢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父亲,孩儿今日读了《史记》里淮阴侯的列传。韩信能忍胯下之辱,终成一代名将。父亲如今……也是在忍吗?”
这孩子,读书读通了。
谢景明点点头:“是啊,在忍。但忍不是怕,是等时机。”
“那时机什么时候来?”
“快了。”谢景明看向窗外,“春天都来了,冰总要化的。”
又过了五日,宫中传出消息:三皇子的病,有起色了。
说是太医院新来了一位南方的名医,用了种古怪的法子——以毒攻毒。给三皇子服了一剂猛药,吐了三天黑血,人却渐渐清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能认得人了,也能说简单的词句。
陛下大喜,重赏了那位名医,又下旨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外,其余罪犯皆减刑一等。
消息传到谢府时,尹明毓正在教尹谦打算盘。孩子聪慧,口诀背得快,就是手上功夫还生疏。
兰时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尹明毓手中的算珠“啪”地掉在桌上。
“真……真的?”
“千真万确。”兰时脸上带着笑,“宫里都传遍了。陛下高兴,连咱们府上……都有人递帖子来了。”
果然,不过半日功夫,门房就收了好几封拜帖。有问候的,有邀约的,仿佛前些日子的冷落,只是一场梦。
尹明毓将那些帖子一一看了,却只对谢忠道:“都回了吧。就说老爷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夫人,”谢忠有些不解,“这可是个好时机……”
“正因为是好时机,才不能见。”尹明毓淡淡道,“三皇子病刚好,陛下心情正好。这时候凑上去,显得咱们太急功近利。倒不如安分些,等风头过去。”
谢忠恍然:“还是夫人想得周全。”
晚膳时,谢景明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沉吟片刻,道:“三皇子这一好,朝中格局怕是要变了。”
“夫君是说……”
“原先那些以为三皇子废了,忙着站队的人,现在该慌了。”谢景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特别是……那些在三皇子病中‘有所作为’的人。”
尹明毓心领神会。三皇子病重时,朝中确实有些人动作频频。如今皇子好转,这些人怕是寝食难安了。
“那顾家的事……”她轻声问。
“应该快了。”谢景明道,“陛下既然大赦天下,顾文清的案子,也该有个了结了。”
果然,三日后,都察院放人了。
顾文清是走着回家的。虽然瘦了一圈,精神却还好。都察院给的结论是“证据不足,疑罪从无”,官复原职,还补了这三个月的俸禄。
顾采薇来谢府道谢时,哭得像个泪人。
“明毓,若不是谢尚书暗中周旋,我家老爷怕是……”她握着尹明毓的手,泣不成声,“这份恩情,我们夫妻记一辈子。”
“顾姐姐言重了。”尹明毓扶她坐下,“顾姐夫本就清白,不过是遭了无妄之灾。如今雨过天晴,该高兴才是。”
“是,是该高兴。”顾采薇擦擦眼泪,又压低声音,“我家老爷说,这次能出来,除了谢尚书打点,还多亏了……三皇子病情好转。陛下心情好,底下的人也就不敢太为难。”
尹明毓点点头,没说话。
顾采薇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忽然道:“明毓,你真沉得住气。外头那些人家,听说三皇子好了,都忙着往宫里递帖子、送贺礼。只有你们谢府,一点动静都没有。”
“树大招风。”尹明毓笑了笑,“谢家如今在风口浪尖上,一动不如一静。”
“你说得对。”顾采薇叹道,“有时候我真羡慕你,活得这么明白。”
送走顾采薇,尹明毓独自在花厅坐了一会儿。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可她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
三皇子好转,对谢家是好事,可对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来说,却是坏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正想着,外头传来谢忠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夫人!”谢忠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激动,“刘先生回来了!还……还带了一位老先生!”
尹明毓霍地站起身:“人在哪儿?”
“在书房,老爷已经过去了。”
尹明毓快步往书房去。走到门口时,她定了定神,才轻轻推开门。
书房里除了谢景明和刘先生,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老者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背有些佝偻,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能看透人心。
“这位是方老先生。”谢景明介绍道,“夫人,来见过老先生。”
尹明毓福身行礼:“见过老先生。”
方老先生打量着她,缓缓点头:“谢尚书好福气,娶了位贤内助。”
“老先生谬赞。”尹明毓轻声道,“您一路辛苦,我去备些茶点。”
“不必麻烦。”方老先生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放在书案上,“老夫此来,只为送一样东西。”
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册,还有几封书信。
“这是当年江南盐税案的原始账册。”方老先生声音沙哑,“周敏他们做的假账,老夫这里都有底。还有这些信,是他们当年往来的密信,老夫……偷偷留了一份。”
谢景明拿起账册,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沉。
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那批盐税共十万两,入库时变成了九万七千两。少的这三千两,经手人签字画押的,正是周敏和另外几个如今还在朝中的人。
而那几封信,更是触目惊心。信中不仅提到了如何分赃,还提到了一个称呼——“上峰”。
“这位‘上峰’……”谢景明抬眼。
方老先生冷笑:“老夫也不知道是谁。但能让他们如此恭敬,称呼‘上峰’的,满朝上下,能有几个?”
书房里一时寂静。
窗外,夕阳西下,将满室染成金红色。
许久,谢景明才缓缓道:“老先生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老夫怕。”方老先生坦然道,“怕这些东西一现世,老夫这条老命就保不住了。也怕……怕扳不倒那些人,反而害了更多人。”
“那为何现在又肯拿出来了?”
“因为三皇子好了。”方老先生看着谢景明,“老夫虽然隐居,但朝中的事,也知道一二。三皇子若真废了,那些人就赢了。如今三皇子好转,陛下心中那杆秤,就该往回摆了。这时候拿出证据……或许,还能有点用。”
他说得平淡,可话里的沧桑,却让人心酸。
谢景明起身,深深一揖:“谢某代江南百姓,谢过老先生。”
“不必谢我。”方老先生摆摆手,“老夫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公道。老夫的儿子……当年就是知道了太多,才死在任上。这些年,老夫无一日不想着为他讨个说法。”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如今老夫也活够了,这些证据交给谢尚书,是福是祸,老夫都认了。”
尹明毓鼻子一酸,忙低下头。
谢景明郑重道:“老先生放心,谢某定不负所托。”
方老先生点点头,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谢景明一眼:“谢尚书,这条路不好走。你……保重。”
“老先生也保重。”
送走方老先生,书房里又只剩谢景明和尹明毓两人。那本账册和那些信,摊在书案上,像一团火,灼得人眼疼。
“夫君,”尹明毓轻声道,“您打算……”
“等。”谢景明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
“陛下彻底相信三皇子无恙的时候。”谢景明转身,握住她的手,“也是……那些人最得意忘形的时候。”
尹明毓看着丈夫眼中那簇跳动的火光,忽然明白了。
他在布一盘大棋。
一盘可能会颠覆朝局,也可能会颠覆谢家的大棋。
可她没有劝,也没有怕。
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轻声道:“我陪你。”
窗外,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了。夜色如墨,笼罩了天地。
可书房里这盏灯,亮得坚定,亮得执着。
暗室虽深,总有微光。
而他们,就是彼此的微光。
(第七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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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静水深流
四月初八,浴佛节。
京城的大小寺庙都热闹起来,善男信女们捧着鲜花、提着香烛,挤挤挨挨地去上香祈福。宫里也照例办了法会,请了高僧诵经,为陛下、为皇后、也为还在养病的三皇子祈福。
谢府却格外安静。
谢景明依旧“在家候审”,每日只是读书练字,偶尔侍弄花草,像真过起了闲散日子。只有尹明毓知道,书房那盏灯,常常亮到三更半夜。
那些账册和密信,谢景明看了又看,抄录了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他像一头蛰伏的猎豹,耐心等待着最好的出击时机。
这日午后,定国公府的马车悄悄停在了谢府后门。定国公没下车,只让随从递了封信进来。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三皇子脉案,有疑。”
谢景明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他提笔回了三个字:“已知,谢。”
随从拿了回信匆匆离去。谢景明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粉白的花朵团团簇簇,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美则美矣,可谁知道,这美丽底下,藏着多少算计?
“夫君。”尹明毓轻轻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做好的海棠糕,“定国公府来人了?”
“嗯。”谢景明转过身,接过糕点,“送了点消息。”
尹明毓没问是什么消息,只道:“宫里今日有法会,皇后娘娘亲自为三皇子祈福。听说……三皇子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是吗?”谢景明拿起一块海棠糕,慢慢吃着,“那真是太好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尹明毓心中一动。她抬眼看他:“夫君觉得……三皇子这病,好得太快了?”
谢景明没回答,只问:“你还记得那位给三皇子治病的南方名医吗?”
“记得。说是姓孟,医术高超,陛下还重赏了他。”
“我让人查了查这位孟神医。”谢景明放下糕点,“他老家在闽南,三年前才来京城,开了一家小医馆,生意清淡。可这一年里,他忽然阔绰起来,在城南买了宅子,还养了两个小妾。”
尹明毓心一紧:“有人收买了他?”
“不好说。”谢景明摇头,“但三皇子这病,来得蹊跷,好得也蹊跷。那位孟神医用的‘以毒攻毒’之法,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要命。可偏偏,他就成功了。”
“那定国公说的‘脉案有疑’……”
“三皇子的脉案,太医院有存档。”谢景明缓缓道,“发病时的脉象凶险,好转时的脉象却……太平稳了。像是……刻意为之。”
刻意为之。
这四个字,像冰水浇在尹明毓心上。
如果三皇子的病是人为的,那这场病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为了阻止选伴读?还是为了搅乱朝局?或者……两者都有?
“夫君,”她声音发紧,“这事……咱们要插手吗?”
“不。”谢景明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手里的证据,是关于江南盐税案的。三皇子的事……自有该管的人去查。”
他说着,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几行字,封好,递给尹明毓:“让谢忠送出去,给刘先生。”
尹明毓接过信,忍不住问:“夫君……你到底在等什么时机?”
谢景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等一个,能让那些人自己跳出来的时机。”
又过了几日,朝中果然有了动静。
都察院左都御史杨大人上书,奏请为三皇子遴选伴读一事“宜早不宜迟”。理由是皇子病体初愈,正需良伴相陪,以利康复。且三皇子已耽搁了数月功课,该尽快补上。
这折子一上,立刻引来了附议。好些大臣都说,三皇子既然好转,就该早日定下伴读,也好安朝臣之心。
可也有人反对,说三皇子病体未愈,不宜劳神。双方在朝堂上又争执起来。
这一次,陛下没有立刻表态,只说“容后再议”。
散朝后,杨大人特意走到谢景明身边,笑呵呵道:“谢尚书在家休养多日,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谢景明淡淡点头:“托杨大人的福。”
“谢尚书客气了。”杨大人捋了捋胡子,“说起来,三皇子伴读一事,当初令公子也是人选之一。如今这境况……倒是可惜了。”
这话听着是惋惜,实则是在试探。
谢景明神色不变:“犬子年幼,才疏学浅,本就不堪此任。倒是杨大人的孙儿,听闻聪慧过人,想必是合适的人选。”
杨大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谢尚书说笑了。不过……”他压低声音,“如今朝中局势微妙,谢尚书若能‘识时务’,有些事……也不是不能转圜。”
“哦?”谢景明抬眼,“杨大人指的是?”
“自然是谢尚书的前程。”杨大人意味深长道,“谢尚书为官多年,能力出众,陛下也是知道的。只要谢尚书……懂得进退,官复原职,指日可待。”
“那谢某该如何‘进退’呢?”
杨大人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江南的案子,到此为止。那些账册啊、书信啊……该烧的就烧了。谢尚书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谢景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杨大人说得是。只是谢某如今赋闲在家,那些案卷早已移交都察院,不在手中了。”
“不在手中最好。”杨大人拍拍他的肩,“谢尚书好好想想。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说完,他转身走了。
谢景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那些人坐不住了。
他们怕的不是谢景明复职,而是他手里的证据。所以想用前程来换他的沉默。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回到府中,谢景明将杨大人的话告诉了尹明毓。
尹明毓听得心惊肉跳:“他们……他们这是想收买夫君?”
“不是收买,是威胁。”谢景明冷笑,“他们知道我有证据,怕我捅出去。所以想用复职来堵我的嘴。若我不从……怕是还有后手。”
“那夫君打算……”
“将计就计。”谢景明缓缓道,“杨大人不是让我‘识时务’吗?那我就识给他看。”
尹明毓一愣:“夫君的意思是……”
“明日,我会上书陛下,奏请辞去户部尚书之职。”谢景明看着她,“只求做个闲散文官,安度余生。”
“辞官?”尹明毓睁大眼睛,“可夫君……”
“放心,陛下不会准的。”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但我要让那些人看到我的‘诚意’。让他们以为,我真的怕了,真的退缩了。”
尹明毓明白了。这是示敌以弱,引蛇出洞。
“可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险中求胜。”谢景明眼神坚定,“只有让他们放松警惕,他们才会露出马脚。也只有这样,我手里的证据,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尹明毓看着他眼中跳动的火焰,知道他已经下了决心。她不再劝,只轻声道:“那……妾身陪夫君演这场戏。”
“好。”谢景明将她揽入怀中,“只是这段日子,府里可能要受些委屈了。”
“不怕。”尹明毓靠在他肩上,“再大的委屈,咱们都受过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窗外,暮色四合。
可两人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次日,谢景明的辞官奏折一上,朝野震动。
谁也没想到,这位以刚直着称的户部尚书,会在此时请辞。有人说他是心灰意冷,有人说他是以退为进,也有人说……他是真的怕了。
陛下将奏折扣下,没有立刻批复。只是下朝后,召谢景明去御书房。
这是谢景明“在家候审”后,第一次单独面圣。
御书房里,檀香袅袅。陛下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奏折。见谢景明进来,摆摆手免了礼,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谢陛下。”谢景明依言坐下。
陛下放下朱笔,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景明啊,你这奏折……是真心的?”
“臣惶恐。”谢景明垂首,“臣为官多年,自觉才疏学浅,不堪重任。且江南一案,臣处置不当,牵连无辜,有负圣恩。恳请陛下准臣辞官,以全臣节。”
话说得滴水不漏。
陛下沉默片刻,忽然问:“杨慎之找过你了?”
杨慎之,就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杨大人。
谢景明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杨大人……确实与臣说过几句话。”
“说什么了?”
“说……让臣识时务。”谢景明老实道,“说只要臣不再追究江南案,便可官复原职。”
陛下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你是怎么想的?”
“臣以为,江南一案,证据确凿,周敏罪有应得。至于是否还有余党……”谢景明顿了顿,“臣已移交都察院,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陛下笑了笑,“景明,你跟朕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不敢说?”
这话问得直接。谢景明心中飞快地盘算着,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陛下明鉴,臣……臣只是觉得,江南一案已结,不必再深究。以免……以免朝堂不宁。”
“朝堂不宁……”陛下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是啊,朝堂不宁。自三皇子病后,这朝堂,就没安宁过。”
他看向谢景明,眼神深邃:“景明,你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你的品性,朕知道。这辞官奏折……朕不准。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见朕。”
“陛下……”
“去吧。”陛下摆摆手,“朕累了。”
谢景明只得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陛下低声道:“三皇子的病……朕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谢景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走出宫门时,日头正高。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可谢景明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
陛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还是提醒?
他抬头看着巍峨的宫墙,忽然觉得,这重重宫阙,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所有人。
而他,也在网中。
谢景明辞官未准的消息传开,朝中议论纷纷。
有人说陛下还是信任谢景明的,有人说这只是陛下安抚人心的手段。但无论如何,谢府门前的车马,又渐渐多了起来。
递帖子的,送拜礼的,探口风的……络绎不绝。
尹明毓一概婉拒,只说老爷身子不适,不便见客。那些礼物,贵重的退回,寻常的收下,回礼加倍。礼数周全,却疏离得很。
这日,顾采薇来了。她如今是谢府的常客,也不用通报,直接进了内院。
“明毓,外头都传遍了,说谢尚书要复职了!”顾采薇一坐下就急切道,“这可是真的?”
尹明毓给她斟茶:“陛下的心意,咱们做臣子的怎好妄加揣测?夫君如今还在家休养,复不复职的,得看陛下的旨意。”
“你就别瞒我了。”顾采薇拉住她的手,“我家老爷说,都察院那边最近安静得很,杨大人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样上蹿下跳了。肯定是谢尚书抓住了他们的把柄!”
“顾姐姐,”尹明毓轻声道,“朝堂上的事,咱们妇道人家不懂。我只知道,树大招风,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谨慎。”
顾采薇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忽然叹了口气:“明毓,有时候我真佩服你。这么大的事,你还能这般镇定。”
“不镇定又能如何?”尹明毓笑了笑,“日子总要过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谢策和尹谦的声音。两个孩子下学回来了,正叽叽喳喳说着学堂里的事。
“……先生今日夸我了,说我的文章有进步!”
“表兄真厉害!我……我还背不下来……”
“不怕,我教你。多读几遍就会了。”
顾采薇看着两个孩子手牵手走进来,眼中闪过一丝羡慕:“策儿和谦儿感情真好。”
“是啊。”尹明毓招手让两个孩子过来,“策儿,谦儿,见过顾姨母。”
两个孩子规规矩矩行礼。顾采薇拉着他们说话,问功课,问起居,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说了会儿话,两个孩子又去温书了。顾采薇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低声道:“明毓,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顾姐姐请讲。”
“我听说……”顾采薇犹豫了下,“杨大人的孙儿,也在三皇子伴读的候选名单里。而且……杨大人最近和宫里那位孟神医,走得很近。”
尹明毓手中的茶盏晃了晃。
孟神医。杨大人。
三皇子的病。伴读的事。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飞快地拼接着,渐渐拼出一个模糊却可怕的轮廓。
“顾姐姐,”她轻声问,“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是我家老爷。”顾采薇压低声音,“他在都察院有个旧识,说是看见杨大人的管家,连着好几日去了孟神医的宅子。虽然都是夜里去的,但……还是有人看见了。”
夜里相见,必有蹊跷。
尹明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杨大人真的和孟神医有勾结,那三皇子的病……恐怕真的不简单。
而杨大人急着为孙儿争取伴读之位,是不是也因为……他知道三皇子一定会好?
“顾姐姐,”她握住顾采薇的手,“这话,千万别再跟别人说了。”
“我知道。”顾采薇点头,“我只告诉你。你也……小心些。”
送走顾采薇,尹明毓独自在花厅坐了很久。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本该是暖的,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起身,往书房去。
谢景明正在看一封信,见她进来,将信递给她:“刘先生刚送来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孟宅夜客,已查实为杨府管家。另,孟神医闽南老宅,上月添新田百亩。”
尹明毓看着这两行字,手微微颤抖。
“夫君……”她抬头,眼中带着恐惧,“他们……他们真的……”
“嗯。”谢景明接过信,在灯上点燃,“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什么?”
“等。”谢景明看着火苗吞噬信纸,“等他们自己,把证据送到我们手上。”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暮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
可书房里的灯,亮得执着,亮得坚定。
静水深流。
水面下的暗涌,终将破水而出。
(第八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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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风起
四月的最后一天,孟神医不见了。
这位以“起死回生”之术治愈三皇子的南方名医,在给三皇子复诊后的那个傍晚,像一滴水蒸发在京城的人海里。医馆的门虚掩着,桌上的茶还温着,人却没了踪影。柜子里那些名贵药材、抽屉里没来得及带走的银票,都原封不动地放着。
仿佛他只是出门散个步,却再没回来。
消息传到宫里时,陛下正在用晚膳。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御膳房精心烹制的八宝鸭顿时失了滋味。
“找!”陛下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禁军、顺天府、甚至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动了起来。京城九门戒严,出入严查。可三天过去了,孟神医就像人间蒸发,一点踪迹都没有。
朝堂上的气氛,又绷紧了。
有人说孟神医是被人灭口了,因为他知道太多三皇子病情的秘密。有人说他是自己跑了,怕治不好三皇子被问罪。也有人说……他根本不是神医,只是个幌子。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谢府书房里,谢景明听着刘先生的禀报,神色平静得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孟宅里外都搜遍了,没发现打斗痕迹,也没少东西。街坊说,那天傍晚看见孟神医出门,手里提了个药箱,说是去城外出诊。”刘先生低声道,“可城门守军说,那天日落之后,根本没人持孟神医的腰牌出城。”
“所以,他还在城里。”谢景明缓缓道,“或者……已经不在人世了。”
“老爷,咱们要不要……”刘先生欲言又止。
“不要。”谢景明摇头,“现在谁找孟神医,谁就是嫌疑最大的人。咱们按兵不动。”
“可是……”
“没有可是。”谢景明抬眼,“杨大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杨府这几日闭门谢客,说是杨大人感染风寒。但咱们的人发现,前天夜里,杨府的管家悄悄去了一趟西城的当铺,当了一匣子珠宝。昨天夜里,又去了城南的赌坊,输了一百两银子。”
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杨府的管家,什么时候这么阔绰了?”
“蹊跷就在这儿。”刘先生道,“那管家平日是个谨慎的,月钱也不过五两。这一百两银子,来得不明不白。”
“继续盯着。”谢景明顿了顿,“还有,三皇子那边……”
“三皇子昨日又发热了。”刘先生声音更低,“太医院去了三位太医,守了一夜,今早才退烧。皇后娘娘……又病倒了。”
谢景明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位孟神医给三皇子开的药方,太医院还有留存吗?”
“有。陛下命太医院仔细研究过,说是方子古怪,但确实有效。”
“方子呢?我能看看吗?”
刘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张抄录的方子,双手奉上。
谢景明接过,细细看着。黄芪、当归、人参……都是常见的补气药材。可其中有两味,他看着眼生:一味“金线莲”,一味“七星草”。
“这两味药……”
“太医院查过了。”刘先生道,“金线莲产自闽南深山,有清热解毒之效。七星草……北方少见,多生于江南湿地,有安神定惊的作用。孟神医说,这两味药是他家传秘方,关键就在于此。”
“家传秘方……”谢景明喃喃重复,将方子折好,“刘先生,你去找个可靠的药材商,问问这两味药,最近京城里谁家买过。尤其是……杨府。”
刘先生心中一凛:“老爷怀疑……”
“怀疑什么?”谢景明淡淡道,“我只是好奇,这位孟神医的‘家传秘方’,到底从何而来。”
“是,老奴这就去办。”
刘先生退下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窗外,夜色如墨,只有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一地晃动的光影。
谢景明坐在灯下,看着那张药方,许久,才轻声道:“明毓。”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尹明毓抬起头。
“你说,”谢景明看向她,“如果一个人,为了权势,可以拿皇子的性命做赌注。那么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尹明毓心一紧:“夫君是说……”
“三皇子的病,孟神医的药,杨大人的举动……”谢景明缓缓道,“这一切,都太巧了。巧得像是……精心设计的戏码。”
“可他们图什么?”尹明毓不解,“三皇子若是真有个好歹,陛下震怒,彻查下来,他们也逃不掉啊。”
“所以他们要让三皇子‘好起来’。”谢景明冷笑,“只要三皇子好转,孟神医就是功臣,谁会怀疑功臣?至于那些药……太医院查不出问题,就是‘良药’。”
“可三皇子现在又发热了……”
“因为戏还没演完。”谢景明眼中寒光一闪,“三皇子必须‘病愈’,但也不能痊愈得太快。要反复,要波折,这样才显得孟神医的医术‘高超’,也显得……那些反对选伴读的人,‘居心叵测’。”
尹明毓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他们这是拿皇子的身子当棋子?”
“在有些人眼里,皇子也好,百姓也罢,都只是棋子。”谢景明起身,走到窗前,“他们要的,是那个‘从龙之功’。三皇子若顺利成为储君,那么如今这些‘有功之臣’,将来便是新朝栋梁。至于三皇子的身子会不会留下病根……谁在乎?”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也吹得灯笼东摇西晃。
尹明毓看着丈夫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朝堂之险,远比她想象得更甚。
“夫君,”她轻声问,“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等。”谢景明转过身,“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也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谢景明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回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纸条,封好,递给尹明毓:“让谢忠送去定国公府。记住,要亲自交到定国公手上。”
尹明毓接过纸条,触手微凉。她看着谢景明深沉的眼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场风暴,就要来了。
而他们,已经在风暴眼里。
五月初三,宫中传出旨意:三皇子病情反复,暂停选伴读一事。所有候选人,待皇子痊愈后再议。
这道旨意,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那些早早把儿子送进宫学规矩、打点关系的人家,顿时慌了。投入的银子、搭上的人情,眼看就要打水漂。而那些原本反对的人,则暗自庆幸。
朝堂上,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以杨大人为首,坚持认为选伴读之事不该拖延,皇子身边不能无人陪伴。另一派则说皇子安康要紧,万事皆可缓。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陛下却一反常态地沉默。只是每日下朝后,都会去三皇子寝宫待上半个时辰。
谁也不知道,这位日渐憔悴的帝王,心里在想什么。
这日下朝后,杨大人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一处茶楼。茶楼位置偏僻,客人稀少。他上了二楼最里间的雅室,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面容平凡,丢在人堆里就找不着。可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眼神锐利,手指关节粗大,显然是个练家子。
“杨大人。”男子起身拱手。
“坐。”杨大人摆摆手,自己在主位坐下,“事情办得如何了?”
“办妥了。”男子低声道,“人已经送出城,安置在稳妥的地方。只是……”
“只是什么?”
“那孟神医,嘴不严。”男子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怕咱们过河拆桥,留了后手。”
杨大人脸色一沉:“什么后手?”
“一本账册。”男子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记的是这些年,咱们通过他买卖药材、打点宫里的明细。他说……若他有个三长两短,这账册自会送到该送的地方。”
杨大人拿起账册,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青。
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收杨府白银五百两,用于采购金线莲。某年某月,收杨府翡翠玉佩一对,用于打点太医院某太医。某年某月……
一笔笔,一条条,都是证据。
“混账!”杨大人猛地将账册摔在桌上,“他竟敢留这一手!”
“大人息怒。”男子劝道,“账册既然在咱们手里,就不怕他耍花样。只是……那孟神医,留不得了。”
杨大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做得干净些。还有,这本账册……”他拿起账册,在灯上点燃,“烧了干净。”
火苗窜起,吞噬了纸张。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肮脏的秘密,都在火光里化为灰烬。
可他们不知道,就在茶楼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影静静趴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夜深了。
谢府书房里,灯还亮着。谢景明听着黑影的禀报,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
“……账册已经烧了。杨大人吩咐那男子,三日内解决孟神医。”黑影低声道,“属下跟踪那男子,发现他去了城南的一处废弃宅院。那宅院有密室,孟神医……可能就关在那里。”
“知道了。”谢景明点头,“你继续盯着。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孟神医的命,暂时还得留着。”
“是。”
黑影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下。
尹明毓从屏风后走出来,脸色苍白:“他们……他们要杀孟神医灭口?”
“嗯。”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别怕,孟神医现在还不能死。他若死了,三皇子病情的真相,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那咱们……”
“救他。”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但要等,等到最后一刻。”
“为什么?”
“因为只有到最后一刻,孟神医才会说实话。”谢景明缓缓道,“也只有到最后一刻,杨大人才会真正露出马脚。”
尹明毓看着丈夫深不见底的眼眸,忽然明白了他的计划。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杨大人动手,等人赃并获,等那本被烧毁的账册,以另一种方式重现天日。
“夫君,”她轻声道,“这太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谢景明打断她,“定国公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三皇子寝宫,今夜会加强守卫。太医院那边,也有人盯着。只要孟神医说出实情,一切就都能逆转。”
他说得笃定,可尹明毓还是担心。
这场博弈,赌注太大了。赌的是皇子的安危,赌的是谢家的存亡,赌的……是这朝堂的清明。
“明毓。”谢景明忽然唤她。
“嗯?”
“若这次……我输了。”谢景明看着她,眼中有着罕见的温柔,“你就带着策儿和谦儿,回江南老家去。我在那儿置了处宅子,够你们安稳度日。”
尹明毓鼻子一酸,用力摇头:“不会输的。夫君不会输。”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尹明毓握住他的手,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笑,“夫君若输了,妾身就陪着夫君。去哪儿都陪着。”
谢景明看着她,许久,才将她拥入怀中。
“好。”他声音低哑,“那咱们就一起,赌这一把。”
窗外,夜色深沉。
可书房里相拥的两人,心中却亮着一盏灯。
一盏名为“信任”的灯。
五月初五,端午节。
京城里家家户户挂起了菖蒲和艾草,空气中飘着粽叶的清香。宫里也照例赐了百官粽子、雄黄酒,可这节日的喜庆,却压不住朝堂上的暗流。
三皇子的病情,时好时坏。太医院换了几拨太医,药方调了又调,就是不见起色。皇后娘娘一病不起,后宫由贵妃暂管。
而那位孟神医,依旧下落不明。
杨大人这几日称病不朝,可杨府的管家却异常忙碌。昨夜又去了赌坊,这次输了两百两。今早,杨府的后门悄悄抬出去一箱东西,用麻布盖着,沉甸甸的。
谢府的书房里,谢景明听着这些禀报,神色平静。
“那箱东西,查清楚是什么了吗?”他问。
“查清了。”刘先生低声道,“是银子,整整一千两。送到了城南那处废弃宅院,交给了那个灰衣男子。”
“看来,他们是要动手了。”谢景明起身,“刘先生,按计划行事。”
“是。”
刘先生退下后,谢景明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密信。信很长,写写停停,直到暮色四合才写完。他仔细封好,叫来谢忠。
“这封信,今夜子时,送到定国公府后门。记住,要亲手交给定国公。”
“老爷放心。”
谢忠接过信,小心收好,退了出去。
谢景明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暮色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整座城池。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入仕时,父亲对他说的话:“为官之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步错,满盘皆输。”
这些年,他走得小心翼翼,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可他不后悔。
有些路,总得有人走。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夫君。”
尹明毓轻轻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粽子:“刚煮好的,尝尝。”
谢景明接过,剥开粽叶。糯米的清香扑鼻而来,中间裹着一颗红枣,甜而不腻。
“好吃。”他尝了一口,“你包的?”
“嗯。”尹明毓在他身边坐下,“策儿和谦儿也吃了,都说甜。”
提到孩子,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柔色:“他们呢?”
“在温书呢。策儿说要背完《离骚》,明日讲给先生听。”尹明毓顿了顿,“夫君,今夜……”
“今夜你带着孩子们,早些歇息。”谢景明打断她,“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可是……”
“听话。”谢景明握住她的手,“等我回来。”
尹明毓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夜色渐浓。
谢府里一片安宁,可这安宁底下,却涌动着即将破土的惊雷。
子时将至。
风起了。
(第八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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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雷霆
子时初刻,城南废宅。
这宅子据说闹鬼,荒了有十年了。院墙塌了一半,野草长得齐腰高,夜风吹过,簌簌作响,像有人在哭。偶尔有野猫蹿过,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里一闪,更添几分阴森。
宅子深处有间还算完整的厢房,窗子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一道缝隙透光。孟神医就关在这里。他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破布,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淤青——显然挨过打。
油灯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那个灰衣男子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匕首。刀刃在磨石上发出“霍霍”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孟神医,”灰衣男子开口,声音沙哑,“别怨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留不得。”
孟神医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满是恐惧。
“放心,我手法利落,不会让你太痛苦。”灰衣男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不过在你上路前,我得问清楚——那本账簿,你真的只抄了一份?”
孟神医用力点头。
“没交给别人?”
摇头。
“藏在哪儿了?”
孟神医眼神闪烁。
灰衣男子冷笑,匕首抵在他颈间:“我劝你老实说。说了,我给你个痛快。不说……”刀刃往下压了压,“我就慢慢来。你知道,人身上有三百多块骨头,我可以一块一块敲碎。”
冷汗顺着孟神医的额头滑下来。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朝墙角努了努嘴。
墙角堆着些破烂家具,落满了灰。灰衣男子走过去,扒开一个破柜子,在墙砖缝隙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果然是账簿的抄本。
“早这么乖多好。”灰衣男子翻看了几页,确认无误,将账簿揣进怀里。他走回孟神医面前,举起匕首,“放心,很快……”
话未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谁?!”灰衣男子猛地转身。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一脚踹开。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动作迅捷如豹。灰衣男子反应极快,匕首一横就要刺向孟神医——
“叮!”
一枚飞镖打偏了匕首。紧接着,为首的黑衣人已经扑到跟前,一掌劈向他手腕。灰衣男子吃痛,匕首脱手,但他身手着实了得,就地一滚,躲开后续攻击,从靴筒里又拔出一把短刀。
厢房里顿时打成一片。
孟神医吓得魂飞魄散,连人带椅子往后倒去。混乱中,有人割断了他身上的绳子,扯掉他嘴里的破布,低喝一声:“走!”
孟神医连滚爬爬往外跑。刚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一声闷哼——灰衣男子胸口插着一把短刀,瞪着眼睛倒了下去。
“快!”黑衣人拽起孟神医,冲出厢房。
院外,马车已经备好。孟神医被塞进车厢,几个黑衣人翻身上马,护着马车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隆隆的声响。
孟神医缩在车厢角落,浑身发抖。直到马车驶进一条僻静巷子,停在一处小院后门,他才稍稍定神。
门开了,一个戴着斗笠的人等在门口。
“孟神医,请。”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孟神医颤巍巍下车,跟着那人进了院子。厢房里点着灯,一个青衫文士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听到脚步声,文士转过身——是谢景明。
“孟神医,受惊了。”谢景明指了指椅子,“坐。”
孟神医扑通跪倒在地:“谢尚书!谢尚书救命啊!他们、他们要杀我灭口!”
“我知道。”谢景明扶他起来,“所以我来救你。不过孟神医,我救你,也需要你救一个人。”
“谁?”
“三皇子。”谢景明盯着他,“告诉我,三皇子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神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孟神医,”谢景明缓缓道,“杨慎之要杀你,是因为你知道得太多。可你知不知道,就算你死了,这件事也不会了结。三皇子若真有个好歹,陛下震怒,彻查下来,你以为你那些家人,逃得掉吗?”
孟神医浑身一颤。
“你在闽南老家的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谢景明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还有你上月新纳的小妾,肚子里刚怀上的孩子。杨慎之连你都要灭口,会留着他们吗?”
“不……不会的……”孟神医喃喃道,“他说过,会照顾我家人……”
“这话你也信?”谢景明冷笑,“孟神医,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只有三皇子好好的,你和你家人,才有一条活路。”
孟神医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后背。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我说。”
同一时刻,杨府书房。
杨慎之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慢慢捻着。他眼睛闭着,可眉头却紧锁着。
已经子时三刻了。
派去的人还没回来复命。按理说,杀个人,处理干净,一个时辰足够了。可现在……
“老爷。”管家轻手轻脚进来,“西城那边……还没消息。”
杨慎之睁开眼:“废宅那边呢?”
“咱们的人守着,说一切正常。只是……一刻钟前,好像有马蹄声经过,但很快就远了。”
杨慎之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道:“备车,我要进宫。”
“现在?”管家一愣,“宫门已经下钥了……”
“就说我有急事禀报陛下。”杨慎之咬牙,“快去!”
管家不敢多问,匆匆退下。
杨慎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跳如擂鼓。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但愿……还来得及。
谢府内院,尹明毓也没睡。
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母亲。”
谢策轻轻推门进来。孩子穿着寝衣,外面披了件外衫,显然也是睡不着。
“怎么起来了?”尹明毓放下账册,“明天还要上学呢。”
“孩儿担心父亲。”谢策走到她身边,“父亲今夜……是不是有危险?”
尹明毓看着儿子担忧的小脸,心中一软,将他揽到怀里:“父亲在做该做的事。不会有事的。”
“可是……”
“没有可是。”尹明毓摸摸他的头,“策儿,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事,明知危险也要去做。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必须做。”
谢策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孩儿记住了。父亲是英雄,英雄都不怕危险。”
尹明毓笑了,眼中却含着泪:“是啊,父亲是英雄。”
正说着,外头传来更鼓声——寅时了。
天快亮了。
小院厢房里,孟神医的交代,让谢景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三皇子的病……确实不是病。”孟神医低着头,不敢看谢景明的眼睛,“是毒。一种慢性的毒,产自闽南,叫‘缠丝’。少量服用,会让人精神亢奋,面色红润,像大好了一般。可一旦停用,就会萎靡不振,高热不退。”
“毒从哪里来的?”
“杨大人给的。”孟神医声音更低,“他说,只要让三皇子‘病愈’,我就是功臣。将来三皇子登基,我就是太医院院正……”
“所以你就拿皇子的性命开玩笑?”谢景明声音冷得像冰。
“我、我有解药!”孟神医急忙道,“‘缠丝’虽然歹毒,但只要按时服用解药,就不会伤及性命。我算好了剂量,只要三皇子‘痊愈’后,慢慢减少用药,不会有大碍的……”
“不会有大碍?”谢景明猛地一拍桌子,“三皇子如今反复发热,神志不清,这叫不会有大碍?!”
孟神医吓得一哆嗦:“那、那是杨大人……他让我加重了剂量。说三皇子必须‘病’得久一些,才能显出我的本事,也才能……让选伴读的事拖下去。”
谢景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毒的计算。
让三皇子中毒,再假装治好,以此博取信任和功劳。同时控制病情反复,拖延选伴读,为杨慎之的孙子争取时间。
拿皇子的健康当筹码,拿江山社稷当赌注。
这些人,该死。
“解药呢?”谢景明睁开眼。
“在、在我医馆的密室。墙上有幅山水画,后面有个暗格。”孟神医忙道,“还有‘缠丝’的样本,也藏在那里。”
谢景明点点头,对守在门口的黑衣人道:“带他去取。记住,要快。”
“是。”
孟神医被带走了。谢景明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线鱼肚白。
天要亮了。
可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份奏折。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写完后,他从怀中取出方老先生给的那本账册,还有孟神医交出的那本抄本,一起放在奏折旁。
这些,就是今夜的所有收获。
“老爷。”刘先生轻手轻脚进来,“定国公那边传话,说杨慎之进宫了。”
“什么时候?”
“一刻钟前。说是以‘急事禀报’为由,叫开了宫门。”
谢景明眼神一冷:“他是想先发制人。”
“那咱们……”
“按计划行事。”谢景明将奏折和账册装进一个锦盒,“你亲自送进宫,交到定国公手上。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是。”刘先生接过锦盒,迟疑道,“老爷,那您……”
“我进宫。”谢景明整了整衣冠,“有些话,该当面说清楚了。”
寅时三刻,宫门刚开。
谢景明的马车停在宫门外。他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门,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守门的禁军认得他,虽有些诧异,却也不敢拦。
一路畅通无阻。走到养心殿外时,却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陛下!谢景明私藏罪证,图谋不轨!臣请陛下立即下旨,将他捉拿问罪!”是杨慎之的声音,又急又厉。
谢景明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殿门口的太监见到他,脸色一变,刚要通报,谢景明已经掀帘进去了。
养心殿里,陛下披着外衫坐在榻上,脸色阴沉。杨慎之跪在下面,正说得激动。定国公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见谢景明进来,杨慎之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变成厉色:“谢景明!你来得正好!陛下,就是他……”
“杨大人,”谢景明平静地打断他,“你说我私藏罪证,是什么罪证?”
“江南盐税案的账册!”杨慎之大声道,“你明明已经查到了周敏之上的证据,却隐匿不报,是何居心?!”
谢景明看向陛下,跪下行礼:“臣谢景明,参见陛下。臣确有罪证呈上,但不是私藏,而是……刚刚拿到。”
他从袖中取出锦盒,双手奉上:“昨夜子时,臣接到密报,得知杨慎之杨大人要杀人灭口。臣派人营救,救下了被杨大人囚禁的孟神医,并拿到了这些证据。”
“你胡说!”杨慎之脸色煞白,“什么孟神医!什么杀人灭口!陛下,他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陛下看过便知。”谢景明打开锦盒,取出奏折和两本账册,“这本,是十年前的江南盐税案原始账册。这本,是孟神医记录的,这些年与杨大人往来的明细。还有这本奏折,详细陈述了杨大人如何指使孟神医毒害三皇子,以图谋私利。”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杨慎之心上。他浑身发抖,指着谢景明:“你、你伪造证据!陛下,不能信他!”
“够了。”
陛下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寂静。
他拿起那本孟神医的账册,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青。最后,他将账册重重摔在杨慎之面前:“你自己看!”
杨慎之颤抖着拿起账册,只看了几眼,就瘫软在地。
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收杨府黄金百两,用于采购“缠丝”。某年某月,收杨府田契一张,用于打点太医院。某年某月,收杨府指令:“加重剂量,拖延病情”……
铁证如山。
“杨慎之,”陛下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朕待你不薄。为何……为何要毒害朕的皇儿?”
杨慎之面如死灰,忽然哈哈大笑:“为何?陛下问我为何?”他挣扎着站起来,眼中满是疯狂,“我杨家在朝三代,忠心耿耿!可陛下呢?宠信谢景明这种寒门子弟,打压我们这些老臣!我孙子天资聪颖,本该是三皇子伴读的不二人选!可陛下偏偏要考虑什么平衡,什么制衡……我不服!”
他指着谢景明:“还有你!谢景明!你凭什么?凭什么爬得这么快?凭什么处处跟我作对?江南案,你断我财路!三皇子伴读,你挡我孙儿前程!我不弄死你,难解心头之恨!”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却道尽了所有龌龊心思。
陛下闭上眼睛,良久,才挥挥手:“带下去。交由大理寺,严审。”
禁军上前,将瘫软如泥的杨慎之拖了出去。
大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景明。”陛下睁开眼,看向谢景明,“你……做得对。”
“臣惶恐。”谢景明垂首。
“起来吧。”陛下疲惫地摆摆手,“三皇子那边……”
“孟神医已经交出解药,臣已命人送去太医院。”谢景明道,“只要按时服用,清除余毒,三皇子殿下……会康复的。”
陛下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好……好。你救了我皇儿,也救了这朝堂的清明。”
他走到谢景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回去歇着吧。明日……不,今日起,你官复原职。江南案,彻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臣……领旨。”
从养心殿出来时,天已大亮。晨曦撕破云层,洒下万道金光。
谢景明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这一夜的惊心动魄,终于过去了。
定国公从后面走上来,与他并肩而立:“赢了。”
“是啊。”谢景明看着远处的宫墙,“可这胜利……太沉重了。”
“但值得。”定国公道,“至少,三皇子有救了。至少,这朝堂,还能清一清。”
谢景明点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府。
尹明毓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晨曦。她一夜未眠,眼下的青黑更重了,可眼中却亮着光。
大门忽然开了。
谢景明走进来,一身风尘,神色疲惫,可脊背挺得笔直。
尹明毓快步迎上去,什么也没问,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回来了?”她轻声说。
“嗯。”谢景明回握住她的手,“回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身后,传来谢策和尹谦的声音:
“父亲!”
“姑父!”
两个孩子跑过来,扑进谢景明怀里。
谢景明搂着他们,看着尹明毓温柔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一夜的惊险,这一路的艰难,都值了。
因为他有家。
有等他的人。
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八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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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余波
杨慎之的案子审得极快。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人证物证俱全,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五月初十,圣旨下:杨慎之谋害皇子,贪赃枉法,罪在不赦,判斩立决,家产充公,族人流放三千里。其同党三十七人,或斩或流,悉数论罪。
这道旨意像一场狂风,扫过了朝堂。曾经与杨家走得近的官员们,如今都闭门谢客,战战兢兢地等着下一道雷霆。而更多的人,则在观望——观望陛下接下来会怎么做,观望谢景明这个刚扳倒一位二品大员的户部尚书,又会如何动作。
谢府门前的车马,又渐渐多了起来。这一次,递帖子的人更多,礼也更重。但尹明毓还是老规矩:贵重的退回,寻常的收下,回礼加倍。门房老赵如今腰杆挺得笔直,对那些前些日子还绕着走的别府管家,依旧客客气气,可那客气里,分明多了几分底气。
府里头,倒是一切如常。
谢景明官复原职,每日上朝下朝,处理积压的公务。江南案要深查,三司那边要协调,还要盯着三皇子的病情恢复——忙得脚不沾地。可不管多晚回来,他都会先去内院看看尹明毓和孩子们。
尹明毓这些日子清减了些,但精神很好。府中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谢策和尹谦的功课也抓得紧。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那一夜的惊心动魄,然后轻轻靠进身侧人的怀里,什么也不说。
这日晚膳后,谢景明难得早些回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谢策正在背《孟子》,尹谦在一旁小声跟着念。烛光融融,映着一室温馨。
“父亲,”谢策背完一段,忽然问,“杨大人……真的被斩了吗?”
屋里静了静。
谢景明放下茶盏,看着儿子:“是。他犯了国法,害了皇子,罪有应得。”
“可是……”谢策犹豫了下,“他也有家人吧?那些人……也要被流放吗?”
谢景明沉默片刻,才道:“策儿,国有国法。杨慎之犯罪,他的家人虽未参与,但享受了他贪赃枉法带来的富贵。所以也要受牵连。这是法度,也是警示。”
“警示什么?”
“警示世人,为官者若行不义,不仅害己,也害家人。”谢景明语气温和却郑重,“所以策儿,你将来无论做什么,都要记住:行得正,坐得直。不求大富大贵,但求问心无愧。”
谢策认真点头:“孩儿记住了。”
尹谦在一旁小声道:“表兄将来要做大官吗?”
谢策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但父亲说,不管做什么,都要做个好人。”
孩子的话天真,却让谢景明和尹明毓相视一笑。是啊,做个好人。这最简单的道理,多少人却忘了。
又过了几日,顾采薇来了。
她如今是谢府的常客,进门也不用通报,直接去了内院花厅。尹明毓正在看账本,见她来,笑着起身:“顾姐姐今日怎么得空?”
“来看看你。”顾采薇拉着她坐下,仔细打量,“气色好多了。前些日子可把我担心坏了。”
“我没事。”尹明毓给她斟茶,“倒是顾姐姐,顾姐夫如今可好?”
“好,好得很。”顾采薇脸上漾开笑意,“都察院那边如今换了人主事,对我家老爷客客气气的。前日还升了一级,如今是国子监司业了。”
“那真要恭喜了。”
“多亏了谢尚书。”顾采薇压低声音,“外头都传,这次杨慎之倒台,谢尚书是首功。陛下如今对谢尚书信任有加,连带着……咱们这些和谢府走得近的,也都沾了光。”
尹明毓笑了笑,没接这话。
顾采薇看她神色淡然,心中更是佩服。换了别家夫人,此刻怕是早已得意洋洋了。可尹明毓还是老样子,沉静从容。
“对了,”顾采薇想起一事,“听说三皇子殿下已经大好了,能下地走动了。宫里正张罗着,要重启选伴读的事。”
尹明毓手中的茶盏顿了顿:“是吗?这么快?”
“可不嘛。”顾采薇道,“陛下如今把三皇子看得眼珠子似的,太医院十二个时辰轮值守着。听说殿下恢复得不错,陛下就想赶紧把伴读定下来,也好有人陪着读书解闷。”
尹明毓垂下眼,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没说话。
顾采薇看出她的担忧,轻声道:“明毓,我知道你舍不得策儿。可这事……怕是由不得咱们。三皇子既然好了,伴读的事肯定要提上日程。谢尚书如今风头正盛,策儿又是当初定下的人选之一……”
“我知道。”尹明毓抬起头,勉强笑笑,“该来的,总会来。”
送走顾采薇,尹明毓独自在花厅坐了很久。窗外春光正好,院子里的海棠开得绚烂,粉白的花瓣在风里飘飘扬扬。
她想起谢策刚会走路时的模样,想起他第一声含糊不清地叫“母亲”,想起他生病时自己整夜整夜的守候……
八年了。
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如今已经会背《孟子》,会照顾表弟,会关心朝堂大事了。
可他才八岁啊。
宫里那地方……
“母亲。”
谢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尹明毓忙擦了擦眼角,转过身:“策儿,下学了?”
“嗯。”谢策走过来,挨着她坐下,“母亲,您不高兴吗?”
“没有。”尹明毓摸摸他的头,“母亲只是……有些累了。”
“那孩儿给母亲捶捶背。”孩子说着,真的站到她身后,小手在她肩上轻轻捶着。
尹明毓鼻子一酸,握住他的手:“策儿真乖。”
“母亲,”谢策绕到她面前,仰着小脸,“陆先生今日讲《礼记》,说‘父母在,不远游’。孩儿想,若是将来孩儿要去很远的地方,一定带上父亲和母亲。”
孩子无心的话,却像针一样扎在尹明毓心上。她抱住谢策,声音哽咽:“好,好……母亲哪儿也不去,就守着策儿。”
可她知道,有些分离,躲不掉。
三日后,宫中果然有旨意传来:三皇子大病初愈,为安抚朝野,定于五月廿五重启伴读遴选。凡先前拟定人选之家,皆可参选。
这道旨意,像一块石头投入湖中,在朝堂上又激起了涟漪。
定国公府、镇远侯府、谢府……这几家的门槛,又快要被踏破了。有来探口风的,有来攀关系的,还有来“指点”的——指点该如何让自家孩子在遴选中脱颖而出。
谢府依旧是闭门谢客。可这一次,尹明毓知道,躲不过去了。
晚膳后,谢景明将谢策叫到书房。
“策儿,”他看着儿子,“三皇子伴读的事,陛下已经下旨了。你……可还想进宫?”
谢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父亲,若是谢家需要孩儿去,孩儿就去。”
又是这句话。
谢景明心中涌起一阵酸涩。他蹲下身,与儿子平视:“策儿,父亲不问你谢家需不需要,只问你自己——你想不想去?”
孩子咬了咬嘴唇,眼圈渐渐红了:“孩儿……舍不得父亲和母亲,也舍不得表弟。宫里……孩儿害怕。”
他终于说出了“害怕”。
谢景明将儿子揽入怀中:“怕是对的。宫里不比家里,规矩多,人也复杂。可是策儿,有些路,总要有人走。你若真不愿,父亲可以去求陛下……”
“不。”谢策抬起头,眼中还含着泪,却带着一股倔强,“父亲为了谢家,做了那么多难做的事。孩儿是谢家子,也该为谢家做点什么。孩儿……不怕了。”
谢景明看着儿子稚嫩却坚毅的脸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许久,他才哑声道:“好孩子。父亲答应你,无论你在哪里,父亲和母亲都会守着你。”
从书房出来,谢景明去了内院。尹明毓正坐在灯下做针线,是给谢策新做的夏衣,领口绣着小小的竹叶。
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谢景明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策儿……愿意去。”
尹明毓手中的针一顿,一滴血珠冒出来,染红了竹叶。
谢景明忙拿帕子给她按住:“明毓……”
“我没事。”尹明毓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孩子长大了,该飞了。我只是……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谢景明将她拥入怀中:“别哭。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都会护着策儿。宫里那边,我也打点好了。皇后娘娘性子温和,三皇子也是个好孩子。策儿去,不会受委屈的。”
尹明毓靠在他肩上,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她才轻声道:“还有多少日子?”
“十天。”谢景明顿了顿,“五月廿五遴选,若是选中,六月初一就要进宫了。”
十天。
尹明毓闭上眼睛。这十天,她要给儿子准备多少东西?要教他多少道理?要怎样……才能让分离不那么痛?
接下来的日子,谢府又忙碌起来。
尹明毓亲自给谢策打点行装。衣裳鞋袜、文房四宝、常用药材……每一样都仔细挑选,反复检查。她还特意缝了几个小荷包,里面装了碎银子和几样应急的东西,让谢策贴身带着。
“宫里不比家里,缺什么短什么,要自己想着。”她一边缝,一边絮絮地嘱咐,“银子不要乱花,但该用的时候别吝啬。若是有人欺负你,别硬扛,要告诉管事嬷嬷,或者……想办法递信出来。”
谢策乖乖听着,一一应下。
尹谦这几日也格外黏着谢策。两个孩子同吃同睡,谢策教他背书,他帮谢策收拾东西。有时夜深了,尹明毓从门外过,还能听见两个孩子在小声说话:
“表兄,你进宫了,还会回来看我吗?”
“当然会。每月都能回来一次。”
“那……那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你给我写信。我让父亲找人带进来。”
“嗯!表兄,你要好好的……”
童言稚语,听得人心里发酸。
五月廿三,遴选前两日,定国公府送来了帖子,邀谢景明过府一叙。
谢景明去了半日,回来时神色有些复杂。
“定国公说,”书房里,他缓缓开口,“这次伴读遴选,怕是有些波折。”
“什么波折?”尹明毓心一提。
“陛下虽然下旨重启遴选,但心里……未必没有顾虑。”谢景明道,“杨慎之的事刚过,陛下如今对朝臣结党尤为警惕。定国公的孙子,镇远侯的儿子,还有咱们策儿……这三家,都是朝中重臣。陛下可能会担心,伴读若都出自这几家,将来……”
他没说完,但尹明毓懂了。
陛下是怕外戚坐大,怕朝臣借皇子之势结党。所以这次的遴选,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那定国公的意思是……”
“他说,让咱们有个准备。”谢景明顿了顿,“陛下可能会……临时加人。”
“加谁?”
“不清楚。”谢景明摇头,“但定国公暗示,可能是寒门子弟,或者……宗室旁支。”
尹明毓沉默了。若真如此,那策儿选中的机会,怕是又少了几分。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若是选不中……或许也是好事?
“夫君,”她轻声道,“若真选不中,咱们……”
“顺其自然。”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无论选中与否,都是命数。咱们做好该做的,剩下的,看天意。”
看天意。
尹明毓靠在丈夫肩上,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是啊,看天意吧。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五月廿五,遴选之日。
天还没亮,谢府上下就都起来了。尹明毓亲自给谢策穿上新做的衣裳,宝蓝色锦袍,衬得孩子越发俊秀。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这才牵着谢策的手,送他出门。
马车已经等在府外。谢景明今日特意告了假,亲自送儿子进宫。
“策儿,”临上车前,尹明毓蹲下身,替儿子整了整衣领,“记住母亲的话: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做好自己该做的,剩下的,别强求。”
“孩儿记住了。”谢策用力点头,“母亲放心,孩儿会好好的。”
他又看向一旁的尹谦:“表弟,在家好好读书,等我回来检查。”
尹谦红着眼圈:“表兄……要回来。”
“一定。”
谢景明抱起谢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前,谢策还朝尹明毓挥了挥手。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尹明毓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春日的晨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她眼睛发涩。
兰时轻轻走过来:“夫人,回吧。小少爷吉人天相,定能顺顺利利的。”
“嗯。”尹明毓点点头,转身回府。
可这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账本看不进去,针线也做不下去,时不时就走到门口张望。
直到申时,马车回来了。
谢景明先下车,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后,谢策也下来了——还是早晨那身衣裳,只是头发有些乱,小脸绷着。
尹明毓迎上去,心提到了嗓子眼:“怎么样?”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笑了:“中了。”
“什么?”尹明毓一时没反应过来。
“策儿中了。”谢景明重复一遍,眼中带着笑意,“三皇子亲自点的。说策儿答得好,沉稳大气,合他的眼缘。”
尹明毓怔住了。好一会儿,她才蹲下身,抱住儿子:“真的……真的中了?”
谢策点点头,小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嗯!三皇子殿下还夸孩儿字写得好。说……说让孩儿以后多教他写字。”
孩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这是皇后娘娘赏的,说是见面礼。”
锦囊里是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雕着麒麟送子的图案,玉质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尹明毓看着玉佩,又看看儿子兴奋的小脸,心中百感交集。
中了。
她的策儿,真的要进宫了。
“母亲,”谢策拉住她的手,“您别难过。三皇子殿下人很好,还说每月可以多准一次假,让孩儿回家。皇后娘娘也说,会照看孩儿的。”
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尹明毓擦擦眼泪,笑道:“母亲不难过。母亲是高兴。咱们策儿……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
那个需要她护在怀里的小娃娃,如今要独自去面对风雨了。
可她相信,她的策儿,会好好的。
因为他是谢家的孩子。
因为他有最坚实的后盾。
夜色渐浓,谢府里却亮起了灯。一盏一盏,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而这片海洋,会永远为远行的孩子,留着归途的光。
(第八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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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宫墙内外
六月初一,寅时三刻。
天还是墨黑墨黑的,只有东方天际透着一线灰白。谢策已经穿戴整齐了——宫里送来的伴读服饰是靛青色圆领袍,绣着暗纹,料子挺括,衬得八岁的孩子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尹明毓最后一次检查他的行装。除了宫里配发的衣物,她还悄悄塞了几样东西:一个绣着平安符的小荷包,里面装着家里的钥匙——她说想家时就摸摸;一包她自己腌的梅子干,怕他初进宫吃不惯;还有一块温润的玉佩,是谢景明当年中进士时得的,如今给了儿子。
“到了宫里,要听嬷嬷的话,听先生的话。”她蹲下身,替儿子理了理衣襟,“若有不惯的,忍一忍。若有人欺负你……别硬碰硬,记下来,回家告诉父亲母亲。”
谢策用力点头,眼圈红红的,却没哭:“孩儿记住了。母亲别担心,孩儿每月都会回来的。”
外头传来车马声。宫里派来的马车到了,还跟着两个内侍,都是眉清目秀的少年,恭恭敬敬地行礼:“谢公子,时辰到了。”
谢景明拍拍儿子的肩:“去吧。”
谢策转身,朝父母深深一揖,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尹谦:“表弟,好好读书。”
“表兄……”尹谦跑过来,塞给他一个自己编的竹蜻蜓,“这个给你。想家的时候,就看看。”
孩子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
谢策接过竹蜻蜓,紧紧握在手里,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父母并肩站在门口,晨光熹微中,他们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渐渐远去。
尹明毓站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还望着那个方向。
“回吧。”谢景明揽住她的肩,“外头凉。”
“嗯。”尹明毓低下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夫君,策儿他……会习惯吗?”
“会的。”谢景明语气笃定,“咱们的儿子,没那么娇气。”
话是这么说,可这一整天,谢府的气氛都沉沉的。厨房照常做了饭,可谁都没什么胃口。尹谦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小声说想表兄。
尹明毓给他夹了块肉:“好好吃饭。你表兄在宫里,也盼着你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呢。”
孩子这才勉强又吃了几口。
夜里,尹明毓翻来覆去睡不着。谢景明将她搂进怀里:“想策儿了?”
“嗯。”尹明毓轻声道,“不知道他第一顿饭吃得好不好,床铺睡得惯不惯,有没有人欺负他……”
“宫里规矩严,但也不至于苛待伴读。”谢景明安慰道,“皇后娘娘是个温和的人,三皇子也良善。策儿只要守规矩,不会有事。”
“我知道。”尹明毓叹口气,“我就是……忍不住想。”
窗外,月色清明。可她的心,却像缺了一块。
宫里,谢策的第一天,过得比想象中快。
他被安排住在皇子所旁边的厢房,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同屋的还有另一个伴读,是镇远侯家的次子,叫周珩,今年九岁,比谢策大一岁,性子活泼。
“你就是谢尚书的公子?”周珩凑过来,好奇地打量他,“我听说过你父亲,厉害!”
谢策规规矩矩行礼:“周世兄。”
“别这么客气。”周珩摆摆手,“咱们以后要一块儿读书、一块儿起居,就是兄弟了。我叫你策哥儿,你叫我珩哥儿,行不?”
谢策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笑意。这个周珩,看着挺好相处。
午膳是送到屋里的。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味道虽不如家里精致,但也算可口。周珩一边吃一边絮叨:“我跟你说,宫里吃饭可得快些。过了时辰,嬷嬷要念叨的。还有啊,下午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规矩多着呢……”
谢策安静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果然,未时正,有嬷嬷来领他们去坤宁宫。皇后娘娘坐在上首,穿着家常的藕荷色宫装,未戴太多首饰,面容温和。她问了谢策几句话,家里如何,读什么书,喜欢吃什么。谢策一一答了,不卑不亢。
皇后点头:“是个稳重的孩子。以后在宫里,有什么不惯的,就告诉嬷嬷。三皇子身子刚好,你们陪着他读书,也要多照应些。”
“是,臣谨记。”谢策和周珩齐声应道。
从坤宁宫出来,又去见了三皇子。三皇子住在景仁宫,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他比谢策大两岁,已经十岁了,说话慢条斯理的,很有皇子气度。
“谢策?我听说过你。”三皇子微笑道,“父皇说,你父亲是个能臣。想来你也不差。”
“殿下谬赞。”谢策垂首。
“不必拘礼。”三皇子示意他坐下,“以后咱们日日要在一处读书,就是同窗了。我听周珩说,你字写得好?改日让我瞧瞧。”
“是。”
第一次见面,还算顺利。谢策回到厢房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坐在窗前,看着外头宫墙上一角天空,夕阳把云层染成了金红色。
想家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荷包,摸了摸里面的钥匙。又拿出尹谦给的竹蜻蜓,竹片磨得光滑,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策哥儿,发什么呆呢?”周珩凑过来,“想家了?”
谢策点点头。
“刚开始都这样。”周珩拍拍他的肩,“过几天就惯了。我跟你说,宫里其实挺好玩的,御花园里有个池子,夏天可以捞小鱼。还有啊,西苑养了几只仙鹤,可漂亮了……”
孩子絮絮叨叨说着,谢策听着,心里那点思念,渐渐淡了些。
是啊,总要习惯的。
谢策进宫第五日,谢府收到了第一封家书。
信是宫里允许伴读每月往家里送两封的。谢策的字还稚嫩,但写得工工整整:
“父亲母亲安:儿在宫中一切安好。居有定所,食有定时。同窗周珩,性豁达,待儿善。三皇子殿下温和,皇后娘娘慈爱。儿每日卯时起,晨读,巳时进学,午后习骑射。唯念家中饭菜,思母亲所制梅子干。表弟功课可进益?儿甚念之。勿念。儿策谨上。”
短短一页纸,尹明毓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个字都细细琢磨,想从中看出儿子过得到底好不好。
“居有定所,食有定时”——那就是吃住都还习惯。
“同窗周珩,性豁达”——交到了朋友。
“三皇子殿下温和,皇后娘娘慈爱”——宫里人对他也好。
可是……“唯念家中饭菜”——还是想家了。
尹明毓鼻子一酸,又笑起来。这孩子,报喜不报忧。但她能想象,一个八岁的孩子,初入深宫,该有多不习惯。
“回信吧。”谢景明在一旁道,“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读书。”
尹明毓提笔,想写很多话,可最终也只写了一张纸:家里都好,谦儿读书用功,父亲公务顺遂,母亲日日念他。末了又嘱咐,天热多喝水,夜里盖好被子,若缺什么,想法子递信出来。
信送出去了。可这牵挂,却像春天的藤蔓,在心里越长越密。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谢策进宫已半月。
这期间,谢府又收到他一封信,比第一封长了些,说了些宫里的趣事:周珩爬树掏鸟蛋被嬷嬷逮到,罚抄《礼记》二十遍;三皇子养的鹦鹉会说“殿下万安”,逗得大家直笑;御花园的荷花开了,粉白粉白的,很好看。
字里行间,渐渐有了鲜活气。尹明毓看着,心里稍安。
可朝堂上,却不太平。
杨慎之虽已伏法,但江南案的余波还在蔓延。谢景明奉旨深查,牵扯出的人越来越多。有地方官员,有京中勋贵,甚至还有两位告老多年的老臣。
每日上朝,都有人用各种理由弹劾他,说他“株连过甚”、“动摇国本”。陛下虽未理会,可这压力,却是实打实的。
这日晚间,谢景明回来得极晚。尹明毓等他等到亥时,才听见脚步声。
“夫君。”她迎上去,替他解下官袍,“今日怎么这么晚?”
“江南案又牵出新线索。”谢景明揉着眉心,“涉及……一位宗室郡王。”
尹明毓心一沉:“宗室?”
“嗯。”谢景明在榻上坐下,“是陛下的一位堂叔,早年封了郡王,如今在封地养老。可查到的证据显示,江南盐税案,他也有份。”
“那陛下……”
“陛下很为难。”谢景明叹气,“这位郡王辈分高,又没什么实权。若真要办,怕宗室动荡。可不办……国法何在?”
尹明毓给他斟了杯热茶:“那夫君打算如何?”
“继续查。”谢景明语气坚定,“查到哪,算哪。至于陛下如何决断……那是陛下的事。”
他说得简单,可尹明毓知道,这其中的凶险。宗室不比朝臣,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真惹怒了那些王爷们,谢景明这个尚书,怕是难做。
“夫君,”她轻声道,“要不……缓一缓?”
“缓不得。”谢景明摇头,“江南案就像一团乱麻,必须快刀斩开。拖得越久,越难清理。况且……”他顿了顿,“三皇子伴读一事,宗室那边本就有些微词。若此时退缩,他们更觉得咱们怕了。”
尹明毓懂了。这朝堂之争,环环相扣。谢策在宫里做伴读,谢景明在朝中查案,看似两件事,实则息息相关。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策儿在宫里,会不会受影响?”她最担心的还是这个。
“暂时不会。”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三皇子对策儿颇有好感,皇后娘娘也照应着。只要我在朝中稳得住,策儿在宫里就安稳。”
可若是稳不住呢?
这话,两人都没说出口。但彼此心里都明白。
窗外,夜色沉沉。初夏的夜风带着温热,却吹不散心头的凝重。
又过了几日,宫中传出消息:那位宗室郡王,上表请罪了。
说是“年老昏聩,被下人蒙蔽”,愿交出所有贪墨所得,自请削去郡王爵位,降为镇国将军。陛下准了,算是给宗室留了体面,也给朝臣一个交代。
这事看似了结,可明眼人都知道,是谢景明赢了。
朝堂上的风向,又悄悄变了。那些原本弹劾他的人,如今都闭了嘴。连带着,对谢策在宫中的议论,也少了许多。
六月中旬,谢策第一次休沐回家。
那天一大早,尹明毓就起来了。亲自下厨做了儿子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鸡汤煨笋……摆了满满一桌。
谢策是辰时末到家的。马车停在府门前,他跳下车,看见母亲等在那里,眼圈立刻就红了。
“母亲!”
尹明毓抱住扑过来的儿子,眼泪也掉下来:“回来了……回来就好。”
谢策长高了,也瘦了些,但精神很好。他给父母行了礼,又拉着尹谦问长问短。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孩子叽叽喳喳说着宫里的趣事,那些思念和担忧,似乎都在笑声里淡了。
饭后,谢景明将儿子叫到书房。
“在宫里,可还习惯?”他问。
“习惯。”谢策点头,“三皇子殿下待儿很好,周珩也照顾儿。就是……规矩多,时时都要小心。”
“小心是对的。”谢景明道,“宫里不比家里,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你如今是伴读,更是要注意。”
“儿明白。”谢策顿了顿,“父亲,儿在宫里……听到些议论。”
“什么议论?”
“说父亲查江南案,得罪了很多人。”孩子眼中露出担忧,“他们还说……说儿能做伴读,是父亲拿命换来的。”
谢景明心中一凛。这些话,竟然传到了宫里,传到了孩子耳中。
“别听他们胡说。”他沉声道,“你能做伴读,是因为你品行端正,学问扎实。至于父亲查案,那是职责所在,谈不上得罪不得罪。”
“可是……”
“没有可是。”谢景明看着儿子,“策儿,你记住:这世上总有人见不得别人好。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他们说。你在宫里,只管好好读书,好好陪伴三皇子。其他的,有父亲在。”
谢策看着父亲坚毅的面容,用力点头:“嗯!”
从书房出来,谢策又被尹明毓拉去说话。母子俩坐在廊下,一人一把小凳子,像从前无数个午后一样。
“母亲,”谢策小声道,“其实在宫里,儿有时候挺怕的。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给父亲母亲丢脸。”
“傻孩子。”尹明毓摸摸他的头,“谁都会有怕的时候。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得做。你父亲常说,为官者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可正因为知道深渊在侧,才会更小心,更稳妥。”
她顿了顿,轻声道:“策儿,母亲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顺遂。在宫里,保护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儿记住了。”
夕阳西下,将母子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廊下的紫藤开了,一串串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一刻的安宁,珍贵得让人想哭。
可他们都明白,这样的安宁,不会长久。
宫墙内外,暗流从未止息。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握紧彼此的手,在这暗流中,稳稳地走下去。
谢策在家待了两日,又要回宫了。
这次送别,尹明毓平静了许多。她给儿子整理行装,又添了几件夏衣,一罐新腌的梅子,还有一本谢景明手抄的《大学》——说是给三皇子的礼物。
“告诉殿下,这是你父亲的一点心意。”她嘱咐道,“礼轻情意重。”
“是。”谢策点头,“母亲,您多保重。表弟,好好读书。”
马车来了。谢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母亲并肩站着,表弟挥着手。晨光里,他们的笑容温暖而坚定。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有家。
有等他的人。
这就够了。
马车驶动,宫墙越来越近。可这一次,谢策心中没有了恐惧。
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多远,身后那盏灯,永远亮着。
(第八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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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骤聚雨欲来
七月流火,京城却迎来了最闷热的时候。日头毒辣辣地照着,石板路烫得能煎鸡蛋,树上的蝉扯着嗓子嘶叫,没完没了。
谢策在宫里已经一个多月了。他渐渐习惯了卯时起床、亥时就寝的规矩,习惯了每顿饭都要等三皇子动筷才能吃,习惯了走路不能太快、说话不能太响。他甚至学会了从嬷嬷的脸色判断今天会不会有检查,从太监们的窃窃私语里听出些宫里的风吹草动。
这日午后,闷得厉害。书房里摆了冰盆,可还是热。三皇子坐在主位,脸色有些苍白——他身子还没完全恢复,怕热。谢策和周珩分坐两旁,正在抄《论语》。
“策哥儿,”周珩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
“什么?”
“我爹说……”周珩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朝里又出事了。”
谢策手中的笔顿了顿:“什么事?”
“还是江南案。”周珩撇撇嘴,“你爹查得太狠,又抓了一批人。听说有个告老多年的大学士,都七十多了,被你爹派人从老家抓回京城,昨儿夜里刚下的狱。”
谢策心头一紧。这事,父亲没在家信里提过。
“那……那大学士犯了什么事?”他问。
“谁知道呢。”周珩耸耸肩,“反正我爹说,现在朝里人人自危。好些人都说,你爹这是要赶尽杀绝。”
这话说得直白,谢策听着刺耳,却没反驳。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抄书。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忙拿纸吸了。
“周珩。”三皇子忽然开口。
周珩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殿下。”
“宫中不得妄议朝政。”三皇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些话,以后不要说了。”
“是……是。”周珩脸涨得通红,讪讪坐下。
谢策看了三皇子一眼,见他朝自己微微点头,心中稍安。
下学后,周珩走得很快,没像往常一样等谢策。谢策知道,他是不高兴了。可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回到厢房,谢策拿出纸笔,想给家里写信。可提笔半天,却不知道写什么。问父亲抓人的事?不合适。问家里好不好?又显得刻意。
最后他只写了几句寻常话:天热,儿在宫中安好,父亲母亲注意防暑。
信送出去了,可心里的那点不安,却像这闷热的天气一样,黏黏糊糊的,散不开。
朝堂上,确实不太平。
那位被抓回来的老大学士姓赵,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被抓的罪名是“收受江南盐商贿赂,包庇贪腐”,证据确凿——是谢景明从江南押送回京的一个盐商供出来的,还附上了当年的账册和书信。
可赵大学士毕竟年事已高,又是清流领袖。他一入狱,朝中立刻炸开了锅。有说他冤枉的,有说谢景明酷吏的,还有联名上折子请求陛下“念及旧臣,从宽发落”的。
这日早朝,又为这事吵了起来。
“陛下!赵老大人年逾古稀,为国操劳一生,如今却要受牢狱之灾,岂不寒了天下士子之心?”一位翰林院的老学士跪地痛哭。
谢景明出列,语气平静:“王大人,国法面前,不论年纪。赵大人若清白,三司自会还他公道。若真有罪,年迈也不能抵罪。”
“谢尚书!”另一人怒道,“你口口声声说证据确凿,可那盐商是什么人?一个奸商的话,也能作数?谁知道是不是屈打成招!”
“李大人此言差矣。”谢景明抬眼,“那盐商供出的不止赵大人一人,还有账册、书信为证。且账册笔迹已请翰林院三位学士鉴定,确为赵大人亲笔。至于屈打成招……”他顿了顿,“李大人若不信,可亲自去刑部查看。那盐商身上,并无一处伤痕。”
这话堵得对方哑口无言。
陛下坐在龙椅上,一直没说话。等吵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赵卿的案子,既已交三司会审,就按程序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至于谢景明……”
他看向谢景明:“你办案,朕是信得过的。只是……”
只是什么,他没说。但朝臣们都听懂了弦外之音——陛下信任谢景明,却也担心他树敌太多。
散朝后,定国公与谢景明并肩往外走。
“景明啊,”定国公低声道,“赵大学士这事……你得有个准备。”
“国公爷是说……”
“赵家在朝中根基太深。”定国公叹口气,“你动了他,就是动了清流一脉。那些翰林院、都察院的文官,最重名声。他们会觉得,你连三朝元老都不放过,太过狠厉。”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下官办案,只认证据,不认人情。”
“我知道。”定国公拍拍他的肩,“但官场不只是办案。有时候……也得讲究个方法。赵大学士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若真在狱里有个好歹,你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这话说得恳切。谢景明知道,定国公是为他好。
“下官明白了。”他点点头,“多谢国公爷提点。”
从宫里出来,谢景明没有直接回衙门,而是去了刑部大牢。
赵大学士被关在单独的牢房里,还算干净。他穿着囚衣,坐在草铺上,背脊依旧挺直。见谢景明进来,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赵大人。”谢景明拱手。
“谢尚书是来看老夫笑话的?”赵大学士声音沙哑。
“下官不敢。”谢景明在他对面坐下,“只是来问问,赵大人可有什么需要。”
“需要?”赵大学士冷笑,“老夫需要清白。谢尚书能给吗?”
“若赵大人真是清白的,三司自会还您公道。”
“公道?”赵大学士忽然睁开眼,眼中满是讥讽,“谢景明,你当真以为,抓了老夫,就能肃清朝堂?你太年轻了。这朝堂的水,比你想象得深。”
谢景明神色不变:“水深,才更要清。”
“清?”赵大学士哈哈大笑,笑到后来,咳嗽起来,“你清得了吗?江南盐税案,牵扯了多少人?从地方到京城,从六部到内阁……你动得了几个?就算动得了,陛下会准吗?朝局稳定,比什么都重要。这个道理,你不懂?”
谢景明看着他,许久,才缓缓道:“下官只懂一个道理——贪墨的银子,是百姓的血汗。贪官多一日逍遥,百姓就多一日受苦。至于朝局稳不稳定……”他站起身,“若朝局是靠包庇贪腐来维持的,那这稳定,不要也罢。”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赵大学士坐在牢里,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
这个谢景明,和他当年刚入仕时,真像。
一样的愣头青,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
可愣头青,往往死得最快。
谢府里,尹明毓也听说了朝堂上的事。
是顾采薇告诉她的。顾采薇如今常来,有时候带些新鲜瓜果,有时候就是来说说话。
“明毓,你是不知道,外头现在都说谢尚书是‘活阎王’。”顾采薇压低声音,“说他是踩着人头往上爬。赵大学士那么德高望重的人,说抓就抓……好些文官都在私下串联,说要联名弹劾他呢。”
尹明毓手中的绣绷紧了紧:“夫君办案,自有他的道理。”
“我知道谢尚书是正派人。”顾采薇叹道,“可这世道,有时候不是正派就能行的。赵大学士门生故旧那么多,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人。”
“那依顾姐姐看,该如何?”
“我?”顾采薇苦笑,“我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主意。只是觉得……谢尚书该缓一缓。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尹明毓没说话。她想起谢景明昨夜回来时,疲惫的神情。他什么也没说,可她能感觉到,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
送走顾采薇,尹明毓去了书房。谢景明还没回来,书房里空荡荡的。她走到书案前,看见上面摊着一份奏折的草稿,墨迹未干。
“……臣知此案牵连甚广,恐惹众怒。然国法昭昭,不容私情。若因恐惹众怒而止步,则贪腐永无肃清之日。臣愿以身担责,但求无愧于心……”
字字刚劲,力透纸背。
尹明毓看着,眼眶渐渐湿了。她仿佛能看见丈夫伏案疾书的样子,看见他眉宇间的坚定,也看见他眼底的疲惫。
这个男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
一座替百姓遮风挡雨,却把自己累得遍体鳞伤的山。
她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然后转身出了书房。走到厨房,吩咐厨娘:“炖一盅人参鸡汤,晚上给老爷送去。”
夜里,谢景明果然又回来得很晚。
尹明毓端了鸡汤去书房。谢景明正在看文书,见她进来,揉了揉眉心:“怎么还没睡?”
“等你。”尹明毓将鸡汤放在桌上,“趁热喝。”
谢景明接过,喝了几口,脸色稍缓:“今日朝堂上的事……你都听说了?”
“嗯。”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顾姐姐下午来了,说了些。”
“她怎么说?”
“说……让你缓一缓。”
谢景明放下汤碗,沉默良久,才道:“缓不了。江南案就像一块烂疮,不把腐肉剜干净,只会越烂越深。赵大学士的案子,必须办到底。”
“我知道。”尹明毓轻声道,“我只是担心你。”
“我没事。”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只是苦了你和孩子们。策儿在宫里,怕也要受些闲话。”
提到儿子,尹明毓心一紧:“策儿他……”
“我今天让刘先生递了话进去,让策儿不必理会外头议论。”谢景明顿了顿,“但宫里人多口杂,怕是拦不住。”
尹明毓垂下眼。是啊,拦不住。宫墙挡得住人,挡不住话。那些关于“活阎王”的议论,早晚会传到策儿耳朵里。
“夫君,”她抬起头,“若是……若是策儿在宫里受了委屈……”
“那就让他受着。”谢景明语气平静,“他是谢家的孩子,该知道这世道的艰难。有些委屈,早些受,比晚些受好。”
这话说得狠心,可尹明毓懂。谢景明是在教儿子,教他如何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站稳脚跟。
“我明白了。”她轻轻靠在他肩上,“咱们一家人,一起扛。”
“嗯。”谢景明搂紧她,“一起扛。”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也吹散了连日来的闷热。
要下雨了。
果然,半夜里,雷声隆隆,大雨倾盆而下。
谢策在宫里被雷声惊醒。他坐起身,看着窗外闪电划过天际,把庭院照得一片惨白。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他害怕打雷,跑到母亲房里。母亲抱着他,轻声说:“别怕,雷公公是在敲鼓,雨婆婆是在弹琴。”
那时候他信了,真的把雷声当成鼓声听。
现在他知道,雷就是雷,雨就是雨。没什么雷公公,也没什么雨婆婆。
就像这世道,没什么温情脉脉的面纱,只有赤裸裸的争斗。
他听见隔壁周珩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了。周珩这些日子对他疏远了许多,话也少了。他知道,是因为周珩的父亲也在江南案中被调查——虽然没被抓,但日子也不好过。
伴读之间,本来就不只是同窗。
还有家世,还有立场,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谢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雷声还在响,雨还在下。
可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静。
因为他知道,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家里那盏灯,永远亮着。
父亲在朝堂上扛着风雨,母亲在家里守着灯火。
而他,在宫里走着自己的路。
三条路,三个人,却朝着同一个方向——
一个清明的世道,一个安稳的家。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净这世间的所有污浊。
可谢策知道,有些污浊,不是一场雨就能洗净的。
需要火,需要刀,需要像父亲那样的人,一点一点去剜,去烧,去砍。
而他,也会成为那样的人。
总有一天。
(第八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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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病危
赵大学士是七月初八夜里病的。
那晚刑部大牢的值守狱卒半夜巡监时,听见二层的单间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提着灯笼凑近栅栏一看,赵大学士蜷在草铺上,脸色灰败,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大人?赵大人!”狱卒慌了,赶紧去喊牢头。
牢头披着衣裳赶来,一看情形不对,一面让人去请大夫,一面赶紧往上报。消息一层层递上去,等传到谢景明耳中时,已经是子时末了。
谢景明刚睡下不久,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刘先生站在门外,脸色凝重:“老爷,刑部来报,赵大学士……病危。”
谢景明心头一沉:“怎么回事?”
“说是突发高热,咳血,已经昏迷了。刑部请了太医去,太医说……怕是熬不过今夜。”
“备车。”谢景明立即起身。
“老爷,这么晚了……”
“必须去。”谢景明打断他,“赵大学士若真死在狱中,明日朝堂上,我就说不清了。”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雨虽然停了,可街道上还积着水,车轮碾过,溅起一片水花。谢景明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昏暗街景,心中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赵大学士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刑部大牢里灯火通明。太医院来了两位太医,正在给赵大学士施针。赵大学士躺在草铺上,双目紧闭,嘴唇发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刑部尚书王大人也在,见谢景明进来,脸色很难看:“谢尚书,您看这……”
“太医怎么说?”谢景明问。
一位年长的太医拱手道:“回谢尚书,赵大人年事已高,又心有郁结,如今邪风入体,引发旧疾。下官已经用了针,开了方子,但能不能熬过去……要看天意。”
“尽力救治。”谢景明沉声道,“需要什么药材,去我府上取。”
王尚书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谢尚书,赵大人这病……来得太突然了。外头已经有些传言,说是……”
“说是什么?”
“说是……刑讯逼供所致。”王尚书压低声音,“虽说咱们都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可人言可畏啊。”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清者自清。当务之急是救人。王大人,今夜我留在这里,劳烦你去安排一下,把赵大人移到干净的厢房,再派两个稳妥的人照顾。”
“这……”王尚书犹豫,“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谢景明看着他,“赵大人若真有个好歹,你我都担待不起。”
王尚书一凛:“下官明白了。”
赵大学士被移到了一间干净的厢房,铺了干净的床褥,点了安神的熏香。两个老成的狱卒守在门外,太医轮流诊脉。
谢景明坐在外间,一夜未眠。
天色微明时,赵大学士的烧终于退了些,人也醒了。他睁开眼,看见谢景明,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谢尚书……这是来看老夫死了没有?”
声音虚弱,可话里的刺还在。
“赵大人好生养病。”谢景明神色不变,“太医说您需要静养,这些日子就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赵大学士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不怕我死了,你担责任?”
“怕。”谢景明诚实道,“所以您不能死。”
“呵呵……”赵大学士笑了,笑到后来又咳嗽起来,“谢景明啊谢景明,你倒是坦诚。可你想过没有,就算老夫不死,那些想扳倒你的人,也会用别的法子。”
“下官知道。”谢景明起身,“但那是后话。眼下,您先养好身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赵大学士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谢景明,比他想的……更难对付。
赵大学士病危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朝堂。
早朝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翰林院几位老学士联名上奏,请求陛下允许赵大学士“保外就医”,说狱中环境恶劣,不利于养病。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是刑部苛待了老臣。
谢景明出列,将昨夜的情况如实禀报:“……赵大人年事已高,突发急症,太医已全力救治。臣已命人将赵大人移至干净厢房,派专人照顾。如今病情稍稳,但需静养。”
“静养也该回家静养!”一位老学士激动道,“牢狱之地,岂是养病之所?陛下,赵老大人为官五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这话引起了共鸣,好些大臣都跟着附和。
陛下坐在龙椅上,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准奏。赵卿可回府养病,但需刑部派人看守,不得随意出入。”
这算是折中的法子——既给了赵大学士体面,也没完全放人。
散朝后,谢景明被陛下留了下来。
“景明,”陛下看着他,“赵卿这病,来得太巧了。”
“臣也这么觉得。”谢景明垂首,“但太医诊断,确实是突发急症。臣已让人仔细查过,狱中饮食、用具都无问题。”
“朕不是怀疑你。”陛下摆摆手,“朕是担心……有人借题发挥。”
谢景明心中一动:“陛下的意思是……”
“赵卿入狱,牵扯的人太多了。”陛下缓缓道,“有些人怕他供出更多,巴不得他死。有些人……则想借他的病,把你拉下来。”
这话说得直白。谢景明跪下:“臣惶恐。”
“起来吧。”陛下叹口气,“朕知道你的难处。但江南案,必须查到底。赵卿的案子,也不能半途而废。只是……方法上,可以灵活些。”
“臣明白。”
从宫里出来,谢景明的心情更沉重了。陛下的意思很明白:要查,但要稳妥地查。不能激起众怒,也不能让赵大学士真死在狱中。
这分寸,太难把握了。
赵大学士回府养病的消息传到谢府时,尹明毓正在教尹谦打算盘。孩子聪明,口诀背得快,就是手指还不太灵活。
兰时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尹明毓手中的算珠“啪”地掉在桌上。
“病危?”她脸色发白。
“是,昨儿夜里的事。老爷在刑部守了一夜,今早赵大学士才缓过来。陛下准他回府养病了。”兰时低声道,“外头现在传得可难听了,说老爷是‘活阎王’,连三朝元老都不放过,要把人逼死在牢里。”
尹明毓手指收紧:“老爷呢?”
“去衙门了。刘先生说,这几日怕是要忙,让夫人别等。”
尹明毓点点头,却心神不宁。她让尹谦自己练,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还残留着谢景明昨夜看文书的气息。她走到书案前,看见上面放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信是谢策从宫里写来的,只有半页纸:
“父亲母亲安:儿在宫中一切如常。唯闻外间传言甚嚣,同窗周珩言语间多有试探。儿谨记父亲教诲,不争不辩,专心课业。三皇子殿下昨日问及赵大学士案,儿据实以告。殿下未置可否,但神色间似有不豫。儿甚忧。勿念。儿策谨上。”
短短几行字,信息却不少。
周珩在试探——说明周家对赵大学士案很关注。
三皇子问及此案——说明宫里也听到了风声。
殿下神色不豫——这不是好兆头。
尹明毓握着信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策儿在宫里,到底承受了多少压力?那些流言蜚语,那些试探打量,他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扛?
她提笔想回信,可写了几个字又停下。该说什么?让他别担心?可怎么能不担心?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家中安好,勿忧。专心课业,保重自身。”
信送出去了,可她的心,还悬着。
午后,顾采薇来了。她这次没带瓜果,空着手,脸色也不好。
“明毓,”她一坐下就握住尹明毓的手,“你可听说了?赵大学士的事?”
“听说了。”尹明毓给她倒茶,“顾姐姐今日怎么有空来?”
“我是来给你提个醒。”顾采薇压低声音,“我家老爷说,翰林院那帮文官,正在串联,要联名弹劾谢尚书。说他不敬老臣,滥用酷刑,逼害忠良。折子已经写好了,明日就要递上去。”
尹明毓心一紧:“有多少人?”
“初步有十七个。”顾采薇道,“都是清流一脉,在士林中声望很高。他们若真联名,陛下也不能不重视。”
十七个翰林学士联名弹劾,这分量,确实不轻。
“顾姐夫……也署名了吗?”尹明毓问。
顾采薇摇头:“我家老爷推了,说是案情未明,不便置评。可这样就得罪了那些人,这几日在翰林院,处处受排挤。”
尹明毓心中感激:“替我谢谢顾姐夫。”
“咱们之间还说这些。”顾采薇叹道,“只是明毓,你得有个准备。这次的风浪,比之前都大。赵大学士在士林中的声望太高了,他这一病,不知道多少人为他抱不平。”
“我明白。”尹明毓轻声道,“可夫君办案,自有他的道理。赵大学士若真有罪,不能因为他年高德劭就网开一面。若他无罪,三司自会还他清白。”
“道理是这个道理。”顾采薇看着她,“可这世道,有时候不讲道理。”
送走顾采薇,尹明毓独自在花厅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头明晃晃的,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这场风雨,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比想象中更猛。
夜里,谢景明回来得很晚。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有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没睡好。
尹明毓端了参汤给他,轻声问:“赵大学士那边……如何了?”
“稳住了。”谢景明喝了几口汤,“太医说,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需要长期调养。”
“那就好。”尹明毓顿了顿,“顾姐姐今日来了,说……翰林院要联名弹劾你。”
谢景明手中的汤勺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喝:“嗯,我知道。折子已经递上去了,陛下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是什么意思?”
“就是压着,不表态。”谢景明放下汤碗,“陛下在等,等三司的审理结果,也等……江南案更多的证据。”
尹明毓看着他平静的神色,忽然问:“夫君,你怕吗?”
谢景明沉默片刻,才道:“怕。怕连累你和孩子们,怕辜负陛下的信任,怕……这案子最后查不下去。”
他说得坦诚。尹明毓鼻子一酸,握住他的手:“那就别查了。咱们一家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明毓,”谢景明反握住她的手,“若是人人都求安稳,那这世道的污浊,就永远洗不干净。江南盐税案,贪墨的银子是百姓的血汗。那些贪官污吏,吸着民脂民膏,却逍遥法外。我若不管,良心不安。”
“可那些人……”
“那些人想扳倒我,就让他们来吧。”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谢景明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弹劾。倒是他们,若真与江南案有牵连,一个都跑不掉。”
他说得铿锵有力。尹明毓看着他眼中跳动的火焰,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不是不怕,而是有比怕更重要的东西。
是信念,是责任,是那一腔为民请命的热血。
“夫君,”她轻声道,“妾身陪你。”
“好。”谢景明将她揽入怀中,“一起扛。”
窗外,夜色如墨。
可两人相拥的身影,却像暗夜里的一盏灯。
微弱,却坚定。
又过了两日,谢策休沐回家。
孩子瘦了些,但精神还好。他给父母行了礼,又拉着尹谦问功课,像往常一样。可尹明毓能看出来,他眼底藏着心事。
晚膳后,谢景明将儿子叫到书房。
“在宫里,可还好?”他问。
“还好。”谢策顿了顿,“只是……周珩这些日子不太理我。三皇子殿下对儿也冷淡了些。”
“因为赵大学士的事?”
谢策点头:“周珩的父亲……与赵大学士是故交。至于三皇子殿下……”他犹豫了下,“殿下前日问儿,赵大学士若真有罪,父亲是否会网开一面。儿说,国有国法。殿下就没再问了。”
谢景明心中了然。三皇子这是受了他身边人的影响——那些清流文官,怕是在三皇子面前说了什么。
“策儿,”他看着儿子,“你怪父亲吗?”
谢策一怔,随即用力摇头:“不怪。父亲做的对。陆先生讲史时说,为官者当以民为本。父亲查江南案,是为民请命。儿……佩服父亲。”
孩子的话,让谢景明眼眶一热。他伸手,摸摸儿子的头:“好孩子。记住,这世上总有人不理解你,总有人非议你。但只要咱们问心无愧,就不必在意。”
“嗯。”谢策用力点头,“儿记住了。”
从书房出来,谢策又被尹明毓拉去说话。母子俩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盛开的紫薇花。
“策儿,”尹明毓轻声道,“在宫里若受了委屈,别硬扛。该说就说,该辩就辩。你是谢家的孩子,不必怕谁。”
“儿知道。”谢策靠在她肩上,“母亲别担心,儿能应付。”
“母亲知道你能应付。”尹明毓搂着他,“只是心疼你。”
孩子沉默了。许久,他才小声道:“母亲,其实儿有时候也怕。怕父亲被弹劾,怕谢家出事,怕……怕咱们一家人不能在一起。”
这话说得尹明毓心都碎了。她抱紧儿子:“不会的。父亲会保护好咱们,咱们也会保护好父亲。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嗯。”
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开,将母子俩的身影投在地上,依偎在一起。
这一刻的安宁,珍贵得让人想哭。
可他们都明白,风雨还没过去。
但只要有彼此在,再大的风雨,也不怕。
谢策在家待了两日,又要回宫了。
这次送别,尹明毓平静了许多。她给儿子整理行装,又添了几样东西:一罐新腌的酱菜,说是开胃;一本手抄的《诗经》,说是给三皇子的礼物——字是她亲笔写的,工整清秀。
“告诉殿下,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她嘱咐道,“殿下若问起家里,就说一切都好。”
“是。”谢策点头。
马车来了。谢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母亲并肩站着,表弟挥着手。晨光里,他们的笑容温暖而坚定。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有家。
有等他的人。
这就够了。
马车驶动,宫墙越来越近。可这一次,谢策心中没有了恐惧。
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多远,身后那盏灯,永远亮着。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深宫里,好好走下去。
不辜负父母的期望,也不辜负自己的初心。
宫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关上。
将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可有些东西,是宫墙隔不断的。
比如牵挂,比如信念,比如那一腔热血。
(第八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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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以真破局
晨光刚铺满谢府的青砖,一封加急的密信便递到了谢景明的书案上。
信是他在都察院的同僚悄悄送来的,言辞简洁,意思却惊心动魄:有人匿名向御史台递了状子,状告宣威侯府继室尹氏三条罪——婚前不贞、私设外产、苛待前房嫡子。状子写得有鼻子有眼,连她“婚前曾私会外男”的时辰地点、“私产”铺面的位置、甚至“克扣嫡子用度以肥己身”的细节都列得清清楚楚。
谢景明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泛青。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剥声。幕僚赵先生立在案旁,眉头紧锁:“大人,此事来得蹊跷。这几条罪状,条条都冲着少夫人‘妇德’与‘品行’的要害去,若真闹开了,不止少夫人名声尽毁,便是侯府、您,乃至小公子的前程,都要受牵连。”
“什么时候的事?”谢景明声音沉静,听不出情绪。
“递状子是昨日傍晚。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选在年关将近、各衙门即将封印休沐前发难,怕是算准了这个时机,让咱们反应不及,谣言却已传开。”赵先生顿了顿,“更麻烦的是,递状子的门路隐秘,一时查不到源头,但……绝非普通百姓能为。”
意味着有官面上的力量在背后推动,很可能是谢景明近来在朝中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对方选择从内宅入手攻讦。
谢景明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老夫人那边,暂时瞒着。”
“可……”
“先照我说的做。”他抬眼,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去查三件事:第一,状子上所列‘私会’的时间地点,当时少夫人在何处、有何人证;第二,那几家所谓‘少夫人私产’的铺面,真正的东家是谁,近半年所有账目往来;第三,府中所有接触过小公子饮食用度、月例发放的下人,尤其是近来行为有异、或与外界联系异常的,一一排查。”
“是。”赵先生领命,却又迟疑,“那少夫人那边……是否需要告知,让少夫人有所准备?”
谢景明沉默片刻。
他想起尹明毓平日那副懒洋洋万事不挂心的模样,想起她理直气壮说“只想快活”时的神情,也想起她偶尔眼底闪过的洞明与通透。
“不必特意去说。”他最终道,“但也不必刻意隐瞒。她若问起,照实答。”
他想看看,她究竟会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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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冬日里的一阵阴风,无孔不入。
最先感觉到异样的是兰时。她照常去大厨房取例份的燕窝,却见几个管事婆子聚在一处低声议论,见她来了,立刻散开,眼神躲闪。去针线房取新衣,往日殷勤的绣娘也笑得勉强,背过身去却与同伴交换眼色。
兰时心里一沉,留了个心眼,故意绕到花园僻静处,果然听见假山后两个洒扫的小丫鬟在嚼舌根:
“听说了吗?外头传得可难听了……”
“说少夫人嫁进来前就不清白呢!”
“何止!还说她开铺子赚黑心钱,连小公子吃的用的都敢克扣……”
“怪不得老夫人总不让小公子太亲近她,原来早看出来了?”
兰时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冲出去撕了那两人的嘴,却生生忍住。她转身疾步往回走,脑子里飞快转着:流言能传进府里,还传得如此有模有样,外面定然已经沸反盈天。得赶紧告诉姑娘!
她一路小跑回澄明院,却见院中一派安宁。尹明毓正裹着厚厚的貂绒斗篷,坐在廊下的躺椅里,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脚边炭盆烧得正旺。她眯着眼,看小谢策在院子里和一只圆滚滚的狮子狗追着一只彩线球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姑娘!”兰时冲到跟前,气息不匀。
尹明毓懒懒掀了掀眼皮:“怎么了?后头有鬼追你?”
“比鬼还可怕!”兰时急得跺脚,俯身在她耳边,将听到的流言和自己的担忧一五一十飞快说了。
尹明毓听着,脸上的慵懒神色一点没变,甚至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就这?”
兰时瞪大眼:“姑娘!这还不够严重吗?这是要毁了您的名声啊!”
“名声?”尹明毓挑了挑眉,伸手从旁边小几上的攒盒里拈了块杏仁酥,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那玩意儿,我嫁进来第一天不就自己扔地上踩了两脚么?”
“可……可这次不一样!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扯上小公子!分明是想把您往死里逼!”兰时眼眶都红了,“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告诉侯爷,告诉老夫人,澄清……”
“澄清什么?”尹明毓打断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我没有私会外男?证据呢?人证物证在哪?对方既然敢告,必然准备了所谓的‘证据’。咱们空口白牙去说,只会越描越黑,让看戏的人觉得咱们心虚。”
她顿了顿,看向院子里跑得脸蛋红扑扑的谢策,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那种漫不经心的透彻。
“至于克扣策儿用度……”她忽然扬声道,“策儿,过来。”
谢策抱着小狗噔噔噔跑过来,仰着小脸:“母亲?”
“这个月给你的零花钱,花完了吗?”
谢策用力点头,有点不好意思:“买糖人和小木马,花光了……母亲,下个月我会省着点。”
“省什么?”尹明毓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他,“快过年了,压岁钱提前预支。想买什么买什么,不够再找我要。”
谢策眼睛一亮,接过锦囊,甜甜道:“谢谢母亲!”又抱着小狗跑开了。
尹明毓这才转回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兰时,摊摊手:“瞧,当事人自己都不觉得被克扣。外人倒比他还操心。”
兰时被自家姑娘这波操作弄得没了脾气,可担忧更甚:“那……那私产的事呢?姑娘您确实让金娘子帮着打理那些铺子……”
“那是我的嫁妆银子生的利,合理合法,有什么见不得人?”尹明毓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我花自己赚的钱,买好吃的、好玩的,养活这一院子人,不比那些伸手向公中要钱、还整天算计来算计去的人强?”
她说得如此坦荡,竟让兰时一时无法反驳。
“可是姑娘,流言猛于虎,众口铄金啊!老夫人那边若是听信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传来脚步声。老夫人身边得力的周嬷嬷走了进来,脸色端肃,先行了一礼:“少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该来的,终究来了。
澄明院的下人们都屏住了呼吸,担忧地看向自家主子。尹明毓却只是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根本没有灰尘的裙摆。
“正好,我也有些事,想请老夫人定夺。”她甚至笑了笑,“兰时,把我床头那个紫檀木匣子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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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安堂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下首坐着同样闻讯赶来的谢夫人,面色焦急不安。谢景明不在,但赵先生垂手立在屏风旁,显然代表了男主人的态度。
尹明毓走进来,规矩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没叫起,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外头的传言,你可听说了?”
“回祖母,刚听兰时说了几句。”尹明毓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稳。
“你有什么话说?”
尹明毓直起身,抬起头,目光清澈地迎上老夫人的审视:“孙媳无话可说。”
堂内一静。谢夫人急了:“明毓!这等污蔑之词,你怎能无话可说?总要分辨几句啊!”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也顿了顿。
尹明毓却道:“空口白牙的分辨,最是无用。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让事实说话。”她转向兰时,“把匣子给我。”
兰时连忙递上那个紫檀木匣。尹明毓接过,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叠整整齐齐的纸页,双手呈上。
“这是孙媳自嫁入侯府以来,所有嫁妆银钱出入、田庄铺面营息的账册副本,每一笔进项、出项,时间、数目、经手人、用途,皆记录在案,笔笔可查。其中,贴补小公子日常额外用度、节礼赏玩的支出,单独列了明细,共二十七笔,总额一千三百余两。”
她又取出几张盖着官府大印的文书。
“这是那几间铺面的房契、官府登记备案的文书副本,所有人清清楚楚写着孙媳的名字,来源是嫁妆银本钱所置,合理合法。铺面所有经营往来账目,亦在此匣中,随时可供核查。”
最后,她拿出一个薄薄的本子。
“这是孙媳的日常起居注。自入府起,每日何时起身、何时用膳、何时处理事务、何时出门、去往何处、见了何人,皆由身边丫鬟记录。祖母可随意翻查,看所谓‘婚前私会’的时间,孙媳究竟身在何处,在做何事。”
她将这些东西一一放在老夫人手边的炕几上,姿态不卑不亢。
“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实证。孙媳行事,或许不合世俗眼中‘贤妇’规范,但敢言一句:于‘德’无亏,于‘行’无愧。如今有人以莫须有之罪构陷,毁的不止是孙媳一人名声,更是侯府门楣、夫君官誉、策儿前程。”
她抬眼,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最后定格在老夫人脸上。
“孙媳恳请祖母,将此事彻查到底。不仅查孙媳的这些账目行踪,更要查——是谁在背后散播谣言,是谁在伪造证据,是谁欲借内宅阴私,行那撼动侯府根基之事!”
“侯府清誉,不容玷污。孙媳愿配合一切查验,无论官府,还是宗族。”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整个寿安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尹明毓这一手“摆证据”的坦荡操作震住了。他们预想中的惊慌、辩解、哭泣、发誓……一样没有。只有冷静到极致的陈述,和主动要求彻查到底的强硬姿态。
这哪里像是个被流言吓得六神无主的内宅妇人?这分明是个……早已准备好一切,就等着对手出招,然后亮出底牌的猎手。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那一叠厚厚的账册文书上,又缓缓移到尹明毓平静无波的脸上。那眼神里,最初的疑虑和审视,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和探究的情绪取代。
她忽然想起这孙媳刚嫁进来时,那番“只顾自己快活”的宣言,想起她主动让出策儿抚养权的“不争”,想起她一次次看似懒散糊涂、实则总能将事情理顺的做派。
或许,他们都看错她了。
这不是个糊涂人,恰恰相反,她比谁都清醒,且有一种近乎可怕的、直面现实的勇气。
屏风旁,赵先生微微垂首,掩去眼底的一丝敬佩。难怪侯爷说“不必特意告知”,这位少夫人,哪里需要别人提醒?她恐怕早料到了会有这一天,甚至……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谢夫人则是又惊又喜,拉着尹明毓的手:“好孩子,快起来!有你这些话,这些物证,咱们还怕什么?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你清白!”
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尹明毓依言起身。
“这些东西,”老夫人指了指炕几上的账册文书,“先留在我这儿。周嬷嬷,你带几个得力可靠的人,按少夫人说的,一笔一笔,仔仔细细地核对。府里上下,所有与此事可能相关的人、事、物,都给查清楚。”
“是。”周嬷嬷肃容应下。
“至于外头的风言风语,”老夫人顿了顿,看向赵先生,“景明那边,想必已有安排。你告诉他,放手去查,务必要把那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给我揪出来!”
“是,老夫人。”赵先生躬身。
老夫人这才重新看向尹明毓,目光深沉:“你既坦荡,侯府便不会让你受不白之冤。这段日子,你便在院里好生待着,无事少出门。策儿……也暂时别往你那儿带了,避避嫌。”
最后这句,终究还是存了一丝保留和试探。
尹明毓脸上没有任何失落或不满,依旧平静:“孙媳明白,谢祖母体恤。”
她行礼告退,转身离开寿安堂,背影挺直,步态从容,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可能颠覆她人生的风暴,而只是一次寻常的问安。
走到院门口时,却见谢景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显然是从衙门直接赶回来的。他立在冬日的阳光下,身姿挺拔,面色沉静,正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尹明毓脚步未停,走到他面前,福了福身:“侯爷。”
谢景明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强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近乎松弛的平静。他沉默片刻,道:“你做得很好。”
尹明毓微微挑眉,似乎有点意外他会夸她,随即笑了笑:“分内之事。毕竟,真金不怕火炼。”
“不怕?”他问。
“怕有用吗?”她反问,眼神清澈见底,“与其害怕,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听说东市新来了个卖炙羊肉的胡商,味道极好。”
谢景明:“……”
他所有准备好的安慰、分析、部署,在她这句“晚上吃什么”面前,突然都显得有点多余,甚至……有点好笑。
看着她又恢复那副懒洋洋、惦记着口腹之欲的模样,谢景明心底那根绷紧的弦,莫名松了一些。他忽然觉得,或许这场风波,并没有他们预想中那么可怕。
因为眼前这个人,她不怕。
她甚至可能……还挺期待把这摊浑水,搅得更清亮些。
“想吃什么,让厨房做。”他最终道,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这段日子,委屈你了。”
尹明毓摆摆手,浑不在意:“不委屈。有吃有喝,不用请安,不用管事,还能看戏——多好的日子。”
她说完,当真就溜溜达达往澄明院的方向去了,仿佛刚才在寿安堂那一番慷慨陈词、摆出如山铁证的人不是她。
谢景明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许久,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赵先生从堂内出来,低声道:“侯爷,老夫人让您放手去查。”
“嗯。”谢景明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冷锐,“人手都撒出去了?”
“是。按您的吩咐,三路齐查。另外,盯着二房和三房的人回话,这两日,三老爷那位连襟,与御史台的一位编修走动频繁。”
谢景明眼神一寒:“果然耐不住了。”
他抬头,看向澄明院的方向。风波已起,但那只看似慵懒的猫,似乎早已亮出了爪子。
接下来的戏,该他们来唱了。
而此刻,回到澄明院的尹明毓,真的就让小厨房备了锅子,切了上好的羊肉,烫了绿莹莹的蔬菜,还温了一壶梨花白。
她坐在暖阁里,慢悠悠地涮着肉,听着兰时打听来的、府内外因她今日举动引发的各种反应,嘴角始终噙着一丝笑。
“姑娘,您就不担心吗?”兰时还是忍不住问。
尹明毓将一片烫得刚好的羊肉蘸了酱料,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
“担心什么?该做的都做了,该摆的都摆了。”她咽下羊肉,抿了一口酒,醇香暖意直达四肢百骸,“如今,该担心的是那些背后捣鬼的人。”
“我越是坦荡,他们就越慌。我越是不怕查,他们伪造的那些东西,就越容易露出马脚。”
“这世上啊,假的永远真不了。”她放下酒杯,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眼神通透如琉璃,“而真的东西,哪怕一时蒙尘,也总有尘埃落定、水落石出的一天。”
“咱们呢,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场戏,且有的看呢。”
窗外,暮色四合,侯府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
一场风暴的中心,澄明院的小暖阁里,却飘出诱人的食物香气,和女子慵懒满足的喟叹。
真正的对决,才刚刚开始。而手握真相的人,从不畏惧黑夜。
第88章 雾里看花
一夜之间,宣威侯府的风向,似乎变了。
府里下人们发现,那位被流言缠身的少夫人,不但没有被禁足、被冷落,反而在寿安堂当众摆出一堆账本文书后,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亲自带着几个账房和管事,开始一笔一笔地核验那些账目。
而侯爷谢景明,非但没有避嫌,反而比往日更频繁地出入澄明院。有时是送些时新果子点心,有时是几本新淘换来的闲书,甚至有一次,还带了一盆名贵的素心兰。
这哪里是对待“疑犯”的态度?分明是……力挺。
底下人最会看眼色,原先那些窃窃私语、闪烁目光,顿时收敛了不少。至少明面上,澄明院的一切待遇如常,甚至厨房送来的份例菜色,比往日还要精细两分。
但水面下的暗流,从未停止。
谢景明的书房里,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大人,查清了。”赵先生眼底带着血丝,但精神亢奋,将几份誊录的口供和文书放在书案上,“‘私会外男’一事,纯属子虚乌有。状子上说的时间,去年腊月二十二未时三刻,少夫人正在尹府后院的梅林,陪同尹夫人招待江宁来的几位女眷赏梅。当时在场的夫人、小姐连同仆役,共有十七人,这是名单和部分人的证词手印。尹夫人虽不情愿,但也承认确有此事。”
谢景明快速浏览名单,点了点头。这一条,本就是他最不担心的。尹明毓婚前若真有出格之举,尹家第一个就不会容她,更遑论送她嫁入侯府。构陷者选这一条,无非是想用最难辩驳的男女之事污她名节。
“那几处铺面呢?”他问。
“铺面是真的,生意也是真的,但东家,是假的。”赵先生指向另一份文书,“状子所列的城南‘锦绣绸庄’、城西‘百味斋’、东市‘金玉阁’,确实都在营业。但真正的东家,分别是一位姓钱的皇商、礼部一位郎中的夫人,以及……靖安伯府的三奶奶王氏。少夫人的名字,从未在这些产业的房契、官府备案或任何合伙文书上出现过。”
谢景明眼神微凝:“也就是说,有人伪造了这些产业与明毓有关的‘证据’?”
“正是。而且伪造得颇为用心,不仅有假的房契副本,还有模仿少夫人笔迹的‘分红收条’,甚至安排了几个人证,自称是铺子里的伙计或管事,能‘指认’少夫人曾去巡视。”赵先生冷笑,“若非咱们顺着真正的东家这条线去查,又被对方故意误导去查少夫人嫁妆产业的明细,恐怕真要费一番周折。”
“能查到伪造证据的来源吗?”
“有些眉目。”赵先生压低声音,“模仿笔迹的,是琉璃厂一带一个专做此等营生的落魄秀才,已被我们控制。假房契的用纸和印泥有些特别,像是……内务府流出来的样式。至于那几个人证,都是京城街面上的青皮混混,拿钱办事,嘴却不严,顺藤摸瓜,指使他们的人,似乎与永昌坊的威远镖局有些关联。”
威远镖局?
谢景明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威远镖局明面上走镖护院,暗地里却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与京城不少权贵府邸的阴私事都有牵扯。这潭水,果然不浅。
“对方准备充分,环环相扣,若非少夫人自己拿出详实账目对比,又主动要求彻查,咱们被动辩驳,极易落入圈套。”赵先生感慨,“少夫人这一手‘以真破假’,实是高招。如今咱们掌握了这些伪造证据的线索,反而可以反向追查,揪出幕后之人。”
“还不够。”谢景明摇头,目光锐利,“这些只是‘物证’是假的。他们真正的杀招,或许不在这里。”
“大人的意思是……”
“克扣嫡子用度。”谢景明缓缓道,“这是最能激起公愤,也最能让宗族和朝廷介入的一条。策儿年纪小,身边伺候的人多,饮食起居、笔墨纸砚、月例赏赐,环节众多,若有人存心做手脚,伪造出一些‘证据’,并不难。而且,此事关乎子嗣,最容易触动老夫人和父亲的底线。”
赵先生神色一凛:“您怀疑……府里有人被买通了?”
谢景明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老夫人让周嬷嬷核对账目,是查明毓的‘出’。你安排可靠的人,去查策儿那边的‘入’。从他回府到现在,所有经手过他东西的人,尤其是近几个月内新换的、或者行为有异的,重点排查。他院里的每一样物件,吃穿用度,都仔细过一遍。”
“是!”赵先生领命,又道,“那咱们现在掌握的这些伪造证据……”
“先按兵不动,继续深挖,尤其是威远镖局和内务府用纸这两条线。”谢景明眸色深沉,“对方抛出这么多诱饵,无非是想搅混水,让我们疲于应付。我们偏要沉住气,看看他们最终想钓的,究竟是什么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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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明院里,气氛与外界的暗流汹涌截然不同。
尹明毓的日子,过得堪称“惬意”。
不用每日去寿安堂请安,不用处理府中琐事,除了不能随意出府,她的生活与之前并无二致,甚至更清静了。她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自己的小书房和暖阁里,看书、品茶、琢磨新点心,偶尔在院子里溜达几圈,看看她那些半死不活却顽强生存着的花花草草。
谢策被老夫人暂时留在了寿安堂,但小家伙显然不习惯。才过了两日,便趁着嬷嬷不注意,自己带着小厮跑来了澄明院。
“母亲!”他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来,扑到正在临帖的尹明毓腿边,仰着脸,眼圈有点红,“祖母不让我来,说您病了,要静养。您病了吗?哪里不舒服?”
尹明毓放下笔,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没病,好着呢。你祖母是怕你吵着我。”
“我不吵!”谢策急忙保证,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是因为外面那些坏人说的话吗?他们说您坏话,所以祖母不让我来?”
孩子远比大人想象的敏感。
尹明毓顿了顿,把他抱到旁边的椅子上坐好,认真地看着他:“策儿,你相信那些话吗?”
谢策用力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不信!都是胡说!母亲对我最好了!给我的零花钱最多,带我去玩,还给我讲有趣的故事,从不逼我背很多书!”他掰着手指头数着,越说越生气,“那些坏人,讨厌!”
看着孩子纯粹信任的眼神,尹明毓心里微软。她笑了笑:“既然策儿不信,那就不用管他们说什么。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了。但我们可以管好自己,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假的。”
“可是他们让您不高兴了。”谢策低下头,有些沮丧。
“我没有不高兴啊。”尹明毓语气轻松,“你瞧,我现在不用早起,不用管事,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想看书就看一整天,不知道多舒服。倒是你,听说前几日先生在课上表扬你文章有进益?”
提到这个,谢策眼睛亮了亮,有点小骄傲,又有点不好意思:“先生是这么说的……但我觉得,是母亲上次带我出去看夜市,回来让我写见闻,我才有东西写……”
“那就是你自己的本事。”尹明毓肯定道,“所以啊,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该读书读书,该玩耍玩耍。等你父亲和祖母把躲在暗处的坏人抓出来,一切就都好了。”
她话说得轻松笃定,带着一种莫名的感染力。谢策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重重点头:“嗯!父亲一定能把坏人抓光!”
这时,兰时端着刚做好的牛乳糕和杏仁茶进来,笑道:“小公子来了正好,刚出锅的,快尝尝。”
谢策欢呼一声,注意力立刻被美食吸引。
尹明毓看着他吃得香甜,唇角微勾。流言如刀,但孩子的信任和笑容,是最好的盾牌。
然而,这份宁静在午后被打破。
寿安堂来了两个面生的嬷嬷,说是奉老夫人之命,来“请”少夫人过去一趟,语气虽恭敬,神色却带着一种审视的疏离。
兰时心头一紧,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正拈着一块牛乳糕,闻言,不慌不忙地吃完,又慢条斯理地净了手,这才起身:“走吧。”
寿安堂里,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不仅老夫人在,谢侯爷和谢夫人也在座。令人意外的是,下首还坐着一位面容严肃、穿着五品官服的中年男子,以及两位穿着体面、眼神精明的妇人。
谢景明立在老夫人身侧,见尹明毓进来,目光与她微微一碰,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尹明毓心下明了,规规矩矩行礼。
“明毓,这几位是宗正寺的周大人,以及这位是族里的三叔婆,这位是五婶娘。”谢夫人开口介绍,语气透着担忧和不安。
宗正寺?掌管皇族宗室事务的衙门,怎么掺和进侯府家事了?还有族里两位素来以“规矩严明”着称的长辈……
尹明毓依礼见过,心中雪亮。看来,对方的后手,来了。而且,直接把事情捅到了能代表“礼法”和“族规”的层面。
“谢少夫人。”那位周大人声音平板,不带什么感情,“今日叨扰,乃是有人向宗正寺呈递诉状,并附有实证,指控你身为继室,不修妇德,苛待前房嫡子,有违《女诫》,更触犯律例中‘慈幼’之条。宗正寺受理宗室相关事宜,宣威侯府乃勋贵之家,此事理当过问。这二位族中长辈,亦是为此而来。”
那位三叔婆打量尹明毓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挑剔和不满,开口道:“谢氏百年清誉,断不能毁于妇人之手。今日既然对质,便该有个分明。”
五婶娘也道:“听闻你自家也拿了账目出来?正好,周大人和我们都带来了精通账目和刑名的师爷,当众核验,也好让大家心服口服。”
这是要公开审理,把她放在火上烤。
尹明毓抬眼,看向老夫人。老夫人捻着佛珠,闭目不语,显然是默许了这个局面。谢侯爷眉头紧锁,谢夫人欲言又止,满脸焦急。
她收回目光,忽然轻轻笑了笑。
这一笑,让堂内众人都是一愣。
“周大人,二位长辈,欲核验账目,自无不可。”尹明毓声音清晰平静,“我的账册副本,已交由老夫人查验。真伪如何,想必周嬷嬷那里已有初步结论。”
周嬷嬷看向老夫人,见老夫人微微颔首,便上前一步,恭敬道:“回各位主子,老奴奉命核对少夫人账目,连日来与三位账房先生共同核验。少夫人所呈嫁妆收支、铺面营息账册,笔迹连贯,数目清晰,印鉴齐全,与侯府公中账目、相关铺面留存账底以及银楼钱庄流水皆能对应,暂未发现作伪之处。贴补小公子用度之明细,款项、时间、用途亦皆有据可查,部分采买物件,府中库房仍有留存可证。”
此言一出,三叔婆和五婶娘脸色微变。周嬷嬷是老夫人心腹,她的话,分量极重。
周大人倒是面色不变,只道:“账目是一方面。但呈递宗正寺的诉状中,附有数位人证口供画押,指认你曾多次削减嫡子份例,以次充好,并有物证若干。”他示意了一下,旁边一个书吏模样的人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截颜色晦暗的所谓“贡墨”,几支毛锋参差的毛笔,还有一小包色泽可疑的药材。
“这些,是从嫡子谢策房中取得的‘用度之物’,经查验,墨是廉价松烟墨冒充,笔是败毫,这药材更是寻常陈皮,却标为养身健体的珍品老参须。”周大人语气渐沉,“人证物证俱在,谢少夫人,你作何解释?”
谢夫人气得发抖:“这、这分明是诬陷!策儿房里的东西,都是我亲自过目,每月份例都是从公中最好的份例里出,何来这些次品!”
三叔婆却冷声道:“侄媳妇,你虽是嫡母,但内宅之事,难免有疏忽。下人阳奉阴违,也是有的。但归根结底,是她这个继母当家,督查不严,纵容乃至指使下人苛待嫡子,便是失职大罪!”
矛头直指尹明毓的管家之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尹明毓身上。
尹明毓看着托盘里那些“物证”,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种……近乎好奇的神色。
她甚至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那墨和笔,还轻轻嗅了嗅那包“陈皮”。
然后,她抬眸,看向周大人,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周大人,请问这些‘物证’,是何时、何人、从何地‘取得’的?”
周大人一怔,皱眉:“此乃诉状中提及,本官派人按诉状所指,前往嫡子院落核查时,在其书房和库房中发现。”
“也就是说,是近日才‘发现’的?”尹明毓追问。
“自然。”
尹明毓点了点头,忽然转向谢景明,问道:“侯爷,我记得,策儿惯用的笔墨纸砚,尤其是父亲和祖母赏赐的贡墨、湖笔等物,因其珍贵,皆有专属册记,存取皆需记录,并由专人管理,可是?”
谢景明眸光一闪,立即明白她的意图,沉声道:“不错。策儿院中设有细软册,凡御赐、长辈厚赐及贵重物件,皆登记在册,由乳母王氏和书房管事共同看管,取用需签字画押。此册,”他看向老夫人,“月初时因祖母问起策儿功课,刚呈送寿安堂核阅过。”
老夫人终于睁开眼,对周嬷嬷道:“去把策儿房里的细软册取来,还有,把王氏和书房管事也叫来。”
等待的间隙,堂内鸦雀无声。
尹明毓气定神闲地站着,甚至还有心思打量寿安堂多宝阁上新换的一盆水仙。
三叔婆和五婶娘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惊疑不定。
很快,周嬷嬷带着一本册子,以及战战兢兢的乳母王氏和书房管事来了。
细软册被呈到周大人和几位长辈面前。上面清楚地记录着:御赐紫玉光贡墨两块,存一,另一块于腊月初十取出使用;上等紫毫笔五支,存三,两支已取用;老参须若干,存于库房瓷罐,未曾取用……每一条取出记录后面,都有领取人的签名或指印。
而王氏和书房管事跪地发誓,绝对没有领出过托盘里那些次品,库房里存放的贡墨、湖笔、参须都完好无损。
“这……”五婶娘拿起那截“贡墨”对比册子,“册上记着贡墨存一,若库房那块是真的,那这块……”
尹明毓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或许,可以请周大人带来的师爷,查验一下这块墨的底部,是否有内务府的暗记?真的紫玉光贡墨,每块底部都有独特的烧制印记。至于这笔,真正的上等紫毫,锋颖色泽,在光下自有莹润之光,而非这般干涩暗沉。”
周大人脸色微变,示意师爷查验。
片刻后,师爷回禀:“大人,此墨……底部光滑,无任何印记。笔毫……确为普通羊毫染紫,并非紫毫。”
真相,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有人,偷偷用劣质品,换走了谢策房中真正的用品,并以此作为“物证”!
“那……人证呢?”三叔婆不死心。
谢景明向前一步,声音冷冽:“人证何在?既然指控,不妨当面对质。本侯也很好奇,是哪些‘忠仆’,如此关心我儿的用度。”
周大人沉吟片刻,道:“诉状中提及的几名仆役,言明惧于主家威势,只敢向官府呈递画押口供,不敢当面……”
他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先生快步走进来,在谢景明耳边低语几句,递上一份口供。
谢景明迅速扫过,眼中寒芒大盛。
他转身,将口供直接呈给周大人,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寿安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大人,巧了。我府中近日自查,恰好发现几名行为鬼祟、与外间不明人士接触的下人。经审问,其中两人——一个浆洗上的婆子,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厮——已供认不讳。他们受人指使,收受重金,不仅伺机在嫡子房中偷换物件,更捏造口供,诬陷主母。指使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堂内众人。
“经由威远镖局牵线,最终指向的,是靖安伯府的一位管事。而靖安伯府的三奶奶王氏的娘家兄弟,正好在宗正寺,担任录事之职。”
话音落,满堂死寂。
靖安伯府?宗正寺录事?
三叔婆和五婶娘的脸,瞬间白了。
周大人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如果谢景明所言属实,那这就不仅仅是一桩内宅诬陷案,更牵扯到官员利用职权、构陷勋贵家眷的大罪!而他,差点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尹明毓轻轻垂眸,掩去眼底一丝了然。
果然,钓出大鱼了。
这场“克扣用度”的戏码,从一开始,或许就不仅仅是为了扳倒她。把宗正寺牵扯进来,把事情闹大,最终目的,恐怕是想借“管教不严”“德行有亏”的罪名,动摇谢景明的官声和侯府的根基,甚至牵扯出更多。
毕竟,一个连内宅都管不好、继室苛待嫡子的侯爷,如何在朝堂上立足?如何让人相信他能秉公办事?
好一出连环计。
可惜,对方算错了一点。
他们以为她会是惊慌失措、拼命辩白、最终越描越黑的深宅妇人。
却没想到,她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最坦荡、也是最“笨”的办法——把一切都摊开在阳光下。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终究真不了。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转动。她看向尹明毓,目光复杂难言,最终,深深叹了口气。
“周大人,”老夫人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看来已非寻常家事,更涉及官场倾轧、构陷朝廷命官家眷。侯府自会将这些口供、人证、物证,以及今日之事,详细写成奏表,呈递陛下与有司,求一个公道。宗正寺若还有疑虑,不妨一同上奏,请朝廷彻查。”
周大人额头微微见汗,起身拱手:“老夫人言重了。此事……下官定当如实回禀宗正寺卿,严查诉状来源及涉案吏员!”他哪里还敢掺和,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不,是个火药桶!
三叔婆和五婶娘也讪讪地起身,勉强说了几句“误会”、“定要严惩挑拨之人”的话,便匆匆告辞。
一场声势浩大的“三堂会审”,竟以这样一种急转直下的方式,戛然而止。
众人散去后,寿安堂里只剩下谢家自家人。
谢夫人拉着尹明毓的手,眼泪这才落下来:“好孩子,委屈你了……差点就让那些杀千刀的得逞了!”
谢侯爷也长叹一声,对谢景明道:“务必彻查到底!靖安伯府……哼,他们近年与东宫走动频繁,这是看为父日渐沉寂,便觉得我谢家可欺了么!”
老夫人疲惫地摆摆手,看向一直安静立在旁边的尹明毓,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今日,你受惊了。回去好生歇着吧。策儿……明日就让他回你院子去。”
这句话,意味着彻底的信任和认可。
尹明毓屈膝行礼:“是,谢祖母。”
退出寿安堂,走到廊下,冬日的寒风一吹,让人精神一振。
谢景明跟了出来,走在她身侧。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谢景明忽然开口:“你早就料到,他们会从策儿用度下手?”
“猜到一些。”尹明毓如实道,“毕竟,这是最容易做文章,也最能一击即中的地方。只是没想到,他们连宗正寺和族老都搬动了,手笔不小。”
“怕吗?”他问,侧头看她。
尹明毓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怕倒不怕,就是觉得有点烦。好好的日子,非要折腾。”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经此一事,至少一段时间内,应该能清净不少。那些牛鬼蛇神,总得缩一缩脖子。”
她的语气如此平淡,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足以毁掉她的风暴,而只是一场有点讨厌的闹剧。
谢景明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有欣赏,有庆幸,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眸,低声道:“以后,不会再让你烦这些。”
尹明毓眨眨眼,似乎没太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承诺。
谢景明却已转开视线,道:“快回去吧,起风了。”
尹明毓“哦”了一声,拢了拢披风,带着兰时往澄明院走去。
谢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迷雾已散开一角,獠牙已然露出。
接下来的,该是清算的时候了。
而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将这样的风刀霜剑,对准她。
远处,澄明院的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温暖而明亮。
像她这个人一样。
看似随遇而安,实则,自有其不可摧折的光芒。
第89章 余波定
宗正寺周大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三叔婆和五婶娘紧随其后,走时那脸色,活像刚生吞了两只苍蝇,青白交加,连句像样的场面话都说不利索。
寿安堂里,炭火依旧哔剥作响,暖意融融,气氛却与先前大不相同。
谢夫人拿着帕子拭泪,是后怕,也是释然:“好险,好险……若非明毓早有准备,账目清清楚楚,又戳穿了那些假物证,今日真要被他们得逞了!那宗正寺若真定了罪,可如何是好!”
谢侯爷面色铁青,一掌拍在紫檀木的茶几上,震得茶盏叮当响:“欺人太甚!靖安伯府……王甫那个老匹夫!真当我谢家无人了么!竟敢将手伸到内宅,用如此下作手段构陷我谢家妇!景明,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谢景明神色冷凝,眸中寒意未散:“父亲放心。人证、物证、线索,都已齐备。威远镖局那条线,赵先生正在深挖,必能揪出更多与靖安伯府往来的实证。宗正寺那个录事王焕,既是王氏的兄弟,此次滥用职权、递送伪证,其罪当究。此事,儿子会写成详奏,明日便递上去。”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不止递御史台,更要直达天听。陛下近年来最恶党争倾轧、构陷臣僚。此次他们不仅构陷朝廷命官家眷,更将宗正寺、族规礼法皆视为儿戏,妄图以此动摇勋贵之家根基,已触陛下逆鳞。”
谢侯爷重重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正当如此!要闹,就闹个明白!我谢家百年基业,行得正坐得直,还怕这些魑魅魍魉不成!”他看向一直沉默捻着佛珠的老夫人,“母亲,您看……”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在谢侯爷和谢景明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了安静立于下首的尹明毓身上。
那目光复杂,审视、探究、恍然,最终沉淀为一种带着疲惫的认可。
“明毓。”老夫人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一静。
“孙媳在。”尹明毓上前一步,垂首应道。
“今日,你受委屈了。”老夫人缓缓道,“也受惊了。”
尹明毓微微抬眼,语气平和:“回祖母,孙媳不委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至于惊吓,”她顿了顿,竟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笑意,“孙媳胆子尚可,倒觉得今日这场面,比戏台子上唱的还有意思些。”
这话说得……谢夫人差点又被口水呛到。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老夫人也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向来严肃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竟像是……有点想笑,又强自忍住了。
“你倒是心宽。”老夫人叹道,语气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和缓,“以往,是我看走了眼。总以为你懒散疏阔,不堪大任,不是策儿良母,也非景明良配。”
尹明毓静静听着,不辩解,也不惶恐。
“今日方知,你这懒散之下,是难得的通透;疏阔之中,自有你的章法。遇事不慌,临危不乱,坦荡从容,以真破妄……这份定力与慧黠,莫说内宅妇人,便是许多男子,也未必及得上。”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深深,“从前拘着你,是怕你带坏了策儿,如今看来,倒是策儿有幸,能得你这样一位……不一样的母亲。”
这评价,不可谓不高。
谢夫人面露喜色,谢侯爷也微微颔首。
尹明毓屈膝:“祖母过誉了。孙媳只是觉得,与其费心去编造谎言、经营假象,不如把真的东西摆出来。真的假不了,费那力气作甚?有那功夫,不如多吃两块点心。”
老夫人终于忍不住,嘴角那丝笑意真切了些许,摇了摇头:“罢了,你这性子,怕是改不了了。改不了……便不改吧。谢家百年,规矩是立身之本,但有时候,或许也需要些不一样的活气儿。”
她说着,对周嬷嬷示意了一下。
周嬷嬷会意,转身进了内室,片刻后,捧出一个扁长的紫檀木匣子,走到尹明毓面前。
“打开看看。”老夫人道。
尹明毓依言打开。匣内红绒垫上,静静躺着一支簪子。并非时下流行的金玉满堂、珠宝堆砌的款式,而是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簪头雕成简约的云纹,玉质极佳,光泽内敛,触手生温,一看便知是传承已久的好东西。
“这支祥云白玉簪,是我出嫁时,我母亲给我的。”老夫人声音里带着追忆,“她说,女子立于世,当如云,外柔内韧,可随风舒卷,亦自有形状。这些年来,我时时看着它,总想着,什么样的后辈,当得起这份期许。”
她看向尹明毓:“今日,我将它给你。不是赏你今日应对得当,而是觉得,你或许……明白这其中一二意思。”
这份礼,太重了。重的不是玉簪本身的价值,而是其象征的意义——来自家族最高长辈的彻底认可,甚至是一种隐隐的托付。
谢夫人激动得又想落泪,谢景明眸光微动,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看着那支玉簪,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立刻感激涕零地谢恩,反而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温润的云纹,然后合上盖子,双手接过木匣。
“谢祖母厚赐。”她行礼,语气认真了许多,“孙媳未必真能如云,但……尽量让自己过得舒坦些,也不给家里惹麻烦,想来还是做得到的。”
老夫人看着她那副“尽力而为但别指望太多”的模样,这回是真的笑了出来,虽然很淡。
“行了,都散了吧。折腾这半日,我也乏了。”老夫人摆摆手,“明毓,回去好生歇着。策儿……明日就让他搬回你那儿。孩子离不开你,你也……多费心。”
“是,祖母。”
退出寿安堂,外头天色已经暗透,寒风凛冽,但空气却仿佛清新了许多。
谢夫人拉着尹明毓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体己话,无非是让她放宽心,以后有老夫人做主,再没人敢欺负她云云,直到谢侯爷催促,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廊下又只剩下尹明毓和谢景明两人,还有不远处提着灯笼等候的兰时。
“回吧。”谢景明道,很自然地与她并肩而行。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那支簪子,是曾外祖母留给祖母的嫁妆之一,祖母珍藏多年,连母亲都未曾给过。”
尹明毓“哦”了一声,掂了掂手里的匣子:“那挺贵重的,我明日得找个稳妥地方收起来。”
谢景明:“……” 重点是这个吗?
他侧头看她,昏黄的灯笼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她眉眼愈发清晰,也愈发……让人捉摸不透。她是真的不在乎这些象征意义的贵重,还是……太在乎自己内心的舒适,以至于外界的荣辱认可,对她而言都只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炭、雨中伞?
“今日,谢谢你。”他忽然道。
尹明毓偏头看他,有点莫名:“谢我什么?我那是为自己辩白,顺便。”
“谢谢你没有慌,没有乱,没有让谢家陷入更被动的局面。”谢景明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在夜色中格外深邃,“也谢谢你……肯信我。”
信我会查清,信我会站在你这边。
尹明毓眨了眨眼,笑了:“侯爷这话说的,我不信你,难道信那些背后捅刀子的?咱们好歹是‘合作’关系,这点信任基础还是有的。”
又是“合作”。
谢景明心底那点难得的柔软情绪,被她这公事公办的词儿冲散了些,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但奇异地,并不生气。
“只是合作?”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比夜风还轻。
尹明毓似乎没听清,凑近了些:“嗯?侯爷说什么?”
少女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墨香和一点糕点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谢景明心头蓦地一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移开视线。
“没什么。”他复又举步,“快些走,风大了。”
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也没追问,慢悠悠地跟上。
回到澄明院,热水、热茶、热乎乎的饭菜早已备好。
尹明毓饱餐一顿,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换上柔软的寝衣,歪在暖阁的榻上,让兰时拿来那支白玉簪,对着灯光细细看。
“姑娘,老夫人这是真的认可您了!”兰时高兴得眼圈又红了,“这支簪子,意义非凡呢!日后看谁还敢嚼舌根!”
尹明毓将簪子放回匣子,合上,随手放在枕边。“认可不认可的,日子不还得照样过。”她打了个哈欠,“不过,能清静不少,倒是真的。”
“那是自然!”兰时道,“哦对了,姑娘,您让奴婢留意各处的反应,奴婢打听了。如今府里上下,对您可是又敬又怕。敬的是您今日的胆识和气度,怕的是……您这‘较真’的劲儿。连二房、三房那边,今日都异常安静,听说三老爷下午就被侯爷叫去书房了,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呢。”
尹明毓并不意外。三房与靖安伯府有姻亲,此次事发,三老爷未必知情,但绝对脱不了干系。谢侯爷和谢景明整顿内部,是必然的。
“还有,”兰时压低声音,“咱们院门外,侯爷加派了护卫,说是保护,但奴婢瞧着,也有盯着的意思,怕再有人作妖。”
尹明毓点点头:“应该的。非常时期。”她想了想,“明日谢策回来,你盯着些,他屋里所有东西,再彻底清查一遍,贴身用的,全换新的。吃食上也格外小心,暂时都用小厨房单独做。”
“是,奴婢明白。”
主仆二人正说着,外头有小丫鬟通传:“侯爷来了。”
谢景明换了身家常的墨蓝色锦袍,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手里还拿着一个卷轴。
“还没歇?”他走进暖阁,很自然地坐在榻边另一侧。
“正准备歇。”尹明毓坐起身,“侯爷有事?”
谢景明将卷轴递给她:“看看。”
尹明毓疑惑地打开,是一张清单,上面罗列着田庄、铺面、金银、古玩、家具……林林总总,数目惊人。末尾写着“尹氏明毓嫁妆单”。
“这是……”
“你的嫁妆单子。”谢景明道,“我让人从尹家要来的副本,与今日你呈上的账册初步核验过,大致对得上。你嫁入谢家时,公中依例有添妆,母亲私下也贴补了些,都在这后面附录。”
尹明毓扫了一眼,她对数字还算敏感,原主的嫁妆确实算得上丰厚,尤其是嫡母为了面子,在田产和压箱银上没怎么克扣。加上侯府的添妆,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侯爷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你的嫁妆,是你私产,历来由你自行支配,公中不会过问。”谢景明看着她,语气认真,“从前如何,今后依旧如何。今日你为自证,将账目公开,是情势所迫。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敢质疑你私产来源。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
这是在给她吃定心丸,也是在明确她的财产权。
尹明毓心里微微一动。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嫁妆虽是私产,但大家世族中,主母动用嫁妆贴补公中、或被夫家变相“借用”乃是常事。谢景明如此明确表态,是一种极大的尊重。
“多谢侯爷。”她这回道谢,真心实意。
“此外,”谢景明顿了顿,“今日之后,府中中馈,母亲有意让你逐步接手。祖母……也应允了。”
管家权?尹明毓瞬间警觉:“侯爷,我可能……不是那块料。我懒散惯了,记性也不好,万一把账管乱了……”
“没人要你事必躬亲。”谢景明似乎早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语气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母亲会帮你,周嬷嬷也会从旁协助。你只需把握大方向,定下章程,让下面的人按章办事即可。就像你管你自己那些铺子一样。”
尹明毓:“……” 那能一样吗?她那点小产业,跟侯府这么大的盘子比起来,简直是过家家。
“当然,你若实在不愿,或觉得吃力,也不强求。”谢景明话锋一转,“只是经此一事,祖母和母亲都觉得,府中人员冗杂,心思各异,是该好生整顿清理一番了。而整顿清理之后,需要一个新的、镇得住场子、也让众人心服口服的人来立新规矩。”
他看着她:“你觉得,谁合适?”
尹明毓哑然。这话递的,她还能说谁?
“我……考虑考虑?”她试图挣扎。
“可以。”谢景明很好说话的样子,“年关事多,年后再说也不迟。”
尹明毓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谢景明又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放在榻几上,“这个,你先收着。”
“这又是什么?”尹明毓拿起锦囊,入手沉甸甸的,打开,倒出几把黄铜钥匙,还有一个小小的、刻着“谢”字的玄铁令牌。
“库房钥匙,以及我的对牌。”谢景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并非让你现在就用。只是放在你这里,若遇急事,或需要调用府中资源、人手,不必再经层层通传,可便宜行事。”
尹明毓拿着那冰凉的令牌和钥匙,觉得有点烫手。这信任,给得是不是有点太足了?
“侯爷,这……”
“你今日敢把全部账目摊开在宗正寺和族老面前,这份坦荡与胆魄,我信得过。”谢景明站起身,“收着吧,或许用不上,但以备万一。我走了,你早些歇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暖黄的灯光下,她抱着锦囊和钥匙坐在榻上,脸上带着点罕见的、懵懂的怔忪,少了平日的懒散疏离,倒显出几分这个年纪女子该有的模样。
“明毓,”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以后,澄明院内外,皆由你心意。你想如何生活,便如何生活。”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步入夜色。
尹明毓看着晃动的门帘,半晌,才低头看看手里的钥匙令牌,又看看枕边的白玉簪匣子。
今日这一场风暴,倒像是给她刮来了不少……好东西?
她挠了挠头,把东西仔细收好。
管他呢,有总比没有强。
至于管家什么的……年后再说吧。说不定到时候,又有别的“热闹”,让这事儿黄了呢?
她毫无负担地想着,吹熄了灯,钻进暖和的被窝。
窗外,北风呼啸,雪粒子渐渐敲打在窗棂上。
但澄明院里,暖意融融,一夜安眠。
而侯府的书房中,谢景明面前的宣纸上,已落下力透纸背的数行字。那是明日将要呈递御前的奏章草稿。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这场风雪,或许会席卷不少污秽,也将迎来一个新的黎明。
第90章 新雪
雪下了一夜。
清晨推开窗,外头已是白茫茫一片。庭院里的枯枝裹了层银边,石桌石凳胖了一圈,连她那些半死不活的花草盆沿,都堆着可爱的雪绒。
空气清冽干净,吸一口,直透肺腑。
尹明毓披着厚厚的斗篷,站在廊下,看兰时带着小丫鬟们嘻嘻哈哈地扫出几条小径。雪还在零星飘着,落在她们的发梢肩头,很快又化了。
“母亲!”
脆生生的呼唤从月洞门传来。谢策穿着大红羽缎斗篷,帽子上镶着雪白的风毛,像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迈着小短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身后跟着抱着包袱箱笼的乳母王氏和几个仆役。
“慢点跑,仔细滑。”尹明毓弯腰接住扑过来的小家伙。
谢策仰起冻得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祖母说,我可以回来住了!以后都跟母亲住!”他紧紧抓着尹明毓的衣袖,像是怕这好事忽然飞了。
“嗯,回来了。”尹明毓替他拂去睫毛上沾的雪花,“屋子给你收拾好了,炭盆也烧上了,去看看?”
谢策用力点头,牵着尹明毓的手往东厢房走。那是早给他备下的屋子,只是之前他来住的时候少。如今一应物事重新归置,熏得暖烘烘的,窗台上还摆了两盆水仙,嫩黄的蕊,清雅的香。
乳母王氏指挥着人安放东西,态度比往日更恭谨十分,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她是经了事的,知道这位少夫人看着好说话,实则眼里不揉沙子,更别提如今连老夫人都彻底认可了,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
“小公子的衣物、书籍、玩器都在这儿了,请少夫人过目。”王氏捧上清单。
尹明毓接过来,扫了一眼,没细看,只道:“你办事,我放心。策儿既回来了,往后他屋里的事,还是你总管着,日常起居,饮食汤药,务必精心。只是有一桩——”
她语气平常,王氏却心头一紧:“少夫人请吩咐。”
“策儿年岁渐长,不能总圈在屋里。白日里,读书习字之余,多带他在院里走动走动,或是去花园里玩雪、看鱼都行。只要不危险,不冻着,由着他性子活泼些无妨。”尹明毓说着,看向正好奇摸摸水仙叶子的谢策,“他自己想做什么,只要合理,便让他试试。拿不定主意的,来问我。”
王氏一愣。世家大族养孩子,尤其是嫡孙,哪个不是规矩重重,生怕行差踏错?少夫人这“由着性子”、“试试”的说法,着实新鲜。但想起小公子在寿安堂时虽规矩却沉默,回了澄明院这几日反倒笑声多了,她又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是,老奴记下了。”王氏恭声应道。
“母亲母亲!”谢策跑过来,指着窗外,“雪停了,我能去堆雪人吗?”
“去吧。”尹明毓爽快答应,“让乳母和双福跟着,玩两刻钟就回来,喝姜汤。”
谢策欢呼一声,拉着王氏和自己的小厮就往外跑。
兰时笑着摇头:“小公子可算开心了。在寿安堂时,老夫人虽慈爱,但规矩大,身边嬷嬷们看得紧,何曾这般自在玩过雪。”
尹明毓看着窗外那小小的红色身影在雪地里蹦跶,唇角微勾:“小孩子,就该有点小孩子样。”她转身往回走,“对了,昨日侯爷给的对牌和钥匙,收在哪儿了?”
“收在您床头那个带暗格的小匣子里了,稳妥得很。”兰时跟上,低声道,“姑娘,您真要用那对牌?这才刚消停……”
“用啊,为什么不用?”尹明毓在暖榻上坐下,接过热茶抿了一口,“侯爷给了,就是让用的。不过,不是现在。”
她想了想:“你去趟大厨房,就说我这几日胃口弱,想喝些清淡滋补的汤水,让他们每日单炖一盅燕窝粥或鸡汤来,记澄明院的账。拿对牌去。”
兰时眼睛一亮:“姑娘这是要……”
“试试水。”尹明毓笑笑,“看看这府里,如今听不听这‘新牌子’的调遣。顺便,也给咱们自己补补,这几日费神。”
兰时会意,脆生生应了:“是,奴婢这就去!”
对牌第一次用,很是顺利。
不到半个时辰,大厨房的管事娘子亲自带着两个婆子,送来了一个精致的填漆食盒,里头是一盅热气腾腾的冰糖燕窝粥,两碟清爽小菜,还有一碟新做的梅花形状的奶酥点心。态度殷勤周到,不仅没多问半句,还赔笑说日后少夫人想用什么,只管吩咐。
消息像长了翅膀,悄无声息地飞遍侯府各个角落。
午后,尹明毓小憩起来,正看着谢策在窗前临帖,外头便来了访客。
是二夫人身边得力的刘嬷嬷,手里捧着个锦盒,笑容满面地进来请安。
“给少夫人请安,给小公子请安。”刘嬷嬷行礼,“我们夫人说了,前些日子府里事多,少夫人受惊了,一直想来瞧瞧,又怕扰了您清静。今日特意让老奴送些安神的香料和补品来,都是我们夫人娘家铺子里得的,还算不错,给少夫人压压惊。”
锦盒打开,里头是两支上好的老山参,几盒名贵香料,还有一对晶莹剔透的玉镯,水头很足。
尹明毓扫了一眼,笑道:“二婶太客气了。不过是些无稽流言,早已澄清,哪里就受惊了。这般厚礼,倒叫我不好意思。”
“少夫人千万别这么说。”刘嬷嬷忙道,“我们夫人常说,少夫人您是个通透人,性情又好,咱们阖府上下,谁不敬着?如今风波过了,日后必定更加顺遂。我们夫人还说了,年下事忙,若少夫人这边有用得上的地方,或是缺什么短什么,千万别见外,尽管言语。”
这话说的,姿态放得很低了。二房这是看清了风向,赶紧来表个态,修补关系。
尹明毓让兰时收了锦盒,又回了一盒新得的雨前龙井和两匹时兴的妆花缎子做回礼,客客气气地将刘嬷嬷送走了。
谢策放下笔,蹭过来,好奇地问:“母亲,二叔祖母为什么送您礼物呀?”
“因为啊,”尹明毓摸摸他的头,随口道,“你二叔祖母是个聪明人。”
谢策似懂非懂。
没过多久,三房那边也来了人。不是三夫人,而是三夫人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丫鬟,送来了几样寻常的糕点果品,说是三夫人亲手做的,给少夫人尝尝。态度恭敬,但话不多,放下东西便匆匆走了。
比起二房的热络,三房这礼,送得就有些勉强和避嫌的意味了。想来三老爷如今正焦头烂额,三夫人也没心思做什么面子情。
尹明毓不在意,让兰时把糕点收了,至于吃不吃,再说。
傍晚时分,谢景明踏雪而归。
他先去了寿安堂请安,又去看了谢策,最后才来到正屋。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肩头落着未化的雪屑。
尹明毓正对着那对牌和一小叠账册模样的东西出神,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侯爷回来了。”
“在看什么?”谢景明解下大氅递给丫鬟,走过来。
“对牌,还有母亲今日让人送来的——部分往年旧例和年前待理事项的概要。”尹明毓指了指那叠纸,语气有些无奈,“母亲说,让我先瞧瞧,熟悉熟悉,不着急。”
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概要扫了几眼,都是些年节祭祀、人情往来、庄子上供、府内用度结算之类的常规事务,但条目繁多,琐碎得很。
“若觉得繁琐,便让母亲和周嬷嬷多担待些,你只挂个名便是。”他道。
尹明毓却摇摇头,手指在那对牌上轻轻敲了敲:“挂名更麻烦。名头担了,事一点不管,最后出了纰漏,还是你的责任。要么不接,接了,总得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翻到一页,指着其中一条:“比如这年礼。各府往来,品类、数目、等次,皆有旧例可循。但旧例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年朝中局势与往年不同,靖安伯府那边……这礼还照旧例送吗?若是减等或是不送,以什么名目?若是照送,又显得咱们怯了。这里头的分寸,可不是只看账本能把握的。”
谢景明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他以为她会嫌这些事枯燥麻烦,没想到她一眼看到了关键。
“你有何想法?”他问。
“我没什么想法。”尹明毓往后一靠,恢复懒洋洋的模样,“这事该侯爷和父亲、祖母定夺。我只管按吩咐办事。所以我说,要么给我明确的章程,我按章办事;要么,就别让我管这需要‘揣度上意’的活儿,我脑子懒,不爱猜。”
谢景明失笑。这话说得直白又实在。
“年礼之事,我会与父亲商议,定下章程再告知你。其他各项,旧例可循的,你便按旧例办,若有拿不准的,或觉旧例不合时宜的,可来回母亲,或直接问我。”他想了想,“府中人情往来,母亲最是清楚,你可多请教她。至于庄务、铺面巡查、年节用度等具体庶务,周嬷嬷及各处管事都是老人,熟知流程,你只需定期听取禀报,核查关键账目即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他这是在教她怎么当“管理层”了。
尹明毓听明白了,点点头:“就是抓大放小,定期检查,不懂就问?”
“可以这么理解。”
“那还行。”尹明毓松了口气,“只要别让我天天对着一堆琐碎数字和物件清单发愁就行。”她将账册概要推开,又问:“对了,靖安伯府那边,还有宗正寺……后续如何了?”
谢景明神色淡了些:“奏章已递上去了。陛下看了,留中未发,但私下召见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宗正寺卿。靖安伯王甫今日在朝会上,被御史参了一本‘治家不严、纵容亲眷干涉司法’,罚俸一年,责令闭门思过半月。其子,也就是宗正寺录事王焕,已被停职,交由大理寺核查是否滥用职权、收受贿赂、构陷他人。威远镖局已被查封,相关人犯收押,顺天府正在审讯。”
动作很快,力度也不小。罚俸思过看似不重,但在朝堂上被当众参劾,已是狠狠落了面子。王焕的前程,怕是到头了。
“那……三叔那边?”尹明毓问得委婉。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三叔昨夜在父亲书房跪了半宿。他承认与靖安伯府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也知王氏与娘家亲近,但此次构陷之事,他坚称事先毫不知情。父亲震怒,夺了他手中管着的两处庄子和一间铺面,令他即日起去京郊的祖祠‘静思己过’,年前不得回府。三婶……哭求无用,也跟着去了。”
这是变相将三房暂时驱离了权力中心,也是给府内上下一个严厉警告。
尹明毓默然。内宅争斗,牵扯到朝堂,最终牺牲的,往往是棋子,或者不够谨慎的“自己人”。三老爷或许真不知情,但他与靖安伯府走得太近,便是原罪。
“经过此事,府里会清净很长一段时间。”谢景明看着她,“你安心便是。”
这时,外头传来谢策咯咯的笑声和王氏温柔的催促声,大概是小家伙玩雪回来了。
尹明毓笑了笑,将那令人压抑的话题抛开:“嗯,清净好。清净了,才能好好过年。”
晚膳摆了上来,菜色比往日更丰盛精致。谢策挨着尹明毓坐,叽叽喳喳说着堆了多大的雪人,又说乳母答应明日给他做个小雪灯。
气氛温馨寻常,仿佛前几日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膳后,谢景明照例去了书房处理公务。尹明毓陪着谢策看了会儿书,便打发他去洗漱睡觉。
夜深人静,雪又悄悄下了起来。
尹明毓独自坐在窗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看着院子里那对牌第一次动用后送来的、尚未撤去的灯笼光晕。
权力,信任,认可,新的责任……这些东西,随着这场风雪,一股脑地堆到了她面前。
她曾经只想在这四方天地里,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吃点好的,睡到自然醒,不招惹麻烦,也不被麻烦招惹。
但如今,门似乎关不上了。
不是别人强行推开,而是她自己,在关键时刻,选择走了出来,站到了光下,也站到了风口。
然后发现,站在这里,视野似乎更开阔了些,虽然风有点大,雪有点冷。
她拿起枕边那支祥云白玉簪,在指尖转了转。温润的触感,沉甸甸的。
“外柔内韧,可随风舒卷,亦自有形状……”她低声重复老夫人的话,笑了笑。
云么?
她觉得自己更像墙角那棵半死不活、却总能蹭着点阳光雨露就冒出新芽的歪脖子树。不求参天,但求自在。
至于能舒卷成什么形状……
她将簪子放回匣子,打了个哈欠。
明天再说吧。
眼下,还是被窝最实在。
她钻进温暖的锦被,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很快便沉入了黑甜梦乡。
书房里,谢景明刚刚落笔,写完最后一封密信。
赵先生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侯爷,靖安伯府递了话,想私下赔罪和解。王家三爷,明日在醉仙楼设宴,想请您一叙。这是帖子。”
谢景明看都没看那烫金的帖子,只将手中密信封好,盖上火漆。
“告诉来人,”他声音平静无波,“宴无好宴,不必了。谢家与王家,日后桥归桥,路归路。若再有下次——”
他抬眼,眸中寒光如雪夜刀锋。
“便不是罚俸思过,这么简单了。”
赵先生心头一凛,躬身:“是。”
谢景明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卷着雪沫涌入,令人精神一振。
他望向澄明院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一片静谧安宁。
这安宁,是他想守护的。
也是她,值得拥有的。
雪,还在下。覆盖了旧的痕迹,也预示着,一个新的开始。
或许并非坦途,但并肩而行,总好过独自在风雪中跋涉。
他关上窗,将凛冽寒风挡在窗外。
屋内,炭火正暖。
第91章 年关琐碎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澄明院里早早扫清了道路,雪堆在墙角,像一个个胖墩墩的白蘑菇。屋檐下挂着冰棱,亮晶晶的,谢策让王氏抱着,伸长小手想去够,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很。
尹明毓裹着狐裘,揣着手炉,坐在廊下看账本——准确说,是看谢夫人让周嬷嬷送来的那叠“年节庶务概要”的扩展版。昨日还是薄薄几页,今日便成了厚厚一摞,分门别类,条目清晰。
“祭祖事宜:腊月二十三小年祭灶,需备三牲、糕点、香烛、纸马……清单列了二十八项。”
“各府年礼往来:靖安伯府(已决断,依往例减两等,以‘伯爷静养’为由),威北侯府(加一等,添辽东貂皮两张),礼部张侍郎府(新添,其子今秋与谢氏旁支联姻)……”
“府内年赏:主子们按例,仆役分三等,另有额外功劳者名单附后……”
“庄子上供:米粮、野味、干货、鲜果需入库清点,赏赐庄头农户之物……”
“除夕家宴:菜单、席面、器皿、歌舞杂耍安排……”
尹明毓揉了揉眉心。难怪谢夫人这几年总说精力不济,这哪是管家,这分明是操持一个大型综合性项目的年度总结暨新年策划。
兰时端来红枣桂圆茶,见她表情,抿嘴笑:“姑娘,这才哪儿到哪儿。听周嬷嬷说,这已是夫人精简过的,只把需要您过目或拿主意的部分送来。那些按旧例循规蹈矩的,各处管事自己就办了。”
“那也够呛。”尹明毓喝了口热茶,甜滋滋的暖意下肚,稍微抚慰了她看到密密麻麻字迹的头痛。她随手翻开“仆役年赏”那册,扫了几眼,忽然顿了顿,指着一处问:“这个‘浆洗房张婆子,额外赏银五两,细布一匹’,缘由是‘揭举有功’?揭举什么?”
兰时凑过来看了看,压低声音:“奴婢听说了些。就是之前小公子那‘次品笔墨’的事儿,侯爷不是下令彻查内外勾结么?这个张婆子,揭发了浆洗房一个与她有隙的婆子,曾偷偷将小公子一件旧斗篷送出府,过了几日又拿回来,瞧着没什么变化,但行迹鬼祟。一查,果然那婆子收了外头钱,专为传递些不起眼的小物件。这张婆子算是立功了。”
尹明毓点点头,没再多问。赏罚分明,是应该的。她继续往下看,又看到几处类似记录,有的赏了银子,有的提了等次,也有几个名字后面跟着“已革职查办”或“罚月钱,调往庄上”。
翻到后面,还有一份建议调整的职位名单,多是些油水厚或责任重的岗位,后面标注着原任者的情况和拟接任者的简要考评。
“这些,母亲都看过了?”尹明毓问。
“周嬷嬷说,夫人已圈阅过,大体认可,但说最后还需您和侯爷定夺。”兰时道,“尤其是外院几个采买、库房的管事位置,夫人说让您问问侯爷的意思。”
尹明毓明白了。这是借着年节盘点和此次风波,进行人事调整,该赏的赏,该换的换。谢夫人把最终决定权部分交到她手里,既是信任,也是让她立威、熟悉人事的好机会。
她合上册子,没急着做决定。“去请周嬷嬷得空时过来一趟。另外,把府里各处管事的名单,以及他们主要负责的事务、往年考评,都给我弄一份简明的来。还有,往年这些年赏发放后,可有什么常见的抱怨或问题?也打听打听。”
“是,姑娘。”兰时领命去了。
尹明毓站起身,在廊下踱了几步。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人头脑清醒。管家这活儿,技术含量不高,但繁琐度和对人情世故的把握要求不低。她得想想,怎么用最小的工作量,达到差不多的效果。
谢策堆完了雪人,跑过来拉她的衣袖:“母亲,看!我的大将军!”他指着院子里一个顶着破草帽、插着枯树枝的雪人,一脸骄傲。
尹明毓捧场地夸了两句,心思却飘到别处。她蹲下身,平视着谢策:“策儿,快过年了,你往年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或是觉得哪里不好玩、没意思的?”
谢策歪着头想了想:“往年……就是祭祖,磕头,吃席,看戏。祖母和父亲会给红封,母亲……以前的母亲,会给我做新衣裳。”他顿了顿,小声说,“其实,有点闷。我想出去看花灯,但嬷嬷说不合规矩,人太多。”
“还有呢?”
“嗯……年夜饭好吃,但要坐好久,不能乱动。还有好多不认识的长辈要来,要说好多吉祥话……”谢策皱着小脸,显然对这项社交活动不甚热爱。
尹明毓笑了,捏捏他的脸蛋:“知道了。今年,咱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有意思点儿。”
正说着,外头通传,周嬷嬷来了。
周嬷嬷行礼后,尹明毓请她坐下,直接将那册子推过去,开门见山:“嬷嬷,这册子我看过了。母亲的意思我明白。赏罚部分,我看母亲圈定的极好,就按母亲的意思办。人事调整这部分,有几个地方,我想问问嬷嬷。”
她指着其中一个位置:“比如这回事处的副管事,建议由原来的三等管事李升接任。理由是他‘勤恳老实,账目清楚’。但据我所知,回事处常年负责与各府门房、低级属官打交道,迎来送往,传递消息,最需的是机变圆通之人。这李升老实有余,应变如何?可曾出过纰漏?原来那位副管事,又因何被换下?”
周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位少夫人,抓关键抓得极准。她忙答道:“少夫人明鉴。原副管事赵四,是……三夫人当年的陪房,此次虽未查实与靖安伯府之事有直接关联,但其手下两个小厮被查出与威远镖局的人有私下往来,传递过一些府中不甚紧要的消息。侯爷的意思是,此人不宜再任机要职位。至于李升,确实老实勤恳,账目经手多年无错,但为人木讷,不善言辞。夫人也在犹豫,故而标注,请少夫人与侯爷商议。”
尹明毓点点头,又问了其他几处,周嬷嬷皆对答如流,不仅说明情况,还往往能补充些背景和人际牵扯。姜不愧是老的辣。
问了一圈,尹明毓心里有了点数。她沉吟片刻,道:“这样吧,赏罚名单,就按母亲定的,明日便可开始准备银子物事,登记造册。人事调整这部分,涉及外院和重要职位的,我将名单和情况摘要出来,晚些时候请示侯爷。内院一些不太紧要的职位调整,嬷嬷与母亲斟酌着定便是,定了告知我一声即可。”
这是明确了分工和权限,既尊重了谢夫人和周嬷嬷的经验,也没有大包大揽,同时把最终需要拍板或涉及外联的部分交给了谢景明,合情合理。
周嬷嬷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往年发放年赏,总有些微词。或是觉着赏薄了,或是觉着不公,或是底下人互相攀比。虽掀不起大浪,但总有些嗡嗡之声。夫人往年也为这个头疼。”
尹明毓挑眉:“哦?嬷嬷可知,主要抱怨些什么?”
“无非是觉着自己辛苦,赏赐却与那偷懒的差不多;或是觉着某某得了主子青眼,赏赐格外厚,心中不服;又或者,觉着年年都是这些银子尺头,没甚新意。”
尹明毓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忽然问:“府里每年这笔开销,总额是固定的?”
“大致固定,但主子可根据当年情况略有增减。”
“那便好。”尹明毓笑了笑,“嬷嬷,我有个想法,您听听看是否可行。”
她低声说了几句。周嬷嬷先是讶异,随即思索,慢慢露出笑容:“这……倒是新奇,或许真能省去不少口舌是非,也能让底下人更尽心。只是,具体章程还需细细拟定,赏格也需合理。”
“章程就劳烦嬷嬷,会同几位老成管事商议着拟。赏格嘛,参考往年,分几个等次,务求公允。拟好了,我看过再呈给母亲。”尹明毓道,“另外,除夕夜宴的菜单和助兴节目,也拿几个方案来,不要太死板。问问戏班子,有没有新鲜有趣的短剧杂耍?菜单里,添几道小公子和年轻主子们可能爱吃的、样子有趣的点心菜品。”
周嬷嬷一一记下,心里对这位少夫人的办事风格又有了新认识。不怕出新,但条理清晰,懂得放权,也懂得抓关键。难怪侯爷和老夫人放心。
送走周嬷嬷,尹明毓松了口气。一上午,脑细胞死伤不少。
午膳时,谢景明回来了。听闻尹明毓上午处理了年赏和人事的事,微微颔首:“你看着办便是。外院那几个位置的人选,我晚些给你意见。至于你想的新赏罚法子,”他眼中带了点兴味,“听着不错,可以试试。”
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侯爷不觉得我瞎折腾就行。”
“折腾些好。”谢景明接过汤碗,“府里这些年,太过一板一眼,暮气沉沉。有些新气象,不是坏事。”
正吃着,外头又有人来。这次是门房递进来的帖子,还有几份礼单。
“靖安伯府又送年礼来了?”尹明毓瞥见一份礼单封皮上的字样,“不是说了减等吗?”
谢景明放下筷子,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神色淡淡:“礼单按减两等的规格备的,但附了王甫亲笔的致歉信,姿态放得很低。帖子是邀我明日过府‘品茗’,说是得了些好茶。”
“鸿门宴?”尹明毓夹了一筷子笋丝。
“算不上。”谢景明将帖子丢到一边,“无非是想探探口风,看此事还有无转圜余地,或者,陛下是否还有后续发作。也可能,是想舍车保帅,彻底将王焕推出来顶罪,保全伯府。”
“那侯爷去吗?”
“不去。”谢景明答得干脆,“茶什么时候都能品,但有些事,过了线,便没有坐下来品茶的交情了。礼,按减两等收下,登记入库,不必用。回礼……按往年再减一等,寻常即可。信,不必回。”
处理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暧昧余地。
尹明毓点点头,继续吃饭。政治上的事,她不懂,也不想掺和。但谢景明这种“不废话、不拉扯、立场明确”的风格,她很欣赏。
下午,尹明毓小憩片刻起来,兰时已经把各处管事的简明资料整理好了,还附带着打听来的些微“口碑”和小道消息。
尹明毓靠在榻上,慢慢翻看。哪个管事办事利索但爱占小便宜,哪个老实巴交但关键时刻顶不上,哪个是某位主子的亲戚,哪个又和谁不对付……虽不全面,但足以让她对府里中层管理班子有个粗略印象。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我那个小厨房,每日单炖汤水的开销,是从我份例里走,还是走了公中账?”
兰时笑道:“姑娘放心,按您吩咐,走的咱们澄明院自己的账,用的是您的月例和嫁妆银子。大厨房那边登记得明明白白。”
“那就好。”尹明毓可不想因为一点吃喝,被人说嘴。虽然现在大概没人敢,但规矩立在前头总没错。
她又拿起除夕宴的节目单草案看。多是些吉祥戏、杂耍、弹唱,没什么新意。她提笔,在边上批注:“问问可能穿插些互动小戏?或让戏班子排演一出短的、有趣的新编故事,不必太长,热闹好笑即可。另,可安排些灯谜、投壶等游戏,让年轻子弟和女眷们也参与玩乐,不只坐着看。”
批完,她伸了个懒腰,看看窗外天色尚早,决定去谢夫人那儿坐坐。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还是当面聊聊,顺便……蹭点好吃的点心。
谢夫人对于尹明毓主动来商量年节事宜,很是高兴。婆媳俩对着单子又商议了许久,尹明毓提的几个新鲜点子,谢夫人觉得有趣,但又有些犹豫是否合规矩。最后决定,一些无伤大雅的可以试试,祭祖等正经大事则严守旧例。
从谢夫人处出来,尹明毓手里又多了一食盒新做的藕粉桂花糕。
回到澄明院,暮色已降。院子里又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谢策在灯下认真写着大字,王氏在一旁陪着。见尹明毓回来,谢策举起一张写得歪歪扭扭但极其认真的“福”字:“母亲,看!我写的!贴在我们门上!”
“好,写得真好。”尹明毓接过,仔细看了,“就贴咱们屋门上。”
晚膳时,谢景明带回了对外院几个人事调整的确定意见,与尹明毓和周嬷嬷商量的相差无几,只在一两处做了微调。
一切有条不紊地推进。
夜里,尹明毓核对完周嬷嬷送来的新拟定的“绩效赏罚”试行章程,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便签了字,让明日呈给谢夫人最终定夺。
她推开窗,寒气涌入。院子里挂着红灯笼,暖光映着雪,格外宁静。
年关琐碎,千头万绪。
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只要找到方法,抓住关键,知人善任,自己就能继续当个“懒散”的主子。
她关好窗,准备睡觉。
枕头边,那支祥云白玉簪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日子,好像正朝着她既能“舒坦”,又不必完全置身事外的方向,慢慢舒展成形。
这样,似乎也不错。
她吹熄了灯,在渐浓的年节气氛里,安然入睡。
窗外,不知哪处院子,隐约传来练习新年锣鼓的点子声,咚咚锵锵,透着股热闹的盼头。
雪,还在轻轻飘着。
第92章 腊月忙
腊月二十,小年前三天。
宣威侯府里的忙碌,陡然提了好几个档。扫尘的扫尘,挂灯笼的挂灯笼,采买的车辆进进出出,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混合了油脂、香料和尘土的特殊气味,俗称——年味儿。
澄明院里也没闲着。尹明毓的“绩效赏罚”新章程,得了谢夫人点头,周嬷嬷雷厉风行,腊月十九就召集各处管事宣读了下去。
章程写得明白:年赏分基础赏和绩效赏。基础赏人人有份,按等级来,与往年差不多。绩效赏则看三条——差事办得如何、有无差错纰漏、是否为主子分忧解难或有特殊贡献。由直接上司初评,管事复核,最终由夫人、少夫人及周嬷嬷核定。绩效优者,赏银可翻倍,甚至额外得些好料子、实惠东西;绩效平者,就拿基础赏;若是差,或出了岔子,那对不住,基础赏都可能扣减。
这消息一放出去,底下顿时炸了锅。
有那平日里勤恳老实的,暗暗欢喜,觉着总算有了盼头,不止是熬年头。有那偷奸耍滑混日子的,心里开始打鼓。更有那些惯会钻营、讨好上司却干活稀松的,最是难受——以往靠着嘴皮子和人情,总能多拿点,如今这“绩效”二字,可是实打实要看做了什么。
“听说了吗?回事处那个李升,就那个闷葫芦,因着这次整饬,他管的账目清清楚楚,一笔乱账都没有,周嬷嬷亲自夸了,绩效评了‘优等’,据说赏银能多拿整整五两!顶他两个月月钱呢!”
“还有浆洗房的张婆子,不是揭发有功么?除了之前的额外赏,这回绩效也是‘优’,赏银加倍不说,还得了两匹上好的细棉布,说是给她孙子做新衣裳!”
“啧啧,还是得踏实干活啊……”
“可不是!你看厨房采买上那个刘三,往日仗着是二夫人娘家带来的,眼睛长在头顶上,活儿不怎么样,油水却没少捞。这次新章程一下来,他那个位置……悬喽!”
议论纷纷中,大多数人是兴奋且期待的。毕竟,侯府待下人本就不薄,如今有了多劳多得的机会,谁不想博一把?一时间,府里各处办事效率肉眼可见地提高了,扯皮推诿少了,连走路都快了三分。
当然,也有暗地里不满的。
二房院里,刘嬷嬷正给二夫人捶腿,小声抱怨:“……夫人,您是没瞧见,大厨房那几个原先对咱们殷勤的,如今见了奴婢,虽说还客气,但那劲儿可不如从前了。都盯着那‘绩效’呢,生怕跟咱们走太近,让那边觉着他们‘结党’,影响考评。这也太……”
二夫人闭着眼养神,闻言嗤笑一声:“眼皮子浅的东西。一点小恩小惠,就忘了根本。”她顿了顿,“不过,咱们这位侄媳妇,倒真有两下子。这‘绩效’的法子,瞧着新鲜,却实实在在地抓住了底下人的命脉——银子。以往靠人情、靠赏赐笼络,哪有这‘凭本事多拿’来得直接勾人?还显得公正。”
刘嬷嬷小心翼翼道:“那咱们……”
“咱们什么?”二夫人睁开眼,眼神精明,“如今是什么风向?老夫人把她那宝贝簪子都给了,侯爷明摆着护着,连中馈都开始放手。咱们凑上去讨好还来不及,难不成还要跟她对着干?你传话下去,咱们院里的人,都给本夫人打起精神,好好当差!别让人挑出错来,丢了脸面,更丢了实惠!”
“是,老奴明白。”
三房那边就更消停了。三老爷夫妇还在城外祠堂“静思”,院里只剩些仆役,管事们都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被挑出错来,牵连发落。
这新章程带来的变化,尹明毓也感受得到。
上午她去回事处看看年礼回送的单子,往日那些管事回话,多少带点敷衍或试探,如今一个个口齿清晰,条理分明,准备的材料也齐全,生怕自己这里出了岔子,影响考评。
效率确实高了不少。尹明毓很满意。她讨厌低效和扯皮。
从回事处出来,路过花园,看见几个婆子丫鬟在擦拭廊柱和抄手游廊的栏杆,比往年卖力仔细得多,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兰时在她耳边笑道:“姑娘您这法子真灵。往年这些粗活,能糊弄就糊弄,催三催四才干完。您瞧今年,不用催,干得可起劲了。”
尹明毓淡淡道:“不过是把利益和要他们做的事,绑得更紧了些。人嘛,大多如此。”
回到院里,谢策正带着双福在贴窗花。红艳艳的“福”字、“年年有余”,还有些精巧的生肖剪纸,贴在新糊的雪白窗户纸上,格外喜庆。
“母亲!”谢策举着一个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只小兔子的剪纸,“我剪的!贴我屋里!”
尹明毓接过来看看,诚恳评价:“嗯,很有……特色。贴吧。”
谢策高高兴兴地拉着双福去贴了。
午膳前,谢景明差人送了口信,说午间有同僚相邀,不回来用膳。尹明毓乐得轻松,自己带着谢策,让厨房简单做了几样爱吃的菜。
正吃着,外头报,金娘子来了。
金娘子是尹明毓嫁妆铺子的管事娘子,这次是来回禀年底盘账和分红的事。她如今在府里行走,腰杆都比往日直了些——主母地位稳固,连带她们这些底下人也脸上有光。
“请她到偏厅稍坐,我马上来。”尹明毓加快速度吃完饭,擦了擦嘴,对谢策道,“你慢慢吃,吃完让乳母带你去午睡。母亲有事。”
偏厅里,金娘子带来了一本不算厚的账册,和一个沉甸甸的小匣子。
“东家,这是今年‘锦绣阁’和‘点心铺子’的账目总略,请您过目。详细账册在铺子里,随时可查。”金娘子恭敬道,“今年生意比去年好了三成不止,尤其是您说的那几样新式点心和年节礼盒,卖得极好。除去成本、人工、各项开销,以及预留明年的本钱,这是您的分红。”
她打开小匣子,里面是几张银票,并一些散碎金锭和银锞子。
尹明毓看了看银票上的数额,有些意外:“这么多?”比她预想的要好不少。
金娘子脸上露出笑容:“托东家的福,也是咱们运气好。咱们铺子用料实在,花样新鲜,价钱又公道,口碑渐渐传开了。尤其是那些点心礼盒,好些府邸都来订,说是送人体面又新奇。有几个府里的管事还问,明年可能定制他们府上独有的花样。”
尹明毓点点头,她对具体经营不太懂,但知道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你做得很好。这些银钱,一部分按老规矩,分给铺子里得力的伙计师傅,让大家过个好年。剩下的,你帮我收着,看看明年开春有没有合适的小铺面或田庄,可以再添置些。或者,你有什么好主意,觉得能赚钱又不费太多精神的,也可以说说。”
金娘子心里一暖,东家这是真信任她。她想了想,道:“确实有个想法。咱们点心铺子后院不算小,东边靠墙那块地空着,奴婢想着,能不能搭个暖棚,试着种些反季的瓜菜,不拘多少,主要是供咱们自己铺子用,做些别家没有的时新点心菜式,也是个噱头。就算不成,也费不了太多本钱。”
“可以啊。”尹明毓爽快同意,“你觉得行就去办,需要多少银子,从这里面支取,记好账就行。还是那句话,不必强求,试试看。”
“是,谢东家信任!”金娘子高兴地应下。
谈完正事,金娘子又说了些市井趣闻,才告辞离开。
尹明毓看着那小匣子,心情愉悦。经济独立,永远是底气的重要来源。她让兰时将银票和金锭收好,只留了些银锞子在手边,准备过年时打赏用。
下午,谢夫人派人来请,说是祭祀用的礼服做好了,让她去试试,若有不合身处,好让绣娘赶紧改。
到了谢夫人处,不仅她的礼服在,连谢策的一身小小爵服也做好了,玄色为底,绣着精致的暗纹,看着很是威风。
“快试试。”谢夫人催促。
尹明毓和谢策各自换上。尹明毓的是一套品级大妆,虽不及正式朝服繁复,但也层层叠叠,庄重非常。她不太习惯,觉得行动有些拘束。
谢夫人在旁看着,却连连点头:“好,合身,颜色也衬你。就是这气度……”她笑着对身边的嬷嬷道,“咱们明毓穿起这身,倒真有些当家主母的威严样子了,平日里懒洋洋的,还真看不出来。”
尹明毓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她扯了扯袖子:“母亲,这衣裳好重,穿着吃饭怕是不方便。”
谢夫人哭笑不得:“祭祖是大礼,谁还顾得上吃饭方不方便!快别胡说了。”又拉着谢策看,“咱们策儿穿着也精神!像个小侯爷了!”
谢策被摆弄着试衣服,有些不耐烦,但听祖母夸,又挺起小胸脯。
试完衣服,尹明毓累出一身薄汗。刚换回常服,喝了口茶,外头又报,负责除夕宴席的管事和戏班班主来了,想请示菜单和戏单的最终定夺。
谢夫人便让尹明毓拿主意。
尹明毓翻了翻菜单,基本按旧例,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一应俱全。她提笔划掉两道油腻的大菜,添了一道清爽的鲜菌汤锅和一道做成兔子、小猪模样的奶酥点心,又在甜品里加了一道酒酿圆子羹。
“戏单嘛……”她看着那一长串吉祥戏名,对班主道,“开场和压轴的,按旧例,热闹吉庆就行。中间可否穿插一出短小有趣的新编戏?不必太复杂,最好是阖家欢的趣事,能让老人孩子都看得笑一笑的。可能在一炷香内演完?”
班主是个机灵的,连忙道:“少夫人放心,小的们早备了几出这样的短剧,有讲灶王爷趣事的,有讲年兽传说的,都热闹有趣,不长。回头把本子送来,请少夫人和夫人挑选。”
“好。”尹明毓点头,“另外,席间安排些小游戏,如投壶、猜灯谜,备些彩头,不拘价值,有趣就行。让年轻一辈的也乐一乐。”
管事和班主领命而去。
谢夫人看着尹明毓处理这些事,又快又稳,还总有些新鲜点子,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这孩子,是真上心了,也真有她的章法。
从谢夫人处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尹明毓回到澄明院,只觉得比管一天铺子还累。
谢景明已经回来了,正在考校谢策的功课。见她一脸倦色进来,便让谢策先去玩。
“累了?”他递过一杯温茶。
“嗯。”尹明毓接过,一饮而尽,“琐事太多。母亲让我拿主意,我又不好太敷衍。”
“做得很好。”谢景明道,“母亲方才还夸你,心思巧,想得周到。”
尹明毓摆摆手,瘫在椅子上:“可别夸了,再夸活更多。”
谢景明眼里带了笑意:“能者多劳。况且,我看你乐在其中。”
尹明毓想了想,好像……也不全是烦。看着事情按自己的想法一点点成型,感觉确实不坏。尤其是看到底下人因为新规矩而更卖力,自己的铺子赚钱,那种掌控感和成就感,是单纯的“躺平”给不了的。
当然,这话她不会说。太不“咸鱼”了。
晚膳时,谢策兴奋地说起白日试衣服的事,又说听小丫鬟们议论,今年年赏好像能多拿钱,大家都高兴。
“母亲,什么是绩效赏啊?”他好奇地问。
尹明毓简单解释了一下:“就是谁活干得好,不出错,还能帮主子分忧,就多赏钱。”
谢策似懂非懂:“那……我书念得好,字写得好,也能多拿红封吗?”
谢景明夹菜的手一顿。
尹明毓乐了:“能啊!只要你比去年有进步,除夕守岁完,母亲给你包个大的!”
“真的?”谢策眼睛亮了。
“真的。”
谢景明轻咳一声:“不可骄纵。”
“这叫激励机制,侯爷。”尹明毓一本正经,“有目标,才有动力。”
谢景明看着她那狡黠的样子,摇了摇头,眼底却蕴着温和。府里,确实需要这样的活气儿。
夜里,尹明毓核对完戏班子送来的几个短剧本子,选了一个最热闹有趣的,批了“可”。
她推开窗,寒气扑面。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映着未化的雪,暖红莹白,煞是好看。远处隐隐传来府中护院巡逻的梆子声,更添静谧。
腊月忙,忙得脚不沾地。
但似乎,忙得有点滋味。
她不再是那个完全置身事外、只求自保的旁观者。她开始参与塑造这个“家”的氛围和规则,并且,效果似乎还不错。
这种隐秘的成就感,像冬日里一口温酒,慢慢熨帖着四肢百骸。
她关好窗,走回床边。枕边,白玉簪旁,多了那个装着银锞子的小荷包,还有明日要最终核对的祭祖流程单子。
生活,就这样被越来越多的东西填满。
但好像,并不让人讨厌。
她吹熄灯,在窗外隐约的、练习除夕锣鼓的节奏声中,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阴谋算计,只有满桌好吃的,和谢策拿着超大红封的得意笑脸。
腊月忙,忙点好。
忙完了,就是年了。
第93章 小年祭灶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宣威侯府从一大早便沉浸在一种肃穆又隐隐透着忙乱的氛围里。下人们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些,脸上带着节日的喜气,但碰到主子时,又立即收敛,做出恭敬稳重的样子。
尹明毓天不亮就被兰时叫醒,迷迷糊糊地任由她们摆布,穿上那套厚重的祭礼服,梳起繁复的发髻,戴上相匹配的首饰。最后,兰时捧出那支祥云白玉簪,请示地看向她。
尹明毓看着镜中那个陌生而庄重的自己,点了点头。
玉簪插入发髻,温润的光泽压住了满头珠翠的张扬,添了几分沉静气度。兰时退后一步,仔细端详,笑道:“姑娘戴上这支簪子,瞧着更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尹明毓心想,分量都不一样,脖子都感觉沉了点。
收拾停当,外头天色才蒙蒙亮。谢策也被乳母打扮得整整齐齐,小小的人儿穿着爵服,一本正经的样子,看得尹明毓有些想笑,又忍住了。
祭灶的仪式设在府中专用的祠堂外院。他们到的时候,谢侯爷、谢夫人、二老爷夫妇以及府中有头脸的管事、年长的仆役代表,都已按序站定。谢景明立在谢侯爷身后稍侧的位置,见她牵着谢策进来,目光在她发间的玉簪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
老夫人今日也出来了,穿着诰命礼服,坐在上首特设的椅子上,神情肃穆。
时辰到,仪式开始。
主祭是谢侯爷。焚香、奠酒、诵读祭文……一整套流程庄重冗长。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食物供奉混合的气味。尹明毓按着指引,该跪时跪,该拜时拜,该上前焚化纸马时也做得一丝不苟。
她心里没什么敬畏感,但尊重仪式。入乡随俗,在这种场合,合群比个性重要。只是跪拜时,厚重的礼服着实不便,起身时她不着痕迹地扶了下谢景明递过来的手,才站稳。
谢策年纪小,被这肃穆气氛影响,一直紧紧抓着尹明毓的手,小脸绷着,努力模仿大人的样子,看着格外可爱。
仪式进行到最后,众人依次上前,将准备好的糖瓜、糕点等供品摆上祭案,意为“贿赂”灶王爷,请他上天言好事。
轮到尹明毓时,她将手中那碟特制的、掺了蜂蜜和果仁的糖瓜放上去,心里却莫名闪过一个念头:若真有灶王爷,看他这府里今年的“好事”和“坏事”,不知会如何汇报?估计也挺为难。
供品摆完,谢侯爷率领众男丁再次行礼,女眷则退后一步。随后,便是焚烧纸马和印着灶王爷神像的纸龛,送神上天。
火光燃起,青烟袅袅上升。所有人都静静望着。
这一刻,无论是真心敬畏,还是循规蹈矩,都仿佛在这烟火气中,共同祈求着来年的平安顺遂。
礼成。
严肃的气氛仿佛随着仪式的结束而松缓下来。仆役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撤去祭案,收拾场地。主子们则移步至花厅,稍事休息,也象征性地分食一些撤下来的供品,谓之“沾福气”。
花厅里暖意融融,茶水点心早已备好。
老夫人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脸色比方才柔和许多,看向谢策:“策儿今日很乖,像个小大人了。”
谢策被夸奖,有些害羞地往尹明毓身边靠了靠,小声道:“孙儿跟着母亲学的。”
老夫人目光转向尹明毓,看到她发间那支白玉簪,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你也做得很好,稳重得体。”
“谢祖母夸奖。”尹明毓微笑应道,心里却想,下次能不能做套轻便点的礼服?
二夫人笑着凑趣:“可不是嘛,母亲。咱们明毓如今是越来越有大妇风范了,方才那进退举止,比我这做了几十年媳妇的都不差呢。”
二老爷也附和了几句。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众人说着吉祥话,分食了糖瓜糕点。那特制的蜂蜜果仁糖瓜颇受欢迎,连老夫人都多用了半块。
“这糖瓜味道倒别致,甜而不腻,还有果香。”谢夫人尝了,问尹明毓,“是你小厨房做的?”
“是。”尹明毓道,“想着祭灶是喜庆事,便让她们试着改了改方子,添了些蜜和干果碎,吃着好玩些。”
“心思巧。”老夫人点点头,“祭祖的大事上,规矩要守。但这些小节上,能让阖家上下都尝点新鲜甜头,也是好的。”
这算是很高的评价了。二夫人眼神闪了闪,脸上的笑容更盛。
稍坐片刻,众人便散了。小年祭灶是序幕,真正的忙碌还在后面。
回到澄明院,尹明毓立刻让兰时帮她把那身“铠甲”脱了,换上舒适的常服,长长舒了口气。
“可算活过来了。”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谢策也换回了寻常衣裳,跑过来依偎着她:“母亲,祭灶完了,是不是快过年了?”
“是啊,还有七天。”尹明毓把他抱到膝上,“祭完灶,送走了灶王爷,咱们就可以安心准备过大年了。”
午后,各处管事陆续来澄明院回话,请示年节各项准备的最终细节。有了前几日的铺垫和“绩效赏”的激励,管事们回话清晰,效率极高,需要尹明毓拿主意的事情并不多,大多都是按章程回禀进度。
尹明毓处理起来得心应手。她发现,只要把框架和规则定好,具体执行放手给合适的人,自己其实并不需要忙得团团转。
这才是她理想中的“管理层”状态。
处理完庶务,她想起一事,问兰时:“给各府的年礼,都送出去了吗?咱们自己府里,要给各处仆役发放的年赏之物,可都备齐了?”
兰时答道:“回姑娘,各府年礼,回事处昨日就已全部安排车马送出去了。咱们府里的年赏,银子已按册子称好、包好,布匹、干货等物,周嬷嬷带着库房的人清点分装,最晚明日就能备齐,后日便可开始发放。”
尹明毓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谢景明提过,今年因她“绩效赏”的新规矩,决定将基础赏银也略略提高了一成,算是普惠。这笔额外的支出,侯爷自己从私账里出了。这手笔,既给了她新政支持,又全了侯府体面,还安抚了可能因新政稍有不安的部分人。
手腕老道。
晚膳前,谢景明回来了,还带回一个消息。
“陛下今日在宫中设了小年宴,犒赏近臣。”他脱下大氅,语气平常,“席间提到去岁各地收成,尤其关切漕运与边储。岭南节度使上了奏本,说今冬温暖,春苗情势不错,但地方豪族与俚僚杂处,田土纠纷、私垦隐户之事仍多,清丈田亩、安抚地方需得力之人。”
尹明毓给他递过热手巾擦手,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她记得大纲里,谢景明是有外放岭南的剧情。难道……
“陛下有意派人巡视安抚?”她问。
“嗯。”谢景明坐下,“几位阁老举荐了几个人选,陛下未置可否。不过,今日宴后,陛下单独留我喝了杯茶,问起……”他顿了顿,“问起前些时日府中那场风波,可曾伤及家小安宁,又问了策儿年岁课业。”
这话问得颇有深意。既是关怀,也是提醒——你家里刚闹过一场,或许需要换个环境?也是考察——若外放,家小能否安顿妥当?
“侯爷如何回禀?”
“照实说。风波已平,家宅安宁,策儿有母亲悉心教导,课业亦有进益。”谢景明看了她一眼,“陛下听了,只说了一句‘如此便好’。”
尹明毓琢磨着这句“如此便好”。是觉得谢景明后院安稳,可以放心外派?还是觉得他处理内宅手段利落,堪当更任?
“侯爷……想去岭南?”她试探着问。
谢景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京官虽清贵,但于实务历练终究隔了一层。岭南虽偏远,民情复杂,却是能真正做点事的地方。且……”他眸光微深,“远离京城是非之地,于策儿成长,于府中安宁,未必是坏事。”
这就是想去了。而且,理由很充分。
尹明毓想起自己那份“留守京城”的战略计划。若谢景明真外放,这计划岂不是要提前启动?而且,他刚才特意在陛下面前提到“策儿有母亲悉心教导”……这是要把她和谢策,作为他能够安心外放的“稳定后方”来展示?
她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干。这跟预想的节奏好像不太一样?说好的年后再说呢?
“若是陛下真点了侯爷的将,大约何时动身?”她听到自己问。
“若是春旨,大抵出了正月就要筹备,最晚不过二月中便要离京。巡查安抚,非一时之功,少则一载,多则两三载也未可知。”谢景明看着她,放缓了语气,“此事尚无定论,只是今日有些苗头,说与你知晓,心中有数即可。年前不必多想,安心过年。”
话是这么说,但种子已经种下了。
晚膳时,尹明毓就有些心不在焉。谢策跟她说话,她反应慢半拍。
“母亲,你怎么了?”谢策敏感地问。
“没事。”尹明毓回过神,给他夹了块他爱吃的蒸肉,“母亲在想,过年的新衣裳,给你再添个什么花样。”
谢策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要小老虎!威风的老虎!”
“好,添个小老虎。”
夜里,尹明毓躺在床上,却一时睡不着。
外放岭南。
这意味着长时间的分离,意味着她要真正独立支撑起京城侯府这一摊子,意味着谢策的教育、府中的人情往来、潜在的各方关系维持,都要压在她肩上。
当然,也意味着更大的自主权。
不用每日请安?或许可以。府中规矩可以按她的想法慢慢调整?有可能。谢策的教养可以更放开手脚?机会很大。
风险与机遇并存。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朦胧的夜色。
原本只是想着在这四方宅院里舒服躺平,怎么躺着躺着,好像要躺出个“当家主母事业线”来了?
这跟说好的咸鱼剧本不一样啊。
可是……心里除了最初的猝不及防,似乎并没有多少抗拒和害怕。
反而有种隐隐的、被挑战点燃的微芒。
她想起祭灶时那庄重的仪式,想起这些日子处理庶务时那种隐秘的掌控感,想起谢景明说“于实务历练能真正做点事”时眼中的光。
或许,她骨子里终究不是一条纯粹的咸鱼。而是一条……需要更大水域才能觉得舒服的鱼?
迷迷糊糊间,她想起老夫人给的那支白玉簪。
外柔内韧,可随风舒卷,亦自有形状。
风要来了,是蜷缩回壳里,还是试着舒展开?
她还没想好。
但年总要先过好。
她闭上眼睛,将那些遥远的思绪暂时压下。
窗外,不知何处,依稀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提醒着人们,年,真的越来越近了。
小年已过,大年在望。
而新的可能性,也像那未曾落定的旨意,悄悄悬在了未来的日子里。
第94章 除夕家宴
腊月三十,除夕。
雪从昨夜又下起来,纷纷扬扬,到了午后才渐渐停歇。整个侯府银装素裹,却掩不住四处透出的热烈红火——廊下挂满的红灯笼、门窗上崭新的对联窗花、仆役们身上的新袄子,还有空气里越来越浓郁的煎炒烹炸的香气。
澄明院里,尹明毓难得没有赖床,一早就被兰时等人拉起来梳洗装扮。今日虽不用穿祭服那般隆重,但除夕家宴,亦是阖府齐聚的大日子,装扮上不能轻忽。她选了一身石榴红缠枝纹的织锦袄裙,外罩银狐裘的比甲,既喜庆又不失贵气。发髻梳得比平日精巧些,照例簪了那支祥云白玉簪,又点缀了几样小巧的珍珠首饰,清爽大方。
谢策更是被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大红遍地金的袍子,虎头帽,脖子上挂着长命锁,脚上是崭新的虎头鞋,走起路来神气活现。
“母亲,好看吗?”他在尹明毓面前转了个圈。
“好看极了。”尹明毓笑着替他正了正帽子,“晚上要见许多长辈,策儿知道该怎么做吗?”
“知道!要问安,要说吉祥话,要守规矩。”谢策扳着手指头,又一挺小胸脯,“我背了好几首新诗,祖父要是问功课,我就背给他听!”
“好,策儿真棒。”
午后,尹明毓最后检查了一遍晚上家宴的菜单、座次、戏单和游戏安排,确认无误。管事们一一来回禀:祭祖的香烛供品已备齐;各院主子晚上的赏封红包已按例包好;戏班子、杂耍班子已候在偏院,随时可以开演;游戏用的投壶、箭矢、灯谜彩头皆已妥当;厨房的晚宴准备正在火热进行中……
一切井井有条。
申时正,府中祠堂再次开启,举行隆重的祭祖仪式。比起小年祭灶,除夕祭祖更为庄严肃穆,阖族男丁按辈分排列,女眷则在外围行礼。流程繁复,历时近一个时辰。
尹明毓依旧一丝不苟地完成所有礼节。经过小年那次,她似乎更适应了这种场合,举止间多了几分从容。谢策紧跟在她身边,有样学样,小脸上一片认真,竟也撑住了场面,没出任何差错。
谢侯爷看在眼里,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满意。老夫人捻着佛珠,目光扫过尹明毓沉静的侧脸和谢策乖巧的模样,微微颔首。
祭祖礼成,天色已擦黑。各房众人略作休整,便齐聚在专门布置用来举行家宴的“庆辉堂”。
庆辉堂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巨大的枝形烛台上蜡烛高燃,四周还悬挂着数十盏精致的琉璃宫灯,将整个厅堂映照得流光溢彩。正中并排摆开三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桌上已铺好大红桌围,摆着精致的碗碟杯箸,中间是寓意吉祥的象牙雕花大看盘。
男女分席,但又设了屏风,并非完全隔开。谢侯爷、老夫人、二老爷、谢景明等男丁一桌;谢夫人带着尹明毓、二夫人、三夫人(因三老爷不在,她今日也被允许出席)以及府中未出阁的姑娘们一桌;另有一桌是族中旁支较近的长辈和子侄。
众人按序落座。尹明毓的位置在谢夫人下首,对面屏风后,隐约可见谢景明的身影。
气氛起初略显拘谨。谢侯爷先说了几句阖家团圆、辞旧迎新的吉祥话,众人举杯共饮。酒是温过的屠苏酒,带着药香,入口微辛。
几杯酒下肚,加之戏台上开始上演热闹的开场吉祥戏,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如流水般呈上。全鸡全鸭、红烧肘子、四喜丸子、清蒸鲈鱼……皆是富贵吉祥的意头菜。尹明毓添的那道鲜菌汤锅和奶酥点心也端了上来,奶酥点心做成小兔子、小猪、小老虎的形状,栩栩如生,立刻吸引了孩子们的目光。
谢策眼巴巴地看着,尹明毓便给他夹了一只小兔子。谢策小口咬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二夫人笑着对谢夫人道:“大嫂,今年这菜式瞧着比往年更精致了,这点心尤其有趣,难为明毓想得周到。”
谢夫人心里高兴,嘴上谦虚:“她小孩子家,胡乱想的,只要大家吃着高兴就好。”
老夫人也尝了一块点心,点点头:“味道不错,样子也喜兴。过年嘛,就该有些新鲜活泼的气象。”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更轻松了些。旁支的女眷们也纷纷称赞菜色点心。
这时,戏台上的吉祥戏告一段落。班主上前禀报,接下来是一出新编的短剧,名为《灶王巡街》,讲的是灶王爷上天汇报前,在人间看到的各种趣事,诙谐热闹。
这出戏果然别致。没有咿咿呀呀的唱腔,多是活泼的对白和夸张的表演,将市井百态、人情冷暖融入一个个小故事里,有笑料,也有温馨。席间不时爆发出笑声,连素来严肃的谢侯爷和老夫人都被逗得露出笑意。
谢策看得目不转睛,跟着剧情时而紧张,时而拍手笑。
一出短剧演完,满堂喝彩。班主带着演员们上前谢赏,得了不少红包。
戏毕,便是游戏环节。
仆役们抬上投壶,摆好箭矢。年轻一辈的子弟们摩拳擦掌。谢景明作为长子长孙,率先试投,三中二,赢得一片叫好。接着是二房、三房以及旁支的子侄们上场,有中的,有歪的,气氛热烈。
女眷这边也没闲着,丫鬟们挂起一排灯谜。猜中者可得彩头,彩头虽是小巧的荷包、扇坠、绢花之类,但图个趣味。尹明毓也随意猜了两个,得了一个绣着梅花的精致荷包。
谢策看着眼热,尹明毓便低声提示他一个简单的,谢策猜中,得了一方小印章,乐得合不拢嘴。
游戏正酣,谢侯爷忽然开口:“策儿,过来。”
谢策忙走过去,规规矩矩行礼:“祖父。”
“近来功课如何?先生都教了些什么?”谢侯爷问,声音不大,但席间众人都安静了几分看过来。
谢策有些紧张,但想起母亲的叮嘱,深吸一口气,挺直小身板:“回祖父,先生近日在教授《千字文》,孙儿已能通篇背诵。还学了几首新诗。”说着,便清晰流畅地背了一段《千字文》,又背了一首咏雪的五言绝句。
童声稚嫩,却一字不差,节奏分明。
谢侯爷脸上露出笑容:“好,背得好。看来是用心了。”他看向屏风后的谢景明,“景明,策儿的学业,你督促得不错。”
谢景明起身:“是父亲教导有方,也是……”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扫过尹明毓的方向,“内子平日对策儿多有引导,寓教于乐,策儿自己也肯上进。”
谢侯爷颔首,又对谢策道:“既背了咏雪诗,眼前这雪景,你可有什么体会?不拘是不是诗句,说说看。”
这问题有点超纲了。席间众人都看着谢策。二夫人捏着帕子,三夫人垂下眼,旁支几位也都神色各异。
谢策眨眨眼,看了看窗外厚厚的积雪,又看了看厅内温暖灯火和满桌佳肴,想了想,认真道:“孙儿觉得,雪在外面,很冷,但我们在屋里,很暖和。有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好多亲人在一起吃饭看戏,就更暖和了。先生教过‘瑞雪兆丰年’,雪大了,明年庄稼好,大家都有饭吃,就更好啦!”
童言稚语,朴实无华,却透着最直接的感受和对未来最单纯的期盼。
谢侯爷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说得好!瑞雪兆丰年,阖家庆团圆!这才是过年应有的气象!”他心情大悦,直接解下腰间一块随身多年的玉佩,赏给谢策,“赏你的!好好读书,更要明理!”
老夫人也笑了,吩咐周嬷嬷:“把我那对金锞子拿来,给策儿压岁。”
席间顿时一片道贺称赞之声。二夫人笑得脸上开花,连连夸谢策聪明伶俐。三夫人勉强笑着附和。旁支众人更是纷纷称赞小公子有灵性,将来必有大出息。
谢策拿着玉佩和金锞子,懵懵懂懂地回到尹明毓身边,小声问:“母亲,我说得对吗?”
“对极了。”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心里也松了口气,涌起一丝骄傲。这孩子,没白养。
经此一事,宴席气氛达到高潮。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谢夫人趁着热闹,低声对尹明毓道:“你瞧瞧,今年这家宴,可比往年有意思多了。戏好看,游戏好玩,连策儿都给你长了脸。你那‘绩效赏’的法子也好,我听周嬷嬷说,底下人干劲足,今年备宴都没出什么岔子,省心不少。”
尹明毓微笑:“是母亲调度有方,周嬷嬷和各位管事尽心。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
“你就别谦虚了。”谢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是个有主意的,又能把事情落到实处。往后啊,我就更放心了。”
这话里的意味,让尹明毓心头微动。她抬眼,隔着屏风,隐约对上谢景明望过来的视线。他遥遥举杯,向她示意,目光温润。
尹明毓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浅浅抿了一口。酒液微辣,心口却有点发烫。
家宴持续到亥时初。众人移步至暖阁,喝茶吃果子,守岁。
孩子们终究撑不住,谢策早就靠在尹明毓怀里打瞌睡。尹明毓便先带着他告退回澄明院。
路上,雪又细细地飘了起来。灯笼的光晕在雪夜里晕开一团团暖黄。
将睡得迷迷糊糊的谢策安置好,尹明毓自己却没什么睡意。她披了件斗篷,走到廊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落雪的簌簌声。远处,庆辉堂的方向还隐约传来笑闹声。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从被迫替嫁,到“咸鱼”宣言,到风波骤起,再到如今……她似乎在这深宅大院里,真的站稳了脚跟,找到了某种平衡。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尹明毓回头,见谢景明踏雪而来,肩头落着细碎的雪花。
“侯爷怎么出来了?”
“里面有些闷,出来透透气。”谢景明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看着寂静的院落,“策儿睡了?”
“嗯,玩累了。”
沉默片刻,谢景明道:“今日,谢谢你。”
“又谢我什么?”
“谢你把策儿教得很好。”谢景明声音低沉,“也谢谢你,让这个家,有点不一样了。”
尹明毓转头看他。灯笼的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柔和。
“侯爷不觉得我乱来就好。”她笑了笑。
“不觉得。”谢景明摇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狭长的锦盒,递给她,“给你的。”
尹明毓疑惑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支金镶玉的步摇,款式简洁雅致,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萱草纹样,金丝缠绕,做工极为精巧。萱草,又名忘忧草。
“这是……”
“年礼。”谢景明道,“不知你喜欢什么,看着样式还顺眼,便买了。”
尹明毓拿起步摇,触手温润。“很漂亮。多谢侯爷。”
“喜欢就好。”谢景明看着她将步摇收回盒中,顿了顿,又道,“岭南之事,尚未有旨意。但无论有无,无论我去不去,京城侯府,以后都要多倚仗你了。”
这话说得郑重。
尹明毓抬眸,对上他认真的目光。她忽然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句客气话,更像是一种托付和认可。
“侯爷放心。”她收起玩笑的神色,平静道,“我在一日,便会尽力让澄明院安稳一日,让策儿好好长大一日。”至于整个侯府……她暂时没想那么远,但至少,她会守住自己这一方天地。
谢景明深深看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听着雪落。
“回去吧,天冷。”谢景明道。
“好。”
回到屋内,炭火温暖。尹明毓打开锦盒,又看了看那支萱草步摇,将其与自己那支白玉簪并排放在妆台上。
一支是家族的认可,一支是……他的心意?
她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有点新奇,有点陌生,但并不讨厌。
窗外,远远传来寺庙敲响的除夕钟声,悠长浑厚,一声接着一声,宣告旧年已逝,新岁来临。
紧接着,侯府各处也响起爆竹声,噼里啪啦,热闹地炸开沉寂的雪夜。
新的一年,到了。
尹明毓走到窗边,望着被爆竹火光偶尔映亮的夜空。
未来会如何?岭南?京城?更多的责任?还是更大的自在?
她不知道。
但此刻,听着这辞旧迎新的声响,看着妆台上那两支意义不同的簪子,她忽然觉得,就这样往前走,似乎也不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若真有更大的风来,那便试试,自己能舒卷成何种形状。
她关上窗,将寒意与喧嚣挡在窗外。
屋内,暖意融融,一片安宁。
守岁的时刻已过,她该去睡了。
明天,便是新年。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第95章 新岁伊始
正月初一,大年初一。
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烟火气,混合着各家各户飘出的食物香气,构成新年特有的味道。
尹明毓依旧是被生物钟和外面的动静唤醒。虽然守岁睡得晚,但府里早起拜年的规矩不能破。兰时带着丫鬟们早已备好热水、新衣和丰盛的早餐。
今日要穿的新衣是年前赶制的,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裙,比昨日的石榴红更显娇艳几分,外头罩着银鼠皮里子的绛紫斗篷,既保暖又贵气。发髻梳成端庄的弯月髻,依旧簪着祥云白玉簪,耳上配了同色的玉坠子。脸上薄施脂粉,气色看起来很好。
谢策也被打扮得焕然一新,宝蓝色的小袍子,配着大红腰带和虎头帽,精神极了。
“母亲,新年好!”小家伙一见尹明毓,就规规矩矩地作揖拜年,显然是乳母王氏提前教好的。
尹明毓笑着递过一个鼓鼓囊囊的赤金绣福字红封:“策儿新年好,岁岁平安,快快长高。”
谢策开心地接过,又奶声奶气地说了一串吉祥话。
用过早膳,先去寿安堂给老夫人拜年。
寿安堂今日也是布置一新,红彤彤的,暖意融融。老夫人穿着崭新的绛紫色五福捧寿纹样袄裙,坐在上首,精神矍铄。谢侯爷、谢夫人、二老爷夫妇以及府中其他有头脸的晚辈都已到了不少,满屋子人,互相道贺,热闹非凡。
尹明毓牵着谢策进去,先给老夫人行大礼拜年:“孙媳(孙儿)给祖母拜年,恭祝祖母福寿安康,新年吉庆!”
老夫人今日心情极好,满脸是笑:“好,好,快起来。”周嬷嬷端上早就备好的红封,老夫人亲自给了谢策一个大大的,又递给尹明毓一个。尹明毓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显然分量不轻。
接着又给谢侯爷、谢夫人拜年。谢侯爷严肃的脸上也带了笑意,给了红封,勉励了谢策几句。谢夫人拉着尹明毓的手,塞给她一个厚厚的红封,又给谢策戴上一个赤金镶宝石的长命锁项圈。
轮到给二老爷夫妇拜年时,二夫人格外热情,拉着尹明毓夸了又夸,给的赏封也厚,还额外送了对水头极好的玉镯给尹明毓,又给谢策一个沉甸甸的金项圈。二老爷在一旁捻须微笑,态度亲和。
三夫人今日也在,只是脸色不如旁人红润,笑容也带着几分勉强。她给的赏封是依例备的,不多不少,说了几句吉祥话便不再多言。尹明毓面色如常地谢过,并不计较。
拜完一圈,尹明毓和谢策也收到了不少旁支晚辈的拜年,一一给了早就备好的赏封。
寿安堂里欢声笑语,一派和乐。尹明毓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打量、探究、羡慕,甚至是敬畏。经过除夕家宴上谢策的表现和谢侯爷的当众赏赐,加上之前风波中她的应对,她在这府中的地位,已然不同。
尤其是那支戴在她发间的祥云白玉簪,无声地宣告着老夫人无可置疑的认可。
在寿安堂盘桓了近一个时辰,众人才陆续散去。接下来是各房互相拜年走动。
尹明毓先带着谢策回了趟澄明院,稍事休息,换下厚重斗篷。不多时,二房那边就派了丫鬟来请,说二夫人备了茶点,请少夫人和小公子过去坐坐。
到了二房院子,二夫人早就候着了,桌上摆满了各色干果点心。二老爷也在座,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亲切。
“快坐快坐,尝尝这新得的武夷岩茶。”二夫人亲自给尹明毓倒茶,“你们年轻人,怕是也不耐烦总跟着我们这些老古板守规矩。咱们自己房里,松散些说说话。”
这话说得颇有技巧,既拉近了关系,又暗捧了尹明毓不是“老古板”。
尹明毓从善如流地坐下,品了口茶,赞了几句。谢策得了二夫人塞的满满一把金瓜子,乖乖坐在旁边吃点心。
闲聊间,二夫人似不经意地提起:“听说……景明年前在宫里,得了陛下青眼?还问起府里和孩子?”她眼神里带着试探和热切。
尹明毓心里明镜似的,放下茶盏,微笑道:“二婶消息灵通。陛下不过是关怀了几句家常,圣心难测,做臣子的,唯有恪尽职守罢了。”
既不否认,也不深谈,轻轻巧巧地把话带过。
二夫人与二老爷交换了个眼神,二老爷笑道:“景明稳重能干,陛下自然是看在眼里的。咱们谢家,将来还要靠他们这些年轻人撑起来。明毓啊,你如今帮着大嫂料理家事,做得极好。往后有什么需要二叔二婶出力的,尽管开口。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总是自家人。”
这话近乎直白的投诚和站队了。尹明毓微笑着应下:“二叔二婶关爱,明毓感激不尽。都是一家人,自然要同心协力,光耀门楣。”
坐了小半个时辰,尹明毓便起身告辞。二夫人又亲自送到院门口,殷殷叮嘱常来走动。
接下来倒是没去三房那边,三老爷夫妇还在城外“静思”,三夫人那边也识趣地没来请。尹明毓乐得清闲,带着谢策在花园里散了会儿步,看看雪景。
路上遇见几个旁支的年轻媳妇和姑娘,纷纷停下行礼问安,态度恭敬。尹明毓也客气地回了礼,给了随身带的银锞子做赏。
“母亲,”谢策走着走着,忽然仰头问,“为什么大家都对您这么……这么客气?”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尹明毓牵着他的手,想了想,道:“因为母亲现在是大人了,要管很多事情,大家尊重母亲,也是尊重规矩。”
“就像先生说的,在其位,谋其政?”谢策眨巴着眼。
尹明毓乐了:“对,策儿真聪明。不过啊,别人客气是别人的事,咱们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该怎样过日子,就行了。”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午间简单用了膳,谢策被乳母带去午睡。尹明毓刚想歪一会儿,谢景明回来了。
他也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云纹锦袍,衬得人越发挺拔。见尹明毓靠在榻上打哈欠,眼底带了点笑意:“累了?”
“嗯,拜年比干活还累。”尹明毓坐直身子,“侯爷拜完年了?”
“差不多了。”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刚去给几位交好的同僚府上递了帖子,人未亲至,礼数到了即可。下午没什么事了。”
“那正好,歇会儿。”尹明毓又放松下来。
谢景明却道:“有件事,要与你说。”
尹明毓看他神色,不像是闲聊,便也认真起来:“侯爷请讲。”
“岭南节度使的奏本,陛下批了。”谢景明声音平稳,“着吏部、户部、兵部各遣一员,组成巡察使团,赴岭南巡查田亩、安抚俚僚、整顿边储。正使定了户部侍郎刘大人,我为副使之一,协理民政安抚及部分军需统筹事宜。”
到底还是来了。尹明毓心里反而一定。
“旨意何时下?何时动身?”
“旨意大约出了正月就会明发。动身……最迟二月中。使团先南下江宁,再转道赴岭南,行程不短,需早做准备。”
“侯爷这一去,要多久?”
“巡察事毕,至少需半年。若陛下另有安排,或地方情势复杂,滞留更久亦有可能。”谢景明看着她,“我离京后,府中诸事,便要托付于你了。母亲那里,我会去说。祖母和父亲那边,也需你去周全。”
这是正式的托付了。比昨晚雪夜下的交谈,更加具体和沉重。
尹明毓沉默片刻,问:“侯爷需要我做些什么?”
“首先,稳住府中。”谢景明条理清晰,“母亲身体尚可,但精力不济,大事上你需多担待。祖母和父亲那里,日常请安问询不可疏忽,若有要事,及时禀报。二房三房,如今二叔识趣,三叔暂不足虑,但需留意。旁支族人,礼数周全即可,不必过密。”
尹明毓点头,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其次,照看好策儿。他的学业、身体、乃至日后交游,你需多费心。我已与他的先生谈过,先生会尽心。但为人处世之道,还需你引导。”谢景明语气郑重,“我不求他少年显达,但求他明事理,有担当,平安康健。”
“我明白。”尹明毓应道。这本来也是她的责任。
“最后,”谢景明顿了顿,“照看好你自己。府中庶务,能放则放,不必事必躬亲,累坏了身子。若有难决之事,或有人为难,可去信与我,或……直接去找父亲。我给你留了几个可靠的人,外院的事,他们会帮你盯着。”
他考虑得很周全。尹明毓心里那点因为突如其来重任而产生的细微慌乱,慢慢平复下来。
“侯爷放心。”她抬眸,目光清亮,“你在外为国事奔波,我在内,必会守好家门,教养好孩子,不让侯爷有后顾之忧。”
这话她说得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或推诿。
谢景明凝视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温和。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放在膝上的手,一触即分。
“多谢。”他低声道。
手心残留的温度让尹明毓微怔,随即笑了笑:“侯爷客气了,分内之事。”
两人一时无言,却有种奇异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对了,”谢景明想起什么,“我离京后,你的‘绩效赏’新规,可继续推行,但需把握好度,莫要引起太大反弹。府中旧例,能不改则不改,若觉不妥,可先与母亲、周嬷嬷商议,徐徐图之。”
这是经验之谈,也是保护。尹明毓记下:“我晓得分寸。”
正事谈完,气氛松弛下来。谢景明看了看窗外阳光:“下午若无事,我带策儿去趟京郊的跑马场?他念叨了几次想学骑马,今日天气尚可,可以先看看小马驹。”
这显然是为了在离京前多陪陪孩子。
“好啊。”尹明毓道,“等他睡醒便去。我也去瞧瞧。”
午后,阳光正好。一家三口坐了马车出城。跑马场是谢家私产,冬日里虽不跑马,但养着不少温顺的小马驹。谢策兴奋极了,在谢景明的看护下,战战兢兢又满怀欢喜地摸了一匹枣红色小马的鬃毛,还尝试着被抱上马背坐了一会儿,小脸激动得通红。
尹明毓裹着斗篷站在一旁,看着阳光下那父子俩互动的情景,谢景明耐心地讲解,谢策专注地听,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这幅画面,温暖得让人心头发软。
她忽然真切地意识到,这个“家”,不再仅仅是她暂时栖身、需要应付的场所。这里有她需要照顾的孩子,有即将远行、托付重任给她的“合作伙伴”,还有她一点点经营起来的、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风吹过,带来寒意,也吹动她的斗篷。
她拢了拢衣襟,目光却依然落在那父子二人身上,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或许,这就是所谓“责任”的另一种模样。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联结彼此的纽带,是让你愿意为之付出、也从中获得温暖和力量的东西。
夕阳西下时,他们才返回城中。
马车里,玩累了的谢策靠在尹明毓怀里睡着了。谢景明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忽然道:“今日在跑马场,我见你笑了。”
尹明毓一愣。
“笑得挺好看。”谢景明转过头,看着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以后可以多笑笑。”
尹明毓耳根微热,别开眼:“侯爷什么时候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谢景明低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马车辘辘,驶向暮色中的侯府。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带着团聚的温馨,也带着即将分离的预兆,更带着对未来的不确定与隐隐的期待。
尹明毓低头看着谢策熟睡的小脸,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闭目养神的谢景明。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但她知道,自己已不再是刚穿越来时,那个只想关起门来混吃等死的尹明毓了。
风来了,那就迎着风,看看自己能走多远吧。
第96章 筹备与决断
正月里的日子,像是被琥珀凝住的光,看着悠长明亮,实则过得飞快。转眼便是初七初八,年节的喧闹余韵还在,但生活已逐渐回归日常的轨道——或者说,一种新的、为离别做准备的“日常”。
谢景明开始变得格外忙碌。除了日常的衙门公务,使团筹备的诸多事宜也提上日程。吏部、户部、兵部的文书往来频繁,需要协调的人员、物资、路线、章程,千头万绪。他常常天不亮出门,夜深才归,书房里的灯有时要亮到后半夜。
尹明毓也没闲着。谢景明离京已成定局,许多事情便不能只停留在口头托付,需要落到实处。她先是花了几天时间,将谢景明留给她的那几个人——一个姓韩的稳重外院管事,一个姓顾的精明账房,还有两个原本是谢景明亲卫、现转做护院的年轻人——仔细认了一遍,听了他们的禀报,大致摸清了外院的关节和需要留意的几处人事。
接着,她便开始整理自己未来需要接手的一摊子。谢夫人的精力确实大不如前,许多事已逐渐放手。尹明毓拿着对牌和钥匙,在周嬷嬷的陪同下,正式巡查了府中几处重要的库房、账房,见了各处的头脸管事。这不是为了挑刺,而是宣告,也是熟悉。
管事们态度恭谨,回话清晰。经历了年节“绩效赏”的甜头和之前风波的震慑,如今谁也不敢小觑这位年轻的少夫人。她问什么,答什么;她吩咐什么,便应什么。效率奇高。
尹明毓很满意。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不给你们找麻烦,你们也别给我添乱,大家按规矩办事,各自安好。
这期间,她还抽空去见了谢策的先生,一位姓褚的老秀才,学问扎实,为人方正。褚先生对谢策评价不错,说他“心思纯正,记忆尚可,若能持之以恒,将来可期”。尹明毓谢过先生,又委婉提了提,孩子还小,读书固然要紧,但身心康健、明理通达更为重要,希望先生授课时能张弛有度,多些趣味引导。褚先生捻须沉吟片刻,竟也点头称是,说以往教惯了严苛,如今看来,少夫人所言亦有道理。
处理完这些“公务”,尹明毓也没忘了自己的“私事”。她让金娘子将铺子上半年的计划大致理了理,又拨了一小笔银子,让她去试试那个暖棚种菜的点子,成败不拘,就当实验。金娘子劲头十足地去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做下来,尹明毓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焦虑或抗拒。反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就像打理一片园子,虽然杂事繁多,但看着它按照自己的心思一点点呈现出规整的模样,那种成就感,是单纯躺着晒太阳无法比拟的。
当然,累也是真的累。以至于某天晚膳时,她对着满桌菜肴,破天荒地没什么胃口,只想喝点清粥。
谢景明注意到了,放下筷子:“可是身子不适?还是最近太劳神?”
“有点累。”尹明毓揉了揉额角,“没想到管家这么费脑子。”以前是能躲就躲,如今真上手,才发现里头门道不少,平衡各方关系、把握分寸尺度,都是学问。
“不急,慢慢来。”谢景明给她盛了碗汤,“我已与母亲说过,我离京后,一应庶务你为主,母亲和周嬷嬷从旁协助。但若有为难处,或觉吃力,不必硬撑,可随时去请母亲拿主意。父亲那里,我也会打招呼。”
“嗯。”尹明毓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她看着谢景明眼下淡淡的青影,忽然问:“侯爷此去岭南,身边可带了得力的人?衣物药材可备齐了?南地湿热多瘴,与京城大不相同。”
谢景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答道:“带了两个长随,都是稳妥的。赵先生此次也随行,帮我处理文书。衣物药材,母亲正在打理。”
尹明毓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个盘旋了几日的念头,却越发清晰起来。
过了两日,谢景明难得回来得早些,说使团行程大致已定,二月十二离京。算算日子,已不足一月。
晚膳后,谢策被乳母带去睡了。谢景明和尹明毓在暖阁里对坐喝茶。
“有件事,想与侯爷商议。”尹明毓放下茶盏,开口道。
“你说。”
“侯爷此去岭南,路途遥远,归期未定。我思来想去,觉得……我留在京城,比随你同去更为妥当。”尹明毓语气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景明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抬眼看向她,眸色深深:“哦?为何?”
尹明毓早就打好了腹稿,条理清晰:“其一,策儿年幼,骤然离京,水土不服是小,耽误学业、断了京中人脉是大。他需要稳定的环境长大。其二,母亲年岁渐长,精力不济,父亲朝务繁忙,府中需要人坐镇支应。我若随你同去,京城侯府这一大摊子交给谁?交给旁人不放心,母亲也受累。其三,”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谢景明:“侯爷是去办差,巡察安抚,公务繁重,并非游山玩水。我若跟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要你分心照顾,徒增累赘。岭南蛮荒之地,情况复杂,多我一个人,便多一分风险,也多一分让人攻讦‘携眷赴任、不够勤勉’的口实。”
她每说一条,谢景明的眼神就复杂一分。他预想过很多种她的反应,或许是依赖不舍,或许是担忧害怕,或许会要求同行以示夫妻情深……却唯独没料到,她会如此冷静、理智、周全地分析利弊,然后主动提出——留守。
这完全不合常理。世间女子,哪个不希望夫君远行时陪伴在侧?哪个不怕独守空闺、寂寞冷清?哪个不担心长久分离,感情生变?
可尹明毓就这么说了。理由充分,无可辩驳。甚至……完全是从他和侯府的利益角度出发。
“你……”谢景明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解,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你当真这么想?不怕……独自在京辛苦?”
“辛苦是免不了的。”尹明毓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惫懒,却又透着奇异的通透,“但比起跟着侯爷去岭南,应付未知的瘴疠、蛮荒、还有你那些复杂的公务人际,我觉得留在京城,守着这摊我好歹已经开始熟悉的‘家业’,可能更……省心一些。”
她用了“省心”这个词。谢景明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莫名的涩然。原来在她眼里,留在京城偌大侯府独当一面,竟然比跟随他去岭南更“省心”?
这究竟是怎样一种衡量标准?
“况且,”尹明毓补充道,语气轻松了些,“侯爷把得力的人都留给了我,母亲、周嬷嬷也会帮我。府里规矩是现成的,我按部就班便是。外头那些人情往来,能推则推,不能推的,还有母亲和父亲的面子在。怎么想,都比去人生地不熟的岭南从头开始要强。”
她甚至反过来安慰他:“侯爷不必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策儿和府里。你安心办你的差事,早日功成回京,便是最好的了。”
谢景明沉默了很久。
烛火哔剥,映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那里没有委屈,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然的澄澈,和一种……近乎松弛的笃定。
她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耍手段以退为进。她是真的这么认为,并且做出了对自己、对他、对侯府最有利的选择。
这份清醒和理智,甚至带着点“自私”的务实,再次让他感到震撼。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既然你思虑周全,那便依你。你留在京城。”
“多谢侯爷体谅。”尹明毓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事项,神情都松快了些,又想起什么,“对了,侯爷离京前,策儿那边……要不要多安排些时间陪陪他?孩子虽小,但心里明白。”
“嗯。”谢景明点头,“我会的。”
事情就此定下。
然而,这个决定并没有立刻公之于众。直到正月十五上元节后,一次阖家用膳时,谢景明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使团行程已定,他将于二月十二离京赴任。
桌上气氛顿时一凝。
谢夫人首先红了眼眶:“这么快?岭南那么远,这一去……”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谢侯爷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道:“公务为重,谨慎行事。”
老夫人捻着佛珠,缓缓道:“路途艰险,保重自身。家里不必挂心。”
二老爷夫妇连忙说些“为国效力”、“光耀门楣”的场面话。
接着,谢景明便抛出了第二个消息:“……明毓会留在京城,照料策儿,协助母亲打理家事。如此,我在外亦能安心。”
这句话比前一句更让人吃惊。
谢夫人愕然看向尹明毓:“明毓,你不随景明去?”在她看来,夫妻本该同甘共苦,丈夫远行,妻子自然该跟随照料。
连谢侯爷和老夫人都看了过来。
尹明毓放下筷子,神色平静,语气却坚定:“回母亲,媳妇思虑再三,觉得策儿年幼,不宜远行,府中诸事也需人照应。媳妇愿留守京城,替夫君尽孝,抚育孩儿,让他无后顾之忧。”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更是深明大义,完全挑不出错处。
谢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拍了拍尹明毓的手:“难为你了,孩子。既要顾着小的,又要撑着家。”
老夫人深深看了尹明毓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最终缓缓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景明在外,家里确实需要个稳得住的人。”这几乎是将“当家”的责任,明确地压了下来。
二夫人眼珠转了转,立刻笑道:“明毓真是识大体!景明有你在后方坐镇,定能全心公务,早日凯旋!”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长房夫妻分离,留守的侄媳妇掌家,这其中的意味,可深了去了。
一顿饭,在各怀心思中吃完。
消息很快如风般传遍侯府上下。下人们议论纷纷,有佩服少夫人深明大义的,有猜测夫妻是否不睦的,也有精明地意识到,未来府中话语权恐将变化的。
尹明毓一概不理。她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在意旁人眼光。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天上朦胧的月牙,心里并非全无波澜。
主动选择留守,意味着接受更大的责任,也意味着漫长的、不确定的独处时光。
真的……一点不怕吗?
她问自己。
怕倒不至于。但些许茫然和面对未知的轻微忐忑,总是有的。
可她更清楚,比起依附别人、将命运完全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她宁愿选择这条看起来更艰难、却更能自己掌控的路。
至少,京城是她已经熟悉的战场。而岭南,是谢景明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路是自己选的,那就走下去。
而且,她摸了摸袖中那支萱草步摇冰凉的轮廓。
好像……也不是完全一个人。
她起身,关好窗户,将寒意隔绝在外。
屋内,炭火静静燃烧,温暖而安宁。
筹备仍在继续,但心境已然不同。
她知道,自己即将真正开始,一段全新的、属于“尹明毓”的征程。
第97章 行前
正月一过,日子就像被抽打的陀螺,转得飞快。转眼进了二月,离谢景明动身的日子,只剩下不到十天。
侯府里外,明面上依旧按部就班,暗地里却流动着一股紧绷的气息。下人们走路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说话声也压低了三分,生怕在这节骨眼上触了主子霉头。各处的管事回话办事,比年节前那阵子还要麻利仔细。
澄明院俨然成了临时的指挥中枢。谢景明外院的文书、随行人员的名单、沿途驿站的打点函件、需要携带的公文印信等等,最后都在这里汇集、核查、封箱。韩管事和顾先生进出频繁,低声禀报着各种琐碎又紧要的事项。
尹明毓也没闲着。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前朝公务的忙,便把精力都放在“后勤”上。谢景明随行的衣物、药材、日常用物,她拉上谢夫人和周嬷嬷,反复清点了好几遍。
“南地潮湿多虫,樟脑、艾草、防潮的石灰包得多备些。”尹明毓看着清单,提笔添上几样,“还有治疗暑热、腹泻、蚊虫叮咬的成药,请大夫多配几份,分开放置。银子要多带些现银和容易兑换的小额银票,大额汇票反而不便。”
谢夫人有些惊讶:“明毓,你怎知这些?”
尹明毓面不改色:“媳妇闲时翻了些游记杂书,略知一二。有备无患总是好的。”心里却想,现代出差旅游的攻略思维,放古代大概也算降维打击。
谢夫人不疑有他,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景明一个大男人,哪里顾得上这些细处。”说着,又红了眼圈,“这一去,不知要吃多少苦……”
“母亲宽心,侯爷是去办皇差,又不是发配,沿途州县自有照应。咱们准备得周全些,侯爷也能少受些罪。”尹明毓安慰道,手下却不停,又想起什么,“对了,侯爷惯用的笔墨纸砚,还有常看的那几本书,也单独装一个箱笼,路上若得闲,也能解解闷。”
除了物资,人事也得安排。谢景明此番带走赵先生和两个得力长随,外院便由韩管事暂领,大事回禀尹明毓或谢侯爷。内院依旧由谢夫人总揽,尹明毓协理,周嬷嬷执行。护院加强了排班,尤其是夜里和澄明院附近。
这些安排,尹明毓都写成条陈,先与谢夫人、周嬷嬷商议妥当,再拿去给谢景明过目。谢景明仔细看了,只略作调整,便点头认可。
“你思虑得很周全。”他放下条陈,看向尹明毓的目光带着复杂的赞许,“比我预想的还要周全。”
尹明毓正低头核对药材单子,闻言抬头笑了笑:“收了侯爷的‘托管费’,总得把事情办妥当些。”她说的是那支萱草步摇和对牌钥匙。
谢景明失笑,摇摇头,没说什么。相处日久,他渐渐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看似没心没肺,实则处处落到实处。
最费心的,还是谢策。
孩子似乎也感应到父亲即将远行,变得格外黏人。谢景明只要在家,他便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读书时要父亲检查功课,练字时要父亲指点笔锋,连吃饭都挨着父亲坐。
谢景明也尽量抽出时间陪他。正月里带他去看过小马驹后,又抽空带他去西郊的演武场看了一次侍卫操练,去京郊的田庄看农人准备春耕,甚至在一个天气晴好的午后,亲自教他在院子里扎了一只简易的风筝。
谢策玩得开心,可每次兴奋过后,小脸上总会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失落和不安。夜里有时会惊醒,嚷着要找父亲。
尹明毓看在眼里。她没有说太多安慰的空话,只是让乳母王氏更加细心照料,自己也增加了陪伴的时间。有时给他讲些有趣的游记故事,说岭南有会说话的鹦鹉,有比房子还大的芭蕉叶,有甘甜如蜜的荔枝龙眼;有时又很实际地告诉他,父亲是去做很重要的事情,就像先生教学生、将军守边疆一样,是好男儿的担当。
“那父亲会想我们吗?”谢策仰着脸问。
“当然会。”尹明毓替他掖好被角,“所以策儿要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好好长大。等父亲回来,看到策儿长高了,学问进步了,才会更高兴,觉得自己的辛苦是值得的。”
“嗯!”谢策用力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会的!我要让父亲为我骄傲!”
除了安抚孩子,尹明毓自己也有一番打算。
这日晚间,处理完琐事,她让兰时取来一个空着的黄花梨木小匣子,自己则铺开纸笔,沉吟片刻,开始书写。
她写得很慢,字迹算不上漂亮,但工整清晰。写写停停,偶尔蹙眉思索,偶尔又添上几笔。
谢景明从书房过来时,看到她这副模样,有些好奇:“在写什么?”
尹明毓没抬头,笔下不停:“给侯爷准备点‘锦囊妙计’。”
“嗯?”谢景明走近,看向纸面。
只见纸上列着一条条,并非诗词文章,倒像是……条款须知?
“第一条:遇事不决,拖字诀。非紧急军情政务,可言‘需斟酌’、‘待查证’,切勿当场表态,以免落入圈套或受人激将。”
“第二条:南地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初至切勿急于插手旧案或推行新政。宜先走访观察,结交当地明理宿老,了解真实民情。”
“第三条:瘴疠之地,务必注重饮食卫生,不食生冷,不饮生水。随行人员若有病患,及时隔离,所用之物严格沸煮暴晒。”
“第四条:俚僚部族,性情直率,重诺轻财。与之交涉,诚信为先,可备盐、布、铁器等实用之物为礼,胜于金银珠宝。”
“第五条:若遇地方官员宴请,酒可浅尝,不可过量。席间歌舞,观赏即可,保持距离。可备解酒丸。”
……
林林总总,写了十几条。有官场应对,有民情观察,有卫生保健,甚至还有简单的人际交往提醒。语言直白,甚至有些粗糙,但每一条都指向可能遇到的实际问题,透着一种务实的关切。
谢景明一条条看下去,起初觉得有些想笑——她一个深闺女子,哪里知道这些?但看着看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这些建议,或许不够精深,却往往切中要害,尤其是关于地方人情和卫生保健的提醒,确实是他这种久居京城、习惯庙堂思维的官员容易忽略的。
“这些……你从何得知?”他忍不住问。
尹明毓终于写完最后一条“第六条:定期写信回家,不拘长短,报个平安即可”,放下笔,吹了吹墨迹。
“有些是书上看来的,有些是自己瞎琢磨的。”她将纸递给他,“侯爷别嫌粗陋,就当是……嗯,一份‘应急指南’。放在手边,万一遇到类似情形,或许能提个醒,不至于完全抓瞎。”
谢景明接过那张还带着墨香的纸,指尖拂过那些朴实甚至有点笨拙的字迹,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这种感觉,比他收到任何精妙的谋略策论都要奇异。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道理,只有最直白的、关乎他安危顺遂的叮咛。
“多谢。”他低声道,将纸仔细叠好。
“客气什么。”尹明毓活动了一下手腕,“对了,还有这个。”她打开那个黄花梨木匣子,里面分了几格,放着几个小瓷瓶和油纸包,上面贴着小签,“这瓶是清凉油,提神醒脑,防蚊止痒;这包是紫金锭,应对水土不服、腹痛腹泻;这几个是不同功效的药丸,签子上都写着用法。都是我让大夫配的,比药铺的成色好些。你带着,说不定用得上。”
谢景明看着匣子里那些琐碎却周全的东西,再抬眼看看尹明毓略显疲倦却目光清亮的模样,一时之间,竟有些词穷。
他想说“你不必如此辛苦”,想说“这些自有下人准备”,但最终,这些话都咽了回去。他只是接过匣子,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会带着。”
两人一时无话。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侯爷离京后,”尹明毓打破沉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京城这边,我会按咱们商量好的章程来。大事不决,我会去请教父亲母亲。寻常家务,我能应付。侯爷不必时时挂念,反误了正事。”
“倒是侯爷自己,”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岭南路远,情况复杂,保全自身最是要紧。功业成败,尚在其次。家里……总归是等着你平安回来的。”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谢景明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他看着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又觉得哪一句都显得苍白。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这一次,没有立刻松开。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的薄茧。尹明毓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回。
“等我回来。”他低声道,目光深邃如夜。
尹明毓望进他眼里,那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其中的认真和某种承诺般的重量,她感受到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窗外,早春的夜风拂过屋檐,带来一丝微凉的湿意,仿佛在预告着即将到来的离别与远行。
但屋内,烛火融融,掌心相贴的温度,短暂地驱散了那份寒意。
行前的日子,依旧忙碌而琐碎。但有些东西,在无声无息间,已然悄然改变,生根发芽。
如同这早春的夜,寒冷中孕育着不可阻挡的暖意与生机。
第98章 送别
二月初十,宜出行。
天色未明,寅时刚过,宣威侯府的正门次第洞开。门廊下早已挂起一排气死风灯,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十数辆马车在门外街边一字排开,载着行李辎重,车夫和随从们悄无声息地检查着鞍辔绳索。
府内,澄明院灯火通明。
最后一遍清点。随身的箱笼、公文匣、装着急救药物和银两的轻便行囊,一一过目。谢景明已换好出行的装束,并非官服,而是一身利落的深青色箭袖锦袍,外罩同色大氅,腰悬长剑,显得英挺而干练。只是眉眼间带着连夜未得好眠的淡淡倦色。
尹明毓也早早起来了,穿着一身相对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簪着那支白玉簪。她站在廊下,看着仆役们将最后几个箱笼抬出院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比平日更静默些。
谢策被乳母牵着,穿戴整齐,眼睛还有些惺忪,但紧紧抿着嘴,努力做出小大人的模样。
“都齐了。”韩管事上前,低声回禀。
谢景明点点头,目光扫过庭院,最后落在尹明毓身上:“我该去辞别父亲母亲和祖母了。”
“我随侯爷同去。”尹明毓道。
一行人先到寿安堂。老夫人今日也起得极早,已端坐在正堂。谢侯爷和谢夫人也在。堂内气氛肃穆。
谢景明上前,行大礼:“孙儿拜别祖母、父亲、母亲。此去岭南,必当恪尽职守,不负皇恩,亦不敢忘家训。万望祖母、父亲、母亲保重贵体,勿以孙儿为念。”
老夫人抬手虚扶,眼中虽有忧色,语气却沉稳:“起来。男儿志在四方,为国效力是本分。路途遥远,诸事小心,保重自身最是要紧。家中不必挂怀,有我们在。”
谢侯爷只沉声道:“谨慎行事,莫坠家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有难处,及时来信。”
谢夫人早已红了眼眶,强忍着泪,上前替儿子整了整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我儿……一路平安,早些回来。”
“儿子谨记。”谢景明再次躬身。
轮到尹明毓带着谢策上前。谢策学着父亲的样子,认认真真地磕头:“曾孙(孙儿)拜别曾祖母(祖父、祖母),祝曾祖母(祖父、祖母)身体康健。”
孩子稚嫩却郑重的声音,让原本沉凝的气氛松动了些。老夫人将谢策叫到跟前,摸了摸他的头,又看向尹明毓:“明毓,景明不在,家里你要多费心了。”
尹明毓屈膝:“孙媳分内之事,定当尽力。”
老夫人深深看她一眼,从腕上褪下一串常年佩戴的沉香木佛珠,递给尹明毓:“这个你拿着。遇事不决,或心中难安时,撵一撵,静静心。”
这礼物的意义非同一般。尹明毓双手接过,触手温润,沉甸甸的:“谢祖母。”
接着去二房、三房处简单辞行。二老爷夫妇说了许多吉利话,二夫人甚至抹了眼泪,再三叮嘱保重。三房那边,三老爷还在城外未归,只有三夫人出面,态度客气而疏离。
等到所有辞行礼节完毕,天色已蒙蒙发亮。东方的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众人送至府门。门外,使团的其他几位官员和护卫也已聚齐,人马肃立,透着出征前的肃杀。
最后的时刻到了。
谢策终于绷不住,扑上去抱住谢景明的腿,小脸埋在他衣袍里,肩膀微微抽动,却硬是没哭出声。
谢景明蹲下身,用力抱了抱儿子,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谢策重重点头,松开手,退回到尹明毓身边,紧紧抓住她的手,眼圈通红。
谢景明站起身,看向尹明毓。
晨光熹微,映着她沉静的眉眼。她没有说什么“一路顺风”、“早日归来”的套话,只是将手中一直拿着的一个靛蓝色粗布小包裹递过去。
“侯爷昨日给的清单,我核过一遍,应无遗漏。这是刚出炉的几样干粮,路上垫补。”她的声音平稳如常,“还有那匣子药,放在最顺手的那口箱笼上层了。”
谢景明接过,包裹还带着温热的触感。他看着她,万千思绪涌过心头,最终只化作深深一眼。
“家里,拜托了。”
“侯爷放心。”
再无多言。谢景明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背影挺拔。
使团开拔。车轮辘辘,马蹄嘚嘚,在清晨寂静的长街上响起,渐行渐远。
府门前,众人久久伫立,直到那一行人马消失在街角。
谢夫人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谢侯爷揽住她的肩,无声地叹了口气。老夫人捻着佛珠,望着空荡荡的街口,神色莫测。
二夫人抹着眼泪劝解谢夫人。三夫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尹明毓静静站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谢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谢策仰头看她,带着鼻音小声唤:“母亲……”
“嗯。”尹明毓低头,对他笑了笑,“父亲走了,咱们也该回去了。早上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做糖蒸酥酪好不好?”
她的语气太过平常,仿佛刚才送走的不是远赴千里之外的丈夫,只是出门办个短差。连沉浸在悲伤中的谢夫人都止住哭泣,有些愕然地看向她。
尹明毓却已牵着谢策,向老夫人、谢侯爷和谢夫人行了礼:“祖母,父亲,母亲,晨露寒重,还是先回屋吧。侯爷吉人天相,定会平安顺遂。”
老夫人看了她片刻,缓缓点头:“回吧。”
众人各自散去。尹明毓带着谢策慢慢走回澄明院。一路无话。
院子里,方才的忙乱痕迹已被迅速收拾干净,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安静,甚至……安静得有些过分。
仆役们见他们回来,都垂手肃立,不敢大声。
尹明毓仿佛没察觉这异常的气氛,如常般吩咐:“摆早膳吧。小公子要糖蒸酥酪,再配几样清淡小菜即可。”又对谢策道,“去洗把脸,精神些。”
早膳摆上,尹明毓吃得和平时差不多。谢策没什么胃口,小口小口地舀着酥酪。
“母亲,”他忽然问,“父亲现在走到哪儿了?”
“刚出城吧。”尹明毓夹了块小菜,“等过些日子,父亲的信到了,就知道他到哪儿了。”
“父亲会给我们写信吗?”
“会的。”尹明毓肯定道,“说不定,还会给你带些岭南有趣的小玩意儿。”
谢策眼睛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那要等很久。”
“不久。”尹明毓放下筷子,看着他,“日子过着过着就快了。你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你把先生新教的文章都背熟了,把院子里那棵小树苗浇到长出第十片新叶子的时候,说不定父亲就快回来了。”
她总是能把抽象的时间,说成具体可感的事情。谢策想了想,认真点头:“嗯!我今天就去给树苗浇水!”
用过早膳,尹明毓让乳母带谢策去书房,自己则回到正屋。
兰时跟进来,欲言又止:“姑娘,您……”
“我怎么了?”尹明毓在窗前坐下,拿起昨日未看完的账本。
“您……不难过吗?”兰时小心翼翼地问。连她这个做丫鬟的,看着侯爷远去的背影都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姑娘怎能如此平静?
尹明毓翻账本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梅树,花期已过,只剩深褐的枝桠伸向初晴的天空。
“难过啊。”她轻轻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怎么会不难过。”
兰时一怔。
“但难过有用吗?”尹明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账本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侯爷是去办正事,不是去游玩。我在这儿哭哭啼啼、茶饭不思,除了让下面的人心慌,让母亲更加忧虑,让策儿更害怕,还能有什么用?”
她拿起笔,在账目上标注了一处:“日子总要过下去。他在外头不易,我在家里,就得把日子过稳了,过好了。这才是正理。”
兰时看着自家姑娘沉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坚实的担当。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化作支撑这个家的力量。
“奴婢明白了。”兰时低声道,“姑娘,您歇会儿吧,一早起来就没停过。”
“嗯,我看完这几页。”尹明毓应着,笔下不停。
上午,她处理了几件日常庶务,见了两个回话的管事,态度如常,条理清晰。仿佛谢景明的离开,并未给她的生活节奏带来任何改变。
只有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的目光会望向南方,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午后,她小憩了半个时辰。醒来时,谢策正趴在她榻边的小几上,认认真真地描红。
“母亲醒了?”谢策放下笔,“我在练字。父亲说,等我字写好了,下次给他写信,他就能看懂了。”
“写得很好。”尹明毓坐起身,看了看那稚嫩却一笔一画极其用心的字迹,“继续努力。”
傍晚,谢夫人派人来请尹明毓过去用膳。大约是怕她一个人冷清。
膳桌上,谢夫人依旧神色郁郁,食不知味。尹明毓便挑些府中趣事和谢策的学业来说,气氛才稍稍缓和。
回到澄明院,夜幕已完全降临。
院子里点起了灯。尹明毓独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春寒料峭,夜风带着未散的寒意。
她忽然想起谢景明临走前那深深的一眼,想起他掌心干燥的温度,想起他低声说的“等我回来”。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塌陷了一小块,又迅速被更坚硬的什么东西填满。
她转身回屋,对兰时道:“明日把侯爷留下的那几个人,再叫来碰个头。外院的事,得立个更清楚的章程。”
“是,姑娘。”
这一夜,澄明院的灯火依旧亮到很晚。
只是书房里少了一个伏案疾书的身影,多了一个独自核对账目、批阅条陈的女子。
长夜漫漫,但长夜终会过去。
送别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路途的开始。
对于远行的人,对于留下的人,皆是如此。
尹明毓吹熄最后一盏灯,在弥漫着淡淡墨香和熟悉又仿佛陌生了一分的寂静里,安然入睡。
窗外,星河渐隐,东方既白。
新的一天,照常来临。
第99章 风起于青萍
谢景明离京,像是从侯府这潭深水里抽走了一块压舱石。水面最初平静无波,但底下潜藏的暗流,却开始悄无声息地涌动。
最初的几天,府里各处都异常安分。管事们回话比往日更恭谨,办事更麻利,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似的。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澄明院的风向,揣摩着这位年轻主母的心思。
尹明毓的日子过得很有规律。
每日卯正起身,梳洗用膳后,先处理澄明院自己的事务,看看谢策的功课,问问他的起居。辰时前后,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陪着说会儿话,有时也听老夫人提点几句家事。随后去谢夫人处,商议些日常庶务,或听各处管事回话。午间回自己院里用膳、小憩。下午多是看账本、处理些文书,或是见见需要单独回话的管事。晚膳有时在谢夫人那里用,有时在自己院里陪谢策。夜里看会儿书,或理理思绪,便早早歇下。
看起来,与谢景明在时并无太大不同。只是书房的灯,亮得晚了些,灭得早了。
她不太摆主母的架子,说话语气大多平和,遇到拿不准的事,会明确表示“需请示老夫人或夫人”,或是“按旧例来”。赏罚依旧按年前定下的“绩效”章程,公平透明。几件小事处理下来,众人渐渐觉得,这位少夫人似乎并不难相处,只要按规矩把事情办好,她便不会苛责。
水面上的平静维持了约莫十来天。
直到二月底的一日,负责采买的一个副管事,战战兢兢地来回禀,说市面上今年春蚕歉收,上等丝线的价格比往年涨了近三成,而府中往年定例采购的份额眼看就要用完,后续府中主子们的春衫、各处帐幔帘栊的更换,怕是要受影响。
“往年这时,侯爷或夫人会提前吩咐,或是动用府中存着的旧料,或是从相熟的皇商那里匀一些,或是……稍微降低些等次。”副管事擦着额头的汗,“如今侯爷不在,夫人近来精神短少,此事……还需少夫人示下。”
尹明毓放下手中核对到一半的庄子上供清单,抬眼看他:“库存的料子还有多少?账上能挪出多少额外的银子?相熟的皇商那里,可去问过了?”
副管事早有准备,递上几张单子:“库存的上等丝线只够应付头面主子们紧要做两身衣裳,中等的倒是还有些。账上……年前各项开销大,公中现银流余不多,要额外支取大笔采买款,需得请示夫人动老库的银子,或是等下一季庄子上的收益。皇商钱家那边,奴才前日就去探了口风,说是今年宫里和几大王府要得急,他们也为难,最多只能按老交情,匀出往年三成的量,价格……也低不了多少。”
问题摆在了眼前。要么,降低府中用度标准,要么,动用储备资金或等下一季收益,要么,想办法找新的、更实惠的货源。
尹明毓没有立刻做决定,只道:“单子留下,你去把近三年府中丝线采买的账目,以及库存明细,还有与各家供货商往来的旧例文书,都整理一份送来。另外,打听打听,除了钱家,京城还有哪些信誉尚可的丝线商人,大概什么行情。后日晌午前,我要看到。”
副管事一愣,没想到少夫人没被这突如其来的“难题”吓住或推诿,反而条理清晰地要这些背景资料。他连忙应下:“是,奴才这就去办。”
人走后,尹明毓看着那几张单子,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却是一个信号——下面的人开始用具体的事务来试探她的能力了。处理得好,能立威;处理不好,或推给谢夫人,那往后类似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她没有去请示谢夫人,而是先按自己的思路做准备。
第二日,她要的资料陆续送来。她花了半天时间仔细看了一遍,又私下问了周嬷嬷一些往年的处理惯例和各家供货商的背景。
到了约定的时间,不仅那副管事来了,连负责内院针线、库房的几个相关管事,也被叫到了澄明院的小厅。
尹明毓没坐主位,只在窗下的书案后坐着,面前摊着那些账本文书。
“事情我知道了。”她开门见山,“丝线涨价,是年景问题,非人力能改。但府中用度,也不能因此就降了等次,堕了侯府体面,更不能让主子们无衣可换。”
几个管事垂手听着。
“我看了旧例,也听了周嬷嬷的提点。”尹明毓语气平静,“有几个法子,你们听听,看哪个更可行,或是有什么补充。”
“第一,动用老库银子,按原等次原量采购。这是最省事的法子,但会占用一大笔现银,且助长了供货商坐地起价的气焰,并非长久之计。”
“第二,适当调整。将部分非紧要场合的用度,如一些客院帐幔、下人院的部分帘栊,换成中等或库存旧料。主子们紧要的春衫,用上等料子保证,但样式或许可略作简化,减少不必要的繁复绣样,省工省料。如此,总需求量下降,或许能用现有存银和钱家匀出的那部分应付过去。”
几个管事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法子……实际,但需要各房配合,尤其是主子们是否愿意“略作简化”。
“第三,”尹明毓继续道,“找新货源。我打听到,南城‘锦绣坊’的东家,是苏州来的坐商,货源直接来自江南,虽名气不及钱家,但货色不差,价格也公道些。只是以往与侯府无往来,信誉需要核实。若可行,或可建立长期往来,也多一条路。”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你们觉得呢?或者,可有更好的法子?”
副管事鼓起勇气道:“少夫人思虑周全。只是……这调整用度,涉及各院主子,怕是……”
“我去与母亲、祖母说。”尹明毓接口道,“若她们同意,你们可能办好?尤其是针线房,简化样式,可能保证得体大方?”
针线房的管事娘子忙道:“只要主子们定了章程,奴婢们定能办妥,绝不会失了体面!”
“至于新货源,”尹明毓看向副管事,“你可有门路去初步接洽,看看样品,探探虚实?”
“奴才……可以试试!”副管事精神一振,这是给他表现的机会。
“好。”尹明毓点头,“那便分两步走。你先去接触‘锦绣坊’,带样品回来,我们一同验看。同时,我将调整用度的想法禀明祖母和母亲,若她们允准,我们便按第二条来,新旧结合,度过今春。若新货源可靠,价格合适,往后便可纳入采买名单,多一个选择。”
她条理清晰,既有原则(不降体面),又有变通(调整用度),还考虑了开源(找新渠道),并且把最难沟通的主子层面自己揽了过去,具体执行则放手给管事。
几个管事心下叹服。这位少夫人,看着年轻,处事却老辣周全,不推诿,也不独断。
事情就此定下。
尹明毓随后便去了寿安堂和谢夫人处,将事情原委和自己的打算说了。她没强调困难,只陈述客观情况,提出解决方案,并说明已让下面人去核实新货源。
老夫人听了,只问:“你可有把握新货源可靠?不会以次充好,坏了府中物件?”
“孙女已让管事去取样品,届时请祖母和母亲一同过目定夺。若不可靠,便只用第二条法子,缩减部分用度,总也能应对。”尹明毓答得稳妥。
谢夫人则有些心疼银子:“真要动老库的银子?或是委屈你们减了用度……”
“母亲,不过是一季衣衫部分帐幔略作调整,并非克扣用度。且尝试接触新商路,若能成,长远看对府中也是好事。总不能年年被皇商捏着鼻子走。”尹明毓劝道。
老夫人最终拍了板:“就按明毓说的办。是该有些新气象,也不能总是一成不变。样品拿来,我也瞧瞧。”
有了老夫人和谢夫人的支持,事情推进得异常顺利。副管事很快带回了“锦绣坊”的几种丝线样品,成色果然不差,价格比钱家低了近两成。尹明毓又让周嬷嬷和针线房经验老到的绣娘一同验看,都认为可用。
于是,今春的采买便定了下来:紧要主子的春衫用度,一部分用钱家按旧情匀出的上等料,一部分用“锦绣坊”的新样品,混合使用,由针线房巧妙设计,外人根本看不出差别。非紧要用度,则适当调整,换上中等料或库存料。
一番操作下来,既没动老库的银子,也没让各房主子觉得受了委屈,还开辟了一条新的供货渠道,敲打了坐地起价的皇商,更让府中下人见识了少夫人处理实务的手段。
消息传开,那些观望的、试探的心思,顿时收敛了不少。连二夫人私下都对二老爷说:“咱们这位侄媳妇,还真是个心里有数的。瞧着不声不响,该硬气的时候一点不含糊,该变通的时候也转得快。景明留下她,还真是留对了。”
这桩小事,像一阵微风吹皱了池水,又很快平息。但侯府上下都明白,水底的那块“新石头”,已经稳稳地沉了下去,开始发挥作用。
尹明毓的生活依旧规律。只是夜深人静独自对账时,偶尔会停下来,望向南方的夜空。
算算日子,谢景明一行,应该早已出山东境,进入江淮地界了吧?
路上可还顺利?那匣子药,用上了吗?她写的那些“锦囊”,他可曾翻看过?
思绪飘远,又被她轻轻拉回。
她提笔,在账册边角空白处,随手记下一笔:岭南多雨,需提醒侯爷注意衣物防潮。另,可寻些驱蚊防蛇的当地土方。
记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千里之遥,操心这些有何用?
可笔尖停顿片刻,终究没有涂去。
窗外,春风渐暖,吹得檐下新换的青色帘栊微微摆动。
风起于青萍之末。
侯府这池深水,新的波澜,或许才刚开始。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第100章 春雨润物
三月莺飞,草长花开。
几场贵如油的春雨细细洒过,侯府花园里的草木仿佛一夜之间被唤醒,嫩芽争先恐后地钻出来,染得满园深深浅浅的绿。连澄明院墙角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蔷薇,竟也颤巍巍地抽出几根新条,缀着米粒大小的红苞。
尹明毓的日子,如同这春雨后的庭院,看似平静,内里却日日都有新的生机在萌动。
丝线采买那事儿顺利解决后,府中各处管事回话办事,明显又多了三分真心实意的恭敬。不再仅仅是畏惧侯爷余威或老夫人权威,而是开始真正把这位年轻主母的话当回事——因为她确确实实能拿出办法,解决问题,还能让各方都过得去。
这日午后,尹明毓正在窗下翻看顾先生整理出来的上一季各田庄的收成明细,外头报,韩管事来了。
韩管事如今统管外院诸事,是个寡言务实的中年人。他行了礼,递上一份单子:“少夫人,京郊几处庄子递了春耕的章程上来,请示今年种子、农具、雇短工的各项开销。还有两处庄子报了沟渠年久失修,春耕前需得整饬,估了工料银子。请您过目定夺。”
尹明毓接过单子,细看了一遍。开支项目繁多,数目却不乱,显然是韩管事事先整理过的。她指着沟渠修缮那项:“这两处沟渠,往年可修过?是实在不能用了,还是庄头想多报些开销?”
韩管事显然做过功课,答得清晰:“回少夫人,北庄的沟渠是三年前大修过,去年夏季雨水冲垮了一段,确实影响灌溉。南庄的那条倒是年年小补,但庄头说今年想彻底清淤加固,以免汛期出事。奴才上月巡查时亲自去看过,北庄那段确需急修,南庄的……加固也好,但非急务。”
尹明毓点点头,提笔在北庄的修缮款上画了个圈:“急修的,批了。让庄头抓紧在春耕前弄好,别误了农时。工料银子按估价的八成拨,余下两成作为完工查验合格后的尾款。”又指向南庄,“这个不急的,告诉庄头,府里今年开支有预算,让他按往年的例,该清淤清淤,该补漏补漏,加固一事,待秋后看收成情况再议。”
既解决了实际问题,又控制了开支,还留有余地。韩管事心服口服:“是,奴才明白。”
“另外,”尹明毓想起什么,“春耕雇佣短工的工钱,按市价给,别克扣。但让庄头把人登记清楚,按日计工,活干完了当场结清,别留糊涂账。若有特别勤快得力的,可每日多给几文饭食补贴,记下来,年底庄头考评时算作一项。”
这是把“绩效赏”的思路用到了田庄管理上。韩管事眼睛一亮:“少夫人这法子好!底下人有了奔头,干活自然卖力。”
处理完田庄的事,韩管事刚退下,针线房的管事娘子又来了,捧着一叠花样册子,请尹明毓选定夏季各房主子衣料的款式和颜色。
若是从前,尹明毓大概会直接推给谢夫人或让按旧例。但如今,她知道自己必须拿出主意。
她仔细翻看着册子,并不追求新奇繁复,反而挑了些清爽大方、用料实在的样式。给老夫人和谢夫人的,侧重稳重舒适;给各房姑娘的,则活泼雅致些;至于她自己和谢策的,更是简单实用为主。
“今年天热得早,里衣多用细葛和上等棉布,透气吸汗。外衫的料子,就用前几日新采买的那批‘锦绣坊’的杭罗和夏布,我看着成色不逊于往年的。”她一边选,一边吩咐,“花样不必太满,绣工精细些即可。另外,各房下人的夏季衣裳,也一并核算了,该换新的换新,该补发的补发,别省在这头让人背后说道。”
管事娘子一一记下,心里暗叹少夫人考虑得周全,连下人的份例都惦记着,难怪近来底下人口碑甚好。
刚送走针线房的,谢策下了学,蹦蹦跳跳地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母亲!先生今日夸我字有进步!您看!”
尹明毓接过来看,果然比前些日子工整了不少,有几个字还隐约有了笔锋。她笑着夸了几句,问:“先生今日还教了什么?”
“教了《论语》里‘君子务本’那章。”谢策摇头晃脑地背了几句,又问,“母亲,‘本’是什么呀?”
尹明毓想了想,指着窗外那株发出新芽的蔷薇:“你看那花,它的‘本’就是埋在土里的根。根扎得稳,才能长出枝叶,开出花来。对人来说,‘本’就是立身的根本,比如品性、学识、责任。把这些根本的东西做好了,就像花把根扎稳了,以后才能站得直,行得正。”
她用最浅显的比喻,解释着深刻的道理。谢策似懂非懂,但看着那新芽,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正说着,兰时满脸喜色地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姑娘,侯爷来信了!刚到!”
尹明毓心口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从容接过。信是厚厚的封,火漆完好。她让兰时带谢策先去洗手吃点心,自己才走到书案后坐下,拆开信封。
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谢景明亲笔,字迹如人,挺拔有力。内容不长,主要报了平安,说使团已顺利渡过长江,抵达江宁府。沿途虽有劳顿,但诸事顺遂,偶有水土不服随行人员,用了她备的药,也很快好转。江南春早,风景与京中大异,简略描述了几句。末了叮嘱家中诸事不必勉强,保重身体,督促策儿学业。
语气是谢景明一贯的简洁克制,但字里行间,能看出写信人下笔时的认真。尤其提到药物见效时,笔锋似乎顿了顿,墨迹微洇。
另一张纸,却让尹明毓有些意外。是一幅画。画的是一枝斜逸的杏花,寥寥数笔,却生动传神,仿佛能闻到那初绽的春意。画旁一行小字:“江南春信早,聊寄一枝。望京中亦安。”
没有署名,但笔迹与信纸相同。
尹明毓拿着那张杏花图,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想到,谢景明那样冷肃的一个人,竟会有这般细腻的举动。千里之外,公务倥偬,还记得画一枝花寄回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新换的翠色窗纱,落在纸上,那墨色的花瓣仿佛也染上了融融暖意。
她将信和图重新折好,收进一个专用的抽屉里。那里已经放着前两封报平安的短信,这是第三封。
傍晚,她带着谢策去谢夫人处用膳,顺便将谢景明平安抵江宁的消息说了。
谢夫人喜得连念了几声佛,又追问细节。尹明毓便拣信里能说的说了,至于那幅杏花图,却只字未提。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谢夫人抚着胸口,“这信来得及时,我这几日总悬着心。明毓,你回头给景明回信,就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千万别惦记,专心办差。”
“是,母亲。”
夜里,尹明毓独自在灯下写回信。
她写得很简单。先说府中平安,老夫人、父母身体康健,策儿学业有进益。再提自己按部就班处理家务,丝线、春耕、夏衣诸事已安排妥当,请他放心。又写京城春景,柳绿桃红,策儿院中的蔷薇发了新芽。最后,叮嘱他南地渐热,注意防暑,随身药物若用完了及时添置。
犹豫了一下,她在末尾添上一句:“杏花图已收悉,京中杏花亦将开矣。”
写完,封好。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花香扑面而来。
春雨无声,却能润泽万物。
她想起那幅画上生机盎然的杏花枝,想起谢策一日日的成长,想起府中渐渐顺畅的诸事,也想起自己心中那一点点、连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悄然变化。
日子就是这样吧。没有惊天动地的变故,只有涓涓细流般的日常。但在这些寻常琐碎里,有些东西在沉淀,在生长,在不知不觉间,塑造着新的模样。
她关上窗,回到书案前,将回信放在显眼处,明日让韩管事安排寄出。
烛火跳跃,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春雨润物细无声。
而她这片曾经只想“躺平”的土壤,似乎也在这样的滋润下,不知不觉地,生出新的根系,抽出新的枝条,酝酿着属于自己的、意想不到的生机与力量。
长夜未央,但春意已深。
前方路远,且行且看。
第101章 柳暗花明又一春
四月清和,芳菲渐歇。
侯府花园里的桃花杏花早已谢尽,换上一树树浓密的绿荫。池塘边的垂柳枝条越发绵长柔软,在微风里拂着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尹明毓的日子,如同这庭院里越发明亮的阳光,清晰而忙碌。谢景明离京已近两月,最初的试探与观望期过去,府中上下逐渐习惯了她掌事的节奏。大事小情,只要按章程办,她便不会为难;若有疑难,她总能拿出个可行之策;若有人想浑水摸鱼,她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睛,也能适时地流露出洞悉的微光。
这日晨起,用过早膳,尹明毓先看了谢策临的两页字,指点了几句握笔的姿势,便让他去学堂。她自己则照例准备去谢夫人处。
刚走到院门口,就见韩管事匆匆而来,脸色有些凝重。
“少夫人,”韩管事行了个礼,压低声音,“有件事,需得立刻禀报。”
尹明毓心知不是小事,便折返回花厅:“何事?”
“是这样,”韩管事措辞谨慎,“南城‘锦绣坊’的苏掌柜,今日一早找到奴才,说……想提前支取下一季的定金,数目还不小,几乎是往季的三倍。”
尹明毓微微蹙眉:“为何?合同不是签的按季结算吗?”
“苏掌柜说是老家苏州那边出了点事,他急需现银周转。愿意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提前锁定下半年府中所需的大部分丝线布料,只要咱们能预付定金。”韩管事顿了顿,“奴才觉得事有蹊跷,便派人暗中去打听了一番。结果……听说‘锦绣坊’在江南的供货源头,好像卷进了一桩私盐案,被官府查扣了不少货船和存货。苏掌柜急着筹钱去打点关系。”
私盐案?尹明毓心头一凛。这可不是小事,沾上了就是大麻烦。
“消息可确实?”
“八分准。”韩管事道,“是咱们府里一个采买小厮,他表兄在漕运衙门当差,透出的风声。苏掌柜那边口风很紧,面上只说老家急用,但神色慌张是瞒不住的。”
尹明毓沉吟片刻,问:“咱们上一季从他那里进的货,可都查验入库了?有没有问题?”
“都查验过了,成色数量都对,也早已分发各处使用,并无问题。”韩管事答,“苏掌柜做生意还算本分,只是这次……怕是栽了大跟头。”
这就难办了。按理说,生意伙伴遇到难处,若在能力范围内,帮一把也是人情。但涉及私盐案这种朝廷严查的重罪,一旦沾上,后续麻烦无穷。更何况,若是“锦绣坊”真倒了,这笔预付的定金很可能打了水漂。
“皇商钱家那边,最近可有动静?”尹明毓忽然问。
韩管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钱家……自打咱们用了‘锦绣坊’的货,他们管事来过两次,话里话外想让咱们恢复原来的采买份额,价格倒是愿意‘再商量’。但态度……还是有些拿乔。”
尹明毓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锦绣坊”出事,未必是偶然。钱家作为老牌皇商,在江南织造行当根基深厚,若想给一个新崛起的竞争对手使点绊子,并非难事。而“锦绣坊”一旦出事,最大的受益者,自然是想重新垄断侯府生意的钱家。
这是商场的倾轧,却也把难题抛到了她面前。
“韩管事,”尹明毓抬眼,“你亲自去一趟‘锦绣坊’,见苏掌柜。不必提私盐案,只说他请求预付定金之事,数额巨大,府中需时间筹措,且要请示老夫人和夫人。请他宽限几日,容我们商议。”
这是缓兵之计。
“是。”韩管事会意,“那钱家那边……”
“先不理。”尹明毓道,“你再去仔细查查,‘锦绣坊’涉案到底多深?是东家本人牵涉,还是只是供货的源头被波及?还有,市面上除了钱家和‘锦绣坊’,可还有其他信誉尚可、货源稳定的商家?要快。”
“奴才明白。”
韩管事领命而去。尹明毓坐在椅中,静静思索。这不是简单的采买选择,而是牵扯到府中利益、人情往来,甚至可能涉及官场风险的复杂局面。一步走错,可能损失钱财是小,惹上麻烦是大。
她没有立刻去惊动谢夫人或老夫人。而是先让兰时取来近一年府中与各家供货商往来的所有账目文书,又让顾先生将“锦绣坊”自合作以来的交易明细、货品验收记录整理出来。
整个上午,她都埋首在这些账本文书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锦绣坊”的货物确实性价比不错,合作以来也无纰漏。但问题在于,这半年来,府中从“锦绣坊”的采购份额逐渐增加,对钱家的依赖确实在降低。这无疑触动了钱家的利益。
午后,韩管事回来了,带回更详细的消息。
“打听到了,‘锦绣坊’在苏州的供货商,确实因涉嫌夹带私盐被官府查了,但‘锦绣坊’东家苏掌柜本人,目前看来并未直接涉案,只是货源被断,库存积压,资金链眼看要断。他正四处奔走,想疏通关系,至少把已付款的货提出来。至于其他商家……”韩管事面露难色,“奴才打听了几家,要么规模太小,供不了咱们府上的量;要么背后也有各家权贵的影子,水更深。”
也就是说,短期内想找到完全可靠、又能替代“锦绣坊”的新货源,很难。而钱家,正等着看笑话,甚至可能趁机抬价。
尹明毓揉了揉眉心。这局面,比之前的丝线涨价棘手多了。
“少夫人,”韩管事小心道,“依奴才之见,此事风险太大。不如……就顺势慢慢恢复与钱家的交易,虽然价格高些,但稳妥。‘锦绣坊’那边,找个由头,把今年的合同履行完,便不再续约。如此,既不得罪钱家,也能从‘锦绣坊’这摊浑水里抽身。”
这是最稳妥、最符合大宅门明哲保身之道的选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尹明毓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她想起苏掌柜第一次来送样品时,那个精明又带着点江南书生气的儒商模样,谈起丝绸纹样和染色工艺时眼里的光;也想起钱家管事那副“离了我家你们就找不到好货”的倨傲嘴脸。
“锦绣坊”或许是真有难处,或许也只是生意场上的牺牲品。而钱家……利用官场势力打压对手,再趁火打劫,手段着实不算光彩。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次轻易向钱家低头,那么以后府中所有采买,恐怕都再难摆脱钱家的钳制,只能任其拿捏价格。
这不是她想要的。
“韩管事,”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晰,“你再去见苏掌柜一次。这次,可以稍微透一点口风,就说府中听到了些风声,很是关切。问他,除了预付定金,他可还有其他自救的法子?比如,他积压的那些货,都是什么品类成色?若我们府中愿意吃下一部分,按照现价,但分批付款,可能缓解他的急困?”
韩管事吃了一惊:“少夫人,这……这风险是否太大了?那些货若是涉案被扣……”
“所以让你去问清楚,货在哪里?是否已被官府查封?若是尚未查封,只是困在码头仓库,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尹明毓眸光微凝,“我们不是要插手他的官司,只是作为生意伙伴,在合乎律法的前提下,谈一笔生意。他急需现银,我们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购入一批可靠的现货,各取所需。但同时,合同要写清楚,货品来源必须合法干净,若有任何官非牵连,他须十倍赔偿,并承担一切后果。”
这是刀尖上跳舞。既给了“锦绣坊”一线生机,又将侯府的风险控制在最低——前提是,苏掌柜的货确实干净,人也守信。
韩管事冷汗都下来了:“少夫人,此事是否先禀报老夫人和侯爷……”
“侯爷远在岭南,鞭长莫及。老夫人年事已高,不宜为此劳神。”尹明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我斟酌过。钱家势大,我们不宜硬碰,但也不能一味退让,失了主动。‘锦绣坊’若真是清白的,拉他一把,既是雪中送炭,将来也是多一条可靠的路。若他真有问题……那严苛的赔偿条款,便是我们的护身符。你只管去谈,将对方的反应、货物的真实情况摸清楚,回来报我。最终是否交易,我自有计较。”
她将风险与收益,人情与利害,算得清清楚楚。既非一味仁慈,也非全然冷血。而是在复杂的局面中,试图走出一条对侯府最有利的路。
韩管事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主母沉静而坚定的面容,忽然觉得,或许侯爷留下她,真的不仅仅是需要一个人看家。她身上,有一种在深宅妇人中罕见的胆识和魄力。
“是!奴才这就去办!”韩管事挺直腰板,领命而去。
尹明毓独自坐在厅中,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微涩的茶味在口中化开。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但有些险,似乎值得一冒。
与其在别人的棋盘上做一颗被动的棋子,不如试着,自己掌握几分主动。
窗外,春光正好。柳条摇曳,在池塘里投下晃动的影。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春。
路是人走出来的。她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走出不一样的那条。
至于结果如何……
她放下茶杯,望向南方天际。
但求无愧于心,亦无愧于这份托付吧。
第102章 暗流下的交易
韩管事第二次从“锦绣坊”回来时,已是次日傍晚。他脸上没了昨日的惶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复杂神情。
“少夫人,”他一进澄明院的书房,便压低了声音,“奴才与苏掌柜谈了近两个时辰,旁敲侧击,总算把底儿摸清了七八分。”
尹明毓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端午采买单子,示意兰时给他上茶:“坐下说,慢慢讲。”
韩管事谢了座,啜了口热茶,才缓缓道来:“苏掌柜那头,确实火烧眉毛了。苏州那供货商是他远房表亲,姓李,做的是正经绸缎生意,但私下里为了多赚些,偶尔会帮相熟的盐贩夹带些私盐,走运河时藏在布匹箱笼夹层里。常在河边走,这回是真湿了鞋,被漕运衙门盯上,人赃并获。”
尹明毓眉头微蹙:“苏掌柜也参与了?”
“据他说,没有。他只是从表亲那里正常进货,对夹带私盐之事毫不知情。但如今表亲下了狱,供出的下家名单里虽然没有‘锦绣坊’,可官府顺藤摸瓜,把他已付款、还堆在苏州码头仓库里的一大批货也给暂时扣了,说要‘查验清楚’。苏掌柜急的就是这个,货提不出来,钱已经付了大半,眼瞅着要血本无归。他在京城打点疏通,银子流水般花出去,这才急着找咱们预支定金。”
“那批被扣的货,到底是什么成色?数量多少?”尹明毓问到了关键。
韩管事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呈上:“这是苏掌柜给奴才看的存货单子。主要是今年新出的各色杭罗、夏布、轻容纱,还有一批上好的素锦和妆花缎,准备供应夏季市场的。成色……奴才亲眼看了他带来的小样,确实都是好东西,不比钱家的差。数量嘛,若是全吃下,足够咱们府上用上两年还有富余。”
尹明毓接过清单,快速浏览。种类、数量、苏州当时的进货价,都列得清楚。她心算了一下,若按苏掌柜提出的“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吃下这批货,即便分批付款,对侯府来说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但前提是,货能平安到手,且后续没有官司牵连。
“他可有法子把货弄出来?”尹明毓抬眼。
韩管事压低声音:“苏掌柜说了,他打听到负责此案的苏州府一位经历,是他同乡,已经使了银子,对方松了口,只要再补足一笔‘罚没银’,证明‘锦绣坊’也是‘受害者’,且愿意‘认罚’,那批货就能以‘罚没后合法发还’的名义提出来。只是这笔‘罚没银’数目不小,他手头实在周转不开,这才……”
原来症结在这里。不是货有问题,是缺一笔打点的银子。
“他需要多少?”尹明毓问得直接。
韩管事报了个数。尹明毓沉默片刻。这数目,抵得上侯府大半年的日常采买开销了。但若是分摊到那批货的价值里,折合下来,最终的到手价依然比从钱家正常采购便宜近两成。
风险与利益,像天平的两端,在尹明毓心中摇摆。
货是干净的,只是被牵连。苏掌柜急需救命钱,侯府若此时伸手,是雪中送炭。但钱家若知晓,必会视侯府为眼中钉,日后在采买上定会更多刁难。且此事毕竟涉及官府“罚没”,操作起来须得隐秘再隐秘,绝不能落人口实。
“少夫人,”韩管事见尹明毓久久不语,忍不住道,“此事……风险不小。一旦走漏风声,或是苏州那边事后反悔,咱们的钱货都可能打水漂。依奴才浅见,不如……”
“不如装作不知,等‘锦绣坊’倒了,再回头求钱家?”尹明毓替他说完,嘴角弯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然后年年看钱家脸色,价钱随他们定?”
韩管事讪讪住口。
“钱家这些年,靠着给几大王府和勋贵供货,胃口是越来越大了。”尹明毓指尖点着那份清单,“去年秋,他们给威北侯府的报价,就比给咱们的低半成。为何?因为威北侯爷掌着京营。咱们侯爷是文官,又一向清廉,在他们眼里,怕是分量没那么重。”
她看得透彻。商场如战场,也看权势背景。
“这次‘锦绣坊’出事,未必没有钱家的影子。”尹明毓眸光转冷,“他们想重新捏住咱们的喉咙。我若退了这一步,往后就再无宁日。”
韩管事心头一震:“少夫人的意思是……”
“这笔生意,可以做。”尹明毓下了决断,“但要做,就得做得干净,做得牢靠。”
她沉吟片刻,条分缕析:“第一,不能以侯府的名义做。你让顾先生想想办法,找个可靠又不起眼的中间人,最好是京城或通州有信誉的货栈牙行,由他们出面,与‘锦绣坊’签订正式的购货契约。货款,也从咱们的账上,通过几家不同的银号,分批汇到中间人那里,再转给苏掌柜。务必把侯府的痕迹抹干净。”
韩管事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即便将来有事,也查不到咱们头上,最多是正常的生意往来。”
“第二,契约要写死。”尹明毓继续道,“写明货品来源合法,若有任何官非债务纠纷,‘锦绣坊’须十倍返还定金,并承担所有损失。苏掌柜个人,必须签下连带担保。还有,货必须顺利运抵通州码头,由咱们……不,由中间人验明正身、数量无误后,才支付尾款。运输风险,由‘锦绣坊’承担。”
“第三,”她声音压得更低,“你私下告诉苏掌柜,侯府可以帮他渡过这一关,但有个条件——‘锦绣坊’日后须与侯府建立长期稳定的供货关系,价格必须永远比钱家同期报价低至少一成半,且优先保证侯府的供应。若他同意,并签下契书,咱们这笔‘救命钱’,就算是预支的货款和未来的定金。若他将来反悔,或再与钱家勾连……”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这既是救急,也是将“锦绣坊”牢牢绑在侯府这条船上。
韩管事听得心潮澎湃。这位少夫人,真是深谙权衡制衡之道。一手拿着救命的银子,一手握着未来的锁链。既解了燃眉之急,又为侯府谋得了长远的实惠和一条可靠的供货线。最关键的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风险降到最低。
“奴才明白了!”韩管事起身,肃然道,“奴才这就去办,一定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慢着。”尹明毓叫住他,“此事,除了你我,还有顾先生和那个中间人,绝不能再有第五人知晓。便是对母亲和祖母,也只说是找到了更实惠的新货源,具体细节不必多言。明白吗?”
“奴才明白!此事若从奴才这里漏出去半分,任凭少夫人处置!”韩管事郑重保证。
“去吧。谨慎行事。”
韩管事匆匆离去。书房里恢复寂静,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尹明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这一步,走得有些险。但若不走,就只能永远被钱家掐着脖子。
她想起谢景明离京前说的“家里拜托了”。这“家里”,不止是宅院人丁,也包括这府邸之下的产业、人情、以及看不见的博弈。
既然接下了,就不能只求守成。
窗外,暮色四合,晚风送来隐约的花香。
兰时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盏新茶,低声道:“姑娘,该用晚膳了。小公子方才还问您呢。”
尹明毓睁开眼,眸中疲惫已散去大半,恢复平日的清亮:“嗯,摆饭吧。对了,把我前几日得的那盒新茶,分出一半,明日给寿安堂和夫人那里送去,就说……新茶下来了,请祖母和母亲尝尝鲜。”
她得用些别的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也缓和一下府中可能因采买渠道变化而产生的细微波动。
“是。”兰时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姑娘,那‘锦绣坊’的事……”
“已经处理了。”尹明毓语气平淡,“往后府中用料会宽裕些,价钱也实惠。你心里有数就行,不必对外多言。”
兰时心领神会:“奴婢明白。”
晚膳时,谢策果然问起母亲下午在忙什么。尹明毓只笑着说在看账本,又考校了他几句白日学的诗文,轻易将话题带过。
夜深人静,尹明毓独自坐在灯下,铺开信纸,给谢景明写回信。
信里照例说了府中平安,老夫人父母安好,策儿学业。也提了句“近日寻得一新货源,物美价廉,已着人接洽,若成,可省却往年许多开销”,一笔带过,未提细节。
写到最后,笔尖顿了顿,添上一句:“京中诸事纷繁,然妾自当谨慎应对,侯爷勿念。岭南湿热,万望珍摄,勿以家事为虑。”
封好信,她走到窗边。夜空深邃,星子疏朗。
她知道,暗流之下的交易已然启动。成与败,或许就在接下来的旬月之间。
但奇怪的是,心中并无太多忐忑,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该谋算的已谋算,该安排的已安排。剩下的,便是等待与应变。
而这,似乎正是她渐渐熟悉并开始擅长的节奏。
风起于青萍,浪成于微澜。
她这片原本只求自保的池塘,似乎也不得不,开始学着驾驭风浪了。
夜色愈浓,灯火如豆。
侯府深深,一场无声的较量,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展开。而执棋之人,已非昔日那个只求“快活”的慵懒庶女。
第103章 风动青萍
四月末,天气彻底暖了起来。晌午的阳光透过新换的翠色窗纱,在书房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花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韩管事再次踏进澄明院书房时,脚步比往日更轻,神色却绷得紧紧。
“少夫人,”他行礼后,声音压得极低,“通州那边……传了消息回来。”
尹明毓放下手中正看着的端午龙舟赛筹备章程,抬眼:“讲。”
“中间人‘隆盛货栈’的赵掌柜,昨日亲自带人去了通州码头。”“锦绣坊”那批货,第一批……到了。”韩管事咽了口唾沫,“一共十二大车杭罗和夏布,货单、验货、入库,都按咱们的章程走,赵掌柜亲自盯着,说是……成色、数量都对得上,与样品无差。只是……”
“只是什么?”尹明毓语气平静。
“只是押车来的,不是‘锦绣坊’的熟面孔,领头的说是苏掌柜新雇的镖师,看着……有些江湖气。”韩管事斟酌着措辞,“赵掌柜旁敲侧击问了,说是苏掌柜怕路上再出差池,特意请了威远镖局的人押送。”
威远镖局?尹明毓眸光微凝。这名字她记得,年前府里那场风波,背后牵线的就是威远镖局。虽然后来查清是靖安伯府通过镖局找人构陷,但这家镖局底子不干净是肯定的。苏掌柜怎么会找上他们?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另有牵扯?
“货物本身没问题?”她追问关键。
“赵掌柜说,货是好的,封条也完好,就是押运的人让他心里有点不踏实。他已经按约定,将第一批的三成货款,通过宝通银号汇到了苏掌柜指定的户头。余下七成,要等全部三批货到齐、验明无误再付。”
尹明毓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划过。计划在推进,但出现了计划外的变数。威远镖局像一根刺,扎进了原本就脆弱的信任里。
“告诉赵掌柜,”她沉吟片刻,道,“后续两批货的验收,要加派人手,查得更仔细。尤其是封条、箱笼的完好程度,以及……有无夹带。验货时,让咱们自己信得过的人在场。至于威远镖局,让赵掌柜不必多问,只需做好自己的事。但若发现任何异常,哪怕是一丝一毫,立刻停止交易,扣下货物,速来报我。”
“是!”韩管事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钱家那边,似乎听到点风声。他们负责外联的邱管事,前儿个在酒桌上,跟人打听咱们府上最近采买的动向,话里话外提到‘锦绣坊’,语气不太对。”
果然。钱家耳目灵通,“锦绣坊”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只是现在货在路上,事情未成,他们也只能疑心,抓不到把柄。
“不必理会。”尹明毓神色不变,“他们问,便说府中一切如常,采买自是择优而取。端午将至,各处用度大,多备些料子也是常理。含糊过去便是。”
“奴才明白。”
韩管事退下后,尹明毓独自在书房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谢策下学回来的笑闹声,清脆稚嫩,与书房内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她揉了揉眉心,将那些繁杂的思绪暂时压下,起身走了出去。
“母亲!”谢策像只小鸟般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小小的、编得歪歪扭扭的艾草香囊,“学堂里教的,我编的!驱蚊避邪!”
尹明毓接过那粗糙却充满心意的小香囊,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策儿真能干。明日挂在床头可好?”
“嗯!”谢策用力点头,又兴致勃勃地说起学堂里的趣事。孩子的世界简单而明亮,暂时驱散了大人世界的阴霾。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又过了两日,第二批货顺利抵达通州的消息传来,依旧由威远镖局押送,验收无误。尹明毓心下稍安,看来苏掌柜只是求个稳妥,威远镖局在黑白两道都有些门路,押运货物确实比普通镖局更让人“放心”。
但紧接着,第三日午后,韩管事几乎是跑着进了澄明院,额上带着汗。
“少夫人!”他甚至忘了行礼,急声道,“刚得的消息,钱家……钱家大爷亲自去了‘锦绣坊’总号!”
钱家大爷,是钱家这一代的掌事人,等闲不会亲自出面。他去“锦绣坊”,意欲何为?施压?收购?还是……发现了什么?
尹明毓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仔细说。”
“具体谈了些什么还不清楚,但钱大爷进去待了足有一个时辰才出来。咱们安排在‘锦绣坊’附近的人说,苏掌柜送钱大爷出来时,脸色很难看,但腰弯得很低。钱大爷倒是一脸和气,还拍了拍苏掌柜的肩膀。”韩管事语速很快,“奴才担心……苏掌柜会不会顶不住压力,把咱们这笔交易……漏出去?或者,干脆被钱家收买了?”
这是最坏的情况。若苏掌柜反水,或是迫于压力向钱家透露了交易细节,甚至联合钱家设局,那侯府不仅钱财可能受损,更会陷入被动,甚至被钱家抓住把柄。
书房里一时寂静。兰时屏住了呼吸,担忧地看着自家姑娘。
尹明毓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晒得有些蔫头耷脑的花草。阳光炽烈,她却感到一丝寒意。商场如战场,瞬息万变。她以为自己谋划得够周全,却忘了人心才是最不可控的变数。
苏掌柜是走投无路才求到侯府门前,但若钱家给出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或是施加了他无法承受的压力呢?在生死存亡和长远利益之间,他会怎么选?
“最后一批货,何时到?”她背对着韩管事,声音平静。
“按行程,最迟后日午后该到通州码头。”
“通知赵掌柜,”尹明毓转过身,眼神清明而冷静,“验货时,所有箱笼,全部开箱查验,一匹一匹地看,一寸一寸地查。尤其是箱底、夹层、货物卷轴的中心,任何可能藏匿东西的地方,都不要放过。加三倍人手,仔细验。若发现任何不属于布料的东西,哪怕是一张纸片,立刻扣下所有货物和押运人员,封锁码头仓库,不许任何人进出。你亲自带可靠的人过去盯着。”
“是!”韩管事凛然应命。
“另外,”尹明毓走到书案前,提笔飞快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小印,递给韩管事,“你拿我的对牌,去府中护卫里挑八个绝对忠心的好手,换上便服,由你带着,明日一早就出发去通州,暗中策应赵掌柜。若……若真有事,务必控制住局面,将人和货都带回来,听候发落。”
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准备了武力应对。韩管事双手接过纸条,手心有些出汗:“少夫人,若真闹起来,动静恐怕不小……”
“顾不了那么多了。”尹明毓打断他,目光锐利,“我们要的是干干净净的货,清清白白的交易。若有人想在里面玩花样,或是背信弃义,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记住,我们是买家,查验货物是天经地义。只要我们不先动粗,道理就在我们这边。”
她语气中的决断和隐隐的锋芒,让韩管事精神一振:“奴才明白了!定不负少夫人所托!”
韩管事匆匆离去部署。尹明毓独自留在书房,并没有坐立不安。她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厚厚的《大周律例》,翻到“市舶”、“私贩”相关的章节,默默看了起来。既然要博弈,就得把规则吃透。
接下来的两日,侯府表面一切如常。尹明毓照常处理家务,陪谢策读书,去给老夫人和谢夫人请安,甚至还抽空敲定了端午家宴的菜单。
只有兰时注意到,姑娘夜里书房的灯,亮得比平时更久了些。
通州的消息,终于在第三日傍晚,随着一身尘土、满脸疲惫却眼神明亮的韩管事回来,而揭晓。
“少夫人,”韩管事虽然劳累,声音却带着压不住的激动,“成了!最后一批货,一共十八车,全部查验完毕,没有夹带,没有异样,成色极好!赵掌柜已经付清了尾款,货入了‘隆盛货栈’的私库,这是货单和赵掌柜画押的验货文书!”
他呈上一叠盖着红印的文书。尹明毓快速浏览,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开。
“威远镖局的人呢?”
“验货时一直在旁看着,没说什么。货入库后,拿了赵掌柜给的尾款凭证,就走了。奴才按您的吩咐,让两个机灵的护卫悄悄跟了一段,他们直接出了城,往南边官道去了,看不出什么异常。”
“苏掌柜那边可有消息?”
“验货前,赵掌柜按约定,派人给苏掌柜送了信,告知最后查验的时间和规矩。苏掌柜只回了一句‘依约行事’。货验完、款付清后,赵掌柜又派人去‘锦绣坊’送了份礼,算是交割清楚。苏掌柜收了礼,也没多话。”韩管事顿了顿,“倒是钱家,这两日没再上门。‘锦绣坊’的铺子,照常开着。”
一场无声的较量,似乎暂时落下了帷幕。货平安到手,钱货两讫,没有横生枝节。
尹明毓轻轻吁出一口气,将文书仔细收好。“辛苦了。下去歇着吧,今晚摆酒,给你们接风。参与此事的人,都有重赏。”
“谢少夫人!”韩管事躬身退下,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危机暂时解除。但尹明毓知道,事情没完。钱家大爷亲自登门,绝不会毫无收获。苏掌柜的沉默,也未必是心甘情愿。还有威远镖局……他们在这件事里,真的只是纯粹押镖吗?
风动于青萍之末,浪起于微澜之间。
她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明天就是端午了,府里该挂艾草、吃粽子、赛龙舟,一片热闹喜庆。
而在这热闹之下,那些暗涌的潜流,或许只是暂时潜伏,等待下一个时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翻阅律例时粗糙的触感,以及做出决断时微微的汗意。
这条路,比她预想的更崎岖,也更……有意思。
既然选择了迎风而立,那便看看,这风究竟能将自己,带到怎样的高度,或是……锤炼出怎样的形状。
她转身,对候在一旁的兰时道:“去把前几日得的那几匹轻容纱找出来,颜色鲜亮些的,给各房姑娘们送去,就说给她们端午添件新衣。再开库房,取些上等的糯米、红枣、火腿,明日多包些粽子,府中上下,人人都要有份。”
“是,姑娘。”兰时笑着应下。
窗外,暮色渐浓,炊烟四起。侯府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安宁。
只是这安宁之下,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第104章 端午
五月初五,端阳。
天还没亮透,侯府里便弥漫开一股特殊的香气——是昨夜就浸下的糯米混合着新鲜箬叶的清香,还有各处门窗早早悬挂起的艾草、菖蒲带来的辛冽草药味。下人们比平日更早忙碌起来,轻手轻脚却动作飞快地洒扫庭院,更换门楣上的桃符,将五彩丝线编织的长命缕分送到各院主子手中。
澄明院里,尹明毓也难得没有赖床。她起身时,兰时已备好了一盆用艾叶、菖蒲煮过的“兰汤”,服侍她沐浴更衣。今日要穿的是一身新制的鹅黄色绣菖蒲纹样夏衫,料子正是前几日刚从“锦绣坊”那批新货里挑出来的上等杭罗,轻薄透气,颜色鲜亮又不失端庄。发间照例簪着白玉簪,腕上系了五彩丝缕。
谢策更是兴奋,一大早就穿戴整齐,额头上被乳母用雄黄酒画了个小小的“王”字,脖子上挂着长命锁和香囊,跑来跑去像个年画娃娃。
“母亲,今日要去河边看龙舟吗?”他仰着脸,满是期待。
“要去的。”尹明毓替他正了正衣领,“不过要先祭祖,再用家宴。龙舟赛在午后,到时候带你去。”
“太好了!”谢策拍手,又想起什么,“父亲能看到龙舟吗?”
尹明毓顿了顿,轻声道:“岭南也有江河,或许……也有龙舟吧。”她其实并不知道,但孩子眼里期盼的光,让她不忍心说扫兴的话。
用过早膳,尹明毓先处理了几件紧要的庶务。韩管事来回禀,通州“隆盛货栈”那边一切安稳,新到的布料已陆续运回府中库房,针线房正在赶制各院夏衣。他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钱家那边,这几日倒没什么动静,只是听说他们家包了西河岸边最好的观赛楼。”
尹明毓点点头,没说什么。钱家暂时偃旗息鼓是好事,但包下最好的观赛楼,也是在无声彰显实力。她不在意这些虚名,只要实惠到手就行。
接着,针线房、厨房、采买等各处管事依次来回话,确认祭祖、家宴、观赛等一应事宜都已准备妥当。尹明毓仔细听了,又叮嘱了几处细节,比如祭祖的香烛务必选用最好的沉水香,家宴的粽子要甜咸兼备、照顾各人口味,观赛时带的点心茶水要清爽解暑。
一切安排停当,已近辰时。她带着谢策,先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今日精神很好,穿着崭新的绛紫色五毒纹样夏衫,手里捻着一串檀香木佛珠。见他们进来,脸上露出笑容:“来了。策儿今日真精神。”
谢策规规矩矩行礼问安,又得了老夫人给的一个装着金锞子的特制“虎头”香囊,喜滋滋地挂在腰间。
“明毓,”老夫人看向尹明毓,目光在她身上的新衣停留一瞬,点点头,“这料子颜色不错,瞧着清爽。府里今年夏衣都备下了?”
“回祖母,都备下了。用的是新寻的货源,成色好,价钱也实惠些。”尹明毓如实回答,但没提具体细节。
老夫人“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道:“景明不在,今日祭祖和家宴,你多费心。也看着他些,别让他在外头玩疯了,着了暑气。”
“孙媳明白。”
从寿安堂出来,又去谢夫人处。谢夫人正指挥丫鬟们将一盆盆驱虫的草药摆放到廊下,见了他们,忙拉过来看:“快让我瞧瞧……嗯,气色都好。策儿这额上的‘王’字画得精神!”又对尹明毓道,“祭祖的时辰快到了,咱们也该过去了。”
端午祭祖,虽不及年节隆重,但也是大礼。祠堂里香烟缭绕,供桌上摆满了粽子、雄黄酒、时令瓜果。谢侯爷主祭,众人按序行礼。尹明毓依旧一丝不苟,谢策也乖乖跟着,只是小鼻子不时嗅嗅空气中粽子混合香烛的奇特味道。
祭祖礼毕,已近午时。众人移步至花厅用家宴。
今年的端午家宴,菜色格外丰盛。除了例行的“五黄”——黄鱼、黄鳝、黄瓜、咸蛋黄、雄黄酒,还有各色粽子堆成小山。甜的豆沙、枣泥,咸的鲜肉、火腿、蛋黄,甚至还有尹明毓提议试做的少量竹筒粽和碱水粽,样式新奇。
“这粽子花样倒多。”老夫人尝了一个小巧的鲜肉粽,点头赞许,“咸淡适中,米也糯。竹筒那个,有股子清香味,不错。”
谢夫人笑道:“都是明毓的主意,说让孩子们尝尝新鲜。”
二夫人也凑趣:“明毓就是心思巧。这碱水粽蘸着糖桂花吃,别有一番风味,我们老爷就喜欢这个。”
席间气氛融洽。谢策吃了半个豆沙粽,又眼巴巴看着那金灿灿的炸糖糕。尹明毓给他夹了一小块,低声道:“只能吃这么多,不然待会儿看龙舟该积食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门房小厮满脸是汗地跑进来,在花厅门口被管事拦住。小厮急急说了几句,管事脸色微变,忙走进来,到谢侯爷身边低声禀报。
谢侯爷眉头皱起,放下筷子:“当真?”
管事点头:“千真万确,人就在门房,是靖安伯府的人。”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靖安伯府?年前那场风波的主角,三夫人的娘家,不是已经沉寂许久了吗?端午佳节,派人来做什么?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住了,看向谢侯爷。谢夫人一脸担忧。二夫人眼神闪烁。三夫人则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白了。
谢侯爷沉吟片刻,道:“让他到偏厅等候。我稍后过去。”又对众人摆摆手,“无妨,先用膳。”
话虽如此,但气氛已不像刚才那般轻松。众人草草用完膳,谢侯爷起身去了偏厅。
尹明毓心中也有些疑虑。靖安伯府这时候来人,绝非寻常拜节。她看了一眼三夫人,只见她坐立不安,手里的帕子绞得紧紧的。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谢侯爷回来了,脸色看不出喜怒,只对老夫人道:“母亲,靖安伯府派人送了些节礼,说是……赔罪之意。另外,”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三夫人,“王家三爷,也就是三弟妹的兄长,前几日得了急病,没了。”
“什么?”三夫人失声惊呼,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猛地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晕倒,被旁边的丫鬟慌忙扶住。
席间一片哗然。王家三爷,正是年前构陷事件中,在宗正寺任职、滥用职权递送伪证的那个王焕!他死了?这么巧?
谢侯爷沉声道:“人是在牢里没的。说是突发急症,没救过来。靖安伯府如今……也是树倒猢狲散,今日派人来,除了送节礼,也是想……请咱们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过往恩怨,就此揭过。”他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主犯已死,靖安伯府认栽服软,希望侯府高抬贵手,别再追究。
老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人死如灯灭。既然是他们自家遭了报应,我们谢家也不是赶尽杀绝的人。节礼收下,话带到:只要他们日后安分守己,前事便算了了。老三媳妇,”她看向摇摇欲坠的三夫人,“你兄长既去,你也该节哀。若想回去奔丧,便去吧,让府里安排车马。”
三夫人泪如雨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谢……谢母亲……谢侯爷……”不知是悲恸,还是解脱,抑或是恐惧。
一场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节日的喜庆蒙上了一层阴影。但也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终将平息。王焕的死,或许意味着年前那场风波的彻底终结,也斩断了三房与靖安伯府最直接的联系。
众人散去,各自消化这个消息。尹明毓带着谢策回到澄明院,心里却并不平静。王焕死在狱中,真是急病?还是……有人不想让他再开口?这背后,是否有谢景明或者谢侯爷运作的影子?她无从得知,但隐隐感觉到,朝堂与后宅的牵连,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母亲,”谢策拉着她的手,小声问,“三叔祖母为什么哭?谁死了?”
尹明毓摸摸他的头,轻声道:“是一个做错了事的人,去了很远的地方。三叔祖母是伤心。策儿记住,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直,否则……总会付出代价的。”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午后,西河边的龙舟赛照常举行。河岸上人山人海,锣鼓喧天。侯府包下的观棚位置不错,既能看清河面竞渡,又不至于太拥挤喧闹。
谢策很快被热闹的场面吸引,扒在栏杆边,看着一艘艘龙舟如离弦之箭般掠过水面,兴奋得小脸通红,大声喊着加油。尹明毓陪在他身边,心思却有一半飘远了。
她想起谢景明信里提到的江南水乡,不知那里的端午是否也这般热闹?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在某条江边,看着相似的龙舟竞渡?
“母亲!快看!红船赢了!”谢策的欢呼声将她拉回现实。果然,一艘扎着红绸的龙舟率先冲过了终点,岸上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阳光下,河面金光粼粼,人们的笑脸鲜活生动。那些阴谋、算计、生死,仿佛都被这热烈的节日气氛暂时驱散了。
尹明毓轻轻吐出一口气。罢了,想那么多作甚。眼前的热闹与孩子的笑脸,才是真实可触的。
她低头,对谢策笑道:“是啊,赢了。策儿高兴吗?”
“高兴!”谢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母亲,明年我们还来看!等父亲回来,我们和父亲一起来看!”
“好。”尹明毓应着,目光望向南方水天一色之处。
明年。那时,他应该回来了吧?
河风带着水汽和艾草香拂面而来,吹动了她的衣袂和发丝。
端午,驱邪避毒,祈求安康。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但愿这府邸上下,从此真能祛除邪祟,迎来长久安宁。
她握紧了谢策的小手,目光重新落回喧嚣欢腾的河面上。
日子总要向前。无论暗处有多少潜流,至少此刻,阳光正好,龙舟正欢。
这就够了。
第105章 雨过天青
靖安伯府三爷王焕暴毙狱中的消息,在端午过后,像夏日的闷雷般在京城的某些圈子里滚过一阵,终究随着几场骤雨,被冲刷得淡了。
对宣威侯府而言,这消息带来的震动远不止表面那般平静。三夫人自端午那日听闻兄长死讯后,便病倒了。说是急痛攻心,实则也有惊吓与惶恐。她缠绵病榻,时常梦魇,清醒时便对着帐顶默默流泪,人眼看着憔悴下去。
这日午后,尹明毓吩咐厨房做了些清淡易克化的汤羹,亲自带着,往三房院落去探病。
三房的院子比以往更显冷清。三老爷还在城外祠堂“静思”,归期未定,三夫人这一病,底下伺候的人更不敢高声,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尹明毓走进内室时,药味扑鼻。三夫人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往日那副精明要强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层脆弱的空壳。
“三婶。”尹明毓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示意兰时将食盒放在桌上,“可觉着好些了?厨房炖了参苓鸡汤,您多少用些,身子才有力气。”
三夫人转动眼珠看向她,眼神复杂,有愧,有怕,也有说不清的茫然。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劳……劳烦你挂心。”
“一家人,说什么劳烦。”尹明毓语气平和,让兰时盛了半碗汤,亲自接过,试了试温度,才递给旁边的丫鬟,“您且宽心养病。大夫说了,这是心绪郁结,惊惧伤神所致,好生调养,放宽心,便能慢慢好起来。”
三夫人就着丫鬟的手喝了两口汤,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锦被上。“我……我……”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她想起端午那日老夫人的话,想起谢侯爷平静却威严的态度,更想起自己兄长那不明不白的死。她知道,靖安伯府完了,她最大的依仗塌了。如今她在这府里,就像无根的浮萍,未来如何,全然未知。而眼前这个年轻的侄媳妇,如今却是府中真正握有实权、连老夫人都倚重的人。
尹明毓静静看着她哭,没有不耐,也没有虚伪的安慰。待她哭声稍歇,才缓缓道:“三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王三爷……也是命数。往后,您还是谢家的三夫人,是策儿的三叔祖母。只要安分守己,循着府里的规矩过日子,这侯府,总有您和三叔的一席之地。”
这话说得明白。不追究过往,但前提是“安分守己”。既是告诫,也算是一种保证。
三夫人抬起泪眼,望着尹明毓沉静的面容。这个她曾经并不放在眼里、甚至暗自嫉恨过的侄媳妇,此刻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那不是咄咄逼人的威势,而是如静水深流般的沉稳与可靠。
“我……我知道了。”三夫人哑声道,攥紧了被角,“多谢你……明毓。”
这一声“明毓”,比任何感激涕零的话都来得真实。尹明毓微微颔首:“您好好歇着。缺什么、想吃什么,只管让下人去澄明院说一声。等您身子好些了,再慢慢走动。”
又坐了片刻,嘱咐了伺候的丫鬟几句,尹明毓便起身离开了。她知道,有些心结需要时间慢慢化解,但只要给出了明确的态度和出路,人心总会向着安稳的地方靠拢。
处理完三房的事,尹明毓回到澄明院,还未坐下,韩管事便来了。
“少夫人,钱家那边,有动静了。”韩管事低声道,“他们往咱们府上递了帖子,说是钱家大爷的夫人后日要亲自过府,给老夫人和夫人请安,顺便……谈谈下半年府中用料的‘长远之计’。”
果然来了。锦绣坊的货稳稳当当入了库,钱家坐不住了。亲自登门,还是女眷出面,这是既想打探虚实,又想用“长远”合作来施压或挽回局面。
“帖子照收,按礼数回话,说欢迎钱夫人过府。”尹明毓神色不变,“另外,你去库房,把从锦绣坊新到的那批杭罗、轻容纱,各挑两匹颜色最正、花样最新的,再配上前些日子得的雨前龙井和两匣子官燕,明日一并送到钱府,就说……节后问候,请钱夫人品鉴。”
韩管事一愣:“这……少夫人,咱们还给他们送礼?”
“当然要送。”尹明毓唇角微勾,“而且要送最好的。咱们光明正大用了新货源,货比三家,择优而取,这是堂堂正正的生意经。送礼,是谢他们往年照拂,也是告诉钱家,买卖不成情意在,侯府做事有章法,并非故意与他们为难。但若他们还想拿乔,或暗中使绊子……”她顿了顿,“咱们手里有价廉物美的新货,选择权就在咱们这里了。”
这是先礼后兵,更是底气十足的彰显。韩管事恍然大悟,佩服道:“少夫人思虑周全,奴才这就去办。”
钱家的事暂且按下。午后,尹明毓照例检查谢策的功课。小家伙经过端午龙舟赛的兴奋,这几日读书倒格外用功,字写得越发端正,先生教的文章也能流畅背诵。
“先生今日夸我,说我有恒心。”谢策仰着小脸,带着点小得意。
“那是因为策儿自己肯努力。”尹明毓摸摸他的头,“不过,读书不能只求先生夸赞,要真正读懂其中的道理,化为自己的见识,那才是真本事。”
谢策似懂非懂,却认真点头:“嗯!我记住了,母亲。”
看着孩子一天天成长,尹明毓心里那份因为谢景明远行而偶尔泛起的空落,似乎也被填满了一些。她在履行自己的承诺,教养好这个孩子,守护好这个家。
傍晚时分,南边又来信了。
这次的来信比以往厚实不少。除了谢景明报平安、述说已抵达岭南节度使驻地、开始着手巡查事务的家书外,竟然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东西。
尹明毓拆开一看,是几样南边的特产。一包晒干的桂圆肉,颜色金黄;一包不知名的蜜饯,闻着有淡淡的花果香;还有一小盒看起来黑乎乎的膏状物,附了纸条,上面是谢景明挺拔的字迹:“此乃本地凉茶膏,暑热时取少许冲泡,可解烦渴,预防瘴气。性平和,妇孺亦可酌用。”
东西不算贵重,却都是用了心思的。尤其是那凉茶膏,显然是记挂着她之前信中提到的京城渐热,以及她备药的回馈。
家书的内容也多了些细节。谢景明提到岭南湿热,蚊虫滋扰,但他们安置的官署尚可;提到当地民风与中原大异,俚僚杂处,言语不通,沟通颇费周折;也提到岭南物产丰饶,荔枝、龙眼即将成熟,可惜路途遥远,无法鲜寄……
信的末尾,他写道:“诸事初理,头绪纷繁,然皆在掌控。府中诸事,辛苦你了。策儿功课,劳你督促。凉茶膏可试,若合用,后续再寄。勿念,珍重。”
依旧是克制的语气,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关切与信赖,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尤其是那句“辛苦你了”,不再是客套的感谢,更像是伴侣间自然而然的心疼与体谅。
尹明毓拿着信和那盒凉茶膏,在灯下坐了许久。窗外,夏虫初鸣,晚风送爽。
她忽然觉得,这分隔千里的日子,似乎也不全是空茫的等待与独自支撑的疲惫。有孩子的成长可以期待,有家业的责任需要担当,还有远方那人虽简短却实在的挂念与回应。
如同这雨后初晴的天空,阴霾散去,露出澄澈的青色。或许不够灿烂,却足够明朗,让人看得清前路。
她将信收好,取了一点点凉茶膏,用热水冲开。深褐色的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回甘,带着一种独特的草本香气,清爽沁人。
味道……不错。
她轻轻笑了笑,将茶汤饮尽。
次日,钱家的礼送到了。又过一日,钱夫人如约登门。
尹明毓没有单独见客,而是陪着谢夫人一同在花厅接待。钱夫人是个四十许的妇人,穿戴华贵,言辞热络,话里话外却总绕不开侯府近年采买“风向”变化,试探着锦绣坊的底细和侯府的态度。
尹明毓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只在关键处,才微笑着接上一两句,态度客气而疏离,既不否认用了新货源,也不多谈具体细节,只强调“府中用度,总以实惠妥当为先”。谢夫人经过之前丝线风波,如今对尹明毓十分信服,也顺着她的话头,将钱夫人那些旁敲侧击一一挡了回去。
最后,钱夫人见探不出什么,侯府态度又无可指摘,送上的礼物甚至比往年节礼更丰厚,只得悻悻作罢,说了些“日后常来往”、“有事好商量”的场面话,便告辞了。
送走钱夫人,谢夫人松了口气,对尹明毓道:“这钱家,到底还是不甘心。”
“生意场上,利益使然。”尹明毓扶着谢夫人往回走,“不过经此一事,他们应当明白,侯府不是非他不可。往后合作,也该拿出更实在的诚意了。”
谢夫人点头,看着儿媳沉静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这个家,多亏有她在。
日子便这样平稳地向前流淌。尹明毓继续打理家务,查看田庄春耕后续,安排夏季冰例,筹备不久后的谢策生辰。府中诸事井井有条,下人各司其职,经过几次事件,再无人敢轻易怠慢或生事。
偶尔夜深人静,她会翻看谢景明寄回的信,或对着那盒凉茶膏出神。距离依旧遥远,但彼此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努力着,仿佛两条平行的溪流,各自奔涌,却向着同一个方向。
雨过天青,万物清明。
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生机勃勃的草木,听着书房传来谢策稚嫩的读书声,心中一片宁静。
前路或许还有风雨,但至少此刻,她已稳稳站在这片天地之间,有能力守护想守护的,也有信心面对未来的挑战。
这就够了。
第106章 同心
岭南的来信,成了连接千里的一根细线,虽不能解相思,却实实在在地抚慰着牵挂。
谢景明的信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约莫每月两封。信的内容依旧简洁,但比起初离京时纯粹的报平安,渐渐多了些具体的见闻与感受。他写岭南的闷热潮湿,写官署庭院里疯长的芭蕉与肆意开放的紫荆花,写巡查途中见到的奇峰异石与湍急溪流,也写与当地部族头人初次会面时,因言语习俗不同而生的细微波折与互相试探。
尹明毓的回信,也慢慢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她很少写“思念”或“担忧”之类的字眼,多是实实在在地讲述府中近况:老夫人身体康健,近日迷上了听一出新编的评话;谢夫人精神渐好,开始有心思重新打理她的小花圃;谢策又长高了些,最近开始学对子,对得虽稚嫩却偶有妙趣;府中诸事平顺,夏季用冰、防暑汤药皆已备齐……她像一位细致耐心的记录者,将京城家中的点滴变化,透过笔墨,传递给远方。
偶尔,她也会在信末,用看似随意的口吻,附上一些自己的“建议”。比如,在谢景明提及与俚僚头人沟通不畅后,她回信时便写道:“闻岭南百音杂陈,沟通不易。妾思或可效古时‘重译’之举,于随行吏员中择一二聪敏者,专习当地土语,不求精通,但晓日常称谓、礼仪及数字即可,或能免去许多周折。另,可备些中原精巧之物,如鲁班锁、九连环、绸缎巾帕、瓷器小件,非为贿赂,乃作引谈之媒、示好之礼,或许比空谈道理更易入心。”
她不懂官场权谋,也不谙边疆事务,所提皆是基于常理与人情的浅见。但谢景明下次来信时,竟真的提及“已择通译,颇见其效”,又说到“所赠鲁班锁,某部族少年首领甚爱之,态度大为缓和”。虽未直言采纳了她的建议,但字里行间,确有一丝印证之意。
这小小的互动,让尹明毓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原来,她并非只能困守宅院,被动等待。她的所思所想,也能跨越山水,在某些时刻,以某种方式,与他并肩而行。
这日,她正对着谢景明最新一封来信出神。信中除了寻常起居,还提到岭南某地产一种奇石,质地温润,色彩斑斓,当地匠人常取之琢磨为小摆件或印章。他随信附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样品,石色青中带紫,天然纹路如云似雾,确实别致。
“母亲看什么呢?”谢策好奇地凑过来。
尹明毓将那块小石头递给他看:“你父亲从岭南寄来的。”
谢策小心翼翼接过,对着光看,惊叹:“真好看!像……像晚霞掉了一小块在里面!”孩子的话总是充满诗意。他捧着石头,忽然问:“母亲,父亲在那边,是不是很辛苦?要管很多人,去很多地方,还要和听不懂话的人打交道?”
尹明毓摸摸他的头:“是啊,你父亲在做很重要也很难的事情。所以我们要把家里照顾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那我能帮父亲做点什么吗?”谢策眼神认真。
尹明毓想了想,笑道:“你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明事理,健健康康地长大。等你长大了,有了本事,或许就能去帮父亲了,或者去做你自己觉得重要的事情。”
谢策用力点头,将小石头紧紧攥在手心:“嗯!我会的!我要快点长大!”
孩子真挚的情感,让尹明毓心中微软。她忽然灵机一动,对谢策说:“策儿,想不想给你父亲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你父亲信里说,岭南那奇石可做印章。咱们京城的印章师傅手艺是极好的。不如,就用这块小石头,请师傅给你父亲刻一方私印?印文嘛……”她沉吟,“就刻‘行稳致远’如何?既是盼他路途平安,也是赞他行事稳妥。”
谢策眼睛一亮:“好!刻印章!可是……石头太小了。”
“无妨,请巧手的师傅,就着这石头的形状和纹理,雕成个随形印,更显天然意趣。”尹明毓越说越觉得可行,“印钮或许可以雕成……一只回首的雁?”雁能传书,也寓意思念与守信。
“好!就刻大雁!”谢策拍手,“母亲,我们现在就去找师傅吗?”
“不急。”尹明毓笑道,“这事得悄悄办,等你父亲下次生辰前做好,再托人捎去,才算惊喜。”
谢策兴奋得小脸通红,仿佛参与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尹明毓忽然觉得,维系一个家,或许不仅仅是处理琐事、平衡关系,更是营造这样一种彼此牵挂、互相支持的氛围。让远行的人知道有归处,让守候的人感到被需要。
除了与谢景明的书信往来和府中日常,尹明毓也没放松对外的关注。钱家自那次夫人来访后,确实沉寂了一段时间。但生意场上的对手,绝不会轻易放弃。
这日,韩管事来报,说钱家名下最大的绸缎庄“云锦阁”,近日新上了一批号称是“江南织造府今年特供”的云锦和宋锦,花样新颖,质地据说比往年更胜一筹,引得京中不少权贵之家争相订购。
“他们放话出来,说这批料子数量有限,只供给最有诚意的老主顾。”韩管事道,“还特意派人给咱们府上递了帖子,附了花样册子,说若府中有意,可优先预留。”
这是明晃晃的炫耀和再度试探。拿出更好的货色,试图重新勾起侯府的“忠诚”,同时也在暗示,锦绣坊的货再好,也比不上他们钱家能弄到的“特供”。
尹明毓翻了翻那制作精美的花样册子,里面的纹样确实繁复华丽,非寻常工匠能为。她问:“打听过了吗?真是织造府特供?”
韩管事点头:“奴才使了些银子,从织造府在京的办事衙门打听到,今年确实有一批特供料子拨给了几家皇商,钱家是其中之一。不过……数量远没有他们吹嘘的那么多,且大部分要供应宫中和几位亲王。”
那就是掺了水分,但底子是有的。钱家这是下了血本,既要挽回面子,也想借此重新确立在高端料子供应上的垄断地位。
“咱们库房里,从锦绣坊进的那批妆花缎和素锦,还有多少?”尹明毓问。
“上等的还有二十余匹,中等和常用的各色杭罗夏布则充足。”韩管事答。
“好。”尹明毓合上册子,“不必理会钱家的帖子。你放出话去,就说咱们府上今年夏秋的衣料早已备足,皆是精挑细选的上品,目前并无添购之意。另外,”她顿了顿,“把库房里那几匹颜色最正、织金最密的妆花缎拿出来,让针线房给老夫人、夫人、各房正头主子,还有策儿,各裁一身秋日的新衣。不必张扬,但务必做工精致,穿着合体舒适。”
韩管事立刻领会。不接招,不比较,但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展示:侯府用着锦绣坊的料子,一样体面,甚至更从容——因为不必去争抢那“限量”的特供。给主子们做新衣,既是正常用度,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还有,”尹明毓补充道,“我记着,前些日子庄子上送来几张上好的皮子?选两张毛色均匀的玄狐皮,以府里的名义,给威北侯府和礼部张侍郎府上送去,就说是节礼余韵,请夫人小姐们赏玩。”
威北侯府是军功世家,张侍郎府则与谢家是新结的姻亲。这两家,都不是钱家能轻易够得着或敢得罪的。送上厚礼,既是维系关系,也是隐隐展示侯府的人脉与底气。
韩管事心领神会,躬身应下:“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几日后,谢夫人穿着新裁的秋香色织金妆花缎褙子去参加一个赏花宴,回来后便拉着尹明毓笑说:“好几个夫人都问我这衣裳料子是哪家进的,瞧着又雅致又贵气,还不像云锦阁今年那批特供那般扎眼炫耀。我说是府里常备的料子,她们还不信呢!”
尹明毓只是微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钱家那边,见侯府毫无反应,既不接茬,也无艳羡,反倒自家主子们穿戴着明显不俗的新衣出入酬酢,稳坐钓鱼台,便知这“特供”攻势并未奏效。加之听说侯府给威北侯府等处的厚礼,更添了几分忌惮。再往后,那“限量特供”的热潮渐渐过去,钱家也未见再有新的动作。
这一回合,似乎又是不动声色地过去了。
夜深人静,尹明毓在灯下将那块岭南奇石和画好的雁钮印章草图封入匣中,准备明日让韩管事去寻可靠的师傅。她又展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这一次,她除了讲述府中近事,还多写了几句:“前闻岭南有奇石,质润色妍。偶得京中巧匠,试以随石之形,琢以为印。印文‘行稳致远’,雁钮传思。工尚未成,聊博一哂。惟愿君于万里之外,亦能时时触摸故土之物,感念家室同心。”
写罢,她拿起那块小小的青紫色石头,指尖感受着它微凉的润泽。
同心。
这个词,不知不觉浮上心头。
不仅是她与谢景明之间,或许,还有她与这府中的每一个人,与这份沉甸甸的托付,甚至与这千里之遥却彼此牵挂的命运。
曾经只想独善其身的“咸鱼”,如今却将根系深深扎进了这片土壤,与这里的荣辱、冷暖、呼吸生长在了一起。
这感觉,陌生,却并不坏。
窗外,夏夜的风拂过庭树,沙沙作响,如同远方传来的、模糊却持续的回音。
第107章 雁字回时
七月的京城,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日头毒辣辣地晒着,连知了的叫声都有气无力。只有早晚时分,才有些微的凉风,带着荷塘的水汽,勉强驱散些暑热。
澄明院的书房里,四角都摆上了冰盆,丝丝凉意沁出来,与窗外滚滚热浪泾渭分明。尹明毓穿着一身极薄的月白色夏布衫子,头发松松挽着,正对着书案上一方刚刚送来的印章出神。
印章不大,比拇指略粗些,正是用谢景明寄回的那块岭南奇石所制。石头本身的青紫色纹理被巧妙地保留了下来,随形雕琢,浑然天成。印钮是一只回首凝望的鸿雁,羽毛细节清晰,姿态舒展,眼神竟被匠人雕出了几分温润的眷恋之意。印底阳文篆刻“行稳致远”四字,笔力遒劲,布局舒朗。
“母亲,刻好了吗?让我看看!”谢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家伙顶着张被晒得红扑扑的脸跑进来,额发都被汗黏住了。他刚从学堂回来,听说印章送到了,连衣裳都顾不上换。
尹明毓笑着将印章递给他:“小心些,刚送来的。”
谢策双手捧过,眼睛睁得圆圆的,凑近了仔细看那只雁,又轻轻摸了摸印文:“真好看!雁儿像是在看家呢!父亲会喜欢吗?”
“会喜欢的。”尹明毓拿帕子给他擦汗,“这是策儿和母亲一起给父亲准备的礼物,他一定喜欢。”
“那我们什么时候给父亲寄去?”谢策急切地问。
尹明毓算了算日子:“等过了这最热的几天,路上好走些。连同母亲给你父亲写的信,还有庄子上新收的一些莲子、干菇一并捎去。”
正说着,兰时端着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进来,闻言笑道:“小公子别急,侯爷见了这印章,保管心里比喝了这酸梅汤还舒坦。”
谢策被逗笑了,小心地将印章放回锦盒里,才接过酸梅汤咕咚咕咚喝起来。尹明毓看着他满足的小模样,心里也跟着变得软乎乎的。孩子的心思最是纯直,这份对父亲的牵挂与心意,比任何珍宝都珍贵。
用罢酸梅汤,谢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跑到自己的小书箱旁,翻出一张纸:“母亲,先生今日让我们写‘家书’,说要写给最想念的人。我写给父亲了,您帮我看看,写得对不对?”
尹明毓接过,只见纸上用稚嫩却已初显章法的笔迹写着:
“父亲大人膝下:策儿问父亲安。京城甚热,儿每日读书习字,母亲督促甚严,然儿知是为儿好。儿已学完《论语》上半,先生夸儿有进益。祖母曾祖母身体康健,母亲掌家辛苦,然诸事井井有条。闻岭南多雨潮湿,蚊虫甚多,父亲务必保重。前日得父亲所寄奇石,已与母亲制为印章,雁钮传思,望父亲见之如见京中家人。儿日夜盼父亲早日功成还家。儿策谨禀。”
字里行间,有学业汇报,有家人近况,有关切叮嘱,还有孩童最真挚的期盼。虽简短,却情真意切。
尹明毓眼眶微热,将谢策搂到身边:“写得极好。你父亲看了,定然欣慰不已。这信,就和印章一起寄去。”
谢策依偎着她,小声问:“母亲,父亲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等你把《论语》下半部也学完,把院子里那棵小树苗浇到和你差不多高的时候,父亲或许就快回来了。”尹明毓用一贯的方式,将漫长的等待具象化。
谢策扭头看向窗外廊下那株自己每日浇水、已蹿高了不少的蔷薇苗,用力点头:“嗯!我会好好浇水,好好读书!”
孩子的世界,总因有具体的期待而充满动力。
两日后,暑热稍退。尹明毓将印章、谢策的家书、自己写的长信,以及一些京城特产、常用药材,打点成一个不算起眼却结实的箱笼,交给了韩管事。韩管事早已安排好可靠的车马和护卫,不日便将启程,循着官驿路线,送往岭南。
箱子送走的当晚,尹明毓梦见了一只孤雁,在沉沉夜色里向南飞去,羽翼掠过层云,坚定而执着。
七月流火,八月授衣。时节悄然更替,盛夏的酷烈终于开始显露疲态。早晚的风里,悄悄带上了第一缕秋意。
这期间,京中社交季也随着暑热减退而慢慢复苏。各府之间的赏花宴、品茶会、诗社雅集又渐渐多了起来。尹明毓作为宣威侯府实际的主事人,收到的帖子也络绎不绝。
她大多以“侍奉长辈”、“打理家务”为由婉拒了,只挑拣些实在推脱不掉、或与侯府关系紧密的人家应酬。谢夫人有时会劝她:“你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见见人,总闷在府里也不好。”
尹明毓便笑道:“母亲,您知道的,我不耐烦那些虚礼客套。况且府里事多,我若常出去,反倒不放心。有母亲和周嬷嬷帮衬着,我偶尔出去一两次,全了礼数便好。”
她并非不懂交际,只是更愿意将精力花在实处。几次必要的出门,她也举止得体,言谈有度,既不张扬,也不失侯府体面。久而久之,京中女眷圈子里便传开,宣威侯府的这位少夫人,是个性情沉静、不爱热闹却极有主见的,将偌大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最难缠的钱家在她手里都没讨到便宜,不禁让人高看几分。
这日,尹明毓从威北侯府一位老夫人的寿宴上回来,略有些疲惫。刚换下见客的衣裳,韩管事便来求见,脸色有些古怪。
“少夫人,奴才方才在街面上,听到些流言。”韩管事低声道,“是关于……岭南那边的。”
尹明毓心下一紧:“什么流言?”
“说是岭南入夏后,雨水比往年多了近五成,好些地方都发了涝,低处的田庄被淹了不少。还有……漓水、郁水几条江河水位暴涨,冲毁了些堤坝,淹了沿岸的村镇。朝廷的巡察使团……好像被困在郁林郡一带了,因为道路被洪水冲断,一时出不来。”韩管事说得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观察尹明毓的脸色。
尹明毓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晃了晃。洪水?道路中断?被困?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但面上竭力保持着镇定:“消息可确实?从哪里传出来的?”
“是几个从南边回来的行商,在茶楼酒肆里说的,有鼻子有眼。奴才已经让人再去打听了,也托了兵部和驿传司的熟人留意官面上的消息。”韩管事忙道,“不过,少夫人也别太忧心,使团有地方官府和驻军护卫,安全应当无虞,只是行程耽搁了。”
话虽如此,但岭南多山,洪水一来,山体崩塌、道路阻塞是常事,且湿热之下极易滋生疫病。谢景明他们被困在那样一个地方,物资补给、医药供应都会成问题。更别提,他信中提过,郁林郡一带正是俚僚杂居、情势较为复杂的区域。
尹明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无用。她得弄清楚情况,也得做好准备。
“你继续打听,有什么消息立刻来报。官面上的消息,也务必盯紧。”她吩咐道,声音已恢复平稳,“另外,让顾先生从账上支一笔银子,不要走公账,用我的私房。去市面上,尽可能多地收购一些治疗湿热腹泻、外伤感染、防蚊驱疫的成药,还有便于储存的干粮、肉脯、食盐。不要集中在一家买,分散着来,悄悄地办。”
韩管事一惊:“少夫人,您这是……”
“有备无患。”尹明毓截断他的话,“万一南边真需要,咱们这些东西说不定能救急。就算用不上,府里日常储备些药材干粮也不是坏事。记住,务必隐秘,不要引起旁人注意。”
“是,奴才明白!”韩管事领命,匆匆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尹明毓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已带凉意,吹在身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焦灼。
她想起谢景明上封信里,还提到郁林郡的山水虽险,民风却淳朴,他正准备与当地几位声望较高的头人深入恳谈。没想到转眼间,就传来了这样的消息。
洪水无情。他此刻是否安好?随行的赵先生、护卫们是否无恙?那些药材,他带去的可还够用?
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却没有一个能有答案。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五彩丝缕,那是端午时系的,早已褪色陈旧,却一直没舍得取下。仿佛这样,就能与千里之外的他,保持着某种微弱的联结。
“母亲。”谢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扯了扯她的衣袖,仰着小脸,眼中有些不安,“您怎么了?不高兴吗?”
尹明毓低头,看见孩子清澈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眉头紧锁。她连忙舒展眉头,蹲下身,握住他的小手:“母亲没事。只是在想些事情。”
“是想父亲了吗?”谢策敏感地问。
尹明毓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嗯。母亲有些担心你父亲那边。”
“父亲不会有事的!”谢策忽然大声说,语气异常坚定,“父亲是做大事情的人,像故事里的大将军一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而且,我们有给父亲寄印章,雁儿会保佑父亲的!”
童言稚语,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信念。尹明毓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心中的慌乱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是啊,谢景明不是莽撞之人,他行事沉稳,身边也有得力之人。岭南地方官员和驻军,也不会坐视朝廷使团陷入险境而不顾。她在这里干着急,于事无补,不如做些实实在在的准备。
“策儿说得对。”她将谢策搂进怀里,轻声道,“你父亲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我们也要好好的,让他放心。”
夜深了。尹明毓将谢策哄睡后,独自回到书房。她没有睡意,铺开信纸,想给谢景明写信。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却不知该写什么。询问灾情?徒增他的烦扰。空言安慰?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落下寥寥数语:
“京中暑退,秋意初临。府中上下皆安,勿念。闻岭南多雨,务请珍重,安危为上。妾与策儿日夜祈佑,盼君早传佳音。”
写完,她将信纸折好,却没有立刻封缄。这封信,现在寄不出去。只能等。
她起身,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那只装着岭南奇石印章的锦盒,打开。青紫色的石头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回首的鸿雁静谧安详。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如今,她只盼那南飞的雁,能早日冲破风雨,带来平安的消息。
窗外,夜色如墨,星河黯淡。
这个秋天,似乎注定要在牵挂与等待中,缓缓展开了。
第108章 谣言猛于虎
关于岭南水患和巡察使团被困的消息,起初只是市井行商口中模糊的传言,真假难辨。但不过几日,这传言便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细节也越来越“详实”。
有人说亲眼见到从南边逃难来的灾民,衣衫褴褛,形容凄惨;有人说漓江决了口子,淹了足足三个县,浮尸塞江;更有甚者,言之凿凿地宣称,巡察使团的官船在郁水触礁沉了,死了好几个随行官员,领头的谢大人也下落不明……
这些风言风语,如同夏末初秋的蚊蚋,无孔不入地钻进了宣威侯府高高的院墙。
最先受到影响的是底下的仆役。他们虽不敢在主子和管事面前议论,但私下交换眼色、低声窃语是免不了的。人心浮动,办事便不如从前利索,连韩管事和兰时都感觉到,府里的气氛似乎凝滞了几分,一种若有若无的不安在悄悄弥漫。
这日,尹明毓去寿安堂请安。刚走到廊下,便听见里头传来老夫人略显严厉的声音:“……道听途说之言,岂可轻信?更不许在府里嚼舌!再让我听见谁乱传一句,立刻撵出去!”
接着是周嬷嬷赔小心应“是”的声音。
尹明毓脚步顿了顿,神色如常地走进去。只见老夫人端坐上首,脸色比平日沉肃,手里捻动的佛珠也快了些。见尹明毓进来,她面色稍霁,示意她坐下。
“外头的闲话,你可听说了?”老夫人开门见山。
尹明毓恭敬答道:“听到一些。多是市井流言,添油加醋,不足为信。”
老夫人看着她沉静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能这么想就好。景明是替朝廷办差,自有官府和驻军护卫,哪是寻常水患就能轻易困住的?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有些阻滞,以他的能耐和谨慎,也必能安然无恙。”
这话既是说给尹明毓听,也是说给她自己听。
“祖母说的是。”尹明毓道,“孙媳也是这般想的。已吩咐下去,让各处管事约束底下人,不得妄议主家是非,更不得传播不实之言。府中诸事,一切照旧。”
“嗯,你做得对。”老夫人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只是这人心哪……有时候比洪水还难防。咱们自家稳住了,外头那些嘴,却堵不住。”
果然,没过两日,外头的风言风语便换了个方向,开始隐隐指向侯府内宅。有说谢侯爷闻听噩耗急火攻心卧病在床的,有说老夫人伤心过度闭门不出的,更有甚者,竟揣测起年轻主母尹明毓,说她是扫把星,克夫克子,这才过门多久,夫君就遭了难,怕是要守活寡云云。
这些污言秽语,虽不敢传到尹明毓面前,但通过韩管事和兰时等人的回禀,她还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兰时气得眼圈发红,直骂那些人是黑心烂肺。连素来沉稳的韩管事,也忍不住愤然:“简直是胡说八道!少夫人,要不要奴才去查查,这话头是从哪儿兴起来的?”
尹明毓却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开始泛黄的树叶,神色平静得有些反常。
“查?怎么查?”她声音淡淡的,“源头或许是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或许是跟咱们有过节的人家推波助澜,又或许,只是人心向恶,喜欢看高门大户倒霉罢了。你能堵住一张嘴,还能堵住悠悠众口吗?”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败坏您的名声?”兰时急道。
“名声?”尹明毓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自我嫁入侯府,‘不慈’、‘懒惰’、‘善妒’的名声还少吗?多一个‘扫把星’,又有什么分别?”
她说得轻描淡写,兰时却听得心头发酸。她知道姑娘心里定是极不好受的,只是强撑着不肯露出来。
“可是姑娘……”
“没有可是。”尹明毓打断她,转过头,目光清亮而坚定,“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不能乱,更不能怕。谣言像火,你越是惊慌失措、拼命扑打,它反而烧得越旺。你若不理会它,它没有柴薪,烧一阵,自己也就灭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边:“韩管事,你继续留意外头消息,尤其是官面上的。兰时,传我的话,府中一切用度、规矩照旧,不得有丝毫懈怠。各房主子的秋衣加紧赶制,按时送到。中秋的节礼,也按往年旧例,开始筹备起来。”
她的镇定,像一颗定心丸,让原本有些惶惑的下人们渐渐稳住了心神。是啊,少夫人都如此沉稳,他们有什么好慌的?侯府的天,还没塌呢。
然而,外界的压力并未停止。这日,谢夫人红着眼睛来找尹明毓,未语泪先流。
“明毓……外头那些话,越说越难听了。今日威北侯府的三夫人来看我,说话也吞吞吐吐,拐弯抹角地问景明有没有信回来……我这心里,跟油煎似的。”谢夫人拿着帕子拭泪,“你父亲在朝中,也听到些风声,脸色很不好看。这可如何是好?”
尹明毓扶谢夫人坐下,亲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母亲宽心。父亲在朝中,自有他的考量。至于外头那些话,您只当是耳旁风。咱们自己知道侯爷平安,比什么都强。”
“可景明……真的平安吗?”谢夫人抓住尹明毓的手,声音发颤,“这都多久没信了?往年南边来信,再慢也不会隔这么久……明毓,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也担心得很?”
尹明毓默然片刻,没有否认。她反握住谢夫人的手,那手心冰凉微颤。“母亲,担心是人之常情。但光是担心没有用。我相信侯爷的为人和能力,也相信朝廷不会坐视使团陷入险境而不理。如今没有确切消息,或许反而是好消息——说明局势尚在控制之中,侯爷正忙于公务,无暇分心。咱们若先自乱了阵脚,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她语气温和,却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谢夫人怔怔地看着她,泪渐渐止住了。“你说得对……咱们不能乱,不能让外头那些人看了笑话。”
送走谢夫人,尹明毓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没有点灯,任由暮色将自己吞没。
不担心吗?怎么可能。每一个无眠的深夜,那些关于洪水、沉船、失踪的可怕想象都会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更不能显露出丝毫软弱。她是这个家此刻的主心骨,她若慌了,这个家就真的乱了。
她走到多宝阁前,再次打开那个锦盒,拿出那方雁钮印章。冰凉的石头触手生温,回首的鸿雁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栩栩如生。
“行稳致远……”她低声念着印文,指尖轻轻拂过凹凸的刻痕。
无论前方是风雨还是坦途,她都要带着这个家,稳稳地走下去。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是韩管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求见,而是在门外徘徊。
尹明毓心下一动,将印章放回盒中,扬声道:“进来。”
韩管事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神色。他先是谨慎地回身关好门,这才快步走到书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少夫人!有消息了!不是官面上的,是……是赵先生!”
尹明毓呼吸一滞:“赵先生?侯爷身边的那位赵先生?他回京了?”
“不是回京。”韩管事摇头,更凑近了些,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只有手指粗细,“是奴才一个在通州码头做事的远房表亲,今日晌午悄悄送来的。说是前几日有南边来的客商,托他务必把这个交给奴才,别的什么都没说。奴才打开一看,竹筒里只有这一小卷纸,上面是赵先生的笔迹!”
尹明毓接过那小小的竹筒,入手微沉。她小心翼翼拧开一头封蜡,倒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小卷薄纸。展开,熟悉的、属于谢景明身边那位沉默寡言却心思缜密的赵先生的字迹,跃然纸上。
字很少,只有寥寥数行,墨迹有些晕染,像是在仓促或潮湿环境下写成:
“郁水涨,路阻,使团安,大人无恙,唯通信不便。水势渐退,约旬日可通。望京中勿忧,稳守为上。阅后即焚。”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尹明毓紧紧攥着这张薄薄的纸,指节泛白。一股巨大的、几乎让她站立不稳的酸热猛地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无恙。大人无恙。
这四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连日来笼罩心头的厚重阴霾。
“少夫人?”韩管事担忧地看着她。
尹明毓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走到烛台边,就着跳跃的火焰,将那张纸条点燃。火苗吞噬了字迹,化作一缕轻烟。
“消息确实。”她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侯爷平安,只是道路被洪水阻断,暂时通信不便。约莫再过十来天,等水退了,路通了,应当就有正式的消息传来。”
韩管事大喜:“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奴才这就……”
“不急。”尹明毓抬手制止了他,“这个消息,你知我知即可。对外,一切照旧。”
韩管事一愣,随即明白了尹明毓的用意。现在公布消息,固然能平息谣言,但也可能打草惊蛇,让那些背后推波助澜的人有了防备。不如以静制动,等侯爷那边正式消息传来,再一举廓清谣言,反而效果更佳。
“奴才明白!”韩管事肃然应道。
“你那位表亲,重重赏他,但嘱咐他守口如瓶。”尹明毓吩咐道,“另外,之前让你悄悄采买的药材干粮,继续备着,但不必太急。南边水退了,或许用得上。”
“是!”
韩管事退下后,书房里又只剩下尹明毓一人。她重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清凉,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爽气息,扑面而来。
天际,一弯新月如钩,几颗疏星明灭。
她望着南方,唇角终于忍不住,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清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虽然月还未满,但至少她知道,那只南飞的雁,羽翼未折,正在奋力归来的路上。
这就够了。
谣言依然在街巷流淌,侯府依旧沉默以对。但只有身处风暴中心的人才知道,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一股沉稳而强大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等待着破水而出的那一刻。
第109章 山雨欲来
赵先生那封简短密信带来的慰藉,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尹明毓心中激起圈圈微澜,便迅速沉淀下去,转化为更加沉静的力量。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果然,侯府对外不动声色的态度,并没能让谣言止息,反而让某些有心人更加蠢蠢欲动。外头的风言风语,在最初的洪水猛兽、克夫扫把星之后,又添了新料。这回的矛头,更具体地指向了尹明毓的“治家”和“品德”。
先是隐约有传言,说谢景明离京后,侯府中馈看似平静,实则入不敷出,年轻的少夫人不善经营,已经动用了不少老本贴补,连各房份例都暗暗削减了。接着又有人“透露”,这位少夫人私下与娘家江南尹家往来密切,利用侯府权势,为娘家兄弟的生意铺路搭桥,中饱私囊。甚至还有更龌龊的,暗示她耐不住空闺寂寞,与某些外男“过从甚密”,有损妇德……
这些流言编排得似模似样,真真假假掺杂在一起,比之前那些空泛的诅咒更恶毒,也更容易在特定圈子里引起窃窃私语和异样眼光。
最先坐不住的是二夫人。她虽已打定主意跟着长房走,但听到这些有鼻子有眼的传言,心里也不免打鼓。这日,她借着送新得的花样子,来了澄明院,拐弯抹角地打探。
“明毓啊,你近来可听见外头那些不中听的话了?”二夫人一边翻着花样册子,一边觑着尹明毓的脸色,“真是黑心烂肺的人编排出来的!咱们府里什么光景,自家人还不知道?哪有什么入不敷出、削减份例的事?你打理得比往年还宽裕些呢!还有那什么娘家兄弟的生意……更是无稽之谈!谁不知道你自嫁过来,跟江南那边除了年节礼数,少有往来?”
尹明毓正在看针线房送来的秋衣成衣样品,闻言放下手里的料子,微微一笑:“二婶不必动气。舌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了。清者自清,府里的账目明明白白,各房的份例只增不减,库房也充盈,这些东西,造不了假。至于其他更不堪的……”她语气淡了淡,“信的人,本就心存偏见;不信的人,自会明辨。我若急吼吼地去辩解,反倒显得心虚了。”
她这番气定神闲的模样,让二夫人心里稍安,但又忍不住道:“话是这么说,可人言可畏啊!尤其如今景明不在,有些人怕是想趁机搅浑水,败坏你的名声,动摇侯府根基。我听着,有些话头,似乎是从……从与钱家走得近的那几家内宅里先传出来的。”
钱家。尹明毓眸光微闪。果然还是他们。采买生意上没占到便宜,便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来泼脏水、施压力。或许,还不止钱家。
“多谢二婶提醒。”尹明毓神色不变,“我心里有数。您放心,府里乱不了。”
送走将信将疑的二夫人,尹明毓脸上的平静才慢慢收敛。她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关键词:流言、钱家、削减用度、娘家、妇德。又在旁边画了几条线,标注上可能关联的人和事。
这不是单纯的泄愤或污蔑,这是一套组合拳。先以天灾人祸动摇人心,再以经济问题和品德问题双管齐下,试图从根本上摧毁她这个“留守主母”的威信和立足之地。若她应对失措,或府中因此生出内乱,侯府便真的可能从内部被攻破。
“想得倒美。”尹明毓轻轻嗤笑一声,将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她不是那种会被流言吓得手足无措的深闺妇人。相反,这种来自暗处的攻击,让她骨子里某种好斗和冷静的特质,被彻底激发出来。
她先是叫来韩管事,吩咐道:“从今日起,府中所有采买支出、各房份例发放、库房存取记录,全部加印一份副本,单独造册,由你和顾先生共同保管。尤其是涉及我名下嫁妆产业与府中公账往来的部分,更要一笔一笔,清晰明了。另外,我每月会抽查一次账目,随机点验。”
这是未雨绸缪,以备不时之需。账目清楚,是应对“贪墨”、“不善经营”指控最有力的武器。
接着,她让兰时去请了周嬷嬷来,开门见山道:“嬷嬷,近来外头有些关于我的不实之言,想必您也听到了些风声。旁的我不怕,唯独涉及妇德一项,最是阴毒,也最难辩驳。我平日出入皆有定规,接触外男无非是回事处管事、庄头掌柜之流,且必有丫鬟仆役在场。烦请您老费心,将我自侯爷离京后,每一次外出、每一次见外客的时间、地点、事由、在场人等,都帮我理一份详细的记录出来,以备查证。”
周嬷嬷是府中老人,更是老夫人心腹,闻言神色严肃:“少夫人放心,老奴理会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些魑魅魍魉的伎俩,伤不了真金。”
对内安排妥当,尹明毓也开始留意府外的动静。她让韩管事通过各种渠道,打听钱家最近的动向,以及哪些人家与钱家走动格外频繁,又在传播流言中跳得最欢。
数日后,韩管事带来了初步的消息。
“钱家大爷最近和通政司右参议郭大人、还有户部一位姓李的郎中来往密切,两家内眷也与钱夫人常在一处吃茶听戏。另外,”韩管事顿了顿,“奴才还打听到,靖安伯府虽然败落了,但王家的一个庶出子弟,不知怎的搭上了东宫一位属官的门路,近来也有些活跃。而这位属官……与郭参议是连襟。”
信息零零碎碎,却勾勒出一张若隐若现的网。钱家是商,勾结言官(通政司)、财官(户部),试图从舆论和实务上施压。而靖安伯府的残余势力,似乎也阴魂不散,或许想借机报复,或是另寻靠山。
东宫……尹明毓咀嚼着这两个字。谢景明离京前,陛下对太子的态度就有些微妙。如今谢景明外放,若在岭南出了“意外”,或是名声被毁,对东宫某些派系而言,或许并非坏事。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不再仅仅是后宅妇人间的勾心斗角,或商场上的利益争夺,隐约有了朝堂党争的影子。
尹明毓感到肩上的压力陡然重了千斤。她面对的,或许是一个盘根错节、能量不小的对手联盟。她一个人,守着这偌大侯府,能扛得住吗?
夜深人静时,这个念头偶尔会冒出来。但很快又被她压下去。扛不住也得扛。她没有退路。不仅是为了对谢景明的承诺,为了谢策,为了这个她已视为“家”的地方,也为了她自己——她绝不允许自己被人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打倒。
她想起谢景明那方“行稳致远”的印章。行稳,不只是日常的按部就班,更是在惊涛骇浪中把稳船舵,从容前行。
又过了几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递帖子求见。
是苏掌柜,“锦绣坊”的东家。
尹明毓在偏厅见了他。不过数月不见,苏掌柜憔悴了许多,鬓边竟添了白发,但眼神却比上次见面时清明坚定不少。
“小人拜见少夫人。”苏掌柜深深一揖,姿态比以往更加恭谨,甚至带了几分感激。
“苏掌柜不必多礼,请坐。”尹明毓让人看茶,“今日前来,可是货品有什么问题?”
“并非货品。”苏掌柜坐下,双手接过茶盏却不饮,神色有些激动,“小人今日冒昧前来,一是感谢少夫人和侯府当日雪中送炭,救‘锦绣坊’于水火。若非那笔定金周转,疏通关系,小人的货恐怕真要烂在码头,铺子也早已关门大吉。”他起身,又要行礼。
尹明毓虚扶一下:“苏掌柜言重了,生意往来,互利互惠而已。”
“对少夫人是生意,对小人是救命之恩。”苏掌柜坚持行完礼,才重新坐下,压低声音道,“这第二……是小人近日听到些风声,心中不安,特来禀报少夫人。”
“哦?什么风声?”
“小人听闻,钱家联合了几家绸缎商,正在暗中收购江南一带中小织坊的存货,特别是与‘锦绣坊’有往来的几家。他们抬价收购,却又压着货不出,似是……想造成市面上中等偏上货源紧张的态势。同时,钱家还在四处放话,说侯府如今用的料子,来路不明,质次价高,怕是……怕是府中有人吃了回扣,以次充好。”苏掌柜说着,脸上露出愤慨之色,“这分明是冲着少夫人您来的!他们奈何不了侯府堂堂正正的生意选择,便用这等龌龊手段!”
尹明毓静静听着,心中冷笑。果然如此。垄断货源,制造短缺,同时污名化现有货源和采购之人。很典型的商业打压加上人身攻击的组合。
“多谢苏掌柜告知。”尹明毓神色平静,“他们愿意收购,便让他们收购去。江南织户成千上万,他们收得过来吗?至于质次价高……”她微微一笑,“我侯府库房里的料子,各房主子身上穿着的衣裳,就是最好的证明。苏掌柜,你我之间的契约,一切照旧。你只需保证供货品质与稳定,其他的,不必理会。”
苏掌柜见尹明毓如此镇定,心下大定,拱手道:“少夫人放心!‘锦绣坊’既承侯府大恩,必与侯府共进退!供货绝不会出任何岔子!小人也会留心,绝不让宵小之辈在货品上做手脚。”
送走苏掌柜,尹明毓独自在偏厅坐了一会儿。敌人的面目和手段,越来越清晰了。这是一场多维度的围攻:舆论抹黑、经济封锁、关系施压。
她走到窗边,庭院里秋意渐浓,几片早黄的树叶悠悠飘落。
风雨将至。
但她已不再是那个刚穿越而来、只求自保的尹明毓。这几个月的历练,谢景明的信任,府中上下的依赖,还有像苏掌柜这样意外获得的盟友,都让她心中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与韧劲。
她回到书案前,提笔给谢景明写信。这次,她没有提及任何流言与困境,只如常讲述府中琐事、谢策趣话,末了,添上一句:
“京中秋色渐深,天高云淡。偶有风雨,不过添些凉意,反助草木积蓄。妾一切安好,府中诸事平顺,勿念。惟愿君于南疆,亦能从容应对,早定风波。”
将风雨写成凉意,将围攻视为积蓄。这既是报平安,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共勉。
信写好封缄,她望向南方,目光悠远而坚定。
来吧。让我看看,这山雨究竟有多猛烈。
而我又能将这侯府,护得何等安稳。
第110章 疾风劲草
苏掌柜示警后不过三五日,钱家酝酿的“山雨”,便以一种更直接、更凌厉的方式,兜头泼了下来。
这日临近午时,韩管事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澄明院,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变了调:“少、少夫人!不好了!户部……户部来了个主事,带着差役,说是奉上官之命,要查、要查咱们府上去岁和今年至今的……市易税票!还有采买的账目!”
尹明毓正在核对中秋节的礼单,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洇在了纸上,迅速晕开。她缓缓放下笔,抬眼看向韩管事:“人在何处?”
“在……在外院回事处。顾先生正在周旋,说是请他们稍坐吃茶,容府中主事之人前去说话。”韩管事抹了把额头的汗,“那主事姓李,架子端得十足,说是有人举报宣威侯府采买大宗货物有偷漏市税、以次充好、虚报账目之嫌,户部接到举告,不得不按章程来查问核实。听那口气……来者不善啊!”
果然来了。而且是动用了官府力量,以“核查”为名,行刁难与威慑之实。市易税票、采买账目,都是极易做手脚、也极易被挑剔的地方。一旦被抓住把柄,轻则罚银,重则可能牵涉到“贪墨”、“欺瞒”的罪名,就算最终能澄清,过程也足以让人脱层皮,名声扫地。
“慌什么。”尹明毓站起身,神色已然恢复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锐利,“既然官府按章程来查,我们便按章程配合。韩管事,你立刻去账房,将府中所有市易税票的存根、采买的明细账册,全部整理出来,一式两份,一份给户部的人看,一份我们自己留存备查。记住,凡是经过锦绣坊的货品,税票、合同、验收单、付款凭证,务必齐全,一笔不能乱。”
“是!”韩管事得了主心骨,稳了稳心神,忙应声要去。
“慢着。”尹明毓叫住他,目光微凝,“你亲自去,盯着账房的人整理。凡有模糊不清、可能引起歧义的地方,立刻标注出来,并附上情况说明。整理好后,先送到我这里过目,再拿出去。”
“奴才明白!”韩管事匆匆去了。
尹明毓转向兰时:“替我更衣。取那套莲青色暗纹褙子,戴那支祥云白玉簪即可。”
兰时一边手脚麻利地服侍她换衣梳头,一边忍不住担忧:“姑娘,他们这是明摆着找茬来了!咱们……”
“他们找茬,我们便接招。”尹明毓对着镜子,将白玉簪稳稳插入发髻,镜中人眉眼沉静,眸底却似有寒星,“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你随我去外院。”
主仆二人来到外院回事处时,气氛已然有些凝滞。顾先生正陪着一位身穿青色官服、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的中年官员说话,言语间虽客气,但那李主事神情倨傲,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不时扫向门口。他身后站着四名户部差役,虽未动作,但那架势已让寻常仆役不敢靠近。
见尹明毓进来,顾先生忙起身:“少夫人。”又向那李主事介绍:“李大人,这位便是府中如今主事的少夫人。”
李主事略抬了抬眼皮,放下茶盏,却并未起身,只略一拱手,拖长了调子:“哦——原来是谢少夫人。下官户部清吏司主事李茂,奉命前来核查贵府些许账目事宜,叨扰了。”
这态度,已是无礼。尹明毓却仿佛没看见,只微微颔首还礼:“李大人客气。既是奉公行事,侯府自当配合。只是不知,具体要核查哪些账目?所为何事?”
李主事从袖中抽出一纸公文,抖了抖:“有人举告,言宣威侯府近年采买绸缎布料等大宗货物,数目巨大,但市易税票多有不清,且货价与市价相差悬殊,恐有偷漏税银、虚报账目、中饱私囊之嫌。上官遣下官前来,核验贵府去岁至今的相关税票存根及采买账册,还望少夫人行个方便。”他将“中饱私囊”四个字,咬得略重了些。
尹明毓神色不变:“原来如此。不知举告者何人?所告又是哪几笔货品?”
李主事皮笑肉不笑:“少夫人见谅,按规矩,举告者信息不得透露。至于具体货品嘛……听闻贵府与一家名为‘锦绣坊’的商号往来甚密,采买颇多,或可从此处查起?”
矛头直指锦绣坊,意图再明显不过。这是要坐实她“以次充好”、“虚报账目”甚至“勾结商贾、损公肥私”的罪名。
尹明毓点点头:“既如此,便从‘锦绣坊’的账目查起吧。”她转向门口,“韩管事,账册可整理好了?”
韩管事正好捧着一摞整整齐齐的账册和附着的票据文书进来,闻言忙道:“回少夫人,已按您吩咐,全部整理妥当,相关税票、合同、验收凭据皆附于后,请少夫人和李大人过目。”说着,将账册恭敬地放在桌上。
李主事没想到侯府动作如此之快,且账册票据如此齐整,愣了一瞬,才示意身后一个看似账房出身的差役上前查验。
那差役翻开账册,一页页仔细看去,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账目清晰,条目分明,每笔采买的日期、货品、数量、单价、总价、经手人、税票号码、支付方式,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与锦绣坊的合同副本、盖着双方印章的验收单、银号出具的付款凭证、以及最重要的——官府加盖红印的市易税票存根,全部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尤其是一些大宗采购,单价甚至比市面通行价还略低些,旁边用小字标注了“批量采买优惠”或“长期合作价”。账册最后,还附有一张简要说明,列出了侯府近年主要货物来源的对比,其中明确写着,自与锦绣坊合作后,同类货品支出较往年节省几何,皆有数据支撑。
这哪里是“偷漏税银”、“虚报账目”?分明是精打细算、管理有方!
那差役越看越是心惊,额角见汗,回头为难地看了李主事一眼。
李主事脸色微沉,亲自拿过几本账册翻看,又抽了几张税票存根对着光验看水印暗记,确是真品无疑。他心下暗恼举报之人信息不准,更惊疑侯府竟将账目做得如此滴水不漏,让他无从下手。
“账目……倒是清楚。”李主事干咳一声,放下账册,却不肯轻易罢休,话锋一转,“不过,这货品成色、数量是否与账目相符,还需查验证物。不知府上库房……”
“库房自然可以查。”尹明毓接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李大人既奉公而来,侯府库房随时可供查验。只是库房重地,非寻常所在,大人若要查验,需有明确所指,是查某年某月某日入库的某批货品,还是所有库存?另外,库房内存放不止绸缎布料,亦有其他贵重之物,为免瓜田李下,查验之时,需有府中管事、账房及大人您三方共同在场,一一清点记录,签字画押,方可进行。不知大人想从何查起?”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却把查验的难度和繁琐程度陡然拔高。没有明确目标,难道要把侯府库房翻个底朝天?就算他敢,时间精力也耗不起,更会显得他故意刁难,无理取闹。
李主事被噎得一时语塞,脸皮有些发胀。他今日前来,本就是想打个措手不及,寻个由头拿捏一下,若能找到些许错处便大做文章,即便找不到,也能煞煞侯府的威风,让这位年轻主母知道厉害。哪想到对方准备如此充分,应对如此从容,倒让他骑虎难下。
正在僵持之际,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门房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少夫人!宫、宫里来人了!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曹公公,说是娘娘听闻近来京中有些关于侯府的流言,特赐下东西,以示抚慰,请少夫人接旨!”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李主事脸色瞬间变了。皇后娘娘?抚慰?这风向……!
尹明毓心中也是愕然,皇后为何会在此刻插手?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对李主事道:“李大人,宫中来人,恕我失陪片刻。账册票据皆在此处,大人可慢慢核查。库房之事,待我接旨后,再与大人商议,您看可好?”
这话说得客气,却分明是下了逐客令。有宫中皇后示意的旨意在前,他一个户部主事,哪里还敢再强行查什么库房?
李主事脸色青白交加,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既、既是宫中有旨,下官岂敢打扰。账册……账册清晰,并无不妥之处,下官这就回去向上官复命。叨扰少夫人了。”说罢,也顾不上什么官仪,匆匆拱手,带着同样慌神的差役们,几乎是落荒而逃。
尹明毓看着他们仓皇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冷。她知道,这不过是对方第一波攻势,被意外打断而已。但皇后此举……是巧合,还是有意?
她来不及细想,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向正厅接旨。
前来传旨的确实是皇后身边得力的曹公公,态度十分和善。旨意也很简单,皇后赏下四匹内造的云锦、两盒官燕、若干药材,说是“闻侯府少夫人贤德淑慧,治家有方,近日偶有流言纷扰,特赐物以安其心,望勿为屑小所动,安心持家”云云。
话虽不多,分量却重。这无异于皇后公开表态,信任并支持尹明毓。那些关于她“不善经营”、“品德有亏”的谣言,在皇后这道旨意面前,顿时显得苍白可笑。
尹明毓恭敬领旨谢恩,又让兰时封了厚厚的红封给曹公公。曹公公笑眯眯地收了,临走前,似不经意地低声提了一句:“娘娘前几日与陛下闲谈,还提起谢大人岭南办差得力,陛下亦是称许呢。”
送走曹公公,尹明毓站在厅中,看着皇后赏赐的那些华贵物品,心中波澜起伏。皇后的支持,来得突然,却无疑是雪中送炭,一举扭转了方才户部刁难带来的被动局面,更对外释放了极其强烈的信号。
但这背后,是谢景明在岭南的处境可能发生了变化,赢得了帝后的肯定?还是宫中有人(或许是太后,或许是其他与皇后交好的势力)对东宫一系的动作有所不满,借此敲打?
信息太少,她无从判断。但无论如何,眼前的危机,算是暂时化解了。
韩管事和顾先生一脸后怕又庆幸地过来回话。尹明毓吩咐他们将皇后赏赐之物登记造册,妥善收入库房,又让韩管事将方才户部查账的经过,详细记录下来,连同那些账册副本,一并封存。
回到澄明院,谢策已经被乳母带了回来,正不安地等着。见尹明毓安然无恙,才扑过来抱住她:“母亲,听说有坏官来欺负我们?”
尹明毓搂住他,轻声道:“没有欺负。只是有些误会,已经解开了。你看,皇后娘娘还赏了咱们东西呢。”
谢策看着那些光彩夺目的云锦,似懂非懂,但母亲平静的语气让他安心不少。
夜深人静,尹明毓独自思索。今日虽险险过关,但她知道,对手绝不会就此罢休。皇后的介入,或许会让他们暂时收敛,但也可能激化矛盾,促使他们用更隐蔽、更狠辣的手段。
风雨并未停歇,只是暂时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压住了势头。
她走到书案前,再次提笔。这一次,她没有写家书常事,而是用极其凝练的语言,将今日户部查账、皇后赐物两件事,客观陈述了一遍,未加任何猜测与情绪,末了只问:
“岭南事宜,近日可有进展?京中风雨,妾自当谨慎。惟望君知京中情势,心中有数。”
她需要知道谢景明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关系到她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将信用火漆封好,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皇后的旨意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浓云,但闪电过后,是更深的黑暗,还是雨过天青?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像院中那些经历秋风却愈发劲挺的草木一样,扎根更深,站得更稳。
疾风知劲草。
这场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她,已无退路,唯有迎风而立。
第111章 微澜再起
皇后赐物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日之间便传遍了京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那些暗地里流传的关于侯府少夫人“不善持家”、“品德有亏”的闲言碎语,仿佛烈日下的晨露,悄无声息地蒸发了不少。至少明面上,再无人敢公然议论。
宣威侯府门前,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这份宁静之下,涌动着更深的思量与戒备。
尹明毓并未因皇后的青睐而沾沾自喜,反倒更加谨慎。她将皇后赏赐的云锦、官燕等物,一半送入寿安堂请老夫人定夺,一半留在澄明院库房,登记造册,严加保管,并不轻易动用。对外,也只说是天恩浩荡,侯府上下感念不已,闭门谢客了几日,以示恭敬。
这日午后,她正在看顾先生送来的中秋前最后一笔庄子上供的结算清单,韩管事悄步进来,低声道:“少夫人,奴才打听到,那位户部李主事,回部里后便被他的上官,那位李郎中,寻个由头申饬了一顿,罚了半月俸禄。通政司郭参议那边,这几日也称病,告假在家,未曾上朝。”
尹明毓笔下不停,只轻轻“嗯”了一声。皇后轻轻一挥手,这些跳梁小丑便吃了挂落,动作倒快。但这未必是好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手折了面子,只会更加记恨,行事也会越发隐秘阴毒。
“钱家呢?”她问。
“钱家倒是没什么大动静,铺子照开,生意照做。”韩管事顿了顿,“只是……听‘锦绣坊’苏掌柜递来的消息,钱家暗地里收购中小织户存货的动作并未停止,只是更隐蔽了。另外,他们似乎在接触几家专供内廷和王府的顶级织坊,想打通关节,拿到一些‘内造’级别的料子份额。”
内造?尹明毓笔尖一顿。那可是专供皇室和极少数宗亲王府的,流到外头的极少,每一匹都价值不菲,更是身份地位的象征。钱家这是想走高端路线,用绝对稀缺和顶级的货色,来重新确立他们无可替代的地位?若真让他们做成了,锦绣坊的中上等货色,在“内造”面前,的确会显得逊色。
“知道了。”尹明毓神色不变,“让苏掌柜稳住阵脚,保证咱们自己的货物品相。至于‘内造’……那不是光有钱就能碰的,且看他们折腾。”
韩管事应下退去。尹明毓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商业上的较量,她并不十分担心,锦绣坊的货足以满足侯府日常和大部分体面需求。她更在意的是,皇后为何突然施以援手?是真的欣赏她“治家有方”,还是另有深意?谢景明在岭南,到底做了什么,或是发生了什么?
她写给谢景明的信已经送出去有些日子了,按常理,回信也该在路上了。这一次,她格外迫切地需要知道南边的真实情况。
又过了两日,谢景明的回信终于到了。信比以往厚了许多。
尹明毓摒退左右,独自在书房拆开。开篇仍是报平安,说洪水已退,道路渐通,使团人员皆安,已离开郁林郡,继续往南巡查。接着,他详细描述了在郁林郡滞留期间,如何利用洪水造成的共同困境,与当地几个较大的俚僚部族加深了接触。没有空谈安抚,而是具体协助他们清理淤塞的河道,规划堤防,分发部分应急物资,甚至让随行的医官为部民诊治因水患引起的疾病。
“洪涛虽恶,亦可涤荡陈垢,拉近距离。”他在信中写道,“当地头人始存戒心,见我等实心办事,非止空言,且尊重其俗,渐露接纳之意。尤其一位姓冼的大头人,豪爽重诺,其部众善冶铜鼓,工艺精绝,于诸部中颇有声望。与之交好,事半功倍。”
看到这里,尹明毓微微颔首。谢景明果然没有一味困守,反而化不利为有利,打开了局面。这或许就是帝后态度转变的原因之一?务实、能干、懂得变通,这样的臣子,君王自然欣赏。
信的后半部分,则是对她上一封提及“京中风雨”的回应。他的语气明显凝重了些:
“京中之事,已知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尔之处境,概因吾远在岭南,宵小以为有机可乘。皇后仁厚,此举意在安抚,亦含警示。然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不可不察,亦不可不防。户部、通政司之事,料非孤立,背后恐有牵连。彼等一击不中,短期或会蛰伏,然恨意愈深。尔在京,当外示从容,内紧防备。府中账目、人事,尤须清明,勿授人以柄。与苏氏合作,可持之,然亦需留意,勿令其成为攻讦之由。另,今岁各地颇多雨水,粮价或有波动,府中储粮,可略增之,以备不时。”
他分析得透彻,叮嘱得具体。没有空洞的安慰,只有切实的提醒和策略。尹明毓逐字逐句看完,心中那份因皇后介入而产生的隐隐不安,渐渐被一种更为踏实沉稳的力量取代。他虽远在千里,却将京中局势看得分明,更理解她所处的艰难与必须的应对。这种被理解、被并肩作战的感觉,冲淡了独撑大局的孤独感。
信的末尾,他又恢复了稍显轻松的语气,提及岭南秋日,荔枝已过,龙眼正熟,滋味甚美,可惜无法鲜寄。随信附了一小包晒干的龙眼肉,还有几片颜色深褐、纹理奇特的厚重叶片。
“此乃榕树之叶,南疆遍地,其荫如盖,其根盘错,落地即生,风雨难摧。见之,忽觉与尔心性有几分相似,故寄一片,聊博一哂。”
尹明毓拿起那片榕树叶,叶片厚实,脉络清晰,边缘完整,历经长途也未破碎。她轻轻摩挲着叶面,仿佛能感受到岭南潮湿的风与灼热的阳光。风雨难摧……他竟这样看她吗?
嘴角不自觉微微弯起。她将树叶小心夹入常看的一本书中,又拈起一粒龙眼肉放入口中,甘甜的滋味顿时盈满口腔,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
心情稍霁,她开始琢磨谢景明信中的提醒。粮价波动……这倒是个实在问题。她立刻叫来韩管事,吩咐道:“侯爷信中提及,今年多地雨水多,恐影响秋收,粮价或会上涨。你让顾先生核算一下,在不影响日常用度和预留应急的前提下,府中公账和我的私账,还能挪出多少银子?咱们暗中在通州或京郊可靠的粮行,分批购入一些上等米粮,存入咱们自己的庄子仓库,不必太多,足够府中上下半年之需即可。动作要隐秘,不要引起市面注意。”
“是,少夫人。”韩管事应道,“侯爷远在岭南,竟还惦记着京中粮价,真是心细如发。”
尹明毓淡淡一笑,没有接话。他惦记的,又何止是粮价。
处理完正事,她想起谢策。这几日府中事多,她陪伴孩子的时间也少了。走到东厢书房,却见谢策并未像往常那样练字或玩耍,而是趴在桌上,面前摊着本《千字文》,小眉头却皱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策儿,怎么了?”尹明毓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谢策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母亲,今日学堂里,有两个同窗吵架,一个说对方家里‘失了圣心’,才会被查账,一个说对方‘攀附贵人’,才能得赏赐……先生罚了他们,可我觉得……他们好像是在说我们家?”
孩子虽小,却已能敏感地察觉到外界的异样目光和言语。尹明毓心中一叹,在他旁边坐下,温声道:“他们是在说闲话,但说的并不全对,也不该在学堂里说。咱们家呢,父亲是为朝廷办正经差事,可能会让一些不想让父亲办好差的人不高兴,所以他们会想方设法找麻烦。皇后娘娘赏赐东西,是因为父亲差事办得好,娘娘贤德,体恤臣子家眷。这跟‘攀附’没有关系。”
她尽量用孩子能懂的语言解释。谢策似懂非懂:“那……我们是好人,那些找麻烦的是坏人吗?”
“这世上,不是简单的好人坏人。”尹明毓想了想,“有时候,只是大家想的东西不一样,走的路不一样,就有了矛盾。咱们要做的是守住自己的道理,做好自己的事,不主动害人,但别人若来害咱们,也要懂得保护自己,反击回去。就像你练字,握笔要稳,下笔要有力,字才能立得住。”
谢策看着自己习字纸上那些笔画,若有所思:“嗯……我懂了,母亲。我要把字练得稳稳的,把书读得好好的,以后像父亲一样,做厉害的事,也能保护母亲,保护我们家!”
孩童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尹明毓心中暖流涌过,将他搂进怀里:“好,策儿有志气。”
安抚好孩子,尹明毓回到自己房中。夜色已深,她却没有睡意。皇后的旨意,谢景明的来信,像两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缓缓扩散,又慢慢交织在一起。
表面的风浪似乎暂时平息,但水下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钱家对“内造”的野心,对手的蛰伏与恨意,粮价的潜在波动,还有宫中那难以揣度的“天恩”……每一件,都需要她仔细掂量,提前筹谋。
她推开窗,秋夜的凉气涌入。天际,一弯弦月清冷,几颗孤星明灭。
山雨暂歇,但云未曾散尽。
她握了握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片榕树叶粗糙而坚实的触感。
风雨难摧吗?
那就试试看吧。看这盘根错节的侯府,看这渐次成长的孩子,看这千里相系的夫妻,能否真的如南疆榕树一般,在这即将到来的、或许更复杂的秋风秋雨里,稳稳站定,枝叶长青。
微澜之下,新的棋局,已然无声布开。而她,必须看清每一步。
第112章 玉韫温珠藏
谢景明信中所提及的粮价隐忧,让尹明毓上了心。她并未大张旗鼓,只让韩管事与顾先生暗中行事,借着中秋节前各庄子上供、清点库房的名头,陆陆续续从几家相熟且信誉可靠的粮行,分批购入了足够侯府上下支撑大半年的上等粳米和耐储的粟米、豆类。这些粮食并未运回侯府,而是直接存入了京郊两处位置隐蔽、看守严密的谢家私产庄子的地窖中。账目走得是尹明毓的私房,与府中公账分开,除却韩、顾二人及两个绝对可靠的老仓头,再无旁人知晓。
做完这件事,尹明毓心头略定。手里有粮,心中不慌。无论外头风雨如何,至少一家人的肚皮有了保障。
中秋将至,节日的氛围渐渐浓厚起来。府中开始制备月饼、瓜果,更换应景的装饰,各处也忙碌着准备节礼。尹明毓照例将礼单拟好,请老夫人和谢夫人过目定夺。今年因皇后赐物之事,送往宫中几位要紧娘娘、以及威北侯府等关系紧密之处的节礼,比往年略厚了两分,既显恭敬,又不至于太过扎眼。至于钱家之流,则按寻常礼节,不远不近地维持着表面的客套。
这日,她正在看针线房送来的中秋新衣最后一批成衣,外头忽报,三夫人病情好转,能起身了,想来澄明院坐坐。
尹明毓有些意外。自端午那场变故后,三夫人一直卧病,深居简出,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如今主动上门,不知何意。
“快请。”她放下衣裳,走到外间。
不过月余未见,三夫人瘦了一圈,脸色尚有些苍白,穿着素净的秋香色衫子,头上也只簪了支简单的银簪,早没了往日那股子掐尖要强的精气神。她走进来,看到尹明毓,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给少夫人请安。”
尹明毓上前虚扶:“三婶快请起,您病体初愈,何必多礼。快请坐。”又吩咐兰时上热茶和软糯的点心。
三夫人坐下,捧着茶盏暖手,却不饮,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这些日子,多谢你……和府里照应。我这一病,倒像是做了场大梦。”
尹明毓温声道:“一家人,本该如此。三婶能想开些,好好将养身体,便是最好的。”
三夫人抬起头,眼中浮起一层水光,却又强忍着没落下来。“想开?是啊,是该想开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娘家……是靠不住了。兄长没了,伯府也散了架子,往后怕是还要反过来求着侯府拉扯。我自己……以前总觉着是伯府嫡女,嫁入侯府也不算低就,心气高,眼皮子浅,跟着……跟着我那糊涂的兄长和嫂子,做了不少错事,对不住侯府,更对不住你和景明。”
她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声音哽咽。尹明毓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能感觉到,这番话是三夫人挣扎了许久才说出口的,或许有愧疚,有后怕,也有认清现实后的无奈与示好。
“过去的事,祖母和父亲已有决断,三婶既已知错,便不必再耿耿于怀。”尹明毓语气平和,“往后安生过日子便是。三叔在祠堂静思,也是盼着他能真正醒悟。等他回来,你们夫妻和睦,比什么都强。”
这话给了三夫人一个明确的台阶和方向——安分守己,等待丈夫归来,既往不咎。三夫人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是,是……我一定安分,再不生事了。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病着这些时日,有时恍惚听见伺候的丫头们嘀嘀咕咕,好像外头又有些关于你的不好听的话……我如今是知道厉害了,那些人,黑了心肠的,你自己……千万当心。”
她这话,带着几分示警和弥补的意味。尹明毓心中微动,点头道:“多谢三婶提醒,我会留意的。”
送走神情释然了许多的三夫人,尹明毓独自沉思。三夫人的转变,固然是形势所迫,但若能因此让三房真正安分下来,减少内耗,对如今的侯府而言,无疑是件好事。只是,连深居简出的三夫人都隐约听到了风声,看来外头的暗流,并未因皇后的一纸赏赐而完全平息。
果然,没过两日,韩管事便来禀报,说市井间又有新的流言兴起,这次不再直接攻击尹明毓,而是拐了个弯。
“说是……咱们府上那位小公子,并非嫡出,生母早逝,如今养在继母跟前,瞧着是风光,实则处境堪忧。”韩管事脸色难看,“还说什么,少夫人您自己的嫁妆丰厚,私下贴补娘家,却对前房留下的嫡子不甚上心,其生母留下的嫁妆体己,怕是也……”
“够了。”尹明毓抬手止住他,面色沉静,眸底却掠过一丝寒芒。这一招,更毒。攻击一个孩子,尤其是牵扯到“前房嫡子”与“继母”这个敏感关系,极易引发同情和猜疑。若再扯上“生母嫁妆”,更是容易挑动某些人敏感的神经。这谣言若是发酵起来,不止败坏她和谢策的名声,更可能离间他们母子的感情,甚至引发族中长辈过问。
“可查到头绪?”她问。
韩管事摇头:“传得散,像是从好几个茶楼酒肆同时冒出来的,抓不到具体的源头。但话里话外,总往‘锦绣坊’和江南尹家那边引……跟之前的路数,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又是钱家,或者说是那个藏在钱家背后的联盟。一击不成,便换一个更阴险的角度。
尹明毓没有立刻发作。她先去看了谢策。孩子正在先生指导下温书,神情专注,并未受外界影响。她陪着用了午膳,问了些学堂琐事,状似无意地提起:“策儿,你可知你生母给你留了些什么东西?”
谢策一愣,想了想:“乳母说过,有一些衣裳、玩具,还有首饰、田庄铺子,说是我的,由祖母收着,等我长大了再给我。母亲,怎么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尹明毓给他夹了块他爱吃的糖醋小排,语气轻松,“那些是你生母留给你的念想,自然要好好收着,谁也动不得。等你再大些,懂得打理了,母亲和祖母再一样样交到你手里。”
谢策似懂非懂,但对尹明毓的话深信不疑,点点头:“嗯,我都听母亲的。”
安抚好孩子,尹明毓回到书房,心中已有计较。对方想用“继母苛待前房子嗣”、“侵占生母嫁妆”来做文章,那她便要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将这个漏洞堵死。
她先是请了谢夫人过来,将外面的流言和自己的担忧说了。谢夫人一听涉及孙子和已故儿媳的嫁妆,顿时又气又急:“胡说八道!策儿他娘留下的东西,我亲自收在箱笼里,贴上封条,钥匙都在我这儿,每年晒晾我都亲自看着,一笔一笔记着册子,谁能动得了?明毓你对策儿如何,府里上上下下谁看不见?那些黑了心的,竟拿孩子做筏子!”
“母亲息怒。”尹明毓劝道,“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做得周全,不让任何人有嚼舌的余地。儿媳想,是否可请母亲出面,将姐姐留下的嫁妆单子,以及这些年的保管记录,誊抄一份清晰的副本。再请祖母做个见证,咱们娘儿仨,一起去库房,将那些箱笼当面对一遍,核对清楚,重新贴上封条,三方签字画押。一来,绝了外头小人的念想;二来,将来策儿大了,交接时也清清楚楚,免生误会。”
谢夫人一听,这法子光明正大,又能堵住所有人的嘴,立刻赞同:“好!就这么办!我这就去跟你祖母说!”
老夫人听了,亦是颔首:“正该如此。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咱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便不怕鬼敲门。挑个日子,把箱笼请出来,咱们一同验看。”
事情定下,尹明毓又提笔给江南尹家写了封信。信中先是问候嫡母安好,感谢娘家年节惦记,接着便“无意”提起,听闻京中有些关于她贴补娘家的不实之言,虽知是空穴来风,但为免误会,特将近年与娘家银钱往来(主要是年节互赠礼单价值)整理了一份概要,请嫡母过目,若有不妥之处,还望示下。信写得客气周全,却隐隐划清了界限,表明了态度。
做完这些,她心绪稍平。流言如刀,但若自己先将铠甲穿戴整齐,把要害护得严严实实,那刀再利,也难伤分毫。
八月十三,天朗气清。老夫人、谢夫人、尹明毓三人,齐聚在侯府正院专门腾出来的一间敞亮厅堂内。周嬷嬷带着几个可靠的老仆,将已故大奶奶留下的十数口描金大红漆箱笼,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一一打开。
箱笼内,衣物、首饰、摆设、书籍、田契、房契、银票账册……分门别类,存放整齐,虽时隔数年,仍保存完好,散发着淡淡的樟木与时光的气息。谢夫人拿出她亲自保管的原始清单册子,老夫人和尹明毓各执一份副本,三人一件件清点核对,周嬷嬷在一旁记录。
过程庄重而肃穆。谢夫人看着那些熟悉的旧物,想起早逝的女儿,不免红了眼眶。老夫人捻着佛珠,神色肃然。尹明毓则始终平静,仔细核对着每一件物品,与清单是否相符。
整整清点了一日,所有物品与清单记录完全吻合,无一错漏,更无任何动用痕迹。最后,三人共同在新的封条上签字画押,周嬷嬷与韩管事作为见证人也按了手印。箱笼重新落锁,贴上崭新的、带有三人签押的封条,抬回库房特定区域存放,钥匙仍由谢夫人保管,清单副本则老夫人、谢夫人、尹明毓各执一份。
消息并未刻意对外宣扬,但府中上下皆知此事。那郑重其事的架势,三方核验的严谨,足以让任何关于“继母侵占前房嫁妆”的谣言不攻自破。
中秋前一日,尹明毓收到了江南尹家的回信。嫡母在信中先是对流言表示愤慨,称尹家诗礼传家,绝无让出嫁女贴补之理,更盛赞尹明毓持家有道,为尹家增光。随信还附了一份盖有尹家族长印章的声明,言明尹明毓嫁入宣威侯府后,所有嫁妆皆为私产,与尹家产业界限分明,尹家亦从未接受过侯府任何形式的财物馈赠云云。
这封信来得及时,态度鲜明,将“贴补娘家”的嫌疑也洗刷得干干净净。
中秋当夜,家宴之上,老夫人环视满堂儿孙,特意将谢策叫到身边,亲手将一枚水头极好的蟠螭纹白玉佩挂在他腰间,温声道:“这是你祖父年轻时戴过的,今日给了你。你父亲在外为朝廷效力,你母亲在家中操持辛苦,你要好好读书,孝顺长辈,友爱弟妹,光耀门楣,方不负你生母对你的期许,也不负你如今母亲对你的养育之恩。”
这话说得巧妙,既肯定了谢策嫡孙的身份,感念了其生母,更当众强调了尹明毓作为“如今母亲”的付出与地位。席间众人皆心领神会。
谢策挺直小胸脯,大声应道:“曾祖母放心,孙儿记住了!”
尹明毓坐在下首,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因流言而起的郁气,也渐渐消散在满堂温馨的灯火与团聚的喜悦之中。
玉韫珠藏,辉光内敛。
她不需要去争辩,去嘶吼。她只需将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得无可指摘,将身边的人和事,安排得稳妥周到。真正的底气和力量,从来不是靠言语争来,而是在这一桩桩、一件件扎实的行动中,悄然凝聚,沉静绽放。
窗外,月华如水,倾泻人间。
中秋团圆夜,侯府之内,一片和乐安宁。而那些躲在暗处窥伺、散播流言的魑魅魍魉,此刻不知是否也在这同一轮明月之下,感受着计划再次落空的恼恨与冰凉?
尹明毓举杯,向着南方,遥遥一敬,然后将杯中清甜的桂花酿,缓缓饮尽。
佳节安康。
至于风雨,且待来日。
第113章 后余波
中秋的明月与桂香似乎还未完全散去,宣威侯府却已恢复了素日的井然与忙碌。节庆的装饰被小心收起,宴席的杯盘碗盏也已洗刷归库,只剩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糕饼甜香,以及各房主子、仆役们脸上尚未褪尽的节庆余韵,提醒着刚刚过去的团圆。
尹明毓的生活节奏,也重新回到那看似规律、实则处处需费心斟酌的轨道上。节后第一桩要紧事,便是核验中秋期间各项开支用度的总账。顾先生与韩管事将厚厚一叠账册并附着的单据凭证送来澄明院书房时,日头才刚刚爬上东边屋檐。
“少夫人,这是中秋一应采买、赏赐、宴席、礼尚往来的总账,请您过目。”顾先生指着账册,条分缕析地禀报着各项大数,韩管事则在一旁补充细节。
尹明毓并未立刻去看那些总数,而是先随手抽了几本明细账,一页页仔细翻看。米面油盐、鸡鸭鱼肉、时鲜瓜果、酒水茶点、各色物料……每笔采买的时间、数量、单价、供货商、经手人皆记录在案,后附的市易税票或商号收据也粘贴整齐。赏赐下人的银钱、物品清单,宴席的菜单与耗材,送往各府的节礼名录与价值估算……亦是一目了然。
她看得专注,偶尔会用指尖在某处轻轻一点,询问一句:“这批湖蟹,价格比去年涨了约两成,是因今年产地收成不佳,还是别的原因?”
韩管事忙答:“回少夫人,奴才特意问过,说是今夏南方多雨,影响了蟹苗,且运输损耗也较往年大些,市面普遍涨价,咱们采买的价还算公允。”
尹明毓点点头,又指向另一处:“送往威北侯府的礼单里,那对钧窑天青釉梅瓶,我记得库房册子上记的是一对,此处怎地只写了一支的价?”
顾先生凑近一看,解释道:“少夫人明鉴。库房那对梅瓶,一支釉色完整,另一支口沿处有一细微窑裂,虽不影响陈设,但价值稍逊。此次送礼,是那支完好无损的,配以其他物件凑足了礼数。册上记的是两支的总价,此处单列完好的这支,是按市价估算,并非差错。”
“原来如此。”尹明毓了然,又问了其他几处细微之处,顾先生与韩管事皆能从容应对,显然事前功课做得扎实。她心中满意,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道:“账目清晰,二位辛苦了。总账我稍后再细看。节庆已过,各处用度须得收紧些,恢复常例。尤其是大厨房和各房小厨房,新鲜食材的采买量酌情减少,多备些耐储存的干货。”
“是。”两人齐声应下。
处理完账目,已是晌午。尹明毓简单用了些饭食,略作歇息,便想起该去看看谢策。节后学堂复课,小家伙收心如何了?
走到东厢书房外,却听见里面传来谢策朗朗的背书声,中间还夹杂着先生偶尔的提问与讲解,氛围倒是严肃。她没有进去打扰,只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孩子虽贪玩,但该用功时倒也坐得住,这便很好。
正要转身离开,乳母王氏轻手轻脚地出来,见到她忙行礼,低声道:“少夫人,小公子今日念书很是用心。就是……早膳用得不多,老奴瞧着,像是积了食,午间便只让厨房备了清淡的粥羹。”
尹明毓微微蹙眉:“定是中秋那几日,零嘴点心吃得杂了。这几日饮食务必清淡好克化,晚上睡前给他揉揉肚子。若还不舒坦,便请大夫来看看。”
“是,老奴记下了。”王氏忙应道。
孩子的事是头等大事,尹明毓又叮嘱了几句,才回到自己房中。刚坐下不久,兰时便端着个小巧的填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盏炖得澄澈的燕窝,并几样精巧的茶点。
“姑娘,用些点心吧。您这几日也劳神了。”兰时将托盘放在小几上。
尹明毓确实有些乏,端起燕窝慢慢吃着。兰时在一旁整理着妆台上的首饰,忽然“咦”了一声,拿起一支赤金点翠梅花簪,对着光看了看,疑惑道:“这支簪子……好像翠羽的颜色,不如先前鲜亮了?可是收在盒子里久了?”
尹明毓瞥了一眼,那簪子是她嫁妆里的东西,不算顶贵重,但样式别致,她偶尔也会戴。听兰时一说,她放下盏子,接过簪子细看。果然,那点点翠羽的蓝色,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晦暗,不如记忆中新巧时那般宝光灼灼。
“翠羽娇贵,怕是受不得京城这干燥秋气,或是沾染了尘气。”尹明毓将簪子递还给兰时,“改日让银楼的师傅瞧瞧,能否清理养护一番。其他的首饰,尤其是镶嵌珍珠、珊瑚、松石等物的,也都检视一遍,该收拾的便收拾,该重镶的便重镶,别等戴的时候出了岔子。”
“是,奴婢明日就办。”兰时将簪子小心收好。
这本是内宅琐事,尹明毓当时并未多想。然而,几天后,当针线房的管事娘子带着两个丫鬟,捧着一叠新制的秋衣来请她过目时,一个更明显的异样,引起了她的警觉。
那是一匹新裁的秋香色缠枝莲纹暗花缎制成的褙子,料子正是中秋前从“锦绣坊”那批新货中取用的,当时验收时她亲自看过,色泽温润,纹理清晰,触手滑糯。可如今做成衣裳,在明亮的秋阳下一照,尹明毓却觉得那秋香色似乎……沉暗了一些,花纹也不如当初在整匹料子上看得那般鲜明立体。
“这料子……”她伸出手,指尖捻了捻衣袖的料子,触感似乎也略有些发涩,不如记忆中的滑爽。
管事娘子见她神色,心里一紧,忙道:“少夫人,这料子奴婢们裁剪时也觉得……似乎比库房里其他几匹同色的,略微……暗沉一点点。因差别极微,且做成衣裳后熨烫过,以为是光线或熨烫的缘故,便没敢多言。”
尹明毓放下衣袖,神色平静:“其他用这批新料做的衣裳呢?可都有这般感觉?”
“各房主子们的新衣都还在陆续制作,完工的几件,奴婢仔细比对过,似乎……多少都有些类似,只是程度不同。有的几乎看不出来,有的像这件这般,略明显些。”管事娘子惴惴不安地答道,“奴婢敢担保,绝不是浆洗或熨烫出了问题,都是一样的手艺。”
尹明毓心下一沉。这不是小事。若只是偶然一两匹料子染色或织造稍有差异,还可说是工艺瑕疵。但若一批料子普遍存在色牢度不佳、易晦暗的问题,那便是质量缺陷。侯府主子们穿出去,短时间内或许无碍,但时日稍长,与别家鲜亮的衣料一比,立刻便显出差等,失了体面。
更重要的是,这批料子是“锦绣坊”的货。钱家那边正虎视眈眈,若此事被他们知晓,甚至被他们暗中做了手脚再宣扬出去,“锦绣坊”供货不稳、以次充好的罪名便坐实了,连带她这个坚持用“锦绣坊”的采购者,也会再次陷入“识人不明”、“损公肥私”的舆论漩涡。
“此事还有谁知道?”尹明毓问,声音依旧平稳。
“除了奴婢和两个专管熨烫的心腹丫鬟,再无旁人知晓。奴婢们不敢声张。”管事娘子连忙道。
“做得好。”尹明毓赞了一句,“这些衣裳先留在我这儿。针线房那边,照常赶制其他衣裳,此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料子颜色有异的话,一句也不许说。若有人问起,只说衣裳正在按序制作便是。”
“是,奴婢明白。”管事娘子松了口气,知道少夫人有了计较。
让人送走管事娘子,尹明毓看着那几件新衣,眉头微锁。她并不怀疑“锦绣坊”苏掌柜的诚意,经过上次共度难关,苏掌柜没有理由自毁长城,提供有明显质量缺陷的货品。那问题出在哪里?是“锦绣坊”在江南的织坊或染坊工艺出了纰漏而未察觉?还是在运输存储环节受了潮、曝了光?又或者……是有人在这批货从通州入库到侯府库房期间,动了手脚?
最后一个念头让她眼神骤冷。不是没有可能。钱家既有能力影响户部官员上门查账,未必不能买通一两个库房或转运环节的小人物,做些不易察觉的破坏。比如,用某些药水熏蒸,让丝线颜色缓慢变化;或是掺入微量杂质,影响布料手感和光泽。手法隐蔽,短期内难以发现,等做成衣裳穿出去,问题显现,却已难追查源头。
“韩管事。”她扬声唤道。
韩管事应声而入。
“你悄悄去办几件事。”尹明毓低声吩咐,“第一,去库房,将‘锦绣坊’这批新到的各色料子,每样都剪一小块样品出来,要不起眼的位置。第二,拿着这些样品,还有这件衣裳,去找你最信得过的、懂织造或染色的老行尊,私下查验,看问题究竟出在哪个环节,是料子本身的问题,还是后期保存或人为破坏。记住,要绝对隐秘,找的人必须可靠,用我的私账支银子。”
“第三,”她顿了顿,“查一查这批货从通州‘隆盛货栈’运回府中库房,再到分发给针线房,整个过程中,经手过、接触过这批货的所有人,包括车夫、搬运工、库房看守、账房清点人员,哪怕只是路过看了一眼的,都给我列个单子,暗中留意他们近日有无异常举动,或与府外哪些人来往过密。”
韩管事神色凛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肃然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必定小心谨慎。”
吩咐下去,尹明毓的心并未放松。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开始簌簌落叶的树木。中秋的祥和仿佛还在昨日,新的麻烦却已悄然滋生。
这像是一个信号。对手并未因之前的挫败而放弃,他们改变了策略,从正面攻击转为更隐蔽、更阴损的破坏。这次是衣料,下次会不会是食物?药材?甚至……是谢策的安危?
她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秋气,眸色渐深。
树欲静而风不止。
既然风不肯停,那便只能让这棵树,生得更加根深蒂固,枝干遒劲,方能无惧四季风雨。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纸,却并非写信,而是开始梳理府中各个环节可能存在的漏洞,以及需要进一步加强管控的地方。库房管理、人员监察、物资验收流程……一笔一划,冷静而缜密。
节后的余波,或许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而她已经准备好了,见招拆招,稳扎稳打。
第114章 抽丝剥茧
韩管事领命而去后,整个澄明院乃至宣威侯府,表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平静与秩序。秋日的阳光透过日渐稀疏的枝叶洒下,带着一种通透的暖意,仆役们洒扫、采买、浆洗,各司其职,仿佛那批色泽微瑕的衣料从未存在过。
然而,水面之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
尹明毓一如往常地处理家务,去寿安堂和谢夫人处请安,查看谢策的功课,甚至还有心思过问了针线房给下人们制备冬衣的进度。只是,她待在自己书房的时间,比以往更长了些,神情也更专注凝肃。兰时和几个大丫鬟都察觉到姑娘似乎在筹谋着什么,但无人敢多问,只是更加小心地伺候。
三日后的黄昏,韩管事回来了。他没有立刻到澄明院回话,而是先回自己住处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等到暮色四合,才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进了书房。
“少夫人。”韩管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锐利,“有结果了。”
尹明毓放下手中的书卷:“讲。”
“奴才依您吩咐,找了两位绝对可靠的老师傅。一位是南城‘宝华染坊’退了三十年的老把式,姓徐,一双眼睛毒得很;另一位,是专给宫中老供奉做衣裳的裁缝的师弟,姓孙,对料子质地、织法瑕疵了如指掌。”韩管事从怀中掏出几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布块,以及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笺纸。
“徐师傅和孙师傅分别查验了那些样品和那件衣裳。两人结论相仿。”韩管事指着那些小布块,“料子本身的织造、手感,都没有大问题,是上好的杭缎底子。问题出在染色和后整理上。”
尹明毓拿起一块秋香色的样品,在灯下细看:“具体是何问题?”
“徐师傅说,这秋香色的染剂配方,似乎被动了手脚。”韩管事语气沉重,“寻常秋香色,多用黄蘖、栀子、槐米等植物染料配合少量矿物染料,反复浸染、固色而成,色泽沉稳,不易褪变。但这批料子用的染剂里,黄蘖和固色用的明矾比例似乎不对,尤其是固色不足,且可能混入了一丝……极为不易察觉的、会与秋香色染料缓慢作用使其发暗发乌的杂质。这种变化非一日之功,在整匹料子上不易立刻发现,但裁剪成衣后,经过缝制时的拉伸、熨烫时的热力,加上日常穿着时的摩擦、光照,便会逐渐显现出来,让颜色失去鲜亮,显得晦暗陈旧。”
“孙师傅则从织品后整理的角度看,他说这批料子在织成后,可能未经足时的‘晾经纬’和‘捶练’。”韩管事继续道,“‘晾经纬’是让新织的料子在通风处自然舒展,释放织造时的应力;‘捶练’则是用特制的工具轻轻捶打,使织物纤维更加紧密柔顺,光泽内蕴。若这两步偷工减料,料子初看还行,但制成衣裳后,纤维应力释放不匀,便会微微发涩,光泽也流于表面,不耐久看。”
尹明毓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布料。染剂配方被动手脚,后整理工序偷工减料……这不是偶然的工艺瑕疵,更像是人为的、有预谋的质量破坏。目的,就是让这批货在投入使用后,慢慢暴露出问题,从而打击“锦绣坊”的声誉,并牵连到她。
“两位师傅可能判断,这问题是出在江南织坊环节,还是后来运输存储中人为添加?”她问到了关键。
韩管事摇头:“两位师傅都说,染剂配方的问题,极大可能是在染制环节就被人做了手脚,而且手法相当隐蔽高明,非深谙此道者不能为。后整理不足,也可能是织坊为了赶工或节省成本。至于运输存储中再动手脚……徐师傅说,若想通过后期熏蒸等方式达到类似让特定颜色晦暗的效果,所需药水气味难以完全掩盖,且对料子整体损伤会更明显,不止是颜色问题。从样品看,不像。”
那么,问题的源头,很可能指向了“锦绣坊”在江南的供应链内部。是织坊或染坊本身出了内鬼?还是被人渗透收买?
“苏掌柜知道吗?”尹明毓又问。
“奴才尚未接触苏掌柜。”韩管事答道,“不过,奴才按您的第三条吩咐,暗中排查了所有经手过这批货的人。从通州‘隆盛货栈’接货的咱们府上护卫和车夫,到入库时的库房管事、小厮,再到清点搬运至针线房的杂役……共计二十三人。其中,库房一个负责登记造册的副管事刘三,以及针线房一个专管收发料子的婆子姜氏,近日行为有些异常。”
“哦?具体说说。”
“刘三原是三老爷提拔上来的,为人还算勤恳,但好赌。前两个月,他欠了西城‘快活林’赌坊一笔不小的债,约有五十两银子。赌坊催得紧,他东挪西凑还了二十两,还差三十两。但就在中秋前后,他突然把剩下的三十两也还清了。奴才使人去‘快活林’打听,说是有人替他还的,但具体是谁,赌坊口风紧,没问出来。”韩管事低声道,“那姜氏,有个儿子在城外一家小染坊做学徒。中秋前,她那儿子突然被一家规模大不少的染坊挖走,工钱涨了三成。那家染坊……据说与钱家有些间接的生意往来。”
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钱家。刘三被帮忙还债,姜氏儿子被“挖角”,都是施恩或利诱。而这两个人,恰好一个在入库登记环节,一个在料子分发到针线房的环节,都有机会接触这批货。但正如老师傅所言,染剂配方的问题更可能出在源头。刘三和姜氏,或许只是在料子已然有问题后,负责传递消息,或是在尹明毓开始调查时,起个监视、报信的作用?
尹明毓沉吟片刻,道:“继续暗中留意这两人,尤其是他们与府外哪些人接触。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你想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查一查替刘三还债的人,以及挖走姜氏儿子的那家染坊,背后是否真有线连着钱家,或者……其他什么人。”
“是。”韩管事应下,又迟疑道,“少夫人,那这批料子……还有做好的衣裳,该如何处置?针线房那边,还在用剩下的料子赶工……”
“剩下的料子,全部暂停使用,找个由头,就说我要另做一批要紧的赏人东西,需要调用这批颜色。”尹明毓果断道,“已经做好的那些衣裳,除了我留下的这件,其他的,以‘样式需微调’或‘尺寸需再核’为由,全部收回,统一保管,绝不能再流出去给人穿用。针线房那边,给些赏银,让她们闭紧嘴。”
“那……‘锦绣坊’和苏掌柜那边?”韩管事最担心这个。若真是“锦绣坊”源头出了问题,这合作还怎么继续?
尹明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秋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寒凉。此事若处理不当,与“锦绣坊”的关系必然破裂,侯府也将失去这条可靠且实惠的供货渠道,正中钱家下怀。但若装作不知,继续使用有问题的料子,迟早会暴露,损失更大。
她需要弄清楚,苏掌柜对此事,是真不知情,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甚至……也参与了?
“苏掌柜那边,我亲自来处理。”尹明毓转过身,眸色在灯光下显得深不见底,“韩管事,你替我安排,明日午后,请苏掌柜到城南‘听雨轩’茶楼一叙。要隐秘,用我私人的名义,就说……有笔关于新花样的私下生意想与他谈谈。”
“听雨轩”是尹明毓嫁妆里一处不起眼的小产业,平日由金娘子打理,环境清幽,保密性好。
“是,奴才这就去办。”韩管事虽不明白少夫人为何不直接质问,反而要约见,但深知少夫人行事必有深意,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尹明毓坐回椅中,拿起那块问题布料,对着灯火反复观看。颜色确实比旁边另一块库存老料显得沉滞,少了几分丝绸特有的莹润宝光。
这不仅仅是一批布料的问题,更是一场针对她管理能力、判断力乃至信誉的精准打击。对方算准了布料问题的隐蔽性和滞后性,也算准了侯府与“锦绣坊”合作加深可能产生的依赖与信任。一旦事发,她内外交困,百口莫辩。
好算计。
但她尹明毓,最不怕的就是算计。穿越而来,从孤立无援的庶女到掌家继母,她经历的风浪还少吗?每一次危机,都让她更加清醒,也更懂得如何利用规则、资源和人心,来保护自己,达成目标。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铺开信纸,开始给谢景明写信。信中并未提及布料风波,只如常讲述府中琐事、京中见闻,以及谢策的成长趣事。只是在信的末尾,她笔锋微转,写道:
“近观府库旧物,见一匹昔日苏杭贡缎,虽历时久远,色泽依然温润如初。感念匠心之贵,在于恒守本真,不因时移,不随势转。未知岭南百工,可有这般‘沉得住气’的技艺与心性?盼君于繁杂公务之余,亦能觅得一二真正‘实在’之物、‘可靠’之人,则远行不负。”
她在“恒守本真”、“沉得住气”、“实在”、“可靠”几个词上,笔墨稍重。谢景明是聪明人,若京中之事将来传到他耳中,他自能明白她此刻的处境与心迹。这封信,既是日常沟通,也是一种含蓄的倾诉与寻求理解。
信写罢封好,她轻轻舒了口气。
明日,便去见见那位苏掌柜。是人是鬼,总要当面掂量清楚。
抽丝剥茧,方能见真章。
她倒要看看,这精心织就的罗网,到底网住了谁,又最终,会反噬到谁的身上。
第115章 茶楼暗语
城南“听雨轩”茶楼,地段不算顶好,胜在清静雅致。后院特意引了活水,垒石为景,几丛修竹掩映着几间独立的精舍,是私下谈事的好去处。这茶楼明面上的东家是个低调的秀才,实际却是尹明毓生母留下的嫁妆产业之一,一直由金娘子暗中打理,京中少有人知它与宣威侯府的关系。
次日午后,秋阳煦暖。尹明毓乘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只带了兰时一人,从茶楼后门悄然而入。金娘子早已候着,亲自引她到了最里间一处名为“竹韵”的精舍。室内陈设简朴,一桌四椅,临窗可见小小一方庭院景致,竹影婆娑,泉声泠泠。
“姑娘,苏掌柜已经到了,在隔壁‘松涛’间候着。”金娘子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只说是一位姓‘尹’的夫人有笔绣样生意相商,他并未多问,但神色瞧着有些心神不宁。”
“知道了。你去请他过来吧。兰时,你在门外守着。”尹明毓在临窗的椅中坐下,面前已沏好一壶上等的庐山云雾,茶香袅袅。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门被轻轻推开。苏掌柜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绸衫,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更见清减,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与疲惫。他进门,抬眼看见端坐窗前的尹明毓,先是一愣,随即瞳孔微缩,脸上闪过惊愕、恍然、继而是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慌乱。
“少……少夫人?”他脱口而出,脚步停在门口,一时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他万万没想到,约他前来谈“绣样生意”的神秘“尹夫人”,竟是宣威侯府的少夫人!而且是在这样一处隐秘的所在。
“苏掌柜,请坐。”尹明毓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冒昧相邀,以化名相见,实有不得已之处,还请见谅。”
苏掌柜定了定神,强自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依言坐下,姿态却比以往任何一次见面都要拘谨,双手放在膝上,微微躬身:“少夫人言重了。不知少夫人唤小人前来,有何吩咐?”他心中已是七上八下,隐隐猜到了可能与那批货有关,却又怀着一丝侥幸。
尹明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执起白瓷茶壶,缓缓为他面前的空杯注上七分满的茶汤。碧绿的茶芽在热水中舒展沉浮,香气愈发清冽。
“今日请苏掌柜来,并非吩咐,而是有些疑惑,想向苏掌柜请教。”她放下茶壶,抬眼看向苏掌柜,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彻的力度,“关于贵号中秋前交付我府上的那批杭缎,尤其是秋香、宝蓝、绛紫几个颜色。”
苏掌柜心头猛地一沉,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脸色微微发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那批货……可是有何不妥?入库时,贵府管事是验看过样品和数量的……”
“入库验收,只看当时表象,辨不得内里乾坤。”尹明毓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近日府中针线房以那批料子裁制秋衣,发觉成衣之色泽、手感,与验货时所见整匹料子略有差异。色泽易晦暗,手感微涩,不复丝绸应有的莹润。我私下请了两位退了役的老行尊看过,他们皆言,问题恐在染剂配方与后整理工序之上。”
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却如重锤敲在苏掌柜心上。苏掌柜放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少夫人明鉴!”他猛地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颤抖与急切,“小人敢对天发誓,‘锦绣坊’绝无故意以次充好、欺瞒贵府之心!那批料子从江南织坊出来时,小人是亲自抽检过的,当时绝无问题!若有虚言,叫小人天打雷劈,铺子立刻关门!”
他情绪激动,不似作伪。尹明毓静静看着他,待他略平静些,才道:“苏掌柜不必起誓。我今日私下约见,而非直接问罪于铺面,便是想听一听,这‘绝无问题’的料子,为何到了我府中,便有了问题?问题究竟出在哪个环节?”
苏掌柜颓然坐回椅中,脸上血色褪尽,显出几分灰败。他双手撑住额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不瞒少夫人……自上次蒙侯府与少夫人搭救,渡过难关后,小人便一心想着如何回报,将这后续的供货做得尽善尽美,不敢有丝毫懈怠。那批料子,是小人特意从合作多年、信誉最好的一家‘永丰染织坊’定制的,用的是他家祖传的配方和工艺,价格也比寻常高出半成。出货前,小人确实仔细查验过,色正光润,质地紧密,绝无如今少夫人所说的问题。”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混杂着困惑、愤怒与后怕:“如今听少夫人所言,料子竟在制成衣裳后才显瑕疵,且是染剂与后整理出了问题……这、这若非那‘永丰坊’自砸招牌,暗中偷工减料、以劣充好,便只能是……在料子离开江南、运抵京城之后,被人动了手脚!”
“从江南到通州,再从我府中库房到针线房,环节不少。”尹明毓道,“苏掌柜可能确定,‘永丰坊’绝无问题?”
苏掌柜咬牙道:“‘永丰坊’的东家与小人父辈便有交情,这些年合作从未出过大差错。且……且那坊里专管配方和染缸的老师傅,是小人的远房表舅,最是老实本分不过。小人实在想不出他们有何理由要自毁长城。除非……”他眼神一厉,“除非他们被人收买胁迫!但小人前几日才收到江南来信,并未提及‘永丰坊’有何异动。”
“那么,运抵京城之后呢?”尹明毓追问,“通州‘隆盛货栈’接货、储存,再到运入我府中库房,这段路程,苏掌柜可能确保万无一失?”
苏掌柜眉头紧锁:“‘隆盛货栈’的赵掌柜,是小人旧识,为人可靠。且货栈与镖局有契,货品入库出库皆有严密手续。但……若有人存心算计,买通一两个环节上的小人物,趁人不备做些手脚,也非绝无可能。”他想起尹明毓提及的“制成衣裳后才显瑕疵”,这种缓慢发作的手段,倒更像是在后期接触了什么特定的东西所致。
“少夫人,”苏掌柜忽然想到什么,急声道,“可否将那有问题的料子或衣裳,给小人一小块查验?小人对染剂略知一二,或能看出些端倪。另外,小人愿立刻修书一封,以加急方式送往江南,让表舅暗中查访‘永丰坊’近期的染剂购入、用工是否有异常,以及坊中人员有无可疑行迹!”
他态度恳切,反应迅速,且提出的正是尹明毓所想。她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准备好的小锦囊,递给苏掌柜:“这里面是那秋香色料子的样品,以及从成衣上剪下的一小片。苏掌柜可仔细看看。”
苏掌柜双手接过,如获至宝,立刻走到窗边光线最佳处,仔细捻看、嗅闻,甚至用舌尖极小心地舔了一下那料子边缘,闭目细细品味。良久,他睁开眼,脸色更加难看。
“少夫人,这料子……染剂里确实有古怪。”他声音发沉,“除了固色不足,似乎还掺了极微量的……一种叫做‘乌藤汁’的东西。这东西无色无味,单独用无碍,但与秋香色这类以黄蘖为主的染料缓慢作用,时日稍长,便会使其色泽发乌发暗。用量必须极其精准,多了会立即使布料变色,少了又无效……这是行家里手才懂的门道!”
“至于后整理不足,”他摩挲着料子,“手感微涩,光泽流于表面……这倒像是赶工或节省了‘捶练’工序。但‘永丰坊’向来注重信誉,不该如此。”
尹明毓听着,心中脉络逐渐清晰。染剂中被掺入特定、隐蔽的破坏性成分,这绝非普通工匠或运输环节能做到,必是深谙染织技艺之人,且有机会在染制环节动手。后整理不足,或许是为了配合前面染剂的问题,让瑕疵更早暴露?或者,是另一个环节的疏漏?
“苏掌柜,依你之见,若有人在染制环节做了手脚,最可能是什么人?”尹明毓问。
苏掌柜沉吟道:“要么是掌管配方的老师傅,要么是能接触染缸的得力徒弟。‘永丰坊’规矩严,染剂配方只有东家和两位老师傅知晓,染缸也有专人看管。但若是被重金收买,或者家人被胁迫……”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此事,苏掌柜打算如何处置?”尹明毓看着他。
苏掌柜挺直脊背,神情肃然:“少夫人,此事关乎‘锦绣坊’存亡信誉,更关乎小人对侯府、对少夫人的承诺。小人即刻着手两件事:一,全力配合少夫人查清京城环节是否有人做手脚;二,立刻以最紧急的方式,让江南那边彻查‘永丰坊’!无论如何,必给少夫人和侯府一个交代!这批有问题的料子,无论多少,‘锦绣坊’照价赔偿,不,双倍赔偿!后续供货,小人亲自盯紧,绝不容再出半分差池!”
他的表态干脆利落,责任承担清晰,并未推诿狡辩。尹明毓心中稍定。至少,苏掌柜本人看来并未参与其中,且解决问题的态度是积极正面的。
“赔偿之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揪出幕后之人。”尹明毓缓声道,“京城这边,我自有安排。江南那边,便劳烦苏掌柜了。查访务必隐秘,打草惊蛇,反而难觅真凶。”
“小人明白!”苏掌柜重重应下。
“另外,”尹明毓端起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此事未明之前,你我今日会面及所谈内容,还望苏掌柜守口如瓶,对任何人,包括贵号亲信,都勿要提及。”
“少夫人放心,小人晓得轻重。”
又商议了几句联络细节,苏掌柜将那锦囊仔细收好,匆匆告辞而去,背影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尹明毓独自留在精舍内,慢慢将杯中残茶饮尽。
茶已凉,心却更定。
苏掌柜的反应,基本打消了他本人参与作假的嫌疑。那么,问题很可能出在江南的“永丰坊”内部,或是运输存储环节被极高明的手段做了手脚。无论是哪一样,都指向一个精心策划、针对“锦绣坊”与侯府合作的阴谋。
对方没有选择立刻致命的毒药,而是用了这种缓慢发作、难以追溯的“腐剂”。这更像是一种警告,一种示威,也是一种试探——看看侯府和“锦绣坊”的反应,看看她尹明毓的处理能力。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既然对方想看,那便让他们看个清楚。
看她是如何抽丝剥茧,将暗处的黑手,一寸寸,揪到阳光之下。
窗外,竹影摇曳,秋意已深。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猎手,也已悄然张网。
第116章 明察暗访
与苏掌柜在“听雨轩”密谈后的第二日,尹明毓的生活表面上依旧如常。她去寿安堂请安,陪老夫人说了会儿话,又到谢夫人处商议了几件中秋后陆续到来的各府红白喜事随礼。只是,回到澄明院后,她待在书房的时间明显更长了,门也常常紧闭,只让兰时在门口守着。
书房内,尹明毓并未在处理寻常家务,而是铺开了一张纸,上面用极小的字迹,列着几个名字和一些简短的批注。
刘三(库房副管事):好赌,欠债五十两已还清(不明来源)。接触货品:入库登记。可疑。
姜氏(针线房收发婆子):子被挖角至可能与钱家有关之染坊。接触货品:料子分发。可疑。
赵掌柜(隆盛货栈):苏掌柜旧识,商誉尚可。需确认近期有无异常人事或接触。
永丰染织坊(江南):苏掌柜固定合作商,有远亲在坊中任要职。染剂配方或后整理环节可能被渗透。
乌藤汁:特定破坏秋香等色染料,需行家、精准。指向染坊内部或极高明之破坏者。
她的目光在这些名字和信息间来回扫视。江南那边,只能等苏掌柜的消息。京城这边,突破口可能就在刘三和姜氏身上。尤其是刘三那笔来路不明的还债银子,必须查清来源。
“韩管事。”她轻声唤道。
一直在外间等候的韩管事立刻推门进来:“少夫人。”
“刘三那笔还债的银子,可有新线索?”尹明毓问。
韩管事面露难色:“奴才使了些银子,又托了在坊间有些门路的朋友去打探。‘快活林’赌坊背景复杂,口风很紧,只隐约透露,还债的是个生面孔,三十上下,穿着体面,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或清客模样,交的是现银,没留名号。时间……就在中秋节前三日。”
“生面孔,大户人家管事模样……”尹明毓指尖轻点桌面,“西城那片,除了赌坊,可还有当铺、银楼?”
“有三四家当铺,规模都不大。银楼有两家,都是老字号。”韩管事答道。
“去查查,中秋节前后,这几家当铺和银楼,有没有收到过……大约是三十两左右的、比较新或者无标记的银锭或银票,兑换的人或许也有些特点。另外,刘三最近除了还债,可有其他异常花销?比如,给家里添置了什么东西,或是又去了别的赌坊?”
韩管事眼睛一亮:“是,奴才这就去查!刘三那媳妇是个节俭的,平日里嗓门大,爱占点小便宜,但若真得了横财,未必能完全藏住!”
“小心些,莫要惊动。”尹明毓叮嘱。
韩管事领命而去。尹明毓又将目光投向姜氏。姜氏儿子被挖角,算是利诱,手法比直接给钱更隐蔽。那家染坊与钱家有间接往来,但钱家未必会亲自出面做这种事,更可能通过中间人。
“兰时。”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兰时推门进来:“姑娘。”
“你去针线房,找个由头,比如问问给老夫人新做的那件夹袄绲边用哪种丝线合适,或者看看冬衣的棉絮预备得如何了。顺便,留心一下姜氏,看她神色如何,与其他婆子丫鬟聊天时,可有提到她儿子,或是抱怨什么、炫耀什么。自然些,别让她起疑。”尹明毓吩咐道。
“是,姑娘放心,奴婢晓得怎么做。”兰时心思灵巧,立刻明白了尹明毓的意图,转身去了。
安排好这些,尹明毓揉了揉眉心。查案之事,千头万绪,急不得,也乱不得。她需要耐心,也需要更多信息。
下午,她去了趟谢策的学堂,向先生询问了近来的课业。先生对谢策赞不绝口,说他近来沉静了许多,读书习字都格外认真,尤其是对《论语》中一些关乎品性修养的篇章,颇有自己的浅见。
“前日讲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小公子便说,做人要心里干净敞亮,行事光明正大,这样睡觉才安稳,吃饭才香甜。若是总想着算计人、做坏事,就算得了便宜,心里也会七上八下,不得安宁。”先生捻须笑道,“童言稚语,却是一语中的。”
尹明毓听了,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酸楚。孩子正在努力成长,努力去理解这个世界的是非黑白。而她这个母亲,却不得不深陷于种种算计与阴谋之中,竭力为他撑起一片相对安宁的天空。
回到澄明院不久,兰时便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姑娘,”她压低声音,“奴婢借着看丝线的由头,在针线房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姜氏今日当值,神色瞧着与平日并无太大不同,就是……话比往常少了些,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奴婢跟两个相熟的绣娘闲聊,其中一个说,前两日隐约听见姜氏跟另一个婆子嘀咕,说什么‘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心里不踏实’之类的话。另一个绣娘则说,前几日好像看见姜氏的儿子来过府后门一趟,给姜氏送了点东西,母子俩在角门边说了一会儿话,姜氏回来时眼睛有些红。”
“福是祸?心里不踏实?”尹明毓重复着这几个词。姜氏显然对儿子被挖角这件事,并非全然欢喜,甚至感到了不安。她儿子突然来送东西,说了什么?是安抚,还是威胁?
“可知道她儿子送了什么来?”尹明毓问。
兰时摇头:“那绣娘离得远,没看清,只瞧见是个小包袱。”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点,却也更加扑朔迷离。姜氏的不安,或许说明她并非主动参与,而是被胁迫或利诱?她儿子的到来,是关键。
傍晚时分,韩管事也匆匆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
“少夫人,有眉目了!”他顾不上行礼,凑近低声道,“奴才按您的吩咐,去查了西城那几家当铺和银楼。其中一家‘裕泰银楼’的伙计说,中秋节前两日,确实有个面生的男子,拿了三锭十两的官银来兑换散碎银子和铜钱,说是家里急用。那伙计记得,那男子左手虎口处,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说话带点南城口音。兑换的银子成色很新,像是新铸不久。”
“左手虎口有疤,南城口音……”尹明毓沉吟,“可画得出来?”
“奴才已让那伙计仔细描述,请了咱们府里一个善画人像的老花匠,悄悄画了个大概模样。”韩管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用炭笔勾勒出一个男子的面部轮廓,特征鲜明,尤其是那道疤的位置。
“另外,”韩管事继续道,“奴才也打听了刘三家。他媳妇前些日子的确新扯了几尺花布,说要给女儿做件新袄子,还打了二两银子的酒,说是刘三在差事上得了赏。邻居有羡慕的,也有嘀咕的,说刘三这差事油水不多,哪来的赏钱这么大方。”
尹明毓看着那画像,心中飞速盘算。官银,新铸,虎口带疤的南城口音男子……这不像寻常市井混混,更像是某些府邸里养着的、可能做过护院或粗使,手上有些功夫底子的人。南城那边,住的多是平民和中小商户,但也有不少大户人家的别院或下人聚居。
“韩管事,你拿着这画像,去南城悄悄打听。重点留意那些有护院、家丁的大户人家,尤其是……与钱家,或者与通政司郭参议、户部李郎中等人可能有关联的府邸。看看有没有人对得上号。小心,不要暴露意图。”尹明毓吩咐道,“另外,刘三那边,暂时不要动,只让人远远留意着。”
“是!”韩管事领命,小心翼翼收起画像。
“还有一件事,”尹明毓叫住他,“你找个机灵又生面孔的小厮,明日去姜氏儿子现在做工的那家染坊附近转转,不必进去,就在周围看看,那染坊规模如何,进出都是些什么人,尤其注意有没有与这画像上相似的人出现。顺便,打听一下那染坊东家的背景,与钱家到底是如何‘间接’往来。”
韩管事一一记下,心中对少夫人缜密的心思和步步为营的手段佩服不已。
夜色渐深,澄明院书房里的灯依旧亮着。尹明毓将今日所得的信息,一点点补充到那张纸上。刘三、姜氏、虎口带疤的男子、南城口音、新铸官银、姜氏儿子的新东家……这些散落的点,似乎正在被无形的线慢慢串联。
她有一种感觉,自己正在接近真相。但越接近,越需要谨慎。对手能够买通江南染坊内部人员,能在京城动用官银、驱使有特定特征的人手,其能量和决心都不容小觑。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凛冽,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之气,卷起几片枯叶,盘旋着落入黑暗。
明察暗访,如履薄冰。
但既然已经踏上了这条追查之路,便没有回头的余地。她必须走下去,直到将那藏在暗处的毒蛇,彻底揪出,曝于光天化日之下。
为了“锦绣坊”的清白,为了侯府的体面,也为了她自己和谢策的安稳。
她握了握拳,指尖冰凉,目光却比星辰更亮。
第117章 蛛丝马迹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庭院的落叶几乎铺满小径,每日清晨都需要仆役费力清扫。侯府的日子看似依旧在按部就班中流逝,但澄明院书房内的空气,却日渐凝肃,如同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韩管事和兰时带回的消息,像是几块零散的拼图,被尹明毓仔细地拼接着。虎口带疤的南城口音男子,新铸的官银,姜氏母子的反常,以及“锦绣坊”苏掌柜那边尚未传回的江南消息。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精心布置的局,却暂时还难以窥见布局者的全貌。
尹明毓并不急躁。她深知,越是复杂的阴谋,越需要耐心去抽丝剥茧。她一面维持着府中表面的平静,一面通过韩管事,继续不动声色地追查着那个神秘男子的下落,以及姜氏儿子所在染坊更深的背景。
这日午后,她正在翻看顾先生送来的田庄秋季收成的初步预估账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韩管事。他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振奋与紧张的奇特神色。
“少夫人,”他甚至连礼都忘了行,快步走到书案前,声音压得极低,“江南有消息了!不是信,是人!苏掌柜派了他的心腹大掌柜,姓吴,亲自赶来了,人就在‘听雨轩’,说有紧要事必须当面禀报您!”
尹明毓心头一跳,放下账册:“人什么时候到的?可还安稳?”
“今日清晨进的城,直接去了‘听雨轩’。金娘子安排他在后院精舍歇着,极为隐秘,无人知晓。”韩管事语速很快,“吴掌柜说,事情紧急且关系重大,苏掌柜叮嘱他,务必亲见少夫人,呈上实据。”
“备轿,从后门走。”尹明毓当机立断,“你随我同去。兰时,你留下,照常应付,若有人寻我,就说我午后小憩未起。”
“是!”两人齐声应下。
依旧是那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穿过京城午后略显寂寥的街巷,来到“听雨轩”后门。金娘子早已候着,神色凝重地将尹明毓和韩管事引至最深处一间更为僻静的“梅隐”轩。
轩内,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精干、穿着朴素灰绸直裰的男子正焦虑地踱步,见到尹明毓进来,连忙上前深深一揖:“小人‘锦绣坊’吴有材,奉东家之命,叩见少夫人!”
“吴掌柜不必多礼,一路辛苦。请坐。”尹明毓在主位坐下,目光沉静地打量着他。此人眼神清正,虽面带风尘疲惫,但举止沉稳,确像是能担当重任之人。
吴有材却未立刻落座,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小包裹,双手奉上:“少夫人,东家命小人星夜兼程,将此物及口信亲手交予您。口信是:永丰坊出内鬼,证据在此,牵连甚广,望少夫人慎处。”
尹明毓接过那包裹,入手微沉。她示意韩管事检查门窗,然后才小心地剥开层层油布和封蜡。里面是几本略显陈旧的账簿册子,还有几封书信,以及一小包用油纸裹着、颜色暗沉的粉末。
她先拿起那包粉末,凑近嗅了嗅,一股极其轻微、难以形容的涩味。“这是……”
“回少夫人,此乃‘乌藤根’研磨的细粉,未经炮制,药性更强。”吴有材沉声道,眼中带着愤怒,“东家接到少夫人提醒后,立刻密令小人的表舅——也就是永丰坊掌管配方的老师傅暗中详查。起初并未发现异常,直到前日,表舅偶然察觉,坊里一个专管药材库的管事李贵,近两月行为鬼祟,且其家中突然阔绰。表舅便留了心,趁其不备,暗中搜查其休憩的工棚,在其床板夹层中发现了这个!”
吴有材指向那包乌藤粉:“同时发现的,还有这几本账册和书信。”他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指给尹明毓看,“这是李贵私下记的流水账,上面清楚写着,七月初九,收‘京中来客’银五十两;七月廿三,收银三十两;八月初五,收银一百两……总计不下三百两。每次收银,后面都画了个奇怪的符号。”
尹明毓仔细看去,那符号像是个变体的“井”字,中间多了一点。她心中微动,继续翻看。账册后面,还简单记录了一些乌藤粉的用量和添加时间,与“锦绣坊”那批秋色料子的生产时间大致吻合!
“这些书信,”吴有材又拿起那几封信,信纸普通,字迹略显潦草,内容隐晦,但反复出现“照吩咐做”、“尾货处理干净”、“京中自有打点”等字眼,落款处只有一个“金”字。其中一封信里提到:“……秋色料子务必按方添加,分量需准,事后将‘藤渣’于老地方处置,勿留痕迹。”
铁证如山!江南“永丰坊”的内鬼就是这个李贵,他受人指使,在染制“锦绣坊”定购的那批秋色料子时,偷偷加入了破坏性的乌藤粉!而指使他的人,来自京城,且可能与一个“金”字有关。
“这个李贵,现在何处?”尹明毓放下信件,语气冰冷。
“已被表舅设计稳住,暂时软禁在坊内一处隐秘仓房,由绝对可靠的人看守着,对外称其突发急病。”吴有材道,“东家的意思是,此人乃关键人证,如何处置,全凭少夫人定夺。是送官,还是私了,或者……以此为契机,顺藤摸瓜?”
尹明毓沉吟不语。送官,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且官场水深,难保不会节外生枝。私了,简单粗暴,但断了追查幕后黑手的线索。顺藤摸瓜……风险最大,却也最可能直捣黄龙。
“李贵可曾吐露,指使他的是何人?那‘京中来客’是何模样?‘金’字代表什么?”她问。
吴有材摇头:“那李贵是个滚刀肉,起初咬死不认,见了这些物证才瘫软下来,但只说是收钱办事,从未见过指使之人的真面目。接头的是一个戴斗笠、声音沙哑的汉子,每次都在城外土地庙,银子也是事先埋好。至于‘金’字,他更说不清,只道信都是事先藏在接头地点的石头下。”
老练的做派,毫无破绽的接头方式。幕后之人极其谨慎。
“苏掌柜那边,近期可还有其他异常?铺子或他本人,可受到骚扰或威胁?”尹明毓转而问道。
吴有材脸色更加难看:“不瞒少夫人,东家近来确实压力不小。钱家联合了几家绸缎庄,不仅在市面上挤压‘锦绣坊’的生意,还暗中散播谣言,说‘锦绣坊’货源不稳、以次充好。更甚者,前几日有衙门书吏上门,说要核查历年税票,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但分明是刻意刁难。东家说,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更像是有官面上的力量在针对。”
果然如此。布料质量问题是引爆点,商业打压和官面刁难是后续组合拳。目的就是要彻底搞垮“锦绣坊”,斩断侯府的这条经济臂助,同时将她尹明毓拖入泥潭。
“我明白了。”尹明毓将证据重新包好,交给韩管事仔细收妥,“吴掌柜一路辛苦,且在‘听雨轩’好生歇息两日。回复苏掌柜,李贵此人,暂且秘密看管,务必留活口,衣食勿缺,但绝不可走漏风声。江南那边,请他稳住局面,正常经营,对钱家的打压,暂以守势周旋,不必硬碰。京城这边,我自有计较。”
“是!小人一定将话带到!”吴有材躬身应道。
“另外,”尹明毓想了想,“苏掌柜可曾提及,他与京中哪些字号或府邸,有过节?尤其是,姓氏或商号中带‘金’字的?”
吴有材凝神思索片刻,摇头:“东家为人谨慎,生意场上难免有竞争,但似乎并未与哪个带‘金’字的字号结下不死不休的梁子。倒是……小人隐约记得,东家提过一嘴,钱家大爷的正房夫人,好像娘家姓‘靳’,亦是商贾之家,在江淮一带颇有势力。不过,这只是小人依稀印象,做不得准。”
靳?与“金”谐音。尹明毓记下了这一点。
送走吴有材,尹明毓并未立刻离开“听雨轩”。她独自在“梅隐”轩中静坐了片刻,将江南来的证据与京城这边的线索,在脑中反复交织、比对。
李贵的账本上那个“井”字加点符号,她总觉得有些眼熟。还有那虎口带疤的南城男子……南城,戴斗笠、声音沙哑的接头人……钱家,或者钱家夫人靳氏的娘家……
碎片似乎越来越多,但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将它们牢牢铆合在一起。
“韩管事,”她走出精舍,对守在外面的韩管事道,“之前让你查南城带疤男子和姜氏儿子所在染坊的背景,可有更具体的进展?尤其是,那染坊的东家,或者管事的,姓氏、籍贯、有何特殊喜好或标记?”
韩管事忙道:“正要回禀少夫人。派去南城打听画像的小厮回来说,有人隐约觉得那带疤男子,有点像南城‘吉庆胡同’一带,一个姓胡的牙行管事养的打手,诨名好像叫‘疤手刘’,但不确定,因那人近来似乎很少在那一带露面了。至于姜氏儿子那家‘隆昌染坊’,东家姓陈,本地人,背景倒是干净,但坊里一个专管采买和外联的二管事,姓金,叫金大福,是东家的连襟,为人活络,三教九流认识不少。奴才正在设法查这个金大福的底细,以及他近期的行踪。”
金大福!又是一个“金”!
尹明毓眸光骤然锐利。江南李贵信件里的“金”,姜氏儿子染坊的二管事“金大福”,还有钱家夫人可能的娘家姓“靳”……这些“金”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金大福一个染坊二管事,有能力指使江南染坊的内鬼,并能动用官银和打手吗?他背后,是否还有人?
“集中人手,细查这个金大福。”尹明毓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查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与钱家、与那个‘疤手刘’、乃至与可能姓‘靳’的人家,有无关联。查他近几个月的行踪、银钱往来。要快,但要隐秘,哪怕多花些银子。”
“是!”韩管事感受到少夫人话中的决断,精神一振。
“还有,”尹明毓补充道,“想办法,在不惊动姜氏的前提下,查清她儿子前几日来府后门,究竟跟她说了什么,送了什么。或许,那里面也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蛛丝马迹,渐渐浮现。
一张隐约的网,似乎正从江南织染坊,延伸到京城南城的染坊、牙行、打手,再牵连到高高在上的钱家,乃至其背后的官场力量。
尹明毓站在“听雨轩”寂静的后院中,仰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
风更紧了。
但猎手的网,也已悄然收紧。
接下来,就看是暗处的黑手先察觉逃脱,还是她先抓住那决定性的证据,一击致命。
第118章 金风玉露一相逄
从“听雨轩”带回的江南铁证,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尹明毓心头,却也让她眼前的迷雾消散了不少。对手的轮廓,已从纯粹的恶意揣测,变得有迹可循。只是这“迹”,牵涉江南染坊、京城牙行、打手、染坊管事,乃至可能存在的钱家与官场影子,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不仅打草惊蛇,更可能引火烧身。
接下来的几日,尹明毓愈发沉静。她甚至比往常更多地去了寿安堂和谢夫人处,陪着说话,商量些无关紧要的家事,偶尔还带着谢策去花园散步,看最后的秋菊。府中上下,包括一直暗中留意她动向的二夫人,都只觉得少夫人经过中秋前后那一连串风波,似乎更添了几分从容气度,并未瞧出半分异样。
唯有澄明院书房深夜不熄的灯火,以及韩管事、兰时日益凝重的神色,透露出平静水面下的暗涌激荡。
韩管事调动了几乎所有能动用又不引人注目的力量,全力追查金大福。此人既是“隆昌染坊”的二管事,又是东家连襟,在坊内颇有实权,与外间三教九流也确实交往甚密。几日后,韩管事带回了一份初步的查探结果。
“少夫人,这金大福,确实不简单。”韩管事将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递给尹明毓,“他祖籍通州,年轻时在漕运码头上混过,后来不知怎的攀上了‘隆昌’陈东家,娶了陈东家的妹子,这才在染坊站稳脚跟。此人极善钻营,与南城好几个牙行、脚行的头目称兄道弟,跟西城一些不大不小的商铺掌柜也有往来。至于与钱家……”他顿了顿,“明面上看不出直接关联。但奴才查到,金大福有个相好,是南城‘百花胡同’暗门子里的一个姐儿,花名‘月娇’。这‘月娇’有个常客,是钱家三爷,就是钱大爷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身边的长随,姓刁。”
一条曲折却清晰的线隐隐浮现:钱家三爷的长随 → 暗娼月娇 → 金大福 → 隆昌染坊 → 姜氏的儿子被挖角。那么,指使江南李贵、动用“疤手刘”之类打手的事情,是否也能通过这条线,最终追溯到钱家,或者至少是钱家三爷那个圈子?
“那个‘疤手刘’,与金大福可有直接关联?”尹明毓问。
“还在查。有人见过‘疤手刘’与金大福在酒桌上吃过酒,但交情深浅不明。”韩管事答道,“另外,奴才还查到,金大福近两月在通州一家新开的银楼‘汇丰号’存过两次银子,数额不大,一次五十两,一次八十两,存的都是现银。伙计形容存钱的人,左手虎口似乎……也有个疤。”
虎口带疤!存现银!时间也与刘三还债、李贵收钱的时间大致吻合!虽然存钱人未必就是“疤手刘”,但特征高度重合!
线索似乎越来越指向这个金大福。但他一个染坊二管事,有如此能量和动机,布下这样一个跨越南北、涉及工匠、打手、官银的局吗?他的目的是什么?单纯为钱?还是替人办事?
“金大福本人,近来看起来如何?”尹明毓追问。
“据盯着的人回报,金大福一切如常,照常在染坊管事,与往常一样呼朋唤友吃酒,未见紧张或异常。”韩管事道,“要么是心理素质极好,要么……他可能真的只是个经手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办的是什么事,只当是寻常的‘脏活’。”
就在这时,兰时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低声道:“姑娘,金娘子来了,说是有急事禀报。”
金娘子?她负责打理“听雨轩”和尹明毓的一些私产,此时前来,莫非与金大福有关?
“快请。”尹明毓道。
金娘子很快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棉布裙袄,打扮得像个寻常商户娘子,但眼神精明依旧。她先给尹明毓行了礼,又对韩管事点点头,这才开口道:“姑娘,您前几日让韩管事查金大福,奴婢忽然想起一事,觉得或许有些关联,不敢耽搁,特来禀报。”
“你说。”
“姑娘可还记得,奴婢帮您打理的那几处小田庄和铺面里,有一处与南城‘隆昌染坊’所在的街巷相隔不远?”金娘子道,“奴婢每月会去那边收租对账。大概……两个多月前,也就是七月初的时候,奴婢去收租,路过‘隆昌染坊’后巷,偶然看见金大福正与一个人在巷子深处说话。那人背对着奴婢,穿着绸缎衣裳,像个体面管事模样。奴婢当时没在意,只隐约听见金大福赔笑着说了一句‘……您放心,靳爷交代的事,小的必定办得妥妥帖帖……’,后面声音低了,就听不清了。”
靳爷!
尹明毓心头一震!江南李贵信件里的“金”,钱家夫人可能的娘家姓“靳”,吴掌柜提到的“靳”姓商贾……如今又从金娘子口中听到了“靳爷”!
“你可看清那‘靳爷’的样貌?或者,金大福后来可还提过?”尹明毓急问。
金娘子摇头:“那人一直背身,奴婢未看清脸。至于金大福,奴婢与他并无交情,只是收租时碰过两次面,点个头而已,后来也未听他说起过。”她想了想,补充道,“不过,奴婢记得,那‘靳爷’身边还跟着个小厮,那小厮个头不高,左边眉梢好像有颗不小的黑痣。”
眉梢有黑痣的小厮!这又是一个特征!
“金娘子,你立了大功!”尹明毓赞道,随即对韩管事吩咐:“立刻去查!南城一带,或者与钱家、与江淮靳姓商贾有关的人家,有没有一个眉梢带黑痣的小厮!重点查钱家三爷,或者可能与‘靳爷’有关联的府邸管事、清客身边!”
“是!”韩管事精神大振,这条线索比之前任何一条都更具体!
金娘子退下后,尹明毓在书房中缓缓踱步。靳爷……金大福背后的“靳爷”,是否就是钱家夫人的娘家兄弟?或是靳家派在京城的管事?如果真是他们,动机就很明确了:协助钱家打击“锦绣坊”,破坏侯府与“锦绣坊”的合作,既帮钱家铲除商业对手,又能打击她这个“碍事”的侯府主母,一箭双雕。而钱家三爷那个圈子的长随与金大福相好有染,或许只是底下人自行其是,或是被利用的环节,未必是核心。
但还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将“靳爷”、金大福、李贵、“疤手刘”、刘三、姜氏……这一连串的人与事,牢牢锁在一起。
她正沉思间,外头忽然传来谢策有些发闷的说话声,似乎在跟兰时争辩什么。
“让我进去,我有事跟母亲说!”谢策的声音带着执拗。
“小公子,少夫人正在处理事情,您稍等一会儿……”兰时温声劝着。
“我就说几句话!”谢策提高了声音。
尹明毓敛起思绪,扬声道:“让策儿进来吧。”
门被推开,谢策走了进来,小脸绷着,嘴巴微微撅起,手里还攥着个什么东西。他走到尹明毓面前,行了个礼,却不说话。
“怎么了?可是在学堂受了委屈?”尹明毓拉他过来,柔声问。
谢策摇摇头,又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尹明毓。那是一张揉得有些皱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像是两个小人在打架,旁边还有些更稚嫩的涂鸦和歪斜的字迹:“坏蛋!”“胡说!”
“这是……?”
“是学堂里,坐在我后面的周家小胖子画的!”谢策气鼓鼓地说,“他……他偷偷跟别人说,说我们家要倒霉了,说父亲在岭南回不来了,还说……还说母亲是……是坏人,用了坏料子做衣裳,要害大家没新衣服穿,要被官差抓走!”他说着,眼圈有点红,却倔强地忍着,“我不许他胡说,跟他吵,他还推我!先生罚我们俩抄书,可……可我觉得我没全错!”
尹明毓心中一沉,随即又是一痛。流言终究还是蔓延到了孩子的世界,甚至引发了孩童间的冲突。她将谢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策儿没错。维护母亲,维护家门,是对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那样说?”谢策仰起脸,眼里满是困惑与委屈,“父亲明明在做大事,母亲明明把家里管得很好,我们都穿了新衣服……他们为什么要胡说?”
“因为他们听到了一些不真实的话,或者,有些人不希望我们家好,故意说了那些话,让别人相信。”尹明毓尽量用孩子能懂的语言解释,“就像你和小胖子吵架,你可能觉得他先错了,但他可能觉得自己有道理。大人世界里有些事,比这更复杂。有些坏人,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用看不见的办法,想让好人家倒霉。”
谢策似懂非懂:“那……我们能抓住那些坏人吗?”
“能。”尹明毓肯定地点头,目光沉静而坚定,“只要我们不慌,不乱,看清楚他们做了什么,找到了证据,就能抓住他们,让他们不能再害人。策儿今天做得很好,没有胡乱打架,而是告诉了母亲。但以后若再遇到这种事,不必与对方争吵甚至动手,可以告诉先生,或者回来告诉母亲。你的平安和明理,比一时的口舌之争更重要,明白吗?”
谢策想了想,重重点头:“嗯!我明白了,母亲。我要好好读书,长大了帮母亲抓坏人!”
看着孩子清澈却坚定的眼神,尹明毓心中那因为调查受阻而产生的些微焦躁,忽然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抚平了。她不仅仅是在为自己而战,更是为了这个孩子,为了这个家,为了那份不容玷污的安宁与尊严。
“好。”她微笑着,替谢策理了理衣襟,“去把先生罚抄的书认真写完。母亲答应你,那些躲在暗处说坏话、做坏事的人,迟早会付出代价。”
送走情绪平复下来的谢策,尹明毓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孩子世界里的风波,是成人世界倾轧的缩影。必须加快了。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而在这肃杀的秋日里,她与那些躲在暗处的对手,也终将迎来一场避无可避的“相逢”。只是不知到那时,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她这把已磨砺得越来越锋利的“玉簪”,能刺破重重迷雾,直抵真相的核心。
她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全新的纸,开始将目前所有的线索、人物、关联,以更清晰的方式罗列、勾连。
一张针对侯府与“锦绣坊”的阴谋大网,已然隐隐浮现网纲。
而她,要做的不仅是破网,更要揪住那执网之人,让他再也无处遁形。
第119章 以真破局,其锋自现
流言总是长着翅膀。
不过两三日功夫,关于尹明毓“婚前不检”“私蓄外财”的污糟话,就像初秋的凉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谢府的每个角落。
膳厅里,老夫人放下筷子时的声响比平日重了三分。
“今日这汤,咸了。”
侍立一旁的管事妈妈连忙躬身:“奴婢这就让厨房重做。”
“不必。”老夫人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下首安静用膳的尹明毓,语气听不出喜怒,“人老了,嘴里没味,吃什么都一样。倒是你们年轻人,心思活络,怕是觉着府里的饭菜腻味,总想着外头的野食。”
这话说得重。
满桌寂然。
谢策抬起小脸,看看祖母,又看看母亲,勺子攥得紧紧的。他想说话,却被尹明毓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背。
尹明毓咽下口中清蒸鲈鱼——火候正好,鲜美得很——这才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抬起头,脸上竟还带着惯常那点慵懒的笑意:“祖母说得是。不过孙媳嘴拙,倒觉得厨房张妈的手艺越发精进了,尤其是这道蟹粉狮子头,肥而不腻,松软适口。祖母若嫌汤咸,不如尝尝这个?”
她说着,竟真用公筷夹了一颗狮子头,恭敬地放到老夫人面前的小碟中。
动作自然得仿佛根本没听出那话里的机锋。
老夫人盯着那颗圆润的狮子头,半晌,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确实松软鲜美。
可这心里头,却像堵了团湿棉花。
“你倒是心宽。”老夫人搁下筷子,语气缓了些,却仍沉甸甸的,“外头那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你未出阁时,便与江南来的商贾子弟有书信往来;又说你嫁入谢府后不安于室,借着娘家之名在外头置铺面、放印子钱,赚得盆满钵满。说得……连你前几日往城外庄子上送的那几车秋梨,都成了转移赃物的幌子。”
厅内侍立的仆婢们,头垂得更低了,大气不敢出。
尹明毓听完,点了点头,神情依旧平静:“原来传的是这些。”
“你就没什么要辩解的?”老夫人目光如炬。
“有。”尹明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我和商贾子弟书信往来,是假的。我出阁前病了大半年,院里除了兰时,连只公麻雀都少见。”
“那铺面呢?印子钱呢?”老夫人的声音陡然严厉,“可有此事?!”
这一声喝问,让谢策吓得一哆嗦,眼圈顿时红了,却强忍着没哭出来,只死死抓着尹明毓的衣袖。
尹明毓放下茶杯,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声“叮”。
“铺面,有。”她坦然承认,在老夫人骤然变色的神情中,不紧不慢地继续,“但不是我的,是金娘子——就是西街‘锦绣阁’那位管事娘子——她娘家的产业。三个月前她兄弟赌钱输了,想偷偷抵押铺面,金娘子求到我这里,我借了她二百两银子周转,她拿铺面地契做了押,暂存于我处。上月她兄弟还了钱,地契前几日刚还回去。此事,金娘子、她兄弟、钱庄经手的伙计、府里帮我跑腿的小厮,皆可作证。账目往来,条条款款,白纸黑字。”
她顿了顿,看向老夫人:“祖母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让人去请金娘子,并取来所有借据、还债凭证和钱庄记录。”
老夫人眉头紧锁,未曾言语。
“至于放印子钱……”尹明毓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荒唐,“孙媳倒是想,可惜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量。《大周律》写得明明白白,私放钱债,利息过三分者,杖八十。孙媳这身子骨,怕是十杖都挨不住,何苦拿命去换那几个铜板?”
她说着,竟自顾自从袖中掏出一本蓝皮册子,轻轻推到老夫人面前:“这是孙媳嫁妆单子的副本,以及入府以来,所有额外收支的记账。每月从公中支取多少,打赏下人几何,自己添置衣物头面花费若干,给策儿买零嘴玩具用了多少,乃至前几日送庄子上那二十筐秋梨——那是庄头孝敬、我瞧着好,分送各房尝鲜的——所有开销,一笔一笔,皆在此处。原想着年底对账时一并呈给祖母过目,今日既然说到这里,便请祖母先看看吧。”
那册子不厚,封皮寻常。
可放在这沉甸甸的紫檀木桌上,却像一块滚烫的烙铁。
老夫人没有动。
尹明毓也不急,又补充道:“另外,自我管家以来,中馈所有账目、库房存取记录、人事安排卷宗,皆在账房和管事处有双份存档,钥匙由祖母留下的秦嬷嬷与我屋里的兰时分别保管。祖母随时可以派人封库查账,若有分毫对不上,或是查出任何来路不明的银钱产业,孙媳自愿领罪,绝无怨言。”
她说得太过坦然,太过清晰,反倒让预先准备好的一肚子训诫和疑虑,没了落脚之处。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窗外一只雀儿飞过,吱喳叫了两声。
“你既如此坦荡,为何早不说明?”老夫人终于开口,语气复杂。
“因为没必要。”尹明毓回答得干脆,“孙媳以为,治家如烹小鲜,火候到了,滋味自现。账目清白,行事端正,时日久了,大家自然看得见。若事事都要辩白解释,反倒落了下乘,也浪费精神。”她笑了笑,那笑容里透出一丝真实的惫懒,“有那功夫,孙媳宁愿多睡半个时辰,或者……再尝一颗狮子头。”
她竟真的又夹了一颗,从容地吃起来。
谢策看看她,又看看祖母,忽然小声说:“祖母,母亲给我的蝈蝈笼子,是用她自己的月钱买的,才五十文。王妈妈说的那个什么‘金丝笼’,要二两银子呢,母亲没买。”
孩童稚语,最是天真,也最是锋利。
老夫人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罢了。”她挥挥手,“账册我回头再看。你既说能请人作证,能查账,我便信你几分。但此事已闹得满城风雨,损的是谢家颜面。光我信你没用,得让外头那些人闭嘴。”
尹明毓咽下口中食物,认真点头:“孙媳明白。所以,孙媳有个不情之请。”
“说。”
“请祖母下令,将此事报官。”
“什么?!”老夫人愕然。
“报官。”尹明毓重复,眼神清澈,“既然有人实名举报我触犯律法,那便该由官府立案侦查,传唤人证,核查物证,审理明白。是黑是白,让青天大老爷当堂断个清楚。私下辩解,永远说不清;只有官府的结案文书,才能彻底堵住悠悠众口。”
她站起身,福了一礼:“若官府查实孙媳确有罪行,谢家按律处置,清理门户,理所当然;若查明孙媳是被诬陷,那诬告反坐,也能还孙媳和谢家一个清白名声。如此,方是正途。”
膳厅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建议震住了。
世家大族,最重脸面,凡有丑事,无不竭力掩盖,关起门来自己处置。主动报官,将家丑摊在公堂之上,简直是闻所未闻!
老夫人手指微微颤抖:“你……你可知道,一旦报官,无论结果如何,谢家都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知道。”尹明毓直起身,目光平静,“但有两种笑柄。一种是藏着掖着却被人戳破,那是真的丑,笑的是龌龊;一种是将一切都摊在阳光下任人检视,笑的是‘这家怎么这么傻’。祖母,孙媳宁愿要后一种。”
她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因为前者是污点,洗不净;后者是奇闻,过一阵就忘了。但清白,却能留下来。”
老夫人怔怔地看着她。
眼前的孙媳,依旧穿着素淡的衣裳,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好像永远睡不醒的慵懒神情。可此刻,那慵懒之下,却透出一股刀锋般的锐利和……难以形容的坦荡。
那不是伪装出来的镇定,而是真正问心无愧之人,才有的底气。
良久,老夫人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你先回去。”她疲惫地摆摆手,“此事……容我再想想。”
尹明毓不再多言,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对还红着眼圈的谢策招招手:“策儿,来,今日庄子上送来的葡萄挺甜,咱们回去尝尝。”
谢策立刻从椅子上溜下来,小跑过去牵住她的手,紧紧握住。
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老夫人独坐厅中,看着面前那本蓝皮册子,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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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澄心院”,尹明毓果然让兰时洗了一大盘葡萄。
葡萄颗颗紫黑饱满,挂着水珠,甜沁沁的。
谢策依偎在她身边,一颗接一颗地吃,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尹明毓摸摸他的头。
“母亲不怕吗?”谢策小声问,“他们说……说得很坏。”
“怕啊。”尹明毓很诚实地点头,“怕麻烦。”
谢策愣了愣:“只是怕麻烦?”
“不然呢?”尹明毓挑眉,“你母亲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三没偷窃,账本清楚得能照镜子,有什么好怕的?但跟人吵架、打官司、来回扯皮,多麻烦啊。有这时间,干点什么不好?”
谢策似懂非懂,但看她神情轻松,自己心里那点不安也消散了大半,又专心吃起葡萄来。
兰时在一旁欲言又止。
“说吧。”尹明毓吐掉葡萄籽。
“娘子,您真打算报官啊?”兰时忧心忡忡,“奴婢知道您清白,可这……这法子太险了。万一官府里有人被买通,或者……”
“或者什么?”尹明毓笑笑,“或者我其实没那么干净,一查就露馅?”
兰时慌忙摇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尹明毓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淡了下来,“兰时,这世上许多事,就像缠在一起的线团。你越是想把它藏起来、捂起来,它缠得越紧,最后变成死结。唯一能解开它的方法,就是把它全部抖落开,哪怕一时难堪,但一根一根,总能理清。”
她收回目光,眼神平静无波:“有人想把水搅浑,好摸鱼。那我就把水抽干,让大家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景明踏着暮色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青色常服,面色如常,只在看到尹明毓和谢策坐在廊下吃葡萄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父亲!”谢策跳起来。
谢景明“嗯”了一声,走到近前,看了看那盘葡萄,又看向尹明毓:“祖母找你说话了?”
“说了。”尹明毓递过去一颗葡萄,“尝尝?”
谢景明接过,没吃,握在掌心:“你怎么回的?”
尹明毓便简单将膳厅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包括自己“报官”的建议。
谢景明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听到“报官”二字时,眼底才掠过一丝微光。
“你倒是敢想。”他评价道。
“夫君觉得不妥?”尹明毓问。
谢景明沉默片刻,将那颗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甜意在口中化开,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
“没什么不妥。”他咽下果肉,声音沉稳,“只是要做,就得做彻底。不能光报官,得把事情闹大。最好请动御史,当朝上奏,请陛下旨意,三司会审。”
这下,连尹明毓都微微睁大了眼。
她以为自己够疯了,没想到这位更狠。
“夫君这是……嫌火不够旺?”她试探道。
“火既然要烧,就烧到最高处。”谢景明看着她,眼神深邃,“烧掉所有魑魅魍魉,也烧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四目相对。
尹明毓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澄清,而是一场战役。要么不战,要么全胜。
她轻轻吸了口气,笑了:“那就有劳夫君,去给这把火,添点好柴了。”
谢景明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看她:“这几日,你和策儿尽量待在府里,若要出门,多带护卫。”
“好。”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葡萄很甜。”
说完,他大步离去,背影很快融入渐浓的夜色中。
尹明毓看着他的方向,半晌,又拈起一颗葡萄。
是啊,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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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谢景明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他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人名、关系、时间线。烛火跳跃,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进来。”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闪入,单膝跪地:“爷,查到了。”
“说。”
“流言最初是从西城一家茶楼传出的,散播者是一个叫‘胡三’的混混,但他前日已经离京,方向是江南。属下顺着他之前的行踪追查,发现他消失前,曾与永昌伯府一个二门外管采买的婆子的儿子,有过接触。”
永昌伯府。
谢景明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
那是已故先夫人的娘家,谢策的外祖家。
“还有,”黑影继续道,“少夫人铺面那件事,实名向老夫人递话的,是府里马房一个副管事。但他姐姐,是……是老夫人院子里,管小茶炉的赵嬷嬷的儿媳。”
谢景明眼神骤然一冷。
连祖母院子里,都被人插了钉子。
“人控制住了吗?”
“胡三离京太快,没追上。马房那个副管事和他姐姐,还有那个婆子的儿子,都已经盯住了,随时可以动手。”
谢景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先别动。让他们传,让他们跳。”
黑影有些不解:“爷?”
“少夫人说得对,水既然浑了,就让它再浑一点。”谢景明看向窗外无月的夜空,声音冷得像冰,“浑到……让所有藏在底下的东西,都自己浮上来。”
“那报官之事……”
“照常进行。”谢景明收回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明日一早,我便亲自去都察院。这把火,该点了。”
“是!”
黑影退去。
书房重归寂静。
谢景明独自坐在灯下,拿起尹明毓那本蓝皮账册的抄录副本,一页一页翻看。上面的字迹不算顶漂亮,但极其工整,每一笔收支都清晰明了,连给路边小乞丐的几文钱施舍都有记录。
翻到最后一页,角落里有一行极小的字,似乎是无聊时的随笔:
“今日天晴,晒被褥。策儿追猫,摔一跤,未哭,奖糖一块。午睡三刻钟,梦到吃蟹,憾未到时节。生活琐碎,大抵如此,记之以娱。”
谢景明的手指抚过那行小字,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琐碎,真实,且……干净。
这就是她。
外头风声鹤唳,山雨欲来。
而风暴眼的中心,他的妻子,正为梦不到应季的螃蟹而遗憾。
谢景明合上账册,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眸光如星。
那就来吧。
看看这场由阴私掀起的风浪,到底卷得翻谁,又最终,会吞噬谁。
(本章完)
第120章 风起都察院
天刚蒙蒙亮,谢景明便换上了绯色官服。
官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补子上的云雁纹路清晰,衬得他面容愈发肃穆清冷。他站在镜前,仔细系好腰带,佩上银鱼袋,动作一丝不苟。
长随谢青捧着官帽侍立一旁,欲言又止。
“说。”谢景明头也不回。
“爷,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大人,昨夜递了帖子来,说今日休沐,邀您过府品茶。”谢青低声道,“这帖子来得巧。”
不是巧。
是有人听到了风声,想提前拦一拦。
谢景明系好最后一枚玉带扣,转身接过官帽戴上,声音平静无波:“回帖,就说谢某今日有要务在身,改日再登门赔罪。”
“那陈大人那边……”
“他若真心想品茶,改日我送他二两武夷岩茶。”谢景明整理袖口,“若想品别的,便让他去都察院公堂上品。”
谢青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谢景明走出房门,晨雾尚未散尽。他穿过回廊时,脚步在“澄心院”外停了停。
院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
想来那人还在睡。
他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又迅速平复,转身朝府门外走去。
马蹄声踏碎清晨的宁静。
---
都察院的门楣,永远透着一种冰冷的威严。
谢景明下马时,门前已有几位御史在低声交谈,见他来了,交谈声戛然而止,目光复杂地投来。
“谢大人早。”
“早。”
简单寒暄,各自进门。
穿过前庭,绕过照壁,谢景明没有去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走向都察院正堂。
掌院右都御史严维,今年五十有七,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着称,此刻正在堂后书房里批阅文书。听说谢景明求见,他笔尖未停,只说了两个字:“让他进来。”
谢景明入内,行礼。
严维放下笔,抬眼看过来。他生得一张方正面孔,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意味。
“谢侍读今日不在翰林院当值,来我都察院,有何贵干?”声音沉厚。
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呈上:“下官今日,以谢氏家主、朝廷命官之身,状告永昌伯府主使构陷、散播流言、污蔑朝廷命妇,并请都察院立案,彻查下官内子尹氏所涉‘私蓄外财’一案。”
书房里静了一瞬。
严维没有接那奏本,目光如刀,在谢景明脸上刮过:“谢景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下官清楚。”
“家丑不可外扬。”严维一字一顿,“你谢氏乃勋贵清流,世代簪缨,如今要将内宅污糟事,闹到都察院公堂之上?你不怕天下人耻笑?”
“怕。”谢景明答得干脆,“但更怕黑白颠倒,清白蒙尘。若因怕人耻笑,便纵容构陷诬告之风,那才是真正的家门之耻、国法之失。”
严维盯着他,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清白蒙尘。谢景明,你莫不是想借都察院之手,替你谢府清理门户?”
“下官不敢。”谢景明神色不变,“下官只求一个‘公’字。若内子确有罪,国法处置,谢府绝无二话;若有人构陷诬告,也请国法还她一个公道。此案所有涉事人证、物证、账册,谢府已全部封存,随时可供都察院调阅核查。”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内子自嫁入谢府以来,所有私产收支明细,以及谢府中馈近半年的账目副本。每一笔款项来龙去脉,皆可追溯。另,涉嫌构陷的关键人证——永昌伯府采买婆子之子、散播流言的混混胡三的行踪线索、以及谢府内涉事仆役的供词摘要——皆在此附列。请严大人过目。”
严维终于接过了那本册子。
他翻得很快,眉头却越皱越紧。
账目太清楚了。
清楚到近乎刻板。每一笔支出,哪怕只有几文钱,都有时间、事由、经手人。私产部分更是简单得可怜,除了嫁妆带来的两个田庄的常规收益,便只有几笔数额不大的借贷往来,且皆有完备契约。
而构陷部分的线索,虽然尚未形成完整证据链,但指向性明确,逻辑清晰。
这不是临时编造的东西。
这是一个早就准备好,随时可以摊在阳光下的底牌。
严维合上册子,抬眼看向谢景明:“你夫人,也同意你这么做?”
“是内子提议报官。”谢景明坦然道,“她说,私辩无益,唯国法可证清白。”
严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此事牵涉勋贵、命妇,非都察院一家可决。需会同刑部、大理寺,三司共审。”
“下官明白。”谢景明躬身,“下官愿配合三司任何调查。”
严维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问:“你可知,一旦三司会审立案,无论结果如何,你谢府都会站在风口浪尖?永昌伯府不会善罢甘休,朝中那些看你们谢家不顺眼的人,也会趁机做文章。”
“知道。”谢景明直起身,目光平静如深潭,“但下官更知道,若此次退让,下次落在谢府头上的,就不会只是流言了。有些口子,不能开。”
严维停下脚步,看着他。
年轻的后辈站得笔直,官服绯红似火,眼神却冷冽如冰。那里面有决绝,有清醒,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良久,严维缓缓吐出一口气。
“奏本留下。”他坐回案后,重新提起笔,“我会即刻呈报陛下。但在旨意下来之前,都察院不会正式立案,也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谢严大人。”
“别忙着谢。”严维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回去告诉你夫人,这几日,闭门谢客,谨言慎行。风暴要来的时候,最先折的,往往是长得最高的那根草。”
“下官谨记。”
谢景明行礼告退。
走出都察院大门时,日头已经升高。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森严的门楣。
火,已经点了。
接下来,就看这阵风,往哪个方向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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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夕。
老夫人称病免了晨昏定省,各房都缩在自己院里,连走路声都比平日轻三分。
只有“澄心院”,依旧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小厨房里,尹明毓正盯着灶上咕嘟咕嘟的砂锅。
锅里炖的是山药排骨汤,汤汁奶白,香气四溢。她拿勺子尝了尝咸淡,点点头,又往里头撒了一小把枸杞。
“母亲,字写好了。”
谢策举着一张宣纸跑进来,小脸上蹭了两道墨迹。
尹明毓接过来看。纸上写着“澄心静气”四个大字,笔锋虽然稚嫩,但结构端正,一撇一捺都极认真。
“不错。”她摸摸谢策的头,“比昨日有进步。去洗洗手,准备喝汤。”
谢策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跑了。
兰时在一旁布碗筷,忍不住低声道:“娘子,外头都闹翻天了,您还在这儿炖汤……”
“闹翻天了,就不吃饭了?”尹明毓盛出一小碗汤,吹了吹热气,“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麻烦。”
她说着,自己先尝了一口。
汤味醇厚,山药软糯,排骨炖得酥烂。胃里暖和了,连带着心情都好了几分。
“老夫人那边……”兰时还是担心。
“祖母是明白人。”尹明毓放下碗,“她一时转不过弯,是怕谢府名声受损。但等她想明白了就会知道,名声不是捂出来的,是立出来的。一个能被几句流言就击垮的名声,不要也罢。”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事妈妈秦嬷嬷亲自来了,脸色凝重:“少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尹明毓放下汤碗,擦了擦手:“好。”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对兰时道:“汤温着,我回来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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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安堂里,药味弥漫。
老夫人半靠在榻上,脸色确实有些憔悴。她看着走进来的尹明毓,眼神复杂。
“坐。”
尹明毓依言在下首椅子上坐了。
“景明去了都察院。”老夫人开门见山,“你知道吗?”
“知道。”尹明毓点头,“是孙媳提议的。”
老夫人闭了闭眼:“你们夫妻俩,倒是齐心。”
“既是夫妻,自当同心。”尹明毓语气平和,“况且此事,本就是冲着我来的。夫君是为我出头。”
“为你出头?”老夫人忽然睁开眼,声音提高,“他是把整个谢府架在火上烤!你可知道,永昌伯府已经递话来了,话里话外,说我们谢家无情无义,逼死他们女儿还不够,如今还要往他们头上泼脏水!”
尹明毓静静听着,等老夫人说完,才开口:“祖母,泼脏水的,究竟是谁?”
老夫人一噎。
“若永昌伯府觉得委屈,那正好。”尹明毓继续道,“三司会审,公堂之上,是非曲直,自有公断。他们若清白,自然不怕查;若不清白……”她顿了顿,“那这脏水,也不是我们泼的,是他们自己身上流出来的。”
“你说得轻巧!”老夫人拍了一下榻沿,“公堂之上,刀剑无眼!就算最后还了你清白,这过程里,谢府要遭受多少非议?景明的仕途会不会受影响?策儿将来还要不要做人?”
“那依祖母之见,该如何?”尹明毓抬起眼,看向老夫人,“忍气吞声,认下这污名?然后呢?今日他们敢说我私蓄外财,明日就敢说我谋害子嗣,后日就敢说谢府有不臣之心!口子一开,后患无穷。”
她站起身,走到榻前,屈膝跪下。
老夫人一愣。
“祖母,孙媳知道您担心什么。”尹明毓仰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您担心谢府百年清誉,担心夫君前程,担心策儿未来。这些,孙媳也担心。但孙媳更相信,清誉不是靠忍让保住的,是靠脊梁骨挺直的;前程不是靠圆滑得来的,是靠脚步踏实的;未来不是靠躲避铸就的,是靠直面风雨走出来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今日我们退一步,明日就要退十步。退到无路可退时,谢府还是谢府吗?”
老夫人怔怔地看着她。
跪在地上的孙媳,背脊挺得笔直。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慵懒,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清醒。
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终于露出了锋芒。
“你……”老夫人声音有些哑,“你当真不怕?”
“怕。”尹明毓诚实道,“但怕没有用。这世上很多事,不是你怕,它就不来的。与其担惊受怕地躲,不如清清楚楚地迎上去。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身败名裂。可孙媳一没做亏心事,二没触犯国法,凭什么要担这个名?”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况且,祖母,您真的相信,孙媳是那种人吗?”
老夫人沉默。
信不信?
最初听到那些话时,她是怀疑过的。毕竟这个孙媳,行事太不按常理,心思也太让人捉摸不透。
可这些日子看下来,看她对谢策的耐心,看她把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看她面对刁难时的从容,看她此刻跪在这里,眼神干净得像秋天的湖水……
不信。
“起来吧。”老夫人终于叹了口气,伸手虚扶了一下,“地上凉。”
尹明毓站起身。
“此事,景明既已做了,便没有回头路。”老夫人揉了揉眉心,“你们夫妻俩,既然选了这条最难的路,就给我走稳了。谢府,可以输,但不能跪着输。”
“孙媳明白。”
“还有,”老夫人看着她,“永昌伯府那边,我会亲自回话。他们若还想撕破脸,我谢家奉陪到底。”
尹明毓眼眶微微一热。
“谢祖母。”
“别忙着谢。”老夫人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又带着某种释然,“去喝你的汤吧。闻着挺香,给我也盛一碗来。”
尹明毓笑了:“是。”
她转身出去时,脚步轻快了几分。
走到门口,听见老夫人在身后轻声嘀咕:“一个个的,都不省心……但这脾气,倒是对我胃口。”
尹明毓唇角扬得更高了。
---
傍晚时分,谢景明回来了。
他径直走进“澄心院”,见尹明毓正和谢策在廊下挑豆子——晚膳要做桂花赤豆圆子,谢策坚持要帮忙。
“父亲!”谢策举着一小把红豆。
谢景明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看向尹明毓:“都察院那边,严大人已将奏本呈上去了。陛下尚未批复,但严大人说,八九不离十。”
尹明毓点头:“辛苦夫君了。”
“永昌伯府那边,祖母回了话。”谢景明在她旁边坐下,“态度很强硬。”
“猜到了。”尹明毓把挑好的红豆放进碗里,“他们不会轻易罢休的。下一步,大概是要在朝中发力,找言官弹劾你,或者找别的由头生事。”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你不担心?”
“担心啊。”尹明毓转头看他,眼里有浅浅的笑意,“但担心有什么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出招,我们接招就是了。”
她说着,把挑好的豆子递给兰时,拍了拍手上的灰:“况且,我算过了。”
“算什么?”
“算他们能动用的牌。”尹明毓掰着手指数,“第一,流言。这牌已经打了,效果一般。第二,朝中关系。永昌伯府这些年日渐式微,能说动的大人物有限,且陛下正值壮年,最厌恶朝臣结党倾轧。第三,翻旧账。比如我出身庶女,或者我母亲那边的旧事……但这些,伤不到谢府根本。”
她顿了顿,看向谢景明:“他们真正能打的,只有一张牌——已故的永昌伯府大小姐,你的原配,策儿的生母。打感情牌,打愧疚牌,打‘谢家亏待亡者’的牌。”
谢景明眼神微凝。
“这张牌,确实难接。”尹明毓承认,“但也不是不能接。因为……”
她伸手,把正在玩豆子的谢策轻轻揽到身边:“因为我们有策儿。”
谢策茫然地抬头。
尹明毓摸摸他的小脸,声音温柔:“策儿是谢府的嫡长孙,是永昌伯府的外孙,更是他自己。谁真心对他好,谁拿他当棋子,孩子心里,最清楚。”
谢景明看着依偎在尹明毓身边的儿子,看着孩子眼中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悠长而沉缓。
风暴将至。
但这一刻,廊下灯火初上,红豆在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孩子依偎在母亲身边,父亲坐在一旁。
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尹明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该做饭了。夫君今晚想吃什么?除了赤豆圆子,再加个蟹粉豆腐如何?庄子上新送的螃蟹,肥得很。”
谢景明看着她被灯火映亮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朝堂纷争、家族恩怨,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不重要了。
“好。”他说。
只要这一方院落安宁,只要这盏灯下温暖。
那么外头再大的风雨,他也敢去闯。
(本章完)
第121章 圣旨突降
秋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敲在窗纸上,到后来便成了连绵不绝的哗啦声,打在屋瓦上、庭院里、树梢头,将整个京城都浸在一片湿漉漉的寒意中。
谢景明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头被雨幕模糊的夜色。
案上摆着两封刚到的信。
一封来自刑部一位旧识,言辞隐晦,只说永昌伯这几日“颇为活跃”,接连拜访了数位都察院和刑部的官员,“相谈甚欢”。
另一封来自江南,是派去追踪那个混混胡三的人传回的。信上说,胡三在抵达扬州后便失去了踪迹,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他留下的所有痕迹。但追查的人发现,胡三失踪前曾去过一趟城西的“永利钱庄”,而那钱庄的东家,姓赵,是永昌伯夫人娘家的一房远亲。
线索到这里,其实已经足够清晰。
但还不够。
要扳倒一个世袭罔替的伯爵府,需要铁证,需要能在朝堂上、公堂前经得起所有人推敲和质询的铁证。
雨声渐密。
谢景明抬手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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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场秋雨,落在“澄心院”的屋檐上,声音却显得有些不同。
或许是廊下挂了几串风铃,雨打风吹时,便有细碎清脆的叮咚声夹杂在雨声里;又或许是院子里那几丛晚开的桂花,被雨水浸润后,香气反而愈发浓郁,丝丝缕缕地透过窗缝钻进来,将屋内的药味冲淡了不少。
尹明毓披着件外衫,坐在灯下看账本。
不是谢府的账,是她自己那两个小田庄的秋收账。庄头送来的条子写得详细:今年雨水丰沛,稻米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佃户们交租也爽利,没出什么幺蛾子;倒是庄子上养的十几头猪,前阵子闹了场不大不小的猪瘟,折了三头,剩下的倒是养得肥壮,可以宰了做腊肉……
她看得仔细,偶尔提笔在边上批注几个字。
谢策已经睡下了,在里间的小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兰时轻手轻脚地进来,往炭盆里添了两块银丝炭,小声说:“娘子,都亥时三刻了,您还不歇着?”
“看完这点就睡。”尹明毓头也不抬,“对了,明日让厨房把庄子上送来的那条火腿切一块,配上冬笋,炖个汤。雨天湿冷,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是。”兰时应下,又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这雨下得真大……也不知道爷那边,事情怎么样了。”
尹明毓终于从账本上抬起眼,笑了笑:“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倒是你,明日记得去库房领些厚实的料子,给策儿做两身新冬衣。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衣裳怕是不合身了。”
她语气太过平常,仿佛外头那些风风雨雨,还不如给孩子做冬衣要紧。
兰时原本紧绷的心,莫名就松了几分,也跟着笑起来:“是,奴婢记着了。小公子前几日还说,想要一件斗篷,要红色的,说像戏文里小将军穿的那种。”
“那就做一件。”尹明毓合上账本,“再镶一圈白狐狸毛,暖和。”
主仆俩又说了几句闲话,外头的雨声似乎也小了些。
尹明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带着湿意和桂香涌进来,凉飕飕的,却让人精神一振。
远处,谢景明书房的方向,灯还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窗。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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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雨停了。
但天色依旧阴沉沉的,乌云低垂,仿佛随时还要再泼下一场雨来。
谢府门前却异常热闹。
先是永昌伯府派了管家来,说是奉伯爷之命,给外孙谢策送些秋日的衣裳玩物。东西抬进来,满满当当十几箱,阵仗大得惹眼。
秦嬷嬷领着人接了,按例打赏了来人,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
可那管家临走前,却特意在门房处停了停,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几个仆役听见:“我们伯爷说了,虽然大小姐不在了,但策少爷永远是永昌伯府的外孙。这血缘亲情,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替代的。”
这话,很快就传遍了府里上下。
秦嬷嬷回寿安堂禀报时,老夫人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是在敲打谁呢?”她冷笑,“拿血缘说事?策儿姓谢,不姓赵!”
“老夫人息怒。”秦嬷嬷劝道,“他们也就是逞逞口舌之快。咱们府上如今……”
话没说完,外头又传来通报声:都察院来人了。
来的是一位姓王的御史,四十来岁,面容严肃,身后跟着两个书吏。说是奉严大人之命,前来“初步了解案情,调阅相关账册证物”。
老夫人亲自见了,命人将早已封存好的账册、契约、以及尹明毓那本私账全部抬了出来。
王御史翻看得很仔细,不时问几个问题,旁边的书吏则飞快地记录。
整个过程,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刁难,但也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末了,王御史合上册子,起身道:“账目清晰,证物齐全。本院会如实记录。待三司会审正式立案后,或有二次核查,届时再叨扰贵府。”
老夫人点头:“有劳王御史。”
送走都察院的人,老夫人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秦嬷嬷上前替她揉着太阳穴,低声问:“老夫人,您看这事……”
“按规矩办。”老夫人闭着眼,“他们查什么,给什么;问什么,答什么。不隐瞒,不夸大,有一说一。”
“那永昌伯府那边……”
“不必理会。”老夫人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跳梁小丑罢了。真当谢家是软柿子?”
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发白:“老夫人!宫里……宫里来人了!是传旨的公公,已经到前厅了!”
老夫人猛地坐直了身体。
秦嬷嬷的手也是一顿。
“传旨?”老夫人稳住心神,“可知是什么旨意?”
“奴婢不知……”小丫鬟声音发颤,“但公公说,是给咱们少夫人的……”
给尹明毓的旨意?
老夫人和秦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快!”老夫人起身,“更衣,接旨!派人去叫景明和明毓,让他们速来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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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香案已经设好。
来传旨的是司礼监的一位姓李的秉笔太监,面白无须,神色平和,但身上那股宫中特有的威仪,却让整个前厅的空气都凝滞了。
谢景明和尹明毓匆匆赶来时,府中上下主要的主子仆役已经跪了一地。
李公公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尹明毓身上停了停,这才缓缓展开手中的明黄绢帛。
“谢尹氏,接旨——”
声音尖细,却字字清晰。
尹明毓上前一步,跪下:“臣妇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谢氏尹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今有流言纷扰,虽无实据,然闺誉受损,朕心悯之。特赐宫缎十匹、玉如意一柄、东珠一斛,以慰其心。另,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即日会审此案,秉公办理,以正视听。钦此。”
圣旨不长。
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赐物安抚,是恩典。
但“着三司即日会审”,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这件事,陛下知道了,陛下要管,而且要一管到底。
尹明毓俯身:“臣妇叩谢陛下隆恩。”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公公将圣旨合拢,递给她,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谢夫人,请起吧。陛下说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望夫人放宽心,静候三司公正裁决。”
“谢陛下体恤,谢公公。”
尹明毓起身,接过圣旨。
谢景明上前,亲自引李公公到一旁用茶,又奉上一封早已备好的红封。
李公公没有推辞,接过抿了一口茶,才似无意般提了一句:“陛下近日翻阅前朝《贞观政要》,对魏征那句‘兼听则明,偏信则暗’颇有感慨。”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陛下这是……在敲打某些“偏信”之人?
谢景明神色不动,只道:“陛下圣明。”
李公公笑了笑,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送走宫里的人,前厅里依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道圣旨带来的震撼中。
陛下亲自下旨,督促三司会审……这是多大的脸面,也是多大的压力!
老夫人拄着拐杖站起来,看着尹明毓手中那卷明黄的绢帛,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明日……开祠堂,将圣旨请进去供奉。”
这是天大的荣耀。
但也意味着,谢府从此和这个案子,彻底绑在了一起,再无退路。
“祖母。”谢景明上前扶住她,“孙儿送您回房休息。”
老夫人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尹明毓。
年轻的孙媳捧着圣旨,身姿笔直,脸上没有喜色,也没有忧色,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坦然。
仿佛这道突如其来、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圣旨,对她而言,也不过是生命里一件需要妥善处理的事罢了。
老夫人忽然想起她昨日说的那句话。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身败名裂。可孙媳一没做亏心事,二没触犯国法,凭什么要担这个名?”
或许,这孩子是真的不怕。
不是强撑,不是伪装。
是真的,问心无愧,所以无所畏惧。
老夫人收回目光,慢慢朝寿安堂走去。
脚步,竟比来时稳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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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降谢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内就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永昌伯府的书房里,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陛下……陛下竟然……”永昌伯赵赟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这是明摆着要护着谢家了!”
幕僚在一旁低声劝:“伯爷息怒。陛下也只是督促三司会审,并未偏袒……”
“你懂什么!”赵赟怒吼,“赐物安抚,就是态度!三司那些人精,会看不懂陛下的意思?这案子还没审,风向就已经定了!”
他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忽然停下,眼神阴鸷:“那个胡三,处理干净了吗?”
“干净了。”幕僚声音更低,“扬州那边已经打点好,绝不会出纰漏。”
“谢府里我们的人呢?”
“都蛰伏着,暂时不敢妄动。”
“好……”赵赟咬牙,“那就让他们审!我倒要看看,光凭几本账册,他们能审出什么花样来!我永昌伯府,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窗外,乌云翻滚。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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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院”里,却是一派反常的轻松。
尹明毓将圣旨仔细收好后,便吩咐兰时:“去把陛下赏的东珠挑几颗成色好的,给老夫人串个抹额。剩下的收起来,将来给策儿娶媳妇用。”
兰时哭笑不得:“娘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着这个……”
“不然惦记什么?”尹明毓挑眉,“惦记三司会审怎么审?那是大人们的事,我惦记也没用。倒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陛下赏的火腿,是不是该尝尝了?”
她说着,还真起身往小厨房去。
谢策跟在她身后,仰着小脸问:“母亲,圣旨是什么?”
“就是皇上写的一封信。”尹明毓随口答。
“信里说什么?”
“说皇上知道有人欺负我们,他让几个很厉害的大人来帮我们查清楚,还我们公道。”
“皇上是好人吗?”
尹明毓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想了想,认真道:“皇上是……主持公道的人。”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谢景明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靛青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
“父亲!”谢策跑过去。
谢景明弯腰将他抱起来,走到尹明毓身边:“在说什么?”
“在说晚上吃什么。”尹明毓笑道,“火腿炖冬笋,再加个蟹粉豆腐,如何?”
“好。”谢景明点头,顿了顿,又道,“圣旨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陛下此举,意在安抚,也是警示。三司会审,未必是坏事。”
“我知道。”尹明毓从柜子里取出茶叶,开始泡茶,“快刀斩乱麻,比钝刀子割肉强。早点审清楚,大家都清净。”
她将泡好的茶递给他一杯。
茶汤清亮,热气氤氲。
谢景明接过,指尖感受到瓷杯的温热,心中那些翻腾的思绪,竟也慢慢沉淀下来。
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或许这场风暴,真的没有那么可怕。
因为风暴眼的中心,是如此安宁。
“对了。”尹明毓忽然想起什么,“明日三司若是传我问话,我该穿什么去?要不要打扮得憔悴些,显得更像受害者?”
谢景明一口茶差点呛住。
他抬眼,对上她眼中狡黠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必。平常什么样,就什么样。”
“哦。”尹明毓点点头,又自言自语,“那还是穿那身藕荷色的吧,素净,又不失体面。”
谢景明看着她认真琢磨衣裳的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
但屋里,茶香袅袅,灯火温暖。
孩子趴在父亲怀里,母亲在计划明天的穿着。
仿佛外头所有的惊涛骇浪,都与这一方小小的院落无关。
(本章完)
第122章 三司初查
刑部来人的时候,尹明毓正在小厨房里试做一道新点心。
桂花糖渍了整三日,香气已经彻底融进蜜里;糯米粉和粳米粉按七三的比例调和,加水揉成光滑不沾手的面团;馅料是炒香碾碎的黑芝麻,混着少许猪油和砂糖,闻着就勾人馋虫。
她手上沾着粉,正捏好一个圆滚滚的青团坯子,兰时就急匆匆地掀了帘子进来:“娘子!刑部来人了!说是奉三司会审之令,要传您过去问话!”
尹明毓手没停,把青团坯子轻轻放进铺了湿纱布的蒸笼里:“来了几个人?”
“三位大人!一位刑部的主事,一位大理寺的评事,还有一位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兰时急得脸都白了,“已经在正厅候着了,老夫人和爷正陪着说话。”
“哦。”尹明毓点点头,又捏起一个面团,“那我做完这一笼再去。”
“娘子!”兰时简直要跺脚,“那可是三司会审的大人们!”
“我知道。”尹明毓转头看她,手上动作依旧利落,“可青团上了锅就得一气蒸透,中途掀盖跑了气,就不好吃了。总不能让大人们久等,所以得快些做完上锅——来,帮我递一下那个馅碗。”
兰时看着自家娘子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可不知怎的,竟也莫名跟着镇定下来,老老实实递过了碗。
最后一笼青团上锅,大火烧开,转中火。
尹明毓洗了手,换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褙子,头发重新抿了抿,插了支素银簪子。对镜照了照,觉得脸色有点太红润了,又拿起妆匣里的粉,薄薄扑了一层。
“走。”
她掀帘出去,脚步不疾不徐。
兰时跟在后头,看着娘子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外头就算来了天王老子,怕是也压不弯这根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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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的气氛,严肃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三位官员坐在客座上,手边茶盏里的水已经凉了,却没人动一口。
谢景明坐在主位下首,神色平静,只是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点着,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老夫人坐在上首,闭目养神,手里的佛珠却转得比平日快了些。
脚步声从回廊传来。
厅内所有人都抬眼看去。
尹明毓跨过门槛,逆着光走进来。藕荷色的衣裳衬得她肤色有些苍白,但眉眼清晰,神态从容。她走到厅中,依礼福身:“臣妇尹氏,见过三位大人。”
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刑部主事姓周,约莫四十许,国字脸,眉间有深深的纹路,一看就是常办案的。他率先开口:“谢夫人,本官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之令,前来核查流言所涉诸事。今日问话,望夫人据实以告,不得隐瞒。”
“是。”尹明毓直起身,“大人请问。”
周主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第一问,隆庆十八年七月初三,你是否曾于扬州城南‘汇通银号’,存入纹银五百两,存户名记为‘尹明’?”
隆庆十八年,那是两年前,尹明毓尚未出阁。
厅内静了一瞬。
谢景明的手指顿住。
老夫人睁开了眼。
尹明毓却面色不变,只微微侧头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
“夫人确定?”周主事盯着她,“银号存根上,笔迹与你旧日书信笔迹,经比对有七分相似。”
“确定。”尹明毓语气笃定,“因为隆庆十八年六月底到八月中,臣妇感染时疫,卧病近两月,连房门都未出过,更不可能去扬州存钱。此事,当时照料臣妇的大夫、仆役,以及尹家上下皆可为证。大人若需要,臣妇可提供大夫姓名住址,以及当时药方存底。”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笔迹相似……臣妇的笔迹并不难模仿。大人若愿意,臣妇现在就可以写几个字,请大人比对——看看是有人刻意模仿,还是臣妇当真能在病得神志不清时,跑去三百里外的扬州存一笔巨款。”
周主事与身旁两位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理寺的评事轻咳一声,开口:“第二问,你嫁入谢府后,是否曾通过娘家陪房金娘子,在外购置铺面三间,并借其名义放贷收息?”
“没有。”尹明毓答得更快,“金娘子确系臣妇陪房,但她所经营‘锦绣阁’及其名下产业,皆为金家祖产,与臣妇无关。臣妇唯一一次与金娘子有银钱往来,是三个月前借她二百两应急,此事已向都察院王御史说明,并有借据、还债凭证及钱庄记录为证。购置铺面、放贷收息,纯属子虚乌有。”
监察御史是个年轻人,姓陆,此刻忍不住插话:“但据永昌伯府举证,有证人亲眼见金娘子多次出入谢府,且与你私下密谈,时间与你所谓‘借钱’之时吻合。你又作何解释?”
尹明毓终于微微挑眉。
她看向陆御史,忽然问:“敢问陆大人,您府上可有管家?管家可曾向您禀报过事务?禀报时,可是当着一屋子仆役的面,扯着嗓子喊的?”
陆御史一愣:“自然不是……”
“那便是了。”尹明毓笑了,“金娘子是臣妇陪房,她来禀报铺面事务,难道臣妇要敞着院门、敲锣打鼓地听?自然是在屋内闭门说话。这‘私下密谈’四字,用得实在是妙——按这个说法,陆大人每日与管家‘私下密谈’,莫不是也在密谋什么?”
“你!”陆御史脸一红。
“陆大人莫怪。”尹明毓笑意收敛,正色道,“臣妇只是想说,办案重实证,而非臆测。金娘子出入谢府有门房记录,每次所为何事、逗留多久,皆可查证。至于所谓的‘证人’——不知是哪位证人?可否请出来,与臣妇当面对质?也好让臣妇明白,究竟是谁在背后,如此关心臣妇的一举一动。”
她这话说得绵里藏针。
三位官员一时沉默。
他们手里的“证据”,大多来自永昌伯府的举证和某些“证人”的证词。可若真要当堂对质……永昌伯府递话时,可没提这茬。
周主事清了清嗓子,继续问:“第三问,你嫁入谢府后,对先夫人所遗嫡子谢策,是否确有疏忽冷待,不慈之举?”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刁钻。
前两个涉及律法,尚有账目证据可查。可这“不慈”,却是人心里的秤,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谢景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也停了。
尹明毓却依旧平静。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大人这话,臣妇不知该如何答。”她抬眼,目光清亮,“若说慈,臣妇未曾日夜将他抱在怀中,未曾为他缝衣做鞋到深夜,更未曾为他哭过闹过——比起先夫人,臣妇确实‘不慈’。”
周主事皱眉。
“可若问臣妇是否尽心,”尹明毓继续道,“臣妇每日督促他起居饮食,为他延师开蒙,陪他识字玩耍,他病了臣妇守在床边,他怕了臣妇抱着哄睡——这些事,府中上下有目共睹。大人若不信,可随意询问府中任何仆役,或去问问策儿的贴身嬷嬷,甚至……去问问策儿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先夫人去得早,策儿年纪小,臣妇自知永远替代不了生母。臣妇能做的,不过是让他吃饱穿暖,平安长大,教他明是非、懂道理。这算不算‘慈’,臣妇不敢自夸,但求问心无愧。”
厅内再次沉默。
良久,周主事合上手中的纸卷,站起身:“今日问话到此为止。谢夫人所说诸事,我等会逐一核实。在案件审结前,请夫人暂居府中,若无必要,不要外出。”
“是。”尹明毓福身。
三位官员向老夫人和谢景明告辞,匆匆离去。
人一走,厅里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老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尹明毓,眼神复杂:“你……应对得很好。”
“是三位大人明察秋毫。”尹明毓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哎呀,我的青团!”
她转身就往后院小厨房跑,脚步轻快,仿佛刚才那番刀光剑影的问答,不过是寻常闲话。
谢景明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紧绷的肩背,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
蒸笼掀开,热气腾空而起。
青团碧莹莹的,一个个卧在纱布上,油润光亮。
尹明毓用竹夹夹起一个,吹了吹,递到眼巴巴等着的谢策嘴边:“小心烫。”
谢策啊呜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烫得他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好、好吃!”
“慢点吃。”尹明毓笑着,自己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糯米皮软糯适中,芝麻馅香浓不腻,桂花蜜的甜意恰到好处。
确实不错。
兰时在一旁,心有余悸:“娘子,您刚才可吓死奴婢了……那几位大人,问得可真刁钻。”
“不刁钻,怎么叫审案?”尹明毓又咬了一口青团,“他们问得越细,说明查得越认真。这是好事。”
“可他们万一不信……”
“证据都在那儿摆着,他们为什么不信?”尹明毓挑眉,“难道永昌伯府还能凭空变出个我亲手签的放贷契书来?就算能,笔迹、墨迹、用印,哪一样经得起细查?假的真不了。”
她语气太过笃定,兰时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这时,谢景明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蒸笼里剩下的青团,又看了看吃得嘴角沾着芝麻馅的尹明毓和谢策,忽然觉得腹中有些空。
“还有吗?”他问。
尹明毓抬头,眼里掠过一丝笑意:“有。给夫君留了。”
她夹起一个,递过去。
谢景明接过,咬了一口。甜意在口中化开,混着芝麻香和隐隐的桂花气,竟将心头那些沉郁压下去了几分。
“方才……”他斟酌着开口,“周主事问的那些,你事先料到了?”
“猜到一些。”尹明毓给自己倒了杯茶,“无非就是那几样:伪造我婚前劣迹,诬陷我婚后牟利,再扣个‘不慈’的帽子。三板斧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她昨日说的“算过他们能动用的牌”。
原来不是随口一说。
她是真的,将对手可能的路数,都算在了前头。
“下一步,他们可能会从你母亲那边入手。”谢景明低声道,“你母亲早逝,娘家式微,有些旧事……容易做文章。”
尹明毓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她放下茶杯,看向谢景明,眼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母亲是病逝的。”她缓缓道,“生前清清白白,身后也无甚可指摘。他们若真要拿这个做文章,无非两种手段:要么污她名节,要么诬我出身。”
她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前者,我母亲葬在尹家祖坟,墓碑上刻着‘尹门陈氏’,若有人敢往她身上泼脏水,我便是拼着这条命,也要撕了那人的嘴。后者……”
她顿了顿,看向正在舔手指上芝麻馅的谢策,声音轻了下来:“我是不是尹家女儿,我父亲最清楚。他就算再偏心,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否则,丢的是整个尹家的脸。”
谢景明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尹明毓微微一怔。
“你放心。”谢景明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坚定,“有我在。”
短短三个字。
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有分量。
尹明毓看着他眼中清晰的倒影,心头某处一直绷着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笑道:“我知道。所以我才不怕。”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放晴了。
一缕阳光穿过云层,斜斜照进小厨房,落在蒸笼袅袅的热气上,晕开一片朦胧的光。
谢策吃完了青团,蹭到尹明毓身边,仰着小脸:“母亲,下次做豆沙馅的好不好?”
“好。”尹明毓摸摸他的头,“下次做豆沙的,再做枣泥的,咸蛋黄的也行。”
“都要!”
“贪心。”
笑声从小厨房里传出来,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雀鸟。
---
永昌伯府的书房里,气氛却比外头的天色还要阴沉。
赵赟听着幕僚的回报,脸色铁青:“三司的人,就问了这些?”
“是。”幕僚低声道,“那尹氏应对滴水不漏,且……且句句暗指我们诬告。”
“废物!”赵赟一掌拍在桌上,“那些证据,不是让你们做得真些吗?!”
“伯爷息怒。”幕僚额头冒汗,“那五百两存银的证据,确实做得极真,连银号老掌柜都打点好了。可、可谁能想到,她那时正好病了两个月……这、这实在是巧合……”
“巧合?”赵赟冷笑,“我看是那女人太精!她怕是早就防着这一手了!”
他焦躁地踱步:“‘不慈’那边呢?谢府里我们的人,没递出点有用的消息?”
“递了……”幕僚声音更低,“但、但都说,那尹氏对嫡子确实不算溺爱,可该做的都做了,小公子也黏她得很……实在扣不上‘不慈’的帽子。”
赵赟停下脚步,眼神阴鸷。
他本以为,一个庶女,又是个“不求上进”的,捏起来容易得很。却没想到,竟像踢到了一块铁板。
“伯爷,如今三司已经介入,陛下又盯着……”幕僚小心道,“咱们是不是……暂时收手?”
“收手?”赵赟猛地转头,眼中血丝隐现,“现在收手,岂不是告诉所有人,我们永昌伯府诬告不成,反被打脸?!我赵赟丢不起这个人!”
他咬牙,一字一顿:“继续查!从她那个早死的娘身上查!从尹家那些破烂事里查!我就不信,她真的干净得像张白纸!”
幕僚还想再劝,但看着赵赟狰狞的脸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是……”
窗外,阳光只露了一瞬,又被乌云吞没。
山雨,还未停。
(本章完)
第123章 物证无言
三司会审的签押房里,卷宗堆了半人高。
周主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手中的两份账册并排摊在桌上。一份是谢府提供的、尹明毓自嫁入后的私账抄本,另一份是永昌伯府举证时提交的“尹氏放贷流水”。
烛火跳动,映着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陆御史端着一杯浓茶过来,凑近看了看:“比对出问题了?”
“何止是问题。”周主事指着其中几处,“你看这里,隆庆十九年三月初七,永昌伯府这份上记着:尹氏通过金娘子放贷给城西布商王某,银二百两,月息五分。可谢府那份上,同一天记的是:支银二十两,予金娘子周转。”
他手指下移:“再看四月初十,伯府这份记着:收王某还贷本息二百一十两。谢府那份是:收金娘子还银二十两。”
“数额完全对不上。”陆御史皱眉,“差了十倍。”
“不止。”周主事翻到后面几页,“时间也对不上。伯府举证说尹氏从去年秋到今年夏,放了七笔贷。可谢府账上,同一时间段与金娘子相关的银钱往来只有三笔,且都是小额应急借款,最长的不过一月,最短的才十天。最重要的是——”
他拿起谢府账册后附的几张契书副本:“每一笔都有金娘子按手印的借据,写明借款用途、归还期限,利息最高不过二分,且都在契书上注明了‘此系私人情谊周转,与谢府产业无关’。手续齐全,合乎情理。”
陆御史放下茶杯:“所以永昌伯府那份……”
“要么是伪造,要么是有人借尹氏之名行放贷之事。”周主事合上账册,“但无论如何,与谢府提供的这份都对不上。”
两人对视一眼。
三司会审,最重物证。如今两份关键物证出现如此明显的矛盾,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就变得微妙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理寺的刘评事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文书:“扬州府回文了。”
周主事接过,迅速扫了一眼。
文书上说,经查,“汇通银号”确有“尹明”户头,存银五百两,存期为隆庆十八年七月初三。但银号老掌柜年事已高,回忆不起存款人样貌,只记得是个戴帷帽的女子,声音听着年轻。
“就这些?”陆御史问。
“还有。”周主事继续往下看,“扬州府派人查了尹家当年的情况,证实尹氏在隆庆十八年六月末染疫,至八月中方愈,期间确实未曾离府。有当时诊治病案的徐大夫手书记录,以及尹家药房抓药存根为证。”
他放下文书,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也就是说,要么尹氏能在病中分身三百里,要么这个‘尹明’另有其人。”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
“周兄,”陆御史犹豫着开口,“你说会不会……是咱们查错了方向?”
周主事抬眼:“什么意思?”
“你看,”陆御史掰着手指,“伯府举证的放贷账目,与谢府账册对不上。所谓的‘婚前存银’,时间点又对不上尹氏的行踪。就连‘不慈’这一条,咱们暗访了谢府周边几家仆役,都说没见苛待孩子,反倒常见母子俩在院子里玩闹——这些‘证据’,破绽是不是太多了些?”
刘评事也点头:“倒像是……有人急于罗织罪名,却漏洞百出。”
周主事没说话。
他重新翻开永昌伯府递交的那份举证材料,一页一页地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作为刑部老吏,他见过太多案卷。真的假不了,假的……往往会在细节上露出马脚。
比如这份“放贷流水”,笔迹太过工整,像是誊抄而非原始记录;时间间隔过于均匀,几乎每月一笔,不像真实放贷该有的零散;就连每笔贷款的“故事”都编得大同小异,都是“商户周转不灵,求借应急”的套路。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真的。
“明日,”周主事终于开口,“传金娘子问话。另外,派人去查查那个‘汇通银号’的老掌柜,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进项。还有——”
他顿了顿:“永昌伯府举证时说,有‘证人’亲眼见过尹氏与金娘子密谈放贷事宜。让那个‘证人’递个姓名住址上来,三司要当面问询。”
陆御史和刘评事同时一愣。
“周兄,你这是……”
“查案要查全套。”周主事站起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把每条线都捋清楚。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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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永昌伯府时,赵赟正在用晚膳。
幕僚附耳低语几句,他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传金娘子?还要‘证人’的姓名住址?”赵赟脸色发白,“他们想干什么?!”
“伯爷息怒。”幕僚压低声音,“三司查案,循例问话也是有的……”
“循例?”赵赟一把抓住幕僚的衣袖,“那个‘证人’是你从哪儿找来的?经得起三司盘问吗?!”
幕僚额上冒汗:“是、是城西一个赌棍,叫胡癞子。属下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照咱们给的说辞作证。当时想着……反正不用上公堂,只要把话递上去就行……”
“废物!”赵赟甩开他,在屋里急踱几步,“现在三司要当面问!那个胡癞子什么底细?万一被问出破绽——”
“胡癞子已经离京了。”幕僚忙道,“属下前几日就打发他回老家了,说是避风头。”
赵赟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那金娘子呢?她可是尹氏的陪房!”
“金娘子……”幕僚擦了擦汗,“她毕竟是尹家的人,应该不敢乱说。况且咱们手里还有她兄弟那张借据……”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慌慌张张地进来:“伯爷!刑部……刑部来人了!说、说请咱们府上负责举证的那位师爷,过去问几句话!”
赵赟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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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月亮,照在谢府的“澄心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尹明毓正拿着把小银剪,给窗台上的水仙修叶子。
那水仙是前几日庄子上送来的,养在青瓷浅盆里,已经抽了嫩绿的芽。她修得很仔细,剪掉枯黄的叶尖,又给盆里添了浅浅一层清水。
谢策趴在一旁的小几上画画,画的是一只圆滚滚的猫——前日厨房的母猫生了崽,他偷偷去看过,念念不忘。
“母亲,”他抬起头,“金嬷嬷明天要去衙门吗?”
尹明毓手没停:“嗯。”
“她会害怕吗?”
“不会。”尹明毓剪掉最后一片黄叶,放下剪刀,“金嬷嬷是见过世面的人。况且,她只是去说实话,有什么好怕的?”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下头画画去了。
兰时端着热水进来,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尹明毓净了手,接过热帕子敷脸。
“娘子,”兰时小声道,“奴婢听说,永昌伯府那边……乱套了。”
“哦?”尹明毓从帕子后抬起眼,“怎么个乱法?”
“说是刑部传了他们府上那个师爷去问话,那师爷走的时候脸都是白的。还有,他们之前举证时说的那个‘证人’,好像找不着人了……”兰时声音压得更低,“外头都在传,永昌伯府这次,怕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尹明毓敷完脸,将帕子递回去,没接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盆水仙。嫩芽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生机勃勃。
“兰时,”她忽然开口,“你知道这世上最怕什么吗?”
“奴婢不知……”
“最怕较真。”尹明毓轻轻拨了拨水仙叶子,“你编一个谎,就要用十个谎来圆。圆着圆着,漏洞就出来了。三司那些人,都是办案的老手,他们或许一时会被蒙蔽,但只要开始较真——一层一层剥下去,最后剩下的,就只有真相。”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所以啊,咱们不急。急的,该是那些编谎的人。”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景明踏着月色走了进来。
他肩头沾着夜露,眉眼间有倦色,但眼神清明。看见尹明毓站在窗边,他脚步顿了顿,才走进来。
“父亲!”谢策举着画跑过去。
谢景明接过画看了看,摸摸他的头:“画得很好。去睡吧,时辰不早了。”
嬷嬷带着谢策下去后,屋里便只剩下两人。
尹明毓给他倒了杯热茶:“衙门里忙完了?”
“嗯。”谢景明接过,没喝,握在手里暖着,“三司明日传金娘子问话。”
“猜到了。”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也该传了。金娘子那边,我已经让兰时递过话,让她照实说就行,不必紧张。”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你就不担心,金娘子会说错什么?”
“不担心。”尹明毓摇头,“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况且,咱们又没让她撒谎,不过是把事实再说一遍而已。”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倒是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可是又遇到什么麻烦?”
谢景明沉默片刻,才道:“刑部传了永昌伯府的师爷问话。那师爷……交代了些东西。”
尹明毓挑眉:“哦?”
“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暗示,举证材料是永昌伯授意准备的,有些‘细节’是后来添补的。”谢景明语气平淡,“三司那边,应该已经起疑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听他说出来,尹明毓还是轻轻舒了口气。
“所以,”她笑了笑,“快见分晓了?”
“未必。”谢景明摇头,“永昌伯不会轻易认输。他下一步,可能会从别的地方下手。”
“比如?”
“比如你母亲。”谢景明看着她,“我今日听到风声,永昌伯府的人在打听陈氏旧事,尤其关注她病逝前那半年。”
尹明毓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她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很久没说话。
谢景明放下茶杯,伸手覆住她的手背:“你放心。岳母的事,我也派人去查了。当年照料她的老人、诊病的医生,能找的都在找。不会让人凭空污蔑。”
他的手很暖。
尹明毓抬起眼,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担忧,心头那点冷意,慢慢化开了。
“其实,”她轻声说,“我母亲的事,没什么不能查的。”
谢景明一怔。
“她嫁给我父亲时,确实是庶女,但也是正经抬进门的良妾。”尹明毓缓缓道,“她性子软,不爱争,但该守的规矩从不逾矩。病逝前那半年,是因为生我时落了病根,一直没养好,后来染了风寒,就去了。清清白白的一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反手握了握谢景明的手:“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查得越清楚越好。”
谢景明看着她眼中坦荡的光,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担忧,或许都是多余的。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坚韧。
“好。”他点头,“那就让他们查。”
窗外月色正好。
两人对坐饮茶,谁也没再说话。
但空气里流淌着的,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和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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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金娘子来到三司衙门时,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挎着个青布包袱。
周主事、陆御史和刘评事都在。
问话开始前,金娘子先开了口:“三位大人,民妇可否先说几句?”
周主事点头:“讲。”
金娘子打开包袱,取出几样东西——一叠泛黄的契书,一本磨毛了边的账册,还有几封书信。
“这些,”她将东西推向前,“是民妇与已故娘家兄弟之间的借贷往来凭证,时间从五年前到去年皆有。其中三笔,确实经由少夫人之手周转,但都是短期应急,利息不过二分,且有完备契书。”
她又拿起那本账册:“这是锦绣阁的流水总账,从隆庆十五年到如今,每一笔进出都记在这里。大人可以细查,绝无任何一笔不明款项,更无高利放贷之事。”
最后是那几封信:“这是民妇兄弟去年病重时写来的家书,里头提到赌债缠身、求借银两之事。时间、金额,都与少夫人账上所记吻合。”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民妇知道,外头有人说少夫人通过民妇放贷牟利。今日民妇将这些都带来,请大人们明察。少夫人心善,念着旧情借银周转,若因此反遭污蔑,民妇……良心难安。”
周主事翻看着那些凭证,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契书是旧的,墨迹深浅不一;账册上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能看出是多年累积;家信更是纸张泛黄,折痕深深。
都不是能临时伪造的东西。
“金娘子,”陆御史忽然问,“永昌伯府举证说,你与谢夫人多次密谈放贷事宜,可有此事?”
金娘子愣了愣,随即苦笑:“大人,民妇是少夫人的陪房,铺子里有事,自然要去回禀。至于‘密谈’——少夫人院子里人来人往,民妇每次去,都有丫鬟仆妇在侧,何来‘密’之说?若大人不信,可去谢府问问,民妇哪次去,不是规规矩矩通传、明明白白告退的?”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放贷是犯法的事。少夫人若真要做,会放着府里那么多能干管事不用,偏找民妇这个拖家带口的妇人?民妇兄弟就是个赌棍,少夫人若真想牟利,找他放贷,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这话说得实在。
陆御史与周主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先回去吧。”周主事合上凭证,“这些暂且留在此处,待核对后再归还。”
金娘子行礼退下。
她走出衙门时,秋日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在身上。
她眯了眯眼,想起昨夜兰时递来的那句话:“娘子说,照实说就行,不必添油,也不必减料。”
照实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森严的衙门牌匾,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好,她这一生,没做过需要撒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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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押房里,周主事将金娘子留下的凭证推到桌案中央。
“你们怎么看?”
刘评事先开口:“凭证是真的,时间也对得上。那个金娘子,不像在撒谎。”
陆御史点头:“而且她最后那句话在理——谢府若要放贷,多的是路子,何必找一个有赌棍兄弟的陪房?不合常理。”
周主事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庭院里飘落的梧桐叶。
案子查到这里,其实已经明朗了。
永昌伯府举证的“放贷流水”,与谢府、金娘子提供的凭证完全对不上;所谓的“婚前存银”,时间点存在无法解释的矛盾;就连“证人”,都迟迟拿不出具体姓名住址。
而谢府这边,账目清晰,凭证齐全,人证物证都能相互印证。
该信哪边,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但……
他想起昨日永昌伯府那位师爷闪烁的眼神,和话里话外的暗示。
这案子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是“诬告”这么简单。
“周兄,”陆御史走过来,“接下来怎么办?还要传那个‘证人’吗?”
周主事转过身,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叠厚厚的卷宗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
“传。”
“不仅要传,还要大张旗鼓地传。”
“让所有人都知道,三司在等这个‘证人’。”
“我倒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来不来。”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打了个旋儿,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真相,就像这落叶下的泥土。
一层一层,总要见底的。
(本章完)
第124章 缺席的证人
三司衙门贴出告示的第三天,那个名叫“胡癞子”的证人,依旧没有出现。
告示贴在衙门外最显眼的八字墙上,白纸黑字写明:“兹传永昌伯府举证之证人胡某,于三日内至都察院签押房应询,以明案情。”末尾盖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枚鲜红的官印。
第一天,衙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对着告示指指点点。
第二天,人少了一半,但茶楼酒肆里的议论声更大了——这证人要真有底气,怎么不敢露面?
第三天,日头偏西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在衙门外探头探脑,被衙役发现带进去。不到一盏茶功夫,又被客客气气送出来。守在附近的各家眼线很快打听清楚:那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也叫胡癞子,但家住城东,跟告示上要找的城西胡癞子不是一个人,纯属同名同姓看热闹的。
消息像滴进滚油的水,噼里啪啦炸开了锅。
“永昌伯府这脸,可丢大了!”
“什么证人?怕不是编出来唬人的吧?”
“啧啧,诬告命妇,这可是要吃官司的……”
流言调转风向,有时比秋日变天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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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伯府的书房,门窗紧闭。
赵赟像一头困兽,在屋里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几乎要被磨出火星子。幕僚垂手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找!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胡癞子找出来!”赵赟猛地停步,双目赤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伯爷息怒……”幕僚声音发颤,“胡癞子老家那边回话了,说他根本没回去。他常混迹的几个赌场、暗窑,属下也都派人找遍了,都说……快一个月没见着他了。”
“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蒸发了不成?!”赵赟一把扫落桌上的茶具,碎瓷溅了一地,“是不是你们办事不干净,让他察觉什么,自己跑了?!”
幕僚扑通跪下:“伯爷明鉴!属下给足了他银子,他也拍着胸脯保证绝不出岔子。谁知、谁知三司一张告示,他就……”
“废物!都是废物!”赵赟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原本想着,就算证人不能上公堂,只要三司查无实证,这事也能含糊过去。谁承想三司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竟大张旗鼓地贴告示寻人!这一下,全京城都知道永昌伯府举了证,证人却不敢露面——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什么?
门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伯爷,刑部……又派人来了。”
赵赟身形一晃,扶住桌沿才站稳。
“说什么?”
“说……说周主事请伯爷明日过府一叙,聊聊……聊聊举证失实的事。”
“哐当——”
赵赟手边的笔架被带倒,狼毫滚了一地。
完了。
他知道,完了。
三司用“请过府一叙”这么客气的说法,是给他留最后一点体面。若他明日不去,下次来的,恐怕就是拘票了。
幕僚抬起头,眼神惊慌:“伯爷,现在怎么办?要不……咱们主动撤诉?就说、就说底下人查证不实,咱们也是被蒙蔽……”
“撤诉?”赵赟惨笑,“现在撤诉,等于认了诬告。你当我谢家是吃素的?谢景明那个狼崽子,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慢慢滑坐在太师椅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窗外,夕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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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夕阳,照在谢府“澄心院”的小厨房里,却是暖融融的金色。
尹明毓系着围裙,正盯着灶上的砂锅。锅里炖的是下午庄子上刚送来的新鲜羊肉,配上当归、枸杞、红枣,文火慢煨了两个时辰,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谢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一边剥蒜,一边背《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母亲,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尹明毓头也不回,“策儿,蒜剥好了吗?”
“快了快了!”谢策加快动作,小手里攥着一把白胖的蒜瓣。
兰时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娘子,您猜怎么着?永昌伯府那个‘证人’,到底没敢露面!外头现在都说,他们是做贼心虚!”
尹明毓“嗯”了一声,用长勺舀了点汤尝了尝咸淡,又撒了把切得细细的葱花。
“娘子,您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兰时凑过来,“这可是大好事啊!”
“急什么。”尹明毓盖上锅盖,“火候还没到呢。”
话音刚落,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谢景明踏着暮色走进来,肩头落着几片梧桐叶。他先看了眼咕嘟冒泡的砂锅,又看了眼坐在小凳子上的儿子,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
“父亲!”谢策举着蒜瓣跑过去,“我剥的!”
谢景明接过,点点头:“很好。”
尹明毓盛出一小碗羊肉汤,递给他:“尝尝,刚炖好。”
谢景明接过,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鲜味醇,羊肉酥烂,当归的药香恰到好处地压住了膻味,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三司那边,”他放下碗,“今日找永昌伯府问话了。”
“猜到了。”尹明毓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证人不到场,他们总得给个说法。”
“永昌伯称病没去,派了个管家,说是底下人查证不实,他们也是受人蒙蔽。”谢景明语气平淡,“愿意撤回部分举证,并向谢府致歉。”
尹明毓挑挑眉:“部分举证?哪部分?”
“婚前存银和放贷牟利这两桩。至于‘不慈’……”谢景明顿了顿,“他们说,那是出于对外孙的关心,言辞或许过激,但初衷是好的。”
“呵。”尹明毓轻笑一声,“这是打算断尾求生?把犯法的罪名撇清,只留个‘关心则乱’的名头?”
“大抵如此。”谢景明看着她,“你觉得呢?”
尹明毓慢条斯理地喝完碗里的汤,才开口:“他们撤不撤,是他们的自由。但三司查不查,可不是他们说了算。”
她放下碗,擦擦嘴角:“证物都交上去了,证人也‘传唤’了。现在说撤诉?晚了。三司立案是奉了陛下旨意的,岂是他们想撤就撤的?这案子,不查个水落石出,没法向陛下交代。”
谢景明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和严大人说的一样。”
“嗯?”
“今日严大人让人递话给我。”谢景明低声道,“说此案既已惊动圣听,便须一查到底。三司会继续追查举证不实之事,若查实有人故意诬告,必依法严惩。”
尹明毓点点头,并不意外。
这本来就在她的预料之中——当事情闹到御前,便不再是两家私怨,而是国法能否昭彰的公案。永昌伯府想轻轻放下,也得看朝廷答不答应。
“对了,”她想起什么,“我母亲那边……”
“放心。”谢景明道,“岳母当年的事,已经查清楚了。病案、药方、伺候的老人证词,都齐了。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把柄。”
尹明毓沉默片刻,轻声道:“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谢景明看着她,“只是有一事……”
“你说。”
“永昌伯府不会轻易罢休。”谢景明神色凝重,“他们现在进退两难,可能会狗急跳墙。这几日,你和策儿尽量少出门,府里我也加派了护卫。”
尹明毓笑了:“他们还能冲进谢府杀人放火不成?”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小心为上。”
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
尹明毓低头看了看交握的手,没抽开,只轻轻“嗯”了一声。
灶上的砂锅又咕嘟了一声,热气顶得锅盖轻轻响动。
谢策扯了扯尹明毓的衣角:“母亲,汤好了吗?我饿了。”
“好了好了。”尹明毓回过神,掀开锅盖,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兰时,摆饭!”
---
夜色渐深。
永昌伯府后院一间偏僻的厢房里,烛火摇曳。
赵赟的夫人赵周氏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卸下头上的珠钗。镜中的人,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疲惫和惶惑。
嬷嬷悄步进来,低声禀报:“夫人,伯爷还在书房,说是……今晚歇在书房。”
赵周氏动作一顿,没说话。
嬷嬷犹豫片刻,又道:“老奴听说,三司那边……怕是不肯罢休。夫人,咱们是不是该早做打算?”
“打算?”赵周氏苦笑,“还能怎么打算?老爷不听劝,非要跟谢家撕破脸。如今骑虎难下,我能怎么办?”
她放下最后一支钗,看着镜中不再年轻的容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长女出嫁时的情景。
那时谢府来下聘,十里红妆,风光无限。她拉着女儿的手,一遍遍叮嘱要孝顺公婆、体贴夫君、善待下人……女儿红着脸点头,眼里全是待嫁的欢喜。
后来女儿难产去了,她哭晕过去好几次。再后来,谢家娶了继室,她心里那口气,就一直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所以当老爷说要给那个继室一点教训时,她没拦着。
甚至……私下里还添了把火。
可现在,火要烧到自己身上了。
“嬷嬷,”赵周氏忽然开口,“你说……咱们是不是错了?”
嬷嬷一惊:“夫人何出此言?”
“明知道那些证据经不起细查,还由着老爷胡来。”赵周氏声音发颤,“如今证人找不到,三司揪着不放……若真查实是诬告,伯爷的爵位、赵家的名声……全都完了。”
“夫人别自己吓自己。”嬷嬷忙劝,“伯爷毕竟有爵位在身,三司总要给几分面子。况且,咱们也没真的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是……不过是言语有些不当罢了。”
“言语不当?”赵周氏惨笑,“三司会管你这个?”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
“明日,我亲自去一趟谢府。”
“夫人?!”嬷嬷大惊,“您去做什么?”
“去赔罪。”赵周氏闭了闭眼,“去求谢家,高抬贵手。”
“这怎么行!您可是伯夫人——”
“伯夫人?”赵周氏打断她,声音里满是苦涩,“若爵位都没了,还谈什么伯夫人?”
嬷嬷哑口无言。
窗外,秋风呜咽,像谁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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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赵周氏的马车刚驶出永昌伯府侧门,就被拦住了。
拦车的是个面生的婆子,穿着体面,说话却毫不客气:“我们老夫人说了,如今两府正在是非之中,为避嫌,不宜走动。夫人请回吧。”
赵周氏坐在车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过谢家会刁难,却没想到连门都不让进。
“劳烦妈妈通传一声,”她强忍着屈辱,“就说我……有几句体己话,想当面跟谢老夫人说。”
那婆子皮笑肉不笑:“老夫人身子不爽利,不见客。夫人若真有心,等三司结案后再说吧。”
说罢,竟不再理会,转身就让人关了侧门。
马车在原地停了半晌,车夫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咱们……”
“回去。”赵周氏声音沙哑。
马车调头,辘辘驶回伯府。
经过正街时,赵周氏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几个路人对着马车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
她猛地放下帘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耻辱。
这是她这辈子,从未受过的耻辱。
---
谢府寿安堂里,老夫人正慢悠悠地喝着参茶。
秦嬷嬷在一旁禀报:“永昌伯夫人已经回去了。”
“嗯。”老夫人放下茶盏,“算她识相。若真让她进了门,传出去倒像是咱们谢家理亏,私下和解似的。”
“老夫人英明。”秦嬷嬷笑道,“不过,三司那边既然已经查清了,咱们是不是也该……”
“不急。”老夫人摆摆手,“等三司的结案文书下来再说。这官司,咱们赢得堂堂正正,就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清楚——谢家不是好欺侮的,但也不会得理不饶人。该是什么结果,就让国法来定。”
她顿了顿,又道:“明毓那孩子,这两日怎么样?”
“少夫人好着呢。”秦嬷嬷眼里带了笑意,“昨日炖了羊肉汤,今日听说要做桂花糕。小公子跟着忙前忙后,高兴得很。”
老夫人点点头,脸上露出些欣慰:“这孩子,心里有数。该紧的时候紧,该松的时候松。是个能扛事的。”
她望向窗外,秋阳正好,满院菊花金黄灿烂。
“经此一事,”老夫人缓缓道,“咱们谢家,倒像是因祸得福了。”
秦嬷嬷深以为然。
一个家族,不怕外头风雨大。
怕的是里头人心不齐,脊梁骨不硬。
而现在,谢府的脊梁,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
三司衙门的签押房里,结案文书的初稿已经拟好。
周主事执笔,陆御史和刘评事在一旁看着。
“……经查,永昌伯府所举三事:其一,尹氏婚前存银,查无实据,且时间矛盾;其二,尹氏放贷牟利,所举流水与谢府账册、金娘子证词皆不相符,亦无实据;其三,尹氏不慈,经暗访谢府内外,未见苛待,反多有慈爱之举。综上,永昌伯府举证失实,涉嫌诬告……”
写到这里,周主事停了笔。
“周兄,怎么不写了?”陆御史问。
周主事沉吟道:“你们说,这‘涉嫌诬告’,是写‘查无实据’好,还是写‘查实诬告’好?”
刘评事想了想:“永昌伯府咬死了是下人办事不力、查证不实,并非故意诬告。咱们若写‘查实’,怕是还要费一番周折取证。”
“但若写‘查无实据’,又太轻了。”陆御史皱眉,“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主事蘸了蘸墨,继续落笔。
最终,他写的是:“……永昌伯府所举诸事,查无实据。然举证失实,致生流言,损及闺誉,有违公义。着永昌伯府自行澄清,赔礼致歉,以正视听。”
写完,他搁下笔。
“这样写,”他看向两位同僚,“既给了永昌伯府台阶下,也表明了朝廷的态度。如何?”
陆御史和刘评事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不过,”周主事又道,“这份文书递上去前,得先让谢府过目。毕竟是苦主,得问问他们的意思。”
“应该的。”
窗外,秋高气爽。
一只雀儿落在檐下,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振翅飞走了。
案子,就要结了。
但有些东西,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本章完)
第125章 胜负已分
三司的结案文书送到谢府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
尹明毓正指挥着人在院子里晒书。秋日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箱箱书卷搬出来,摊开在竹席上,墨香混着阳光的味道,闻着让人心安。
“母亲,这本破了。”谢策抱着一本《山海经》凑过来,书页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破了就补。”尹明毓接过书,顺手从针线篮里抽出一小条素绢,“兰时,去调点浆糊来。”
主仆几人正忙活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谢景明大步走进院子,手里拿着一卷盖了朱印的文书。他今日难得没穿官服,一身靛青常服衬得人愈发清瘦挺拔,但眉宇间那股惯常的冷峻,此刻却柔和了许多。
“父亲!”谢策跑过去。
谢景明摸了摸他的头,径直走到尹明毓面前,将文书递给她:“三司的结案文书,抄本。”
尹明毓擦了擦手,接过展开。
文书不长,措辞严谨。前面罗列了三项指控的核查结果,皆是“查无实据”;中间批评了永昌伯府“举证失实,致生流言,损及闺誉,有违公义”;最后裁定:“着永昌伯府自行澄清,赔礼致歉,以正视听。”
末尾,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三枚朱红大印并列,鲜红夺目。
她看完,抬起头:“就这些?”
“就这些。”谢景明看着她,“你觉得轻了?”
尹明毓将文书卷好,递还给他,转身继续整理书卷:“不轻。三枚官印盖着,天下人都看着呢。永昌伯府这次,里子面子都丢尽了。”
她抽出一本《诗经》,拍了拍上面的灰:“况且,真要按诬告反坐治罪,他们也有爵位护着,最多罚俸申饬。现在这样,让他们公开赔礼道歉,等于把脸皮撕下来丢在地上让人踩——对永昌伯那种人来说,比罚他银子还难受。”
谢景明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他就知道,她看得明白。
“明日,”他接过兰时递来的茶,“永昌伯府会派人登门致歉。祖母的意思是,由她出面应付,你和策儿不必露面。”
尹明毓手一顿:“祖母?”
“嗯。”谢景明喝了口茶,“她说,你是小辈,受不起这个礼。她作为谢府最长者,接这个道歉,名正言顺。”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老夫人这是在护着她,不让她再被推到风口浪尖。
尹明毓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谢景明放下茶杯,“陛下那边,也给了赏赐。不过不是给你的,是给祖母的——赐了一柄玉如意,说是给老人家压惊。”
尹明毓笑了:“陛下倒是周全。”
既用三司文书定了是非,又用赏赐安抚了谢府,还不忘给永昌伯府留了点体面——毕竟没真的治罪。
帝王心术,平衡之道。
“对了,”她想起什么,“永昌伯府道歉之后,这事就算彻底了了吧?”
“明面上是。”谢景明神色微凝,“但暗地里……难说。经此一事,两家算是彻底撕破脸了。永昌伯那人,心胸狭隘,未必肯善罢甘休。”
尹明毓点点头,并不意外。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永昌伯这次栽了这么大跟头,不记仇是不可能的。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谢景明看着她,“经此一事,他也该知道,谢府不是好惹的。短期内,应该不敢再有什么动作。”
尹明毓笑笑,没接话。
她弯腰,从书箱最底下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封面上用娟秀的小楷写着《饮膳札记》。
“这是什么?”谢景明问。
“我母亲留下的。”尹明毓轻轻抚过封面,“她生前喜欢琢磨吃食,这是她记的食谱。”
她翻开一页,指给谢景明看:“你看这道‘桂花糯米藕’,她写:藕要选七孔肥白者,糯米需浸泡三时辰,桂花糖须自家腌制……步骤记得真细。”
阳光落在泛黄纸页上,墨迹温柔。
谢景明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问:“岳母她……是个怎样的人?”
尹明毓想了想:“很安静,性子软,但手巧。会做一手好菜,会绣很精致的帕子,还会唱江南小调……不过总唱得轻轻的,怕人听见似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她走的时候,我才六岁。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身上总有股淡淡的桂花香,还有她总说:‘毓儿,女子活在这世上不易,但再不易,也要活得干净,活得心安。’”
谢景明沉默。
他想起自己派人去查陈氏旧事时,那些老仆回忆起来,都说那是个极柔顺、极本分的女子。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病了也不声张,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
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涟漪都轻得看不见。
可就是这样一位女子,却教出了尹明毓这样的女儿。
“你很像她。”谢景明忽然说。
尹明毓抬眼:“嗯?”
“骨子里那种干净和心安。”谢景明看着她,“很像。”
四目相对。
尹明毓先移开视线,将《饮膳札记》小心收好:“明日永昌伯府来人,府里怕是忙乱。我今儿多做几样点心,给祖母和各房都送些,也算是……庆祝庆祝。”
她说得轻松,仿佛庆祝的不是一场官司的胜利,而是寻常的节庆。
谢景明看着她在阳光下忙碌的背影,唇角微扬。
也好。
风雨过后,是该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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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永昌伯府的人果然来了。
来的是伯府二爷,赵赟的庶弟赵琰。此人是个闲散宗室,平日里只管吃喝玩乐,从不过问府中事务。让他来道歉,既表明了永昌伯府的态度,又不至于太折损颜面——毕竟不是嫡支亲自低头。
谢府正厅,香茶袅袅。
老夫人端坐上首,谢景明陪坐一旁。赵琰进门就躬身作揖,姿态放得极低:“给老夫人请安。今日晚辈奉家兄之命前来,特为前些时日的误会,向谢府赔罪。”
话说得漂亮,将“诬告”轻描淡写成“误会”。
老夫人神色平静,手里捻着佛珠:“赵二爷客气了。既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赵琰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家兄深感歉意,特备薄礼,给老夫人压惊,也给……给小公子赔个不是。”
礼单上列着些绸缎、药材、文玩,不算顶贵重,但也不寒酸。
老夫人扫了一眼,没接:“礼就不必了。谢府不缺这些。只要日后两家相安无事,比什么礼都强。”
赵琰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不敢发作,只得讪讪收回礼单:“是、是……老夫人说的是。”
“还有一事。”谢景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三司文书上说,要永昌伯府‘自行澄清’。不知府上打算如何澄清?”
赵琰额头冒汗:“这个……家兄已在准备,会向各家亲友说明情况,定还谢夫人清白。”
“口头说明怕是不够。”谢景明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流言起于市井,也该止于市井。不如这样——三日后,请府上在《京报》发一则启事,将三司核查结果公之于众。如此,既全了朝廷体面,也免得再生误会。”
《京报》是朝廷邸报的民间抄本,发行甚广,士绅百姓皆可阅览。
赵琰脸色一白。
若真在《京报》上公开道歉,那永昌伯府的脸,可就丢到全天下去了!
“这……这怕是不妥吧?”他勉强笑道,“毕竟是两家私事,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私事?”谢景明抬眼,眸光清冷,“此事惊动三司,奉旨查办,早已不是两家私事。赵二爷若觉得为难,不妨回去问问永昌伯——是发一则启事难,还是再去三司衙门解释‘证人’为何失踪更难?”
这话绵里藏针。
赵琰后背冷汗涔涔。
他今日来之前,兄长千叮万嘱,无论如何要把这事了结,绝不能再横生枝节。若真因为一则启事闹到三司去……
“好、好……”他咬牙,“晚辈回去就禀报家兄,一定……一定照办。”
老夫人这才点点头:“有劳赵二爷了。秦嬷嬷,送客。”
送走赵琰,厅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长长舒了口气,看向谢景明:“你让他登报澄清,会不会逼得太紧了些?”
“不会。”谢景明放下茶盏,“经此一事,必须让他们彻底记住教训。否则隔三差五来一出,烦也烦死了。”
老夫人笑了:“你呀,跟你祖父当年一个脾气。”
她顿了顿,又道:“明毓那孩子,今日在做什么?”
“在厨房做点心。”谢景明眼中带了点笑意,“说是庆祝。”
“庆祝好。”老夫人捻着佛珠,“这阵子,她也受委屈了。待会儿点心送来,你多拿些回去,让她也高兴高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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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院”的小厨房里,香气扑鼻。
尹明毓做了四样点心:桂花糯米藕、枣泥山药糕、核桃酥,还有一笼刚出屉的水晶虾饺。
谢策围着她打转,眼巴巴地看着。
“别急,先给祖母送去。”尹明毓每样装了一碟,让兰时送去寿安堂和各房。
剩下的,她装了两个攒盒,一个留在院里,一个让谢景明带去衙门:“给周主事他们尝尝。这段日子,他们也辛苦了。”
谢景明看着攒盒里精致的点心,又看看她沾着面粉的鼻尖,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
尹明毓一愣。
“沾了粉。”谢景明神色自若地收回手。
指尖残留着一点温热细腻的触感。
尹明毓摸摸鼻子,转身去洗手:“你尝尝这桂花藕,按我母亲方子做的,看对不对味。”
谢景明夹了一块。
藕片软糯,糯米香甜,桂花蜜清润不腻。确实很好。
“怎么样?”尹明毓回过头,眼里带着点期待。
“很好。”谢景明点头,“岳母的方子,果然好。”
尹明毓笑了,眉眼弯弯。
窗外秋阳正好,院子里晒的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沙沙作响。
一切都安宁得不像话。
仿佛前些日子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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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伯府的书房里,赵赟砸了第三个花瓶。
“登报?!谢景明那小儿竟敢让老子登报道歉?!”他双目赤红,状若癫狂,“他算什么东西!一个黄口小儿,也敢骑到老子头上撒野!”
幕僚战战兢兢地劝:“伯爷息怒……如今三司盯着,咱们若是不从,怕、怕不好交代啊……”
“交代?老子需要跟谁交代?!”赵赟怒吼,“老子是世袭罔替的永昌伯!他谢家算什么?不过是仗着有个老不死的在宫里撑腰——”
“伯爷慎言!”幕僚慌忙打断。
赵赟猛地停住,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话不能说。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
“伯爷,”幕僚压低声音,“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形势比人强,咱们……咱们先低这个头。等这阵风过了,再从长计议。”
赵赟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去……去《京报》馆。”
“是、是!”
幕僚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去。
赵赟独自站在满地狼藉中,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赵家,从太祖爷时起就是勋贵,何曾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谢景明……
尹明毓……
你们给老子等着。
这账,咱们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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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京报》副刊不起眼的角落,登了一则启事。
篇幅很短,措辞含糊,只说“前番误会,经三司核查已明,特此澄清,并向谢府致歉”。没提具体什么事,也没提永昌伯府的名号,只落了个“赵氏启”。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赵氏”是谁。
茶楼里,几个读书人拿着报纸议论。
“这就完了?雷声大雨点小啊。”
“不然呢?你还真指望永昌伯府磕头认罪?能登报道歉,已经是被逼到绝路了。”
“谢府这次,赢得漂亮。”
“那谢夫人也是厉害,愣是没让人抓住一点把柄……”
议论声纷纷扬扬。
而风暴中心的谢府,却一片宁静。
老夫人命人将那份《京报》收了起来,锁进库房。
“这事,到此为止。”她对阖府上下说,“日后谁也不许再提。”
众人应诺。
尹明毓知道后,只笑了笑,继续研究她母亲留下的食谱。
午后,她试着做了道“杏仁酪”。将杏仁细细磨浆,过滤后慢火熬煮,加一点点糖,盛在白瓷碗里,凝如脂玉。
她端了一碗给谢景明。
他正在书房看公文,接过尝了一口,点头:“很香。”
“我母亲说,秋日干燥,吃这个润肺。”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她留下的方子里,好多都是应季养生的。”
谢景明放下勺子,看着她:“你似乎……并不恨永昌伯府。”
尹明毓想了想:“恨谈不上。他们害我,我反击,事情了结,就这样。若一直恨着,累的是自己。”
她托着腮,看向窗外:“人这一辈子,糟心事多了去了。若每件都放在心上,那得多沉?该放的,就得放。”
谢景明默然。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曾对他说过一句话:“景明,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拿起,而是放下。”
那时的他不明白。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人,他似乎懂了。
“明毓。”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谢景明看着她,眼神认真。
谢什么?
谢她护住了谢府的颜面?谢她在这场风波中始终清醒?还是谢她……让他看到了另一种活法?
尹明毓没问。
她只是笑了笑,将那碗杏仁酪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快吃,凉了不好。”
窗外,秋风过庭,黄叶纷飞。
冬天快来了。
但屋里,很暖。
(本章完)
第126章 余波与日常
《京报》上那则启事刊出后,京城勋贵圈子里着实静了几日。
像是暴雨过后,满地泥泞还未干透,人人都在观望,谁也不想先踩一脚。谢府闭门谢客,永昌伯府也称病不出,两家人像是约好了似的,从风口浪尖退下来,缩回了各自的壳里。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比如尹明毓去库房挑料子时,管库房的李妈妈笑得格外殷勤,不等她开口,就搬出好几匹上好的杭绸和蜀锦:“少夫人您瞧,这匹天水碧的多衬您肤色,这匹杏子红的给小公子做冬衣正合适……都是前几日刚清点出来的,老夫人特意吩咐给您院里留着。”
比如谢策去学堂时,那些惯爱围着他说“你继母如何如何”的闲话孩子,忽然就闭了嘴。夫子抽查功课,点到他背《千家诗》,他朗朗背完,夫子捻须点头,破天荒地夸了句:“有进益。”
再比如,谢景明下朝回府时,同路的几位大人与他寒暄,话里话外多了些意味深长:“谢侍读好福气,府上夫人贤明,家宅安宁,羡煞旁人啊。”
贤明。
这个词,从前可没人用在尹明毓身上。
谢景明一一笑应,心里却清楚——经此一役,尹明毓在京城女眷圈子里,算是立住了。不是以“谢夫人”的身份,而是以“尹明毓”这个人。
立得稳,且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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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庭院里的梧桐叶落了大半。
尹明毓让兰时在廊下支了张小桌,摆上茶具,又搬来几个蒲团。午后阳光斜照,暖而不燥,正是喝茶闲话的好时候。
谢策下了学,抱着书袋跑回来,见她坐在廊下,眼睛一亮:“母亲,今日不写字了吗?”
“歇半日。”尹明毓招手让他过来,给他倒了杯蜜水,“夫子今日教了什么?”
“《论语》,‘君子坦荡荡’。”谢策喝了口水,忽然问,“母亲,什么是‘坦荡荡’?”
尹明毓想了想:“就是心里没鬼,走路腰板直。”
谢策似懂非懂:“就像母亲这样吗?”
尹明毓失笑:“我这样?”
“嗯。”谢策认真点头,“父亲说,母亲心里干净,所以不怕人查。”
尹明毓微怔,抬眼看向正从院门外走进来的谢景明。
他显然是听见了,脚步顿了顿,神色如常地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父亲!”谢策挪过去挨着他。
谢景明摸了摸他的头:“今日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谢策答得响亮,“夫子还夸我了。”
“那就好。”谢景明看向尹明毓,“在聊什么?”
“聊‘君子坦荡荡’。”尹明毓给他斟了茶,“策儿问,什么样才算坦荡。”
谢景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言行一致,问心无愧,便是坦荡。”
他说得简单,却字字千钧。
尹明毓笑了笑,没接话。
三人对坐,秋阳暖照,茶香袅袅。廊下挂了只竹编鸟笼,里头养了只翠羽红嘴的鹦哥,是前几日庄子上送来的,此刻正歪着头,啄着食罐里的小米。
谢策看它有趣,凑过去逗它说话。
尹明毓收回目光,看向谢景明:“永昌伯府那边,这几日有动静吗?”
“没有。”谢景明摇头,“赵赟告了病,说是旧疾复发,要闭门休养。赵琰倒是出来走动过几回,见人就叹气,说家兄糊涂,给两家添了麻烦——姿态做得很足。”
“这是以退为进。”尹明毓了然,“先把自己摆在‘糊涂’的位置上,旁人倒不好再穷追猛打了。”
“嗯。”谢景明看着她,“你不在意?”
“在意什么?”尹明毓挑眉,“他爱演就演,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只要他不来招惹,随他怎么演。”
她说得轻描淡写,是真没放在心上。
谢景明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他就知道。
“对了,”尹明毓想起什么,“前日金娘子来,说锦绣阁想趁着年节前,推几款新式的斗篷和手笼。她画了几个样子,我看着不错,回头拿给你瞧瞧。”
“你做主就好。”谢景明道,“那些事,你比我在行。”
尹明毓也不推辞,点点头,又道:“还有,庄子上送来些新收的核桃和红枣,我让厨房做了些核桃酥和枣泥糕,各房都送了。老夫人说枣泥糕软和,合她胃口。”
“祖母难得夸人。”谢景明看着她,“你倒是有心。”
“顺手的事。”尹明毓笑了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谢景明没说话。
他知道,她不是“闲着”。她是真的,在用心经营这个家——用她自己的方式。
不张扬,不刻意,却细水长流,润物无声。
廊下,谢策终于教会了那只鹦哥说“策儿乖”。孩童清脆的笑声混着鸟叫,格外悦耳。
谢景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风波过后,家宅安宁,妻儿在侧。
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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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树欲静,风未必止。
几日后,尹明毓收到了一封请柬。
是东平王府递来的,邀她三日后过府赏菊。递帖子的嬷嬷笑吟吟地说:“我们太妃说了,前些日子府里事多,没顾上给谢夫人压惊。如今秋菊正盛,请夫人务必赏光,也好让太妃见见您。”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东平王府这是要当着众人面,给尹明毓做脸。
毕竟,东平王太妃是当今圣上的姨母,德高望重。她若在赏菊宴上对尹明毓青眼有加,那京城女眷圈子里,就再没人敢拿前事说嘴了。
尹明毓接了帖子,客客气气送走嬷嬷,转身就去寻老夫人。
寿安堂里,老夫人正看着丫鬟们整理秋衣。见她来,摆手免了礼:“是为东平王府的帖子?”
“是。”尹明毓将帖子奉上,“孙媳拿不准,请祖母示下。”
老夫人接过看了看,笑了:“这是好事。太妃亲自下帖,是给你体面。你去,大大方方地去。”
“可……”尹明毓犹豫,“孙媳怕应付不来那样的场合。”
“怕什么?”老夫人放下帖子,看着她,“你连三司会审都应付过来了,还怕一群妇人吃茶赏花?”
她顿了顿,又道:“何况,太妃这人我了解。她最重规矩,却也最讨厌虚伪做作。你平时什么样,去了就什么样,不必刻意逢迎。记住了,你是谢府的少夫人,不是去讨好谁的。”
这话说得硬气。
尹明毓心头一暖,躬身道:“孙媳明白了。”
从寿安堂出来,尹明毓心里有了底。
回“澄心院”的路上,她顺道去了趟厨房,吩咐明日做些菊花糕——既是赏菊宴,带些应景的点心,总不会错。
---
赏菊宴那日,天气晴好。
东平王府的菊花开得确实盛,一盆盆摆在庭院回廊,姹紫嫣红,金黄花海似的。来赴宴的女眷们锦衣华服,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言笑晏晏,暗地里却都留心着门口。
尹明毓到得不早不晚。
她穿了身藕荷色织锦褙子,配月白罗裙,发间只簪了支素玉簪,耳上一对明珠坠子,简洁大方。身后兰时捧着个红漆食盒,里头装着刚做好的菊花糕。
她一进来,园子里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投过来,探究的、好奇的、审视的……像细密的网。
尹明毓神色如常,走到主位前,向太妃行礼:“臣妇尹氏,给太妃请安。”
东平王太妃已年过六旬,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和,眼神却锐利。她打量了尹明毓片刻,才笑道:“起来吧。早听谢老夫人夸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齐整孩子。”
“太妃谬赞。”尹明毓起身,示意兰时将食盒呈上,“听闻太妃爱菊,臣妇便做了些菊花糕,手艺粗陋,请太妃尝尝鲜。”
食盒打开,里头是十二块小巧精致的糕点,做成菊花的形状,淡黄莹润,隐约能看见里头细碎的菊花瓣。
太妃拿起一块,尝了一口,点头:“清甜不腻,有菊香。难为你费心。”
周围几位夫人见状,纷纷附和夸赞。
尹明毓一一应了,态度从容,不卑不亢。
太妃让人给她看座,位置就在自己下首不远处。这安排,明眼人都懂——这是要抬举她。
宴席过半,众人移步去暖阁听戏。
尹明毓不爱听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寻了个借口到廊下透气。刚站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谢夫人好雅兴。”
她回头,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穿着丁香色褙子,容貌秀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郁色。尹明毓认得她,是永昌伯府的二奶奶,赵琰的夫人周氏。
“赵二奶奶。”尹明毓微微颔首。
周氏走到她身边,望着满园菊花,轻声道:“今日这宴,原本我们伯夫人也该来的……可惜她身子不适,只能让我代她来,给太妃赔个不是。”
这话说得突兀。
尹明毓不动声色:“伯夫人客气了。”
“不是客气。”周氏转过头,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谢夫人,我知道,前些日子是我们伯府不对。伯爷他……也是一时糊涂。我代他,代我们全家,给您赔个不是。”
她说着,竟真要屈膝行礼。
尹明毓伸手扶住她:“赵二奶奶言重了。事情既已过去,便不必再提。”
周氏却摇头,声音哽咽:“不瞒您说,这些日子,府里上下没一天安生。伯爷心里憋着火,见谁都不顺眼;伯夫人日日以泪洗面,说是没脸见人……我们这些晚辈,看着心里也难受。”
她握住尹明毓的手,泪珠滚下来:“谢夫人,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能不能在太妃面前,帮我们说句话?哪怕就一句,让太妃知道,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尹明毓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女子,心里明镜似的。
这不是赔罪。
这是做戏。
做给太妃看,做给满园女眷看——看,永昌伯府已经卑微至此,你谢家若再穷追不舍,就是得理不饶人。
她轻轻抽回手,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周氏。
“赵二奶奶,眼泪擦擦吧。”她声音平静,“今日是赏菊宴,太妃请我们来,是赏花吃茶,寻个乐子。至于别的事……太妃自有主张,不是你我该议论的。”
周氏一怔。
尹明毓又道:“况且,三司既已结了案,该怎么着,自有朝廷法度。我一个内宅妇人,岂敢置喙?”
这话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自己,又点明了——这事已经由国法定了性,别想用眼泪糊弄过去。
周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捏着帕子,说不出话。
这时,暖阁那边传来太妃身边嬷嬷的声音:“谢夫人,太妃请您进去点戏呢。”
尹明毓应了一声,对周氏点点头:“失陪。”
她转身离去,背影挺直,步履从容。
周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暖阁门内,咬了咬唇,眼里闪过一丝怨怼。
廊下秋风过,菊花摇曳。
暗香浮动里,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
宴散回府,已是申时。
尹明毓换了家常衣裳,靠在榻上歇息。兰时一边给她揉肩,一边小声说:“娘子,今日那赵二奶奶……分明是故意的。”
“嗯。”尹明毓闭着眼,“她想用苦肉计,搏同情。”
“那您怎么不揭穿她?”
“揭穿做什么?”尹明毓轻笑,“她演得越卖力,越显得永昌伯府心虚。太妃那么精明的人,会看不出来?”
兰时恍然大悟:“所以您才……”
“所以我才什么都不说。”尹明毓睁开眼,“有时候,不说比说更有用。”
正说着,谢景明从衙门回来了。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进门便道:“东平王府的赏菊宴,如何?”
“花很好,戏一般。”尹明毓坐起身,“太妃人很和气。”
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没人为难你?”
“有。”尹明毓将周氏的事说了,末了道,“她哭得挺真,可惜用错了地方。”
谢景明听完,冷哼一声:“赵家也就这点手段了。”
“也不全是手段。”尹明毓想了想,“我看那赵二奶奶,倒像是真委屈。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日子怕是不好过。”
谢景明看她一眼:“你倒同情她?”
“谈不上同情。”尹明毓摇头,“各人有各人的命。她既嫁进赵家,就得担那份荣辱。我只是觉得……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这话,你该说给永昌伯夫人听。”
尹明毓笑了:“我说了她也得听啊。”
两人说笑几句,外头丫鬟来报,说晚膳备好了。
饭桌上,谢策叽叽喳喳说着学堂里的趣事,尹明毓和谢景明偶尔应和几句,气氛温馨。
吃完饭,谢景明忽然道:“过几日,我要出趟远门。”
尹明毓一怔:“去哪?”
“淮南。”谢景明放下筷子,“那边出了桩盐案,牵扯甚广。陛下命我暗中查访,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尹明毓点点头:“几时走?”
“三日后。”
“行李可要开始准备了?”
“不急。”谢景明看着她,“府里的事,就交给你了。若有难处,去寻祖母。”
“知道了。”尹明毓应下,又想起什么,“淮南潮湿,得多带些祛湿的药材。我明日让厨房做些耐放的肉脯和饼子,你路上带着。”
她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叮嘱。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头却有些发紧。
这次出行,凶险未卜。他不怕前路艰难,只怕……万一回不来。
“明毓。”他忽然唤她。
“嗯?”
“若我……”谢景明顿了顿,终究没说完,“没什么。你自己保重。”
尹明毓抬眼看他,烛光下,他眉宇间有一丝掩不住的凝重。
她心里明了,却没点破,只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月色清冷。
秋风穿过庭院,带着深秋的寒意。
冬天,真的要来了。
(本章完)
第127章 离京
谢景明离京那日,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裹着深秋的湿冷,吹在人脸上,像冰碴子刮过。卯时刚过,天色还未透亮,谢府角门外已备好了车马——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两匹健马,四个扮作家丁的护卫,都穿着半旧的棉布衣裳,看着像寻常商旅。
尹明毓裹着斗篷站在廊下,看着谢景明检查行装。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棉袍,外罩玄色披风,腰间佩剑,头上戴了顶遮风的毡帽,整个人融在晨雾里,几乎看不清面目。
“干粮和药材都装在左边那个蓝布包袱里。”尹明毓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肉脯用油纸包了三层,饼子是昨晚新烙的,能放七日。祛湿的药材分包好了,每包上头写了用法。”
谢景明回头看她一眼:“知道了。”
他检查完马匹和车辕,走到她面前。晨雾在他眉睫上凝了细小的水珠,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幽深。
“府里的事,”他顿了顿,“就托付给你了。”
“放心。”尹明毓点点头,“我会照顾好策儿和祖母。”
谢景明沉默片刻,又道:“若有事,去寻二叔。我已与他打过招呼。”
谢府二爷谢景瑜,如今领了个闲职,平日不管事,但关键时刻能顶用。
“好。”尹明毓应下。
两人相对无言。
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
“还有,”谢景明声音低了些,“永昌伯府那边……若他们再生事,不必客气。”
尹明毓笑了:“我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谢景明看着她弯起的唇角,忽然伸手,替她将斗篷的领子拢了拢。
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下颌,冰凉。
“天冷,回去吧。”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马车。
车夫扬起马鞭,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声响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深处。
尹明毓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才转身回府。
兰时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娘子,爷这一去,得多久啊?”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尹明毓步子没停,“去把策儿叫起来,该上学了。”
---
谢景明离京的消息,像滴水入海,没掀起什么波澜。
至少明面上如此。
勋贵圈子里该吃茶的吃茶,该赏花的赏花,没人公开议论。但私下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谢府,想看看当家的男人不在,这位新立的“贤明”少夫人,能不能撑得住门面。
尹明毓没让他们“失望”。
谢景明走的第二天,她照旧卯正起身,先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陪着用了早膳,再回“澄心院”看谢策练字。辰时,管事妈妈们准时来回事——哪处房舍要修缮,哪房下人的月钱要支取,哪家亲友的红白事要随礼……一桩桩,一件件,她听得仔细,问得明白,处置得干净利落。
头两日,管事们还带着几分试探,回话时眼睛总往她脸上瞟。到第三日,见她神色如常,条理分明,便都敛了心思,老老实实办事。
老夫人那边,秦嬷嬷来回话时笑着说:“少夫人是个镇得住的。这几日府里井井有条,下人们也规矩,没敢生事。”
老夫人捻着佛珠,点了点头:“她心里有数。”
只是这“有数”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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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尹明毓收到了第一封来自淮南的信。
信是谢景明亲笔,写在一种粗糙的毛边纸上,墨迹有些晕染,显然是路上匆匆写的。内容很简单,只说已平安抵达,沿途无事,勿念。末尾添了句:“淮南多雨,湿气重,记得给策儿添衣。”
尹明毓看完,将信收进妆匣最底层,转身吩咐兰时:“去库房找几块厚实的料子,给策儿做两身夹袄。”
兰时应了,又问:“娘子不给爷回信吗?”
“回。”尹明毓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你让厨房装一匣子新做的桂花糖,连同信一并寄去。”
她提笔,写的也简单。说了府中安好,策儿学业有进益,老夫人身子硬朗。又提了句“桂花糖是庄子上新收的桂花腌的,路上带着,聊以解乏”。末了,顿了顿,添上四个字:“诸事小心。”
信封好,连同桂花糖匣子交给管事,快马送往淮南。
做完这些,尹明毓回到廊下,看着阴沉沉的天色。
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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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落下时,谢策染了风寒。
孩子夜里踢了被子,早起就咳嗽流涕,小脸烧得通红。尹明毓守了他一夜,喂药擦身,到天亮时热度才退下去些。
老夫人听说后,亲自过来瞧了一趟,见尹明毓眼下乌青,便道:“孩子病了,你也别硬撑。这几日不必去请安,好好歇着。”
尹明毓谢过,送走老夫人,又回到床边。
谢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哑着嗓子叫:“母亲……”
“嗯,母亲在。”尹明毓摸摸他的额头,“还难受吗?”
“渴……”
兰时忙端来温水,尹明毓扶着他,一点点喂下去。
喝了水,谢策精神好些,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小声说:“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尹明毓替他掖好被角,“等你病好了,父亲就回来了。”
“真的?”
“真的。”
谢策信了,乖乖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睡过去。
尹明毓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小脸,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想父亲了。
她又何尝不是?
只是这话,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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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策病了的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
第二日,永昌伯府的二奶奶周氏,竟递帖子上门,说是听闻小公子染恙,特来探病。
帖子送到寿安堂,老夫人只看了一眼,便道:“告诉门房,说少夫人正照料孩子,不便见客。礼也不收,原样退回。”
秦嬷嬷犹豫:“老夫人,这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老夫人神色淡淡,“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就说我吩咐的,谢府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是。”
帖子退回去了。
但事情没完。
隔了几日,外头忽然有了传言,说谢家小公子病得重,怕是过不了这个冬。又说谢夫人年轻,不会照顾孩子,生生把孩子耽误了。
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赌咒发誓,说亲眼看见谢府半夜请大夫,府里哭声一片。
流言传到尹明毓耳中时,她正在给谢策喂药。
孩子病了几日,瘦了一圈,但精神已见好,能坐起来玩九连环了。听见兰时压低声音禀报,尹明毓手都没抖,一勺药稳稳递到谢策嘴边。
“喝药。”
谢策苦着脸,但还是乖乖喝了。
喂完药,尹明毓拿帕子给他擦嘴,这才起身,对兰时道:“去请秦嬷嬷来。”
秦嬷嬷很快到了。
尹明毓请她坐下,开门见山:“外头的传言,嬷嬷听说了吗?”
秦嬷嬷点头,脸色凝重:“听说了。老夫人正为这事动气,说要查是谁在嚼舌根。”
“不必查。”尹明毓摇头,“查也查不出什么。流言这种东西,你越在意,它传得越凶。”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胡说?”秦嬷嬷皱眉,“小公子明明快好了……”
“所以,得让他们亲眼看见。”尹明毓笑了笑,“嬷嬷,明日若是天好,我想带策儿去园子里走走。”
秦嬷嬷一愣:“可小公子还病着……”
“裹厚实些,只在廊下转转,晒晒太阳。”尹明毓道,“也让外头那些人看看,策儿到底病没病。”
秦嬷嬷明白了:“老奴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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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果然是个晴天。
连下了几日雪,今日放晴,阳光照在积雪上,明晃晃的刺眼。尹明毓给谢策裹了厚厚的狐裘,戴上暖帽,牵着他慢慢走到园子的回廊下。
廊下早已摆好了软榻、暖炉,还有一碟新蒸的枣泥糕。
谢策好些天没出门,看见园子里的雪景,眼睛亮晶晶的:“母亲,能堆雪人吗?”
“等你全好了再堆。”尹明毓扶他坐下,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手炉,“今日先晒太阳。”
母子俩坐在廊下,一个看书,一个玩九连环,偶尔说几句话,神态安闲。
园子外头,隔着一条巷子,就是别家的宅院。此时不知哪家的仆役在墙那头走动,隐隐能听见说话声。
尹明毓恍若未闻,只低头翻着手里的书。
过了一会儿,墙那头的声音渐渐远了。
她抬起头,唇角微勾。
看吧。
看够了,就该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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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流言就变了风向。
“谁说谢小公子病重?我今早亲眼看见,人家在园子里晒太阳呢,气色好着呢!”
“就是,谢夫人陪着,母子俩有说有笑的,哪像有病的样子?”
“定是有人眼红谢府,故意造谣……”
话传到永昌伯府,周氏正陪着赵夫人说话。听见丫鬟禀报,赵夫人脸色一沉,手里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没用的东西!”她瞪着周氏,“让你办点事,办成这个样子!”
周氏垂着头,不敢吭声。
赵夫人胸口起伏,好一会儿才压下怒气,冷冷道:“罢了。既然她不上当,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母亲,”周氏小心翼翼道,“如今谢家正得势,咱们是不是……暂避锋芒?”
“避?”赵夫人冷笑,“我赵家何时需要避一个庶女?你等着瞧,好戏还在后头。”
周氏看着她眼中怨毒的光,心头一寒,不敢再劝。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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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谢策的病彻底好了。
孩子恢复了活蹦乱跳,每日上学下学,在府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尹明毓看着他红润的小脸,心里那点担忧,总算放下了。
这日,她正在看金娘子送来的新衣样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一会儿,兰时急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娘子,不好了!门房说,咱们府上的一个庄头,在外头惹了官司,被顺天府抓了!”
尹明毓手一顿:“哪个庄头?惹了什么官司?”
“是、是西郊那个田庄的刘庄头。”兰时声音发颤,“说是庄子上死了个佃户,那佃户的家人告到顺天府,说是刘庄头逼租打死的人……现在顺天府传话,要咱们府上派人去问话呢!”
尹明毓放下衣样子,站起身。
窗外,天色阴沉。
风雪欲来。
(本章完)
第128章 庄头疑案
顺天府来传话的衙役,被秦嬷嬷客客气气地请进了前厅。
尹明毓换了身稳重的靛青褙子,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端坐在主位上。她没让谢策出来,孩子刚病愈,不宜受惊。
衙役姓王,三十来岁,看着是个精明干练的,进门先行礼:“给谢夫人请安。扰了府上清净,实在抱歉。只是差事在身,还请夫人体谅。”
“王差爷客气。”尹明毓微微颔首,“不知府上哪位庄头涉及命案?”
“是西郊田庄的刘福刘庄头。”王衙役取出文书,“今日一早,佃户李阿大之妻王氏到顺天府击鼓鸣冤,状告刘福为催租银,将其夫殴打成伤,三日后不治身亡。现有尸格、伤情记录及邻人证词在此。府尹大人命我等传刘福到堂问话,并请贵府协助查明租契账目。”
话说得清楚,也留了余地——只是“问话”和“协助查明”,并非定罪。
尹明毓接过文书,迅速扫了一眼。文书上写着佃户李阿大死于五日前,死因为“头面外伤致颅内出血”,状告时间是今日辰时。时间点卡得极巧,正是谢景明离京、谢策病愈、谢府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刘福现在何处?”她问。
“已押在顺天府。”王衙役道,“夫人放心,未定罪前,只是暂拘。”
尹明毓点头,将文书递还:“有劳差爷走一趟。此事既是人命官司,谢府自当全力配合。请差爷稍候,我即刻命人取来西郊田庄的租契账册。”
她转头吩咐秦嬷嬷:“嬷嬷,带人去账房,取隆庆十九年至今年西郊田庄的所有租契、账目,以及庄户名册。再派人去庄上,将刘福的家眷接来府中安置——记住,是‘接’,客客气气地接。”
秦嬷嬷心领神会:“老奴明白。”
王衙役见状,神色松了几分:“谢夫人深明大义,在下佩服。”
“应该的。”尹明毓神色平静,“只是还有一事,想请教差爷。”
“夫人请讲。”
“状告人王氏,如今身在何处?”
“暂安置在顺天府附近的客栈,由府中女吏看顾。”王衙役顿了顿,“夫人可是要见她?”
“不必。”尹明毓摇头,“只是想着,既有人命,总该有些抚恤。烦请差爷转告,待案情查明,若真是谢府庄头之责,谢府绝不推诿,该偿命偿命,该抚恤抚恤。”
她说得坦荡,王衙役眼神微动,拱手道:“夫人仁义。”
账册很快取来,厚厚一摞,用蓝布包袱裹着。尹明毓亲自验看过,封好,交给王衙役:“所有账目皆在此,请府尹大人查验。”
王衙役接过,又寒暄两句,告辞离去。
人一走,厅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秦嬷嬷上前,压低声音:“少夫人,此事蹊跷。刘福在庄上干了十几年,一向稳妥,从未出过苛待佃户之事。况且,西郊田庄今年的租子,秋收时就已结清大半,哪用得着此时逼租?”
“我知道。”尹明毓揉了揉眉心,“所以,是冲着我来的。”
“您是说……”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景明离京、策儿病愈时出事。”尹明毓冷笑,“还一告就告到顺天府,连尸格伤情都备得齐全。这不是早有准备是什么?”
秦嬷嬷脸色发白:“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两条路。”尹明毓站起身,“一是查清真相,还刘福清白;二是……”她顿了顿,“即便刘福真有罪,也得让所有人知道,那是他个人之过,与谢府无关。”
“可若是有人故意陷害……”
“那就更要查。”尹明毓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不查,怎么知道是谁在背后伸手?”
她转身,对秦嬷嬷道:“嬷嬷,你亲自去一趟顺天府,打点一下,务必确保刘福在狱中不受苛待。再派人去西郊田庄,暗中查访李阿大之死的实情——记住,要暗中。”
“是。”秦嬷嬷领命而去。
尹明毓独自站在厅中,看着空荡荡的座椅。
风雨,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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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寿安堂时,老夫人正在礼佛。
秦嬷嬷跪在地上,将事情原原本本禀报一遍。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停,又继续转动。
“明毓那孩子,处置得如何?”
“少夫人沉着得很。”秦嬷嬷语气里带着钦佩,“当场交了账册,承诺配合查案,还吩咐老奴去打点牢狱、暗中查访。条理清楚,分寸也拿捏得准。”
“那就好。”老夫人睁开眼,“她既撑得住,咱们就别插手。你照她的吩咐去办,该打点的打点,该查的查。若有难处,再来回我。”
“是。”秦嬷嬷顿了顿,“只是……老奴担心,此事背后有人操纵。万一……”
“万一什么?”老夫人神色淡然,“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咱们谢家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
她将佛珠放在案上,缓缓道:“你告诉明毓,放手去做。谢家百年基业,不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
“老奴明白。”
秦嬷嬷退下后,老夫人独自坐在佛前,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京城,怕是又要起波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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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田庄离城二十里,快马加鞭,当日晌午便有了回信。
派去查访的护卫悄悄回府,在书房向尹明毓禀报:“少夫人,属下查问过庄上佃户。李阿大确实死了,但死因……有些蹊跷。”
“说。”
“据佃户们说,李阿大是五日前傍晚喝醉了酒,跟人赌钱起了争执,自己摔在石头上磕破了头。当时还有几个庄户在场,都看见他是自己摔的。刘庄头得知后,还让人请了大夫,垫付了药钱。谁知三日后,李阿大还是死了。”
尹明毓指尖轻叩桌面:“当时在场的人,还能找到吗?”
“能找到。”护卫点头,“属下已暗中记下姓名住处。”
“好。”尹明毓又问,“李阿大的妻子王氏,为人如何?”
护卫迟疑了一下:“庄户们都说……王氏不太安分。李阿大嗜酒好赌,家里穷得叮当响,王氏常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李阿大死后,她哭了一场,第二日就收拾东西说要进城告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果然。
尹明毓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知道了。你带两个人,暗中保护那些证人,别让他们‘出事’。”
“是。”
护卫退下后,尹明毓独自坐在书案后,将整件事在脑中过了一遍。
时间、地点、人证、动机……处处透着人为的痕迹。
是谁在背后操纵?
永昌伯府?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正思索着,兰时匆匆进来:“娘子,顺天府又派人来了!”
尹明毓抬眼:“何事?”
“说……说是李阿大的尸身,经仵作复验,发现颅骨碎裂的痕迹,不像摔伤,倒像是被重物击打所致。”兰时声音发颤,“现在,顺天府要将刘福转入大牢,按杀人重犯收押!”
尹明毓手一紧。
尸格被改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尸格就是假的。
“来的是谁?”她问。
“还是那位王衙役。”
尹明毓站起身:“请他去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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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王衙役的神色比上次凝重许多。
“谢夫人,并非在下为难,实在是……”他压低声音,“上头有了新吩咐,此案要从严从速办理。府尹大人也是不得已。”
“上头?”尹明毓敏锐地抓住这个词,“哪位大人?”
王衙役苦笑:“这……在下不便多说。只是提醒夫人,此案怕是不简单。您……早做打算。”
话说得隐晦,意思却明白——有人施压了。
尹明毓点点头:“多谢差爷提点。只是,案情既生疑点,谢府作为苦主……哦不,作为涉事一方,总该有权知晓实情。不知府尹大人可否允许,谢府延请仵作,协同复验尸身?”
王衙役一愣:“这……不合规矩。”
“人命关天,规矩是死的。”尹明毓神色恳切,“差爷也说了,此案不简单。若真有冤情,岂不让真凶逍遥法外?谢府愿立下文书,一切费用自理,绝不干扰官府办案。只求一个明白。”
她说得在情在理,姿态又放得低,王衙役犹豫片刻,道:“在下……回去禀报府尹大人。”
“有劳。”尹明毓示意兰时,“送差爷。”
送走王衙役,尹明毓回到书房,提笔写信。
两封信。
一封给谢景明的二叔谢景瑜,请他暗中打探,是顺天府哪位“上头”在施压。
另一封,给金娘子。让她通过锦绣阁的人脉,寻一位可靠的老仵作——要经验丰富、胆大心细、最好还有些江湖门道的。
信送出去后,天色已近黄昏。
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庭院。
“母亲。”谢策不知何时来了,牵住她的衣角,“您不开心吗?”
尹明毓低头,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笑了笑:“没有。母亲在想事情。”
“是庄头叔叔的事吗?”谢策小声问,“他会死吗?”
“不会。”尹明毓蹲下身,与他平视,“只要他是清白的,母亲就不会让他死。”
“可是……”谢策咬了咬唇,“他们都说,官府很厉害。”
“官府是讲道理的地方。”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只要咱们有理,就不怕。”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伸出小手,抱住她的脖子:“母亲别怕,策儿陪着您。”
孩子身上暖暖的,带着奶香气。
尹明毓心头一软,轻轻回抱他:“好。”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青石板上明明灭灭。
像是这世道,黑白难辨,真假难分。
但总有人,得在黑暗里,点一盏灯。
---
当夜,谢景瑜来了。
这位二爷素来闲散,此刻却面色凝重,进门便道:“侄媳妇,我打听到了。顺天府那边施压的,是刑部一位姓周的员外郎。”
“周?”尹明毓蹙眉,“可是周秉义周大人?”
“正是。”谢景瑜压低声,“此人原是永昌伯府的门生,去年才调入刑部。他与顺天府尹是同年,交情匪浅。”
尹明毓心头明了。
果然,是永昌伯府。
“二叔,此人风评如何?”
“贪财,好名,胆子却不小。”谢景瑜冷笑,“专爱插手些有钱有势的案子,从中捞好处。这次怕是收了永昌伯府的重礼。”
尹明毓点头:“多谢二叔。此事,还请二叔暂且保密。”
“我晓得。”谢景瑜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出面……”
“不必。”尹明毓摇头,“二叔出面,反显得谢府心虚。此事,我要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你有主意了?”
“有一点。”尹明毓眸光清冷,“他们不是想用尸格做文章吗?那我就从尸格下手。”
谢景瑜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位侄媳妇,比想象中还要厉害。
“好。”他起身,“若有需要,随时找我。”
送走谢景瑜,金娘子那边也来了回信。
仵作找到了,姓宋,六十多岁,原是顺天府的老人,十年前因不愿在一条冤案上签字,被排挤出了衙门。如今在城外义庄帮闲,生活清苦,但一身本事没丢。
尹明毓当即让金娘子送去一笔厚酬,并带话:只要宋仵作肯助谢府复验尸身,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夜深了。
尹明毓独自坐在灯下,将今日所有线索在纸上逐一列出。
尸格、证人、王氏、周员外郎、永昌伯府……
一条线,渐渐清晰。
她放下笔,吹熄了灯。
黑暗中,眼神亮得惊人。
那就,碰一碰吧。
看看谁的手段更高明。
(本章完)
第129章 尸格真相
顺天府的后堂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与廉价熏香混合的气味。
府尹陈大人坐在上首,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年近五旬,本该养望守成的年纪,却因一桩看似简单的佃户命案被架在了火上烤。左手是永昌伯府暗示,右手是谢府步步紧逼——这京城的水,何时这么深了?
“大人,”师爷附耳低语,“谢夫人和宋仵作已到仪门外了。”
陈府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官袍:“请进来吧。”
尹明毓踏进后堂时,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褙子,发间只簪了支银钗,仪态却沉静如深潭。她身后跟着位身着半旧青布直裰的老者,须发花白,身形清瘦,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进门后先规矩地行了个礼。
“民妇尹氏,见过陈大人。”
“草民宋实,见过府尹大人。”
陈府尹示意二人落座,目光在宋实身上停了停:“这位便是谢夫人请来的仵作?本官似乎……有些眼熟。”
宋实拱手:“回大人,草民十年前曾在顺天府忝任仵作。”
十年前?陈府尹稍一回忆,脸色微变。他想起来了,这人是当年“漕工溺毙案”中,坚持死者颈后有勒痕、拒签溺毙结论的老仵作,为此还丢了差事。他怎么被谢府找来了?
“原来如此。”陈府尹端起茶盏,“谢夫人,非是本官不通融,只是按规矩,涉案尸身未经苦主许可,外人不得擅验。况且此案已有仵作定论……”
“大人容禀。”尹明毓不疾不徐地开口,“正因已有定论,而谢府存疑,才更需第三方复验,以证公道。若尸身果有重伤击打之痕,谢府绝不姑息,自当按律处置刘福;但若死因存疑,”她抬眼,目光清亮,“也请大人秉公重审,莫让真凶逍遥法外。”
她顿了顿,取出一份文书:“谢府愿立下文书,复验所涉一应费用、风险,皆由谢府承担。若复验结果与府衙仵作结论相符,谢府额外捐银五百两,助顺天府修缮义舍。只求一个明明白白。”
捐银?陈府尹心头一动。
顺天府义舍年久失修,一直苦于没有款项……
“谢夫人此言差矣,”他面上仍端着,“官府办案,岂是为银钱?”
“民妇失言。”尹明毓从善如流,“那就当谢府感念大人勤政爱民,自愿捐助。”
话递得巧妙。
陈府尹捻须沉吟。这谢夫人,看着年轻,行事却老辣得很。给台阶,给体面,也给足了压力——若他再推拒,倒显得心虚了。
“罢了。”他终于松口,“既如此,本官准你等协同复验。只是,”他看向宋实,“一切须按规程行事,不得妄动,不得滋扰。”
宋实躬身:“草民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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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尸房阴冷,石灰混合着劣质草药的味道也压不住那股若有似无的腐气。
顺天府的王仵作早已候在一旁,五十出头,眼神精明,对宋实这个“老前辈”明显带着提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宋师傅,请。”他掀开覆尸的白布。
李阿大的尸身已经停放数日,脸色青灰,但尚未严重腐烂。致命伤在右侧额头,一道皮肉翻卷的裂口,周围有大片暗紫瘀痕,看着确实骇人。
宋实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问:“王师傅,敢问初验尸格可还在?草民想先看看记录。”
王仵作微怔,还是从旁边书吏手中取过记录册,递了过去。
宋实戴上自备的细棉布手套,凑近窗前明亮处,一页页细看。他看得很慢,眉头逐渐皱起。
“王师傅,”他指着一处,“这处记录‘颞骨线性骨折,长约一寸半,深及骨膜’,可对?”
“自然。”
“那这几处呢?”宋实又指向后面几行,“‘右眶上缘骨裂’、‘鼻梁骨断裂’、‘下颌骨左侧疑似挫伤’……一共七处骨骼损伤记录,全在头面?”
王仵作语气笃定:“死者头部遭受重击,多处骨骼受损,合乎常理。”
“合乎常理……”宋实低声重复,抬眼看向尹明毓,见她点头,这才走到尸身旁。
他没有先看头部伤口,而是仔细检查了尸身的手、肘、膝盖、肩背。手指在关节处细细按压,又抬起死者手臂查看腋下。动作熟练,神情专注。
王仵作在一旁看着,眼神渐渐变得惊疑——这老家伙在干什么?
半晌,宋实才直起身,转向头部伤口。他没有用仵作惯用的银针、小刀,而是从随身布包里取出几样古怪物件:一把极小的软毛刷,一截空心苇管,还有一个装着清水的瓷瓶。
他用软刷小心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腐痂,动作轻得像羽毛。然后用苇管对着伤口深处,轻轻吹气。
王仵作忍不住了:“宋师傅,你这是……”
“看创伤形态。”宋实头也不抬,将瓷瓶里的清水滴了几滴在伤口边缘,“重物击打破裂伤,与摔撞破裂伤,创口形态、骨裂走向、皮下出血扩散,皆不相同。”
他侧过身,让窗光完全照在伤口上:“王师傅请看,此伤创缘不整,有细微皮瓣,皮下出血虽深但边界相对清晰,尤其是颞骨这道骨裂,”他用一把小银尺虚虚比划,“走向笔直,断口干脆,无延伸性碎裂——这是典型的一次性钝器打击所致。”
王仵作脸色微变。
宋实继续道:“而若是不慎摔撞,头部着力后,因身体惯性继续运动,创伤往往呈拖擦状,骨裂也多为放射状或星芒状碎裂,且常伴随对冲伤。”他指向死者后脑,“此处完好。”
“这……也可能摔在突出的尖石上!”王仵作争辩。
“有可能。”宋实点头,随即又从布包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覆在伤口上,用炭条轻轻拓印。片刻后取下,纸上清晰呈现出伤口轮廓和骨裂线条。
“那请王师傅再看这个。”他将拓纸转向王仵作和一旁凝神观看的府尹、师爷,“这是典型的‘角型’创伤形态,且打击面不大。若说是摔在尖石上,什么样的石头能有如此规整的棱角,且只造成单一方向的骨裂,而无周围震荡碎裂?”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更关键的是,死者手肘、膝盖、手掌,皆无挣扎、擦碰、支撑伤。一个醉酒争执、站立不稳摔倒的人,会完全不用手撑地,任由头脸直直砸向石头吗?”
王仵作额角渗出细汗。
宋实最后拿起尸格记录,声音沉静:“王师傅,恕我直言。您记录的这七处头面骨伤,看似严重,但若细究,更像是……为了坐实‘遭受重击’的结论,而将陈旧伤痕甚至尸身变化,一并归入此次死因。”
“你胡说什么!”王仵作涨红了脸。
“是不是胡说,可请大人再请一位仵作共同勘验。”宋实转向陈府尹,躬身道,“大人,草民以为,李阿大死因,系右侧颞部遭硬物角棱处一次打击,致颅骨骨折、颅内出血。此伤虽重,但若及时救治,未必致命。真正致死之由,恐是伤后无人妥善照管,延误救治所致。”
他抬眼,一字一句:“此伤,与摔跌之伤,形质迥异。而打击凶器,绝非棍棒砖石之类常见钝器,更像是……某种特制的、带有硬质棱角的器物。”
停尸房里,一片死寂。
陈府尹脸色变幻。他虽不懂验尸细节,但宋实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懂了——这尸格,有问题。命案,也有问题。
尹明毓适时上前,福身一礼:“大人,宋先生所言若有不实,谢府愿担全责。只是,案情既生如此大的疑点,可否请大人暂缓对刘福的羁押?至少,容谢府寻医问药,查明是否有延误救治一节。”
陈府尹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又看看面色惨白的王仵作,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来人,”他终于开口,“将刘福由大牢转至外监,暂不加刑具。谢夫人,本官允你延医查问延误救治之事,但须在府衙差役陪同下进行。至于尸格疑点……”他深深看了王仵作一眼,“本官会另派妥当之人,重新勘验。”
“谢大人。”尹明毓躬身,自始至终,神色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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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顺天府,日头已经偏西。
宋实走在尹明毓身侧半步,低声道:“夫人,那王仵作定是收了钱。寻常仵作,即便偶有失察,也不会将陈旧伤误判至此。”
“我知道。”尹明毓点头,“今日多亏先生。”
“分内之事。”宋实顿了顿,“只是夫人,此案背后之人,既能买通仵作篡改尸格,恐怕不会善罢甘休。那延误救治之说虽可暂缓刘福之罪,却难彻底翻案。关键在于,找到真凶,或至少……找到那件特制的凶器。”
“凶器……”尹明毓若有所思,“先生可能推断出大致形制?”
“角棱分明,硬且重,但体积不大。”宋实回忆着伤口形态,“像是铁尺、镇纸,或某种……特制的佩饰、器物。”
特制的器物。
尹明毓心中微动,忽然想起护卫探听来的消息——王氏常与“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兰时,”她低声吩咐,“让咱们的人盯紧王氏,看她这几日与何人接触,尤其是……有没有人给她送过什么东西,或从她那里取走什么。”
“是。”
回府路上,尹明毓坐在马车里,闭目梳理。
尸格疑点已现,刘福暂脱死境。但对手既布此局,必有后招。下一步,他们会从哪儿下手?
是继续在“延误救治”上做文章,把罪责推到刘福“见死不救”?还是干脆制造新的“证据”,彻底钉死刘福?
又或者……目标根本不是刘福,而是借此案,继续打击谢府声誉,让她这个当家主妇疲于奔命、出错?
马车颠簸了一下。
尹明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不管是什么,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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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伯府的书房里,赵赟听完心腹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废物!连个老仵作都对付不了!”
“伯爷息怒。”幕僚硬着头皮,“那宋实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又已离了衙门,咱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如今陈府尹起了疑,怕是不会再轻易采信王仵作的结论。”
“那怎么办?难道就此罢手?”赵赟眼中戾气一闪,“谢景明还没回来,这是最好的机会!”
“或许……可以换个法子。”幕僚压低声音,“既然‘打死’难坐实,不如坐实他‘见死不救,延误救治’。刘福身为庄头,佃户重伤,他未及时送医或延请名医,导致佃户身亡,这失职之罪,也够他受的。谢府治下不严、纵仆行凶的名声,照样能传出去。”
赵赟沉吟:“王氏那边呢?”
“已打点妥当,她一口咬定刘福拦着不让请好大夫,只找了个乡野郎中敷衍。”
“好。”赵赟咬牙,“就这么办。另外,找人散出话去,就说谢府为了保一个庄头,不惜重金收买仵作,颠倒黑白。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尹明毓就是个护短跋扈的毒妇!”
“是。”
幕僚退下后,赵赟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谢府的方向,眼神怨毒。
尹明毓,咱们慢慢玩。
你丈夫不在,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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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澄心院”内,烛火通明。
尹明毓听完秦嬷嬷打听来的最新消息——外面果然开始流传“谢府收买仵作”的谣言,神色未变,只将一封信递给她。
“嬷嬷,派人快马送去淮南,交给景明。不用多言,他看了自会明白。”
信上只写了寥寥数语:庄头涉命案,尸格有异,王氏可疑,恐有人构陷。府中安好,勿念。
有些事,她必须让他知道。
有些风雨,也需要他提前防范。
秦嬷嬷收好信,担忧道:“少夫人,外头传言愈演愈烈,咱们是不是该……”
“不必理会。”尹明毓重新拿起西郊田庄的账册,“谣言止于智者,也止于真相。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真相。”
她翻开账册,目光落在李阿大历年交租的记录上。忽然,指尖一顿。
“嬷嬷,李阿大去年秋租,拖欠了两个月,是刘福替他垫付的?”
“是。”秦嬷嬷回忆,“听庄上人说,李阿大好赌,家里经常揭不开锅。刘福心善,垫过不止一回。”
一个会替佃户垫租的庄头,会在佃户重伤后,故意延误救治吗?
尹明毓合上账册,心中疑窦更深。
“兰时,让护卫去查查,李阿大重伤那几日,庄上可有人见过生面孔?或者,有没有人看到王氏与什么特别的人接触?”
“特别的人?”
“比如,”尹明毓眸光微冷,“身上可能带着铁尺、硬质佩饰,或者……任何带有棱角硬物的人。”
她有种预感,那件凶器,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夜渐深,寒风叩窗。
尹明毓独自坐在灯下,将一条条线索,再次梳理。
尸格、凶器、王氏、谣言、永昌伯府……
网已撒开,就看哪条鱼,先忍不住蹦跶了。
(本章完)
第130章 有迹可寻
天刚蒙蒙亮,霜结在枯草上,白茫茫一片。
西郊田庄外三里处有个小村落,李阿大家那两间破败的土坯房就立在村尾,柴门半倒,窗纸破烂,风一过呜呜作响,活像座孤坟。
尹明毓派去的两个护卫扮作收山货的行商,已在村口茶棚蹲守了两日。茶棚老板是个话多的老汉,两碗粗茶下肚,便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李阿大啊……烂泥扶不上墙!好好的地种着,偏要赌!输了就喝,喝了就打婆娘。那王氏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男人前脚刚咽气,后脚就收拾细软要进城告状——啧啧,家里穷得耗子都不留,哪来的细软?”
一个护卫顺势问:“她常跟什么人来往?”
老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就村东头赵寡妇那个不成器的兄弟,赵四。游手好闲,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李阿大死前那几天,他老往这边跑。”
赵四。
护卫记下这个名字,又给了老汉几个铜钱,起身往村东去。
赵寡妇家倒是齐整些,青砖院墙,门扉紧闭。护卫绕到屋后,正听见里头一男一女争执。
女声尖利:“……你就作死吧!那银子也敢拿?那是买命钱!”
男声混不吝:“怕什么?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再说,就推给刘庄头,谁能查到咱头上?”
“可那东西……”
“埋后山老槐树下了,等风头过了再挖出来。那可是好铁,能换不少钱……”
护卫对视一眼,悄然退走。
日头升高时,消息递回了谢府。
尹明毓正在看庄子上送来的冬衣料子,听护卫禀报完,放下手中的绒布。
“后山老槐树……赵四……”她沉吟片刻,“东西应该就是凶器。但光找到东西还不够,得知道是谁给他的,让他做了什么。”
她看向护卫:“那个赵四,平时在哪儿活动?”
“常在城南骡马市一带混,给赌坊看场子,也做些销赃的营生。”
赌坊销赃……尹明毓心中微动。这种地方,三教九流,消息最是灵通,也最容易被人收买。
“想办法接近他,”她吩咐,“不必打草惊蛇,先摸清他的底细和常接触的人。尤其留意,他最近有没有突然阔绰,或者……有没有人特意找他‘办事’。”
“是。”
护卫退下后,尹明毓独自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凶器找到了线索,是好事。但怎么把它和永昌伯府联系起来?赵四这种人,拿钱办事,未必知道雇主是谁。就算知道,也未必敢指证。
正思索着,兰时轻手轻脚进来:“娘子,宋先生来了。”
尹明毓回神:“快请。”
宋实还是那身半旧青布直裰,手里却多了个蓝布包袱。进门行礼后,他将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块黑褐色、形状不规则的木片,还有一小包暗红色的土。
“夫人请看。”他拈起一块木片,“这是老朽托人从李阿大死的那处屋后墙根找到的。木片上有血迹,虽被雨水冲刷过,但缝里还有残留。看木纹和厚度,像是从某种……硬木家具或器物上磕碰下来的。”
他又指向那包土:“这是从血迹浸染处的泥土。老朽用清水化开滤过,里头有极细的金属碎屑。”他取出一张白纸,将少许土末倒在上面,又滴上几滴透明的药水。片刻后,土末中竟浮现出几点暗金色的微光。
“这是……”尹明毓凝目。
“铜。”宋实肯定道,“而且不是寻常铜钱或铜器上的铜,是掺了锡的青铜,硬度高,常用来铸造……武器或精制器物。”
青铜?硬木?
尹明毓脑中飞快闪过什么:“先生是说,凶器可能不止一件?或者……是复合而成的?”
“有可能。”宋实点头,“现场既有硬木碎屑,又有青铜碎屑,且两者混杂。很可能是凶器以硬木为柄,前端或镶或嵌有青铜部件。如此,既能保证挥击的力道,又能用棱角处造成致命创伤。”
他顿了顿:“而且,这种制式的器物,不常见。要么是特制的,要么……是某种有特殊用途的东西。”
特殊用途?
尹明毓忽然想起,永昌伯府早年是以军功封爵,府中或许收着些旧式兵器或仪仗器物?
“有劳先生。”她郑重道,“这些物证,还请先生妥善保管。日后若需对质,便是关键。”
“老朽明白。”宋实将东西仔细包好,“夫人放心,东西在老朽这儿,丢不了。”
送走宋实,尹明毓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兰时,取我的斗篷来。”
“娘子要出门?”
“去寿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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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安堂里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
老夫人听完尹明毓的禀报,沉默了许久。佛珠在苍老的手指间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是怀疑,永昌伯府动用了府里的旧物?”
“孙媳只是推测。”尹明毓恭谨道,“青铜硬木的器物,寻常人家少有。即便有,也多是传家或观赏之物,不会轻易拿出来做这等事。但永昌伯府不同……”
老夫人明白她的未尽之言。
勋贵府邸,谁家没几件压箱底的旧东西?战场上缴获的异族兵器、先帝赏赐的仪仗用器……有些连自家子孙都未必清楚来历。若真有心,挑一件不起眼的改动改动,拿去当凶器,事后往库房深处一塞,神不知鬼不觉。
“你打算怎么查?”老夫人抬眼。
“孙媳想请祖母出面,办一场小宴。”尹明毓早已想好,“不必大张旗鼓,只请几家与谢府交好、又与永昌伯府有过节的勋贵女眷。席间,可‘无意’提起近日的案子,说说那凶器的奇特之处……话传出去,做贼的人,自然会心虚。”
老夫人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引蛇出洞,打草惊蛇。
“好。”她点头,“日子就定在三日后。帖子我来下,你只管准备。”
“谢祖母。”
从寿安堂出来,尹明毓没回“澄心院”,而是转道去了二房。
谢景瑜正逗弄笼子里的画眉鸟,见她来,有些意外:“侄媳妇?可是案子有进展?”
“二叔。”尹明毓行礼,“确有些线索,想请二叔帮忙参详。”
她将青铜硬木凶器的事说了,谢景瑜听完,眉头紧锁。
“永昌伯府的旧物……我倒想起一桩事。”他沉吟道,“早年听父亲提过,永昌伯祖上在西北戍边时,曾缴获过一批羌人的‘骨朵’。那是一种短柄锤头兵器,木柄,锤头有铜铸的,也有铁铸的,带棱角,专破甲胄。后来朝廷收缴民间兵器,大部分都熔了,但勋贵之家或可留存一二作纪念……”
骨朵?
尹明毓心头一跳。短柄、硬木、带棱角的金属锤头——这描述,与宋实的推断何其吻合!
“二叔可知,永昌伯府是否真有此物留存?”
“这就不清楚了。”谢景瑜摇头,“不过,若真想查,也不是没法子。永昌伯府如今管着族中旧物库房的,是赵赟的一个远房堂叔,叫赵四德。此人好酒贪杯,常在外头赊账。或许……可以从他那儿套套话。”
赵四德。
又一个“赵四”。
尹明毓眸光微闪:“侄媳明白了。多谢二叔提点。”
“你小心些。”谢景瑜叮嘱,“赵家如今是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侄媳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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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谢府的赏梅小宴如期举办。
请的客人不多,只有五六家,都是与谢府世代交好、且素来看不惯永昌伯府跋扈做派的。席面就设在园子里的暖阁,窗外红梅映雪,屋内炭盆暖融,夫人小姐们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老夫人似不经意地叹道:“这人老了,就爱想起旧事。方才瞧见窗外落雪,倒让我想起年轻时随老太爷在边关,见过羌人一种叫‘骨朵’的兵器。木柄铜头,棱角分明,看着不起眼,砸在人身上却是要命的……”
一位与谢府交好的安远侯夫人接话:“老夫人这么一说,我倒也有印象。早年间京城武库里似乎也收着些,后来赏给了几家有军功的府邸作念想。如今怕是都蒙尘了吧?”
“可不是。”另一位夫人抿嘴笑,“我娘家倒有一柄,小时候当玩意儿耍过,沉得很。后来家父说此物不祥,便收进库房再没动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渐渐引到各府收藏的稀奇旧物上。
尹明毓安静地听着,偶尔添茶布菜,目光却留意着在场每个人的神色。
宴席散时,安远侯夫人特意落后几步,与尹明毓并肩往外走。
“好孩子,”她低声说,“你祖母今日突然提‘骨朵’,可是与那庄头的案子有关?”
尹明毓微怔,随即坦然点头:“不敢瞒夫人,确有些关联。”
安远侯夫人拍拍她的手:“我娘家兄长在五城兵马司任职,昨日酒后提了句,说永昌伯府有个管库房的远亲,前阵子突然阔绰,还清了所有赌债。我原没在意,今日听了‘骨朵’之说,倒觉得……或许该查查。”
尹明毓心头一震,敛衽行礼:“谢夫人提点。”
“谢什么。”安远侯夫人扶起她,意味深长,“这京城里,盼着赵家倒霉的,可不止你谢府一家。”
送走所有客人,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仆役们收拾残局。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
兰时为她披上斗篷:“娘子,回屋吧,当心着凉。”
“兰时,”尹明毓忽然问,“你说,做贼的人,听见别人议论赃物,会是什么心情?”
兰时想了想:“定是心惊肉跳,坐立不安。”
“是啊。”尹明毓望着漫天飞雪,唇角微勾,“所以,咱们就等着看吧。”
看谁先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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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伯府,赵四德住的偏院里,此刻一片死寂。
赵四德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赵赟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根尺来长的短柄铜头木锤——正是那柄羌人骨朵。
“说!”赵赟一脚踹在他肩上,“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又怎么流出去的?!”
“伯、伯爷饶命……”赵四德磕头如捣蒜,“是、是二爷……赵四来找我,说、说借件旧物去吓唬人,许了我五十两银子……我、我一时糊涂……”
“赵四?”赵赟眼神一厉,“那个混账东西!”
他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宴席上的话已经传到他耳中,谢府分明是起了疑,在敲山震虎!如今这凶器成了烫手山芋,留也不是,扔也不是!
“伯爷,”心腹幕僚低声道,“当务之急,是处理掉这东西,还有……赵四。”
赵赟猛地停步,眼中凶光一闪:“赵四现在何处?”
“在城南赌坊。”
“让他消失。”赵赟一字一顿,“做得干净点。至于这东西……”他盯着手中沉甸甸的骨朵,“熔了。今夜就熔。”
“是。”
赵四德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赵赟看也不看他,拂袖而去。
当夜,城南赌坊后巷,赵四醉醺醺地走出来,嘴里哼着小调。刚拐进暗处,后脑便挨了重重一击,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两个黑影麻利地将他套进麻袋,抬上早已备好的板车,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永昌伯府后角门悄然打开,一辆装运炭火的驴车驶出,车上除了一筐筐黑炭,还有一包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驴车吱呀呀驶向城西,那里有赵家暗中经营的一间小铁匠铺。
雪越下越大,掩盖了车辙,也掩盖了夜色里发生的一切。
但有些痕迹,一旦留下,就再难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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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澄心院”里,尹明毓站在窗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四更天了。
派去盯梢的人还没回来。
她拢了拢衣襟,正要转身,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进来。”
一个黑影闪身而入,身上还带着寒气:“少夫人,城南赌坊那边出事了。赵四……死了。尸体在护城河下游被捞起,说是失足落水。”
尹明毓手微微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子时前后。咱们的人盯梢时被引开了一刻,回来人就不见了。再发现时,已经飘在河里。”
调虎离山,杀人灭口。
好快的动作。
“永昌伯府那边呢?”她问。
“后角门有辆运炭车出去,去了城西。跟到铁匠铺附近,里头灯火通明,像是在熔炼什么东西。咱们的人不敢靠太近。”
熔炼……
尹明毓闭上眼。
凶器,怕是没了。
人证,也没了。
赵家这断尾求生的本事,倒是利落。
“知道了。”她睁开眼,神色已恢复平静,“让兄弟们撤回来,不必再盯。这几日,都警醒些。”
“是。”
黑影退去,屋里重归寂静。
尹明毓坐回灯下,铺纸研墨。
人证物证虽失,但赵家这番动作,恰恰说明他们心虚。而心虚,就会留下破绽。
现在,该给淮南写信了。
她提笔,写下几行字:
“凶器疑似旧式骨朵,赵家已灭口销赃。然打草惊蛇,蛇已露迹。可查永昌伯府近年库房旧物出入、及与赵四、赵四德往来账目。京中一切安好,勿念。”
窗外,雪落无声。
长夜将尽,天,快亮了。
(本章完)
第131章 合谋
深夜的松涛堂罕见地灯火通明。
这里原是谢府老太爷静养之处,老太爷过世后便一直空着,只留两个老仆日常洒扫。今夜谢景明回府,却未去“澄心院”,而是径直来了此处——这院子位置最偏,院墙最高,墙外是一片茂密的松林,风吹过时松涛阵阵,正好掩盖说话声。
尹明毓踏进堂屋时,谢景明已经换下了那身风尘仆仆的衣衫,穿着一身靛青常服坐在灯下。烛火映着他清瘦的侧脸,眉宇间有挥不去的倦色,眼神却亮得慑人。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尹明毓依言坐下,兰时端上两杯热茶后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路上可还顺利?”她先开口。
“顺利。”谢景明端起茶盏,“淮南的案子比预想的简单,那些人贪得太明目张胆,证据一抓一大把。我快马加鞭回来,就是怕你这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信上说,凶器是骨朵?”
“八九不离十。”尹明毓将宋实的推断、赵四德的口供、以及安远侯夫人的提点细细说了一遍,“赵四已死,凶器被熔,但赵四德的口供和宋先生验出的青铜碎屑还在。只是……单凭这些,要钉死永昌伯府,还不够。”
“确实不够。”谢景明放下茶盏,“但加上我带回的东西,就够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地契的抄本,地契上的田庄位于京城西郊,与谢府出事的田庄只隔着一条河沟。地契主人处,赫然写着“赵四”二字,日期是隆庆十九年秋。
“赵四一个赌棍,哪来的钱置办田庄?”谢景明声音平静,“我让人查了,这庄子是两个月前过户的,卖主是永昌伯府名下一个管事。过户当天,庄子的账上就支取了三百两现银,经手的钱庄伙计记得清楚,取银人正是赵四。”
尹明毓拿起地契抄本细看:“三百两……买一个庄头的人命,倒是大方。”
“不止。”谢景明又取出一张纸,“这是永昌伯府去年在‘通宝钱庄’的一笔借款记录,借款人是赵赟,抵押物是永昌伯府名下三间铺面,借款理由是‘周转不灵’。奇怪的是,这笔钱借出后不到半月,永昌伯府就还清了——用的还是现银。”
“借款又迅速还清……”尹明毓沉吟,“像是在洗钱?”
“更像是掩盖大额银钱去向。”谢景明指尖点在那笔借款数目上,“五千两。而赵四买庄子,只用了三百两。剩下的钱去了哪儿?”
他抬眼,目光锐利:“我让人顺着钱庄的线索往下查,发现那笔还款的现银,有几锭的熔铸印记,与淮南盐案中查获的脏银……一模一样。”
尹明毓心头一震。
淮南盐案……永昌伯府……脏银……
“你是说,永昌伯府不仅构陷谢府,还牵扯进了淮南盐案?”
“至少是洗钱销赃。”谢景明神色凝重,“淮南那边已经抓了几条大鱼,其中有个盐商供出,他每年都会通过京城的‘通宝钱庄’洗白一部分利润,而钱庄背后的东家之一……姓赵。”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永昌伯府用淮南的脏银买通赵四、赵四德,制造佃户命案,构陷谢府庄头,败坏谢府名声。一石二鸟——既打击了谢府,又趁机洗白了一笔脏银。
好毒的计策。
“这些证据,你打算怎么用?”尹明毓问。
“不急。”谢景明将地契和借款记录收好,“永昌伯府现在一定在等,等我们因为赵四之死、凶器被熔而乱了方寸,等我们去找顺天府闹,等我们出错。我们就偏不遂他们的意。”
他看向尹明毓:“明日一早,你去顺天府撤诉。”
“撤诉?”尹明毓微怔。
“对。”谢景明点头,“就说谢府已查明,李阿大之死系与人赌斗所致,刘福虽未及时报官,但并非凶手。谢府愿承担抚恤,不再追究。姿态要低,态度要软。”
尹明毓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示敌以弱,让他们放松警惕?”
“不止。”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撤了诉,这个案子在顺天府就算结了。但李阿大毕竟死了,总得有个说法。若此时,有人拿着真凭实据,去都察院或刑部……重告永昌伯府买凶杀人、栽赃陷害呢?”
尹明毓心头一亮:“金蝉脱壳,另辟战场。”
“不错。”谢景明看着她,“顺天府那边,陈府尹已经焦头烂额,永昌伯府又施了压,他巴不得早点结案。我们撤诉,他求之不得。而都察院和刑部……严大人和周主事刚审过永昌伯府诬告你的案子,对他们正没好印象。此时再告,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况且,加上淮南盐案的线索,这就不再是两家私怨,而是涉及贪腐、人命、构陷朝廷命妇的重案。三司会审,顺天府也插不上手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
尹明毓看着烛光下谢景明沉稳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他在,这天似乎也没那么难撑。
“那……何时动手?”
“三日后。”谢景明道,“这三天,我们要做几件事。第一,安抚刘福及其家眷,该给的抚恤要给足,但要他们管住嘴。第二,将赵四德牢牢控制在手里,他的口供是关键。第三,”他看向尹明毓,“你得去一趟永昌伯府。”
尹明毓挑眉:“我去?”
“你去赔罪。”谢景明唇角微勾,“就说谢府管教不严,庄头行事有差,给伯府添了麻烦。姿态要做得十足,最好让满京城都知道,谢府‘认栽’了。”
尹明毓笑了:“这是要把戏做全套。”
“不仅要做全套,还要做得漂亮。”谢景明起身,走到窗前,“永昌伯府得意忘形之时,就是他们破绽最多之日。”
窗外松涛阵阵,夜色如墨。
尹明毓也站起身:“我明白了。明日我就去办。”
“等等。”谢景明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白玉平安扣,递过来,“淮南带的,不值钱,但……图个平安。”
白玉温润,还带着他的体温。
尹明毓接过,握在掌心:“谢谢。”
四目相对,烛火噼啪。
“你瘦了。”谢景明忽然说。
“你也是。”尹明毓笑笑,“淮南的差事,不轻松吧?”
“还好。”谢景明移开视线,“比在京城自在。”
两人都没再说话,却有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里流淌。
良久,尹明毓道:“夜深了,我先回去。你也早些歇息。”
“好。”
尹明毓走到门口,又回头:“景明。”
“嗯?”
“平安回来就好。”
谢景明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唇角轻轻扬了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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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谢府少夫人亲赴永昌伯府“赔罪”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
据说谢夫人去时只带了一个丫鬟,拎着两盒寻常点心。在永昌伯府门前等了近半个时辰,才被请进去。出来时眼眶微红,像是哭过。
又据说,永昌伯夫人当场甩了脸子,说了好些难听的话,谢夫人都默默受了。
一时间,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谢府这是认怂了?”
“能不认吗?庄头打死人是实,再硬撑下去,名声更难看。”
“啧啧,永昌伯府这回可威风了……”
永昌伯府内,赵赟听着下人的禀报,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算她识相。”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传话下去,今晚府里加菜,都乐呵乐呵。”
幕僚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么?”赵赟斜眼看他,“还有事?”
“伯爷,谢府撤诉撤得太痛快,属下总觉得……有些不安。”
“不安什么?”赵赟嗤笑,“证据都没了,人证也死了,她不撤诉还能怎样?难道真等着顺天府判她个治下不严之罪?谢景明又不在,她一个妇人,能撑到几时?”
幕僚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
赵赟又倒了一杯酒,眼中满是得意。
谢景明啊谢景明,你夫人再厉害,终究是个女人。
这局,我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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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谢府“澄心院”内,尹明毓正慢条斯理地卸妆。
兰时一边帮她取下钗环,一边小声抱怨:“永昌伯府那些人也太嚣张了,真当咱们怕了他们不成!”
“让他们嚣张。”尹明毓用热帕子敷着脸,“嚣张得越厉害,摔得就越疼。”
“可奴婢看您今日……受委屈了。”
“委屈?”尹明毓拿下帕子,露出一张干净的脸,眼中哪有半分泪意,“演戏罢了。他们爱看,我就演给他们看。”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兰时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锦囊,“宋先生验出的青铜碎屑、木片,还有赵四德画押的口供,都在里头。”
“好。”尹明毓接过锦囊,“明日一早,你亲自送去给二叔,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
窗外暮色渐沉,又一天要过去了。
尹明毓走到廊下,望着永昌伯府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笑吧。
趁还能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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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都察院收到了一份厚厚的状纸。
状告永昌伯赵赟三项大罪:一、买凶杀人,栽赃陷害;二、贪腐销赃,勾结盐案;三、构陷命妇,扰乱法纪。随状附上的证据包括:赵四德画押口供、青铜碎屑及木片证物、赵四名下田庄地契抄本、永昌伯府在通宝钱庄的异常借款记录,以及……淮南盐案涉案盐商的部分供词。
状纸是匿名递送的,但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证据链环环相扣。
都察院掌院严维看完状纸,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提笔,在状纸上批了四个字:
“立案,严查。”
一场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风暴眼的中心,永昌伯府,此刻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浑然不觉。
(本章完)
第132章 立案
都察院的签押房里空气凝滞,新添的炭盆驱不散卷宗带来的寒意。
严维放下那份厚厚的匿名状纸,目光从桌案对面三张同样凝重的脸上——刑部侍郎李崇、大理寺少卿周珩、以及已参与过前案核查的都察院监察御史陆文远——一一扫过。
“诸位都看过了?”严维声音沉缓。
“看过了。”李崇率先开口,这位刑部实权派年近五旬,素来以审慎着称,此刻却难得面露厉色,“若证据属实,此案已不止私怨构陷。买凶杀人、栽赃陷害、贪腐销赃……桩桩件件,皆触国法。”
周珩拿起状纸后附的那张地契抄本:“赵四一个赌棍,哪来银钱置办田产?更可疑的是,田产过户次日便有大额银钱支取。钱庄记录、伙计证词、乃至那几锭与淮南脏银印记相同的银两……环环相扣,不像凭空捏造。”
陆文远年轻些,但心思缜密:“下官核查过,状纸中提及的‘通宝钱庄’,其东家之一确系永昌伯夫人娘家表亲。而淮南盐案主犯之一黄炳仁,在押期间曾含糊供出,他每年经‘通宝钱庄’洗白的银钱不下万两,只是当时线索未明,未及深挖。”
严维微微颔首,手指在状纸上轻点:“匿名投状,却证据翔实。投状之人,对永昌伯府、淮南盐案乃至三司办案流程,都了如指掌。”他抬眼,“诸位以为,是谁?”
堂内静了一瞬。
李崇沉吟:“谢府?”
“谢府刚在佃户命案上‘认栽’,转头就递此状,岂非自打脸面?”周珩摇头,“且谢景明刚从淮南回京,即便查到什么,也该先回禀朝廷,私下投状……不像他的作风。”
“或许是有人想借刀杀人。”陆文远道,“永昌伯府跋扈多年,仇家不少。”
严维却缓缓道:“无论是谁,证据既已递到都察院,便无退路。”他站起身,“此案涉爵、涉官、涉盐、涉命,千系重大。本官即刻进宫面圣,请旨彻查。在圣意下达前,”他看向三人,“刑部调阅永昌伯府近年所有经手案卷;大理寺核查赵四死亡及凶器熔炼的线索;都察院……盯紧永昌伯府,一应人等,不得离京。”
“是!”
三人齐声应诺,神色肃然。
窗外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又是一场大雪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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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伯府今日宴客。
为庆贺“谢府认栽”,赵赟特意在花厅摆了四桌席面,请的多是平日巴结奉承的旁支亲戚和些不得志的闲散文官。丝竹声声,酒香四溢,赵赟满面红光,举杯畅饮,颇有些春风得意。
“伯爷此番,可是狠狠煞了谢府的威风!”一个远房表弟奉承道。
赵赟哈哈一笑:“谢景明那小儿,毛都没长齐,也敢跟我斗?还有他那个夫人,看着精明,也不过如此!”
众人哄笑附和,谀词如潮。
赵赟正欲再饮,管家却悄步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赵赟笑容一僵,手中酒杯顿了顿:“都察院的人?来做什么?”
“说是……例行查访,问问前几日佃户命案的善后。”管家声音发紧,“领头的,是那位陆御史。”
陆文远?
赵赟心头莫名一跳。此人年轻,却是严维的心腹,向来油盐不进。前次诬告案,他便没给永昌伯府好脸色。
“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赵赟放下酒杯,已无兴致,“让二爷去应付。”
“是。”
管家退下,赵赟却再难安心。他挥退乐伎,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伯爷?”有客察觉不对。
“无事。”赵赟勉强笑了笑,“突然有些头疼。诸位尽兴,赵某失陪片刻。”
他起身离席,刚转入后堂,幕僚已焦急等候。
“伯爷,情况不妙。”幕僚压低声音,“刚得的消息,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今日都有异动。刑部在调阅伯府旧档,大理寺的人去了赵四淹死的那段河道……还有,通宝钱庄那边,午后有生面孔出入,像是在查账。”
赵赟脸色骤变:“他们想干什么?!”
“怕是……冲咱们来的。”幕僚声音发颤,“伯爷,那匿名状纸……”
“状纸不是被谢府撤诉了吗?!”赵赟低吼。
“撤的是顺天府的诉。”幕僚几乎要哭出来,“可若是有人拿着新证据,直接告到了都察院……那就不归顺天府管了!”
赵赟浑身一冷,酒意瞬间散了。
他猛地抓住幕僚衣襟:“你不是说,证据都处理干净了吗?!赵四死了,凶器熔了,王氏也打发出京了……还能有什么证据?!”
“地、地契……”幕僚哆嗦着,“赵四那庄子……还有钱庄的借款记录……怕是没抹干净……”
“废物!”赵赟一把推开他,在堂内焦躁踱步,“现在怎么办?都察院若真立案……”
“伯爷,当务之急是打点!”幕僚爬起来,“严维那边铁面无私,但刑部李侍郎、大理寺周少卿,或可疏通。还有宫里……宫里也得有人说话!”
赵赟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狠色:“对,打点!我赵家百年基业,岂是区区一份匿名状纸能扳倒的?”他转身,“去,开我的私库,取五……不,取八千两现银,分装好。李侍郎和周少卿各三千两,剩下两千两,打点宫里刘公公。”
“是、是!”
幕僚连滚爬爬去了。
赵赟独自站在空荡的后堂,听着前厅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忽然觉得那热闹刺耳得很。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夹着细碎的雪粒。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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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松涛堂内,炭火暖融。
谢景明坐在书案后,正听一名护卫低声禀报。
“……永昌伯府的管家午时出了趟门,去了东城‘宝昌当铺’,抬进去两口箱子,出来时箱子空了。半个时辰后,当铺掌柜的亲随驾车去了刑部李侍郎府的后角门。未时三刻,伯府二爷赵琰乘轿往大理寺周少卿府上去了,抬了一抬礼盒。”
“宫里呢?”谢景明问。
“永昌伯夫人申时递牌子求见刘淑妃,但被挡了,说淑妃凤体违和,不见客。”
谢景明唇角微勾:“看来,他们是真急了。”
护卫退下后,尹明毓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米糕:“打点得倒快。”
“垂死挣扎罢了。”谢景明拈起一块米糕,“严大人既已进宫,此事便已上达天听。此时打点,只会让陛下觉得他们心虚。”
“李侍郎和周少卿……会收吗?”
“李崇或许会犹豫,但周珩……”谢景明摇头,“此人看似圆滑,实则最重清誉。永昌伯府这钱,送不进去。”
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等。”谢景明慢慢吃着米糕,“等圣意,等都察院动作。这局棋,我们已落子,现在该对手应对了。”
他抬眼看向尹明毓:“赵四德那边,还需再加把火。”
“我明白。”尹明毓点头,“已让二叔派人‘点拨’过他,若想活命,唯有咬死赵赟。他妻儿如今都在我们手里,他知道该怎么选。”
正说着,兰时轻叩门扉:“爷,娘子,老夫人请二位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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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安堂里,老夫人正对着一盘残棋沉思。
见二人进来,她摆摆手免了礼,指指棋盘:“过来瞧瞧,这局该怎么破?”
棋局已至中盘,白子势大,黑子被困一角,看似岌岌可危。但细看之下,黑子虽少,却占着几个要害位置,白子若贪功冒进,反而可能露出破绽。
谢景明看了一会儿,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一角:“置之死地而后生。”
老夫人抬眼看他:“有把握?”
“七分。”谢景明道,“余下三分,看天意。”
老夫人笑了,将棋子一推:“好,那便赌这七分。”她神色肃然,“永昌伯府树大根深,此番若不连根拔起,必成后患。你们既要动,就动得彻底些。”
“孙儿明白。”
“明毓,”老夫人看向尹明毓,“前次赏菊宴,安远侯夫人似乎对你颇为照拂?”
尹明毓心领神会:“是。安远侯夫人古道热肠。”
“安远侯世子,如今在五城兵马司任职。”老夫人缓缓道,“永昌伯府若狗急跳墙,或许会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京城治安,五城兵马司……说得上话。”
这是在提醒他们,要借力。
“孙媳懂了。”尹明毓躬身,“明日便去安远侯府拜谢。”
“嗯。”老夫人颔首,“去吧,万事小心。”
从寿安堂出来,雪已下得大了。
尹明毓撑起伞,与谢景明并肩走在回廊下。雪花扑簌簌落在伞面上,沙沙轻响。
“祖母这是把谢府的人脉,一点点交给你了。”谢景明忽然说。
尹明毓侧头看他。
“安远侯夫人年轻时,与祖母是手帕交。”谢景明声音平静,“安远侯府与谢府,是通家之好。这份情谊,如今该由你接过去了。”
尹明毓沉默片刻:“我……怕做得不好。”
“你做得很好。”谢景明停下脚步,看着她,“比我想象的还好。”
四目相对,雪光映着他清亮的眼眸。
尹明毓心头微动,移开视线:“回去吧,雪大了。”
两人并肩走在纷飞的大雪中,伞下的一方天地,温暖安宁。
而伞外的京城,暗流正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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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都察院签押房灯火未熄。
严维从宫中回来,肩头落满雪花,神色却比出门时轻松些许。他将一份明黄绢帛置于案上,陆文远、李崇、周珩三人立时起身。
“陛下有旨。”严维展开圣旨,声音沉厚,“永昌伯府一案,涉爵涉法,关系重大。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严查实究。涉案人等,无论爵位官职,一体拘传,不得徇私。”
“臣等遵旨!”
严维收起圣旨,看向三人:“陛下还有口谕:此案需速查速决,以正朝纲。但……要办成铁案,证据确凿,无懈可击。”
李崇与周珩对视一眼,皆明圣意——陛下这是要动永昌伯府,但必须名正言顺,不能留人口实。
“明日,”严维下令,“刑部拘传赵四德,重录口供。大理寺搜查永昌伯府名下所有产业,尤其是那间铁匠铺。都察院……”他顿了顿,“请永昌伯赵赟,过府一叙。”
“过府一叙”四个字,说得平淡,却重如千钧。
这是先礼后兵。
若赵赟识相,自行前来,或许还能留些体面。
若不来……
陆文远躬身:“下官明日一早,亲赴永昌伯府。”
“带上人。”严维补充,“若有阻拦,按抗旨论处。”
“是!”
窗外风雪呼啸,烛火摇曳。
一场真正的较量,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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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伯府内,赵赟一夜未眠。
八千两银子送出去,李崇府上原封退回,周珩府上根本没收。宫里刘公公倒是收了,却只捎来一句话:“风大,保重。”
保重?
赵赟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头愈发冰凉。
天将亮时,幕僚连滚爬爬进来,面无人色:“伯、伯爷……赵四德……被刑部带走了!”
赵赟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粉碎。
“还有……大理寺的人,围了咱们在西城的铁匠铺,正在搜查!”
赵赟猛地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伯爷!”幕僚扶住他。
这时,管家连通报都顾不上,直接冲了进来:“伯爷!都、都察院陆御史来了!带了……带了好些人,说要请您过府一叙!”
赵赟腿一软,跌坐在椅中。
完了。
他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窗外,雪停了。
天光惨白,照着一地狼藉。
(本章完)
第133章 三司会审上
都察院的刑房,从来不是个好地方。
即便白日里,高高的气窗透下的光也驱不散那股子经年的阴冷潮气,混着铁锈、霉味和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墙上挂着的、地上摆着的、角落里堆着的,各式叫不出名字的刑具,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赵赟被“请”进来时,身上还穿着那件象征爵位的麒麟补子常服,只是下摆沾了雪水泥渍,鬓发散乱,早没了平日威风。他强撑着挺直脊背,目光扫过坐在正中的严维,以及分坐两侧的李崇、周珩,还有负责记录的陆文远。
“严大人,”他干涩开口,“不知传唤本爵,所为何事?”
严维放下手中茶盏,语气平淡:“永昌伯,今日三司会审,是为查明一桩重案。你面前这份状纸,”他将那叠厚厚的纸推前几分,“有人告你买凶杀人、贪腐销赃、构陷命妇。你可要看看?”
赵赟瞥了一眼状纸封面,心头剧跳,面上却冷笑:“无稽之谈!本爵堂堂世袭伯爷,岂会行此卑劣之事?定是有人诬告!”
“是不是诬告,查过便知。”严维不为所动,“先说说佃户李阿大一案。据赵四德供述,是你指使他从府库取出羌人骨朵,交予赵四,用于杀人栽赃。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赵赟断然否认,“赵四德乃府中下人,因贪墨被责罚,怀恨在心,攀咬主家!其言岂可轻信?”
“哦?”周珩插话,“那赵四名下田庄,地契过户于永昌伯府管事,庄上银钱支取记录与赵四德供述的‘买凶银两’数目、时间皆吻合,又是何故?”
“这……”赵赟语塞,“许是、许是管事与赵四私下勾结,本爵并不知情!”
“不知情?”李崇翻开另一本卷宗,“隆庆二十一年冬,永昌伯府在通宝钱庄借款五千两,半月后以现银还清。而还银中的几锭,经查与淮南盐案脏银印记相同。伯爷,这又作何解释?”
赵赟脸色一白:“银钱往来,寻常之事!至于什么印记……天下银锭相似者多矣,岂能凭此定罪?”
“那若是,”陆文远轻声补充,“经手此事的钱庄掌柜、永昌伯府账房、乃至搬运银两的仆役,皆可作证,伯爷当时亲自过问、并要求以‘旧银’偿还呢?”
赵赟猛地转头瞪向陆文远,眼中血丝隐现:“你……”
“传证人。”严维沉声道。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绸衫、面色惶恐的中年男子被带了进来,正是通宝钱庄的孙掌柜。接着是永昌伯府一个老账房,还有两个粗使仆役。
孙掌柜跪地,颤声道:“小、小人可以作证……当日永昌伯府还款,是伯爷身边的长随亲自押送,指明要用‘库底老银’。小人验看时,确有几锭印记特别,当时还多看了一眼……”
账房和仆役的证词大同小异。
赵赟额角青筋跳动,厉声道:“你们收了谁的好处?竟敢污蔑本爵!”
“肃静!”严维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咆哮!永昌伯,你还有何话说?”
赵赟胸口剧烈起伏,咬牙道:“即便银两有异,也与本爵无关!府中银钱往来,一向由夫人打理。本爵……本爵并不清楚细处!”
这是要将罪责推给内眷了。
堂上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既如此,”严维道,“便请伯夫人到场对质。”
赵赟浑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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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伯府里,早已乱作一团。
主母赵周氏被都察院差役“请”走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这辈子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带到刑房外,听见里头隐约传来的丈夫厉喝、惊堂木响,更是面无人色。
“伯夫人,”陆文远亲自出来引她,“请。”
赵周氏踏入刑房,看见正中坐着的三位大人,又看见一旁脸色铁青的丈夫,双腿一软,几乎跪倒。
“赵周氏,”严维开口,“永昌伯称,府中银钱往来皆由你打理。隆庆二十一年冬那笔通宝钱庄的借款还款,你可知情?”
赵周氏慌乱地看向赵赟,赵赟却避开她的目光。她心头一凉,哆嗦着道:“妾、妾身……略知一二。”
“还款所用银两中,混有淮南盐案脏银,你可知情?”
“不!不知情!”赵周氏脱口而出,“那笔借款……是老爷说府中周转,要妾身去办。还款的银子,也是老爷让人从、从私库里取的……妾身只照吩咐办事,从不过问银钱来历!”
赵赟猛地转头,死死瞪着她。
赵周氏话已出口,索性豁出去了,哭道:“老爷!事到如今,您还要瞒吗?那银子……那银子分明是您从淮南回来的人手里接的!您说那是‘干净的’旧银,让妾身拿去还债……妾身、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胡说!”赵赟怒吼。
“传赵四德。”严维冷声道。
片刻后,形容憔悴、带着镣铐的赵四德被押了上来。他一见赵赟,便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伯爷!伯爷饶命!小人、小人都是照您的吩咐办事啊!您让小人从库里取骨朵给赵四,许他事成后给庄子……小人一时糊涂,伯爷饶命啊!”
赵赟眼前发黑,指着赵四德:“你、你……”
“还有,”赵四德为了活命,什么都往外倒,“伯爷之前还让小人处理过几批‘旧物’,说是南边来的……熔了重铸,也是经通宝钱庄走的账!小人、小人都有记录!藏在、藏在城西宅子的地砖下!”
李崇立刻看向陆文远,陆文远会意,转身出外吩咐。
铁证如山,步步紧逼。
赵赟看着哭诉的妻子、反咬的奴才、冷漠的官员,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强咽下去,嘶声道:“你们……这是要置我赵家于死地?”
“非是三司要置你于死地,”严维缓缓站起,居高临下看着他,“是你自己,藐视国法,行差踏错。买凶杀人,是为一罪;贪腐销赃,是为二罪;构陷命妇,是为三罪。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永昌伯,你还有何辩?”
赵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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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谢府时,尹明毓正在小厨房试做一道江南的蟹粉狮子头。
肉要选三分肥七分瘦的肋条,细细剁成石榴籽大小的颗粒,不能太碎;蟹粉是前几日庄子上送来的肥蟹现拆的,金黄流油;再混上剁碎的荸荠、葱姜末,顺时针搅打上劲,团成拳头大的圆子,慢火清炖。
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四溢。
兰时急匆匆进来,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娘子!都察院那边传来消息,永昌伯……认了!”
尹明毓手没停,用长勺撇去汤面浮沫:“认了什么?”
“买凶杀人、贪腐销赃、还有构陷咱们府上!赵四德、钱庄掌柜、府里账房仆役都作了证,伯夫人也……把伯爷供出来了!”
尹明毓点点头,盖上锅盖,转小火。
“还有,”兰时继续道,“陆御史派人去城西赵四德的私宅,果然从地砖下起出了账本!上头记了好几笔‘南边旧物熔铸’的账,数目、时间,都与淮南那边查到的脏银流向对得上!”
“嗯。”尹明毓擦了擦手,“知道了。”
“娘子,您怎么一点也不激动?”兰时不解,“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是好消息。”尹明毓笑了笑,“但饭要一口一口吃,案子也要一步一步审。现在只是认罪,定罪、削爵、惩处……还有得等。”
她转身看向窗外。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亮得刺眼。
“去请爷过来吧,”她说,“就说狮子头炖好了,请他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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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涛堂里,谢景明刚送走安远侯府世子派来报信的人。
世子那边递了准话:五城兵马司已暗中增派了人手,盯着永昌伯府及与其往来密切的几处地方,若有异动,随时可动。
“爷,”兰时在门外道,“娘子说蟹粉狮子头炖好了,请您过去。”
谢景明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到“澄心院”时,狮子头刚出锅。尹明毓亲自盛了一碗,汤色清亮,肉圆莹润,撒了少许翠绿的葱花。
“尝尝。”她递过汤匙。
谢景明尝了一口。肉嫩而不散,鲜香满口,蟹粉的醇厚与荸荠的清爽搭配得恰到好处。
“很好。”他点头,“岳母的方子?”
“嗯,稍改了些。”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淮南那边……可还顺利?”
“盐案已近尾声,几条大鱼都落了网。永昌伯府这条线,算是意外之喜。”谢景明放下汤匙,“陛下震怒,已下旨削去赵赟爵位,赵氏一族凡涉案者,皆押候审。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削爵、抄家。
尹明毓轻轻吐出一口气。
百年勋贵,顷刻崩塌。
“赵赟会如何?”她问。
“买凶杀人、贪腐数额巨大、构陷朝廷命妇,数罪并罚……”谢景明顿了顿,“斩立决。”
尹明毓沉默。
“觉得重了?”谢景明看她。
“不是。”尹明毓摇头,“只是觉得……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他害人时,就该想到有今日。”
“是啊。”谢景明望向窗外,“这京城里,太多人忘了‘敬畏’二字。”
两人相对无言,静静喝完汤。
末了,尹明毓道:“刘福那边……”
“顺天府已销案,刘福今日开释。”谢景明道,“我让人送了他们一家去南边的庄子,给了些安家银子。他感激涕零,说永世不忘谢府大恩。”
“不必他记恩。”尹明毓道,“只盼他往后本分做事,好好过日子。”
“嗯。”
窗外,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金红。
“对了,”谢景明想起什么,“陛下今日召我进宫,除了永昌伯府的事,还提了句……说我‘治家有方,内助贤明’。”
尹明毓抬眼。
“我回禀陛下,”谢景明看着她,眼中带着浅淡的笑意,“内子确系贤明,非臣之功,乃谢家之幸。”
尹明毓微怔,随即失笑:“这话传出去,不知又要惹多少闲话。”
“让他们说去。”谢景明不以为意,“实话而已。”
两人相视而笑。
风波暂歇,冬日暖阳。
这一刻的安宁,来之不易。
---
夜深,永昌伯府(如今已是赵宅)内外一片死寂。
抄家的官兵白日里已贴了封条,搬走了能搬的一切。昔日雕梁画栋,如今空荡破败,像座华丽的坟墓。
赵周氏缩在唯一未被封存的偏院厢房里,对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发呆。丈夫下了死牢,儿子被拘押,女儿在婆家怕是也难做人……好好一个家,怎么就没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她猛地抬头,见是心腹嬷嬷,忙问:“如何?打点得如何?能不能见老爷一面?”
嬷嬷红着眼摇头:“夫人……打点不通。刑部大牢那边说,是铁案,上头盯得紧,谁也不敢放水。”
赵周氏瘫坐在地。
“不过,”嬷嬷压低声音,“外头递了话进来,说……说若夫人肯指证伯爷……哦不,指证赵赟其他罪行,或可……从轻发落。”
赵周氏浑身一颤。
指证丈夫?
“话是谁递的?”她哑声问。
“奴婢不知……只说是‘不想赵家绝后的人’。”
赵周氏看着跳动的烛火,良久,眼泪滚下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刚嫁进赵家时,也是这样一个雪夜。那时赵赟还是个意气风发的世子,拉着她的手说:“你放心,我赵赟此生,定让你风光无限。”
风光无限……
她惨笑。
风光没了,只剩下无边地狱。
“拿纸笔来。”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干涩,像破旧的风箱。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残雪,扑打在窗棂上。
像谁在哭。
(本章完)
第134章 余波入海
永昌伯赵赟被褫夺爵位、判斩立决的告示,是腊月二十贴出来的。
朱红的刑部大印压在黄纸末尾,墨色浓重得像干涸的血。告示前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日蚊蝇。有人拍手称快,说恶有恶报;有人唏嘘感叹,说百年勋贵一朝倾覆;也有人眼神闪烁,在人群里交换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神色——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雪停了,化雪的日子却更冷。融雪水从屋檐滴答落下,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寒意顺着砖缝往人骨头里钻。
谢府里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旺,各房都领足了炭例,老夫人特意吩咐,今年冬衣的棉花絮得比往年厚三成,下人的月钱也添了一成“压惊钱”。府里上下,从主子到仆役,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
“澄心院”的小厨房里,尹明毓正试着做一道新点心——梅花酥。
用的是庄子上送来的新鲜梅花,取花瓣洗净,用糖和蜂蜜浅浅渍了,再和进油酥面里。面要揉得匀,酥要起得层,最后用模子压成梅花形状,小火慢烤。过程繁琐,她却做得耐心,仿佛外头那些惊涛骇浪,还不如眼前这盘点心要紧。
谢策趴在一旁的小几上,小手托着腮,眼睛跟着她的动作转:“母亲,梅花也能吃吗?”
“能。”尹明毓捏好一个坯子,放在刷了油的烤盘上,“不止能吃,还清肺润燥。等烤好了,你先尝一个。”
“父亲说,外头的坏人被抓起来了。”谢策忽然说。
尹明毓手顿了顿:“嗯。”
“他们还会来害我们吗?”
“不会了。”尹明毓转头看他,认真道,“做坏事的人,自有国法惩治。咱们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专注地看着烤盘。
第一炉梅花酥出炉时,满室甜香。酥皮层层绽开,像真的梅花,中间一点渍过的花瓣,红艳艳的。
谢策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好吃!”
“慢点吃,烫。”尹明毓笑着,自己也尝了一块。
外酥内软,梅香清雅,甜而不腻。
确实不错。
她让兰时装了一食盒,给各房送去,又特意多装了一匣子:“这一份,给前院书房的爷送去。再带句话,就说……梅花香自苦寒来。”
兰时应了,提着食盒出去。
尹明毓洗净手,走到廊下。院角的几株红梅开得正好,映着残雪,生机勃勃。
她静静看了会儿,转身回屋。
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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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书房里,谢景明正与二叔谢景瑜说话。
“……赵家这次,是真完了。”谢景瑜端着茶,语气感慨,“赵赟判了斩,家产抄没,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掖庭为奴。听说赵周氏在狱里疯了,整日胡言乱语。还有赵琰,试图贿赂狱卒逃狱,被抓回来加了刑。”
谢景明神色平静:“自作孽。”
“是啊。”谢景瑜点头,“不过,经此一事,朝中那些原本与赵家走得近的,这几日都夹紧了尾巴。陛下连着申饬了好几位官员,吏部那边也在暗查……这阵风,怕是要刮上一阵子。”
“刮一刮也好。”谢景明道,“省得有些人忘了,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谢景瑜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这次倒是因祸得福。陛下前日召见我,话里话外,对你颇多赞许。听说……有意让你年后进户部?”
谢景明没否认:“只是传闻,未定。”
“八九不离十。”谢景瑜拍拍他的肩,“户部是个实权地方,历练几年,前途无量。你祖父若在世,定然欣慰。”
提到祖父,谢景明眼神软了些。
“对了,”谢景瑜想起什么,“明毓那孩子……这次真是立了大功。处变不惊,有勇有谋,比你二婶强多了。”
“她……”谢景明唇角微扬,“确实很好。”
正说着,兰时提着食盒进来:“爷,二爷。娘子新做的梅花酥,让奴婢送来。”
食盒打开,甜香扑鼻。
谢景瑜拈起一块,咬了一口,赞道:“好手艺!这酥皮起的,比桂香斋的还地道。”
谢景明也拿起一块,慢慢吃着。
兰时又道:“娘子还让带句话:梅花香自苦寒来。”
谢景明动作一顿,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知道了。”
谢景瑜看看他,又看看食盒,摇头失笑:“你们小两口啊……行了,我走了,不耽误你品点心。”
送走二叔,谢景明独自坐在书案后,看着食盒里精致的梅花酥,久久未动。
梅花香自苦寒来。
是啊。
这一场风雪,终是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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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例,各府都要祭灶、扫尘、备年货。谢府今年格外热闹,老夫人发话,要好好过个年,去去晦气。
大厨房从早就忙开了,蒸年糕、炸丸子、卤肉炖菜,香气飘得满府都是。下人们脚步轻快,见面都笑着道声“小年安康”。
尹明毓带着谢策,在院子里写福字。红纸铺开,墨研得浓,谢策握着笔,认认真真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母亲,我写得好吗?”
“好。”尹明毓摸摸他的头,“贴你屋里,保佑我们策儿来年平平安安。”
谢策高兴地举着福字跑了。
尹明毓自己提笔,写了几张大福字,又写了几副春联。她的字不算顶好,但端正清秀,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正写着,秦嬷嬷来了,笑吟吟道:“少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这就来。”
寿安堂里,炭火烧得暖,老夫人正看着丫鬟们剪窗花。见尹明毓进来,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祖母。”尹明毓行礼。
“来,瞧瞧这个。”老夫人递过一张红纸剪的窗花,是幅“喜鹊登梅”,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剪得真巧。”尹明毓赞道。
“是春燕的手艺。”老夫人笑道,“这丫头手巧,往年都是她剪。今年我让她多剪些,各房都贴贴,添点喜气。”
尹明毓点头:“是该好好过个年。”
“是啊。”老夫人看着她,眼神温和,“明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孙媳不辛苦。”尹明毓摇头,“倒是祖母,为府里操心了。”
“我老了,能操什么心?”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这个家,往后要靠你和景明撑着了。经了这次事,我也看明白了——你是能撑得住的。”
这话说得重。
尹明毓心头一热:“孙媳……定不负祖母期望。”
“别紧张。”老夫人笑了,“我不是要给你压担子。只是想着,年后开春,府里有些旧例,也该改改了。比如月钱发放、下人考评、田庄管事轮换……这些琐事,我想交给你来管。”
这是要放权了。
尹明毓微怔,随即应道:“孙媳遵命。”
“不必急着应。”老夫人道,“你先琢磨琢磨,有什么想法,年后再说。咱们谢家,不急着求变,但也不能一成不变。该改的,就得改。”
“是。”
从寿安堂出来,尹明毓走在回廊下,心里琢磨着老夫人的话。
改旧例……确实该改了。
一场风波,暴露了不少问题。下人间有传递消息的,田庄管事有欺上瞒下的,连账房都有手脚不干净的。虽然都处置了,但根子不除,难保没有下次。
她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到了“澄心院”。
院门开着,谢景明竟在院里,正和谢策堆雪人。父子俩都穿着厚厚的大氅,脸冻得通红,却笑得开心。
“母亲!”谢策跑过来,“看我和父亲堆的雪人!”
院中果然立着个胖乎乎的雪人,用胡萝卜做鼻子,扣了两颗黑棋子当眼睛,脖子上还围了条红布条,憨态可掬。
“堆得真好。”尹明毓笑道。
“父亲说,雪化了,春天就来了。”谢策仰着小脸,“春天来了,就能放纸鸢了。”
“好,等春天,母亲给你做纸鸢。”
谢策又跑回去玩雪了。
谢景明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祖母找你?”
“嗯。”尹明毓将老夫人说要改旧例的事说了,“我想着,确实该整肃一番。尤其田庄和铺子,账目要清,人要勤换,不能让他们成了独立王国。”
“你有主意了?”
“有一点。”尹明毓道,“我想设个‘管事轮换制’,各处管事实行三年一换,且不能连任同一处。账目每季一核,年终总核,另设暗查,不定时抽查。还有下人考评,不能光听管事说,得让底下人也说话。”
谢景明认真听着,点头:“可行。但推行起来,怕有阻力。”
“阻力肯定有。”尹明毓笑了笑,“所以得慢慢来,先从一两个庄子试点。做得好了,再铺开。总得有人开头。”
“你倒是稳。”谢景明看着她,“不怕得罪人?”
“不得罪人,怎么管人?”尹明毓反问,“只要行事公正,规矩立在前头,得罪的也是该得罪的人。”
谢景明笑了:“好,那就放手去做。需要我出面,随时说。”
“嗯。”
两人并肩站着,看谢策在雪地里撒欢。
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暖暖的金色。
“过了年,”谢景明忽然道,“我可能要忙一阵子。”
“户部的事?”
“嗯。”谢景明点头,“淮南盐案牵出一串,户部要清账、追赃、整饬盐务。陛下点了我的名。”
“那是好事。”尹明毓道,“放心去忙,府里有我。”
谢景明转头看她,目光深深:“我知道。”
有你在,我放心。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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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谢府祠堂灯火通明,香烟袅袅。老夫人领着全府男丁女眷,祭拜祖先。红烛高烧,供品满案,三牲六礼,一样不缺。
老夫人亲自上香,喃喃祝祷:“列祖列宗在上,佑我谢氏子孙平安顺遂,家宅安宁……”
众人跟着跪拜,神色肃穆。
祭祖毕,便是团圆宴。三桌席面摆在正厅,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满满当当。老夫人坐了主位,看着满堂儿孙,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今年咱们谢家,历经风雨,终见彩虹。”她举起酒杯,“这第一杯,敬天地祖宗,佑我家门。”
众人举杯共饮。
“这第二杯,”老夫人看向谢景明和尹明毓,“敬景明和明毓。夫妻同心,共度难关。”
谢景明和尹明毓起身,饮了。
“这第三杯,”老夫人环视众人,“敬咱们谢家上下。主仆一心,其利断金。”
所有人起身,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席热闹,笑语不断。谢策吃了两个大鸡腿,小肚子鼓鼓的,靠在尹明毓身边打瞌睡。
窗外,隐隐传来鞭炮声。
新的一年,要来了。
守岁时,尹明毓和谢景明坐在暖阁里,隔着窗看外头零星绽放的烟火。
“还记得去年除夕吗?”谢景明忽然问。
尹明毓想了想:“去年……我好像早早睡了。”
那时她刚嫁进来不久,与他不熟,与这府里的一切都隔着一层。守岁这种事,自然能躲就躲。
“今年呢?”谢景明看她。
“今年……”尹明毓笑了,“觉得这儿像个家了。”
谢景明心头微动,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指尖有淡淡的梅花香。
“明毓,”他低声道,“谢谢你。”
谢什么?
谢她撑起了这个家?谢她在他不在时独当一面?谢她……让他知道了什么是“安心”?
尹明毓没问,只回握住他的手。
“以后,都会好的。”她说。
“嗯。”
窗外,子时的钟声敲响。
鞭炮声骤然密集,烟火绽满夜空,明灭璀璨。
旧年过去了。
新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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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节。
赵赟是在这天午时三刻问斩的。
刑场设在西市,围观的人却不多。毕竟是大过年的,谁也不想沾晦气。只有几个胆大的闲汉,缩在远处屋檐下看热闹。
赵赟被押上来时,穿着肮脏的囚服,头发蓬乱,眼神空洞。刽子手酒喷大刀,刀光雪亮。
监斩官扔下令牌:“斩!”
刀落,头断。
血溅三尺,很快被黄土掩去。
一个百年勋贵,就此落幕。
消息传到谢府时,尹明毓正在包元宵。芝麻馅的、豆沙馅的、花生馅的,一个个圆滚滚,排在竹筛里。
兰时低声禀报完,她手没停,继续包下一个。
“知道了。”她说。
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
就像听到一个陌生人的结局。
该还的债还了,该走的路还得继续走。
她将包好的元宵下锅,看着它们在滚水里浮沉,慢慢变得圆润饱满。
“去请爷和策儿过来吧,”她对兰时说,“元宵好了。”
窗外,月上柳梢。
灯火万家,岁月静好。
这一场风雪,终是彻底过去了。
而新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135章 春日迟迟
出了正月,京城的天气一日暖过一日。积雪化尽,墙根向阳处已冒出嫩嫩的草芽,风里那股子凛冽的劲儿也软了,带着点儿泥土和花苞的湿润气息。
谢府上下都松了口气——最难熬的冬天,总算是过去了。
寿安堂里,老夫人正听秦嬷嬷念着开春后各房的用度预算。炭例该减了,春衣的料子该置办了,花园里哪些花木要补种,哪处院墙要粉刷……琐碎,却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老夫人,”秦嬷嬷念完,迟疑了一下,“西跨院那边……三老爷前日又打发人来,说开春想修缮院子,银子不够,想从公中支取二百两。”
老夫人手里捻动的佛珠停了停,没说话。
三老爷谢景瑜,是老太爷的庶子,分家后一直住在谢府西跨院,平日里领着个闲职,没什么大出息,但也不惹事。就是手头散漫,总有些这样那样的花销。
“他院里不是年前才支过一笔漆画钱?”老夫人缓缓问。
“是……可三老爷说,那笔银子请匠人、买颜料,早用完了。如今门窗有些朽了,得换。”
老夫人沉默片刻:“支给他。但你去告诉他,这是今年最后一次。开了春,各房各院都有一堆事,公中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
“是。”秦嬷嬷应下,又低声道,“老夫人,三太太那边,似乎有些微词……”
“她有什么微词?”老夫人抬眼。
“说是……府里如今都是少夫人做主,各房用度都得她点头,倒像是……”秦嬷嬷不敢说下去。
“倒像是什么?”老夫人声音平静,“像是苛待了他们?”
秦嬷嬷垂首不语。
老夫人将佛珠搁在桌上:“明毓管家,是我点头的。她定下的规矩,也是我准的。各房用度按例发放,谁要额外支取,总得有个说法。这不是苛待,这是本分。”
她顿了顿:“你告诉三太太,若觉得不妥,让她来寻我说话。”
“是。”秦嬷嬷心头一凛,知道老夫人这是要力挺少夫人到底了。
“还有,”老夫人又道,“明毓要试行那个‘管事轮换制’,先从西郊田庄开始。你替我去传句话,让各房都安分些,别给她使绊子。谁要是动了歪心思,别怪我不留情面。”
“老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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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院”里,尹明毓正翻看着西郊田庄的账册和人事卷宗。庄头刘福已经携家眷去了南边的庄子,新庄头的人选,她心里有几个备选,都是这两年在各处庄子上踏实肯干、风评不错的。
兰时端了杯新沏的明前茶进来:“娘子,歇会儿吧。这账册都看了一上午了。”
尹明毓接过茶,抿了一口:“不看完心里不踏实。刘福这次的事,虽说他是被人构陷,但庄子上那些佃户为何轻易被人收买?说到底,还是平日里管束不严,人心不齐。”
她放下茶盏,指着账册上一处:“你看这里,去年秋收,庄子上报的损耗比往年多了两成。刘福说是雨水多,可我问过邻近其他庄子,人家的损耗都在一成以内。这里头,怕是有水分。”
兰时不懂这些,只道:“那娘子打算怎么办?”
“换人。”尹明毓合上账册,“新庄头到了,头一件事就是重新丈量田亩,清点佃户,核对历年账目。该补的补,该罚的罚。规矩立在前头,往后才好办事。”
“那……新庄头的人选定下了?”
“定下了。”尹明毓从一叠名帖里抽出一张,“东郊庄子的副管事,陈大。此人种田是把好手,管人也公道,就是性子直,不懂变通。正好,西郊那摊子水浑,就需要个不懂变通的去清清。”
兰时笑道:“娘子想得周到。”
这时,外头丫鬟通报:“少夫人,三太太来了。”
尹明毓微怔。三太太?她来做什么?
“请进来吧。”
三太太王氏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长相富态,穿戴讲究,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计较。她进来后,先打量了一圈屋里的摆设,才笑着道:“侄媳妇忙着呢?”
“三婶快请坐。”尹明毓起身让座,“兰时,上茶。”
王氏坐下,接过茶却不喝,只捧着暖手:“也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瞧瞧。听说你要在西郊田庄试行什么……轮换制?”
消息传得倒快。尹明毓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想着各处管事常年不动,容易生弊。轮换着管,既能让他们多熟悉不同庄子的事务,也能互相有个监督。”
“想法是好的。”王氏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可这轮换起来,人事变动,账目交接,得多出多少麻烦?底下人怕是要怨声载道。再说了,庄头管事都是老人了,对庄子熟,换个人去,万一管不好,岂不是耽误收成?”
尹明毓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这是来“劝谏”了。
“三婶说的是。”她点头,“所以先从一处庄子试行,看看效果。若真不行,再改回来就是了。至于底下人……咱们谢府用人,讲的是规矩和本事,不是资历。若连这点变动都承受不住,那也不必在谢府当差了。”
这话说得温和,却绵里藏针。
王氏脸色微僵,干笑两声:“侄媳妇有主意就好。只是……你三叔那边,院子实在破旧,想修缮修缮,可公中支取的银子有限。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多支一些?”
原来是为这个。
尹明毓笑了笑:“三婶,公中的用度都是按例定的,各房都一样。若三叔院里确有急需,不妨列个明细单子来,该修什么,用什么料,请什么匠人,需多少银两,一笔笔写清楚。只要合情合理,自然可以支取。”
“这……”王氏语塞。她哪有什么明细单子,不过是想多要些银子罢了。
“或者,”尹明毓又道,“三婶若是手头紧,我那儿还有些私房,可以先借给三婶应应急。”
私房钱?王氏脸一红,忙摆手:“那怎么好意思……罢了罢了,我再跟你三叔商量商量。”
又闲扯了几句,王氏讪讪走了。
兰时送她出去,回来小声嘀咕:“三太太这是来试探娘子呢。”
“我知道。”尹明毓重新拿起账册,“由她去吧。规矩定了,就得守。谁来说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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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书房里,谢景明正在写一份关于淮南盐务整顿的条陈。户部的任命虽未正式下达,但陛下已有口谕,让他先熟悉起来。
写到一半,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淮南一行,看似顺利,实则凶险。那些盐商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若不是陛下决心大,又正好借永昌伯府的案子敲山震虎,只怕没那么容易收场。
如今盐案已结,后续的追赃、清账、整饬,才是真正的硬骨头。户部那潭水,比淮南的盐场还深。
正想着,外头传来谢策清脆的声音:“父亲!”
谢景明抬眼,见儿子手里举着个风筝,兴冲冲跑进来:“母亲给我做的!蝴蝶风筝!”
那风筝做得精巧,竹篾骨架匀称,糊的绢上画着斑斓的蝶翼,栩栩如生。
“你母亲做的?”
“嗯!”谢策点头,“母亲说,等天气再暖和些,风稳了,就带我去园子里放!”
谢景明接过风筝看了看,眼里带了笑意:“你母亲手真巧。”
“父亲,”谢策凑过来,趴在他膝上,“母亲说,春天要种菜了。咱们院子里也种,种黄瓜、茄子,还有……还有葡萄!”
“你想种?”
“想!”谢策眼睛亮晶晶的,“母亲说,自己种的,吃起来香。”
谢景明摸摸他的头:“好,那咱们就种。”
这时,尹明毓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羹汤。
“策儿,又缠着你父亲?”她笑道,“来,把汤喝了。”
谢策乖乖接过碗,小口小口喝起来。
尹明毓将另一碗放在谢景明案上:“百合莲子羹,清心安神。你这两日总熬夜,喝点这个。”
谢景明看着碗里莹润的羹汤,心头微暖:“谢谢。”
“客气什么。”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方才三婶来找我了。”
谢景明动作一顿:“为难你了?”
“那倒没有。”尹明毓摇头,“就是想多支取银子修院子,被我挡回去了。我瞧着,三房那边,怕是对我管家有些不满。”
“不必理会。”谢景明淡淡道,“三叔的性子我知道,眼高手低,总想占便宜。你按规矩办,他挑不出错。若真闹起来,自有祖母做主。”
“我知道。”尹明毓笑了笑,“就是觉得,这家大了,人事也杂。哪一房都有小心思,哪一处都得留神。”
“辛苦你了。”谢景明看着她,“若是觉得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有些事,让下头人去做就好。”
“我不累。”尹明毓摇头,“反倒觉得,有事做,心里踏实。”
两人说话间,谢策已喝完羹汤,又跑去玩风筝了。
谢景明慢慢喝着羹汤,忽然道:“开春后,我可能会常去户部。那边事多,怕是顾不了家里。”
“你放心去。”尹明毓道,“府里有我,有祖母。外头的事,你自己当心。”
“嗯。”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阵风吹过,檐下的铁马叮咚作响。
春天,是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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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西郊田庄的新庄头陈大走马上任。
尹明毓没亲自去,只派了秦嬷嬷和两个得力管事陪同。临行前,她交代陈大:“去的第一件事,不是查账,是下地。跟佃户们一起干活,听听他们说什么,看看地里什么情况。人心稳了,账目才好查。”
陈大是个黝黑敦实的汉子,话不多,只重重点头:“少夫人放心,小人明白。”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三房那边又有了动静——三老爷谢景瑜亲自来了“澄心院”。
“侄媳妇,”谢景瑜搓着手,脸上堆着笑,“你三婶前几日来,说话不知轻重,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心眼小,不懂事。”
“三叔言重了。”尹明毓请他坐下,“三婶也是为家里着想。”
“是是是……”谢景瑜干笑两声,“那个,修院子的事……其实也不急。我就是想着,趁着开春,该修修整整。不过既然公中银子紧,那就……缓一缓也行。”
尹明毓心中了然。这是看硬要不成,改软磨了。
“三叔,”她正色道,“公中的银子,每一笔都有定例。若三叔院里确有急需,侄媳方才的话依然作数——列了明细单子来,该支取的,一文不会少。但若只是想多要些银子使……”她顿了顿,“三叔也知道,如今府里刚经历风波,各处都要用钱。便是侄媳想通融,祖母那里,怕也说不过去。”
提到老夫人,谢景瑜脸色变了变,讪讪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再想想,再想想。”
又坐了片刻,便借口有事,匆匆走了。
兰时看着他背影,低声道:“三老爷这性子……真是……”
“由他去吧。”尹明毓摇头,“只要不过分,随他怎么想。咱们该做的做,该守的守。”
话虽如此,她却知道,三房这边,怕是不会轻易消停。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深宅大院里的风,从来就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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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谢景明从外头回来,带回一个消息:永昌伯府的案子彻底结了。赵赟已斩,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陛下下旨,永昌伯的爵位……自此革除,永不续袭。
百年勋贵,烟消云散。
“赵家那边,可还有人闹?”尹明毓问。
“闹?”谢景明冷笑,“树倒猢狲散,如今谁还敢跟赵家沾边?那些往日巴结奉承的,如今躲都来不及。听说赵赟的尸首,还是顺天府出钱草草埋了。”
尹明毓沉默片刻:“赵周氏呢?”
“在掖庭刷马桶。”谢景明语气平淡,“她疯了,整日胡言乱语,说有人要害她。掖庭的嬷嬷嫌她晦气,让她单独住一间柴房。”
尹明毓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在赏菊宴上梨花带雨、后来又在都察院反咬丈夫的伯夫人。不过数月,已是天上地下。
“怎么,可怜她?”谢景明看她。
“不是可怜。”尹明毓摇头,“只是觉得……人这一生,真是难说。前一刻还是风光无限的伯夫人,下一刻就……”
“咎由自取。”谢景明道,“她若不行差踏错,何至于此?”
“是啊。”尹明毓轻声道,“所以,咱们得记着,行得正,才能走得远。”
谢景明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放心。”他低声道,“有我在,绝不会让你落到那般境地。”
尹明毓微怔,抬眼看他。
烛光下,他眼神坚定,掌心温暖。
她心头一软,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桃花香。
夜还长。
但春天,已经来了。
(本章完)
第136章 日常涟漪
清明前后,雨水多了起来。
不大,细细密密的,润得青石板路泛着光,墙角苔藓绿得发亮。园子里的桃花、梨花经了雨,花瓣落了一地,混着泥,倒有种零落的美。
尹明毓坐在廊下,手里翻着西郊田庄头一个月送来的条陈。新庄头陈大写得一手歪扭却工整的字,事无巨细:哪块地墒情好,哪块地缺肥;哪家佃户勤快,哪家爱偷懒;往年损耗多的缘由也查明了——竟是庄上两个老管事串通佃户,虚报损耗,中饱私囊。
条陈末尾,陈大请示:“……二人已供认不讳,私吞银两共计二十三两七钱。现人暂扣庄上,账目已封存。请少夫人示下,该如何处置?”
二十三两七钱。数目不大,但性质恶劣。
尹明毓提笔批注:“一,所贪银两,双倍追回,充入公账。二,涉事管事革职,永不录用。三,胁从佃户,罚没今年三成租粮,以观后效。另:追缴、罚没之款项,半数用于修补庄上学堂,半数按劳分予勤勉佃户,以儆效尤。”
写完,她将条陈递给一旁的兰时:“让前院派人,快马送去庄上。告诉陈大,就按这个办。再带句话:水至清则无鱼,但浑水摸鱼也不行。分寸,让他自己把握。”
“是。”兰时接过,自去安排。
尹明毓伸了个懒腰,看向廊外雨幕。园子里那几株晚开的玉兰正盛,大朵大朵的白,在雨中显得格外洁净。
“母亲!”谢策举着把小油伞跑过来,靴子上沾了泥,小脸却兴奋,“池塘里……有蝌蚪了!黑黑的,好多!”
“是吗?”尹明毓掏出帕子给他擦脸,“小心些,别滑进水里。”
“不会!”谢策眼睛亮亮的,“母亲,我能养几只吗?就养在陶盆里,看它们变青蛙!”
“可以。”尹明毓笑道,“但只能养两只。养多了,它们会挤。还有,得你自己照管,每日换水,喂食。”
“好!”谢策用力点头,“我一定照顾好!”
孩子欢天喜地跑了,尹明毓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唇角微扬。
这时,秦嬷嬷撑着伞从月洞门进来,神色有些微妙。
“少夫人,”她走近,压低声音,“三房那边……有点动静。”
“哦?”尹明毓收回目光,“怎么了?”
“三太太跟前的春杏,今日一早去了城南的‘锦绣阁’,说是要裁春衣。可老奴听说,”秦嬷嬷声音更低,“她私下见了金娘子,问了许久铺子里的事,尤其关心……咱们府上与铺子的银钱往来、分成规矩。”
尹明毓眉梢微动。
金娘子是她陪嫁,管的“锦绣阁”虽是她私产,但与谢府各房女眷常有衣料往来,账目一向清楚。三太太突然打听这个……
“金娘子怎么回的?”
“金娘子机灵,只说了些面上的规矩,具体的没透露。推说账目都是少夫人亲自过目,她也不甚清楚。”
尹明毓点点头:“金娘子做得对。三婶那边……还打听了什么?”
“好像还问了田庄上管事轮换的事,说咱们府上规矩严,怕是底下人日子不好过。”秦嬷嬷顿了顿,“少夫人,三太太这是……”
“探听虚实罢了。”尹明毓神色平静,“西郊田庄刚换了人,又查出贪墨,三婶这是想知道,咱们到底要严到什么地步。顺便……”她笑了笑,“看看有没有空子可钻。”
“那咱们……”
“不必理会。”尹明毓道,“她爱打听,就让她打听。咱们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只是,”她看向秦嬷嬷,“嬷嬷私下提醒一下各处管事,嘴巴紧些,不该说的别说。尤其是账目、人事上的事,谁敢泄露半句,严惩不贷。”
“老奴明白。”
秦嬷嬷退下后,尹明毓独自在廊下站了会儿。
雨丝斜斜飘进来,沾湿了衣袖。
三房这点心思,她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也好。
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规矩立得更稳些。
---
户部的衙署位于皇城东南角,灰墙青瓦,气象森严。谢景明调任户部清吏司郎中的旨意,是三月中正式下来的。正五品,实权职位,专司钱粮审核、账目稽核。
上任第一日,他便领了一摞淮南盐案的后续账册——厚得能当枕头。与他同衙的还有两位郎中,一位姓钱,五十许,圆脸富态,见人先笑;一位姓孙,四十出头,瘦削严肃,眼神锐利。
“谢郎中,久仰。”钱郎中拱手,笑容可掬,“早就听说谢大人才干出众,如今同衙为官,幸甚幸甚。”
“钱大人客气。”谢景明还礼,“晚辈初来乍到,诸多不懂,还望两位前辈指点。”
孙郎中只淡淡点头,便埋头继续看账本,显然是个寡言的。
寒暄过后,便是正事。钱郎中引谢景明到值房,指着墙角堆积如山的账册道:“这些都是淮南各盐场、盐商近三年的往来账目。上头催得紧,要咱们两个月内厘清,揪出所有猫腻。”他苦笑,“谢大人,这活儿……不好干啊。”
谢景明随手拿起一本翻看,账目繁复,条目琐碎,许多地方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后来添改的。
“确实不易。”他合上账册,“但既领了差事,总得办。钱大人,以往此类账目,是如何核验的?”
“多是抽查。”钱郎中道,“全部细核,人手不够,时间也不够。通常挑几本重要的,仔细看看,其余的……大致过得去就行。”
“那遗漏之处,恐怕不少。”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钱郎中叹气,“户部事多,哪能处处较真?”
谢景明没接话,只道:“晚辈初来,想先从头到尾理一遍。还请钱大人行个方便,将历年核账的规程、重点、以及以往易出纰漏之处,誊抄一份给我。”
钱郎中微怔,随即笑道:“好说,好说。我这就让人去办。”
待谢景明回到自己值房,孙郎中难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只说了两个字:“较真。”
不知是评价,还是提醒。
谢景明只当没听见,坐下,摊开第一本账册。
窗外雨声淅沥,衙署里只余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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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雨歇了片刻。
尹明毓让厨房做了些青团,用的是新摘的艾草汁,馅料是豆沙和枣泥。她装了两食盒,一盒让兰时送去前院给谢景明,一盒自己提着,去了寿安堂。
老夫人正在暖阁里看丫鬟们绣帕子,见她来,笑道:“正想着你呢,可巧就来了。”
“孙媳做了些青团,请祖母尝尝。”尹明毓打开食盒,青团碧莹莹的,还温着。
老夫人拈起一个,尝了尝,点头:“艾草香正,甜度也合适。你手艺越发好了。”
“祖母喜欢就好。”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老夫人忽然道:“西郊田庄那边,处置得如何了?”
尹明毓将陈大的条陈和自己的批注大致说了。老夫人听完,沉吟片刻:“追回的钱,一半修学堂,一半赏佃户……这法子不错。既罚了恶,也奖了善,底下人服气。”
“孙媳也是这么想。”尹明毓道,“只是,三婶那边似乎有些想法。”
老夫人神色淡了些:“她是不是又去打听什么了?”
尹明毓没隐瞒,将秦嬷嬷禀报的事说了。
老夫人听完,冷笑一声:“眼皮子浅的东西!整天盯着别人碗里的。明毓,你不必理会她。她若再敢生事,自有我说话。”
“孙媳明白。”尹明毓点头,“只是,三婶毕竟是长辈,孙媳也不好做得太过。”
“长辈也得有长辈的样子。”老夫人摆摆手,“这个家,规矩不能乱。你放手去做,不必顾忌。”
有了老夫人这话,尹明毓心里更踏实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外头丫鬟来报,说三太太来了。
老夫人与尹明毓对视一眼,道:“让她进来吧。”
王氏进来,见尹明毓也在,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如常:“给母亲请安。哟,侄媳妇也在?”
“三婶。”尹明毓起身见礼。
王氏在老夫人下首坐下,笑道:“母亲这儿真热闹。我呀,是来跟母亲说个喜事的。”
“哦?什么喜事?”老夫人问。
“咱们家妍丫头,就是三房那个庶出的二姑娘,前几日及笄了。”王氏笑吟吟道,“您也知道,她姨娘去得早,这孩子一直养在我跟前,乖巧得很。如今及笄了,婚事也该相看起来了。我想着,母亲见识广,人面熟,能不能帮着瞧瞧,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妍丫头及笄,是喜事。婚事不急,慢慢相看便是。你可有中意的人家?”
“倒是有几家。”王氏道,“城南吴家、城西周家,还有……永宁侯府的旁支,有位嫡出的三少爷,年纪相当,听说人品也不错。”
永宁侯府?
尹明毓心中微动。永宁侯府与谢府素无深交,且门第比谢府高出不少。三房一个庶女,想攀这门亲……
老夫人显然也想到了,神色淡了几分:“永宁侯府门第高,怕是瞧不上咱们家庶女。吴家、周家倒是门当户对,可具体如何,还得细细打听。”
“母亲说的是。”王氏忙道,“所以我这不就来求母亲了嘛。母亲若能帮着打听打听,那是再好不过了。”
“我会留意的。”老夫人语气平和,“只是,妍丫头的婚事,终究是你们三房的事。你们做父母的,多上心才是。”
王氏碰了个软钉子,讪讪笑了:“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又坐了片刻,便借口有事,告辞了。
等她走了,老夫人叹了口气:“看见没?心思活络得很。永宁侯府……她也真敢想。”
尹明毓没接话。三房的心思,确实越来越明显了。
“明毓,”老夫人忽然道,“过几日,安远侯府办赏春宴,给我递了帖子。你陪我一起去。”
安远侯府?尹明毓微怔。
“安远侯夫人上次帮了咱们,于情于理,都该去道个谢。”老夫人看着她,“况且,你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见见人。这京城里的女眷圈子,你迟早要进去的。”
尹明毓明白老夫人的用意,点头:“是,孙媳陪祖母去。”
“好。”老夫人笑了,“到时候,打扮得体面些。咱们谢家的媳妇,可不能让人看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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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谢景明回府时,已近亥时。
尹明毓还没睡,在灯下看一本食谱。见他进来,起身道:“可用过饭了?厨房温着粥和小菜。”
“在衙门用过了。”谢景明解下披风,脸上带着倦色,“今日看账看得眼疼。”
尹明毓给他倒了杯热茶:“账目很麻烦?”
“麻烦。”谢景明坐下,揉了揉眉心,“混乱不清,多有涂改。钱郎中主张抽查,孙郎中不说话,只埋头自己核。”他顿了顿,“我今日核了三本,每本都有问题。数额不大,但处处是漏洞。”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全部细核。”谢景明语气坚定,“既然交到我手里,就不能含糊过去。否则,对不起朝廷俸禄,也对不起淮南那些被贪墨害苦的百姓。”
尹明毓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行得正,才能走得远”。
“你做得对。”她轻声道,“只是,全部细核,工作量太大。你一个人……”
“无妨。”谢景明道,“我年轻,熬得住。况且,也不是完全没人帮忙。”他看向她,“孙郎中虽然寡言,但做事极认真。我今日核出的问题,他默默都记下了,没说什么,但眼神是赞许的。”
“那就好。”尹明毓放下心,“有同道之人,总好过孤军奋战。”
谢景明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祖母今日与我说,过几日安远侯府的赏春宴,让你陪她去。”
“祖母跟我说了。”尹明毓道,“我正想着,该备什么礼。”
“寻常伴手礼即可,不必太贵重。”谢景明道,“安远侯夫人不看重这些。倒是你,”他看着她,“第一次正式在那种场合露面,可会紧张?”
“有一点。”尹明毓诚实道,“但祖母说,我该去。”
“是该去。”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你是我谢景明的夫人,是谢府的少夫人,迟早要站在人前。不必紧张,做你自己就好。”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
尹明毓心头微暖,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淅淅沥沥。
夜还长。
但有人并肩,便不觉得冷。
(本章完)
第137章 安远侯府的贴子
安远侯府送来的帖子,是夹在一篮子新摘的玉兰花瓣里的。
浅粉的薛涛笺,簪花小楷,墨里调了淡淡的金粉,阳光下一照,流光溢彩。送帖子来的嬷嬷姓苏,五十上下,慈眉善目,说话却极有分寸:“我们老夫人说,春日正好,园子里的海棠、玉兰都开了,想请谢老夫人和谢少夫人过府喝茶赏花,说说话。不是什么正经宴席,就几家相熟的女眷,图个清静。”
老夫人接了帖子,细细看过,笑着应下:“劳烦苏嬷嬷跑一趟。回去告诉你们老夫人,我们祖孙二人,一定准时到。”
苏嬷嬷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等人走了,老夫人将帖子递给尹明毓:“瞧瞧,安远侯府做事,向来周全。说是‘喝茶赏花’,请的却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这次你能去,是个好机会。”
尹明毓接过帖子,指尖抚过那行清丽的字迹:“请祖母示下,该备什么礼?”
“礼不必重,但要精巧。”老夫人想了想,“我记得你前几日做的梅花酥不错,若还有,可以带一匣子。再配上两罐你自个儿腌的桂花蜜,足矣。安远侯夫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要的就是这份家常心意。”
尹明毓点头记下。
“还有,”老夫人看着她,“到了那儿,多看,多听,少说。但也别太拘谨,该说话时就得说。安远侯夫人性子爽利,最不喜扭捏作态。”
“孙媳明白。”
从寿安堂出来,尹明毓便让兰时去准备。梅花酥还有,桂花蜜也存着几罐,都是现成的。她想了想,又让兰时取了两匹前些日子庄子上送来的素色软烟罗,质地轻柔,颜色雅致,适合春天裁衣。
“这个也带上,算是一点心意。”她对兰时说,“安远侯府的小姐们,或许用得上。”
兰时应下,自去安排。
尹明毓回到“澄心院”,刚坐下,谢策就举着一只草编的蝈蝈跑进来:“母亲看!我自己编的!”
那蝈蝈编得粗糙,但形态憨拙,颇有趣味。
“编得真好。”尹明毓接过来细看,“跟谁学的?”
“跟陈婆婆学的!”谢策眼睛亮亮的,“她说我手巧!”
陈婆婆是院里负责洒扫的婆子,没想到还有这手艺。尹明毓笑了:“那你要谢谢陈婆婆。等过几日,母亲给你买些彩线,让陈婆婆教你编更漂亮的。”
“嗯!”谢策用力点头,又想起什么,“母亲,您要去别人家做客吗?”
“是啊。”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去安远侯府,跟老夫人一起。”
“那我能去吗?”
“这次不能。”尹明毓柔声道,“那是大人说话的地方。你在家好好读书,等母亲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谢策有些失望,但还是乖乖应了:“那母亲要早点回来。”
“好。”
孩子跑出去玩后,尹明毓坐在窗边,看着外头明媚的春光。
安远侯府的赏春宴……她知道,这不只是一次简单的做客。
这是她正式踏入京城女眷圈子的第一步。
不能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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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房那边,很快就知道了消息。
王氏坐在屋里,捏着帕子,脸色不大好看。她跟前的大丫鬟春杏小心翼翼道:“太太,听说安远侯府的帖子,只请了老夫人和少夫人……”
“我知道!”王氏打断她,语气酸涩,“人家现在是正经的当家少夫人,自然去哪儿都带着她。咱们这些旁支的,谁记得?”
春杏不敢接话。
王氏越想越气:“不就是走了狗屎运,碰上了永昌伯府那档子事?倒让她显出来了!如今连安远侯府都高看她一眼……凭什么?”
“太太息怒。”春杏低声道,“少夫人再厉害,也是晚辈。您是长辈,她总得敬着您。”
“敬着?”王氏冷笑,“她眼里哪有我这个长辈?西郊田庄的事,我说了两句,她就拿规矩堵我。修院子要银子,她也推三阻四……如今倒好,连安远侯府的宴会都能去了!”
她越想越不甘心,忽然起身:“去,把妍丫头叫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鹅黄褙子、容貌清秀的少女走了进来,怯生生行礼:“母亲。”
这正是三房的庶女,谢妍。
王氏上下打量她,脸上堆出笑:“妍儿,来,坐。母亲有好事跟你说。”
谢妍依言坐下,心里却有些忐忑。这位嫡母,平日对她并不亲热,今日这般和颜悦色,怕是没什么好事。
“过几日,安远侯府办赏春宴,请了老夫人和你大嫂去。”王氏拉着她的手,“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出去见见世面。母亲想着,让你也跟着去,如何?”
谢妍一愣:“可……帖子没请我……”
“帖子是没请,但你是谢家的小姐,跟着祖母和嫂子去,谁还能拦着不成?”王氏拍拍她的手,“你放心,母亲会跟老夫人说的。你去了,好好表现,若能得安远侯夫人青眼,或是认识几位高门小姐,对你将来……大有好处。”
谢妍明白了。嫡母这是想借她的婚事,攀高枝。
她垂下眼,轻声道:“女儿……全听母亲安排。”
“这才乖。”王氏满意地笑了,“回去好好准备,衣裳首饰,母亲给你置办。记住了,到了那儿,嘴巴甜些,眼睛活络些。你大嫂若提点你什么,好好听着。”
“是。”
谢妍退下后,王氏脸上的笑容淡了。
她转头对春杏道:“去库房,把我那对赤金嵌红宝的镯子取出来,给妍丫头。再挑两匹鲜亮些的料子,给她做身新衣裳。”
“太太,那镯子您不是说要留给二小姐……”春杏迟疑。
“给妍丫头也一样。”王氏摆摆手,“她若真能攀上好亲事,咱们三房脸上也有光。总比让大房一枝独秀强。”
“是。”
春杏退下后,王氏独自坐在屋里,眼神闪烁。
安远侯府的宴会……她倒要看看,尹明毓能风光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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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春宴那日,天气晴好。
安远侯府的园子,是京城有名的精致。正值春深,海棠如霞,玉兰似雪,假山流水间点缀着各色时令花卉,一步一景。
老夫人和尹明毓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她们到时,园子里已有了几位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
安远侯夫人亲自迎了出来。她今日穿了身绛紫织金缠枝莲纹的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头面,雍容华贵,但眉眼间的爽利气度,却冲淡了这份奢华。
“谢老夫人,您可算来了!”她笑着上前,亲自扶住老夫人,“我可是盼了好几日。”
“劳侯夫人惦记。”老夫人笑着还礼,“这是孙媳明毓。”
尹明毓上前,依礼福身:“给侯夫人请安。”
安远侯夫人仔细打量她,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好孩子,快起来。早听我们老夫人夸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齐整人儿。”
她说着,看向老夫人身后:“这位是……”
老夫人这才注意到,谢妍竟然跟来了,正怯生生站在尹明毓身后半步。她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王氏忙上前笑道:“侯夫人,这是我们家三房的丫头,谢妍。听说今日宴会,非要跟着来见见世面,我就厚着脸皮带她来了,还望侯夫人莫怪。”
安远侯夫人笑容不变:“来了就是客,说什么怪不怪的。谢小姐,不必拘束。”
谢妍红着脸行礼:“给侯夫人请安。”
安远侯夫人点点头,便引着老夫人和尹明毓往园子里走,王氏和谢妍跟在后面。
园中暖阁里已摆好了茶点,几位先到的夫人小姐见她们进来,纷纷起身寒暄。有相熟的,有不熟的,但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了尹明毓身上。
——这位就是最近京城里风头正盛的谢少夫人?
——看着挺年轻,倒不像是传言中那般厉害。
——听说永昌伯府那案子,她出了大力……
窃窃私语,暗流涌动。
尹明毓神色如常,跟在老夫人身边,该行礼行礼,该寒暄寒暄,不多话,也不怯场。倒是谢妍,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只低着头,紧紧跟在王氏身后。
安远侯夫人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落座后,茶过一巡,安远侯夫人便笑道:“今日请诸位来,一是赏春,二也是想让大家认识认识谢少夫人。前些日子永昌伯府那案子,多亏了她,才没让恶人得逞。咱们女人家,有时也得让人知道,不是好欺负的。”
这话说得直白,在座几位夫人纷纷附和。
一位穿着湖蓝褙子的夫人笑道:“可不是?我早听说谢少夫人能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另一位夫人接话:“要我说,这当家主母,就得像谢少夫人这样,外柔内刚,心里有数。”
你一言我一语,多是捧场的话。
尹明毓只微笑听着,偶尔谦逊两句。
这时,坐在角落的一位年轻妇人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谢少夫人自然是能干的。只是……我听说,谢府近来规矩严得很,连长辈用度都要过问,底下人更是动辄得咎。不知是不是真的?”
话音一落,暖阁里静了静。
众人目光投向说话的人——那是永宁侯府的二奶奶,姓林,素来与永昌伯府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这话问得刁钻。若答是,显得尹明毓苛待长辈、严苛治下;若答不是,又像在掩饰。
王氏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尹明毓已笑着接话:“这位夫人说笑了。谢府规矩,向来是祖母定下的,孙媳不过是照着办罢了。至于长辈用度,”她看向王氏,语气温和,“三婶最清楚,公中用度都是按例发放,从无短缺。若有额外所需,只要合情合理,也从未拦着。是不是,三婶?”
王氏忙点头:“是是是,明毓说得对。府里规矩好,我们做长辈的也省心。”
林二奶奶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不再说话。
安远侯夫人适时岔开话题:“说起规矩,我倒是想起一事。我们家那不成器的孙子,前些日子在国子监跟人争执,被先生罚了。我正愁怎么管教呢,谢少夫人可有高见?”
这话题转得巧妙,既解了围,又给了尹明毓说话的机会。
尹明毓想了想,道:“侯夫人抬举了。孙媳见识浅,哪有什么高见?只是想着,少年人血气方刚,有些争执也是常事。关键是要让他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罚不是目的,明理才是根本。”
“说得好。”安远侯夫人赞道,“明理才是根本。这话,我得记着。”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又说了会儿话,安远侯夫人便提议去园子里走走,赏赏花。
众人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
尹明毓陪着老夫人,慢慢走在后头。经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时,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那谢少夫人,看着倒和气。”
“和气?你是没瞧见永昌伯府倒台时她的手段!听说赵四德的口供,就是她逼出来的……”
“真的?一个女人家,这么厉害?”
“要不怎么说人不可貌相?不过她也算有本事,谢府如今上下,都服她。”
“那三房那位……看着倒像是个软柿子。”
“庶出的,能硬气到哪儿去?听说她嫡母今日带她来,是想攀高枝呢……”
声音渐远。
老夫人脚步顿了顿,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神色未变,只轻轻扶住老夫人的胳膊:“祖母,小心脚下。”
老夫人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透过花枝,洒下一地碎金。
远处,谢妍正怯生生地跟在一群小姐身后,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模样。
王氏在不远处,跟几位夫人说着什么,脸上堆满笑。
尹明毓收回目光,看向满园春色。
这京城女眷的圈子,果然如老夫人所说——
水深,花繁。
步步都得留心。
(本章完)
第138章 暗流与涟漪
从安远侯府回来,天色已近黄昏。
马车里,老夫人闭目养神,手中捻着佛珠,神色平静。尹明毓坐在她身侧,也沉默着。唯有谢妍,小心翼翼缩在角落,不时偷眼觑看两人,欲言又止。
王氏倒是精神好,笑着道:“今日安远侯府的宴会,真是气派。那园子,那茶点,那待客的周到……啧啧,到底是侯府。”
老夫人眼皮未抬,只“嗯”了一声。
王氏有些讪讪,转向尹明毓:“明毓,今日你应对得真好。那林二奶奶说话不中听,亏得你三言两语就挡回去了。”
尹明毓淡笑:“三婶过奖。不过是实话实说。”
“是是是……”王氏又看了谢妍一眼,话锋一转,“妍丫头今日有些拘束,没怎么说话。不过安远侯府的小姐们倒是和气,还邀她日后去玩呢。”
谢妍脸一红,小声道:“是……是苏小姐和沈小姐客气。”
老夫人这时睁开眼,看了谢妍一眼,语气温和:“能交几个朋友是好事。只是记住,咱们谢家的姑娘,不卑不亢,言行得体便好,不必刻意逢迎。”
“孙……孙女记住了。”谢妍垂首。
马车到了谢府,众人下车。老夫人对尹明毓道:“你随我来。”
王氏想跟,老夫人淡淡道:“老三家的,你先带妍丫头回去歇着吧。”
王氏只得应了,拉着谢妍走了。
寿安堂里,老夫人屏退下人,只留秦嬷嬷在旁伺候。
“坐。”老夫人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尹明毓依言坐下。
“今日在安远侯府,感觉如何?”老夫人问。
“很好。”尹明毓想了想,“安远侯夫人待人真诚,几位相熟的夫人也多是和善的。只是……水确实不浅。”
“看出什么了?”老夫人端起茶盏。
“那位林二奶奶,似有敌意。”尹明毓直言,“虽只是三言两语,但句句指向谢府内务,不像无心之言。”
老夫人点头:“林氏与永昌伯夫人是远房表亲。赵家倒了,她心里怕是憋着气。今日刁难你,一是试探,二是……想落谢府的面子。”
“孙媳明白。”尹明毓道,“所以并未与她争辩,只以事实回应。”
“做得对。”老夫人放下茶盏,“这种人,不必与她纠缠。你越云淡风轻,她越无可奈何。”
她顿了顿,又道:“三房那边……你怎么看?”
尹明毓沉默片刻:“三婶今日带妍妹妹去,应是有所图。妍妹妹性子怯懦,怕是身不由己。”
“你看得清楚。”老夫人叹了口气,“王氏心思活络,总想着攀高枝。妍丫头是个好的,可惜投错了胎。”
她看向尹明毓:“日后三房那边若有什么事,你看着处置。不必太顾忌,但……也别太过。终究是一家人。”
“孙媳明白。”
又说了几句闲话,老夫人面露倦色,尹明毓便起身告退。
回“澄心院”的路上,兰时小声道:“娘子,三太太那边……怕是还要生事。”
“我知道。”尹明毓望着渐暗的天色,“由她去吧。只要不过分,随她怎么折腾。”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清楚,王氏今日在安远侯府的种种表现,已让老夫人不喜。三房在谢府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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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房屋里,王氏正对着镜子卸妆。
春杏一边帮她取下钗环,一边小声道:“太太,老夫人今日单独叫少夫人去说话,怕是……”
“怕是什么?”王氏冷哼一声,“不就是觉得我带妍丫头去,丢了谢府的脸?呵,她尹明毓能去,我们妍丫头怎么就去不得了?”
“太太息怒。”春杏忙道,“少夫人毕竟是嫡孙媳,又是老夫人亲自选定的当家人,自然不同。”
“当家人?”王氏将一支金簪重重拍在妆台上,“她才嫁进来多久?就成当家人了?我们这些在谢府待了十几年的,反倒要靠边站!”
她越想越气:“今日在安远侯府,那些夫人小姐,个个围着她转。我们妍丫头呢?连句话都插不上!还有那个林二奶奶,刁难她,她倒好,三言两语就应付过去了,还落个沉稳大度的名声!凭什么?”
春杏不敢接话。
王氏发泄了一通,喘匀了气,才道:“妍丫头呢?”
“二小姐回房了,说有些乏。”
“没出息的东西!”王氏恨铁不成钢,“见了贵人,话都不会说!白费我一番心思!”
她想了想,又道:“明日你去找妍丫头,跟她说,安远侯府的苏小姐和沈小姐邀她去玩,让她准备准备,过几日就去。还有,永宁侯府的林二奶奶那边……也递个话,就说我改日亲自登门拜访。”
“太太,那林二奶奶今日可是刁难过少夫人……”春杏迟疑。
“刁难过才好。”王氏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林二奶奶对尹明毓不满,咱们正好可以借力。”
“是……”
窗外,夜色渐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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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的灯,又是亮到深夜。
谢景明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将面前核完的一本账册合上,推到一边。墙角那堆“待核”的账册,似乎并没有减少多少。
对面,孙郎中还在埋头苦干,手边的茶早已凉透。
钱郎中早已下值了,走前还拍了拍谢景明的肩:“谢大人,年轻虽好,也得爱惜身子。这账册是看不完的,慢慢来。”
谢景明只笑笑,没说话。
他拿起下一本账册,翻开。这本是淮南最大盐商黄炳仁的私账,记得尤为混乱,许多条目只有数额,没有来由,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临时拼凑的。
他皱了皱眉,正欲细看,值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
一个小吏探头进来:“谢大人,外头有位自称是您府上的人,说有急事找您。”
谢景明微怔:“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面生的年轻小厮进来,行礼后低声道:“爷,小的是二爷派来的。二爷让小的传话,说永宁侯府的林二爷,今日在醉仙楼宴请几位大人,席间……提到了您和少夫人。”
谢景明神色一凝:“说了什么?”
“说……说您恃宠而骄,纵容内眷干涉外务,连长辈用度都要过问。还说少夫人……手段厉害,逼供赵四德,心狠手辣。”小厮声音更低,“二爷让您小心些,林二爷与几位御史台的大人交好,怕是要生事。”
谢景明沉默片刻:“知道了。回去告诉二叔,多谢他提醒。让他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是。”
小厮退下后,谢景明坐在灯下,久久未动。
林二爷……林二奶奶的丈夫。
这是夫妻齐上阵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恢复平静,重新拿起账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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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尹明毓正用早膳,秦嬷嬷来了。
“少夫人,三太太那边的春杏,一早去了永宁侯府侧门,递了帖子。”秦嬷嬷低声道,“说是三太太想登门拜访林二奶奶。”
尹明毓放下筷子:“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老奴让人跟着,亲眼看见春杏进去了。”
尹明毓若有所思。
王氏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快。
“还有,”秦嬷嬷又道,“三太太让二小姐准备准备,过几日要去安远侯府,拜访苏小姐和沈小姐。”
尹明毓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不必声张。”
秦嬷嬷退下后,兰时忍不住道:“娘子,三太太这是……想联合林二奶奶?”
“可能。”尹明毓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林二奶奶昨日刁难我,三婶看在眼里。她觉得有机可乘,想去卖个好,顺便……给自己铺路。”
“那咱们怎么办?”
“什么也不办。”尹明毓起身,“她们愿意来往,是她们的事。只要不损害谢府利益,随她们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抽芽的柳枝。
“不过,”她顿了顿,“得让祖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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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安堂里,老夫人听完尹明毓的禀报,脸色沉了沉。
“这个王氏,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她将佛珠拍在桌上,“联合外人,对付自家人?她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尹明毓上前,替她抚背顺气:“祖母息怒。三婶或许只是一时糊涂,想给妍妹妹寻门好亲事。”
“糊涂?”老夫人冷笑,“她是精明过头了!林氏昨日刁难你,她今日就去巴结,这叫什么?这叫吃里扒外!”
她喘了口气,看向尹明毓:“你放心,这事我自有主张。你只管做你的事,三房那边,我来处理。”
“是。”尹明毓应下。
从寿安堂出来,她抬头看了看天。
春光明媚,万里无云。
可这深宅大院里的暗流,却从未停歇。
---
午后,谢妍怯生生来了“澄心院”。
“大嫂。”她行礼,声音细细的。
“妍妹妹来了,坐。”尹明毓示意兰时上茶,“找我有事?”
谢妍坐下,绞着帕子,半晌才道:“母亲……母亲让我过几日去安远侯府,拜访苏小姐和沈小姐。我……我有些怕。”
“怕什么?”尹明毓温声问。
“我不认识她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谢妍眼圈微红,“大嫂,您能不能……教教我?”
尹明毓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微叹。
这孩子,心思单纯,却被王氏当枪使。
“妍妹妹,”她放柔声音,“与人交往,贵在真诚。你是什么样的人,就表现什么样。不必刻意讨好,也不必畏缩不前。安远侯府的小姐若是好相与的,自然能交朋友;若是不好相与的,也不必强求。”
“可是母亲说……要好好表现……”
“好好表现,不是曲意逢迎。”尹明毓看着她,“你是谢家的小姐,有自己的尊严和体面。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谢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尹明毓想了想,“若去了安远侯府,有人问起谢府的事,尤其是关于我的……你不必多言,只说‘家中和睦,长辈慈爱’便是。多说多错,明白吗?”
谢妍用力点头:“我记住了,谢谢大嫂。”
送走谢妍,兰时轻声道:“娘子,二小姐倒是个明白人。”
“明白是明白,就怕身不由己。”尹明毓摇头,“生在这样的人家,又是庶出,她的路,本就难走。”
只希望,她能守住本心,别被王氏带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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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谢妍去了安远侯府。
王氏亲自送她到门口,千叮万嘱:“见了苏小姐和沈小姐,嘴巴甜些,眼睛活络些。有机会,也问问永宁侯府的事……”
谢妍低低应了。
到了安远侯府,苏小姐和沈小姐倒是和气,邀她在园子里喝茶赏花,说了些女儿家的闲话。谢妍记着尹明毓的话,不多言,只静静听着,偶尔应答几句,倒也融洽。
只是临走时,苏小姐忽然问了一句:“谢姐姐,我听说你们府上那位少夫人,很是厉害。连永昌伯府都扳倒了,是真的吗?”
谢妍心头一跳,想起尹明毓的叮嘱,轻声道:“大嫂……持家有方,对我们都很好。”
苏小姐笑了笑,没再追问。
回府的路上,谢妍坐在马车里,心绪复杂。
她想起大嫂温和的眉眼,想起母亲的殷切叮嘱,又想起苏小姐那句似有深意的问话……
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果然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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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永宁侯府。
林二奶奶看着王氏送来的礼单,嗤笑一声:“这个王氏,倒会钻营。前脚她侄媳妇让我没脸,后脚她就来巴结。”
心腹嬷嬷低声道:“奶奶,那咱们……”
“礼收下,话留着。”林二奶奶将礼单扔在一边,“王氏这种人,能用,但不能信。且看看她能拿出什么诚意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谢府如今风头正盛,但树大招风。咱们不急,慢慢来。”
窗外,春风吹过,满园花香。
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涌动。
(本章完)
第139章 风起于青萍末
立夏前后,雨水一场接一场。
不大不小,刚好能润透地皮,又不会让人出不了门。园子里的草木吸饱了水,绿得发亮,一天一个样。几场雨下来,连墙角那块总也不见阳光的青苔,都厚实了许多。
谢景明坐在户部值房里,对着账册,眉头微锁。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永远拨不完的算珠。
他已经连着核了大半个月的账,淮南盐案那堆乱麻,渐渐理出了些头绪。最大的盐商黄炳仁,明面上是家财万贯、手眼通天,可私账里许多款项去向不明,只含糊记着“京中打点”、“贵人孝敬”。数额不小,但没名目,没经手人,像一笔笔投进深潭的石子,只听见响,看不见影。
他指尖点在一笔“丙辰年腊月,支银三千两,入京打点”的记录上,墨迹比其他条目深些,像是后来补记的。时间是三年前,正是淮南盐政开始出现大规模亏空的时候。
“谢大人。”对面的孙郎中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没说话,“那笔账,我看过。”
谢景明抬眼:“孙大人有何高见?”
孙郎中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眉心:“黄炳仁的账,水最深。‘京中打点’这四个字,在他账上出现过十七次,总额不下五万两。可打点了谁?怎么打点的?一概没有。三年前我初核时曾问过,上峰说……不必深究。”
“上峰?”谢景明抓住关键词。
孙郎中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钱、李。”
钱郎中,李侍郎。
谢景明心头一沉。钱郎中也就罢了,李侍郎可是刑部实权人物,若连他都让“不必深究”……
“孙大人为何告诉我这些?”他问。
孙郎中看着他,眼中有些复杂的东西:“我在这屋里坐了十二年,核过的账,比你看过的书还多。”他顿了顿,“有些事,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但你……不一样。”
他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核账,不再言语。
谢景明看着这个寡言少语、埋头苦干的老吏,心中了然。孙郎中不是不愿说,是不能说。他能点出“钱、李”二字,已是极限。
窗外雨势渐大,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谢景明重新看向那笔账。
三千两……三年前……京中打点……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腊月,京城发生过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永宁侯府老夫人七十大寿,摆了三日流水席,遍请京中勋贵。据说排场极大,连宫里都赏了东西。
永宁侯府……林二奶奶……
他眼神微凝,取过一张白纸,将这十七笔“京中打点”的时间、数额一一抄录。又翻开另一本与黄炳仁有生意往来的中等盐商的账册,对照查看。
一个时辰后,他停下笔。
十七笔款项,有九笔的时间,与永宁侯府几位主子生辰、嫁娶、升迁等大事的时间……高度吻合。
巧合?
谢景明不信。
他起身,走到窗前。雨幕如帘,远处宫墙的轮廓都模糊了。
这潭水,比他想的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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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澄心院”里,尹明毓正看着西郊田庄送来的第二个月条陈。
新庄头陈大写得依旧详细,但语气明显轻松了些:“……追缴银两已入库,学堂屋顶已补,窗纸新糊。勤勉佃户七户,按少夫人吩咐,分得银钱、布匹。众佃户感激,春耕尤为卖力。另:庄上老井淤塞,已请匠人疏浚,现出水清冽,够全庄饮用……”
条陈后附了一张单子,是庄上几位老人联名写的谢恩书,字歪扭,但情意真切。
尹明毓看完,唇角微扬。
“这个陈大,倒是个办实事的人。”她对兰时说,“去前院说一声,下个月庄上的份例,多拨两成,就说是我赏的。再告诉陈大,井既通了,可在旁边种几棵果树,夏日也好纳凉。”
“是。”兰时应下,又道,“娘子,三房那边……这几日安静得很。”
“安静?”尹明毓挑眉,“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放下条陈,走到廊下。雨已经小了,只剩细细的雨丝,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气。
“妍妹妹从安远侯府回来,有什么动静?”
“二小姐回来后,只去三太太房里回了个话,就回自己屋了。这几日都在房里绣花,没怎么出门。”兰时顿了顿,“倒是三太太,前日又去了永宁侯府,回来时脸色不大好。”
“哦?”尹明毓若有所思,“让人继续留意。不必靠太近,知道个大概就行。”
“是。”
正说着,秦嬷嬷撑着伞从月洞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少夫人,”她走近,压低声音,“老奴刚听说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请说。”
“三太太身边那个春杏,前两日悄悄出府,去了城西一家叫‘悦来茶楼’的地方。老奴让人跟去瞧了,她见的是……是永昌伯府原来的一个管事,姓赵,赵家倒后,在茶楼当跑堂。”
永昌伯府的旧人?
尹明毓神色微凝:“可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春杏问‘东西还在不在’,那赵管事点头,又说‘风险大,要加钱’。”秦嬷嬷道,“春杏给了他一包东西,像是银子,就匆匆走了。”
尹明毓沉默片刻:“那赵管事,现在何处?”
“还在茶楼。老奴已让人暗中盯着。”
“好。”尹明毓点头,“继续盯着,看他与什么人来往,尤其是……与永宁侯府有没有联系。”
“老奴明白。”
秦嬷嬷退下后,尹明毓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雨幕。
王氏勾结永昌伯府旧人……她想干什么?
拿捏什么把柄?还是……想翻旧案?
无论是哪种,都蠢得可以。
永昌伯府的案子是御笔钦定,铁证如山。这个时候去沾,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她摇摇头,转身回屋。
有些人,真是拦都拦不住地往绝路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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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房屋里,王氏正焦躁地踱步。
春杏垂手站在一旁,小声道:“太太,赵管事说了,那东西他藏得严实,绝没人知道。但……风险太大,他要五百两才肯交出来。”
“五百两?!”王氏瞪眼,“他怎么不去抢?!”
“他说……说那是掉脑袋的东西。万一被查到,他全家都得完。”
王氏咬咬牙:“东西真那么要紧?”
“赵管事说,是伯爷……是赵赟生前亲手写的,关于永宁侯府的一些往来账目。里头记了好几笔大数目,时间、经手人都有。”春杏声音更低,“他说,若咱们拿着这个去寻永宁侯府,别说五百两,五千两他们也得出。”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又犹豫:“可……若被谢府知道……”
“太太,咱们做得隐秘,没人知道。”春杏劝道,“再说了,只要东西到手,往永宁侯府一送,银子到手,谁还查得出来源?那林二奶奶对少夫人不满,咱们正好借她的手……”
王氏沉吟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好!你去账上支五百两……不,支六百两!多给他一百两,让他嘴巴闭紧点!记住,一定要亲眼见到东西,验明真假!”
“是!”春杏应下,匆匆去了。
王氏独自坐在屋里,心跳如鼓。
五百两……不,六百两!这几乎是她全部私房了。
可若真能拿到赵赟的手书,往永宁侯府一送……那林二奶奶还能不承她的情?到时候,别说妍丫头的婚事,就是三房在谢府的地位,也能水涨船高!
她越想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尹明毓在她面前低头的样子。
窗外,雨又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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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值房,灯火通明。
谢景明将抄录好的十七笔款项时间,与永宁侯府近年大事记一一比对,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这绝非巧合。
他正思索着如何进一步查证,值房门被敲响。
“进。”
进来的是个年轻书吏,手里捧着一摞新到的文书:“谢大人,这是扬州府刚送来的盐务卷宗抄本,李侍郎吩咐,请您先过目。”
谢景明接过,道了声谢。
书吏退下后,他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是扬州盐运司近五年的人事变动记录,密密麻麻,看着就头疼。
他耐着性子一页页翻看,目光忽然停在一处。
“隆庆十九年三月,盐运司副使周振,调任京城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
周振……这名字有点熟。
他迅速翻找记忆,忽然想起——周振,正是钱郎中的妻弟!
而隆庆十九年,正是黄炳仁账上“京中打点”款项最多的一年。
一切都连起来了。
钱郎中为何对黄炳仁的账“不必深究”?因为他的妻弟,很可能就是受益人之一!
而李侍郎……是否也牵涉其中?
谢景明放下卷宗,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半轮朦胧的月。
他忽然想起尹明毓曾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同理,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不必深究”。
他提起笔,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写下几个名字:黄炳仁、周振、钱郎中、李侍郎、永宁侯府……
又画上连线,标注关系。
一张网,渐渐清晰。
而这网的中央,似乎还不止这些人。
他想起白日里二叔派人递来的话——林二爷在御史台有交情,可能要生事。
若林二爷也知道些什么呢?
若永宁侯府与淮南盐案有牵扯,林二奶奶刁难尹明毓,就不仅仅是女眷间的口舌之争了。
那是对谢府的警告?还是……灭口的前奏?
谢景明眼神渐冷。
他吹熄灯,走出值房。
夜色深浓,廊下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该回家了。
有些事,得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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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澄心院”里,尹明毓还没睡。
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茶经》,心思却不在书上。秦嬷嬷傍晚禀报的事,让她有些不安。
王氏勾结永昌伯府旧人,所求为何?
若是为财,大可不必冒这么大风险。若是为对付她……更是愚蠢。
除非,王氏手里有什么不得不冒险的理由。
或者……她被人当枪使了?
尹明毓放下书,走到窗边。夜色如墨,只有檐下灯笼晕开一小团暖黄的光。
她忽然想起谢景明说过的话:“这京城里,太多人忘了‘敬畏’二字。”
王氏忘了,林二奶奶忘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忘了。
可天道好还。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转身,见谢景明踏着夜色进来,肩头微湿,眉眼间带着倦色,但眼神清明。
“怎么还没睡?”他问。
“等你。”尹明毓上前,接过他的披风,“饿不饿?厨房温着粥。”
“不饿。”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有件事,想跟你说。”
两人在灯下坐下。
谢景明将户部查账的发现,细细说了一遍。从黄炳仁的“京中打点”,到周振的调任,再到钱郎中、李侍郎可能的牵连,最后是永宁侯府的影子。
尹明毓静静听着,神色越来越凝重。
“所以,”她轻声道,“林二奶奶刁难我,可能不只是因为永昌伯府的亲戚关系?”
“很可能。”谢景明点头,“若永宁侯府真与淮南盐案有染,他们怕的,不是谢府,而是谢府继续深查下去。刁难你,是在警告。”
“那三婶那边……”
“王氏蠢,被人利用了。”谢景明冷笑,“永昌伯府旧人手里若真有赵赟的手书,记载的恐怕不止永宁侯府的账。她若真去碰,死路一条。”
尹明毓沉默片刻:“得拦住她。”
“拦得住人,拦不住心。”谢景明看着她,“她若一意孤行,谁也救不了。”
“可妍妹妹……”
“各人有各人的命。”谢景明语气平静,“我们只能做我们该做的。”
尹明毓知道他说得对,可心里终究有些不忍。
“那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等。”谢景明道,“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户部那边,我继续查。府里这边,你留心些。尤其是王氏,看她下一步动作。”
“好。”
两人一时无言。
窗外,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明毓,”谢景明忽然道,“这阵子,怕是不太平。你和策儿,多小心。”
“我知道。”尹明毓看着他,“你也是。”
四目相对,灯火摇曳。
这一刻,他们都知道——
风,要起了。
(本章完)
第140章 螳螂与黄雀
城西的“悦来茶楼”,地段算不得顶好,门面也有些旧了。楼下是散座,卖些粗茶点心,楼上几间雅室,用薄薄的木板隔着,说话声稍大些,隔壁都能听见。平日里多是些闲汉、脚夫在此歇脚,喧哗嘈杂,鱼龙混杂。
赵管事——现在该叫赵跑堂——穿着半旧的灰布短打,肩上搭着条辨不出原色的汗巾,在茶座间穿梭。他身形微胖,动作却麻利,嘴角永远挂着点油腻的笑,眼神却时不时往门口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午时刚过,客渐稀少。赵跑堂拎着铜壶,给角落一桌添了水,又回到柜台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杯子。
茶楼的门帘被掀起,春杏挎着个青布包袱,低头走了进来。她没往楼上看,径直走到柜台前,声音压得极低:“赵掌柜,东西可备好了?”
赵跑堂瞥她一眼,又扫了眼四周,才含糊道:“在后面小院。跟我来。”
他引着春杏穿过狭窄的过道,来到茶楼后院。院子不大,堆着些柴火杂物,墙角一口井,井沿长满青苔。靠墙有间低矮的土坯房,门用一把生锈的铜锁锁着。
赵跑堂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屋里昏暗,一股子霉味混着尘土气。他从床底拖出个破旧的樟木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裳。他拨开衣裳,从箱底摸出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就这个。”他将小包递给春杏,手有些抖,“我可先说好,东西给了你,咱们两清。往后……就当不认识。”
春杏接过小包,入手沉甸甸的,不像是纸张。她心头一跳,狐疑地看他:“这是……手书?”
“自然是!”赵跑堂眼神闪烁,“伯爷……赵赟亲手写的,还能有假?你快验验,验完把钱给我。”
春杏解开油布,里面是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铁盒,最上面确实是几页纸,墨迹有些晕染,但字迹勉强能辨。她匆匆扫了几眼,确实是些银钱往来记录,提到了“永宁侯府”、“林二爷”等字样,数额不小。
她心下稍安,又伸手往盒底摸了摸,触手冰凉坚硬,像是……金属块?
“底下是什么?”她警觉地问。
“是……是伯爷赏我的几锭银子!”赵跑堂忙道,“跟这手书一起藏的。我、我都给你了!快把钱给我!”
春杏盯着他看了几秒,心中疑窦更甚。但她记着王氏的交代——务必拿到东西。她不再多问,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布包,递给赵跑堂:“六百两,你点点。”
赵跑堂接过,入手一掂,脸上露出狂喜,也顾不上点,胡乱塞进怀里:“不用点了!我信得过太太!你快走,快走!”
春杏不再迟疑,将铁盒重新包好,塞进青布包袱,转身就走。
赵跑堂看着她消失在院门口,脸上的狂喜瞬间变成惊恐。他迅速锁好房门,左右张望一番,从柴火堆后面摸出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碎银。他不敢走正门,扒着后院的矮墙,笨拙地翻了出去,落地后头也不回地钻进小巷。
几乎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同时,茶楼后巷的阴影里,闪出两个人影。
“跟上他。”其中一人低声道。
另一人点头,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剩下那人转身,朝着谢府的方向,快步离去。
---
谢府,三房屋里。
王氏紧张地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春杏去了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正焦躁间,门被推开,春杏抱着包袱,气喘吁吁地进来。
“太太!拿到了!”她将包袱放在桌上,声音发颤。
王氏眼睛一亮,扑到桌边,急不可耐地解开包袱,露出那个油布包。她打开铁盒,拿出那几页纸,就着窗光细看。
纸上确实是赵赟的笔迹,她见过赵赟写给谢府的拜帖,认得。内容也如春杏所说,是几笔隐秘的银钱往来,时间、数额、经手人,甚至还有“永宁侯府林二爷亲收”的字样。
王氏心头狂跳,有了这个,还怕林二奶奶不买账?
她又拿起铁盒底下那几块“银子”,入手冰凉沉重,颜色暗沉,不像是寻常银锭。
“这是……”
“赵管事说是伯爷赏他的,一并给了。”春杏道。
王氏拿起一块,掂了掂,又用指甲掐了掐,脸色忽然变了。
“这……这不是银子!”她声音发紧,“是铅块!外面镀了层银粉!”
春杏也慌了:“太太,那手书……”
王氏重新看向那几页纸,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墨迹是有些晕染,但纸张……似乎太新了些?而且,赵赟一个武夫,记账会记得这么工整?
她脑中“轰”的一声。
“我们……被骗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秦嬷嬷沉稳的声音:“三太太,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王氏手一抖,纸张和铅块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脸色惨白,看向春杏。
春杏也吓得魂不附体。
完了。
---
寿安堂里,气氛凝重。
老夫人端坐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神色平静,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尹明毓坐在下首,垂着眼,看不清表情。秦嬷嬷垂手立在老夫人身侧。
王氏被带进来时,腿都是软的。
“母、母亲……”她声音发颤。
老夫人抬眼看她,目光如刀:“王氏,你可知错?”
王氏扑通跪下:“母亲……儿媳、儿媳不知错在何处……”
“不知?”老夫人将一张纸扔在她面前,“看看这个。”
那是张誊抄的单子,上面清清楚楚列着:某月某日,春杏从三房私账支取银六百两;某月某日,春杏出府,前往城西悦来茶楼;某月某日,春杏与永昌伯府旧仆赵某于茶楼后院交易;某月某日,赵某携银潜逃出城,于城外十里坡被截获,人赃并在……
一条条,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分毫不差。
王氏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母亲……儿媳、儿媳只是一时糊涂!是那赵管事,他说有伯爷手书,能、能帮咱们对付永宁侯府……儿媳是为府里着想啊!”她涕泪横流,语无伦次。
“为府里着想?”老夫人冷笑,“勾结逆臣旧仆,私相授受,妄图以伪证攀诬勋贵!你这是要把谢府往火坑里推!”
“母亲饶命!儿媳再也不敢了!”王氏磕头如捣蒜。
尹明毓这时才抬眼,温声道:“三婶,那赵管事交代,他手中的所谓‘手书’,是有人指使他伪造的。为的,就是引你上钩,拿住谢府的把柄。你可知,指使他的人是谁?”
王氏茫然抬头。
“是永宁侯府的林二奶奶。”尹明毓缓缓道,“林二奶奶早就知道赵管事手里有赵赟的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信,便让人仿造笔迹,添上永宁侯府的条目,再引你去买。一旦你拿着这‘手书’去寻她,她便可反咬一口,告谢府勾结逆臣、伪造证据、构陷勋贵。到时,谢府百口莫辩。”
王氏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她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人算计得明明白白。
“母亲……儿媳愚昧!儿媳该死!”她瘫软在地,痛哭失声。
老夫人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怜悯:“你确实愚昧,也确实该死。但看在你是谢家媳妇、为谢家生儿育女的份上,我不取你性命。”
她顿了顿,声音冰冷:“自今日起,你搬去西郊庄子静修,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回府。三房一应事务,暂由明毓代管。你名下所有私产,全部充入公中,以儆效尤。”
王氏如遭雷击,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带下去。”老夫人摆摆手。
秦嬷嬷示意两个粗壮婆子上前,将失魂落魄的王氏架了出去。
厅内重归寂静。
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看向尹明毓:“这次,多亏你警觉。”
“是秦嬷嬷和底下人办事得力。”尹明毓摇头,“孙媳只是觉得三婶举动异常,让人多留意了些。没想到,对方手段如此歹毒。”
“林氏……”老夫人眼神转冷,“真当谢府是软柿子不成?”
“祖母,”尹明毓轻声道,“此事不宜声张。林二奶奶设此局,无非是想拿捏谢府把柄,阻挠景明继续追查淮南盐案。咱们若此刻撕破脸,反倒落人口实。不如……将计就计。”
老夫人挑眉:“怎么说?”
“赵管事已被控制,伪造的手书也在咱们手里。”尹明毓道,“咱们可以装作不知,让林二奶奶以为计成。她得意忘形之时,或许会露出更多破绽。而景明那边,正好可以暗中加紧查证。”
老夫人沉吟片刻,点头:“有理。就按你说的办。只是王氏那边……”
“三婶经此一事,想必不敢再妄动。”尹明毓道,“送去庄子静修,也是保全她。若留在府里,难保不会被林二奶奶再次利用。”
“你想得周到。”老夫人欣慰地看着她,“这个家交给你,我放心。”
尹明毓垂首:“孙媳定当尽力。”
---
户部值房,烛火摇曳。
谢景明放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对面的孙郎中早已下值,屋里只剩他一人。
门被轻轻叩响。
“进。”
谢青推门进来,低声道:“爷,府里传来消息,事情办妥了。三太太已被老夫人送去庄子,赵管事截获,伪造的手书已封存。少夫人说,让您按原计划进行,府里她会稳住。”
谢景明眼中寒光一闪:“林二奶奶那边,有何动静?”
“咱们的人盯着,林二奶奶今日午后去了永宁侯府书房,与林二爷密谈近一个时辰。出来后,心情似乎不错。”谢青顿了顿,“另外,钱郎中那边……今日散值后,去了醉仙楼,见了一个扬州口音的男子。两人在雅室待了两刻钟,那男子先走,钱郎中过了一盏茶功夫才离开。”
扬州口音……
谢景明指尖在桌上轻点:“继续盯紧。尤其是钱郎中和永宁侯府的往来。还有,”他看向谢青,“想法子查查,三年前永宁侯老夫人的寿宴,黄炳仁是否派人送过礼,礼单何在。”
“是。”
谢青退下后,谢景明重新拿起卷宗,目光落在“周振”这个名字上。
妻弟……调任……京中打点……
一条线,越来越清晰。
他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
“黄炳仁 → 周振 → 钱郎中 → 李侍郎? → 永宁侯府?”
又在“永宁侯府”后面画了个箭头,指向“林二奶奶 → 王氏 → 谢府”。
最后,在整张图的最上方,写下两个字:
“盐案”。
他看着这张关系图,眼神渐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黄雀之后,或许还有猎人。
这局棋,越来越有趣了。
窗外,夜色如墨。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本章完)
第141章 线头与针脚
五月里的雨,下得缠绵。
不大,但细密,丝丝缕缕地从早飘到晚,将青石板路浸得油亮,墙角的苔藓一天比一天厚实,连空气都仿佛能拧出水来。园子里的石榴花经了雨,红得有些沉,倒像凝固的血点子。
谢景明坐在户部值房里,窗外的雨声成了永无止境的背景音。他面前摊着三本账册——黄炳仁的私账、扬州盐运司的旧档、还有一份他私下誊录的,永宁侯府近五年的红白大事记。
指尖在一行行墨字间缓缓移动,偶尔停顿,用朱笔在一旁的白纸上记下几个关键的时间、人名、数额。纸张渐渐被细密的字迹填满,像一张精心织就的蛛网。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对面,孙郎中早已伏在案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这位老吏已在这屋里耗了十几年,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微驼,唯一不变的是核账时的专注,和偶尔抬眼时,那混浊目光里一闪而过的锐利。
谢景明停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潮湿的凉意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夜色深沉,雨丝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斜斜飘落。
他想起白日里谢青送来的消息:林二爷近日常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大人家中“品茶”,而那位陈御史,与永宁侯府是姻亲。钱郎中则告了病假,说是染了风寒,已有三日未上值。可盯梢的人回报,钱郎中每日午后,都会悄悄从后门溜出,去城东一处偏僻的宅子,一待就是大半个时辰。
那宅子的主人,是个扬州来的绸缎商,姓徐。
一切都像散落的线头,看似无关,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谢景明关窗,回到案前。他重新摊开那张画满关系图的白纸,目光落在“永宁侯府”四个字上。
三年前,永宁侯老夫人七十大寿,黄炳仁账上支银三千两,“京中打点”。
两年前,永宁侯世子升任五军都督府佥事,黄炳仁账上又有一笔两千两,“贺仪”。
一年前,永宁侯府嫁女,排场极大,黄炳仁账上记“添妆五百两”。
时间、数额、事由,严丝合缝。
这绝不是巧合。
他提笔,在“永宁侯府”旁重重画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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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澄心院”里,灯火也亮着。
尹明毓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给谢策缝一件夏日穿的小褂。料子是极薄的细棉布,浅青色,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细密匀称。
谢策早已睡熟了,在里间小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兰时轻手轻脚进来,添了茶,低声道:“娘子,三房那边……二小姐今日还是没怎么吃东西。送去的饭食,只动了几口。”
尹明毓手中针线未停:“知道了。明日让厨房做碗鸡丝粥,清淡些,再配两样小菜。我亲自送过去。”
“是。”兰时顿了顿,“还有,西郊庄子那边传话,三太太……整日哭闹,说要见老夫人,见三老爷。庄头不敢做主,来请示。”
“告诉她,静修便是静修,无谓的哭闹只会让自己更难堪。”尹明毓语气平静,“若她再闹,便减了她的用度。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是。”
兰时退下后,尹明毓放下针线,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夜。
王氏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可谢妍……那孩子是无辜的。
嫡母被送走,生母早逝,她一个庶女,在府里的处境可想而知。这几日怕是听了不少闲言碎语,连房门都不敢出了。
明日,是该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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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雨住了片刻,天色依旧阴阴的。
尹明毓让厨房备好鸡丝粥和小菜,用食盒装着,亲自去了三房住的西跨院。
院子比“澄心院”小些,陈设也简单。几个丫鬟仆妇见少夫人来了,都有些慌张,忙不迭地行礼。
“二小姐呢?”尹明毓问。
“在、在房里。”一个圆脸丫鬟小声道,“这两日都没怎么出来。”
尹明毓点点头,径直走向谢妍的闺房。
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谢妍穿着半旧的浅粉褙子,坐在窗前,对着铜镜发呆,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妍妹妹。”尹明毓轻声唤道。
谢妍猛地回神,看见是她,慌忙起身:“大、大嫂……”声音沙哑。
“坐吧。”尹明毓将食盒放在桌上,“还没用早膳吧?我让厨房做了些粥和小菜,你尝尝。”
谢妍眼圈又红了,低下头:“谢……谢谢大嫂。”
尹明毓打开食盒,取出还温热的鸡丝粥和几样清爽小菜,摆在她面前:“趁热吃。”
谢妍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滴进碗里。
“大嫂……”她哽咽道,“我母亲她……”
“三婶去了庄子静修,是为她好,也是为谢府好。”尹明毓语气温和,“你不必太过忧心,她在那里有人照看,不会受苦。”
“可外头都说……说我母亲勾结逆臣,要害谢府……”谢妍抬起头,泪眼婆娑,“我不是……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尹明毓看着她,“你是你,三婶是三婶。你做不了她的主,也无需替她承担过错。”
她顿了顿,又道:“但这几日,想必你也听说了不少闲话。觉得难堪,觉得抬不起头,是不是?”
谢妍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这很正常。”尹明毓递过帕子,“可你要记住,你是谢家的女儿,不管别人说什么,你的姓氏、你的身份,都不会改变。旁人越是看低你,你越要挺直腰杆,活得更好。”
谢妍怔怔地看着她。
“眼泪解决不了问题,逃避也是。”尹明毓继续道,“你若整日躲在屋里,哭哭啼啼,反倒坐实了那些闲话——看,三房的姑娘,果然不成器。”
“那我……我该怎么做?”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尹明毓道,“读书、习字、绣花、理家……你是谢家小姐,这些本就是你该学的。过几日,安远侯府的苏小姐不是邀你去玩吗?大大方方地去,该说笑说笑,该走动走动。旁人若问起三婶,便说‘母亲去庄子静养了’,不必多言,更不必解释。”
她看着谢妍的眼睛:“你越坦然,旁人越无话可说。”
谢妍似懂非懂,但眼中的惶恐渐渐淡了些。
“大嫂,”她小声道,“您……您不怪我母亲吗?”
“怪。”尹明毓坦诚道,“她做错了事,险些连累整个谢府,我自然怪她。但一码归一码,她是她,你是你。我不会因她而迁怒于你,更不会因她而看轻你。”
谢妍的眼泪又流下来,这次却带了点释然:“谢谢大嫂……”
“快把粥喝完。”尹明毓笑了笑,“凉了不好吃。”
谢妍用力点头,擦干眼泪,低头喝粥。
尹明毓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心中微叹。
这孩子,若能熬过这一关,或许能活出另一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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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谢景明从户部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尹明毓正陪着谢策认字,见他神色有异,便让兰时带谢策去园子里玩。
“怎么了?”她问。
谢景明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道:“今日钱郎中来上值了。”
“哦?”
“他主动来找我,说前几日病着,堆积了些事务,恐我新人不知旧例,特意来提点。”谢景明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句句关切,字字陷阱。”
“他说了什么?”
“说黄炳仁的账目混乱,往年都是抽查,若细核,怕是要得罪不少人。又说永宁侯府树大根深,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谢景明放下茶盏,“话里话外,都在劝我收手。”
尹明毓沉吟:“他是慌了。”
“是。”谢景明点头,“他越是劝,越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没错。今日孙郎中私下与我说,钱郎中的妻弟周振,调任户部后,经手的第一桩大差事,便是复核淮南盐税。而那一年的盐税亏空,比往年多了三成。”
“账目可有问题?”
“孙郎中说,当时他便觉得不对,上报了钱郎中。钱郎中压了下来,只说‘数目大体对得上,不必深究’。”谢景明眼神渐冷,“如今看来,不是不必深究,是不能深究。”
尹明毓沉默片刻:“那接下来……”
“我已经让人去查周振调任前后的银钱往来,尤其是与扬州那边的联系。”谢景明道,“还有,永宁侯府那边,林二爷近日与都察院陈御史走得很近,怕是要在言路上做文章。”
“弹劾你?”
“或许。”谢景明不以为意,“他们越急,破绽越多。我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窗外,又飘起了细雨。
天色阴沉,像一块浸饱了水的厚布。
尹明毓看着谢景明坚毅的侧脸,忽然道:“你自己小心。”
谢景明转头看她,眼中带了点暖意:“放心。我有分寸。”
他顿了顿,又道:“府里这边,三房的事,委屈你了。”
“不委屈。”尹明毓摇头,“只是觉得……这深宅大院,有时比官场还复杂。”
“是啊。”谢景明望向窗外,“但只要咱们心里亮堂,步步踏实,再复杂,也总能理清。”
雨丝斜斜,打在窗棂上,沙沙轻响。
两人一时无言,却有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里流淌。
过了一会儿,谢景明起身:“我去书房,还有些文书要看。”
“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明毓。”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她撑起这个家?谢她在风雨来时始终站在他身边?
尹明毓没问,只笑了笑:“快去忙吧。”
谢景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尹明毓独自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她想起老夫人曾说过的话:“一个家,就像一件衣裳。外头看着光鲜不算什么,要紧的是里子的针脚,得细,得密,得结实。”
如今看来,这针脚不仅要细密,有时还得……足够锋利。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针线。
小褂上那片竹叶,还差最后几针。
雨继续下着。
这五月里的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本章完)
第142章 风起朝堂
五月中,天热得早。
日头白晃晃地悬着,烤得青石板路烫脚,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户部的冰例还没下来,值房里闷得像蒸笼,墨迹在纸上干得飞快,稍一停顿就晕不开。
谢景明却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他面前摊着一份新送来的卷宗——扬州府抄录的黄炳仁与各地官员的往来书信副本。大部分是些场面话,问安、节礼、风物闲谈,但夹在中间有几封,字句含糊,语焉不详。
其中一封,是写给“京中友人”的,落款时间是两年前的中秋。信里说:“……淮南新盐入京,色白粒细,弟已留百斤,托周兄转呈。此物性烈,需妥为安置,勿近明火。”
周兄。
谢景明指尖点在这两个字上。黄炳仁的妻弟姓周,钱郎中的妻弟也姓周,都叫周振。是巧合吗?
他翻到后面附的礼单抄本,中秋前后,黄炳仁送往京城的“节敬”中,确有“新盐百斤”,收货人写的是“户部周主事宅”。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永宁侯府的账上,多了一笔“扬州友人赠盐五十斤,分送各房”。
五十斤……正好是百斤的一半。
谢景明放下卷宗,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叶蔫蔫的,纹丝不动。热风卷着尘土气扑进来,黏糊糊的。
他想起昨日散值时,在衙署门口“偶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大人的情形。那位陈大人捻着须,笑眯眯地说:“谢郎中年轻有为,深得圣心。只是这为官之道,有时需懂得‘和光同尘’。查案是本职,但若牵连太广,动了不该动的……恐非社稷之福啊。”
话说得冠冕堂皇,意思却明白得很——适可而止。
“谢大人。”孙郎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疲惫。
谢景明转身。
孙郎中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走到他案前,放下:“这是钱郎中前日让我转交的,说是……往年核账的旧例,让你参考。”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多看了一眼,里头有几页……墨色不对。”
谢景明接过,迅速翻到孙郎中暗示的那几页。是五年前淮南盐税的总账,乍看没问题,细看却能发现,有几处关键数字的墨迹,比周围略深些,像是后来添改的。而旁边空白处,有个极淡的指印——不是墨印,是油渍,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咸腥气。
盐?
他抬头看孙郎中。
孙郎中垂下眼,声音几不可闻:“钱郎中有个习惯……核账时爱吃盐水花生。”
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己座位,重新埋首账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景明握紧账册,指节微微发白。
这不是旧例,是警告,也是……证据。
钱郎中在告诉他:账我改过,我知道你发现了,但你能奈我何?
嚣张至极。
却也愚蠢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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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澄心院”里,倒比外头凉快些。
尹明毓让人在廊下摆了两大缸荷花,缸里养了鱼,荷叶田田,多少隔了些暑气。她正教谢策认《千字文》,孩子念得磕磕绊绊,却认真。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谢策指着书上的字,“母亲,宇宙是什么?”
“就是咱们头顶的天,脚下的地,和中间所有的东西。”尹明毓道,“很大,很大。”
“比咱们家还大吗?”
“大得多。”尹明毓笑了,“等你长大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就明白了。”
正说着,兰时领着谢妍进来了。
谢妍今日穿了身水绿襦裙,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施了薄粉,看着精神了些。只是眼神还有些怯,进门先行礼:“大嫂。”
“妍妹妹来了,坐。”尹明毓示意她坐下,“前日让你临的字帖,可写好了?”
“写好了。”谢妍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奉上。
尹明毓展开看了,字迹工整,虽笔力尚弱,但看得出是用心了。
“有进步。”她点头,“今日起,加练一篇《女诫》吧。不必求快,但求字字端正。”
“是。”谢妍应下,犹豫了一下,“大嫂……安远侯府的苏小姐,前日递了帖子,邀我明日去游湖。”
尹明毓抬眼:“你想去吗?”
“我……”谢妍绞着帕子,“我有些怕。上次去,苏小姐问起母亲的事,我不知该如何答……”
“照实说便是。”尹明毓温声道,“你母亲去庄子静养,是事实。旁人若追问,只说‘长辈之事,晚辈不敢妄议’。记住,不撒谎,不回避,也不多言。”
她顿了顿:“你若不想去,我便帮你回绝。”
谢妍沉默片刻,摇摇头:“我去。大嫂说得对,越是躲着,旁人越觉得我心虚。”
尹明毓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好。那便大大方方地去。让兰时陪你,衣裳首饰挑得体些,不必太奢华,也别太素净。”
“谢谢大嫂。”谢妍松了口气,又坐了会儿,便告辞了。
等她走了,兰时轻声道:“二小姐这些日子,倒是沉稳了不少。”
“经了事,总要长大。”尹明毓道,“只是她性子软,还需多历练。”
正说着,秦嬷嬷匆匆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少夫人,”她压低声音,“老奴刚得了消息……三老爷,今日一早去了庄子,见三太太了。”
尹明毓手中书卷一顿:“祖母可知?”
“老夫人尚不知情。”秦嬷嬷道,“是三老爷身边的阿福偷偷递的话,说三老爷在庄子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摔了茶盏,骂三太太‘蠢货’、‘连累全家’。三太太哭晕过去,如今还躺着。”
尹明毓眉头微蹙。
三老爷谢景瑜,平日不管事,但最重脸面。王氏这次惹出这么大祸,他怕是又气又怕。
“三老爷现在何处?”
“已经回府了,直接去了书房,闭门不出。”秦嬷嬷道,“阿福说,三老爷回来时脸色铁青,嘴里还念叨着‘永宁侯府’、‘林二爷’……”
尹明毓心下了然。
三老爷这是怕了。怕永宁侯府报复,怕牵连三房,更怕……谢府保不住他。
“知道了。”她放下书卷,“你去告诉阿福,让他留心三老爷的动静,但别惊动旁人。另外,庄子那边,让庄头好生照看三太太,别真出了事。”
“是。”
秦嬷嬷退下后,尹明毓独自坐了会儿。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房这根刺,不拔,迟早要化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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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谢妍去了安远侯府游湖。
兰时陪着,按尹明毓的吩咐,打扮得大方得体。到了湖边画舫,苏小姐和几位相熟的小姐果然都在,见了谢妍,倒也客气。
游湖过半,众人在舫中喝茶闲话。一位穿着桃红衫子的小姐忽然道:“谢姐姐,听说你母亲去了庄子?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去静养?”
画舫里静了一瞬。
谢妍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想起尹明毓的话,抬眸浅笑:“母亲身子不适,去庄子将养些时日。劳各位姐姐挂心了。”
“哦——”桃红衫子的小姐拖长了音,“我还以为,是前些日子那桩事……”
“陈妹妹。”苏小姐出声打断,笑容温和,“喝茶。”
那陈小姐讪讪闭了嘴。
谢妍心中稍定,又坐了片刻,便借口更衣,出了船舱。
她站在船头,看着粼粼湖水,心头五味杂陈。方才那一刻,她几乎想逃。可想起大嫂沉静的眼,又生生忍住了。
“谢姐姐。”身后传来苏小姐的声音。
谢妍转身。
苏小姐走到她身边,也望着湖水:“陈妹妹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谢妍摇头,“是我家事,让各位见笑了。”
“谁家没点糟心事?”苏小姐笑了笑,“我祖母常说,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富贵,是守得住富贵。你们谢府如今……不容易。”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永宁侯府的林二奶奶,前几日在别家宴上,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关于你大嫂的。”
谢妍心头一紧:“说了什么?”
“说谢少夫人手段厉害,逼供赵四德,连长辈用度都要过问,不是贤妇所为。”苏小姐看着她,“这话,怕是要传开。”
谢妍脸色发白。
苏小姐拍拍她的手:“我告诉你,是让你心里有数。你大嫂……是个明白人,想来早有应对。只是你们府上,近来还是低调些好。”
“谢谢苏姐姐提醒。”谢妍真心道谢。
“客气什么。”苏小姐笑道,“咱们女儿家,本就该互相照应。”
游湖结束,谢妍回府后,立刻去了“澄心院”,将苏小姐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尹明毓。
尹明毓听完,神色如常:“知道了。这事你不必管,我来处理。”
“大嫂……”谢妍担忧道,“那林二奶奶,为何总是针对您?”
“不是针对我,是针对谢府。”尹明毓淡淡道,“或者说,是针对你大哥正在查的案子。她们急了,所以想从后宅入手,乱我们阵脚。”
她看向谢妍:“今日你应对得很好。记住,外头流言蜚语,就像这湖上的风,看着吓人,实则吹一阵就散了。咱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谢妍用力点头。
送走谢妍,尹明毓独自坐在窗下,眸色微沉。
林二奶奶散播流言,是想败坏她的名声,让谢府内宅不宁,牵制谢景明。
手段下作,但有效。
她想了想,唤来兰时:“去前院,请二爷过来一趟。”
有些事,得提前布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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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谢景明回府,脸色比往日更凝重。
尹明毓正在摆晚膳,见他神色,便让兰时带谢策先吃。
“怎么了?”她问。
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抄本,递给她:“看看。”
尹明毓接过,迅速扫过。是一份弹劾奏章的草稿,匿名,但字句狠辣。弹劾谢景明“借查案之名,行构陷之实,罗织罪名,牵连无辜,扰乱朝纲”。其中还提到“内眷干政,牝鸡司晨”,直指尹明毓。
“这是……”
“今日散值前,有人悄悄塞进我值房的。”谢景明声音冰冷,“字迹是模仿的,但内容……句句指向永宁侯府那几条线。”
“他们想先发制人。”
“是。”谢景明点头,“这奏章若递上去,即便查无实据,也够咱们喝一壶的。更何况,如今朝中盯着淮南盐案的人不少,有人正等着咱们出错。”
尹明毓放下抄本:“那你打算如何?”
“奏章暂未递出,说明他们还有顾忌。”谢景明道,“钱郎中今日又来找我,话里话外,想‘私了’。说只要我放过周振那条线,永宁侯府那边,他们可以帮着转圜。”
“条件呢?”
“淮南盐案的账,到此为止。”谢景明冷笑,“该补的亏空补上,该罚的人罚几个小虾米,大事化小。”
“你答应了?”
“我让他滚了。”
尹明毓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谢景明不解。
“笑他们蠢。”尹明毓道,“事到如今,还以为能威逼利诱,让你收手。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你查对了,也查痛了他们。”
谢景明神色稍缓:“我也是这么想。只是……接下来,恐怕会更难。”
“难也要查。”尹明毓正色道,“不是为赌气,是为公道。淮南那些盐户,那些被贪墨害苦的百姓,该有人替他们讨个说法。”
谢景明深深看着她,良久,点头:“我明白。”
窗外,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热风依旧,但空气里,已隐隐有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尹明毓将那份弹劾抄本仔细收好。
“这东西,或许有用。”她轻声道,“既然他们想玩阴的,咱们……也不必太客气。”
谢景明挑眉。
尹明毓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谢景明眼中渐渐亮起锐利的光。
“好。”他唇角微扬,“就这么办。”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143章 不动声色击
五月末的清晨,暑气还未完全蒸腾起来。露水挂在石榴花瓣上,颤巍巍的,被第一缕晨光一照,像碎钻似的。
谢府门房刚卸下门板,就瞧见二爷谢景瑜的马车停在阶前。谢景瑜从车上下来,一身藏青绸袍,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眉头依旧锁着。他匆匆进门,没往自己院子去,径直去了前院书房——谢景明已在那里等着了。
“二叔。”谢景明起身相迎。
谢景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先灌了半盏凉茶,才压低声音道:“打听到了。那份弹劾的草稿,是都察院一个姓刘的御史拟的。此人是陈御史的门生,与永宁侯府的林二爷……是酒肉朋友。”
谢景明并不意外:“果然。”
“还有更糟的。”谢景瑜神色凝重,“昨晚我在醉仙楼,听人议论,说永宁侯府正在搜集你‘苛待三房、逼走长辈’的证据,要一并参你一个‘治家无方、德行有亏’。这话,怕是要往宫里传。”
谢景明眼神微冷:“王氏的事,他们倒会做文章。”
“王氏咎由自取不假,但外人不知内情。”谢景瑜道,“他们若拿这事做筏子,加上那份弹劾,两相印证,你纵有十分理,也得先吃三分亏。”
书房里静了片刻。
谢景明起身,走到窗边。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二叔,”他忽然问,“您可知,当年祖父在时,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谢景瑜一怔:“什么?”
“行得正,坐得直,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谢景明转身,目光清亮,“他们想用阴私手段,咱们就光明正大地接招。”
“你的意思是……”
“那份弹劾草稿,我准备交给严大人。”谢景明道,“匿名投递、罗织罪名、构陷同僚——这是都察院该管的事。至于永宁侯府要参我‘治家无方’……”他唇角微勾,“那就让他们参。正好,我也想请陛下和诸位大人评评理,勾结逆臣旧仆、伪造证据、意图构陷勋贵,这算不算‘治家无方’?”
谢景瑜倒吸一口凉气:“你要把王氏的事……捅出去?”
“不是捅出去,是说明白。”谢景明语气平静,“与其让他们拿这事做文章,不如咱们自己说清楚。三婶犯错,谢府已按家规处置,送庄静修。至于她为何犯错,背后是谁指使……这些,也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他顿了顿:“况且,三叔昨日去了庄子,训斥了三婶。这事,总得有个说法。”
谢景瑜明白了。这是要以退为进,把三房的丑事摆到明处,反而显得谢府坦荡。而永宁侯府指使王氏、伪造证据的事一旦坐实,那他们所有的攻讦,都会变成狗急跳墙的反扑。
“好!”他一拍大腿,“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安排,让人把王氏与赵管事交易的细节,还有林二奶奶指使的证据,都整理出来!”
“不急。”谢景明拦住他,“证据要备,但不必急着抛出去。等他们的弹劾递上来,再一一驳斥。那时候,才是好戏开场。”
谢景瑜看着他沉稳的面容,忽然觉得,这个侄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少年了。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府里这边,我会盯着。”
送走二叔,谢景明重新坐回书案后。他摊开一张纸,提笔,开始写一份陈情奏章的草稿。
窗外,日头渐高,蝉鸣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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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院”里,却是一派安宁。
尹明毓正带着谢策认园子里的花草。孩子对什么都好奇,指着墙角一丛开得正盛的栀子问:“母亲,这个好香!能吃吗?”
“不能吃,但可以晒干了做香囊。”尹明毓摘下一朵,别在他衣襟上,“你闻闻。”
谢策凑近闻了闻,小脸绽开笑:“真香!”
“少夫人。”兰时从月洞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小巧的竹篮,“安远侯府的苏小姐派人送来的,说是自家庄子上的新鲜枇杷。”
尹明毓接过篮子,里面是金黄饱满的枇杷,还带着叶子,看着就喜人。
“苏小姐有心了。”她拈起一个,剥开皮,果肉莹润,“去装一碟子,给老夫人送去。再装一碟,给前院的爷。”
“是。”兰时应下,又低声道,“外头那些流言……似乎更盛了。今早采买的婆子回来说,街上茶楼都在议论,说少夫人您……手段狠辣,连三太太都被逼走了。”
尹明毓神色未变,将剥好的枇杷递给谢策:“还听到什么?”
“还说……说爷查案得罪了贵人,府里怕是……要遭殃。”兰时声音越来越低。
“知道了。”尹明毓擦擦手,“去把秦嬷嬷请来。”
不多时,秦嬷嬷到了。
“嬷嬷,”尹明毓道,“这几日,府里上下,可有什么异动?”
“老奴正想回禀。”秦嬷嬷神色严肃,“三房那边,几个下人私下嚼舌根,被老奴按住了。还有……二小姐院里,前日有个小丫鬟偷偷往外递消息,被咱们的人截了。问了几句,说是她老子娘在永宁侯府当差,让她打听府里的事。”
尹明毓挑眉:“打听什么?”
“主要是打听您和爷的起居、心情,还有……老夫人对三太太之事的看法。”秦嬷嬷道,“老奴已将那丫鬟挪去浆洗房了,她老子娘那边,也让人去敲打了。”
“做得好。”尹明毓点头,“府里再有人乱传闲话,一律按家规处置,不必留情。至于外头的流言……”她顿了顿,“不必理会,也不必解释。”
“可是少夫人,任由他们胡说,怕是对您名声有损……”
“名声是别人给的,也是自己挣的。”尹明毓淡淡道,“他们现在说得越凶,将来打脸的时候,才越响亮。况且,”她看向秦嬷嬷,“你以为,这些流言是谁传出去的?”
秦嬷嬷一愣。
“是永宁侯府,是那些不想让景明查下去的人。”尹明毓道,“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景明查到了要害。咱们若急了,慌了,四处解释,反倒落了下乘。”
秦嬷嬷恍然:“老奴明白了。”
“还有,”尹明毓想起什么,“妍妹妹那边,你多留心些。那孩子心思重,别被这些事压垮了。”
“是。”
秦嬷嬷退下后,尹明毓独自坐在廊下,看着满院葱茏。
流言如风,来去无踪。
但风过之处,总会留下痕迹。
她想起昨夜谢景明说的话:“他们急了,所以想乱我们阵脚。”
那就让他们急吧。
看谁能笑到最后。
---
午后,谢妍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襦裙,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看着清爽。手里还捧着个小绣棚,上面是未完工的荷花图。
“大嫂。”她行礼,声音比前几日稳了些。
“坐。”尹明毓示意她坐下,“绣得不错,针脚细密。”
谢妍脸微红:“跟大嫂比,还差得远。”
“慢慢来。”尹明毓道,“刺绣如做人,急不得。今日来,可是有事?”
谢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听说……外头有些不好的话,关于大嫂的。”
“你也听说了?”
“嗯。”谢妍点头,“我院里的小丫鬟嚼舌根,被我罚了。但……我心里还是不安。大嫂,都是我母亲不好,连累您……”
“与你无关。”尹明毓打断她,“你母亲是你母亲,你是你。况且,那些流言,本就不是冲着你母亲来的。”
谢妍抬头,眼中带着疑惑。
“是冲着你大哥,冲着我,冲着整个谢府来的。”尹明毓看着她,“你母亲的事,不过是个由头。即便没有这事,他们也会找别的由头。”
“他们……是谁?”
“不想让你大哥继续查案的人。”尹明毓道,“那些在淮南盐案里捞了好处,如今怕被揪出来的人。”
谢妍似懂非懂,但眼中渐渐有了明悟:“所以,他们才要败坏大嫂的名声,想让大哥分心?”
“是。”尹明毓赞许地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谢妍咬了咬唇:“那……我们该怎么办?”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尹明毓道,“你绣你的花,我理我的家,你大哥查他的案。咱们越镇定,他们越慌乱。”
她顿了顿,又道:“你前日去游湖,苏小姐可还说了什么?”
“苏姐姐说,永宁侯府的林二奶奶,在别家宴上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谢妍将苏小姐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道,“大嫂,他们……会不会对您不利?”
“暂时不会。”尹明毓摇头,“他们现在只想用流言压我,还没到动手的地步。况且,安远侯府的苏小姐既然肯提醒你,说明有人站在咱们这边。”
谢妍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大嫂,我……我想学理家。”
尹明毓微怔:“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我母亲去了庄子,三房……总要有人管。”谢妍声音虽轻,却坚定,“我不能总躲在大嫂身后。我是谢家的女儿,也该为家里分忧。”
尹明毓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中微动。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好。”她点头,“从明日起,你每日辰时过来,我先教你看账本。慢慢来,不急。”
“谢谢大嫂!”谢妍眼中亮起光。
送走谢妍,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风雨欲来,但总有人,能在风雨里站得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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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侯府,林二奶奶的院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林二奶奶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往发间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镜中的人,妆容精致,眉眼却带着几分烦躁。
“还没递上去?”她问身后侍立的嬷嬷。
“二爷说……再等等。”嬷嬷低声道,“都察院那边,陈御史传话,说谢景明昨日去了严大人府上,待了将近一个时辰。严大人……似乎对那份弹劾草稿,有所察觉。”
林二奶奶手一顿,步摇差点戳到头皮。
“废物!”她低声骂了句,不知是骂陈御史,还是骂自己丈夫,“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二爷也是谨慎。”嬷嬷劝道,“谢景明不是好对付的,他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咱们散出去的那些流言,谢府一点动静都没有,反倒显得咱们……”
“显得咱们什么?”林二奶奶冷笑,“显得咱们沉不住气?呵,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镇定到几时!”
她将步摇重重拍在妆台上:“去,再让人传话。就说谢府少夫人善妒,不容人,连丈夫身边的通房都打发了。还有,她那个继子,也不是个省心的,前几日在学堂跟人打架……”
“奶奶,”嬷嬷迟疑,“这些……未免太过了吧?若传得太离谱,反倒没人信了。”
“我管他们信不信!”林二奶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的是谢府乱,要的是谢景明分心!只要谣言够多,够毒,总有一两句能戳到他们痛处!”
嬷嬷不敢再劝,应声退下。
林二奶奶独自坐在镜前,看着镜中扭曲的面容。
她想起前几日,丈夫从书房回来,脸色铁青地说:“谢景明查到周振那条线了。钱郎中那边,怕是顶不住。”
顶不住?
那就让谢府先乱起来!
她就不信,后院起火,谢景明还能安心查案!
窗外,日头毒辣,晒得院子里的石板路发白。
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聒噪得让人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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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前院书房,谢景明刚刚送走一位访客——刑部的一位旧识,私下递了句话:永宁侯府正在搜罗谢府“治家不严”的证据,据说已准备妥当了,随时可能发难。
谢景明道了谢,将人送走,回身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他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那份弹劾草稿的抄本,又拿出自己写的陈情奏章草稿。
两份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对比鲜明。
一份阴私狠辣,欲置人于死地。
一份光明坦荡,只求公道分明。
他提笔,在陈情奏章末尾,添上一行字:
“臣深信,天理昭昭,国法森森。宵小之辈,纵得一时之逞,终难逃公道之裁。”
写罢,他放下笔,将奏章仔细封好。
窗外,暮色渐起,晚霞如火。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但这一次,他准备好了。
(本章完)
第144章 雷霆与雨露
五月的最后一日,大朝会。
寅时三刻,天色还黑沉沉的,午门外已乌泱泱聚满了官员。绯袍青袍,按品阶肃立,灯笼的光晕在晨雾里晕开一团团朦胧的黄。低语声像潮水,起起伏伏,仔细听,却听不清具体字句,只觉暗流汹涌。
谢景明站在五品官员的队列中,身着绯色官服,补子上的白鹇纹路在微光里隐约可见。他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前方巍峨的宫门阴影上,仿佛周遭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斜前方,永宁侯府的林二爷正与几位御史说话,声音不高,但手势张扬,说到激动处,还朝谢景明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卯时初,宫门洞开,钟鼓声起。百官鱼贯而入,穿过长长的御道,步入金銮殿。
天子升座,山呼万岁。
例行奏对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大人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炳,有本启奏。”
殿内静了静。
“臣收到匿名检举,弹劾户部清吏司郎中谢景明,借查办淮南盐案之机,罗织罪名,构陷同僚,牵连无辜,扰乱朝纲。更纵容内眷干政,牝鸡司晨,有损朝廷体统。臣已核实部分线索,证据确凿,请陛下圣裁。”
话音落地,殿内嗡声四起。
无数道目光投向谢景明,探究的,幸灾乐祸的,担忧的……
龙椅上,天子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奏章何在?”
陈御史将奏章高举过头,内侍接过,呈上御案。
天子展开,慢慢看着。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良久,天子抬眼,看向谢景明:“谢景明,陈御史所奏,你有何话说?”
谢景明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平稳:“回陛下,陈御史所言,纯属诬陷。臣查办淮南盐案,一切皆按国法章程,所涉人证物证,皆有据可查,从未罗织构陷。至于内眷干政……”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奏章,高举过头:“臣亦有本启奏。臣要参永宁侯府林钊、及其妻林周氏,指使逆臣赵赟旧仆,伪造证据,构陷朝廷命妇,更散布流言,扰乱视听,意图阻挠淮南盐案彻查,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林二爷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谢景明,眼中满是惊怒。
陈御史也愣了,显然没料到谢景明会当庭反参。
内侍再次接过奏章,呈给天子。
天子看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奏章,沉默片刻,缓缓道:“谢景明,你所参之事,可有证据?”
“有。”谢景明从袖中又取出一叠文书,“此为永昌伯府旧仆赵某口供,以及其与永宁侯府仆役往来书信抄本。赵某供认,是受林周氏指使,伪造赵赟手书,引诱臣之婶母王氏购买,意图构陷谢府。书信中,林周氏许以重利,让赵某务必‘将东西送到谢府三太太手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臣已查明,永宁侯府与淮南盐商黄炳仁,近年有多笔不明银钱往来。黄炳仁账上所谓‘京中打点’款项,时间、数额,与永宁侯府几件大事高度吻合。臣怀疑,永宁侯府涉嫌收受盐商贿赂,包庇盐案,更因此指使内眷,对臣及臣之内眷进行诬陷、诽谤,以图阻挠查案。”
每说一句,林二爷的脸色就白一分。待听到“收受贿赂”四字,他额角已渗出冷汗,猛地出列,厉声道:“陛下!谢景明血口喷人!臣……臣冤枉!”
“冤枉?”谢景明转头看他,目光如炬,“林大人若觉冤枉,可否解释,黄炳仁账上那笔三千两‘京中打点’,为何恰好出现在贵府老夫人七十大寿前夕?又为何,寿宴过后,黄炳仁在淮南的盐引,便多了三成?”
林二爷语塞:“这……这纯属巧合!”
“巧合?”谢景明冷笑,“那五千两‘贺仪’,出现在贵府世子升迁之时,也是巧合?五百两‘添妆’,出现在贵府嫁女之际,也是巧合?林大人,天下巧合之事,未免太多了些!”
“你……你查我侯府账目?!”林二爷又惊又怒。
“臣查的是淮南盐案账目。”谢景明语气平静,“是黄炳仁的账上,清清楚楚记着给永宁侯府的银子。臣依律追查,何错之有?”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内宅构陷,这是牵扯到淮南盐案、牵扯到勋贵贪腐的大案!
龙椅上,天子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拿起谢景明呈上的那叠证据,一页页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陈御史。”天子忽然开口。
“臣在。”陈御史心头一紧。
“你弹劾谢景明纵容内眷干政,所指何事?”
“是……是谢景明之内眷尹氏,苛待长辈,逼走三房太太王氏,更擅权专断,干涉外务……”陈御史硬着头皮道。
“王氏现在何处?”
“在……在谢府西郊庄子静修。”
“为何静修?”
“因……因她受永宁侯府林周氏引诱,购买伪证,意图构陷谢府。”谢景明代为回答,“此事,臣之婶母已供认不讳。谢府按家规将其送庄静修,以示惩戒。此事本为家丑,臣不愿外扬,奈何有人借此大做文章,污蔑臣之内眷。臣之内眷自嫁入谢府,恪守妇道,勤勉持家,从未干政。所谓干涉外务,更是无稽之谈。”
他抬眼,看向天子,一字一句:“臣之内眷,在臣查案期间,稳居后宅,安抚家人,应对流言,未曾有半句怨言,更未插手公事分毫。此等贤内,反遭污蔑,臣……心寒!”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
殿内许多官员暗暗点头。谢府内宅之事,他们或有耳闻,但谢景明当庭将王氏勾结外人、伪造证据的丑事掀开,反倒显得坦荡。而永宁侯府内眷指使构陷,却是证据确凿,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天子放下证据,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陈御史脸上:“陈炳。”
“臣……臣在。”
“匿名检举,可是都察院受理?”
“是……是……”
“检举内容,你可曾核实?”
“臣……臣核实了部分……”
“核实了哪些?”天子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陈御史冷汗涔涔,支吾道:“核实了……谢府三太太王氏被送庄子之事,以及……以及外间关于谢少夫人的一些流言……”
“流言?”天子挑眉,“都察院办案,何时开始依仗市井流言了?”
“臣……臣失察!”陈御史扑通跪下。
天子不再看他,转而看向林二爷:“林钊。”
林二爷腿一软,也跪下了:“陛下……”
“谢景明所参,你有何辩解?”
“臣……臣……”林二爷脑中一片空白,谢景明拿出的证据太具体,时间、数额、事由,严丝合缝,他根本无从辩起。
“看来是无话可说了。”天子声音转冷,“身为勋贵,不思报国,反与奸商勾结,收受贿赂,更指使内眷,行构陷诬告之事,扰乱朝纲,离间君臣。林钊,你可知罪?”
林二爷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传旨。”天子起身,声音响彻大殿,“永宁侯林钊,革去一切官职,夺爵,交由三司会审,严查其与淮南盐案之关联。其妻林周氏,构陷命妇,散布流言,扰乱内闱,着即收押,依律严惩。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炳,失察渎职,听信流言,罚俸一年,降级留用。”
他顿了顿,看向谢景明:“户部清吏司郎中谢景明,查案有功,明辨忠奸,晋户部浙江清吏司员外郎,赐金百两。其内眷尹氏,贤良淑德,堪为内闱典范,赐宫缎十匹,玉如意一柄,以示嘉奖。”
“臣,谢陛下隆恩!”谢景明俯身叩首。
一场朝会,雷霆雨露,瞬息分明。
散朝时,官员们鱼贯而出,无人敢大声议论,但眼神交汇间,俱是惊心动魄。
永宁侯府……完了。
谢府……要起来了。
谢景明走在人群中,步履沉稳。阳光刺破晨雾,照在他绯红的官袍上,那白鹇补子,仿佛要振翅飞去。
宫门外,谢景瑜的马车已候着。见谢景明出来,他急急迎上,压低声音:“如何?”
“永宁侯夺爵,林周氏收押。陈御史罚俸降级。”谢景明言简意赅,“陛下晋了我员外郎,赏了明毓。”
谢景瑜大喜:“好!好!这下,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谢景明却神色平静:“二叔,事情还没完。永宁侯府只是开始,淮南盐案背后的人,还没全揪出来。”
谢景瑜一愣,随即点头:“是,是……不过,经此一事,那些人该收敛了。”
“或许吧。”谢景明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但只要蛀虫还在,这案子,就不能停。”
马车驶离宫门,将身后的纷扰渐渐抛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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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澄心院”里,尹明毓正看着宫里刚送来的赏赐。
十匹宫缎,颜色各异,质地轻柔,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那柄玉如意,通体洁白,雕工精湛,触手温润。
“娘子,”兰时喜气洋洋,“陛下赏赐,这是天大的荣耀!外头那些流言,不攻自破了!”
尹明毓抚过玉如意上的云纹,微微一笑:“是啊,不攻自破。”
她看向廊下,谢策正举着个小风车在跑,笑声清脆。谢妍坐在一旁绣花,神态安然。
风雨过后,天空似乎更蓝了些。
“去,把宫缎分一分。”尹明毓吩咐,“给老夫人送两匹,各房都送一匹,剩下的收起来。玉如意……供到祠堂去。”
“是。”
秦嬷嬷这时进来,脸上也带着笑:“少夫人,外头那些传言,一夜之间全变了风向。如今都在夸您贤德,夸咱们府上治家严明呢。”
尹明毓点点头,并不意外。
世情如此,捧高踩低。
“三房那边,可还安稳?”她问。
“安稳。”秦嬷嬷道,“二小姐如今帮着理三房的账,很是勤勉。三老爷……这几日都待在书房,没出门。”
“知道了。”尹明毓顿了顿,“庄子上的三太太呢?”
“庄头来报,说是安静多了,每日诵经念佛,不再闹了。”
“那就好。”
尹明毓走到廊下,看着满院阳光。
这场风暴,算是暂时过去了。
但她也知道,朝堂上的斗争,永远不会真正停止。
好在,他们赢了这一局。
接下来……该好好过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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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侯府(如今已是林宅)里,一片愁云惨雾。
林二爷被夺爵收押的消息传回,府里顿时乱了套。林二奶奶(如今该叫林周氏)已被官差带走,仆役们人心惶惶,有门路的已经开始偷偷收拾细软。
林老夫人听到消息,当场晕厥,醒来后老泪纵横:“作孽啊……早劝过他,安安分分过日子,偏不听……如今,全完了……”
昔日煊赫的侯府,一日之间,大厦倾颓。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三司会审,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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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谢景明回府。
他先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将朝会之事细细说了。老夫人听完,长叹一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咱们谢家,经此一事,更要谨言慎行,步步为营。”
“孙儿明白。”
从寿安堂出来,谢景明回到“澄心院”。尹明毓正等着他,桌上已摆好了简单的饭菜。
“回来了?”她起身相迎。
“嗯。”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今日……辛苦你了。”
“我有什么辛苦的?”尹明毓笑,“倒是你,在朝堂上,怕是惊心动魄。”
“还好。”谢景明坐下,“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两人对坐用饭,说了些闲话,仿佛白日里那场风波,只是寻常一日。
饭后,谢景明道:“淮南盐案,陛下命我继续追查。永宁侯府这条线断了,但钱郎中、周振那边……还得查下去。”
尹明毓点头:“该查。只是,经此一事,他们怕是藏得更深了。”
“藏得再深,总有迹可循。”谢景明眼神坚定,“不过,不急在一时。这段日子,咱们先好好歇歇。”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一场风暴过去,家宅安宁。
但他们都清楚——
这京城的天空,从来不会真正平静。
(本章完)
第145章 芒种时节
芒种前后,雨水格外丰沛。
天像漏了似的,一场雨接着一场,不大,却缠绵,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泡得水润润、绿汪汪的。园子里的石榴花被雨水打落了不少,混在泥里,红艳艳的一片,倒有种零落的热闹。池塘里的水涨高了,青蛙聒噪得厉害,从早到晚,不知疲倦。
谢府上下却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
朝廷的赏赐下来后,老夫人发了话,各房按例分了宫缎,又特意拨出一笔银子,给府里上下都添了一套夏衣。下人们得了实惠,干活更添精神,连扫地的婆子见了主子,腰都比往日弯得更低些。
尹明毓这些日子,将大半精力都放在了理家上。三房那边,谢妍学得认真,如今已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账目和日常用度。西郊田庄的陈大送来的条陈一次比一次简洁明了,庄上事务井井有条,春耕顺利,新疏通的井水清冽,连带着佃户们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少夫人,”秦嬷嬷捧着几本新誊好的账册进来,“这是上个月各房的用度总账,请您过目。”
尹明毓接过,一页页翻看。账目清晰,笔迹工整,显然是用了心的。
“不错。”她点头,“三房那边的账,是妍妹妹核的?”
“是二小姐核的,老奴又复核了一遍,分毫不差。”秦嬷嬷脸上带笑,“二小姐如今办事,越发稳妥了。”
“那就好。”尹明毓合上账册,“嬷嬷,库里还有多少冰例?”
“按往年的份例,各房都分下去了。公中留用的,约莫还能支撑半月。”秦嬷嬷道,“今年天热得早,怕是耗得快。是否要提前去冰窖司打点?”
“嗯,去办吧。”尹明毓想了想,“多备两成。各房若有额外所需,只要不过分,也可酌情添些。”
“是。”
秦嬷嬷退下后,尹明毓走到廊下。雨暂时住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湿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不太舒服。几个小丫鬟正忙着将廊下的缸栽荷花搬到有阳光的地方,动作轻巧,说说笑笑。
一切都平和得像一池静水。
可尹明毓知道,静水之下,未必没有暗流。
前日谢景明下朝回来,说钱郎中告了病,已连续五日未上值。而那位周振周主事,也在同一时间,请了“回乡探亲”的假。时间点微妙得令人起疑。
户部那边,孙郎中悄悄递了话,说钱郎中病前,曾与一位扬州口音的男子在衙署后巷见过面,神色慌张。之后没两天,人就“病”了。
这是要跑?还是躲?
尹明毓揉了揉眉心。朝堂上的事,她不便多问,但心里总归是悬着的。
“母亲!”谢策举着个竹编的小笼子跑过来,里面装着两只翠绿的蚂蚱,“看!我自己抓的!”
孩子额头上都是汗,小脸晒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当心中暑。”尹明毓掏出帕子给他擦汗,“去洗把脸,喝碗绿豆汤。”
“哦。”谢策乖乖应了,却没立刻走,仰着小脸问,“父亲今日回来吃饭吗?”
“回的。”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去玩吧,等父亲回来。”
谢策高高兴兴地跑了。
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微软。孩子最是敏锐,这段日子府里气氛松快,他也活泼了不少。
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能长久些。
---
户部衙署里,却比外头还要闷热。
冰盆里的冰化得很快,丝丝凉气勉强驱散些许暑意。谢景明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是派去扬州的人传回的。
周振的老家就在扬州城外三十里的周家庄。探子回报,周振“探亲”是假,躲藏是真。他并未回老宅,而是住进了庄子上一处偏僻的别院,深居简出,但每日都有生面孔进出,像是在处理什么紧要事务。
“生面孔?”谢景明问站在面前的谢青。
“是。”谢青低声道,“有两人看着像是扬州本地的,还有一人……口音像是京城人士,举止气度,不像寻常百姓。”
“可查到身份?”
“尚未。那人极为谨慎,每次都是夜里来,天不亮就走。咱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怕打草惊蛇。”
谢景明沉吟片刻:“继续盯着,重点查那京城来客的身份。还有,周振在别院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尽量探听。”
“是。”
谢青退下后,谢景明重新看向密报。周振躲回老家,钱郎中称病不出,永宁侯府刚刚倒台……这一切,都像是一张大网收紧前的躁动。
他们怕了。
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所以躲,所以藏,所以……或许还会狗急跳墙。
他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水洗得碧绿,知了躲在枝叶间拼命嘶叫。
风雨欲来,蝉鸣愈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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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房西跨院里,气氛却比往日活络了些。
王氏被送走后,起初人心惶惶,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但日子久了,见少夫人并未大肆清洗,反而让二小姐学着理家,赏罚分明,处事公允,那股惶然便渐渐散了。
谢妍如今每日上午去“澄心院”学看账理家,下午便在自己院里处理三房的事务。她性子虽软,做事却仔细,又肯听人劝,倒将一应琐事打理得有条不紊。
这日午后,她正在核对这个月下人的月钱发放,丫鬟春桃进来禀报:“小姐,浆洗房的张婆子求见,说是……有事回禀。”
谢妍放下账册:“让她进来。”
张婆子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面相老实,进来后先行礼,然后搓着手,欲言又止。
“张妈妈,有什么事直说无妨。”谢妍温声道。
“是……是这样的。”张婆子压低声音,“老奴今早去浆洗房后头的井边打水,看见……看见三老爷身边的小厮阿贵,鬼鬼祟祟地从后角门出去,怀里好像揣着什么东西,用布包着,看着挺沉。”
谢妍心头一跳:“你看清了?”
“看得真真的!”张婆子点头,“阿贵那小子平日最懒,这大热天的,怎么会主动往外跑?老奴觉得奇怪,就多留意了一眼。他出了角门,往西边去了,那边……可没什么正经地方,净是些当铺、赌档。”
当铺?赌档?
谢妍眉头微蹙。父亲这段时间闭门不出,情绪低落,她是知道的。难道……
“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老奴一人看见。”张婆子忙道,“老奴没敢声张,想着还是先来回禀小姐。”
“你做得好。”谢妍想了想,“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别对旁人提起。”
“是,是。”张婆子松了口气,退下了。
谢妍独自坐在屋里,心绪不宁。父亲难道……又去赌了?
王氏在时,就曾抱怨过父亲手散,偶尔会去小赌几把,但数额不大。如今王氏不在,父亲心情郁结,若真沉迷进去……
她坐不住了,起身去了前院书房。
书房门关着,她敲了敲,里面传来谢景瑜有些沙哑的声音:“谁?”
“父亲,是我。”
片刻后,门开了。谢景瑜穿着家常的灰布长衫,头发有些乱,眼下乌青,看着憔悴了不少。
“妍儿啊,有事?”他语气有些不耐。
“父亲,”谢妍走进屋,斟酌着词句,“女儿方才听说……阿贵出去了?”
谢景瑜眼神一闪:“我让他去办点事。怎么了?”
“没什么。”谢妍垂下眼,“只是如今府里刚经了事,外头人多眼杂,父亲若有什么事,不妨让女儿去办,或者……跟大哥说一声也好。”
“我的事,不用你管!”谢景瑜忽然提高声音,带着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你也学你大嫂,来管着我是不是?”
谢妍眼圈一红:“女儿不敢。女儿只是担心父亲……”
“担心什么?”谢景瑜烦躁地摆手,“我还没老到要你操心的地步!出去!”
谢妍咬了咬唇,不再多说,福了福身,退了出来。
站在廊下,她看着紧闭的书房门,心头沉甸甸的。
父亲这般反应,怕是真有问题。
她犹豫片刻,转身往“澄心院”走去。
有些事,她处理不了,得让大嫂知道。
---
“澄心院”里,尹明毓听完谢妍的叙述,神色平静。
“我知道了。”她道,“这事你先别管,我来处理。”
“大嫂,”谢妍担忧道,“父亲他……会不会又惹出麻烦?”
“我会留意的。”尹明毓看着她,“你如今管着三房,做得很好。但有些事,尤其是长辈的事,不宜直接过问。下次若再有类似情况,直接来告诉我,不必自己去问。”
“是,女儿明白了。”
送走谢妍,尹明毓唤来秦嬷嬷:“嬷嬷,你让人去查查,三老爷近来的用度,可有异常?还有,他身边那个阿贵,常去哪些地方,接触哪些人。”
“是。”秦嬷嬷应下,又道,“少夫人,三老爷那边……怕是不好管。”
“是不好管,但不能不管。”尹明毓淡淡道,“王氏刚出事,三叔若再闹出什么,三房就真的完了。你悄悄去办,别惊动旁人。”
“老奴明白。”
秦嬷嬷退下后,尹明毓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头又渐渐密起来的雨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三房这本经,尤其难念。
但愿,谢景瑜能及时醒悟,别真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
傍晚,谢景明回来时,带了一个消息。
“周振别院那个京城来客,查到了。”他将一份薄薄的纸笺递给尹明毓,“是都察院一个姓刘的御史的家仆。这位刘御史,是陈炳的门生。”
尹明毓迅速扫过纸笺上的内容,眉头微蹙:“陈炳的人?他还不死心?”
“未必是陈炳的意思。”谢景明道,“陈炳刚被罚俸降级,自顾不暇。可能是他底下的人,慌了手脚,想通过周振,打探消息,或者……毁灭证据。”
“那钱郎中那边……”
“钱郎中称病在家,但府里进出的人不少。”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让人盯着,发现刑部李侍郎府上的管家,昨日悄悄去过钱府。”
李侍郎……
尹明毓心头一沉。那可是刑部实权人物,若他也牵涉其中……
“看来,这网比我们想的还大。”她轻声道。
“是。”谢景明点头,“但网越大,破绽也越多。周振躲回老家,钱郎中称病不出,李侍郎派人接触……这些都是破绽。他们越动,暴露得越快。”
他顿了顿,握住尹明毓的手:“只是,接下来一段日子,府里外头,怕是都不太平。你和策儿,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尹明毓回握他的手,“你自己也是。他们在暗,你在明,更要当心。”
两人相对无言,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风雨同舟,不外如是。
窗外,雨又下大了。
哗哗的雨声淹没了一切杂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片水幕。
但雨总会停的。
尹明毓想。
就像这世上的风波,总会过去。
而在那之前,他们要做的,就是站稳脚跟,守好这个家。
---
夜深了。
三房书房里,谢景瑜对着跳动的烛火,脸色变幻不定。
桌上摊着几张当票,还有一小堆散碎银子。阿贵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就……就换了这些?”谢景瑜声音干涩。
“老爷,那砚台……品相一般,当铺只肯给这个价。”阿贵小声说,“掌柜的还说,如今风声紧,这类东西,不好出手……”
“废物!”谢景瑜低骂一声,烦躁地将当票扫到地上。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王氏的私产被充公,他自己的积蓄本就不多,前些日子手痒,又输了一笔。如今债主催得紧,他不敢声张,只能偷偷拿些不甚起眼的物件去当。
可这点钱,杯水车薪。
他盯着那跳动的烛火,眼中渐渐浮起一丝狠色。
或许……得想点别的法子。
阿贵看着主子阴沉的脸色,心头一寒,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窗外,雷声隐隐滚过。
一场夏日的暴雨,即将来临。
(本章完)
第146章 夏至已至
夏至那日,天热得邪性。
日头白亮亮地悬在中天,一丝风也没有,院子里那几棵大树的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纹丝不动。知了的叫声又尖又急,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进人的耳朵里。青石板路烫得能烙饼,隔着鞋底都觉得脚心发烫。
谢府各房早早领了冰例,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勉强隔绝了些外头的热浪。即便如此,屋里也像个蒸笼,坐着不动都能沁出一身薄汗。
尹明毓让人在“澄心院”正屋和东西厢房都摆了冰盆,又命小厨房每日熬两大锅绿豆百合汤,用井水镇着,各房随时可取用。饶是如此,谢策还是热得有些没精神,小脸通红,赖在尹明毓身边,不肯动弹。
“母亲,好热……”孩子有气无力地嘟囔。
尹明毓拿着把团扇,轻轻给他扇着风:“心静自然凉。别总想着热,想想凉快的事。”
“什么凉快的事?”
“比如……”尹明毓想了想,“冬天下的雪,冰冰的;井水里镇着的西瓜,甜甜的;还有下雨的时候,雨点打在荷叶上,滴滴答答……”
谢策闭上眼睛,努力去想,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尹明毓看着孩子安静下来的小脸,唇角微弯。她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一丝风也没有,热气蒸腾得远处的景物都有些扭曲。
这样的天气,人心也容易浮躁。
前日秦嬷嬷来回禀,三老爷谢景瑜身边那个阿贵,又悄悄出去了一趟,这次是往城西的赌坊方向去了。回来后,三老爷书房里的灯亮到半夜。
而谢妍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这几日往“澄心院”跑得更勤了,总是欲言又止。
树欲静而风不止。
尹明毓轻轻摇着扇子,眸光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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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衙署里,更是闷热难当。
冰盆里的冰化得飞快,丝丝凉气杯水车薪。谢景明却似乎感觉不到热,他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几份刚送来的密报和账册抄本,神情专注。
孙郎中坐在对面,不停地擦汗,手中的蒲扇扇得呼呼响。见谢景明毫无反应,他忍不住叹道:“谢大人,您……不热吗?”
谢景明抬眼,淡淡道:“心静自然凉。”
孙郎中苦笑摇头,继续埋头核账。自永宁侯府倒台后,这位年轻的谢郎中查起账来越发雷厉风行,许多往日含糊过去的旧账都被翻了出来。钱郎中“病”了,另一位郎中告老,如今这清吏司里,大半事务都压在了谢景明和孙郎中肩上。
“孙大人,”谢景明忽然开口,“您看这笔账。”
孙郎中凑过去。那是五年前淮南盐税的一笔专项拨款,用于疏浚盐河,数额不小。账上记着“支银三万两,雇工三千,工期三月”。但后面附的物料、工钱细目却含糊不清,只笼统记着“石料、木料、工食银”。
“按当时的市价,三万两疏浚三十里盐河,倒也勉强够。”谢景明指尖点在一处,“但你看这里——‘石料采自扬州西山’。西山离盐河最近的码头,也有五十里陆路。运输费用,账上只字未提。”
孙郎中皱眉细看,果然如此。
“还有,”谢景明翻到下一页,“工期是三月,但同年扬州府的邸报里提到,那年夏汛来得早,五月末盐河一带便连降暴雨,工程被迫中断近一月。可这笔账的结算日期,仍是按原定的三月工期算的。”
他抬眼看向孙郎中:“孙大人,您经手过此类工程账目,依您看,这正常吗?”
孙郎中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严格按章程,物料运输费需单列,工期延误也当有说明,款项结算更需根据实际进度……但这笔账,是钱郎中当年亲自核的。”
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钱郎中核过的账,即便有问题,也难追究。
谢景明却笑了笑:“规矩就是规矩。钱大人核过,不代表就没错。况且,”他从另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我查到当年负责此工程的,是一个叫‘兴隆工社’的商户。巧的是,这‘兴隆工社’的东家,姓徐,扬州人,与黄炳仁是表亲。”
孙郎中额角的汗流得更急了。
谢景明将文书推到他面前:“更巧的是,工程结束后,‘兴隆工社’便注销了。而那位徐东家,在扬州购置了大片田产,还捐了个虚衔。”
一切都连起来了。
拨款、工程、商户、田产、虚衔……一条清晰的利益输送链。
孙郎中看着谢景明平静却锐利的眼神,心头突突直跳。这位谢大人,怕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谢大人,”他压低声音,“此事……牵连甚广。当年经办此事的,可不止钱郎中一人……”
“我知道。”谢景明神色不变,“所以更要查清楚。朝廷的银子,百姓的血汗,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他收起文书,重新埋首账册。
窗外,知了声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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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热浪稍退,乌云从西北角涌上来,层层叠叠,像浸了墨的棉絮。空气越发闷得人喘不过气,连知了都歇了声。
一场暴雨,怕是要来了。
尹明毓让兰时带着谢策去午睡,自己则去了寿安堂。老夫人正由丫鬟打着扇,闭目养神,见她来,示意她坐下。
“这天热得邪性。”老夫人缓缓道,“人心也跟着浮躁。三房那边……可还安稳?”
尹明毓知道瞒不过,便简要将谢景瑜可能涉赌、阿贵频繁外出的事说了。
老夫人听完,沉默良久,才叹道:“老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睁开眼,看向尹明毓:“你打算如何?”
“孙女想着,先让人盯着,看看三叔到底欠了多少,债主是谁。”尹明毓道,“若数额不大,咱们悄悄替他还了,再慢慢规劝。若数额大了……就得想别的法子,绝不能让他拖累整个谢府。”
“你想得周全。”老夫人点头,“只是老三那性子,倔,又好面子。直接替他还债,他未必领情,反而可能觉得咱们瞧不起他。”
“孙女明白。”尹明毓道,“所以想请祖母出面,寻个由头,给三房添些用度,或是……给三叔谋个差事,让他有点正经事做,手里也宽裕些,或许能收收心。”
老夫人沉吟片刻:“差事……倒是有个现成的。你二叔前几日说,京郊皇庄那边缺个管仓储的管事,虽是闲职,但胜在清闲,俸禄也不低。只是老三愿不愿意去……”
“孙女去跟三叔说说。”尹明毓道,“总要试试。”
正说着,外头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闷雷滚滚,由远及近。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片,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暑气被暴雨一浇,顿时消散不少,凉风裹着水汽从窗口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老夫人舒了口气:“可算是下雨了。”
尹明毓也走到窗边,看着廊下飞溅的水花。暴雨如注,洗净尘埃,却也冲刷出许多平日里看不见的东西。
但愿,这场雨也能让某些人清醒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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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渐渐转小。
谢景瑜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却像有团火在烧。桌上摊着几张借据,白纸黑字,红手印刺眼。数额加起来,竟有八百两之多!
他不过是想翻本,怎么就欠了这么多?
阿贵垂手站在一旁,小声道:“老爷,王五爷那边……催得紧,说最迟后天,必须看到银子,否则……就要上门来讨了。”
谢景瑜脸色铁青:“上门?他敢!”
“王五爷说……说咱们府上如今正得圣眷,想必不在乎这点小钱。若真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阿贵声音越说越低。
谢景瑜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想摔,又生生忍住。是,谢府如今是风光,可这风光跟他有什么关系?大房步步高升,二房清闲自在,只有他三房,妻子被送走,自己碌碌无为,如今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过挣扎、不甘,最后化为一股破罐破摔的狠戾。
“去,”他哑声道,“把我书房里那幅《春山访友图》拿去当了。那是前朝古画,应该值些钱。”
“老爷!”阿贵惊呼,“那可是老太爷留给您的……”
“让你去就去!”谢景瑜低吼,“不然拿什么还债?等着王五爷闹上门,让全京城看笑话吗?!”
阿贵不敢再劝,应了声,战战兢兢地去了。
谢景瑜瘫坐在椅中,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心头一片冰凉。
他这辈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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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时,已是傍晚。
天空洗过一般,澄澈湛蓝,西边天际堆着绚烂的晚霞。园子里草木葱茏,水珠在叶尖滚动,晶莹剔透。空气清新湿润,暑气尽消。
谢景明回府比平日早些。他在衙署门口“偶遇”了刑部李侍郎,两人寒暄了几句,李侍郎话里话外,都在打探淮南盐案的进展,尤其关心“兴隆工社”那条线。
“谢郎中年轻有为,办案雷厉风行,本官佩服。”李侍郎捻须笑道,“只是办案如同烹鲜,火候过了,容易焦糊。有些陈年旧账,时过境迁,牵扯又多,不如……就此打住,对大家都好。”
谢景明神色恭敬:“李大人教诲的是。只是此案乃陛下亲旨查办,臣不敢怠慢。至于陈年旧账……若真有冤情错漏,正该趁此机会厘清,方不负皇恩,不负黎民。”
李侍郎笑容微僵,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谢景明目送他离去,心中明了。李侍郎也慌了。
他回府后,先去寿安堂请安,老夫人正和尹明毓说话,见他来,便问起朝中之事。谢景明略去细节,只说进展顺利。
从寿安堂出来,两人并肩往“澄心院”走。雨后的小径湿滑,谢景明自然而然地扶住尹明毓的手臂。
“今日李侍郎找我了。”他低声道。
尹明毓脚步微顿:“说了什么?”
“让我适可而止。”谢景明语气平淡,“看来,我们查的方向没错,已经动到某些人的根本了。”
“那你……”
“继续查。”谢景明声音坚定,“开弓没有回头箭。况且,越是有人拦,越说明该查。”
尹明毓侧头看他。晚霞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峻的轮廓,眼神清澈而坚定。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选择嫁给他,或许真是冥冥中的缘分。
“对了,”谢景明想起什么,“三叔那边,祖母说想给他谋个皇庄管仓储的差事,你可知道?”
“知道。”尹明毓点头,“我正想找机会跟三叔说说。”
“怕是不容易。”谢景明道,“三叔性子傲,未必愿意领这个情。”
“总要试试。”尹明毓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泥潭里陷。”
两人说着,已到了“澄心院”。谢策正在廊下玩水,小靴子湿了大半,见他们回来,欢快地跑过来:“父亲!母亲!看,彩虹!”
两人抬头,果然,东边天际挂着一道浅浅的彩虹,颜色很淡,却清晰。
“真好看。”尹明毓摸摸孩子的头。
谢策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拉着母亲,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父亲,母亲,咱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谢景明和尹明毓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谢景明将孩子抱起来,“永远在一起。”
晚霞,彩虹,一家人。
这一刻,岁月静好。
然而,他们都清楚——
风雨过后有彩虹,但风雨,从未真正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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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三房书房里,烛火跳动。
阿贵回来了,脸色却比出去时更难看。
“老爷……当铺掌柜说,那画……是赝品。”
“什么?!”谢景瑜猛地站起,“不可能!那是我祖父传下来的!”
“掌柜的请了两位先生掌眼,都说是近三十年的仿作,笔法、纸张、印泥……都不对。”阿贵声音发颤,“只……只肯出二十两。”
二十两。
谢景瑜眼前一黑,跌坐回椅中。
最后的指望,也碎了。
窗外,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点点。
可他的世界,却一片漆黑。
(本章完)
第147章 骤雨初歇
雨后清晨的空气,像被冰镇过的泉水,吸进肺里带着一丝清冽的甜。阳光穿过湿漉漉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园子里的花草喝饱了水,精神抖擞,连那几株被晒蔫的石榴,都重新挺直了腰杆,残存的水珠在花瓣上滚来滚去,亮晶晶的。
谢景瑜却是一夜未眠。
他枯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眼睛布满血丝,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灰。桌上那幅被退回的《春山访友图》随意摊着,画纸泛黄,墨迹黯淡,边角还有几处不起眼的霉点——从前他只当是岁月痕迹,如今再看,处处都透着粗劣。
赝品。
祖父留给他的,竟然是赝品。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碾磨。不是心疼画的价值,而是……连这点念想,这点体面,都是假的。
阿贵瑟缩在门边,大气不敢出。昨夜老爷盯着那画看了半宿,一言不发,那模样比发火摔东西还吓人。
“老爷……”他试探着开口,“王五爷那边……今日怕是……”
谢景瑜猛地转过头,眼神骇人:“闭嘴!”
阿贵吓得一哆嗦,慌忙垂下头。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早起的鸟雀,不识趣地啾啾叫着。
良久,谢景瑜才哑声问:“还……欠多少?”
“连本带利……九百二十两。”阿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王五爷说了,今日午时前,必须见到现银。否则……就让咱们府上‘热闹热闹’。”
“热闹”两个字,他说得格外艰难。
谢景瑜闭上眼。九百二十两……把他书房里所有能当的东西都凑上,怕也凑不齐一半。难道真要等赌坊的人闹上门,让全京城看谢府的笑话?
不,绝不行!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去,把妍丫头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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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院”里,尹明毓正在用早膳。
雨后的清晨凉爽宜人,她让人把饭桌摆在了廊下。清粥小菜,配上几样新腌的酱瓜,简单却爽口。谢策坐在旁边,自己拿着小勺吃得认真,嘴角沾了米粒。
兰时轻步过来,低声道:“娘子,三房那边……阿贵一早去了二小姐房里,像是有什么急事。”
尹明毓筷子一顿:“妍妹妹过去了?”
“是,跟着阿贵往三老爷书房去了。”
尹明毓放下筷子,沉吟片刻:“让人留意着,若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她重新拿起筷子,却没了胃口。谢景瑜这个时候找谢妍,能有什么事?无非是银子。可谢妍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有什么银子?
正思量着,秦嬷嬷匆匆从月洞门进来,脸色凝重:“少夫人,老奴刚得了信儿……三老爷,怕是惹上大麻烦了。”
尹明毓抬眼。
“阿贵昨晚去了城西的‘聚财赌坊’,打听了几句。”秦嬷嬷声音压得极低,“三老爷在那儿欠了笔大数目,有八九百两。如今债主催得紧,扬言今日午时前不还,就要上门来讨。”
八九百两!
尹明毓心头一沉。这数目,对谢府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对三房而言,却是天文数字。谢景瑜哪来的胆子?
“债主是谁?”
“是个叫‘王五’的,在城西开了三家赌坊,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据说……跟五城兵马司的某个副指挥使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秦嬷嬷道,“此人行事狠辣,若真闹上门,怕是难以善了。”
尹明毓站起身,在廊下踱了两步。八九百两,她不是拿不出。但这样替谢景瑜还债,后患无穷。今日还了,明日他会不会变本加厉?况且,这事若传出去,谢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嬷嬷,”她停下脚步,“你亲自去一趟前院,将此事禀报老夫人。我去三房看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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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房书房里,气氛僵冷。
谢妍跪在地上,眼圈通红,却倔强地挺直着背:“父亲,女儿……女儿真的没有那么多银子。这些年攒下的月例、首饰,加起来也不过百两。母亲……母亲的私产又都充了公……”
“那就去借!”谢景瑜烦躁地打断她,“你不是跟你大嫂走得近吗?去跟她借!几百两银子,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父亲!”谢妍不敢置信地抬头,“您让我……去跟大嫂借赌债?”
“那你说怎么办?!”谢景瑜低吼,“等王五的人打上门,让全京城都知道谢府三老爷欠赌债不还?到时候丢脸的,是整个谢府!”
谢妍嘴唇颤抖,眼泪终于滚下来:“可是父亲……您为什么要去赌?母亲才出了事,您明明答应过……”
“够了!”谢景瑜恼羞成怒,“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去不去?不去的话,我就……我就把你许给城南吴家那个痨病鬼!听说他们肯出五百两聘礼!”
谢妍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吴家……那个儿子常年卧病,娶了三房妻妾都没活过一年的吴家?
父亲竟要用她……换赌债?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这还是那个虽然平庸、但至少对她还算温和的父亲吗?
“父亲……”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您真这么狠心?”
谢景瑜避开她的目光,硬着心肠道:“我也是没办法……妍儿,你就帮父亲这一次。等过了这关,父亲一定……”
“三叔。”
清冷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谢景瑜和谢妍同时转头。尹明毓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兰时跟在她身后。她神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谢妍,又落在谢景瑜脸上。
“大、大嫂……”谢景瑜脸色变了变,有些狼狈。
尹明毓走进来,伸手将谢妍扶起:“妍妹妹,你先回去。”
谢妍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掩面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尹明毓和谢景瑜。
“三叔,”尹明毓开门见山,“您欠了‘聚财赌坊’王五九百二十两?”
谢景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牙道:“是又怎样?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三叔的事,自然轮不到我这个晚辈管。”尹明毓语气依旧平静,“但若这事牵连到谢府声誉,我就不得不管了。”
她顿了顿:“王五扬言午时前要上门讨债,三叔打算如何应对?”
谢景瑜语塞。
“我替您想了个法子。”尹明毓继续道,“皇庄那边缺个管仓储的管事,虽是个闲职,但俸禄不低,一年也有二百两。您若愿意去,我可以请祖母和二叔出面安排。至于赌债……我可以先借给您,但您得立个字据,从今后每月的俸禄里扣还,直到还清为止。”
“你……你要我去看仓库?”谢景瑜脸色涨红,“我是谢家三爷!你让我去给皇家看仓库?”
“看仓库怎么了?”尹明毓抬眼,“自食其力,总好过欠赌债被人追上门。三叔,您要想清楚——是去皇庄当个清闲管事,慢慢还债,保住脸面;还是等王五的人闹上门,让全京城都知道,谢府三爷是个欠债不还的赌徒,连累整个谢府成为笑柄?”
谢景瑜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尹明毓看着他挣扎的神色,放缓了语气:“三叔,您不是一个人。您还有妍妹妹,她将来还要嫁人。若您真被赌债拖垮,毁了名声,她怎么办?三房怎么办?”
谢景瑜浑身一震,颓然跌坐在椅中。
是啊,他还有妍儿……
那个从小怯生生跟在他身后,叫他“父亲”的女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妍儿刚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的样子。那时王氏还没那么刻薄,他还想着要给女儿挑个好夫婿,风风光光送她出嫁……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他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尹明毓静静等着。
窗外,鸟雀叽喳,阳光正好。
良久,谢景瑜终于放下手,眼中一片灰败:“我……我去皇庄。”
声音沙哑,却带着认命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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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谢府侧门驶出,往城西去。
车里坐着谢景瑜和阿贵,还有尹明毓派去的一个管事。管事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是九百二十两现银。
“聚财赌坊”在城西最鱼龙混杂的一条街上,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此刻正是午后,赌客不多,几个彪形大汉坐在门口喝茶,眼神凶狠。
管事上前,说明了来意。片刻后,一个穿着绸衫、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正是王五。
他打量了一眼马车,又看了看管事手里的包袱,咧嘴笑了:“哟,谢三爷还真来了?我还以为要亲自上门去请呢。”
谢景瑜坐在车里,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衣袍。
管事上前,将包袱递上:“王五爷,点点。九百二十两,分文不差。”
王五接过,随手掂了掂,递给身后一个账房模样的老头。老头打开包袱,迅速清点,点了点头。
“成。”王五从怀里掏出几张借据,随手撕了,“钱货两清。谢三爷,往后手痒了,随时再来啊!”
谢景瑜咬着牙,一言不发。
管事拱拱手:“告辞。”
马车调头,缓缓驶离这条肮脏的街道。
谢景瑜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聚财赌坊”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然后猛地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结束了。
他的赌徒生涯,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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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谢景明回府时,尹明毓将白日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三叔答应了去皇庄,赌债也还了。”她道,“字据立了,每月从俸禄里扣五十两,扣完为止。”
谢景明点点头:“你处理得妥当。三叔那边……怕是心里不好受。”
“总要经过这一遭,他才能醒悟。”尹明毓道,“妍妹妹今日吓坏了,我让她在屋里歇着,晚些再去看她。”
正说着,秦嬷嬷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少夫人,扬州那边来的信,说是给爷的。”
谢景明接过,拆开迅速扫过,眼神微凝。
“怎么了?”尹明毓问。
“周振跑了。”谢景明将信递给她,“就在昨日夜里,趁着暴雨,从别院后门溜了。咱们的人跟丢了,只在他房里找到一些烧剩的纸灰,还有……这个。”
他从信封里倒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铜制印章,刻着个“徐”字。
“徐?”尹明毓蹙眉,“‘兴隆工社’那个徐东家?”
“很可能。”谢景明将印章握在掌心,“周振突然逃跑,还烧毁证据,说明他感觉到了危险。而能让他这么做的……恐怕不止钱郎中,还有更上面的人。”
他抬眼,看向尹明毓:“李侍郎今日在朝堂上,又‘偶遇’了我一次。”
尹明毓心头一紧:“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谢景明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说‘年轻人,路还长’。”
意味深长。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
夜色,悄然降临。
尹明毓看着谢景明坚毅的侧脸,轻声道:“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你和策儿也是。这段日子,府里尽量少出门。”
两人相视无言,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风雨未歇,前路漫漫。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并肩走下去。
---
夜深了。
三房屋里,谢妍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
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妆匣,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首饰、银两,还有……一纸墨迹未干的字据。
那是她白日里写的,自愿每月从自己月例中拿出二十两,帮父亲还债。
字据下面,压着一封简短的信,是写给尹明毓的。信里说,她愿意去皇庄看望父亲,也愿意……学着打理三房的一切,不再逃避。
她提起笔,在信末端端正正写下:
“长嫂如母,教诲之恩,没齿难忘。妍必克己勤勉,不负所望。”
写罢,她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月朗星稀。
这个夏天,她失去了母亲的庇护,看清了父亲的软弱,却也……找到了自己的路。
虽然艰难,但总要往前走。
她吹熄了灯,躺上床。
黑暗中,眼神清明。
(本章完)
第148章 咸鱼的商业版图
京城入了秋,谢府后院的柿子树却结得正热闹。
尹明毓披着件半新不旧的秋香色披风,仰头看着枝头沉甸甸的橙红果实,手里拎着个小竹篮。兰时跟在她身后,抱着个更大的筐。
“左边那枝,对,就那枝。”尹明毓指挥着立在梯子上的小厮,“轻些摘,别碰坏了皮儿。”
谢策从月亮门跑进来,手里还攥着本《千字文》,小脸因奔跑泛着红:“母亲!父亲下朝回来了,正往这儿来呢!”
尹明毓“嗯”了一声,注意力还在柿子上:“知道了。你今儿的字练完了?”
“还差三行。”谢策老实交代,眼睛却瞟向竹篮里圆滚滚的柿子,“金娘子说,新一季的桂花蜜渍柿子快好了,叫我问问母亲,这回能不能多留两罐在府里?”
尹明毓这才低头看他,似笑非笑:“上回留的两罐,是谁三天就偷吃完了?”
谢策小脸一垮,正要辩解,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景明今日下朝早,官服还未换下,深青的袍角扫过青石小径。他看了眼梯子、竹篮,又看向尹明毓被秋阳照得微眯起的眼,神色如常:“又在折腾什么?”
“摘柿子。”尹明毓答得理所当然,从篮子里拣出个最饱满的递过去,“尝尝?甜得很。”
谢景明没接,只看了眼她沾了灰的指尖。尹明毓也不在意,转手就递给了眼巴巴的谢策:“喏,洗洗再吃。”
谢策欢呼一声,抱着柿子跑了。
“你惯会宠他。”谢景明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责备。
尹明毓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宠不坏的。这孩子心里有数,昨儿背书到亥时,今日先生夸他进益大,该赏。”
两人说着话往正屋走。秋日的阳光透过廊下落下来,在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丫鬟们远远跟着,留出恰到好处的距离。
进了屋,尹明毓解下披风,兰时端上温热的杏仁茶。谢景明换了常服出来,在窗下的太师椅坐下,手里多了封信。
“扬州来的。”他将信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尹明毓脸上,“你那个绣庄,今年上半年的利钱,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
尹明毓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挑眉:“这么多?”
“账册随信附来了。”谢景明语气平静,但眼底有细微波澜,“你让金娘子做的那个‘分级制’——普通绣品、精品、定制,还有每月限量的‘孤品’,倒真让她做成了气候。”
尹明毓喝了口茶,杏仁的温香在舌尖化开。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绣庄是她三年前随手布的棋。当时金娘子从谢府放出去自立门户,缺笔启动银子,尹明毓便从自己攒的体己里抽了二百两给她,条件是占三成干股。没承想,这步闲棋如今竟成了气候。
“扬州知府夫人的信也到了。”谢景明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封,笺纸是淡雅的藕荷色,“她上月办了场赏花宴,请了十二位夫人,席面用的全是你那‘悦己阁’的瓷器、绣屏,连伴手礼都是限量款的团扇。如今扬州城里,能得一套悦己阁的‘四季花卉’系列,已是脸面。”
尹明毓这回是真有些惊讶了。
悦己阁是她和金娘子合开的第二个铺子,专做瓷器、香器这些雅物。她只出了几个点子——比如每季推一个主题系列,比如在瓷器底部烧制小小的、不同的幸运纹,美其名曰“彩蛋”,又比如搞什么“会员制”,累计消费满额可提前预订新品。
都是现代商业玩儿剩下的套路,搁在这年头,竟成了新鲜玩意儿。
“金娘子是个能做事的。”尹明毓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我就动动嘴皮子,她能把这些虚头巴脑的点子落到实处,还做得这么漂亮,不容易。”
谢景明看着她。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她侧脸镀了层淡金。她说话时神情闲适,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而不是在谈论一笔半年净利上千两的生意。
这种姿态他太熟悉了。三年前她刚嫁进来时便是如此——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过心。可偏偏,她随手做的事,总会生出些意想不到的枝节,开花结果。
“扬州知府夫人的意思,是想在京中也开一间悦己阁。”谢景明将那封信推到她面前,“她愿意入股,并牵线搭桥。京城这地界,她娘家有些门路。”
尹明毓没动那封信,只问:“你怎么看?”
谢景明沉吟片刻:“可行,但需谨慎。京城不比扬州,水太深。一间绣庄、一个瓷器铺子或许无人留意,但若做成气候,难免招眼。”
“那就做小些。”尹明毓几乎不假思索,“不做大铺面,找个清雅的院子,做成会员制私馆。只接待熟客引荐的新客,每月只开放十日,需预约。货品也不多摆,客人来了,喝茶赏物,看中了再下单定制。”
她说着,眼睛微微亮起来:“对了,还可定期办些小雅集——请个琴师,或者寻个擅插花、点茶的女先生,让客人们有个由头聚聚。这年头,夫人们也缺个能自在说话的地方。”
谢景明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问:“你早就想过?”
“闲着瞎想的。”尹明毓靠回椅背,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不过真要做,还得金娘子拿主意。她是行家,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碰。”
话到这里,本该结束了。生意上的事,谢景明向来只给她递消息,不插手。可今日他却没动,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还有一事。”他抬眼,“母亲前日与我提了提,说三房的那个庶女,年底要及笄了。三婶的意思,是想让她跟着你学学管家理事。”
尹明毓动作一顿。
谢府三房是侯爷的庶弟,一向不太出挑。三房的那个庶女谢莹,她见过几次,是个沉默怯懦的姑娘,总是低着头,说话声比蚊子还小。
“跟我学?”尹明毓失笑,“母亲这是玩笑话吧?我哪儿会教人管家。”
“母亲说,你虽不爱管那些琐事,但手底下几间铺子管得井井有条,可见是有章法的。”谢景明语气平静,“且你性子……松快,那孩子跟着你,或许能活泛些。”
这话说得委婉,但尹明毓听懂了。
三房那姑娘的性子,在京城贵女圈里是出了名的上不得台面。三婶这是急了,病急乱投医,连她这个“不务正业”的嫂子都指望上了。
“我考虑考虑。”尹明毓没应下,也没拒绝。
谢景明也不多劝,起身道:“你自己掂量。若觉得麻烦,推了便是。”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还坐在椅中的尹明毓。秋光满室,她整个人陷在光里,眉眼舒展,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对了。”他忽然说,“十日后休沐,西山红叶正当时,可要带策儿去走走?”
尹明毓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谢景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很静,静得像秋日午后无风的湖面。
她笑了笑:“好啊。”
谢景明点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兰时才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桌上的茶盏。尹明毓还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树上,不知在想什么。
“夫人。”兰时小声问,“三房姑娘那事……”
“先搁着。”尹明毓收回视线,“你去趟金娘子那儿,把扬州来的账册取来我看看。再问问她,若在京中开私馆,她有什么章程。”
兰时应声去了。
屋里静下来。尹明毓拿起桌上那封藕荷色的信笺,拆开。
知府夫人的字迹秀逸,措辞客气周到,字里行间透着亲热。信末还提了句,说她娘家兄长在礼部任职,若谢大人有什么事需要递话,她很乐意代为牵线。
尹明毓笑了笑,将信纸折好。
生意做到这个份上,就不再是纯粹的生意了。这一点,金娘子懂,谢景明懂,她自然也懂。
下午,金娘子亲自来了。
三年过去,这位曾经的谢府管事娘子越发沉稳干练,一身靛蓝细布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支素银簪子。但眉眼间的精明活络,藏都藏不住。
“夫人。”她行礼,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厚厚一摞账册,“这是扬州两间铺子这半年的明细。按您的吩咐,利钱的三成留着扩大铺面,两成给绣娘、工匠们发红利,剩下五成,一半换了便于携带的金叶子,一半存在扬州的通宝钱庄,凭信物可取。”
尹明毓翻了翻账册。条目清晰,收支分明,连每次采买丝线的价格波动都有标注。
“做得很好。”她合上册子,“辛苦了。”
“不敢说辛苦。”金娘子神色恭敬,但眼里有光,“都是夫人指点得好。悦己阁那个会员制,起初还有人笑话咱们摆架子,如今倒成了招牌。扬州城里,能不能得一张悦己阁的帖子,已是身份象征。”
尹明毓点点头,话锋一转:“若在京城也开一间,你怎么想?”
金娘子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京中权贵云集,不比扬州。依奴婢浅见,要走两条路:一是‘高’,做顶尖的精品,价高量少,专供几家有头有脸的府邸;二是‘隐’,不挂牌匾,不做张扬,只在小圈子里口口相传。”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夫人能请动几位有分量的夫人坐镇,那就更稳当了。”
尹明毓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金娘子试探着问:“夫人可是有了人选?”
“扬州知府夫人有意入股。”尹明毓道,“她在京中的娘家,也有些门路。”
金娘子眼睛一亮:“若是如此,那便再好不过!有官家背景托底,许多事都好办。”
两人又细谈了小半个时辰。金娘子把京城铺面的选址、人手、货源这些琐事都想了个大概,条理清晰,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送走金娘子,日头已经偏西。
谢策下学回来,一头扎进尹明毓房里:“母亲!先生今日夸我文章有灵气!”
尹明毓接过他递来的文章扫了一眼。字还显稚嫩,但破题的角度确实巧妙,不像是照本宣科。
“不错。”她拍拍他的肩,“晚上让厨房给你加道樱桃肉。”
谢策欢呼一声,又想起什么:“对了,回来时遇见三房堂叔了。他问我……母亲何时有空,想带莹堂姐来请安。”
尹明毓眉梢微动。
动作倒快。
“后日吧。”她淡淡道,“后日午后,请他们过来喝茶。”
谢策应下,蹦蹦跳跳地出去找他的小弓了——谢景明前几日给他做了把小弓,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屋里又静下来。
尹明毓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渐渐聚拢的暮色。云层被夕阳染成金红,层层叠叠地铺陈开,盛大又寂静。
三房的姑娘,京城的铺子,扬州的生意……这些事像一根根线,悄无声息地缠上来。而她站在这网中央,竟不觉得束缚。
或许是因为,这网是她自己愿意织的。
又或许是因为,她知道无论织多大,只要她想,随时都能抽身离开。
这种“随时可以走”的底气,才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真正安身立命的东西。
晚膳时,谢景明又提了提西山之行,说已经吩咐人准备了车马。谢策兴奋得饭都多吃了半碗,叽叽喳喳说着要捡最红的枫叶做书签。
尹明毓笑着听,偶尔应两句。
烛光晃晃悠悠,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夜深了,谢策被嬷嬷领去睡下。谢景明在书房处理公文,尹明毓则靠在床头,就着烛火看一本杂记。
书页翻到某一章,讲的是前朝一位商人,如何靠着海运积累起富可敌国的财富,最后却又因海船倾覆,一夜之间千金散尽。
作者在文末感慨:世事如潮,起落无常。
尹明毓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许久,直到烛花“噼啪”爆了一声。
她合上书,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也能听见隔壁书房隐约传来的,谢景明翻动纸页的轻响。
这声音让人安心。
她闭上眼,想起很多年前,她刚穿越来时,那个逼仄的尹家小院。想起嫡母冷冰冰的眼神,想起出嫁那天,花轿外喧嚣的人声。
那时她以为,这一生大概就要困在四方天地里,照着别人的规矩活。
谁又能想到呢?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柔软的枕中,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窗外,秋虫啁啾。
月过中天,清辉满地。谢府各处陆续熄了灯,只余巡夜人手中的灯笼,在深长的廊下晃出一小团暖黄的光晕。
这寂静的、按部就班的夜,与往常并无不同。
只有西厢书房里,谢景明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他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眼主屋的方向——那里早已漆黑一片。
他站了片刻,才关窗落栓。
烛火熄灭前,他瞥见案头那本摊开的邸报,上面有条不起眼的消息:江南织造局明年欲扩大采买,正寻可靠的民间绣坊合作。
谢景明动作顿了顿。
他想起了今日尹明毓看账册时,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
最终,他只是将邸报合上,置于案头一角。
明日再说吧。
夜还长。
第149章 一堂非正式课
三房的人来得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一刻。
尹明毓正在后院看婆子们收最后一批秋菜,听见通传,不紧不慢地净了手,才往正厅去。
进厅时,三夫人王氏已经坐下了,身侧立着个穿藕荷色襦裙的姑娘,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三婶来了。”尹明毓笑着打招呼,目光在那姑娘身上停留了一瞬,“这就是莹姐儿吧?坐,别站着。”
谢莹飞快地抬了下眼,又迅速低下,声音细若蚊蚋:“莹儿给嫂嫂请安。”
“坐吧。”尹明毓在主位坐下,兰时端上茶来,是新制的桂花茶,香气清甜。
王氏是个圆脸妇人,说话语速快:“叨扰你了。这孩子性子闷,我总说让她多出来走动走动,见见世面。听说你这边事儿多,本不该来添乱,可想着你是个有本事的,若能提点她一二,那是她的造化。”
话说得客气,眼底却带着试探。
尹明毓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三婶这话折煞我了。我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凑合着过日子罢了。”
“你这就是谦虚了。”王氏笑道,“谁不知道你手底下几间铺子打理得风生水起?连扬州知府夫人都给你递帖子。莹儿若能学到你一星半点的能耐,我也就放心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尹明毓不好再推。
她放下茶盏,看向谢莹:“莹姐儿平日都做些什么?”
谢莹像是被惊到,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颤:“回、回嫂嫂,平日做些女红,读读《女诫》,偶尔帮母亲理理账……”
“账?”尹明毓挑眉,“理什么账?”
“就是、就是家中日常用度的流水。”谢莹声音更小了,“母亲让我学着记。”
尹明毓点点头,忽然问:“上月府里采买秋布的账,你看了吗?市面上细棉布一匹三钱银子,府里采买价是四钱,多出这一钱,你知道差在哪儿吗?”
谢莹愣住了。
王氏脸上的笑也有些挂不住:“这……采买的事都是管事们在办,莹儿就是记个数。”
“记个数容易。”尹明毓语气平淡,“可若不知道数为什么是这个数,那记了也白记。就像这茶——”
她指了指谢莹手边的茶盏:“你知道这一盏茶,从茶树的栽种、采摘、炒制,再到运输、储存、烹煮,要经过多少道手,值多少钱吗?”
谢莹茫然地摇头。
“你不知道。”尹明毓笑了,“但若让你管一个茶庄,你就必须知道。否则底下人报上来,说今年雨水少茶叶减产要提价,你是信还是不信?提多少合适?”
厅里安静下来。
王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莹却慢慢抬起了头。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正眼看尹明毓——眼前的嫂嫂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得让她心跳快了一拍。
“嫂嫂……”她小声问,“那该怎么办?”
“两个法子。”尹明毓伸出两根手指,“一是自己变成行家,茶叶怎么种怎么制,你一清二楚,谁也糊弄不了你。”
她顿了顿,看谢莹听得认真,才继续说:“二是找个懂行的帮你管,你只管定章程、看结果。他做得好,赏;做得不好,换。但前提是,你得知道什么样的人算‘懂行’,什么样的结果算‘好’。”
谢莹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王氏忙打圆场:“莹儿还小,这些事慢慢学就是。今日来,主要是想让她在你身边待些日子,看看你是怎么行事的。不拘学什么,能开开眼就好。”
尹明毓看了眼窗外。秋阳明媚,是个出门的好天气。
“这样吧。”她站起身,“我正好要去趟铺子,莹姐儿若无事,不妨一道去。坐在屋里讲一百遍,不如亲眼去看一次。”
王氏喜出望外,连声应好。谢莹有些无措,但还是起身跟在了尹明毓身后。
马车驶出谢府时,谢莹坐在尹明毓对面,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放松些。”尹明毓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又不是去刑场。”
谢莹稍稍松了手,犹豫片刻,小声问:“嫂嫂,咱们去哪间铺子?”
“悦己阁在京中的筹备处。”尹明毓没睁眼,“还没正式开张,只是个落脚的地儿。带你看看,铺子是怎么从无到有立起来的。”
马车在城西一条清净的巷子停下。院子不大,三进,白墙灰瓦,院中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
金娘子早已候在门口,见到尹明毓身后的谢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如常:“夫人来了。这位是……”
“三房的莹姐儿,带来看看。”尹明毓简单介绍,“进展如何了?”
“正等夫人定夺。”金娘子引两人往里走,“您看这前厅,按您说的,不做柜台,设了茶座、棋案,墙上留白,将来挂些字画。后院东厢房摆货,西厢房做雅间,供客人私谈。”
尹明毓边走边看,时不时问几句:墙漆用的是什么料、地砖防不防滑、窗户的透光如何。谢莹跟在她身后,眼睛忙不过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铺子”——没有高高的柜台,没有堆积如山的货物,倒像是个书香人家的客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窗明几净,阳光从雕花窗格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货品呢?”尹明毓问。
金娘子推开东厢房的门。房里立着几个多宝架,上面错落摆着些瓷器、绣屏、香炉。不多,但每一件都精致。
“这是第一批样品。”金娘子取下一只天青釉的梅瓶,“按您说的,‘少而精’。扬州那边调了三个最好的匠人过来,专做京城的货。这套‘四季花卉’系列,目前只出了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四只瓶,每只釉色、纹路都略有不同,绝无重复。”
尹明毓接过梅瓶,对着光看了看釉面,点点头:“定价呢?”
“暂定八十两一只。”金娘子道,“成套买,三百两。不单卖。”
谢莹倒抽一口凉气。八十两,够寻常人家两三年的嚼用了。
尹明毓却神色如常:“贵了。”
金娘子一愣。
“减二十两。”尹明毓把瓶子放回去,“六十两一只,成套二百两。但每季只出十套,多了没有。另外,买成套的客人,赠一张‘品鉴帖’,凭帖可参加每季一次的私宴,宴上会有下一季新品的预览。”
金娘子眼睛一亮:“夫人高明!这一减一赠,反而显得更金贵了。”
“物以稀为贵。”尹明毓转身往外走,“真有钱的主儿,不在乎多二十两少二十两。他们在乎的是,这东西别人有没有。十套,就是十个名额,有了名额,才有圈子。”
谢莹听得云里雾里,但隐隐觉得,嫂嫂说的话,和她从小学的《女诫》《列女传》全然不同。
那不是什么“贞静贤淑”,而是另一种东西——更锋利,更实在,像把算盘,拨得噼啪响,算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事。”金娘子跟上来,压低声音,“江南织造局那边,有消息了。”
尹明毓脚步一顿。
“说是明年开春要招标,选几家绣坊供宫中用度。”金娘子眼里闪着光,“若能拿下,不仅是利钱,更是天大的脸面。扬州知府夫人递了话,说她可以牵线,但……要三成干股。”
尹明毓没说话,走到院中的石凳坐下。
秋阳暖融融地晒着,槐树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金黄铺了一地。
“你怎么想?”她问金娘子。
“机会难得。”金娘子实话实说,“但三成太多。咱们的绣庄如今在江南已站稳脚跟,就算不靠这层关系,也不愁生意。且宫中采买规矩多,风险大,一个不慎,满盘皆输。”
尹明毓点头:“回了吧。”
金娘子有些意外:“就这么回了?不再谈谈?”
“不谈。”尹明毓语气平淡,“悦己阁走的是‘雅’路,求的是‘稀’。跟宫中扯上关系,看似风光,实则麻烦。今日送这个,明日打点那个,最后赚的银子,一半都得填进去。不值当。”
她顿了顿,看向金娘子:“咱们做生意的底线就一条——这买卖,得咱们说了算。谁想插一脚指手画脚,那就不做。”
金娘子肃然:“明白了。”
一直在旁安静听着的谢莹,忽然小声开口:“嫂嫂……不怕得罪人吗?”
尹明毓转头看她。小姑娘眼睛睁得圆圆的,有好奇,也有担忧。
“怕啊。”尹明毓笑了,“所以得更小心地活着,更聪明地周旋。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让步。让了一步,就有第二步,第三步。等退无可退时,你会发现,你当初怕得罪的那个人,早就把你吃干抹净了。”
谢莹似懂非懂地点头。
午后,尹明毓带着谢莹在附近吃了碗馄饨。街边小摊,木桌条凳,热气腾腾。
谢莹吃得小心翼翼,但眼睛亮晶晶的——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外头摊子上吃东西。
“好吃吗?”尹明毓问。
“好吃!”谢莹用力点头,又小声补充,“比府里的还好吃。”
“那是因为饿了。”尹明毓笑,“人饿了,吃什么都香。所以啊,别把自己养得太精细,偶尔接地气,才知道自己活在哪片土上。”
回去的马车上,谢莹不像来时那么紧绷了。她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熙攘的街市,忽然问:“嫂嫂,你……不累吗?”
尹明毓正在看金娘子给的单子,闻言抬头:“累什么?”
“要管这么多事。”谢莹掰着手指数,“府里的事,铺子的事,扬州的事,还有……还有我这样添乱的。”
“添乱?”尹明毓挑眉,“你添什么乱了?”
谢莹脸一红,低下头。
“莹姐儿。”尹明毓合上单子,认真看着她,“这世上没有谁天生就会什么。我今日带你出来,不是要教你如何打理铺子,如何做生意。”
谢莹抬头,眼里有疑惑。
“我是想让你看看。”尹明毓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看看这世上有多少种活法。有人守着深宅大院过一辈子,有人走南闯北见天地。有人靠父兄,有人靠自己。没有哪种一定好,哪种一定坏。”
她转回头,目光平静:“但你要选,总得先见过,才知道选什么。闭着眼睛被人推进一条路,走到底才发现不是自己想去的——那才叫累,累一辈子。”
谢莹怔怔地看着她,眼睛渐渐红了。
“嫂嫂……”她声音哽咽,“我、我其实不想学管家,也不想嫁什么高门。我……我喜欢画画,可母亲说,那是玩物丧志……”
“那就画。”尹明毓说得轻描淡写。
谢莹愣住了。
“悦己阁的墙上还空着。”尹明毓道,“你若画得好,我买你的画挂上去。有人看中了,还能卖钱。赚了钱,你想买颜料买纸笔,谁也管不着。”
“可、可是……”谢莹手足无措。
“可是什么?”尹明毓笑了,“你觉得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卖画?那简单,用个化名便是。扬州有位‘青竹居士’,画的兰草一尺千金,多少人求而不得。后来才知道,那‘居士’是城南李家的寡妇,守了三十年寡,画了三十年兰。”
谢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暗夜里忽然点起的灯。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尹明毓下车时,谢莹忽然叫住她:“嫂嫂!”
“嗯?”
“我……我明天还能来吗?”小姑娘攥着衣角,脸涨得通红,“我、我想跟您学……学怎么活着。”
尹明毓看着她,看了许久,才轻轻点头:“想来就来。”
谢莹深深一礼,转身跑进门里。脚步轻快,像只终于飞出笼子的小鸟。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才转身往自己院里走。
兰时跟在一旁,小声说:“夫人对莹小姐真好。”
“好吗?”尹明毓笑了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可这实话,没人跟她说过。”兰时轻声道,“三夫人只会逼她学规矩、学管家,盼着她嫁个好人家,给三房争脸。您今日带她看的,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路。”
尹明毓没接话。
是啊,路。
她自己也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从尹家那个憋屈的小院,走到谢府这方天地,再走到如今,手里攥着几条生意线,脚下踩着几分底气。
每一步,都是自己挣来的。
回到院里时,谢策正在石桌上练字。见她回来,丢下笔就扑过来:“母亲!您去哪儿了?我等您好久!”
“带莹堂姐出去转了转。”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字练完了?”
“早练完了!”谢策献宝似的捧来宣纸,“先生今日夸我有进益,说我的字有筋骨了!”
尹明毓接过一看,果然工整了许多。她笑着夸了几句,谢策便乐颠颠地跑去找他的小木剑了。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谢景明回来时,尹明毓正在灯下看账册。他换了衣裳,在她对面坐下:“今日三房的人来了?”
“嗯。”尹明毓头也不抬,“带莹姐儿去了趟铺子。”
“如何?”
“是个灵透孩子,就是被管得太死。”尹明毓翻过一页,“我让她有空常来。”
谢景明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对她倒上心。”
尹明毓终于抬起头:“怎么,不行?”
“不是。”谢景明摇摇头,“只是想起你刚嫁进来时,也是这般……谁都不靠,自己摸路。”
尹明毓笑了:“所以看到她,像看到当年的自己?”
“不像。”谢景明说得认真,“你比她厉害。你那时,可是连我都敢推出去。”
说的是新婚夜,她让他去红姨娘那儿的事。
尹明毓轻笑出声:“陈年旧事,还记着呢?”
“记着。”谢景明目光深沉,“那时我就想,这女子不简单。现在看来,果然。”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两人对坐着,谁也没再说话。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温温的,缓缓流动。
许久,谢景明才又开口:“江南织造局的事,我听说了。”
“金娘子跟你说的?”
“她有分寸,只是提了一句。”谢景明道,“你回绝得好。宫里那潭水,不蹚也罢。”
尹明毓挑眉:“你不觉得可惜?那可是皇商的名头。”
“虚名而已。”谢景明淡淡道,“你如今的路子,稳妥踏实,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平淡,尹明毓心里却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灯下的谢景明眉目沉静,官袍已换下,只着家常的深色直裰,少了些朝堂上的锋锐,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三年了。
他们成亲三年,从最初的相敬如“冰”,到如今的……如今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不是情深似海,不是缠绵悱恻,更像是两个各自独立的天地,在长久的相处中,慢慢接壤,生出些共生的草木。
这样挺好。
尹明毓低下头,继续看账册。嘴角却无意识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夜深了,谢策被嬷嬷哄睡下。府中各处渐次熄灯。
尹明毓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
她想起白日里谢莹那双亮起来的眼睛。
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穿越来时,在尹家那个小院里,也是这样望着四方的天,想着这一生难道就这么过了。
然后她嫁了,来了谢府。
然后她“躺平”了,不争不抢。
然后她发现,“躺平”不是不动,而是换了个姿势,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一点点地,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路是人走出来的。
她走出来了,现在,她也许能帮那个小姑娘,也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窗外秋虫鸣叫,一声声,清亮亮的。
尹明毓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150章 契机与分寸
谢莹再来时,带了一卷画。
素白的宣纸在石桌上缓缓展开,是一丛秋菊,墨色浓淡相宜,枝叶舒展,花瓣层层叠叠,透着股生动的野趣。
尹明毓看了片刻,抬眼:“学了几年?”
“五……五年。”谢莹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起初是跟着西席胡乱学的,后来西席走了,就自己照着画谱临摹。母亲不让多画,说费眼睛,也费银子。”
“纸墨钱是自己省的?”
“嗯。”谢莹低下头,“每月的点心钱,还有年节得的赏,都攒着。”
尹明毓没说话,指尖在画纸上轻轻拂过。墨迹已干,但笔触间的生涩与小心翼翼,藏不住。
这姑娘画了五年,却连张像样的画纸都用不起——此刻铺在桌上的,是最普通的竹纸,墨色洇得有些开。
“金娘子。”尹明毓转头唤了一声。
候在廊下的金娘子应声上前。
“去库房取两刀玉版宣,再拿一套‘松烟入墨’。”尹明毓吩咐道,“算我账上。”
谢莹猛地抬头,连连摆手:“不、不用!嫂嫂,这太贵重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尹明毓语气平淡,“你想画,就得用对东西。不然画坏了,都不知道是手的问题,还是纸墨的问题。”
她顿了顿,看向谢莹:“但东西不是白给的。”
谢莹一怔。
“悦己阁后院的西墙,空着。”尹明毓指了指画上的秋菊,“你照着这个调子,画四幅——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尺寸我让金娘子给你。画好了,挂上去。若有人问起,就说是一位‘竹心居士’的习作。”
谢莹眼睛一点点睁大,呼吸都轻了:“挂……挂上去?可、可我的画……不够好……”
“够不够好,挂上去才知道。”尹明毓端起茶盏,“画完了拿给我看。丑话说前头——若是敷衍,或是觉得我给了纸墨就非得说好,那以后也不必再画了。”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但谢莹的脸却慢慢红起来,眼睛亮得惊人。她深深一福,声音发颤却清晰:“莹儿……定不负嫂嫂所托!”
金娘子领着谢莹去取纸墨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秋风扫过落叶的沙沙声。
兰时轻手轻脚地添了茶,小声说:“夫人待莹小姐,真是用心。”
“不过是给个机会。”尹明毓望着那卷摊开的画,“成不成,还得看她自己。”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谢景明今日下朝早,一身官服还未换下,进院时见石桌上的画,脚步顿了顿。
“莹姐儿的?”他问。
“嗯。”尹明毓将画小心卷起,“带了五年,今日才敢拿出来给人看。”
谢景明在对面坐下,看了眼画筒:“你让她挂去悦己阁?”
“试试水。”尹明毓把画筒递给兰时收好,“画得好,是她的造化;画不好,也不过是面墙,重新粉刷便是。”
“三婶那边……”
“她若问起,就说莹姐儿在我这儿学理账。”尹明毓笑了,“反正三婶要的也不过是个名头——跟着我‘学过’,说出去好听些。至于学的是什么,她未必真关心。”
谢景明看着她。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说话时神情闲适,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带谢莹出门,给她纸墨,让她挂画——这一步步,都是在给那个憋闷了十几年的小姑娘,凿一扇窗。
“你就不怕……”谢景明斟酌着用词,“惹麻烦?”
“麻烦?”尹明毓挑眉,“莹姐儿一个深闺姑娘,画几幅画挂在自己嫂嫂的铺子里,能有什么麻烦?真有人问起,就说是我瞧着好,留着自赏。谁还管得了我赏什么画?”
她说得轻巧,谢景明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她在划一条线——一条足够安全,却又给了谢莹喘息空间的线。画可以挂,但用化名;可以露面,但只在特定的小圈子里;可以挣名声,但不能太显眼。
分寸拿捏得极准。
谢景明沉默片刻,忽然道:“江南织造局的招标,改了章程。”
尹明毓端茶的手一顿。
“原先只招三家,如今扩到五家。”谢景明语气平静,“条件也放宽了些——不要求一定有宫中供应的履历,但需得是十年以上的老字号,且近三年无纠纷诉讼。”
尹明毓放下茶盏:“金娘子前日才说,知府夫人那边把话收回了,说是上头管得严,不便插手。”
“她是聪明人。”谢景明道,“见你回绝得干脆,便知这事强求不来。如今章程改了,许是有了转机。”
“你想让我试试?”
“不是我想。”谢景明看着她,“是你想不想。”
尹明毓没说话。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石桌边打了个旋儿,又飘远了。
她想起扬州那间绣庄。三年前还是个小作坊,如今已有了二十来个绣娘,在江南小有名气。金娘子信里说,有几个绣娘的手艺,不比苏州绣坊的老师傅差。
若是能拿下织造局的单子……
不只是利钱,更是块金字招牌。有了这块招牌,往后在江南,悦己阁的路会好走许多。
可宫里的事,从来不只是生意。
“我再想想。”尹明毓最终道。
谢景明点头:“不急。招标明年开春才办,还有时日。”
他起身要走,又停住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放在石桌上。
“西山枫叶红了。”他说,“三日后休沐,带策儿去走走。”
帖子是浅金色的笺纸,印着淡淡的云纹。尹明毓拿起来,闻见一缕极淡的檀香。
“好。”她应下。
谢景明转身走了。官袍的袍角扫过青石小径,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尹明毓捏着那张帖子,坐了许久。
直到兰时轻声提醒:“夫人,起风了,进屋吧。”
她才回过神,将帖子收进袖中。
三日后,西山。
马车在山脚停下时,谢策第一个跳下来。小家伙今日穿了身宝蓝劲装,头发束成个小髻,精神得很。
“母亲!父亲!你们快些!”他回头喊,声音在山谷里荡出回音。
尹明毓扶着兰时的手下车,抬头望去。满山的枫树层林尽染,红得灼眼,黄得灿烂,间或点缀着些深绿,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谢景明换了身石青常服,立在车旁等她。见她仰头看山,低声问:“能走吗?”
“小瞧谁呢?”尹明毓收回视线,“我在江南时,常爬后山采蘑菇。”
谢景明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那今日比比?”
“比就比。”
两人说着,跟在谢策后头往山道走。侍卫和丫鬟们远远跟着,留出一段距离。
山道是青石铺的,不算陡,但蜿蜒绵长。谢策精力旺盛,跑在前头,不时捡片形状特别的叶子,献宝似的捧回来。
“母亲你看!这个像小扇子!”
“父亲!这个红得像火!”
尹明毓一一接过,夸他眼光好。谢策便乐颠颠地又往前跑。
走了一段,尹明毓额上沁出薄汗。谢景明放缓脚步,与她并肩。
“累了就说。”
“不累。”尹明毓气息微喘,但眼睛亮晶晶的,“比坐在屋里强。”
这话是真心的。在谢府待久了,四面都是高墙,抬头就是四方天。如今站在这山里,满目秋色,风灌满衣袖,才觉出天地广阔。
又走了一刻钟,到了半山一处亭子。亭子建在崖边,视野极好,能望见山下蜿蜒的官道,和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
谢策在亭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指着崖边一株老枫:“母亲!那棵树好红!”
确实红。那枫树生得奇,树干虬结,一半枝叶探出悬崖,红得如同浸了血,在满山红叶中也格外夺目。
“想要那片叶子?”尹明毓笑问。
谢策用力点头,又看看陡峭的崖边,小脸垮下来:“可……够不着。”
尹明毓也看了眼。崖边有护栏,但那段枝桠伸得太远,确实不好摘。
正想着,身旁的谢景明忽然动了。
他走到护栏边,单手撑着石栏,身子轻巧地一跃,便落在了外侧窄窄的石台上。石台只容半只脚,底下就是悬崖。他却站得稳,伸手便够着了那枝红叶。
“父亲小心!”谢策惊呼。
谢景明没回头,折了最红的一小枝,又轻巧地跃回亭内。整个过程不过几息,行云流水。
他将红叶递给谢策:“给。”
谢策接过,眼睛瞪得圆圆的:“父亲……您会功夫?”
“年轻时学过些。”谢景明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也在看他。方才那一跃,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此刻见他安然回来,才松口气,却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
那眼神很深,像秋日的潭水,静得看不出情绪。
“吓着了?”他问。
“有点。”尹明毓实话实说,“下回别这样,为片叶子不值当。”
谢景明却笑了:“策儿想要。”
就因为是孩子想要,所以便去摘了。理由简单得让人无话可说。
谢策捧着红叶,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忽然咧嘴笑起来:“谢谢父亲!谢谢母亲!”
他把红叶小心翼翼地夹进随身带的小书里,又蹦蹦跳跳地去别处看了。
亭子里只剩两人。
山风呼啸,卷着落叶从崖边掠过。远处有鸟鸣,一声声,空灵悠远。
尹明毓靠在亭柱上,望着山下景色。谢景明站在她身侧,也望着同一个方向。
“江南织造局的事,”尹明毓忽然开口,“我想试试。”
谢景明侧头看她。
“但不是为了争那个名头。”尹明毓继续说,“悦己阁走的是雅路,织造局的单子对我们来说,太‘官’了,不搭。但绣庄那边……那些绣娘跟了金娘子三年,手艺精了,心气也高了。若能有这个机会,让她们的作品进宫里走一遭,对她们是好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女子在世,能依仗的东西不多。一手好技艺,便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我能给她们的,也就这些了。”
谢景明沉默良久。
“你想怎么做?”他问。
“按章程来。”尹明毓道,“该递文书递文书,该送样品送样品。不找人,不托关系,就当是寻常竞标。中了,是绣娘们的造化;不中,也不损失什么。”
“若有人使绊子?”
“那就让他们使。”尹明毓笑了,“咱们的绣庄一清二白,账目清楚,做工扎实。他们要真能在明面上挑出错来,我认。可若是背地里下黑手——”
她转头看谢景明,眼里有光:“谢大人,您这身官袍,总不会只是穿着好看吧?”
谢景明先是一怔,随即失笑。
笑声很低,散在风里,却让尹明毓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好。”他说,“按你说的办。”
下山时,已是夕阳西斜。
谢策玩累了,趴在谢景明背上睡着了。小家伙手里还攥着那片红叶,睡梦中嘴角都是弯的。
尹明毓走在一旁,看着父子俩的背影。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山道寂静,只有脚步声,和谢策均匀的呼吸声。
“重吗?”她轻声问。
“不重。”谢景明侧头看她,“比当年在军中背的沙袋轻多了。”
“你还从过军?”
“年轻时在边关待过两年。”谢景明语气平淡,“后来父亲病重,才回来承爵。”
尹明毓没接话。这些事,他从未提过。
她忽然想起刚嫁进来时,总觉得谢景明身上有种和京城纨绔不同的沉肃。原来是在边关磨出来的。
“难怪……”她低声道。
“难怪什么?”
“难怪你有时看人的眼神,像在估量敌情。”尹明毓笑。
谢景明也笑了:“那你呢?你看人的时候,像在打算盘。”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些轻松的笑意。
马车等在路边。谢景明把谢策轻轻放进车厢,盖好薄毯。尹明毓随后上车,坐在另一侧。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暮色。
回程的路有些颠簸,谢策在梦中皱了皱眉,尹明毓便伸手轻轻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谢景明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开口:“莹姐儿的事,你做得对。”
尹明毓抬头。
“三房那边,我会去说。”谢景明道,“她既喜欢画,就让她画。三婶若不同意,便说是我说的——谢家的姑娘,不必人人都按一个模子刻。”
这话分量不轻。
尹明毓看着他,看了许久,才轻声道:“谢谢。”
谢景明摇头:“该谢的是你。”
车厢里安静下来。
马车驶过石板路,轱辘声单调而有节奏。谢策在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尹明毓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袖中那张浅金色的帖子,硌在腕间,微微的凉。她想起今日山上的风,想起那株红得灼眼的老枫,想起谢景明跃出护栏时利落的身影。
还有他说的那句——“谢家的姑娘,不必人人都按一个模子刻”。
她忽然觉得,这深秋的山风,似乎吹进了心里某个角落。那角落常年关着窗,此刻却透进一线光,暖洋洋的。
马车驶进城门时,天已黑透。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谢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尹明毓下车时,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长街。夜色深沉,灯火阑珊。
她又看了看身旁的谢景明,他正低头嘱咐管家什么,侧脸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走了。”她轻声说,转身进了门。
夜还长。
但有些事,似乎不一样了。
第151章 静水流深
从西山回来后的第五日,江南织造局招标的细则正式张贴出来了。
金娘子一早就带着誊抄的文书来到谢府,眉梢眼角都透着压不住的喜色:“夫人,您看这第三条——‘凡参与招标者,需提供近三年所制绣品三件,不拘题材,但求工精艺巧’。还有这第五条——‘评断以绣品质量为先,字号年资为辅’。”
尹明毓接过文书,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细看。晨光透过窗纸,在她侧脸镀了层柔和的亮边。
确实如谢景明所说,章程改了,门槛低了。十年老字号的要求还在,但不再是一票否决。更重要的是,评断标准把“绣品质量”提到了首位。
“咱们的绣庄满打满算才三年。”金娘子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却不见担忧,“可若论绣品——夫人,不是我夸口,扬州那几个老师傅带出来的绣娘,如今的手艺,真不输那些几十年的老字号。”
尹明毓放下文书,抬眼:“样品准备好了?”
“按您上回吩咐的,准备了五件。”金娘子从随身带的锦盒里取出几方绣帕,一一铺开在榻上,“这是‘蝶恋花’,用的是双面异色绣,正反花色不同。这是‘江南春’,绣的是烟雨楼台,针脚细密,层层晕染。这是……”
她一件件介绍,语速平缓,却带着股沉稳的底气。
尹明毓伸手抚过绣帕上的纹样。丝线在指尖触感柔滑,配色雅致,针脚匀净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尤其是那幅‘江南春’,远山近水,亭台楼阁,在尺余见方的绢布上绣出了深远的意境。
“确实好。”她由衷赞道。
金娘子眼睛一亮:“那咱们……”
“递文书吧。”尹明毓将绣帕小心收拢,“按章程走,该备的文书一样不少。样品就带这三件——‘蝶恋花’、‘江南春’,再加那幅‘百子图’。”
“‘百子图’?”金娘子微怔,“那幅绣了大半年,费了四个绣娘的心血,本是打算作镇店之宝的……”
“所以才要带去。”尹明毓语气平静,“既要争,就得拿出最好的东西。藏着掖着,等中了标再拿出来,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金娘子恍然,重重点头:“明白了。我明日就启程回扬州,亲自办这件事。”
“不急。”尹明毓唤兰时取来笔墨,“我写封信,你带给绣庄的掌事。告诉他,这次招标,咱们只做三件事:第一,如实呈报绣庄情况,不虚报不隐瞒;第二,样品任人品评,不解释不夸耀;第三,若有人问起,就说一切按织造局的章程来,我们只管做事,不管别的。”
金娘子细细记下,末了忍不住问:“若是……有人使手段呢?”
“那就让他们使。”尹明毓蘸墨落笔,字迹清隽,“咱们的绣品摆在那儿,是好是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织造局既然敢把章程贴出来,总得要几分脸面。若是明晃晃地以次充好、以权压人,那这招牌,他们自己砸了也不可惜。”
她说得淡然,金娘子却听出了一股硬气。
“夫人说的是。”她挺直脊背,“咱们清清白白做生意,不怕那些魑魅魍魉。”
信写好了,用蜡封好。金娘子郑重接过,收进贴身的内袋。
临走前,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莹小姐那边……昨日送去的玉版宣,她收下了。听说关在屋里画了一整天,连饭都是丫鬟送到门口的。”
尹明毓唇角微弯:“由她去吧。”
送走金娘子,尹明毓也没闲着。谢莹那边可以放手,但悦己阁京中馆的筹备,还得她盯着。
午后,她去了趟城西的院子。
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修整。前厅的茶座已经摆好,是请城南木匠老刘打的,用的都是上好的黄杨木,不打漆,只上一层薄薄的桐油,露出木头天然的纹理。
尹明毓挨个试了试椅子,高矮宽窄都合宜,这才点头。
金娘子留下的副手姓周,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做事麻利,见尹明毓满意,便引她去看后院的雅间。
“按夫人的意思,东边两间做茶室,西边两间做琴室。”周娘子推开一扇门,“您看这布置——”
屋内陈设简洁,一桌四椅,靠墙是多宝架,上面空着,等摆货。窗边设了张琴案,案上已摆了一张七弦琴。
尹明毓走到琴案边,随手拨了下弦。
“嗡——”
清越的琴音在室内荡开,余韵悠长。
“琴是请‘松风斋’的先生挑的,虽不是古琴,但音色纯正。”周娘子忙道,“先生说了,若是贵客中有擅琴的,这琴也拿得出手。”
尹明毓点头,又去看墙上的画钩。
那是她特意吩咐做的——不是寻常的钉钩,而是打磨光滑的竹节,弯成半月形,钉在墙上,既雅致又实用。
“画试过了吗?”她问。
“试过了。”周娘子取来一幅卷轴,展开挂上。是一幅水墨兰草,寥寥几笔,却风骨尽显。“挂得稳,取放也方便。”
尹明毓退后几步看了看。画挂在中堂,位置刚好,既不喧宾夺主,又成了视觉的中心。
“可以。”她道,“等莹姐儿的四幅‘四季’来了,就挂在这间。”
“莹小姐的画……”周娘子有些犹豫,“真挂中堂?”
“挂。”尹明毓语气肯定,“不过不是现在。等她画完了,我瞧过了,再定挂哪间。”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气还没喘匀:“夫人!府里来人说,莹小姐、莹小姐她……”
“她怎么了?”尹明毓心头一紧。
“她把自个儿关在屋里哭呢!”丫鬟急道,“谁叫都不应,三夫人都过去了,在门外劝了半天也没用。兰时姐姐让我赶紧来禀报夫人。”
尹明毓皱眉,转身就往外走。
回到谢府时,三房住的西跨院外已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仆妇。见尹明毓来了,都赶紧散开。
王氏正站在厢房门外,又是拍门又是劝:“莹儿,你开开门,有什么委屈跟娘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门内静悄悄的,只有隐约的抽泣声。
尹明毓上前:“三婶。”
王氏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又是气又是急:“你可来了!这丫头不知发了什么疯,从昨儿个起就把自己关屋里,饭也不好好吃。今早我去看她,就见她对着画纸抹眼泪,问她也不说,我一急说了她两句,她就哭成这样……”
尹明毓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问:“她说什么了?”
“就说……就说她画不好,白白糟蹋了你的纸墨。”王氏叹气,“我说画不好就慢慢画,急什么。她倒好,哭得更凶了。”
尹明毓明白了。
她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莹姐儿,是我。”
门内的抽泣声停了一瞬。
“开门。”尹明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有事说事,关起门来哭,能解决问题?”
静了片刻,门闩“咔哒”一声响,门开了条缝。
谢莹站在门后,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还攥着支笔,笔尖的墨都干了。见真是尹明毓,她嘴唇颤了颤,又想哭。
“憋回去。”尹明毓推门进去,反手带上门,把王氏和一干人等都关在外头。
屋里有些乱。画案上铺着几张画废的宣纸,有的墨团成一团,有的线条僵硬。地上也扔了几张,团成团。
尹明毓弯腰捡起一个纸团,展开。画的是春兰,但兰叶软塌塌的,毫无生气。
“就为这个哭?”她问。
谢莹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我……我画不好。嫂嫂给我的纸墨那么好,我却……却画成这样。我昨晚画了一夜,怎么画都不对……”
尹明毓没说话,走到画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新纸,画的是夏荷。荷叶已有了雏形,但笔触犹豫,墨色也怯。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旁边的试笔纸上随手画了几笔。是几片竹叶,疏疏朗朗,却挺拔有力。
“看好了。”她说着,换了一张纸,重新落笔。
不是工笔,是写意。墨色浓淡变化,笔锋时疾时徐。不过片刻,一丛秋菊跃然纸上——不是谢莹画的那种精致秀美,而是恣意洒脱,枝叶舒朗,仿佛能闻到秋风里的野香。
谢莹看得呆了。
“我画得比你好吗?”尹明毓放下笔。
“好……”谢莹喃喃。
“好在哪里?”
“好在……好在有神。”谢莹盯着那丛秋菊,“我的画,只有形,没有神。”
“错了。”尹明毓摇头,“你的画不是没有神,是你的‘神’被框住了。”
她指着谢莹那些废稿:“你看这些兰草,每一片叶子都照着画谱来,长短、弧度、间距,一丝不差。可兰草生在野外,是这么规规矩矩长的吗?风来了它不摇吗?雨打了它不弯吗?”
谢莹怔住。
“你临了五年画谱,把技法学扎实了,这是好事。”尹明毓语气缓下来,“可你忘了,画谱是死物,自然才是活的。你想画兰,就去看看真的兰;想画荷,就去看看池里的荷。看它们怎么长,怎么看风,怎么承露。看进眼里,记在心里,再落到笔上——那才是你的画,不是画谱的画。”
她说着,将那张秋菊推到谢莹面前:“这张送你了。不是让你临摹,是让你看——看这丛菊,它可规整?可精致?可不,它歪着,斜着,有的叶子还破了。可它活着,它在秋风里站着,这就是它的神。”
谢莹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许久。
忽然,她伸手拿起笔,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她没急着落笔,而是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她眼底还有红,却没了泪光。
笔尖落下,墨色在纸上洇开。还是兰草,但叶子的弧度变了,不再是标准的弯,有了劲,有了骨。一笔,两笔,三笔……
尹明毓静静看着,没出声。
窗外日影西斜,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画案上,照在谢莹专注的侧脸上。她画得慢,每一笔都慎重,但不再犹豫。
最后一笔画完,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
还是那丛兰,却不一样了。叶舒展,花亭亭,有了风致。
“这才像样。”尹明毓淡淡道。
谢莹转头看她,眼睛又红了,这次却是亮的:“嫂嫂……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尹明毓转身往外走,“收拾收拾,洗把脸,出去给你娘赔个不是。她在外头急半天了。”
“那这画……”
“画留着,明天接着画夏荷。”尹明毓在门口停住脚步,“记住,你还有三幅。画完了,挂到悦己阁去。挂上去,就不能摘了。”
门开了。王氏还等在外头,见谢莹眼睛虽肿着,但神情已平和许多,总算松了口气。
尹明毓朝她点点头:“三婶,莹姐儿没事了。她就是画画入了魔,一时没转过来。您别怪她。”
“不怪不怪。”王氏拉着谢莹的手,又是心疼又是后怕,“你这孩子,差点吓死娘……”
尹明毓没再多留,出了西跨院。
天色已暗,廊下点起了灯。她慢慢走着,想起谢莹方才画画时的神情——专注的,发着光的。
那姑娘心里有团火,只是被压得太久,差点熄了。如今拨开灰,露出一点火星,就得小心护着,让它慢慢烧起来。
回到自己院里,谢景明已在等着了。
他坐在灯下看书,见她进来,抬眼:“莹姐儿那边如何?”
“没事了。”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兰时端上热茶,“小孩子钻牛角尖,想通了就好。”
谢景明放下书,看了她片刻:“你教她画画?”
“不算教。”尹明毓喝了口茶,“就是说了几句实话。画画这种事,旁人教不了,得自己悟。”
“你倒是有心。”
“闲着也是闲着。”尹明毓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金娘子今日启程回扬州了。织造局的事,我让她去办了。”
谢景明点头:“按章程办就好。其余的事,不必操心。”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分量。
尹明毓看他一眼。灯下的谢景明神色沉静,烛火在他眼里跳动,映出浅浅的光。
她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身后站着,心里是踏实的。
不是依赖,不是依附,而是知道这条路上不是自己一个人。他或许不会事事插手,但若真有人使绊子,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这就够了。
“嗯。”她轻声应道。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响。秋深了,夜里已有了寒意。
兰时进来添了炭,又悄声退下。屋里暖起来,茶香氤氲。
谢景明重新拿起书,却忽然开口:“三日后,我要出趟京。”
尹明毓抬眼:“去哪儿?”
“通州。”谢景明道,“漕运上有些事,需去查勘。快则十日,慢则半月。”
“哦。”尹明毓顿了顿,“那……一路顺风。”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府里的事,你多费心。”
“知道。”
对话到此为止。两人又各自安静——一个看书,一个喝茶。但屋里弥漫着一种温缓的气息,不热烈,却绵长。
夜深了,尹明毓起身去歇息。
走到内室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谢景明还坐在灯下,侧影挺拔,落在墙上,是一道沉静的剪影。
她轻轻关上门。
门外,秋风吹过庭院,卷起落叶,沙沙的响。
门内,一室安宁。
有些事,不必说破。有些变化,静水流深。
第152章 秋深各事忙
谢景明离京那日,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低低的,铅灰色,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地悬在城头上。风里带了寒意,吹得府门前的灯笼晃晃悠悠。
尹明毓起得比平日早了些。她站在廊下,看着仆役们往马车上搬行李——几口箱子,不算多,但都结实。谢景明这趟是公务,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随从,一个长随。
谢策也早早爬起来,攥着尹明毓的衣角,眼巴巴望着父亲:“父亲,您什么时候回来?”
“办完事就回。”谢景明摸了摸他的头,又看向尹明毓,“府里的事,你多费心。若有急事,让谢忠递信到通州漕运司。”
谢忠是府里的老管家,五十来岁,办事稳妥。
“知道。”尹明毓点头,递过去一个包袱,“里头是两件厚披风,通州靠水,风大。还有些常用药材,都已分装好了,头疼脑热应急用。”
包袱是靛蓝色粗布包的,针脚细密。谢景明接过,手指在布料上顿了顿:“你有心了。”
“应该的。”尹明毓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路上当心。”
马车驶出巷子时,谢策还追到门口,踮着脚望。尹明毓牵住他的手:“行了,回屋吧。你父亲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是……”谢策回头看她,“父亲从没离开过这么久。”
尹明毓一怔。
细想起来,这三年里,谢景明确实没离过京。便是偶尔外出,也不过一两日便回。这次去通州,少说也得十来天。
“所以啊,”她牵着谢策往回走,“你得乖乖的,别惹事,让你父亲在外头放心。”
“我会的!”谢策用力点头,“我会好好念书,好好练字,等父亲回来,让他瞧瞧我的长进!”
孩子的话说得认真,尹明毓笑了:“好,我替你记着。”
送走谢景明,府里似乎空了些。
倒不是真少了多少人——谢景明在时,白日也多在外头忙,鲜少在后院逗留。可就是那股子存在感,那种知道他在府里某处坐着、看着书或处理公文的踏实,忽然没了,便觉得四下都静得过分。
尹明毓倒没怎么不习惯。她在自己院里坐了片刻,便叫来谢忠。
“这几日府里照常。”她吩咐,“各处用度、采买,还按旧例。若有拿不准的,来问我便是。”
谢忠恭敬应下:“老奴明白。夫人放心,府里一切都有章程,出不了岔子。”
“还有,”尹明毓顿了顿,“三房那边……莹小姐若来寻我,直接让她进来就是。若三夫人问起,就说是我说的,莹小姐在我这儿学理账。”
“是。”
交代完这些,尹明毓便去了书房。
桌上摊着金娘子留下的文书——江南织造局招标的细则,她已看了许多遍,边角都起了毛。旁边还放着几张绣庄的账目,是上月刚送来的,收支清楚,盈余可观。
她坐下来,提笔给金娘子写信。
信不长,只问了三件事:一、样品送到织造局后,那边的反应如何;二、绣庄近况,尤其是那几个手艺最好的绣娘,是否安好;三、若有消息,第一时间递信来京。
写好了,封好,叫来兰时:“让门房快马送到扬州,交给金娘子。”
兰时接过信,却没立刻走,犹豫着道:“夫人,莹小姐那边……一早又关在屋里画画了。三夫人差人来问,说要不要劝劝,怕她又钻牛角尖。”
尹明毓想了想:“去西跨院看看。”
西跨院里静悄悄的。谢莹的房门依旧关着,但这次没上闩。尹明毓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屋里比上回整齐许多。画案靠窗,宣纸铺开,笔墨齐整。谢莹正站在案前,手里拿着支笔,却迟迟没落下。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见是尹明毓,眼睛亮了亮:“嫂嫂。”
“画得如何?”尹明毓走过去。
画案上摆着四幅画——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春兰和秋菊是前两日画的,已有了模样;夏荷刚起了稿,墨色淡淡的;冬梅还是一片空白。
尹明毓仔细看了那丛春兰。比上回好多了,叶子有了劲,花也活泛,只是……
“这里,”她指尖点在兰叶的转折处,“太刻意了。兰叶弯折,是自然的弧度,不是画个弯钩。你再看这里——叶尖的力道,收得太急。”
谢莹凑近了看,若有所思。
“不过整体已不错了。”尹明毓直起身,“夏荷打算怎么画?”
“我想画雨荷。”谢莹小声说,“不是晴日里的,是雨打荷叶,水珠滚动的样子。”
“这个想法好。”尹明毓点头,“那你见过雨荷吗?”
谢莹怔了怔,摇头。
“那就去看看。”尹明毓转身往外走,“今日阴天,说不定有雨。府后园子的池塘里,还剩些残荷。”
两人往后园去时,天色更沉了。乌云堆叠,风里带了潮湿的土腥气。
池塘在园子东北角,不大,但引了活水,夏日里荷叶亭亭,花开灼灼。如今入了秋,荷叶枯了大半,褐色的茎秆立在水里,叶子卷边、破洞,却另有一种颓败的美。
“看那儿。”尹明毓指着池心。
几片还算完整的荷叶上,聚着些水珠——是昨夜的露,还没干。风一吹,水珠滚来滚去,在叶面上划出亮晶晶的痕。
谢莹看得入神。
“雨打荷叶,不是你想的那种‘大珠小珠落玉盘’。”尹明毓声音轻轻的,“是雨点砸下来,荷叶颤一颤,水珠溅开,有的滚下去,有的留在叶心,越聚越多,最后叶柄承不住,整片叶往下一沉——哗,全倾进水里。”
她说着,天上真的飘起了雨丝。
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池塘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枯荷叶被打得簌簌响,水珠在叶面上聚了又散。
谢莹仰头看天,又低头看池,忽然转身就往回跑。
“哎——”尹明毓没叫住,只好跟上。
回到屋里,谢莹已扑到画案前,抓起笔就画。墨色淋漓,笔走如飞——不再是工笔的细致,而是写意的泼洒。荷叶翻卷,雨丝斜织,水珠滚动的轨迹都带着动势。
尹明毓没打扰,退到门边,静静看着。
雨下大了,敲在窗纸上,噼啪作响。屋里光线暗,谢莹便点了灯,继续画。她的侧影在灯下专注而生动,整个人像在发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嫂嫂,您看……”
尹明毓走过去。
画上的雨荷,墨色氤氲,水汽淋漓。枯叶破败,却有一种挣扎着挺立的倔强。雨丝不是直的,是斜的,乱的,带着风势。最妙的是几颗将落未落的水珠,悬在叶边,欲滴不滴,让人看着心都跟着悬起来。
“好。”尹明毓只说了这一个字。
谢莹眼睛一下子红了,这次是欢喜的:“真的?”
“真的。”尹明毓指着那几颗水珠,“这里,尤其好。画画最难的就是‘留白’——不是画出来的白,是‘意’上的留。你这几颗水珠,留出了雨将停未停的瞬间,留出了观画人的想象。”
她顿了顿,又道:“这幅可以挂出去了。”
谢莹愣住:“可、可四幅还没齐……”
“谁规定必须四幅一齐挂?”尹明毓笑了,“悦己阁的雅间,又不是庙堂,非得成套成对。这幅雨荷,就挂东边第一间——那间窗子朝东,晨光进来时,照在这画上,水汽蒙蒙的,正好。”
她说得随意,谢莹却听得心潮澎湃。
自己的画,真的要挂出去了。不是藏在闺中自赏,不是当作礼物送人,而是堂堂正正地挂在一个雅致的地方,任人品评。
“我、我这就题款……”她声音发颤。
“题‘竹心居士’。”尹明毓道,“印章你有吗?”
谢莹摇头。
尹明毓想了想,从自己妆匣里取出一枚小印。青玉的,刻的是“闲云”二字,边角已磨得温润。
“这是我未嫁时刻着玩儿的,没怎么用过。”她递给谢莹,“你先用着。回头得了闲,自己刻一枚。”
谢莹接过,指尖摩挲着印上凹凸的纹路,忽然深深一福:“莹儿……谢嫂嫂成全。”
“成全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尹明毓扶起她,“画是你画的,功夫是你下的。我不过是给了你张纸,指了条路。”
话虽如此,谢莹心里明白——这张纸,这条路,于她而言,不亚于再造之恩。
雨渐渐小了。尹明毓正要离开,外头传来脚步声。
王氏撑着伞过来,见女儿眼睛红红,又是一惊:“这是怎么了?又哭?”
“没有哭。”谢莹抹了抹眼角,“是高兴。”
王氏看向尹明毓,眼神复杂。这几日女儿的变化,她看在眼里——不再是那个怯懦沉默的姑娘,眼里有了光,说话有了底气。可这变化是好是坏,她心里没底。
“三婶放心。”尹明毓看穿她的担忧,“莹姐儿懂事,知道分寸。她的画,我已看过,确实不错。过几日便挂到悦己阁去,不署名,只作装点。便是有人问起,也只会说是位隐士的戏作,牵连不到谢家名声。”
这话说得周全,王氏松了口气,又有些惭愧:“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担心这孩子……”
“我明白。”尹明毓微笑,“三婶是为莹姐儿好。可有时候,护得太紧,反倒束了她的翅膀。您看如今,她能飞了,不是很好吗?”
王氏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从西跨院出来,雨已停了。天色依旧阴沉,但空气清新,带着凉意。
尹明毓慢慢走回自己院子。刚进门,兰时就迎上来:“夫人,扬州来信了。”
信是金娘子写的,不长,但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样品已送到织造局,接待的是个姓陈的管事,态度客气,但公事公办,只收了样品,说过些日子会请绣娘们过去当场试绣。绣庄一切安好,那几个手艺最好的绣娘听说可能要进宫作绣,都铆足了劲,日夜练习。最后提了句,扬州知府夫人前日来铺子逛了,买了套瓷器,说是送京中亲戚的。
尹明毓看完,将信收好。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没有意外,没有波折,平静得让人心安。
傍晚时分,谢策下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尹明毓跟前:“母亲,先生今日夸我了!”
“夸你什么?”
“夸我文章写得好!”小家伙得意洋洋,“先生说我的《秋思赋》,有真情实感,不是堆砌辞藻。”
尹明毓接过文章看。字还稚嫩,但字里行间确实透着灵气,尤其是写秋叶飘零、思念父亲那段,真切动人。
“是不错。”她摸摸谢策的头,“等你父亲回来,给他看看。”
“嗯!”谢策用力点头,又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尹明毓望向窗外。
天色已暗,廊下灯笼一盏盏亮起。秋风穿过庭院,带着凉意。
府里各处陆续掌灯,仆役们轻手轻脚地走动,准备晚膳。一切都井然有序,和谢景明在时并无不同。
可尹明毓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谢景明离京才一日,她便觉出这府里少了一份沉静的重量。那份重量平时不显山露水,可一旦抽离,便让人意识到它的存在。
她轻轻吁了口气。
也好。知道它在,才知道珍惜。
夜渐深,雨又悄悄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瓦上,像无数细碎的私语。
尹明毓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忽然想起谢景明离京时那个背影——挺拔的,稳重的,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通州靠水,雨应该更大吧。
不知他带的披风,够不够厚。
第153章 深秋渐寒
谢景明到通州的第三日,雨停了,风却更紧。
漕运司衙门设在运河边上,是个三进的院子,白墙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的腥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谢景明穿着尹明毓准备的厚披风,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河道上来往的船只。
运河到了这段,水面宽阔,水流却缓。眼下正是漕粮北运的尾巴,码头上挤满了卸货的船只,脚夫们扛着麻袋,喊着号子,在跳板上来来往往。空气里混着稻谷的香气、河泥的腥味,还有汗水的咸。
“大人。”身后有人唤。
是漕运司的主事,姓赵,四十来岁,精瘦,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熬夜的。他手里捧着卷册子,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是浮在面上的,底下藏着谨慎。
“账册都在这儿了。”赵主事将册子递上,“近三年漕粮出入、损耗、运费,一笔笔都记着。您瞧瞧。”
谢景明接过,没急着翻,只问:“今年北运的粮,还剩多少没起运?”
“约莫还有两成。”赵主事答道,“都堆在东仓。这几日下雨,仓里潮得厉害,小的正让人翻晒,怕霉了。”
“带我去看看。”
东仓离衙门不远,是排高大的砖瓦房,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门一开,潮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谷物特有的、沉闷的香气。
粮袋堆得小山似的,一垛挨一垛。几个仓夫拿着长木锨,正将表层的袋子翻开,让空气流通。见谢景明进来,都停了手,垂首立在一边。
谢景明走到一垛前,伸手按了按粮袋。外层的麻布潮乎乎的,指尖能感到湿意。
“这么潮,怎么不起运?”他问。
赵主事擦了擦额角的汗:“回大人,不是不起运,是船不够。今年雨水多,上游冲下来不少淤沙,有几段河道浅了,大船过不去,得换小船分批运。可小船也不够用,都在南边运货呢,一时调不过来。”
谢景明没说话,走到窗边。
窗户开得很高,窄窄的一溜,光从那里漏进来,在灰尘里划出一道道亮痕。他看见墙角有些散落的谷粒,已生了灰白的霉斑。
“这些霉了的,怎么处理?”
“按例……该报损。”赵主事声音低下去,“可今年损耗本就超了,再报,上头怕是要问罪……”
“所以你就压着不报?”谢景明转过身,目光沉静。
赵主事腿一软,差点跪下:“大人明鉴!小的也是没法子!这、这漕粮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报了损,就得补粮;补粮,就得从地方调;地方上今年收成本就一般,硬调,怕要出乱子……”
他说得急,额上汗珠滚下来。仓里阴冷,那汗却出得密。
谢景明静静听着,等他说完了,才道:“带我去看河道。”
运河在通州这段,拐了个弯。平日里水势平稳,可今年雨水多,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淤积,有几处河床明显高了,水浅可见底。
一条漕船正搁在浅滩上,船工们赤着脚在河里推,喊号子的声音在风里飘着,断断续续。
“就这儿。”赵主事指着,“往前还有两处,更浅。大船吃水深,过不去。小船倒是能过,可载货少,一趟趟倒腾,费时费力。”
谢景明站在河岸上,看了半晌。
风很大,吹得披风猎猎作响。河面上的水波被风推着,一浪赶一浪,拍在岸边的石头上,溅起白沫。
“清淤的工,要多少日子?”他问。
“若是人手够,十日能清一段。”赵主事道,“可如今正是农闲,壮劳力都去南边做短工了,本地招不到多少人。从外地调,又要花钱粮……”
“钱粮的事,我来想法子。”谢景明打断他,“你只管去招工,工钱按市价加一成,管两顿饭。十日之内,必须把这三段浅滩清了。”
赵主事一愣,随即大喜:“大人若能筹到钱粮,小的定把这事办妥!”
“不是‘若’。”谢景明语气平淡,“是‘一定’。漕粮关乎京师命脉,耽误不得。你明日就张榜招工,后日开工。”
“是!是!”
回到衙门,谢景明写了封信。
信是给京中户部一位旧识的,那人管着漕运的款项。他将通州的情况据实以告,又附了份清淤的预算——要多少人,多少粮,多少银,一笔笔列得清楚。
写完了,封好,叫来随从:“快马送回京,亲自交到陈大人手上。”
随从领命去了。
谢景明又在案前坐了会儿。窗外天色暗下来,风更紧了,吹得窗纸呼啦啦响。他想起离京那日,尹明毓递过来的包袱,里头那件披风厚实,挡风。
他站起身,从行李里取出披风,披上。
确实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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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这几日也冷得厉害。
尹明毓让人在屋里多添了个炭盆,又给谢策换了厚被褥。小家伙怕冷,夜里总往被窝里缩,她便让嬷嬷多留意,别让他踢被子。
这日上午,她正在屋里看账,兰时进来,手里捧着封信。
“夫人,扬州又来信了。”
是金娘子的笔迹。这次信写得急,字都有些潦草。
绣庄的样品送进织造局后,一直没消息。前日却忽然来了个姓周的管事,说是奉了织造局大使的命,来绣庄“看看”。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说绣庄的绣娘里,有两个是去年从苏州“云绣坊”挖来的,而云绣坊也在这次招标的名单里。
“周管事的意思,是说咱们挖人墙角,不厚道,怕影响评断。”金娘子在信里写道,“可那两个绣娘,明明是云绣坊苛待她们,工钱压得极低,她们自己辞工出来的,咱们按市价请的,何来‘挖角’之说?那周管事却不管这些,只说这事传出去不好听,让咱们‘自己掂量’。”
信的末尾,金娘子问:“夫人,您看这事该如何应对?是打点一番,还是……”
尹明毓看完,将信放在桌上,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瘦硬的手。
她坐了片刻,提笔回信。
只写了三行字:
“一、绣娘来去自由,合乎行规,不必解释。
二、不必打点,一切按章程办。
三、若有人再问,便说:‘谢家行事,光明正大。’”
写完了,她叫来兰时:“还是送扬州,快马。”
兰时应下,看了眼信,忍不住问:“夫人,这样……会不会太硬气了些?万一那周管事给咱们使绊子……”
“使便使。”尹明毓语气平静,“织造局的招标章程贴在墙上,天下人都看得见。咱们一没违规,二没行贿,三没以次充好。他若敢明着使绊子,咱们就敢把这事捅出去——看看是咱们没脸,还是他织造局没脸。”
她说得淡然,兰时却听出了一股底气。
是啊,谢家不是小门小户,夫人也不是任人拿捏的。那周管事若真敢乱来,也得掂量掂量。
信送出去了。尹明毓继续看账,心思却有些飘。
她想起谢景明离京前说的那句——“谢家行事,光明正大”。
这话他说得平淡,她却记下了。如今用在这里,正好。
午后,谢莹来了。
这次她没带画,手里捧着个锦盒,脸上带着笑,那笑是从眼底透出来的,亮晶晶的。
“嫂嫂,您看。”
锦盒打开,里头是四幅卷轴。谢莹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在桌上缓缓展开。
春兰、夏荷、秋菊、冬梅。
四幅画,四种气象。春兰清雅,夏荷淋漓,秋菊恣意,冬梅傲骨。笔触从最初的生涩拘谨,到后来的洒脱自如,能看出进步,更能看出心境的转变。
尤其是那幅冬梅——墨色浓淡相宜,枝干虬结如铁,花朵却疏疏朗朗,透着股冷香。题款“竹心居士”,印章“闲云”,位置恰到好处。
“好。”尹明毓看了许久,只说这一个字。
谢莹眼睛更亮了:“那……能挂了吗?”
“能。”尹明毓点头,“明日就让人送到悦己阁,挂东边第一间。四幅一齐挂,占一面墙。”
谢莹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深深一福。
尹明毓扶起她,从妆匣里取出个荷包,递过去:“拿着。”
荷包沉甸甸的。谢莹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碎银,还有两张银票。
“嫂嫂,这……”
“这是你的画钱。”尹明毓道,“悦己阁的规矩,挂了画,就得给钱。不管卖不卖得出去,这是对画者的尊重。”
谢莹怔住,眼圈慢慢红了:“可我……我不是为了钱……”
“知道你不是。”尹明毓语气温和,“可这是规矩。你付出了心血,就该得到回报。这些钱不多,但够你买纸墨,买颜料,甚至……将来若想出去走走,看看真的山水,也够盘缠。”
她顿了顿,看着谢莹:“女子在世,能自己挣钱,腰杆才硬。这笔钱是你的开始,往后还会有第二笔、第三笔。拿稳了,别推辞。”
谢莹攥紧荷包,用力点头。
她走后,尹明毓在屋里坐了会儿。窗外天色更暗了,像是要下雪。
她忽然想起谢景明。
通州靠北,应该更冷吧。不知清淤的事顺不顺利,不知那披风够不够挡风。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忠来了,手里捧着个木匣。
“夫人,通州来的。”
尹明毓接过,打开。里头不是信,是几样东西——一把芦苇编的小扇子,粗糙,但编得细致;几个河蚌壳,磨得光滑,泛着淡淡的珠光;还有一包松子,粒粒饱满。
底下压着张纸条,谢景明的字,力透纸背:
“河畔所见,随手携归。安好,勿念。”
就这几个字。
尹明毓拿起那把芦苇扇。扇柄上还带着河水的湿气,轻轻一摇,有淡淡的草香。
她看了许久,将东西小心收好。
“谢忠。”
“老奴在。”
“府里可有厚皮毛?貂的,狐的,都行。”
“库房里还有些,是往年收着的。”
“找两件好的,再备些药材,姜茶。”尹明毓吩咐,“明日让人送到通州去。”
谢忠应下,退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尹明毓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刀割似的。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江南的那个冬天。也是这么冷,嫡母屋里烧着炭,暖和得像春;她屋里只有个小手炉,捂在怀里,一会儿就凉了。
那时她想,这辈子若能有个暖和屋子,不必看人脸色,便够了。
如今她有了。
不止有暖和屋子,还有能自己做主的事,有挂念的人,有等着她回来的人。
风更紧了,卷着枯叶在院子里打旋。
尹明毓关好窗,回到炭盆边。火光映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拿起谢景明送来的松子,剥了一颗。仁是甜的,带着松木的清香。
慢慢嚼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深秋,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第154章 各自经霜
通州漕运司衙门的后堂,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谢景明看着桌上摊开的东西——一件玄色貂皮大氅,毛色油亮,厚实得能压手;一包分门别类包好的药材,每包上都仔细写着功效;还有两罐姜茶糖块,打开便能闻到辛辣的甜香。
东西是今早到的,随行的还有府里老仆谢福。老人家一路风尘仆仆,嘴唇都冻得发紫,却还是笑呵呵的:“夫人亲自收拾的,说通州靠水,湿冷入骨,让您务必保重。”
谢景明拿起一块姜糖,指尖能感到糖块边缘微微的粘。他剥开油纸,放进嘴里。甜味先散开,随后是姜的辣,一路从舌尖暖到胃里。
“府里一切可好?”他问。
“都好!”谢福搓着手,凑近炭盆,“策哥儿听话,读书用功。莹小姐常去夫人院里,听说画儿画得可好了。夫人每日看账理事,闲了就去悦己阁那边转转——哦对了,悦己阁快开张了,夫人说等您回京,请您过去瞧瞧。”
谢景明点点头,将姜糖罐盖好:“路上辛苦了,先去歇着吧。”
谢福退下后,屋里安静下来。炭火的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谢景明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衙门的后院,几棵老树光秃秃的,地上结着薄霜。远处能听见码头的喧闹声,隐约的,像隔着一层棉絮。
他想起离京那日,尹明毓站在廊下,递过包袱时的神情。平静的,自然的,好像只是递件寻常东西。可包袱里的披风他穿了这几日,挡风御寒,针脚细密得挑不出毛病。
还有眼前这些。
他回头看了眼桌上的貂氅。那是他父亲早年得的,一直收在库房,他几乎忘了。她却找了出来,让人千里迢迢送来。
心里某处,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主事的声音响起:“大人,招工的榜贴出去了。”
谢景明收敛心神,转身:“如何?”
“来的人不少。”赵主事脸上带着喜色,“比预想的多!都说工钱给得厚,还管饭。按您的吩咐,明日就能开工。”
“粮款的事,有回音了吗?”
赵主事脸上的喜色淡了些:“户部陈大人那边……还没消息。”
谢景明沉默片刻:“先开工。粮款我来想办法。”
“可……”赵主事犹豫,“若是开了工,粮款却下不来,那些民工……”
“不会下不来。”谢景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去安排吧,明日卯时,我亲自去河道。”
赵主事见他如此,也不好再说,应声退下。
谢景明走回案前,提笔又写了封信。这次是写给兵部一位故交的,那人如今管着京畿防卫,手里能动用的钱粮比户部灵活些。
信写得很直白,将通州漕运的紧急情况一一列明,末了写道:“此事关乎京师粮道,若误,冬春两季恐有缺粮之患。望兄援手,景明在此担保,来年漕粮入库,必先偿兄处所借。”
写完了,封好,叫来随从:“连夜送京,亲手交给刘将军。”
随从领命,匆匆出门。
谢景明在案前坐了会儿,拿起尹明毓送来的貂氅,披在身上。
真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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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悦己阁开张了。
没敲锣打鼓,没放鞭炮,只在大门口挂了块小小的木牌,上刻“悦己”二字,是请城南一位老书法家写的,字迹清隽飘逸。
开张这日,只请了寥寥几位客人——扬州知府夫人在京中的娘家嫂子,礼部一位郎中的夫人,还有两位平日里与尹明毓有过往来的商家女眷。
尹明毓亲自在门口迎客。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梅的夹袄,外罩月白比甲,发间只簪了支玉簪,素净却不失雅致。
“诸位能来,是悦己阁的荣幸。”她笑着引客人进门,“今日备了些清茶点心,请大家随意看看,不必拘礼。”
前厅布置得极为雅致。茶座临窗,光从雕花窗格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多宝架上错落摆着瓷器、绣屏、香炉,每件都不多,但件件精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墙那四幅画。
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占了一整面墙。墨色淋漓,气象万千。画上没有署名,只右下角落着“竹心居士”的小款,和一方“闲云”印。
礼部郎中的夫人姓郑,是个懂画的,站在画前看了许久,忍不住问:“谢夫人,这位‘竹心居士’,是何方高人?这画……颇有风骨。”
尹明毓微笑:“是位隐士,不爱露面。我也是偶然得见这几幅画,觉得好,便求了来装点墙面。”
“确实好。”郑夫人点头,指着那幅冬梅,“尤其这幅,枝干如铁,花朵却疏淡,有‘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的意境。”
几位女眷都围过来看,啧啧称赞。
扬州知府夫人的嫂子姓周,是个圆脸妇人,性子爽利。她逛了一圈,看中了一对天青釉的梅瓶,拿在手里细细端详:“这釉色真好,雨过天青一般。是官窑的?”
“不是官窑。”尹明毓道,“是请江南的老师傅仿古法烧的,一窑只出十对,这对釉色最匀。”
“我要了。”周夫人很干脆,“多少银子?”
“六十两一对。”
周夫人点头,让丫鬟付了银票。又看中了一方绣屏,绣的是远山烟岚,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便一并要了。
其他几位女眷也各自挑了东西——有的买瓷器,有的买绣品,还有的订了套香具。虽都不是大手笔,但开张头一日便有进账,已是好兆头。
尹明毓陪客人喝茶说话,直到午后,客人才陆续告辞。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她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巷子,轻轻舒了口气。
“夫人,累了吧?”兰时上前扶她。
“还好。”尹明毓转身进屋,看了眼账册——今日拢共入账二百四十两,不算多,但开门红。
她走到东墙前,看着谢莹那四幅画。日光斜照,在画纸上镀了层淡金,墨色显得越发沉静。
“挂上去,感觉如何?”她轻声问,像是在问画,又像是在问别的什么。
兰时笑道:“郑夫人是懂画的,她都夸好,那定然是好的。莹小姐若知道,不知该多高兴。”
“先别告诉她。”尹明毓道,“让她稳着点,这才刚开始。”
正说着,外头传来马车声。不一会儿,金娘子风尘仆仆地进来了。
她是从扬州赶回来的,脸上带着倦色,眼睛却亮得惊人:“夫人!”
“怎么突然回来了?”尹明毓迎上去,“不是让你在扬州盯着织造局的事吗?”
“有消息了。”金娘子压低声音,“咱们的样品,织造局评了个‘甲等’。”
尹明毓一怔。
织造局的招标评等分三等:甲、乙、丙。甲等最优,可直接进入下一轮。
“当真?”
“千真万确。”金娘子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是织造局出具的评等文书,盖着红印,“送样品时那周管事不是挑刺吗?我就按夫人说的,不解释,不打点,只把绣娘们的来历、工钱凭证都备齐了,一并交上去。没成想,前日结果出来,咱们竟是甲等。”
尹明毓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确实是织造局的印,评语写的是“绣工精湛,配色雅致,针法纯熟”。
“周管事那边……”
“他也没话说了。”金娘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快意,“评等是几位老师傅一起定的,他一个人做不了手脚。如今咱们是甲等,按规矩直接进下一轮——下月初五,织造局要举办‘试绣会’,让各家的绣娘当场比试,当场定夺。”
尹明毓将文书折好,还给她:“这是好事。绣娘们准备得如何?”
“都铆着劲呢!”金娘子笑道,“听说评了甲等,那几个手艺最好的,这几日吃住都在绣庄,日夜练习。她们说,定要给夫人争口气。”
尹明毓点点头,心里却清楚——甲等只是过了第一关。试绣会才是真刀真枪的比拼,到时候各家绣娘同场竞技,众目睽睽之下,半点做不得假。
“你休息两日,再回扬州。”她吩咐金娘子,“告诉绣娘们,不必太紧张,正常发挥便好。咱们凭的是真本事,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是!”
金娘子退下后,尹明毓又在悦己阁坐了会儿。夕阳西下,光影渐斜,店里的瓷器、绣品都蒙上了一层暖色。
她走到那对天青釉梅瓶前,指尖轻轻拂过釉面。凉润的,光滑的,像凝固的湖水。
今日开张顺利,织造局的事也有了进展。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不知怎的,她心里总悬着点什么。像屋檐下的冰凌,看着晶莹,却不知何时会掉下来。
回府的路上,她撩开车帘,看了眼天色。
灰蓝的,沉沉地压着,像是要下雪。
通州那边,不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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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河道上,清淤的工程已经干了三天。
谢景明日日到现场。他换了身深蓝色的粗布棉袍,外罩貂氅,站在河岸高处,看着民工们在河里忙碌。
河道分段围了起来,水被引到一边,露出淤积的河床。民工们赤着脚,踩着冰冷的淤泥,用铁锨一锨锨将泥沙铲到岸上。天寒地冻,许多人手上都生了冻疮,裂开的口子渗着血,却没人停下。
工钱给得厚,一日三十文,还管两顿饱饭——这样的活计,在年关前不好找。
谢景明看着,心里却沉。
赵主事小跑着过来,脸色发白:“大人,刘将军那边回信了。”
“怎么说?”
“答应借粮,但……只能借一半。”赵主事声音发苦,“还说,最迟月底必须还上,否则他那边也不好交代。”
谢景明沉默。
一半的粮款,撑不到工程结束。可若现在停工,前功尽弃。
“先拿着。”他道,“余下的,我再想法子。”
“可……”赵主事欲言又止。
“去做事吧。”
赵主事叹口气,转身走了。
谢景明站在河岸上,风吹得貂氅的毛翻卷。他看着河道里那些佝偻的身影,看着他们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消散。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的那个冬天。也是这么冷,粮草不继,士兵们饿着肚子守城。他那时还是个参将,连夜带人出城筹粮,差点没回来。
那时他觉得,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
如今为官,亦然。
他转身走回临时搭的棚子,提笔又写了封信。这次是写给谢家在京中的几处铺子,让掌柜们将年底的盈余先挪出来,急送通州。
写完了,他叫来谢福:“你回京一趟,亲自办这件事。”
谢福接过信,犹豫道:“大人,这……动用铺子的钱,夫人那边……”
“我会跟她解释。”谢景明道,“去吧,越快越好。”
谢福不再多说,揣好信,匆匆离开。
棚子里只剩谢景明一人。炭盆里的火快熄了,他添了几块炭,火星噼啪溅起。
他想起尹明毓。
想起她看账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说话时那种淡然而笃定的语气,想起她递来姜糖时指尖的温度。
若她在,会怎么做?
大概会平静地说:“事在人为,尽力便好。”
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不慌不忙。
谢景明忽然笑了。
他拿起一块姜糖,放进嘴里。辣味散开,暖意从喉咙一路往下。
棚外,民工们的号子声又响起来,一声声,在寒风里传得很远。
他站起身,走出棚子。
天阴沉得厉害,像是要下雪了。
可活还得干,路还得走。
就像她说的——事在人为,尽力便好。
第155章 冬日试冰
谢福回京那日,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子,打在瓦上沙沙响。天光晦暗,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尹明毓正在屋里看悦己阁这几日的账。开张头三日生意最好,之后便淡了些,但也陆陆续续有客人来。多是女眷,来了也不急着买东西,喝茶赏画,一坐就是半日。郑夫人又来过一次,带了她妹妹,姐妹俩在谢莹那四幅画前驻足良久,最后买走了一对青瓷香炉。
账册上的数字清晰,进出平衡,略有盈余。这本该让人安心,可尹明毓心里总悬着点什么——像窗沿上那溜冰凌,看着剔透,却不知何时会断。
直到谢福踏雪而来。
老仆一身寒气,肩头还积着未化的雪粒子。他进了屋,先给炭盆添了火,待身上暖了些,才从怀里取出封信,双手递上。
“夫人,大人让老奴送回来的。”
信是谢景明的字迹,比往日潦草些,但力透纸背。尹明毓拆开,薄薄一张纸,言简意赅地说了三件事:通州清淤急需钱粮;他已向兵部借了一半,尚缺另一半;已紧急调用谢家铺面的盈余,望她知悉。
信末只一行字:“事急从权,归后再叙。”
尹明毓看完,将信纸在指尖捻了捻。纸是普通的竹纸,粗糙,墨迹有些洇。
“铺子的钱,动了多少?”她问谢福,声音平静。
“三处绸缎庄、两处米铺,年底的盈余都提出来了。”谢福垂首答道,“拢共……八百两。”
八百两。
尹明毓在心里算了算。悦己阁开张这些日子,统共也才进账三百余两。谢家那些铺子,一年到头的盈余,大抵也就这个数。
“大人还说,”谢福继续道,“让老奴在京中再想办法筹措些,不拘多少,能凑一点是一点。”
“他想怎么筹?”
“大人没说。”谢福顿了顿,“但老奴猜着……怕是只能往相熟的人家开口借了。”
尹明毓没说话。
窗外雪渐渐大了,纷纷扬扬的,把院子里的青石板路染白了。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她想起谢景明离京那日,站在马车前的身影。挺拔的,稳重的,像一棵树。如今这棵树,在通州的寒风里,枝桠上压了雪。
“知道了。”她最终道,“你先去歇着,这事我来想办法。”
谢福抬头看她,眼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夫人,大人那边……”
“他既然开了口,就是真到了难处。”尹明毓站起身,走到窗边,“咱们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边撑着。”
她看着窗外的雪,看了许久。
然后转身,对兰时道:“去把妆匣里那个紫檀木盒子取来。”
盒子不大,一掌可握,锁扣是精巧的莲花形。尹明毓打开,里头是一叠银票,还有几样金饰。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银票四百两,金饰折一折,大概能有个二百两。加上铺子那八百两,凑个一千四百两,你先送去。”
兰时一惊:“夫人,这可是您的体己……”
“体己就是应急用的。”尹明毓将盒子盖上,“现在就是应急的时候。”
她顿了顿,又道:“再去找金娘子,问她那边能挪出多少。悦己阁刚开张,流水不多,但绣庄那边应该还有些周转的银子。告诉她,算我借的,三分利,年底前还清。”
兰时眼眶红了:“夫人……”
“快去。”尹明毓声音轻了些,却更坚定,“通州那边等不得。”
屋里只剩下尹明毓一人。
她走回案前,重新坐下。账册还摊开着,墨字清晰,可她的目光却落在虚空处。
一千四百两,够吗?
通州清淤的工程她虽不清楚细节,但想想也知道——雇工、吃饭、工具、物料,哪一样不要钱?谢景明那样的人,若不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绝不会开口动铺子的钱,更不会让她知道。
她拿起谢景明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事急从权,归后再叙。”
八个字,写得匆忙,连平日惯用的“勿念”都没写。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信纸折好,收进妆匣最底层。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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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河道上,雪下得比京城更大。
谢景明站在临时搭的草棚里,看着外头白茫茫的天地。河道的轮廓都模糊了,只隐约能看见民工们佝偻的身影,在雪幕里移动,像一群沉默的蚂蚁。
清淤的工程已经干了七日。最浅的那段滩涂已经清理出来,河水重新流过,能听见哗哗的水声。可还有两段,工程量更大,淤泥更深。
“大人。”赵主事踩着雪过来,靴子陷进雪里半尺深,“今天又走了十几个人。”
谢景明回头:“为什么?”
“太冷了。”赵主事苦笑,“河道里风大,雪往脖子里灌,手脚都冻木了。工钱虽厚,可命更要紧。有几个年纪大的,今早起来就说浑身疼,不敢再干了。”
谢景明沉默。
棚子里的炭火快熄了,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他身上的貂氅虽厚,可站久了,还是觉得冷意往骨头缝里钻。
“工钱再加五文。”他道,“告诉留下的人,干完这段,每人额外赏一百文。”
赵主事一愣:“可咱们的钱……”
“钱的事我来解决。”谢景明打断他,“你只管去办。”
赵主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应了声,转身又踏进雪里。
谢景明走回棚子深处,在简陋的木案前坐下。案上摊着工程图,墨线清晰,标注着每一段的长度、深度、预估工时。旁边是账册,一笔笔支出列得清楚——已经花出去六百多两,剩下的钱,最多还能撑五天。
五天。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脚步声再次响起,很轻。谢景明睁开眼,看见一个年轻民工站在棚子口,怯生生的,手里捧着个粗陶碗。
“大人……”少年声音细细的,“俺娘熬了姜汤,让俺给您送一碗。”
谢景明怔了怔,接过碗。汤还滚烫,姜的辛辣味冲上来,熏得眼睛发酸。
“你多大了?”他问。
“十五。”少年答,“俺爹腿脚不好,在家歇着,俺替他来。”
“不冷吗?”
“冷。”少年老实点头,“可工钱厚,俺家等着这钱过年呢。俺娘说,大人是个好官,肯给这么厚的工钱,还管饭。俺们得把活干好。”
谢景明看着少年冻得通红的脸,忽然说不出话。
他低头喝了口姜汤。辣,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回去干活吧。”他最终道,“当心些,别滑倒。”
“哎!”少年应了声,转身跑进雪里。
谢景明捧着碗,在棚子里站了许久。
直到外头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他放下碗,走出棚子。
是谢福回来了。老仆一身雪,马也累得呼哧呼哧喘气。他从马背上解下个包袱,沉甸甸的。
“大人,夫人让送来的。”
谢景明接过,入手一沉。他打开包袱,里头是整整齐齐的银票,还有个小些的布包,打开是一盒姜糖,两罐茶叶。
“夫人说,钱您先用着,不够她再想办法。”谢福喘匀了气,继续道,“姜糖让您随身带着,冷了就含一块。茶叶是今年的新茶,说您熬夜时提神用。”
谢景明捏着那盒姜糖,木盒的棱角硌在掌心。
“她……哪来这么多钱?”
“夫人的体己,还有悦己阁、绣庄那边周转的。”谢福低声道,“夫人说了,让您别担心京里,她撑得住。”
雪还在下,落在银票上,很快洇湿了边角。
谢景明将包袱仔细包好,抱在怀里。那沉甸甸的分量,像一颗心,稳稳地落在他手里。
“告诉夫人,”他对谢福道,“钱我收到了。让她……保重。”
“哎。”谢福应下,犹豫了一下,又说,“夫人还让老奴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事在人为,尽力便好。真到了难处,家在这儿。’”
谢景明站在雪里,久久没动。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可怀里那包银子,那盒姜糖,还有那句话,却像炭火一样,暖着他。
他转身走回棚子,将包袱放在案上。打开,数了数银票——一千四百两。
加上之前兵部借的,铺子挪用的,够撑到工程结束了。
他提笔,想给尹明毓写封信。可笔尖悬在纸上,半晌,只落下两个字:
“收到。”
顿了顿,又添上三个字:
“等我归。”
写完了,他叫来随从:“送京。”
随从接过信,小心收好,冒雪去了。
谢景明走出棚子,站在河岸高处。雪幕里,民工们还在忙碌,铁锨铲起淤泥的沉闷声响,号子声,混杂在风雪里。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解下貂氅,递给旁边的赵主事:“给年纪最大的那几个送去。”
“大人,这……”
“拿去。”谢景明语气不容置疑,“我穿得厚,冻不着。”
赵主事接过貂氅,眼眶忽然红了。他深深一揖,抱着氅子踏进雪里。
谢景明站在原处,雪落满肩头。
他想起尹明毓。
想起她总是平静的神情,想起她说话时不急不缓的语调,想起她递来东西时指尖的温度。
想起她说的那句——“家在这儿”。
是啊,家在那儿。
有人在等他回去。
风雪更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可河道的轮廓,却在雪幕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谢景明转身,走向河道深处。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第156章 各凭本事
通州清淤完工那日,雪停了。
天空洗过般湛蓝,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雪地,刺得人睁不开眼。河道里的水重新流淌起来,哗哗的,比往日更响。大船试航,稳稳当当过了那段曾搁浅的浅滩,船工们在甲板上挥手欢呼。
谢景明站在河岸高处,看着那船渐行渐远。风依旧冷,但少了那股子湿寒入骨的劲儿。
赵主事站在他身后,眼圈发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大人,成了……真成了!这下漕粮能按时运抵京师,咱们通州这段,今年算是对上头有交代了。”
“嗯。”谢景明应了声,目光却落在河岸上。
那些民工正在收拾工具,领工钱。铜板叮当作响,夹杂着笑声,疲惫的,却是快活的。那个十五岁的少年领了钱,小心翼翼数了三遍,才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抬头冲他这边咧开嘴笑。
谢景明点点头,转身往棚子走。
账册摊在木案上,墨迹已干。他提笔,在最后一笔支出后落下两个字:“结清”。
银钱往来,分毫不差。
“大人。”谢福悄声进来,“京里又来信了。”
信是尹明毓的笔迹,比往日更简洁:“知事成,甚慰。府中安好,勿念。归期定否?”
谢景明看了两遍,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收拾东西,明日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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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这边,雪还没化干净。
尹明毓这几日睡得少。通州的钱粮事虽了,但悦己阁要打理,府中年底诸事要安排,还有扬州织造局那边——算算日子,试绣会就在这几天了。
这日上午,她正在核对年底给各府的年礼单子,金娘子回来了。
风尘仆仆,但眼睛里闪着光。
“夫人!”金娘子进门连茶都顾不上喝,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帖子,“试绣会的章程定了!”
帖子是织造局正式发的,朱红封皮,烫金大字。里头写明了时间、地点、规矩——十二月初八,织造局东院,辰时开始。每家限三名绣娘,自带针线布料,现场命题,两个时辰内完成一方绣品。评断由织造局三位老师傅和两位京中请来的绣艺大家共同裁定,当场出结果。
“还有这个。”金娘子又取出一张单子,“这是参加试绣会的各家名单,连咱们在内,一共九家。”
尹明毓接过,目光扫过那些名号。有苏州的“云绣坊”,杭州的“锦心阁”,江宁的“彩丝庄”……都是江南叫得上名号的老字号。谢家绣庄夹在其中,“三年”的资历显得格外单薄。
“云绣坊也来了?”她指着一个名字。
“来了。”金娘子神色严肃,“就是上次挑刺的那个周管事引荐的。我打听过了,云绣坊这次派来的绣娘里,有一个是她们坊主的亲传弟子,姓苏,十八岁,在苏州一带已有名气。”
尹明毓点点头,不置可否:“咱们的人呢?”
“按您吩咐,选了三个手艺最好的。”金娘子道,“春娘、秋穗,还有云姑。春娘擅花鸟,秋穗工山水,云姑的配色是一绝。她们这些日子练得苦,人都瘦了一圈。”
“告诉她们,尽力就好。”尹明毓将帖子合上,“名次不重要,重要的是让织造局看看咱们的真本事。”
金娘子应下,犹豫片刻,又问:“夫人,咱们要不要……打点打点那几位评断的师傅?我打听过了,其中一位薛师傅,最爱喝茶,咱们可以……”
“不必。”尹明毓打断她,“该送的礼,按规矩送一份年节常礼便是,不必厚,也不必特意。至于打点——咱们凭的是绣品说话,不是银子说话。”
她说得平静,金娘子却听出了一股傲气。
是啊,谢家的绣娘,谢家的绣品,本就该堂堂正正。
“我明白了。”金娘子郑重道,“定让她们以最好的状态去。”
金娘子退下后,尹明毓又在屋里坐了会儿。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案头的年礼单子上,墨字分明。
她想起谢景明。
通州的事该了了,不知他何时回来。年关将近,府里府外一堆事,原是该他拿主意的。
正想着,外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谢莹来了。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水红色的夹袄,衬得脸蛋白里透红。她手里没拿画,却捧了个锦盒,眼睛亮晶晶的。
“嫂嫂,您看!”
锦盒打开,里头不是画,是四条绣帕。素白的绢底,各绣了一丛——春兰、夏荷、秋菊、冬梅。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尤其是那丛冬梅,花瓣用了极淡的粉色丝线,层层晕染,仿佛能闻到冷香。
“这是我绣的。”谢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照着画绣的。您说画画要‘留白’,我琢磨着,刺绣也该‘留意’——不必绣满,留些想象才好。”
尹明毓拿起一条细看。
确实好。不仅形似,更有神韵。针法是扎实的,但那股子灵动劲儿,是照猫画虎学不来的。
“学了多久?”她问。
“一个多月。”谢莹有些不好意思,“起初总绣不好,针脚乱,线也打结。后来静下心来,想着画画时的感觉,慢慢就顺了。”
尹明毓看着她。眼前的小姑娘,和几个月前那个低着头绞手帕的谢莹,已判若两人。眼里有了光,说话有了底气,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
“这帕子,可以放在悦己阁卖。”她道,“绣工好,花样也别致。定价嘛……一两银子一条。”
谢莹睁大眼:“一、一两?会不会太贵了?”
“不贵。”尹明毓微笑,“你的画挂在墙上,是雅趣;绣成帕子,是实用。雅趣值钱,实用也值钱。一两银子,正好。”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得想个名号。‘竹心居士’是画者的名,绣者该另有一个。”
谢莹想了片刻:“叫‘听雪’可好?绣这些帕子时,窗外总下雪,静悄悄的,只听得到雪落的声音。”
“听雪……”尹明毓点头,“好,就叫听雪。”
谢莹欢喜得脸都红了,抱着锦盒,深深一福:“谢嫂嫂!”
她走后,尹明毓将那四条绣帕仔细收好。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能感到绣者倾注的心血。
这姑娘的路,算是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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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扬州传来消息。
试绣会结束了。
信是金娘子托快马送来的,字迹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但内容清晰:春娘、秋穗、云姑三人,在试绣会上绣的是一幅“江南春色图”。春娘绣花鸟,秋穗绣山水,云姑配色调和。两个时辰,三人合力,完成了一方二尺见方的绣屏。
评断结果:甲等第二。
仅次于苏州云绣坊。
“薛师傅当场夸咱们的绣品‘有灵气,不俗气’。”金娘子在信里写道,“云绣坊那位苏姑娘绣得确实精妙,针法老道,可几位师傅也说,咱们的绣品‘另有一番生气’。织造局定了,明年开春的宫中供绣,云绣坊占六成,咱们占四成。”
四成。
尹明毓放下信,轻轻舒了口气。
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好。云绣坊是几十年的老字号,底蕴深厚,能与其分庭抗礼,已是难得。更重要的是——谢家绣庄的名字,从此在织造局挂上了号。
她提笔给金娘子回信,只写了两行:
“辛苦。厚赏绣娘。年关将至,诸事妥善后,可归。”
写完,封好,让兰时送出去。
刚处理完这事,外头传来一阵喧哗。脚步声杂沓,夹杂着惊喜的呼声。
尹明毓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谢景明正从马上下来。一身墨色大氅,风尘仆仆,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沫。他抬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
片刻,他朝她点了点头。
尹明毓关上窗,理了理衣袖,走出房门。
谢景明已走到廊下。他瘦了些,眼底有倦色,但脊背依旧挺直。见尹明毓出来,他停下脚步。
“回来了。”尹明毓先开口。
“嗯。”谢景明看着她,“府里……可好?”
“都好。”尹明毓侧身,“进屋说吧,外头冷。”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谢景明解下大氅,兰时接过,悄声退下。两人在炭盆边坐下,一时无话。
还是谢景明先开口:“通州的事,了了。漕粮已顺利起运。”
“那就好。”
“你送去的钱……”谢景明顿了顿,“派了大用场。那些民工,都感念你。”
“是你用得妥当。”尹明毓语气平淡,“我不过是出了点钱。”
谢景明看着她。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柔和的,暖的。她说话时神情依旧平静,好像那一千四百两银子,不过是随手给出的小钱。
可他知道不是。
那些钱,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的体己,是她经营铺子周转的血本。她拿出来时,没犹豫,没条件,只说“家在这儿”。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地塌下去,又满满地涨起来。
“织造局的事,”他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了。做得很好。”
“绣娘们的功劳。”尹明毓道,“我不过是给了她们机会。”
“那也是你给的机会。”谢景明道,“换个人,未必敢让一个三年的绣庄去争宫中的供绣。”
尹明毓笑了笑,没接话。
窗外天色渐暗。兰时轻手轻脚进来,点了灯,又摆上晚膳。简单的四菜一汤,都是谢景明爱吃的。
两人对坐着吃饭。依旧没什么话,但气氛是缓的,松弛的。
吃到一半,谢策跑进来了。小家伙一见父亲,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哇”一声扑过来:“父亲!您可回来了!”
谢景明放下筷子,接住他:“嗯,回来了。”
“通州好玩吗?雪大吗?河里的冰厚不厚?”谢策一连串地问。
“好玩,雪大,冰厚。”谢景明耐心答着,揉了揉他的头,“听说你读书有进益?”
“先生夸我呢!”谢策得意起来,又看向尹明毓,“母亲也夸我!”
尹明毓笑着点头:“是夸了。文章写得好,字也有长进。”
谢策便笑得更欢,缠着父亲说这说那。一顿饭吃得热闹,炭火噼啪,灯火温温。
饭后,谢策被嬷嬷领去洗漱睡觉。屋里又静下来。
谢景明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雪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一颗颗亮着。
“年礼的单子,我看过了。”他忽然道,“很好,不必改了。”
尹明毓正在沏茶,闻言抬头:“你看了?”
“路上看的。”谢景明接过茶盏,“你安排得妥当,我省心了。”
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他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莹姐儿的事,”尹明毓道,“我也自作主张了。让她画画,绣帕子,挂到悦己阁去。三婶那边……”
“三婶那边,我去说。”谢景明放下茶盏,“谢家的姑娘,能有一技之长,是好事。她既喜欢,便让她做。”
他说得自然,尹明毓心里却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灯下的谢景明眉目沉静,眼底有淡淡的倦色,却也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然。
这几个月,他瘦了,累了,可眼神却比往日更沉静,更通透。
她也一样。
“累了就早些歇着。”她轻声道,“明日还要上朝。”
“嗯。”谢景明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她,看了片刻,忽然说:“谢谢你。”
尹明毓一怔。
“为通州的事。”谢景明声音低低的,“也为……这个家。”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轻轻关上。屋里只剩尹明毓一人。
她站在原地,许久没动。炭火的光一跳一跳,映在墙上,像谁的心跳。
窗外夜色深沉,星子满天。
她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意,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温温的、妥帖的感觉。
这个冬天,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因为风雪再大,总有人一起扛。
因为路再难走,总有人在等你回家。
她轻轻关上窗,吹熄了灯。
夜深了,该睡了。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第157章 年关将近
谢景明回府后的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就起身了。
尹明毓醒来时,身侧的床榻已空,只有隐约的余温。她拥着被子坐起身,听见外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谢景明在吩咐谢忠什么,声音沉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她没急着起,靠在床头听了会儿。说的是今日朝会的事,还有府中年底祭祀的安排。谢景明交代得细致,谢忠应得恭敬。
这样的早晨,久违了。
等外间静下来,尹明毓才唤兰时进来梳洗。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气色不错,眼底也没有倦色。这几个月府里府外的事虽多,可她竟没觉得累,反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梳洗罢,她往饭厅去。谢景明已坐在那儿了,换了身深青色的朝服,正端着碗粥慢慢喝。见她进来,抬眼道:“吵醒你了?”
“没有。”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本就该起了。”
桌上摆着简单的早膳:米粥,几样小菜,还有新蒸的枣糕。谢景明夹了块枣糕给她:“厨房说你这几个月总交代做些补气的吃食,这个加了黄芪粉,尝尝。”
尹明毓接过,咬了一口。枣香浓郁,甜度适中,确实有股淡淡的药香。
“你倒留意这些。”她道。
“谢忠说的。”谢景明语气平淡,“他说你这几个月劳心劳力,该补补。”
尹明毓没接话,低头喝粥。米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温温热热地滑下喉咙。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雪后的晨光清冷冷的,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吃到一半,谢策跑进来了。小家伙今日休沐,不用上学堂,高兴得什么似的,一进门就往父亲身边凑:“父亲,您今日还出门吗?”
“要上朝。”谢景明摸摸他的头,“下午回来陪你练字。”
“真的?”谢策眼睛一亮,“那我等您!”
“嗯。”谢景明应下,又看向尹明毓,“年礼的单子,我昨夜看了。有几处想改改,待会儿让谢忠拿给你。”
“好。”
早膳用完,谢景明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织造局的事,做得漂亮。今日朝会上,或许会有人问起。”
尹明毓抬眼:“问什么?”
“问谢家一个三年的绣庄,怎么争到宫中供绣的。”谢景明语气平静,“不过不必担心,我有数。”
他说完,转身走了。
尹明毓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晨光里,那身深青朝服显得格外挺拔。
她忽然觉得,有个人在前头挡着风,确实不错。
---
上午,谢忠果然送来了年礼单子。
厚厚的一沓,每一家后面都列着要送的礼,分门别类,清清楚楚。谢景明在几处做了批注——某家要多送一份文房四宝,某家要减些绸缎,某家要添两坛好酒。
批注的字迹刚劲有力,条理分明。
尹明毓仔细看了,提笔又添了几处:礼部郑夫人家,加一套悦己阁的茶具;扬州知府夫人在京的亲戚,添一对青瓷瓶;还有几家平日往来多的女眷,各备一份绣帕礼盒——就用谢莹绣的那些。
添完了,她将单子交给谢忠:“按这个备吧。库房里缺的,及时采买。”
“是。”谢忠接过,又道,“夫人,三房那边……三夫人一早差人来问,年底祭祖的事,莹小姐能不能跟着学学?”
尹明毓挑眉:“三婶想通了?”
“听那丫鬟的意思,是莹小姐自己提的。”谢忠道,“说既然要学理家,祭祖这样的大事也该见识见识。”
“那就让她来。”尹明毓点头,“不过得跟三婶说清楚,来了就得守规矩,不能半途而废。”
“老奴明白。”
谢忠退下后,尹明毓去了趟库房。
年底了,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各处的年礼、府中要用的节货、祭祀的供品……管事们忙得脚不沾地,见尹明毓来了,都垂手立在一旁。
“夫人。”
尹明毓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她走到堆放绸缎的架子前,随手翻了翻。料子都是上好的,颜色也齐全。
“这些,”她指着几匹颜色素雅的,“拿出来,给莹小姐送去。让她自己挑,想做衣裳还是绣东西,随她。”
管事应下,又请示:“夫人,今年给各房做新衣的料子,是不是也该定了?”
“按往年的例。”尹明毓道,“不过给莹小姐多备两匹,她如今常出门,衣裳费些。”
“是。”
从库房出来,尹明毓又去了厨房。
年底事多,厨房里更是热火朝天。蒸糕的,炸果的,腌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厨娘见她来,忙擦了手迎上来:“夫人,您怎么来了?这儿油烟重……”
“来看看。”尹明毓扫了一眼,“年节的菜式定了吗?”
“定了,按您上月给的菜单。”厨娘递过单子,“八冷八热,四汤四点心,还有祭祖的供品,都列着呢。”
尹明毓接过看了。菜式丰盛,搭配也得当。她提笔添了一道“姜母鸭”:“老爷从通州回来,受了寒,这道菜暖身。”
又添了道“枣泥山药糕”:“策哥儿爱吃甜的,这个不腻。”
厨娘一一记下。
从厨房出来,已近午时。尹明毓回到自己院里,刚坐下歇口气,兰时就来了。
“夫人,悦己阁那边,周夫人来了。”
周夫人就是扬州知府夫人在京的嫂子,悦己阁开张那日买走梅瓶的那位。尹明毓起身:“请她到前厅喝茶,我这就过去。”
前厅里,周夫人正坐着喝茶。见尹明毓进来,笑着起身:“叨扰你了。”
“周夫人客气。”尹明毓在她对面坐下,“可是那对梅瓶有什么不妥?”
“妥,妥得很!”周夫人摆手,“我今日来,是另有事相求。”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腊月二十,我府上要办个小小的赏雪宴,请几位相熟的女眷。想从悦己阁借几样东西——那四幅‘四季’画,还有几件雅致的瓷器,摆在宴上添些趣味。不知可否?”
尹明毓接过帖子看了。地点在周府,请的人不多,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女眷。
“画可以借,”她道,“不过得小心些,那是一位隐士的心血。”
“那是自然!”周夫人忙道,“我定让人好生看护。瓷器也是,若有损坏,照价赔偿。”
尹明毓想了想:“画可以借三日,瓷器随画一并送去。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宴上若有人问起这画,”尹明毓看着她,“还请周夫人只说是一位‘竹心居士’的戏作,不必多言。”
周夫人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我明白了。你放心,我有分寸。”
事情谈妥,周夫人又坐了会儿,说了些闲话,这才告辞。
送走客人,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未化的积雪。阳光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谢莹的画要走出悦己阁,挂到别人府上去了。这是好事,可也得小心。名声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捧得高,摔得重。
她得替那姑娘把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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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谢景明回来得比平日早。
他一进府,谢策就扑了上去:“父亲!”
谢景明接住他,揉了揉他的头:“字练了?”
“练了!”谢策拉着他的手往书房走,“您看,我今天写了三页!”
父子俩进了书房。尹明毓正在那儿对账,见他们进来,抬头笑了笑:“回来了。”
“嗯。”谢景明走到案边,看了眼摊开的账册,“年底的账?”
“是。”尹明毓合上账本,“大体都清了,只剩些零碎。”
谢景明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谢策已经迫不及待地铺开自己的字。小家伙今日确实用心,字迹工整,笔画也有力。
“有长进。”谢景明认真看了,点头夸道。
谢策高兴得脸都红了,又拿出文章:“先生让写的《岁末感怀》,父亲您看……”
谢景明接过,细细读起来。尹明毓在一旁看着,没打扰。
夕阳西斜,光从窗格漏进来,在书房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茶香氤氲。
这样的午后,安宁得让人心静。
等谢策被嬷嬷领去吃点心了,书房里只剩两人。谢景明这才道:“今日朝会上,确实有人问起织造局的事。”
尹明毓抬眼:“怎么说?”
“工部一位侍郎提的,说谢家一个三年的绣庄,资历尚浅,怕担不起宫中的供绣。”谢景明语气平淡,“我回他:宫中要的是绣品,不是资历。织造局既然定了,自有其道理。”
“他服了?”
“不服也得服。”谢景明喝了口茶,“织造局薛师傅是我旧识,今日散朝后特意来找我,说咱们的绣品确实好,有灵气。他还说,那位‘竹心居士’的画,他也看过,问我是从哪儿得的。”
尹明毓一怔:“你怎么说?”
“我说是一位隐士,不便透露。”谢景明看着她,“不过,薛师傅说,若有机会,想见见这位‘竹心居士’。”
尹明毓沉默片刻:“莹姐儿还小,不宜太早露面。”
“我知道。”谢景明点头,“所以推了。不过,薛师傅在书画鉴赏上是大家,他的话,很有分量。”
这话里的意思,尹明毓听懂了。薛师傅的认可,不仅是认可谢莹的画,更是认可她这个“隐士”的身份。有了这层认可,谢莹的路,会好走许多。
“谢了。”她轻声道。
谢景明摇头:“是你的眼光好,她的天赋佳,与我无关。”
他说得淡然,尹明毓却知道,若没有他在前头挡着,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书房里点了灯,两人对坐着,各自看手里的东西。偶尔说一两句话,都是府里的事务——年礼送出去了吗,祭祀的东西备齐了吗,各房的用度可还够?
琐碎,却实在。
这样的相处,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客气,是疏离,是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慢慢靠近,有了交集。
不知过了多久,谢景明忽然道:“通州的事,吏部给了考评。”
尹明毓抬眼:“如何?”
“优等。”谢景明语气平静,“说‘处事果断,调度有方,于艰难处见担当’。”
“那是该得的。”尹明毓道,“你那些日子,不容易。”
谢景明看着她,眼底有极淡的笑意:“你也不容易。”
两人对视片刻,都笑了。
笑得很浅,却都是从心底透出来的。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夜深了。
谢景明起身:“歇了吧。”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光影摇曳。
走到岔路口,谢景明停下脚步:“明日我要去趟西山,查看冬防。得两日才回。”
“当心些。”尹明毓道,“山里冷。”
“知道。”谢景明顿了顿,“府里的事,你多费心。”
“放心。”
话到此,本该各自回房了。可谢景明站着没动,尹明毓也没动。
雪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亮得像是要掉下来。寒风刮过庭院,卷起碎雪,纷纷扬扬的。
许久,谢景明才道:“走了。”
“嗯。”
他转身往东院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其实挺暖和的。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
有个人,会记得她爱吃什么,会替她挡着外头的风雨,会在夜深时跟她说一声“走了”。
这就够了。
她转身,往自己院里走。脚步轻快,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月光洒在雪地上,银亮银亮的,照出了一条清晰的路。
第158章 名声初显
腊月二十,周府的赏雪宴办得极热闹。
尹明毓没去。她让兰时跟车,将谢莹那四幅画和几件瓷器小心送了过去,自己留在府里理账。年关事杂,各处庄子铺子的年账都送来了,厚厚一摞,得一笔笔对清楚。
她正看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莹提着裙子跑进来,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却闪着光,亮得惊人。她跑到尹明毓跟前,气都喘不匀:“嫂、嫂嫂……周、周府那边……”
“慢点说。”尹明毓放下账册,递过一杯茶,“怎么了?”
谢莹接过茶,一口喝了大半,才缓过气来:“画……我的画……周夫人府上的赏雪宴,好几位夫人都问起那四幅画!”
尹明毓神色如常:“问了什么?”
“问是谁画的,问‘竹心居士’是何方高人,问……问能不能求一幅。”谢莹声音都在发颤,“郑夫人还、还说,那幅《冬梅》有林浦遗风,清寒傲骨,非俗笔能及!”
林浦是前朝画梅圣手,以“清、寒、傲”三字着称。郑夫人拿谢莹的画与他相比,分量不轻。
“然后呢?”尹明毓问。
“然后周夫人按您说的,只说是位隐士的戏作,不便透露。”谢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锦囊,“郑夫人临走时,托周夫人转交的,说是给‘竹心居士’的润笔。”
锦囊是素缎的,绣着几竿翠竹。尹明毓接过来,打开,里头是张五十两的银票,还有张小笺,上书八字:“观画有感,聊表敬意。”
五十两,不是小数目。
谢莹看着那银票,手都有些抖:“嫂嫂,这、这我不能收……我的画,哪值这么多……”
“郑夫人说值,它就值。”尹明毓将银票放回锦囊,递给谢莹,“拿着。这是对你画艺的认可,比什么夸赞都实在。”
谢莹接过,锦囊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低头看着,眼眶忽然红了:“我……我从没想过,我的画……能被人这样看重……”
“现在想到了,也不晚。”尹明毓语气温和,“但你要记住,今日是郑夫人赏识你,明日或许就有人说你的画不过如此。名声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心里得有个准绳——知道自己画得好在哪,不好在哪,不为外人夸贬所动。”
谢莹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尹明毓看着她,“‘竹心居士’这个名号,今日算是真正立起来了。往后或许会有人来打听,来求画,甚至来结交。你怎么想?”
谢莹怔了怔,认真想了想:“我……我不想露面。画画是我的事,与旁人无关。”
“那若有人重金求画呢?”
“那得看画什么。”谢莹答得谨慎,“若是我喜欢的题材,且对方是真心爱画,我可以画。若只是为了附庸风雅,或是攀交情……我不愿意。”
尹明毓笑了:“好,心里有数就好。”
她顿了顿,又道:“这五十两,你收着。但不必全留着,可以拿一部分去买更好的纸墨颜料,再拿一部分……去城西的善堂看看。”
“善堂?”
“嗯。”尹明毓点头,“那儿收留了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也有几个对画画有兴趣的。你去看看,若有机灵肯学的,可以指点一二——不图回报,就当结个善缘。”
谢莹眼睛一亮:“好!我明日就去!”
她抱着锦囊,脚步轻快地走了。那背影,挺直了许多,像棵终于舒展开的小树。
尹明毓看着她走远,重新拿起账册,却一时看不进去。
谢莹的路,算是真正打开了。但这只是开始。名声是一把双刃剑,能捧人,也能伤人。那姑娘性子单纯,得有人在前头替她挡着些风浪。
正想着,外头又有人来。
是三夫人王氏。
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绛紫袄裙,脸上带着笑,那笑却有些复杂,像是欢喜,又像是担忧。进门先寒暄了几句,才道:“莹儿那孩子……今日从周府回来,高兴得什么似的。我都听说了,她的画得了郑夫人青眼,还给了润笔。”
“是。”尹明毓请她坐下,“莹姐儿有天分,又肯下功夫,这是她应得的。”
“是,是。”王氏应着,却叹了口气,“我就是……就是心里没底。你说她一个姑娘家,画几幅画自娱也就罢了,如今闹出这么大动静,万一……万一惹来闲话怎么办?”
尹明毓给她斟了茶:“三婶担心什么闲话?”
“无非是说她不守闺训,抛头露面之类的。”王氏愁眉不展,“咱们这样的人家,姑娘的名声最要紧。我就怕……”
“三婶,”尹明毓打断她,“莹姐儿画画,是在自己屋里画。画挂出去,用的是化名。今日赏雪宴,她本人并未出席。何来‘抛头露面’之说?”
王氏一愣。
“至于闺训——”尹明毓语气平和,“谢家百年书香,出了多少才女?高祖姑奶奶擅诗,曾叔祖母工书,这些族谱上都记着,是谢家的荣耀。莹姐儿擅画,怎么就成了不守闺训?”
王氏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知道三婶是为莹姐儿好。”尹明毓缓了语气,“但女子在世,除了嫁个好人家,也该有些傍身的本事。莹姐儿有这份天赋,咱们该护着,而不是压着。至于名声——真才实学得来的名声,比那些虚头巴脑的‘贤淑’名头,实在多了。”
王氏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往后……往后莹儿的事,你多费心。”
“三婶放心。”
送走王氏,天色已近黄昏。尹明毓走到廊下,看着西边天际那抹残红。雪后的夕阳格外艳丽,将院子里的积雪染成了淡淡的金红色。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尹家的那些年。她也曾喜欢看书,喜欢琢磨些旁门左道,可嫡母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看那些闲书做什么?”于是她的那些喜欢,都变成了藏在床底下的几本旧书,夜深人静时偷偷翻一翻。
如今她能做主的,便想让谢莹少走些弯路。
能飞的翅膀,不该被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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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谢景明回来了。
他今日去了西山,查看冬防,一身寒气。进了屋,先接过尹明毓递来的热茶,喝了两口,才道:“周府赏雪宴的事,我听说了。”
尹明毓挑眉:“你消息倒灵通。”
“郑夫人的夫君,与我在朝中常有往来。”谢景明坐下,烤了烤手,“他今日散朝后特意寻我说话,夸‘竹心居士’的画有风骨,还问是不是我谢家哪位长辈的手笔。”
“你怎么说?”
“我说是位晚辈,性子腼腆,不喜见人。”谢景明看她一眼,“郑侍郎便没多问,只说不便打扰。”
尹明毓点点头。郑侍郎是懂分寸的人,这样最好。
“不过,”谢景明又道,“郑侍郎说,薛师傅——就是织造局那位老师傅,前几日去他府上赏画,见了悦己阁那四幅画的摹本,也赞不绝口。说这位‘竹心居士’虽年轻,笔底却有股难得的清气。”
“摹本?”尹明毓一怔,“哪儿来的摹本?”
“郑夫人让人临的。”谢景明道,“说是太喜欢那四幅画,又不好总去悦己阁叨扰,便请了位画师,照着临了一套,挂在自己书房里。”
尹明毓失笑。这位郑夫人,倒是真性情。
“薛师傅还说,”谢景明继续道,“若‘竹心居士’愿意,可以送一两幅小品去‘松风斋’——那是京城文人雅集的地方,每月都有品画会。去了那儿,名声才算真正在士林里立住。”
松风斋。
尹明毓知道这个地方。在京城的文人圈里,松风斋的地位极高,能在那儿挂画的,不是名宿就是大家。薛师傅这话,分量不轻。
“你怎么想?”她问谢景明。
“看莹姐儿自己。”谢景明语气平静,“她若想去,我可以安排;若不想,也不必勉强。她还年轻,路还长,不必急。”
尹明毓点头。这话在理。
两人说着话,晚膳摆上来了。今日有那道姜母鸭,炖得酥烂,香气扑鼻。谢景明尝了一口,点头:“味道正。”
“厨房按你的口味调的。”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多吃些,驱驱寒。”
谢景明接过,看了她一眼。灯下她的侧脸柔和,眉眼低垂时,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他忽然道:“通州漕运的考评下来了,吏部给了优等。陛下今日早朝时提了一句,说‘谢卿务实’。”
尹明毓抬眼:“那是好事。”
“嗯。”谢景明顿了顿,“年后……我可能要动一动。”
“动一动?”
“具体还未定,但吏部那边透了风声,说是可能调我去户部。”谢景明语气平淡,“管钱粮的事。”
尹明毓怔了怔,随即笑了:“倒是对口。你在通州理漕运,不也是管钱粮?”
“不一样。”谢景明摇头,“通州是一地,户部是天下。担子更重,牵扯也更广。”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尹明毓听出了里头的意思。调任户部,是重用,也是考验。管着天下的钱粮,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步都不能错。
“你能行。”她只说了三个字。
谢景明看她一眼,眼底有极淡的笑意:“这么信我?”
“你做事,我向来信得过。”
这话说得自然,谢景明却觉得心头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他低头喝汤,没再说话,可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窗外夜色渐深。用罢晚膳,谢景明去了书房,尹明毓则继续对账。
烛火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而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是金娘子。
她从扬州回来了,一脸倦色,眼里却带着喜气。进了屋,先给尹明毓行礼:“夫人。”
“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尹明毓放下笔,“不是让你好生歇两日吗?”
“有要紧事,等不及。”金娘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织造局那边,有消息了。”
信是织造局正式发的公函,盖着朱红大印。内容很简单:谢家绣庄承制的四成宫绣,定于明年二月初开始交付。另,织造局欲定制一批绣屏,作为明年万寿节的贡礼,请有意者于腊月二十五日前递送样稿。
“万寿节的贡礼……”尹明毓仔细看了两遍,“这是天大的机会。”
“是。”金娘子点头,“若能拿下,谢家绣庄在江南就真正站稳了。可……这也是天大的风险。万寿节的贡礼,多少双眼睛盯着,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尹明毓没说话,指尖在信纸上轻轻划过。
机遇与风险,从来都是一体两面。这道理她懂,金娘子也懂。
“绣娘们怎么说?”她问。
“春娘她们听了,又喜又怕。”金娘子如实道,“喜的是有机会,怕的是担不起。尤其是云姑——她配色最好,可也最年轻,没经过这么大的阵仗。”
尹明毓沉吟片刻:“告诉她们,不必怕。咱们按章程办事,该递样稿递样稿,该试绣试绣。中了,是她们的造化;不中,也是经验。让她们放手去做,不必有负担。”
金娘子应下,又犹豫道:“夫人,那云绣坊那边……必定也会争。她们在宫中有人脉,咱们……”
“咱们凭本事争。”尹明毓打断她,“云绣坊有人脉,咱们有绣品。万寿节的贡礼,最终要送到御前,是好是坏,天下人都看得见。织造局再有人脉,也不敢拿这个冒险。”
她说得笃定,金娘子心里也有了底:“我明白了。明日就回扬州,让绣娘们准备样稿。”
“不急。”尹明毓道,“你先歇两日。样稿的事,让她们慢慢想,想透了再动笔。腊月二十五日前送到即可。”
“是。”
送走金娘子,夜已深了。
尹明毓吹熄了烛火,走到窗边。院子里积着雪,月光照在上面,莹莹地亮着。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她想起谢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谢景明说“担子更重”,想起金娘子带来的那个机会。
这个年关,似乎比往年都忙,却也比往年都有盼头。
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她也是。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她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肺腑都被洗过一般,通透,清明。
然后轻轻关上了窗。
夜深了,该睡了。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第159章 年节前的忙碌
腊月二十二,谢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庭院里,仆役们正忙着除尘扫舍。高高的竹梯架上,几个年轻小厮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屋檐下的彩画,那还是前些年修缮时请画工绘的“岁寒三友”,松竹梅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谢忠站在廊下指挥,手里拿着厚厚的册子,不时抬头吩咐:“东厢房的窗纸都换新的,要用那种透亮的。西跨院三夫人那儿,多备些银霜炭,她畏寒。”
几个婆子抬着大筐的松枝柏叶往后院走,那是准备祭祖时插瓶用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香,混着厨房那边飘来的蒸糕甜香,是年节特有的味道。
尹明毓从库房出来,手里拿着刚对完的账册。这几日各处庄子铺子的年账陆续送到,她每日都要花两三个时辰核对。谢家的产业比她预想的要多,田庄、铺面、船队,零零总总,进项虽丰,开销也大。好在账目清晰,管事们也算得力,没出什么大纰漏。
走到二门处,正碰上谢莹。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的新袄,领口袖边镶了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小脸越发清秀。她手里抱着个锦盒,见到尹明毓,眼睛一亮:“嫂嫂!”
“这是去哪儿?”尹明毓问。
“去善堂。”谢莹声音轻快,“前日去看了,有几个孩子确实喜欢画画,我便备了些纸笔,还有我从前用的旧画谱,给他们送去。”
尹明毓看了眼她怀里的锦盒:“你倒有心。”
“是您教我的。”谢莹认真道,“您说,得了好处,也该回馈些给旁人。那些孩子……都很乖,有个叫小草的,才八岁,画的花儿特别有灵气。”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像笼着一层光。
尹明毓点点头:“去吧,早去早回。路上让车夫慢些,雪还没化干净。”
“嗯!”谢莹应了声,抱着锦盒脚步轻快地往外走。那背影挺直,步子稳当,再不是几个月前那个总低着头、绞手帕的小姑娘了。
尹明毓看着她走远,转身往正屋去。
屋里,谢景明正在看公文。他这几日也忙,年底各部都要盘点,再加上他可能调任户部的风声传开,来拜访的同僚多了不少。案上堆着好几份公文,还有几张拜帖。
见尹明毓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账对完了?”
“大体清了。”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还有两处庄子的账没到,管事说路上雪大,耽搁了,最迟明日送到。”
“嗯。”谢景明应了声,从案头抽出一封信,“你看看这个。”
信是吏部一位旧识私下递来的,说的是谢景明调任户部的事。原话是:“户部左侍郎一职空缺,上头属意谢兄。然钱粮之事牵涉甚广,恐有人作梗。望早作绸缪。”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有人不想让他去户部。
尹明毓看完,将信折好递回:“你怎么想?”
“该去的总要去的。”谢景明语气平静,“户部管着天下钱粮,若真有人不想让我去,无非是怕我动了他们的利。越是如此,我越要去看看。”
他说这话时,神色如常,可眼底有锐利的光一闪而过。
尹明毓看着,忽然想起他刚回京那日,站在廊下看她时的眼神。那时他眼里有倦色,有风尘,可那股子沉稳劲儿没变。如今这沉稳里,又多了几分锋芒。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谢景明看她一眼,忽然笑了:“把府里打理好,让我无后顾之忧,就是最大的帮忙。”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尹明毓心头微动。她点点头:“放心。”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忠来了,手里捧着份礼单:“老爷,夫人,永昌侯府送年礼来了。”
永昌侯府与谢家是世交,这些年走动虽不如从前勤,但年节礼数从不缺。谢景明接过礼单看了眼,都是惯例的东西:两坛陈年花雕,四匹锦缎,还有几样山珍。
“回礼备好了吗?”他问。
“备好了。”谢忠答道,“按往年的例,加了两成。”
“再加一对青瓷瓶。”尹明毓忽然道,“悦己阁新出的,釉色匀净,侯爷爱收藏瓷器,应该会喜欢。”
谢忠看向谢景明。
“按夫人说的办。”谢景明点头。
谢忠应下,退了出去。
屋里又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案头的公文上,墨字分明。
“永昌侯府……”谢景明沉吟道,“侯爷的嫡次子,在户部任主事。”
尹明毓抬眼:“你想通过他了解户部的情况?”
“嗯。”谢景明坦然,“总得知道水有多深,才好下脚。”
“那对青瓷瓶,送得值了。”
谢景明看她一眼,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你倒是会打算。”
“过日子,不就得精打细算?”尹明毓也笑了,“不过话说回来,永昌侯府既是世交,年节走动也该勤些。过几日祭祖后,可以请侯爷一家过府小聚。”
“你安排便是。”谢景明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莹姐儿那几幅画,郑夫人前日又托人来问,说想求一幅小品,挂在她家老太太房里。老太太喜欢梅花。”
尹明毓想了想:“让莹姐儿画幅小的吧,尺幅不必大,精致些就好。润笔……就不必收了,当是送给老人家赏玩的。”
“为何不收?”谢景明挑眉,“郑家不缺这点银子。”
“不是银子的事。”尹明毓道,“郑夫人是真心喜欢莹姐儿的画,又肯为她扬名,这份情谊比银子重。咱们若收了钱,反倒生分了。送幅画,结个善缘,往后郑家有什么事,也好说话。”
谢景明看着她,看了许久,才道:“你考虑得周全。”
“过日子嘛。”尹明毓还是那句话。
是啊,过日子。看似琐碎,却处处是学问。礼尚往来,人情世故,分寸火候,都得拿捏准了。这些年她在这深宅大院里,看多了,也练出来了。
午后,金娘子来了。
她歇了两日,气色好了许多。进门先递上份样稿:“夫人,您看看这个。”
是一幅绣屏的草图。画面是“万寿无疆”四个篆字,周围环绕着松鹤、祥云、仙桃,寓意吉祥。配色以金线为主,间以红、绿、蓝,富丽堂皇。
尹明毓看了半晌,没说话。
金娘子有些忐忑:“可是……有什么不妥?”
“太满了。”尹明毓指着草图,“万寿节的贡礼,各家都会送,必定都是往富贵吉祥上靠。咱们若也这么绣,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显不出好来。”
“那您的意思是……”
“返璞归真。”尹明毓道,“不绣‘万寿无疆’,绣‘江山永固’。”
她说着,提笔在纸上简单勾了几笔——远山层叠,江水蜿蜒,江心一叶扁舟,舟上一位老翁垂钓。画面空旷,意境悠远。
“万寿节是庆贺,可也是祈愿。”尹明毓放下笔,“祈愿什么?无非是国泰民安,江山永固。这幅图,绣的是景,也是愿。比那些堆砌吉祥图案的,更显心思。”
金娘子看着那寥寥几笔的草图,眼睛渐渐亮了:“夫人高见!我这就让绣娘们重新设计!”
“不急。”尹明毓道,“让她们好生琢磨,想透了再动针线。万寿节的贡礼,求的是‘巧’,不是‘快’。”
“是!”
金娘子走后,尹明毓又在屋里坐了会儿。窗外日头偏西,院子里忙碌的仆役们渐渐散去,只余下几个洒扫的婆子,低声说着闲话。
她站起身,走到廊下。
西跨院那边,谢莹已经回来了。隔着院墙,能听见她清脆的笑声,还有王氏含笑的说话声。母女俩似乎在说什么趣事,气氛融洽。
正屋这边,谢策正在书房练字。小家伙坐得端正,一笔一画写得认真。谢景明偶尔从旁指点两句,声音低沉温和。
厨房那边飘来更浓的香气,是今晚要试做的年菜。厨娘们的高声说笑,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而踏实。
尹明毓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这些琐碎的,平凡的,甚至有些吵闹的日常,就是她如今的日子。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波澜壮阔,却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暖意。
就像这冬日的阳光,不烈,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是松香、糕甜、饭菜香混杂的味道,是年节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正要转身回屋,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景明走到她身边,也看向院子里那些忙碌的身影:“忙了一年,该歇歇了。”
“嗯。”尹明毓应了声,“祭祖后,可以松快几日。”
“想去哪儿走走吗?”谢景明忽然问,“西山?还是去京郊的温泉庄子?”
尹明毓想了想:“就在府里吧。一家人吃吃饭,说说话,挺好。”
谢景明转头看她。夕阳的余晖映在她脸上,柔和了眉眼。她说话时神情平静,眼神却温润,像一泓静水,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
“好。”他点头,“就在府里。”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灯笼一盏盏亮起,晕开团团暖黄的光。
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不知是哪家等不及,提前放了。
年,真的要来了。
尹明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江南尹家的那些年节。嫡母屋里总是热闹,兄弟姐妹们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她作为庶女,只能远远看着,像个局外人。
那时她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永远站在热闹的边缘,永远是个看客。
可如今,她站在这里,站在这府里的中心,看着这一切。
这一切,都与她有关。
她轻轻吁了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冷了,回屋吧。”谢景明道。
“嗯。”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进了屋。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气,也隔绝了喧嚣。
屋里炭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尹明毓在案前坐下,重新拿起账册。谢景明也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看公文。
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而专注。
窗外,夜色渐深。年节前的最后一抹忙碌,也在夜色里渐渐沉静下来。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但今夜,可以暂且歇歇。
因为知道,无论外头风多大,雪多厚,这屋里永远是暖的。
这就够了。
第160章 祭祖
腊月二十四,祭祖。
天还没亮透,谢府上下已灯火通明。
尹明毓寅时初就起了。兰时伺候她梳洗更衣,今日要穿正式的命妇冠服——深青色的翟衣,绣着繁复的翟鸟纹样,头戴珠翠冠,沉甸甸地压着头。这一身行头她平日极少穿,只在重大场合才取出。
“夫人,好了。”兰时退后一步,仔细端详。镜中的人眉目清丽,衣冠庄重,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尹明毓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祠堂在府邸东侧,是座独立的院落,白墙灰瓦,门前两棵古柏,枝叶虬结,据说已有百岁。此刻院中已摆好了香案供品,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显得肃穆。
谢景明站在祠堂门前,也是一身正式朝服,深青底色,胸前绣着云雁补子。他见尹明毓来,微微颔首:“都准备好了。”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仆役们做最后的布置。
三房的王氏带着谢莹也到了。王氏今日穿了身暗红色的袄裙,头上插着两支金簪,显得郑重。谢莹则是一身浅碧,只在发间簪了朵小小的珠花,素净却不失礼数。小姑娘见了尹明毓,眼睛亮了亮,却没像平日那样跑过来,只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嫂嫂。”
尹明毓点点头,看向她身后的嬷嬷手里捧着的托盘——上头是谢莹这几日赶出来的四色绣帕,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是准备供在祖先牌位前的。
“绣得不错。”尹明毓轻声夸了句。
谢莹脸微红,小声道:“是嫂嫂教得好。”
说话间,其他几房的亲戚也陆续到了。谢家是大族,虽本支在京的不多,但旁支亲眷也有十几户。男人们聚在一处低声交谈,女眷们则各自整理衣饰,气氛庄重而安静。
卯时正,祭祖开始。
谢景明作为家主,率先上前,点燃三炷香,高举过顶,然后深深三揖。香烟缭绕中,他朗声诵读祭文,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的祠堂里回荡。
尹明毓站在女眷首位,垂首静听。祭文是谢家先祖的事迹,开疆拓土的功勋,诗书传家的美名,一代代传承下来,成了这府邸的根脉。她听着,心里却想起自己那个江南尹家——也有祠堂,也有祭祖,可庶女的身份让她永远只能站在最末,像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如今站在这儿,站在谢景明身侧,站在谢家列祖列宗面前,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这府邸的女主人了。
不是替谁占着这个位置,而是真真正正地,用自己的方式,在这里扎下了根。
祭文诵毕,众人依次上前敬香。
轮到尹明毓时,她接过兰时递来的香,点燃,双手持香,恭敬三揖。然后上前,将香插入香炉。烟气扑在脸上,带着柏木特有的清香。
她抬起头,看向那一排排黑漆金字的神主牌位。
最上头是谢家始迁祖的牌位,然后是历代家主,一代代排下来,直到谢景明的父亲,那位早逝的侯爷。牌位沉默地立着,仿佛在审视着后人。
尹明毓在心里默默道:列祖列宗在上,尹明毓既入谢家门,必当竭尽所能,护这一家老小周全,守这一脉香火绵延。
然后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接下来是谢策。
小家伙今日穿了身小小的宝蓝袍子,头发梳得整齐,小脸绷得紧紧的,学着父亲的样子,有模有样地三揖,插香。虽然动作稚嫩,却一丝不苟。
谢景明在一旁看着,眼里有淡淡的欣慰。
然后是各房亲眷,依序上前。轮到三房时,王氏先敬了香,然后示意谢莹上前。
谢莹捧着那四色绣帕,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上。帕子叠得整齐,绣样清晰,在满桌的供品中并不起眼,却自有一份清新雅致。
有年长的族亲看了一眼,低声问:“这是……”
“是莹儿亲手绣的。”王氏忙道,“这孩子闲着时学了点针线,想着供在祖先面前,也算一份心意。”
那族亲点点头,没再多说。
可尹明毓却看见,几位年长的女眷多看了那绣帕几眼,眼中流露出赞许。谢家的姑娘,会女红不稀奇,可能绣出这样灵动的花样,却是难得。
仪式持续了半个时辰。待最后一位亲眷敬完香,谢景明再次上前,带领众人行三跪九叩大礼。
晨光透过祠堂高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青烟袅袅,香火不绝。
礼成。
从祠堂出来时,天色已大亮。
众人移步正厅,早膳已备好。因是祭祖后的第一顿饭,格外丰盛,却也规矩森严——按辈分长幼入座,食不言,寝不语。
尹明毓坐在女眷首位,安静地用着膳。她其实不太喜欢这种过分肃穆的场合,可也知道这是规矩,是体统。
正吃着,谢莹悄悄递过来一小碟枣泥山药糕,小声道:“嫂嫂,您尝尝这个,不甜。”
尹明毓看了她一眼,接过。糕做得精致,入口绵软,枣香浓郁却不腻。她点点头,谢莹便抿嘴笑了。
这小小的互动被坐在对面的王氏看在眼里,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继续用膳。
早膳后,亲眷们陆续告辞。
谢景明和尹明毓站在门口送客。冬日的阳光清冷冷的,照在青石阶上,泛着淡金的光。
一位年长的族叔临走时,特意停下脚步,对谢景明道:“景明啊,你这媳妇……不错。”
他说得含糊,谢景明却听懂了,颔首道:“叔父过奖。”
“不是过奖。”族叔捋了捋胡须,“祭祖这样的大事,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各房亲眷都照应到了,连供品都备得恰到好处——该丰盛的丰盛,该雅致的雅致。咱们谢家,需要这样的主母。”
这话说得直白,旁边的几位亲眷都听见了,纷纷点头。
尹明毓垂首站在一旁,神色平静,仿佛没听见。
待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两人才转身回府。
路上,谢景明忽然道:“那位族叔,是族里最重规矩的。能得他一句夸,不容易。”
尹明毓抬眼:“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好的。”谢景明看着她,“这些年,祭祖的事多是母亲操持,她年事已高,我本还担心交接不顺。如今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尹明毓没接话,心里却清楚——这场祭祖,看似只是循例而行,实则是对她这个新主母的一次考验。如今看来,她过关了。
回到正屋,谢策已经换下了那身郑重的小袍子,正在屋里玩他的小木剑。见父母回来,他收起剑,跑过来:“父亲,母亲,祭祖结束了吗?”
“结束了。”谢景明摸摸他的头,“下午可以玩了。”
“那我想去堆雪人!”谢策眼睛一亮,“昨儿个又下了雪,后园的雪可厚了!”
“去吧。”尹明毓笑道,“让嬷嬷跟着,别冻着。”
谢策欢呼一声,跑了。
屋里只剩两人。谢景明换下朝服,穿了身常服,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尹明毓也换了轻便的衣裳,坐在他对面。
窗外阳光正好,照得屋里暖洋洋的。
“祭祖的事,辛苦你了。”谢景明忽然道。
“分内之事。”尹明毓顿了顿,“倒是莹姐儿——今日她那四色绣帕供在祖先面前,算是正式入了族亲们的眼。往后她在书画上的造诣,也算是得了家族认可。”
谢景明点头:“三婶今日很高兴。方才送客时,她还特意跟我说,往后莹姐儿的事,她再不拦着了。”
“那就好。”尹明毓拿起茶壶,给他斟了杯茶,“对了,万寿节贡礼的样稿,金娘子昨日送来了新的,我看着不错。你要不要看看?”
她从案头取出一卷草图,铺开。
还是那幅“江山永固”,但比上次的草稿精细了许多。远山用深浅不同的青线绣出层次,江水则用银线勾勒,泛着波光。江心那叶扁舟,舟上老翁虽只寥寥几针,却神态宛然。
“意境有了。”谢景明仔细看了半晌,“绣出来,应该不俗。”
“我也这么想。”尹明毓将草图卷起,“已让金娘子送回扬州,让绣娘们开始绣了。二月初要交第一批宫绣,时间紧,她们得赶工。”
“让她们不必太赶。”谢景明道,“累了就歇歇,咱们不差这几日。”
“我知道。”尹明毓点头,“已吩咐过了。”
两人说着闲话,气氛松缓。祭祖的肃穆渐渐散去,又回到了日常的安宁。
窗外传来谢策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铃铛。尹明毓望出去,看见小家伙正和几个小厮在后园堆雪人,鼻头冻得红红的,却笑得开心。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
那时她刚嫁进来不久,祭祖时还像个外人,处处谨慎,生怕出错。谢策对她还有些生疏,说话都小心翼翼的。谢景明更是客气得近乎疏离。
不过一年光景,竟有了这般变化。
“想什么呢?”谢景明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没什么。”尹明毓收回目光,“只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谢景明也看向窗外,看着谢策欢快的身影,半晌,轻声道:“是啊。”
屋里又静下来,却是一种温软的、妥帖的静。
不知过了多久,谢忠来了。
“老爷,夫人,永昌侯府的回礼到了。”
回礼比送去的厚——除了惯例的锦缎山珍,还有一对白玉镇纸,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另有一封信,是永昌侯亲笔,邀谢景明过府品茶。
“侯爷这是有意深交。”谢景明看完信道,“我明日去一趟。”
“该去的。”尹明毓道,“对了,咱们年节请各家过府小聚的名单,我拟好了,你看看。”
她递过一张单子。上头列了十几户人家,都是与谢家交好,或在朝中有往来的。永昌侯府排在首位。
谢景明扫了一眼:“很好。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八如何?”尹明毓道,“那日各家该忙的都忙完了,正好松快松快。”
“可以。”谢景明点头,“你安排就是。”
事情一件件议定,不知不觉已近午时。
午膳比早膳随意许多,一家三口坐在一处,说说笑笑。谢策兴奋地讲着他堆的雪人有多高,谢景明耐心听着,偶尔问一句。尹明毓则吩咐厨房加了两道谢策爱吃的菜。
饭桌上热气腾腾,笑声不断。
祭祖的肃穆彻底散去,又回到了人间烟火。
午后,尹明毓小憩了会儿。醒来时,听见外间有说话声——是谢莹来了。
“……真的吗?郑夫人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是谢莹的声音,压着喜悦,“周夫人今日差人来说,郑家老太太看了那幅《冬梅》,喜欢得什么似的,说挂在房里,每日都要看几眼。郑夫人还说,等开了春,想请……请‘竹心居士’再画一幅春景。”
尹明毓起身,走出去。
谢莹见她醒了,忙起身:“嫂嫂。”
“坐。”尹明毓在她对面坐下,“郑家老太太喜欢那幅画,是好事。不过再画一幅的事,不急。等过了年再说。”
“我明白。”谢莹点头,“郑夫人也说,不急的。”
“你如今的名声,算是立起来了。”尹明毓看着她,“但你要记住,名声是虚的,手艺是实的。无论外头怎么夸,你该练的功夫,一点都不能少。”
“我记住了。”谢莹认真道,“这几日祭祖忙,我也没落下功课。每日早起练一个时辰字,下午画两个时辰画。您看——”
她递过一卷画稿,是这几日练的山水小品。笔法虽还稚嫩,但看得出用心。
尹明毓仔细看了,点点头:“有进益。不过山石的皴法,还可以再练练。明日我找几幅前人画稿给你,你多看看。”
“谢嫂嫂!”
送走谢莹,天色又暗了下来。
冬日天短,转眼又是黄昏。
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西边天际那抹残红。祭祖结束,年节前最重要的一桩大事算是了了。接下来,就是准备年宴,招待亲友,然后……就是新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她想起去年除夕,她刚嫁进来不久,一切都还生疏。如今不过一年,这府邸里的人事,却已如掌纹般清晰。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谢景明走到她身边,也望着天际:“看什么呢?”
“看天。”尹明毓道,“又是一年了。”
“嗯。”谢景明沉默片刻,“这一年……辛苦你了。”
尹明毓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眼底有淡淡的倦色,却也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然。
“你也辛苦。”她轻声道。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最后一抹天光隐入远山。
院子里,灯笼渐次亮起。
年,真的要来了。
而他们,也准备好了。
第161章 新年新局
正月初一,寅时刚过,谢府门前的灯笼还亮着。
尹明毓睁眼时,身侧的谢景明已经起身了。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是他自己在整理朝服——今日大朝会,百官要进宫朝贺,天不亮就得动身。
她拥被坐起,隔着屏风轻声问:“要帮忙吗?”
“不用。”谢景明的声音低沉,“你再睡会儿,还早。”
可尹明毓还是起来了。她披了件外衣走出去,见谢景明已穿戴整齐,深青朝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肃穆。她上前帮他理了理衣领,指尖触及锦缎的冰凉。
“今日怕是要站许久。”她低声道,“早膳多吃些,垫垫肚子。”
“知道。”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温热,“府里的事,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尹明毓抽回手,“去吧,别误了时辰。”
谢景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晨雾里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尹明毓在门口站了片刻,晨风凛冽,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兰时忙过来:“夫人,回屋吧,外头冷。”
“嗯。”
回到屋里,却再也睡不着了。她索性起身梳洗,换了身崭新的藕荷色袄裙,发间簪了支红宝石簪子——是谢景明年前送的,说是年节里戴喜庆。
收拾停当,天色才蒙蒙亮。她走到正厅,谢忠已经候着了。
“都备好了?”她问。
“备好了。”谢忠递上单子,“各房的新衣、压岁钱、年节礼,按夫人吩咐的都分装妥了。厨房的早膳也备着,等策哥儿和莹小姐起身就能用。”
尹明毓点点头:“让各房不必急着过来请安,好好歇一日。祭祖累了几日,也该松快松快。”
“是。”
正说着,谢策揉着眼睛出来了。小家伙今日穿了身大红的新衣,衬得小脸白净,像年画上的娃娃。他跑到尹明毓跟前,规规矩矩地行礼:“母亲新年好。”
“新年好。”尹明毓笑着摸摸他的头,递过个红封,“拿着,买糖吃。”
谢策接过,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母亲!”
接着是谢莹。她也穿了新衣,浅碧色绣缠枝梅的夹袄,发间簪了朵小小的绒花。见到尹明毓,她福身行礼,声音清脆:“嫂嫂新年好,愿嫂嫂岁岁安康。”
“你也一样。”尹明毓也递过红封,“新的一年,画艺更进。”
谢莹接过,脸微微泛红:“谢嫂嫂。”
早膳简单用了些粥点。用罢,尹明毓让谢忠带着谢策和谢莹,给府中各房长辈拜年去。她自己则留在正厅,等着接待来拜年的亲友。
最先来的是三房。
王氏今日气色极好,穿了身簇新的绛紫袄裙,头上的金步摇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她一进门就笑:“新年好新年好!昨儿个守岁睡得晚,本想着晚些过来,又怕耽误你的事。”
“三婶客气了。”尹明毓起身相迎,“快请坐。”
王氏坐下,接过兰时奉的茶,却不急着喝,而是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锦盒:“这个,给莹儿的。”
尹明毓打开,里头是支羊脂玉的笔杆,玉质温润,雕着细密的竹节纹。
“前儿个去珍宝斋,一眼就瞧中了。”王氏笑道,“想着莹儿如今常画画,该有支好笔。这孩子……多亏了你教导。”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尹明毓能听出来,王氏是真的为女儿高兴,也是真的感激她。
“莹姐儿自己有天赋,又肯用功。”尹明毓将锦盒递给兰时收好,“我不过是给了她机会。”
“机会也是你给的。”王氏叹道,“从前是我太拘着她,总怕她行差踏错,坏了名声。如今看来,倒是我狭隘了。”
两人说着话,外头陆续有亲戚来拜年。尹明毓一一接待,送上备好的年礼和红封。来的人多,却都井然有序——谢忠在门口迎候,兰时在厅内奉茶,她只需坐着说话,收礼回礼。
这是她嫁进谢家后过的第二个新年。去年这时,她还手忙脚乱,对各房亲戚都不熟悉,全靠谢忠在一旁提点。今年却已能应对自如,连哪家孩子爱吃什么糖,哪家夫人爱喝什么茶,都记得清清楚楚。
人情往来,看似琐碎,实则是一门学问。她在这门学问上,算是入门了。
忙到巳时,来拜年的亲友渐渐少了。尹明毓刚松了口气,外头又传来通传:“永昌侯夫人到。”
她忙起身相迎。
永昌侯夫人四十来岁,圆脸,眉眼和善,穿着石青色织金袄裙,贵气却不张扬。她进门就笑:“新年好!我这是不请自来了。”
“侯夫人能来,是谢家的荣幸。”尹明毓请她上座,“快请坐。”
两人寒暄几句,永昌侯夫人从丫鬟手中接过个锦盒:“这是给府上小公子的。”
尹明毓打开,是一方端砚,墨色深沉,触手生温,砚台边雕着“鲤跃龙门”的图案,寓意吉祥。
“这太贵重了。”尹明毓道。
“不值什么。”永昌侯夫人摆摆手,“前儿个景明去府上,与侯爷相谈甚欢。侯爷回来就说,景明是个做实事的,往后在户部,定能有一番作为。”
这话里的意思,尹明毓听懂了。永昌侯府这是在示好,也是在下注——赌谢景明在户部能站稳脚跟。
“侯爷过奖了。”她谦道,“景明年轻,还需侯爷多提点。”
“互相提点。”永昌侯夫人笑道,“对了,前些日子听我家那口子说,户部那位王侍郎……似乎对景明有些微词。”
尹明毓神色不变:“哦?不知为何?”
“听说是不满景明在通州清淤时,擅动钱粮,未按旧例。”永昌侯夫人压低声音,“不过你放心,侯爷已经出面说了话——漕粮关乎京师命脉,事急从权,景明做得对。”
“多谢侯爷。”尹明毓真心实意地道谢。
“自家人,不说这些。”永昌侯夫人话锋一转,“听说你家有幅画,叫《冬梅》,郑家老太太喜欢得什么似的?”
“是莹姐儿……随手画的。”尹明毓谨慎道。
“随手画都能画成这样,那认真画还了得?”永昌侯夫人笑,“我家也有个爱画的老太太,下月做寿,不知能否请莹姐儿……哦不,请‘竹心居士’画幅寿桃图?”
这话问得巧妙——既点明了知道“竹心居士”就是谢莹,又给了台阶,只说请居士作画。
尹明毓沉吟片刻:“侯夫人厚爱,本不该推辞。只是莹姐儿年纪尚小,画技粗浅,怕担不起这等重任。”
“你这就是谦虚了。”永昌侯夫人道,“郑家老太太的眼光,我是知道的。她能看上,定是好的。这样,让莹姐儿随意画,不拘大小,就当是给老人家添个趣儿。润笔嘛……按市价加倍。”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尹明毓点头应下:“那便让莹姐儿试试。只是若有不足,还请侯夫人海涵。”
“放心放心。”永昌侯夫人笑意更深,“那我就等着了。”
又说了会儿话,永昌侯夫人才起身告辞。尹明毓亲自送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府。
刚进正厅,谢莹从屏风后转出来,小脸通红:“嫂嫂……我、我都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尹明毓坐下,“你怎么想?”
“我……”谢莹咬着唇,“我怕画不好,丢嫂嫂的脸。”
“画得好不好,是你的本事。”尹明毓看着她,“但敢不敢画,是你的胆量。永昌侯府这样的人家来求画,是认可你。你若退缩,往后就没人敢再找你了。”
谢莹沉默片刻,抬起头,眼神渐渐坚定:“我画。”
“好。”尹明毓点头,“这几日你好好琢磨,想好了再动笔。寿桃图看似简单,实则难在‘意’——要画出‘寿’的喜庆,又不能太俗气。你可以去园子里看看真的桃树,或者……去厨房看看寿桃馒头是怎么做的。”
“嗯!”谢莹用力点头,“我这就去!”
她提着裙子跑出去,脚步轻快。尹明毓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扬。
这姑娘,越来越有模样了。
午时,谢景明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倦色,眼底却有光。一进门,先解下大氅:“今日朝会上,陛下提了户部的事。”
“怎么说?”尹明毓递过热茶。
“没明说,但话里话外,是属意让我去。”谢景明喝了口茶,“散朝后,王侍郎……就是那位有微词的,主动来找我说话,态度客气了许多。”
“永昌侯府的作用?”尹明毓问。
“不止。”谢景明放下茶盏,“郑侍郎也帮衬了几句。看来你那几幅画,送得值。”
尹明毓笑了:“是莹姐儿的画好。”
“那也是你眼光好。”谢景明看着她,“今日永昌侯夫人来了?”
“来了。”尹明毓将求画的事说了,“我让莹姐儿应下了。”
“应得好。”谢景明点头,“永昌侯府这条线,要维系住。不过……”
他顿了顿:“王侍郎那边,虽表面客气,心里未必服气。户部这摊水,比我想的还深。”
“再深的水,也有底。”尹明毓语气平静,“你既决定要去,就只管往前走。府里的事,我会打理好,不让你分心。”
谢景明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多谢。”
他的手很凉,是外头冻的。尹明毓反手握了握:“快去换衣裳吧,午膳快好了。”
“嗯。”
午后,阳光正好。
尹明毓在廊下坐着晒太阳,手里拿着本闲书,却看不进去。她想着户部的事,想着永昌侯府的画,想着谢莹的未来,想着这个家的种种。
千头万绪,却并不慌乱。
因为她知道,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再难的事,拆解开来,一件件做,总能做完。
正想着,谢忠来了:“夫人,扬州来的信。”
是金娘子的信。信里说,万寿节贡礼的绣屏已开始绣了,春娘她们日夜赶工,进展顺利。另,织造局那边又透出风声,说明年可能要增设“御用绣坊”,专供宫中,若有意,可早作准备。
尹明毓看完,将信收好。
御用绣坊……这是更大的机会,也是更大的风险。但既然路已经走到这儿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给金娘子回信。”她对兰时道,“让她安心绣好贡礼,御用绣坊的事,等有了确切消息再说。另外,让她从绣庄的盈余里,拨一笔钱给绣娘们做新年赏银——春娘、秋穗、云姑,加倍。”
“是。”
兰时去写信了。尹明毓继续坐在廊下,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谢策正和几个小厮踢毽子。毽子翻飞,笑声清脆。谢莹则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面前摊着画纸,正对着园子里的桃树写生——虽然冬日无桃,但枝干的形态,她得先把握住。
一切都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尹明毓看着,心里那点因为户部之事而起的微澜,渐渐平复下来。
无论外头风浪多大,只要家里稳,她就稳。
而家里要稳,就得靠她一点一点地经营,一日一日地守护。
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选择。
她拿起书,终于看得进去了。
书页在指尖翻动,阳光在字句间跳跃。
这个新年,就这样平平常常地开始了。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波澜壮阔,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和在这琐碎中慢慢生长的、实实在在的日子。
而这样的日子,正是她从前在尹家那个小院里,想都不敢想的。
如今她有了,就会好好守着。
一直守下去。
第162章 四时佳兴
正月十六,晨光清冽。
谢莹画室里的灯亮了一夜。尹明毓推门进去时,小姑娘正伏在案前,眼睛盯着宣纸,手里捏着的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地上散着七八张画废的稿纸,墨迹未干。
“画不进去?”尹明毓轻声问。
谢莹肩膀一颤,抬起头,眼里有血丝:“伯母……我、我不知道该怎么画。”
案上铺着的,正是要给松风斋的那幅《春山烟雨图》。纸上已有了大致的轮廓——远山层叠,近水微澜,亭台半隐。技法无可挑剔,可就是……缺了点什么。
尹明毓走到案前,俯身细看。
“太工了。”她道。
谢莹一愣:“太……工了?”
“你看这山,”尹明毓指尖划过纸面,“皴法一丝不苟,脉络清晰,像先生批改过的课业。再看这水,波纹匀整,连浪花的大小都差不多。”
她抬起头,看着谢莹:“松风斋要的,不是一幅完美的画,是一幅有‘气’的画。气在哪儿?在山的险峻里,在水的奔腾里,在云烟的变幻里——不在规矩里。”
谢莹怔怔地看着画,又看看自己磨出薄茧的手指。
“可我……我怕画坏了。”她声音很低,“李博士那样看重,松风斋那样的地方……我若画得不好,丢的不只是我的脸,还有伯母您的脸,谢家的脸。”
尹明毓沉默片刻。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料峭寒意,吹得案上宣纸哗啦作响。
“莹姐儿,你来看。”
谢莹走过去。窗外是谢府的后园,假山嶙峋,池塘结着薄冰,几株老梅还在开着,红得倔强。
“你看那山石,”尹明毓指着假山,“可有规矩?东歪西斜,窟窿裂缝,可它立在那儿,就是一座山。你看那冰面,”她指池塘,“裂痕纵横交错,毫无章法,可阳光一照,碎金万点,比镜面还好看。”
她转回身,看着谢莹:“这世上最动人的东西,从来不是最工整的。是你的画要说话,不是你的笔要听话。”
谢莹望着窗外,许久,忽然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她说。
她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这次她没有急着落笔,而是站在那里,闭上眼,静静地站了许久。
尹明毓没有打扰,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拿起昨日没看完的账册。
晨光一寸寸移动,从窗棂爬到案头。
忽然,谢莹睁开眼。
笔尖蘸墨,落下。
不再是工整的皴法,而是泼洒般的墨色,浓淡相破,干湿相生。山不再是规矩的山,有了险峻,有了奇崛;水不再是平缓的水,有了急湍,有了回旋。她在山腰添了道飞瀑,在瀑边点了座茅亭,亭中一个极小的人影,负手而立,似在观瀑。
最后一笔落下,她搁下笔,退后两步。
画面上烟岚升腾,山色空蒙。明明是静止的纸墨,却仿佛能听见水声,感受到湿意。
“好。”尹明毓放下账册,走到案前,“这幅画,成了。”
谢莹看着画,又看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伯母……谢谢您。”
“谢我做什么?”尹明毓拍拍她的肩,“画是你画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兰时进来,手里捧着封信:“夫人,扬州来的急信。”
是金娘子的笔迹。信写得很短,语气却急:“绣屏遭人做手脚,金线被换,绣面污损。春娘急病,恐误工期。请夫人示下。”
尹明毓看完,脸色未变,只将信折好:“备车,我去趟悦己阁。”
“现在?”兰时一怔,“您还没用早膳……”
“回来再用。”尹明毓已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谢莹道,“画晾干了就收好,三日后我陪你去松风斋。”
“是。”谢莹应下,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总是从容的伯母,肩上的担子,其实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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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己阁后院,气氛凝重。
金娘子站在绣架前,脸色发白。架上那幅“江山永固”绣屏,本该流光溢彩的金线,如今黯淡无光,有几处甚至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更严重的是,绣面中央被泼了不知名的污渍,墨汁般晕开,毁了整幅画面。
“什么时候发现的?”尹明毓问,声音平静。
“今早。”金娘子声音发颤,“昨夜绣娘们做到子时,收工时还好好的。今早春娘来看时,就……就这样了。春娘当时就晕了过去,大夫说是急火攻心。”
尹明毓走到绣架前,俯身细看。
金线是被浸过药的,药性慢慢发作,腐蚀了丝线。污渍是后泼的,下手的人很急,泼得毫无章法。
“守夜的人呢?”
“两个婆子,都说昨夜没听见动静。”金娘子咬牙,“可门窗都锁得好好的,除非……”
“除非是内鬼。”尹明毓接话。
金娘子猛地抬头:“夫人,我……”
“不怪你。”尹明毓直起身,“千日防贼,总有疏漏。重要的是,现在怎么办。”
她环视屋里。几个绣娘都垂着头,秋穗眼睛红肿,云姑咬着唇,手指绞在一起。春娘的绣架空着,人还在隔壁躺着。
“绣屏还能救吗?”尹明毓问。
云姑抬起头,怯生生道:“金线……全毁了。绣面……污渍已渗进去,洗不掉。”
“那就是不能用了。”尹明毓语气依旧平静,“重新绣,要多久?”
屋里一片死寂。
许久,秋穗哑声道:“这绣屏……我们四人绣了整整三十七日。如今只剩……只剩不到二十日。”
二十日,绣一幅三尺见方、工艺繁复的绣屏。
不可能。
金娘子闭上眼睛,肩膀垮了下去。
尹明毓却走到空着的绣架前,伸手抚过光洁的绣绷。
“换题材。”她忽然说。
众人一怔。
“万寿节贡礼,要的是‘好’,不是‘大’。”尹明毓转身,看向她们,“既然大绣屏来不及,就绣小的。绣一套——四幅小品,春夏秋冬,每幅一尺见方。题材……就绣‘四时佳兴’。”
“四时佳兴?”云姑喃喃。
“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尹明毓道,“不必繁复,但要精致。绣出意趣,绣出雅致。”
她顿了顿:“二十日,绣四幅小品,来得及吗?”
秋穗和云姑对视一眼。秋穗咬牙:“来得及!我们日夜赶工,一定来得及!”
“不用日夜赶工。”尹明毓摇头,“该睡睡,该吃吃。春娘病着,就让她好好养病。你们三个分着绣,一人主绣一幅,另一幅合力。每日做工四个时辰,多了不行。”
“可时间……”
“时间够。”尹明毓打断她,“小品绣得快,二十日绰绰有余。我要的,是你们绣的时候心是静的,手是稳的。心急绣不出好东西。”
她看向金娘子:“从今日起,绣房加派守卫,两班倒,十二时辰不离人。所有进出的人、物,都要查。绣线颜料,全部换新的,你亲自去采买。”
“是。”金娘子重重点头。
“至于内鬼……”尹明毓眼神微冷,“先不声张。你暗地里查,看看近日有谁行为异常,有谁接触过可疑的人。查出来了,也别急着动手。”
“夫人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尹明毓淡淡道,“这次毁了绣屏,下次呢?总要揪出根来,才能安心。”
交代完,她又去看望了春娘。春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见尹明毓来,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尹明毓按住她,“好好养病,绣屏的事不必操心。”
“夫人,我……”春娘眼泪滚下来,“是我没看好……”
“不怪你。”尹明毓替她掖了掖被角,“有人存心要害,防不胜防。你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
从春娘屋里出来,已是午时。尹明毓没在悦己阁用饭,直接回了府。
马车上,兰时小声问:“夫人,您说……会是谁?”
“还能是谁。”尹明毓闭目养神,“咱们碍了谁的路,就是谁。”
“云绣坊?”
“或许。”尹明毓睁开眼,“也或许是别家。江南绣坊林立,想争万寿节贡礼的,不止我们一家。”
“那咱们……”
“兵来将挡。”尹明毓语气平淡,“他们毁咱们一幅绣屏,咱们就绣四幅小品。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打垮咱们,那是小瞧人了。”
马车驶进谢府时,谢景明已经回来了。
他今日下朝早,此刻正坐在正厅,手里拿着封信,眉头微皱。见尹明毓进来,他放下信:“悦己阁出事了?”
消息传得真快。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嗯,绣屏毁了。”
“要紧吗?”
“不要紧。”尹明毓给自己倒了杯茶,“换了题材,改绣小品。二十日,来得及。”
谢景明看着她。她脸上没有焦躁,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淡漠的从容。
这让他想起通州清淤时,钱粮短缺,民工怠工,她也只是平静地说:“事在人为,尽力便好。”
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好像再大的事,都不算事了。
“今日朝会上,”他转了话题,“调令下来了。二月十五,我到户部上任。”
“这么快?”尹明毓抬眼。
“嗯。”谢景明点头,“陛下亲自下的旨。王侍郎那边……脸色不太好看。”
“他自然不会好看。”尹明毓喝了口茶,“不过你既要去,就只管去。户部这潭水再浑,总有清澈的法子。”
“你有什么法子?”谢景明问。
“我哪懂户部的事。”尹明毓笑了笑,“但道理是相通的——水浑,是因为有人搅。想水清,要么把搅水的人清出去,要么……让水自己静下来。”
谢景明若有所思。
“对了,”尹明毓想起什么,“永昌侯府的寿桃图,今日该送去了。我让莹姐儿题了款,用了‘竹心居士’的印。”
“永昌侯府那边,我昨日去过。”谢景明道,“侯爷透了个消息——王侍郎有个远房侄子,在江南经营绣庄,好像……就是云绣坊的东家之一。”
尹明毓动作一顿。
原来如此。
绣屏被毁,朝堂施压——这是一套组合拳。既要毁了谢家在织造局的前程,又要打击谢景明在户部的威信。
“倒是周全。”她轻声道。
“你打算怎么办?”谢景明问。
“怎么办?”尹明毓放下茶盏,“绣咱们的绣,画咱们的画。他们出招,咱们接招。但接招不是硬碰硬——”
她抬眼,眼里有光:“是让他们知道,谢家这块骨头,不好啃。”
午后,尹明毓小憩了半个时辰。
醒来时,谢莹已在门外候着了。她捧着晾干的《春山烟雨图》,小心翼翼地问:“伯母,您看看,可还妥当?”
尹明毓展开画,细细看了。
烟岚如纱,山色空灵。那道飞瀑画得极好,水势奔腾,仿佛能听见轰鸣。亭中的人影虽小,却笔意洒脱,有出尘之姿。
“可以送去了。”她道,“不过,再加一行小字。”
“加什么?”
“‘壬寅正月,竹心居士写意’。”尹明毓道,“不必谦虚,也不必张扬。就是告诉看画的人——这是我画的,我敢认。”
谢莹眼睛一亮:“好!”
画被仔细卷起,装入锦盒。三日后,它将挂在松风斋最显眼的位置,接受京城文人的品评。
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谢莹抱着锦盒离开的背影。
春日阳光正好,积雪消融,檐下滴着水,叮叮咚咚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
可那又如何?
雨来了,就打伞。风大了,就添衣。
日子总得过下去。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第163章 各自前行
二月十五,户部衙门。
谢景明踏进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时,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檐角还挂着昨夜的霜,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账簿和墨锭混合的、特有的沉闷气味。
值房的小吏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谢大人。”
“不必多礼。”谢景明颔首,“王侍郎到了吗?”
“王侍郎……身子不适,告假了。”小吏声音压低,“说是感染风寒,要休养几日。”
谢景明脚步未停,只淡淡道:“知道了。”
他的值房在二进东厢,宽敞却简朴。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幅《江山万里图》,墨色已有些发暗。案头堆着半人高的卷宗,都用黄绫带系着,贴着签条——是近三年户部的收支总录。
他解下披风挂好,在案前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一卷,是去年漕运的账目。数字密密麻麻,条目纷繁,但条理还算清晰。只是翻到后面,有几笔款项的备注语焉不详,只写“奉上命支取”,没有明细。
他提笔,在旁边朱批:“着承办司三日内存档明细,否则以渎职论。”
笔锋刚劲,墨色如漆。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袍官员站在那儿,拱手道:“下官户部主事周明,奉王侍郎命,来为大人解说部务。”
谢景明抬眼:“王侍郎不是告假了?”
周明神色不变:“是昨日交代的。王侍郎说,大人初来,恐不熟悉,让下官尽心辅佐。”
话说得恭敬,可那“尽心辅佐”四个字,却透着说不出的意味。
“有劳。”谢景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明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户部各司职掌、人员名录,以及近年惯例。大人请看——”
谢景明接过,却没翻开,只放在案头:“周主事在户部几年了?”
“十年。”
“十年,不算短了。”谢景明看着他,“依你看,户部眼下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周明一怔,显然没料到会这么问。他犹豫片刻,道:“自然是……理顺钱粮,保障国库。”
“具体呢?”
“具体……”周明额角渗出细汗,“春税在即,各地税银需及时入库;北疆军饷尚有缺口;江南水患后的赈灾款项也要拨付……”
“还有呢?”
“还有……”周明说不下去了。
谢景明从案头那堆卷宗里抽出一本,推到他面前:“这是去岁工部修缮皇陵的支出账。白银八十万两,其中‘杂项开支’二十万两,无明细。这笔钱,去哪儿了?”
周明脸色微白:“这……这是工部的事,下官不知。”
“工部的账,为何在户部核销?”谢景明语气依旧平静,“既然核销,就该有据可查。你管着核销司十年,不知?”
周明站起身,深深一揖:“下官失职。”
“不是失职,是失察。”谢景明合上账册,“给你五日时间,把这二十万两的明细查清。查不清,你就不用来了。”
周明浑身一颤:“是……”
“去吧。”
看着周明仓皇离去的背影,谢景明重新翻开卷宗。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墨字上,清清楚楚。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户部这潭水,比他想的还深。
但再深的水,也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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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悦己阁后院绣房。
春娘已经能下床了,但脸色还苍白。她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针,却迟迟没落下。面前的绣绷上,是“四时佳兴”中的《春游芳草地》——青草初萌,野花点点,几个孩童在放纸鸢。画面活泼,配色鲜亮。
可她的手在抖。
“春娘姐,歇会儿吧。”云姑端了碗药过来,“大夫说了,不能劳神。”
春娘摇头,声音发哑:“二十日……只剩十五日了。我这幅还没绣完……”
“绣不完就绣不完。”秋穗走过来,接过她的针,“你这幅我来绣。你先把身子养好,后面还有三幅呢。”
“可……”
“没什么可是。”秋穗按住她的肩,“夫人说了,该歇就歇。咱们四个是一体的,谁绣都一样。”
春娘看着绣面上那些细密的针脚——那是她熬了三日夜的心血。她咬咬牙:“我再绣半个时辰。”
正说着,金娘子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个小布包,脸色凝重。
“查到了?”秋穗问。
金娘子点头,打开布包。里头是几缕丝线,颜色与绣屏上被毁的金线一模一样,只是还完好无损。
“在守夜婆子床底下翻出来的。”金娘子声音发冷,“药水也找到了,藏在厨房的柴堆里。婆子招了,说是……云绣坊的人给的,五十两银子,让她找机会下手。”
屋里一片死寂。
许久,春娘颤声问:“为什么……我们哪里得罪她们了?”
“不是得罪。”金娘子摇头,“是碍了路。万寿节贡礼,谁拿到,谁就是江南绣坊的头一份。云绣坊做了几十年老大,怎会容别人分羹?”
“那咱们……”云姑怯生生地问。
“咱们绣咱们的。”金娘子将布包收好,“婆子已经关起来了,等夫人发落。至于云绣坊——夫人说了,这笔账,先记着。”
她走到绣架前,看着那四幅已见雏形的小品。秋穗的《夏赏绿荷池》已完工大半,荷叶田田,荷花亭亭,蜻蜓点水,灵动逼人。云姑的《秋饮黄花酒》刚起稿,但配色已显雅致。春娘的《春游芳草地》虽只绣了一半,却生机盎然。
“绣得真好。”金娘子轻声道,“比那幅大绣屏还好。”
“真的?”春娘眼睛亮了亮。
“真的。”金娘子点头,“大绣屏是‘工’,这四幅小品是‘灵’。你们看这荷叶的脉络,这蜻蜓的翅膀——绣活了。”
她顿了顿,又道:“夫人让传话:云绣坊以为毁了咱们一幅绣屏,咱们就完了。她们错了。咱们不但要绣完,还要绣得比谁都好。让她们看看,什么叫‘四时佳兴’。”
绣娘们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了光。
是啊,绣活在手,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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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斋的“春茗雅集”,定在二月十八。
谢莹前一晚几乎没睡。她坐在画室里,一遍遍看着那幅《春山烟雨图》,总觉得这里不好,那里不妥。晨光微露时,她伏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画笔。
尹明毓推门进来,见她这样,轻轻叹了口气。她取过披风给她盖上,又将画仔细卷好,装入锦盒。
“伯母……”谢莹惊醒,揉着眼睛,“什么时辰了?”
“还早。”尹明毓在她对面坐下,“紧张?”
谢莹点头,又摇头:“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尹明毓微笑,“我第一次掌家时,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可事情来了,硬着头皮也得做。做着做着,就会了。”
“可松风斋……”谢莹咬唇,“那里都是大家。”
“大家也是人。”尹明毓道,“你的画,我看了。不比任何人差。”
她站起身:“收拾收拾,用了早膳咱们就走。记住,你是‘竹心居士’,不是谢莹。居士有居士的风骨,不必畏缩。”
马车驶到松风斋时,已近巳时。
那是一座三进的院落,白墙灰瓦,竹影婆娑。门口停着几辆马车,都是素净雅致的款式,不见奢华,却透着底蕴。
李博士亲自在门口迎候。见尹明毓下车,他拱手笑道:“谢夫人,久候了。”
“李博士客气。”尹明毓还礼,“这位便是‘竹心居士’。”
谢莹戴着帷帽,遮住了面容。她朝李博士福了福身,没说话。
李博士也不多问,只侧身引路:“二位请。”
院里已聚了二三十人,多是文士打扮,也有几位气质雍容的女眷。正中设了张长案,上头摆着茶具、香炉,还有几卷展开的书画。众人或坐或立,低声交谈,气氛闲雅。
见李博士引着人进来,都停了话头,目光投来。
“诸位,”李博士朗声道,“今日雅集,有幸请到‘竹心居士’莅临。居士新作《春山烟雨图》,请大家品评。”
锦盒打开,画轴缓缓展开。
烟岚,远山,飞瀑,茅亭。
画一露面,院里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轻声赞叹:“好墨色!”
“这烟岚……有米氏云山之意,却更空灵。”
“看那飞瀑!笔势奔腾,似能听见水声!”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杖上前,眯着眼看了许久,忽然道:“这画……有股清气。非心静者不能为。”
李博士笑道:“薛老好眼力。居士作画时,确要焚香静心,三日方成一幅。”
薛老,正是织造局的薛师傅。他闻言点头:“难怪。如今人心浮躁,能静下来作画的,不多了。”
众人围拢过来,细细品评。谢莹站在尹明毓身侧,帷帽下的脸涨得通红,手心全是汗。她听见那些赞誉,却更怕听见批评。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画虽好,却未免……太过出世了。”
说话的是个中年文士,青衫纶巾,神色倨傲:“山水空蒙,亭台虚设,画中之人背对尘世——这是要学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么?可如今四海升平,正当建功立业,这般避世之态,恐非士人所宜。”
院里静了下来。
李博士皱眉:“赵编修此言差矣。画者寄情山水,本就是雅事,何来避世之说?”
“雅事自然雅事。”赵编修捋须,“只是这画中意境,未免太过清冷。我辈读书人,当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胸怀。若都躲进山水里,谁来为君分忧,为民请命?”
这话说得重了。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谢莹的手攥紧了。她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尹明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上前一步。
“赵编修高见。”她声音平和,“只是妾身有一事不明——画中之人背对观者,您怎知他是避世,而非……在看更远的山河?”
赵编修一怔。
“您看这飞瀑,”尹明毓指向画中,“水势奔腾,一往无前。再看这山,层峦叠嶂,气象万千。画中之人立于瀑边,或许不是在逃避,而是在聆听——听水声如雷,听山河脉搏。听清了,才好为这山河做些什么。”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背对尘世——有时背对,是为了看清。离得远了,才能见全貌。若终日埋首案牍,只见眼前方寸,又怎能心怀天下?”
院里鸦雀无声。
许久,薛老拊掌大笑:“说得好!离得远,才能见全貌——此言大妙!赵编修,你终日埋首故纸堆,可曾真正看过这山河?”
赵编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拱了拱手:“是在下狭隘了。”
风波平息。
雅集继续。那幅《春山烟雨图》被挂在正堂最显眼处,接受着众人的品评、赞叹。谢莹悄悄松了口气,帷帽下的嘴角,微微扬起。
回府的马车上,她小声问:“伯母,您怎知……画中之人是在看山河?”
“我不知道。”尹明毓笑了,“但他说是避世,我偏说是观山。话是人说的,理是人讲的。只要讲得通,就是理。”
谢莹似懂非懂地点头。
“不过,”尹明毓看向窗外,“他有一句话没说错——咱们不该只躲在山水里。你有画笔,我有绣娘,你伯父有朝堂。每个人站好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的事,这山河……才会更好。”
马车驶过长安街。初春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谢莹忽然觉得,心里的那点忐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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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谢景明回府。
他脸上带着倦色,眼底却有光。尹明毓替他解下披风,问:“今日如何?”
“查了三笔账。”谢景明坐下,喝了口热茶,“都有问题。周明那二十万两,他交不出明细,自己请辞了。”
“这么快?”
“他自己心里有鬼。”谢景明淡淡道,“王侍郎告假,没人保他,他自然怕。”
“王侍郎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谢景明放下茶盏,“但户部这潭水,总要清的。不清,没法做事。”
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悦己阁那边,内鬼找到了。是云绣坊指使的。”
谢景明抬眼:“果然。”
“绣屏毁了,改绣四幅小品。十五日内完工。”尹明毓顿了顿,“松风斋那边,莹姐儿的画得了薛师傅青眼。不过有人挑刺,被我驳回去了。”
“谁?”
“一个姓赵的编修。”尹明毓笑了笑,“说了些避世不避世的话。”
谢景明沉默片刻:“赵编修……是王侍郎的门生。”
尹明毓一怔,随即恍然。
原来如此。
一环扣一环,处处是局。
“怕吗?”谢景明问。
“怕什么?”尹明毓反问,“绣照绣,画照画。他们出招,咱们接招。日子总得过。”
谢景明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是啊,日子总得过。
而他们,会过得很好。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金红。
又是寻常的一天。
但寻常之下,暗流涌动,各自前行。
第164章 四时佳兴,人间清欢
二月廿五,离万寿节贡礼交付只剩五日。
悦己阁后院的绣房里,灯火彻夜未熄。春娘、秋穗、云姑三个绣娘坐在各自的绣架前,手指翻飞如蝶。丝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针尖穿过细绢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四幅“四时佳兴”绣品,已完成了三幅半。
《春游芳草地》早已完工,此刻挂在东墙上——草色青嫩,野花烂漫,孩童手中的纸鸢仿佛下一刻就要飞上天去。
《夏赏绿荷池》昨天刚收针,铺在西边长案上。荷叶田田,荷花亭亭,一只蜻蜓停在水面,翅膀薄如蝉翼,能看清上面细密的纹路。
《秋饮黄花酒》还差最后几片菊瓣,秋穗绣得极慢,每一针都要斟酌半晌。金黄色的丝线在她指尖缠绕,渐渐变成层层叠叠、卷曲舒放的花瓣。
而云姑负责的《冬吟白雪诗》,此刻正在她自己的绣绷上。这是最难的一幅——雪景最难绣,白茫茫一片,却要绣出层次,绣出意境。她用了七八种深浅不同的白线,又掺了些许银丝,绣出积雪的厚、薄、蓬松、坚硬。画面中,一株老梅斜出,红梅点点,梅下站着个披氅的人影,手中执卷,似在吟诗。
“还剩多少?”金娘子端着夜宵进来,轻声问。
秋穗头也不抬:“我这幅再有一个时辰。”
云姑咬了咬唇:“我这幅……还要两日。”
春娘起身走到云姑的绣架前,仔细看了半晌:“雪地的质感已出来了,梅枝的遒劲也够。最难的部分其实已经过了。”
“可夫人说……要‘灵’。”云姑声音发涩,“我总觉得,这雪……太实了。”
春娘沉默片刻,忽然转身,从自己的针线筐里取出一小缕极细的银线:“用这个,在雪地上零星绣几道反光。不用多,三五处就好。”
云姑接过,捻在指尖对着烛光看。银线细如发丝,却闪着泠泠的光。
她眼睛一亮。
夜深了,万籁俱寂。只有绣房里,烛火跳动着,映着三个专注的身影。
尹明毓是子时来的。她披着件墨绿色的斗篷,发髻松松挽着,显然是睡下后又起来了。
“夫人怎么来了?”金娘子忙迎上去。
“睡不着,来看看。”尹明毓走到绣架前,一幅幅细看。
看到《冬吟白雪诗》时,她停住了。云姑刚用那缕银线绣完一处反光——雪地上,仿佛有月光照过,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晕。
“这里,”尹明毓指着那处反光,“再加一处。就在梅枝的影子边上,要更淡,似有若无。”
云姑会意,重新穿针。
尹明毓又走到秋穗身后。黄花酒已绣完,秋穗正在绣最后一片飘落的菊瓣。那瓣子半枯,边缘卷曲,叶脉清晰。
“这里,”尹明毓指着菊瓣与枝干连接处,“留一丝不断。要让人感觉,它下一刻就要落下来。”
秋穗点头,手指更轻了。
一圈看下来,尹明毓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金娘子给她倒了杯热茶,她捧在手里,慢慢喝着。
“外头……”金娘子欲言又止。
“外头怎么了?”
“云绣坊那边……今日放出风声,说他们的万寿节贡礼已经备好,是一幅九尺长的《万寿无疆图》,用了七七四十九种绣法,光金线就用了十斤。”金娘子低声道,“还说……要让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贡品。”
尹明毓笑了笑:“十斤金线?那绣出来,岂不成了金砖?”
金娘子一愣,随即也笑了。
“让他们绣他们的金砖,咱们绣咱们的雅趣。”尹明毓放下茶盏,“四时佳兴,绣的是人间清欢。万寿节是庆贺,可庆贺的是什么?不就是这四时更替、人间安稳么?”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
“还有五日。告诉绣娘们,不必赶,不必急。该睡睡,该吃吃。我要的,是她们绣完时,眼睛是亮的,手是稳的。”
“是。”
尹明毓转身离开,斗篷在夜色里划过一道墨绿的弧。
她没回房,而是去了谢莹的画室。
画室里也亮着灯。谢莹伏在案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支笔。案上摊着幅新画的草图——是永昌侯府要的寿桃图第二稿。
第一稿送过去后,侯府老太太极喜欢,却又说:“好是好,就是太雅了些。我老了,就爱看些热闹的。”
于是谢莹重画。这第二稿,桃枝依旧虬劲,桃子却多了几颗,颜色也鲜亮了些。枝头还添了两只绶带鸟,寓意“双寿”。
尹明毓轻轻抽走她手中的笔,又取过披风给她盖上。谢莹动了动,没醒。
借着烛光,尹明毓细看那幅草图。
确实热闹了,却依旧不俗。绶带鸟的姿态生动,羽毛的层次分明,桃子的饱满欲滴——这姑娘的笔力,又进益了。
她提笔,在草图的角落添了行小字:“瑶池果熟,海屋筹添。鸟鸣春涧,寿与天齐。”
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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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八,晨。
谢景明今日休沐,却比平日起得还早。他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信。
信是通州赵主事写来的,说清淤的后续款项,户部迟迟未拨。眼看春汛将至,若不及时加固堤岸,恐前功尽弃。
“老爷,”谢忠在门外轻声道,“永昌侯府来人了,说侯爷请老爷过府一叙。”
“知道了。”谢景明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永昌侯府的花厅里,茶香袅袅。
永昌侯五十来岁,圆脸,蓄着短须,笑起来眼睛眯成缝。他亲自给谢景明斟茶:“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宫里刚赏下来的。”
谢景明接过:“谢侯爷。”
“客气什么。”永昌侯摆摆手,“叫你过来,是有件事——王侍郎那个远房侄子,在江南的云绣坊,你可知道?”
“略有耳闻。”
“前些日子,云绣坊的人进京了。”永昌侯压低声音,“去了王侍郎府上,又去了……宫里一位贵人的娘家。”
谢景明神色不变:“哦?”
“那位贵人,最近正得宠。”永昌侯点到为止,“云绣坊这次,是下了血本的。他们的《万寿无疆图》,据说那位贵人也看过,说了句‘气派’。”
气派。
两个字,分量不轻。
谢景明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茶是好茶,清香回甘,可喝在嘴里,却有些涩。
“你那边的绣品……”永昌侯试探着问。
“是四幅小品,叫‘四时佳兴’。”谢景明放下茶盏,“绣的是春游、夏赏、秋饮、冬吟。”
永昌侯愣了愣,随即抚掌:“妙啊!万寿节庆贺,庆的是国泰民安、四时和顺。你们这‘四时佳兴’,正合其意!”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云绣坊那边,怕不会善罢甘休。我听说,他们还在打听‘竹心居士’的真实身份。”
谢景明抬眼。
“松风斋雅集后,‘竹心居士’的名声在文人圈里传开了。”永昌侯道,“有人猜是某位隐退的老翰林,有人猜是江南的世家子弟。若让他们知道,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后面的话,他没说。
但谢景明听懂了。
“谢侯爷提醒。”他起身,“我会留意的。”
从永昌侯府出来,已是午时。谢景明没回府,直接去了悦己阁。
后院绣房里,最后一针刚刚落下。
云姑剪断丝线,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她看着绣绷上完整的《冬吟白雪诗》,看着那几处若有若无的银光反照,看着梅下执卷的人影,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
“绣完了。”她喃喃道,“绣完了……”
春娘和秋穗走过来,三人看着四幅并排摆放的绣品,谁也没说话。
良久,春娘轻声道:“真好。”
是真的好。四幅小品,四种气象,却有一种共通的气韵——那是人间烟火的暖,是四时更替的美,是平凡日子里的诗。
金娘子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也红了眼眶。她深吸一口气:“夫人来了。”
尹明毓走进来,先看绣品。
她从《春游芳草地》开始,一幅幅看过去。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到《冬吟白雪诗》时,她在那几处银光反照前停了许久。
然后转身,看着三个眼睛红肿的绣娘。
“辛苦了。”她说,“绣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春娘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秋穗揽住她的肩,云姑也抽泣起来。
三个月的煎熬,二十日的赶工,无数次推翻重来,无数次挑灯夜战——都值了。
“明日装裱,后日送织造局。”尹明毓语气平静,“这几日,你们好生歇着。工钱按三倍算,另外每人再加二十两赏银。”
“夫人……”春娘哽咽道,“我们不要赏银,只要……只要绣品能入宫,能得认可……”
“会认可的。”尹明毓微笑,“因为你们绣的,不是贡品,是心意。”
她走出绣房,看见等在院中的谢景明。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看看。”谢景明看着她,“听说绣完了?”
“嗯。”尹明毓点头,“四时佳兴,四幅全了。”
两人并肩往后院的小亭走去。早春的风还有些料峭,吹得亭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永昌侯说,云绣坊在打听‘竹心居士’的身份。”谢景明道。
尹明毓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让他们打听。”
“你不怕?”
“怕什么?”尹明毓在亭中坐下,“莹姐儿作画,用的是‘竹心居士’的名,又没用自己的名。他们就算打听出来,又能如何?说谢家姑娘不守闺训?可松风斋雅集,她戴着帷帽,未曾露面。画作得了薛师傅青眼,那是她的本事。”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绣品——云绣坊有贵人撑腰,咱们有四时佳兴。各凭本事罢了。”
谢景明看着她。早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沉静,眼神清澈。她说话时,语气里有一种笃定,一种从容——那是经了事、见了风浪后,才会有的底气。
“还有一件事,”他说,“通州清淤的后续款项,户部卡着未拨。”
尹明毓抬眼:“王侍郎?”
“嗯。”
“他要什么?”
“要我服软。”谢景明淡淡道,“要么在户部账目上睁只眼闭只眼,要么……让出万寿节贡礼的机会。”
尹明毓笑了:“胃口不小。”
“你怎么想?”
“我?”尹明毓看向亭外,“绣品明日装裱,后日送织造局。莹姐儿的寿桃图第二稿,今日该送永昌侯府了。至于户部的账——那是你的事。”
她说得轻巧,谢景明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各司其职,各尽其责。他清理户部的账,她守好后方的家。风雨来了,一起扛就是了。
“好。”他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两人在亭中坐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报时的钟。
尹明毓起身:“该回去了。今日元宵,府里备了团圆饭。”
“嗯。”
两人并肩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小径上,慢慢融为一体。
夜幕降临前,最后一缕天光里,尹明毓忽然轻声说:
“四时佳兴,人间清欢。咱们要守的,不就是这个么?”
谢景明握住她的手。
“嗯。”
第165章 锦绣前程
三月初一,织造局收贡礼的日子。
天还未亮,悦己阁后院已灯火通明。四幅“四时佳兴”绣品装裱完毕,躺在特制的紫檀木画匣里。画匣表面浮雕着四季花卉,与绣品呼应,是金娘子请城南最好的木匠连夜赶制的。
春娘、秋穗、云姑三人站在廊下,穿着崭新的靛蓝细布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们眼下一片青黑,精神却极好,眼睛亮得惊人。
尹明毓亲自检查画匣。她打开《春游芳草地》那匣,素绢裱面,四周镶着淡青色的云纹锦边。绣品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孩童的纸鸢仿佛下一刻就要飘出画外。
“装裱得不错。”她合上匣子,“金娘子,让你请的那两位绣艺师傅,到了吗?”
“到了。”金娘子低声道,“按您的吩咐,是从苏州请的顾师傅和杭州的沈师傅,都是行内公认的大家,与云绣坊从无往来。”
“好。”尹明毓看向三位绣娘,“待会儿到了织造局,你们不必说话,一切有顾、沈二位师傅应对。只管看着,听着,记着。”
“是。”三人齐声应道。
卯时正,两辆马车驶出悦己阁。前面一辆载着绣品和顾、沈二位师傅,后面一辆坐着尹明毓和金娘子,三位绣娘则跟在车旁步行——这是规矩,送贡礼的工匠不能与主家同乘。
织造局在城东,朱漆大门前已排起长队。江南各家绣坊都到了,大大小小的锦盒、木箱堆在阶下,伙计们低声交谈,气氛紧张而压抑。
云绣坊的队伍最显眼。七八个壮汉抬着个近一丈长的鎏金木箱,箱上雕着龙凤呈祥,在晨光里熠熠生辉。一个四十来岁、穿着绛紫团花绸袍的胖子站在箱旁,正与织造局的管事说话,声音洪亮:“……咱们这《万寿无疆图》,光金线就用了十二斤,可不是十斤!请的是苏州八十岁的老师傅掌眼,每一针都有讲究!”
那管事连连点头,态度恭敬。
尹明毓的马车在队尾停下。她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让他们先送。”
金娘子有些急:“夫人,若是让云绣坊抢了先机……”
“抢不走的。”尹明毓淡淡道,“织造局收贡礼,不是看谁嗓门大,是看东西好不好。让他们先送,正好让各位师傅看看,什么叫‘珠玉在前’。”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云绣坊的鎏金木箱打开了。七八个伙计小心翼翼地从箱中抬出一幅巨绣,缓缓展开。
九尺长、六尺宽的绣面,金光灿灿,几乎晃花了人眼。正中是巨大的“万寿无疆”四个篆字,周围环绕着龙凤、仙鹤、祥云、灵芝、蟠桃……密密麻麻,不留一丝空隙。金线、银线、彩丝交织,奢华到了极致。
围观的各绣坊伙计发出惊叹声。
“了不得!这得绣多久?”
“少说也得半年!”
“瞧那龙的眼睛,用的是猫眼石吧?”
云绣坊的胖子得意洋洋,拱手对四周道:“献丑了!咱们云绣坊为万寿节准备的这份心意,还望各位师傅多多指教!”
织造局的几位老师傅围上前细看。其中一位白须老者伸手摸了摸绣面,又凑近看了看针脚,沉吟不语。
“薛师傅,您看如何?”管事恭敬地问。
薛师傅,正是松风斋那位薛老。他今日被织造局特意请来,与另外两位宫中退下的老绣娘一同评断。
“工是极工的。”薛师傅缓缓道,“针脚细密均匀,配色也鲜亮。只是……”
他顿了顿:“太满了。”
胖子笑容一僵:“薛师傅,这万寿节庆贺,自然要满满当当才显喜庆……”
“喜庆是喜庆,可这绣品……”薛师傅摇头,“让人看得眼晕。宫中贵人每日要看的物件多了,这般喧闹的,看久了累得慌。”
另外两位老绣娘也点头:“确实太满。这龙凤的鳞片、羽毛,绣得一丝不苟,可堆在一起,反倒失了神韵。”
胖子的脸白了白,强笑道:“诸位师傅说的是。不过咱们这绣品,贵在一个‘全’字——万寿无疆该有的吉祥物事,一样不落!”
薛师傅不再说话,只示意管事登记。
轮到悦己阁时,已是辰时三刻。
金娘子捧着第一只紫檀木匣上前。管事接过,打开。
《春游芳草地》展开的瞬间,周围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气象——没有金碧辉煌,没有繁复堆砌,只有一片青嫩的草地,几丛野花,三个放纸鸢的孩童。阳光仿佛真的洒在绣面上,草叶的露珠晶莹欲滴,孩童的笑容天真烂漫。
“这是……”薛师傅眼睛一亮,接过绣品,凑到窗前细看。
他看了许久,手指轻轻抚过草叶的脉络,又去看纸鸢的细线,忽然抬头:“谁绣的?”
春娘上前一步,福身:“是民女。”
“学了几年绣?”
“十二年。”
“十二年……”薛师傅喃喃,“十二年能绣出这般灵动的气韵,难得。”
他看向另外两位老绣娘。三人交换眼色,都微微点头。
第二幅《夏赏绿荷池》展开时,有人轻“咦”了一声。
荷叶的绿,不是一种绿。有嫩绿、翠绿、墨绿,层层叠叠,仿佛能看见阳光穿透叶面的纹理。荷花粉白相间,花瓣尖一点嫣红,似开未开。最妙的是那只蜻蜓——翅膀薄如蝉翼,能看清上面细密的脉络,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这蜻蜓的翅膀……”一位老绣娘惊叹,“用的是‘劈丝’绝技吧?一根丝线劈成十六股,再捻成一股,才有这般透明质感。”
秋穗垂首:“是。”
第三幅《秋饮黄花酒》,第四幅《冬吟白雪诗》,一一展开。
菊瓣的卷曲枯荣,雪地的厚薄虚实,梅枝的遒劲苍老,执卷人衣袍的褶皱飘动……每一幅都精妙,每一幅都有魂。
四幅绣品并排摆开,春的生机,夏的热烈,秋的恬淡,冬的清寂,四时流转,尽在其中。
院里鸦雀无声。
良久,薛师傅长叹一声:“四时佳兴,人间清欢。这才是庆贺万寿该有的心境——庆山河无恙,庆四时如常,庆这人间烟火,岁岁年年。”
他看向尹明毓:“谢夫人,这绣品……有名字吗?”
“有。”尹明毓上前,“叫‘四时佳兴’。”
“四时佳兴……”薛师傅重复一遍,笑了,“好名字。织造局收了。”
那云绣坊的胖子脸色铁青,上前一步:“薛师傅!咱们的《万寿无疆图》难道不如这几幅小品?论工、论料、论气派……”
“工是好工,料是好料。”薛师傅打断他,“可绣品如人,贵在气韵。你这幅绣品,像穿金戴银的暴发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而这几幅小品,像书香门第的闺秀,淡妆素服,却腹有诗书。”
他摆摆手:“不必再说了。贡礼已定,三日后入宫。”
胖子狠狠瞪了尹明毓一眼,甩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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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消息传开。
悦己阁的“四时佳兴”被选为万寿节贡礼,三日后入宫。云绣坊的《万寿无疆图》落选,据说那位胖子东家回驿馆后砸了满屋瓷器。
谢府正厅,谢景明听完尹明毓的叙述,点了点头:“做得漂亮。”
“是绣娘们的功劳。”尹明毓给他斟茶,“不过云绣坊不会善罢甘休。那位王侍郎的远房侄子,怕是要找麻烦了。”
“他已经找了。”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今日户部议事,王侍郎递了份折子,说江南绣庄‘以次充好,贿赂织造局官员’,要求严查。”
尹明毓接过折子扫了一眼,笑了:“证据呢?”
“没有证据。”谢景明道,“所以折子被我驳回了。我说,查案要讲实证,不能空口白牙污人清白。王侍郎当场摔了茶盏。”
“他急了。”
“是急了。”谢景明看着她,“通州清淤的款项,今日拨了。我让赵主事亲自去办的,每一笔都录得清清楚楚,谁都挑不出错。”
尹明毓沉默片刻:“你这是……跟他撕破脸了。”
“迟早的事。”谢景明语气平静,“户部这潭水,总要清的。他既然先动手,就别怪我反击。”
窗外天色渐暗。暮春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对了,”谢景明想起什么,“永昌侯府那边,老太太极喜欢莹姐儿的寿桃图第二稿,赏了一百两润笔,还说下月她寿宴,请莹姐儿务必到场。”
尹明毓一怔:“莹姐儿露面?”
“侯府老太太说,她年纪大了,就爱见见有灵气的晚辈。”谢景明道,“不过老太太也说了,若莹姐儿不愿,绝不强求。”
尹明毓沉吟。永昌侯府这条线很重要,老太太的青睐更是难得。可让谢莹正式露面……
“我去问问她。”她起身。
谢莹正在画室里。她面前摊着幅新画的草图——是松风斋李博士托人传话,说春日诗会缺一幅画作点缀,问她可否再作一幅。
见尹明毓进来,她放下笔:“伯母。”
尹明毓将永昌侯府的事说了。谢莹听完,沉默了许久。
“我怕。”她最终说,“怕画得不好,怕说错话,怕给伯母丢脸。”
“你若不去,不会有人怪你。”尹明毓道,“但我想问你——你作画,是为了什么?”
谢莹愣住。
“若只是为了自娱,那确实不必露面。”尹明毓看着她,“可若你想让更多人看到你的画,认可你的画,那你总要走出去。躲在‘竹心居士’的名号后,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顿了顿:“当然,走出去有风险。可能有人夸,也可能有人贬。可能得赏识,也可能遭嫉妒。你得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承受。”
谢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只会描红绣花,到能画山水花鸟,用了五年。从怯懦不敢落笔,到敢在松风斋挂画,用了半年。如今……
“我去。”她抬起头,眼神渐渐坚定,“伯母说得对,总要走出去的。我不能一辈子躲在您身后。”
尹明毓笑了:“好。那这几日,我让兰时教你些礼仪规矩。侯府寿宴,与松风斋雅集不同,更重礼数。”
“嗯。”
从画室出来,天色已全黑。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晕开团团暖黄。
尹明毓走到后园,在亭中坐下。金娘子悄声走来,递上一封信:“夫人,扬州来的。”
是春娘她们的家书。三人都写了,字迹稚嫩,却情真意切。春娘说,她爹娘知道她的绣品要入宫,在村里摆了三天流水席。秋穗说,她妹妹的嫁妆有了,能嫁个好人家了。云姑说,她终于敢抬头走路了,因为她绣的东西,要进皇宫了。
尹明毓看完,将信仔细折好。
“告诉她们,”她轻声道,“等贡礼入了宫,放她们半月假,回家看看。路费从柜上支。”
“是。”金娘子顿了顿,“还有一事……云绣坊那边,今日下午派人来递话,说想见见夫人。”
“见我?”
“说是……想谈合作。”金娘子语气迟疑,“说咱们的绣品既然入选,他们愿意出高价,买下咱们绣庄三成股。”
尹明毓笑了:“这是见硬的不行,来软的了。”
“夫人,见吗?”
“不见。”尹明毓起身,“告诉他们,谢家的绣庄,不卖股。若想合作,等万寿节后,可以谈生意。但前提是——光明正大地谈。”
“是。”
夜风吹过,满园花香。
尹明毓站在亭中,望着远处谢莹画室亮着的窗。
这姑娘要走出去了。绣娘们要回家了。绣品要入宫了。谢景明在户部站稳了。一切都在往前走。
而她,就在这儿守着。
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些人,守着这四时流转、人间清欢的日子。
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柔和而坚定。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
三更了。
该歇了。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而锦绣前程,就在这寻常日子里,一寸寸铺展开来。
第166章 入宫
三月十八,万寿节。
寅时三刻,夜色还浓重如墨,宫门外的长街上已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朝服在稀疏的灯笼光里泛着幽暗的色泽。更远处,是各地进贡的车马队伍,丝绸、瓷器、珍玩、贡品装在箱笼里,由宫人逐一清点记录。
谢景明站在文官队列的中段,深青朝服衬得身形挺拔。他微垂着眼,神色平静,仿佛周遭的肃穆与等待都与他无关。只有袖中微握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心绪——今日不只是万寿朝贺,也是“四时佳兴”入宫的日子。
卯时初,宫门缓缓打开。沉重的朱漆门轴转动声在晨雾里传得很远,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百官依序入宫。
穿过漫长的宫道,至太和殿前广场。天光渐露,晨雾散去,汉白玉台阶上已设好香案,金漆宝座在晨曦中熠熠生辉。礼乐起,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
礼毕,司礼太监唱喏:“进贡——”
各地贡品被宫人依次抬至阶下展示。滇南的翡翠屏风,西域的夜光杯,江南的云锦,辽东的人参……琳琅满目,流光溢彩。每件贡品都有专门的太监唱名,声音尖细悠长,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轮到织造局的绣品时,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先是云绣坊的《万寿无疆图》。九个太监小心翼翼地将那幅九尺巨绣抬上阶前特设的展架。金线在晨光下刺目地闪着,龙凤祥云密不透风。有官员低声赞叹:“好气派!”
但御座上的皇帝只抬了抬眼,未置一词。
接着是“四时佳兴”。
四只紫檀木匣被打开。四幅绣品并排悬于特制的素绢屏风上——《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
喧闹的广场忽然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气象。没有金碧辉煌,没有繁复堆砌,只有四时流转的生机与恬淡。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绣面上,草叶的露珠仿佛真的在闪光,荷花瓣上的蜻蜓薄翼透明,菊瓣的枯荣卷曲,雪地的厚薄虚实——一切都鲜活,都真实。
“这是……”御座旁侍立的老太监眯起眼,轻声问。
司礼太监忙躬身回禀:“回老祖宗,是江南谢家绣庄所贡,名曰‘四时佳兴’。”
“谢家?”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屏息,“哪个谢家?”
谢景明出列,行礼:“臣谢景明,户部左侍郎。绣庄乃臣家内所营。”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绣品,许久,缓缓道:“四时佳兴……好名字。这绣的,是人间清欢吧?”
“陛下圣明。”谢景明垂首,“正是取意四时和顺、人间安稳。”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站在他身侧的老太监看得清楚——陛下的目光在那四幅绣品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任何一件贡品都长。
贡礼展示毕,百官退出。接下来是宫宴,只有三品以上及特许官员能留。
谢景明跟在队列里往外走,经过展架时,听见身后有低语:
“谢家这是要起来了……”
“那绣品确实不俗,比云绣坊那幅高明得多。”
“岂止高明?云绣坊那幅,俗!”
他神色不变,脚步未停。
宫门外,尹明毓的马车已等在街角。她撩开车帘,见谢景明出来,轻声问:“如何?”
“陛下说‘好名字’。”谢景明上了车,“还说了句‘人间清欢’。”
尹明毓眸光微动,随即笑了:“那就够了。”
马车驶离宫门。晨光彻底铺开,长街上车马渐稠,喧嚣渐起,又是寻常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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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旨意下来了。
不是给谢景明的,是给悦己阁的。太监捧着黄绫圣旨登门时,尹明毓正与金娘子核对绣庄下一季的料子单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谢氏绣庄所贡‘四时佳兴’,绣工精湛,意境清雅,深合朕心。特赐‘御前供绣’匾额一块,岁供宫用绣品二十件。钦此。”
太监宣完旨,笑眯眯地补充:“陛下说了,二十件不拘题材,只要如‘四时佳兴’般,有真意趣即可。另外,陛下还赏了贡绣的绣娘——每人黄金十两,宫缎两匹。”
金娘子激动得手都在抖。尹明毓从容谢恩,让兰时奉上早已备好的茶封。太监掂了掂分量,笑容更盛,又说了一句话:
“谢夫人,老祖宗让咱家带句话——下月太后娘娘寿辰,宫里想添几幅雅致的画作装点。听说您府上……有位‘竹心居士’?”
尹明毓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是。居士乃妾身晚辈,略通笔墨。”
“太后娘娘最爱雅致物件。”太监意味深长,“若居士能献上几幅佳作,想必……娘娘会很高兴。”
送走太监,金娘子迫不及待地问:“夫人,太后的画……”
“不急。”尹明毓将圣旨仔细收好,“莹姐儿那边,永昌侯府的寿宴就在三日后。等她过了这关再说。”
“可那是太后……”
“太后也是人。”尹明毓转身往外走,“先让莹姐儿稳稳当当地走出去,站稳了,再谈其他。”
她没回正屋,而是去了西跨院。
谢莹正在试衣裳。永昌侯府寿宴的帖子昨日送到,特意注明“请携竹心居士同往”。王氏请了京中最好的绣娘,赶制了三套衣裙,此刻正一套套让女儿试穿。
见尹明毓来,王氏忙迎上来:“你来得正好!快帮着瞧瞧,哪套合适?”
谢莹站在镜前,一身浅碧色绣缠枝莲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清雅如出水芙蓉。她转了个身,裙摆微漾,有些不安地问:“伯母,这样……会不会太素了?”
“素才好。”尹明毓走到她面前,替她理了理衣襟,“你是去贺寿的宾客,不是去争艳的戏子。淡雅得体,便是尊重。”
她又看了看另外两套——一套桃红洒金,一套鹅黄织锦,都太艳了。
“就这套。”她拍板,“首饰也不必多,簪支玉簪,戴对珍珠耳坠即可。记住,你是‘竹心居士’,画者风骨比衣饰华贵更重要。”
谢莹点头,眼神仍有些忐忑:“伯母,我……我怕到时候不知该说什么。”
“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少说。”尹明毓微笑,“别人问你画,你就说‘随手涂鸦,不足挂齿’。问你师承,你就说‘自学自悟,不敢称师’。问你见解,你就说‘才疏学浅,不敢妄言’——总之,谦逊到底,但脊背要挺直。”
王氏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少说少错!”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景明来了,手里拿着份名帖。
“永昌侯府寿宴的宾客名单。”他将名帖递给尹明毓,“你看看。”
尹明毓接过,扫了一眼。名单很长,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几乎都在列。有几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
郑侍郎夫人,礼部赵编修夫人,工部王侍郎夫人……还有,云绣坊东家之妻,刘氏。
“她怎么在?”王氏也看到了,脸色一变。
“永昌侯府与王家有旧。”谢景明淡淡道,“王侍郎夫人赴宴,带个亲戚女眷,寻常。”
尹明毓合上名帖:“来得正好。”
“你打算如何应对?”谢景明问。
“不应对。”尹明毓将名帖还给谢景明,“她若挑衅,我便听着。她若夸赞,我便谢着。寿宴是侯府的主场,轮不到她撒野。至于莹姐儿——”
她看向谢莹:“你只管赏画、品茶、吃东西。有人与你说话,你便答。没人理你,你便安静。记住,你是客人,不是戏子。”
谢莹深吸一口气:“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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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永昌侯府。
寿宴设在府中最大的花厅“颐年堂”。时值暮春,满园芍药盛开,粉白红紫,灿若云霞。厅内摆了二十余桌,女眷在东,男宾在西,以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风隔开。
尹明毓带着谢莹到时,厅内已到了大半宾客。永昌侯夫人亲自在门口迎候,见她们来,眼睛一亮:“可算来了!老太太一早就在问,‘竹心居士’到了没有。”
她拉着谢莹的手,细细端详,笑道:“好标致的姑娘!这通身的气派,不愧是能画出那般灵动画作的人。”
谢莹福身:“夫人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永昌侯夫人引她们入内,“来,见见老太太。”
主位上坐着位白发老妪,穿着赭色万字纹锦袄,头戴赤金点翠抹额,笑容慈祥。她便是今日的寿星,永昌侯府的老太君,今年整八十。
见谢莹上前行礼,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道:“近些,让我瞧瞧。”
谢莹上前两步。老太太拉住她的手,摩挲着她指间的薄茧,点点头:“是双画画的手。我那幅寿桃图,是你画的?”
“是晚辈拙作。”
“拙作?”老太太笑了,“若那是拙作,满京城就没好画了。那两只绶带鸟,活灵活现的,我每日都要看几眼。”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只羊脂玉镯,套在谢莹手上:“好孩子,这个给你戴着玩。”
玉镯触手温润,一看便是珍品。谢莹忙要推辞,老太太按住她的手:“长者赐,不可辞。”
周围的女眷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有羡慕,有惊讶,也有……不善。
果然,席间有位穿绛紫团花褙子的妇人开口:“老太太真是疼晚辈。不过妾身听说,‘竹心居士’的画在松风斋雅集上,可是被赵编修批过‘太过出世’呢。”
厅内一静。
说话的是王侍郎夫人刘氏,身旁坐着个穿桃红衣裙的年轻妇人,眉眼与云绣坊那胖子有几分相似——正是云绣坊东家之妻,刘氏的堂妹。
永昌侯夫人脸色微沉,正要开口,尹明毓却先笑了。
“赵编修确实说过这话。”她语气轻松,“不过后来薛师傅驳了他,说‘离得远才能见全貌’。我家这晚辈回来还感慨,说读书人的眼界,果然不一般。”
四两拨千斤。既认了赵编修的话,又抬出薛师傅,还暗讽对方眼界窄。
王夫人噎了一下,强笑道:“薛师傅自然是大家。不过妾身好奇,姑娘年纪轻轻,怎会想到画那般……清冷的山水?”
这次谢莹自己开口了。
她站起身,朝王夫人福了福身,声音清朗:“回夫人,晚辈作画时,并未想过要画‘清冷’还是‘热闹’。只是那日春雨初歇,远山含烟,心中有所感,便落了笔。至于世人如何看——画既已成,便由人评说。”
不卑不亢,坦荡从容。
老太太拊掌笑道:“说得好!画画就是画个心意,哪有那么多讲究。我看你那幅《春山烟雨图》就很好,比那些匠气十足的强多了。”
这话意有所指。王夫人脸上挂不住,她身旁的云绣坊刘氏却忽然开口:
“老太太说的是。不过说到匠气……妾身倒是听说,谢夫人家的绣庄近日得了‘御前供绣’的匾额?真是恭喜了。”
她话锋一转:“只是妾身不解,谢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如今又是官家夫人,为何要亲自经营绣庄这等……商贾之事?”
这话说得刻薄。满厅女眷都看了过来。
尹明毓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
“刘娘子说得是。”她微笑,“我确实出身不高,不过是江南尹家一个庶女。嫁入谢家后,蒙夫君不弃,让我打理些庶务。至于绣庄——”
她顿了顿:“绣庄的绣娘,都是苦出身的好姑娘。她们有一手好技艺,却因是女子,难寻出路。我开绣庄,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让她们凭本事吃饭,不必仰人鼻息。这难道……是丢人的事么?”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况且,绣庄的盈余,三成用于扩大经营,三成给绣娘分红,三成捐给善堂,只留一成贴补家用。刘娘子若觉得这是‘商贾之事’……那我便认了这商贾之名。”
厅内鸦雀无声。
许久,老太太缓缓开口:“好孩子,你有这份心,是那些绣娘的福气。”
她看向王夫人和刘氏,语气淡了下来:“我老了,就爱看些实在的东西。画得好就是好,绣得好就是好,管它是谁做的。今日是我寿辰,大家吃好喝好,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一锤定音。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不少女眷主动与尹明毓搭话,问绣庄的事,问绣品的事,态度亲切许多。谢莹安静地坐着,偶尔答几句话,姿态从容。
席散时,永昌侯夫人亲自送她们到门口,握着尹明毓的手说:“今日多谢你了。老太太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她又看向谢莹:“好孩子,下月太后寿辰,宫里要寻画作。老太太说了,会向宫里推荐你的画。你……好好准备。”
回府的马车上,谢莹一直没说话。
直到进了府门,她才轻声问:“伯母,今日……我做得可还好?”
“很好。”尹明毓摸摸她的头,“不慌不乱,不卑不亢。这才是谢家姑娘该有的样子。”
“可王夫人她们……”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尹明毓道,“这世上总有人见不得别人好。你若在意,便输了。你若不在意,她们便伤不了你。”
谢莹点头,眼神渐渐坚定。
月光洒在庭院里,一地清辉。
尹明毓站在廊下,望着远处谢景明书房还亮着的灯。
今日这一关,过了。
但下一关,已经在等着了。
太后寿辰的画,宫里的注目,云绣坊的敌意,王侍郎的刁难……
路还长。
可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有谢景明在前,有谢莹在侧,有这个家在身后。
这就够了。
第167章 御前
四月初十,太后寿辰前三日。
一辆青帷马车驶到谢府侧门,车上下来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捧明黄卷轴,声音细而清晰:“太后口谕,宣竹心居士明日巳时初刻,携画入宫觐见。”
尹明毓领着谢莹跪接。太监传完口谕,又换了副笑脸:“谢夫人,老祖宗特意嘱咐,让居士带两幅画——一幅贺寿的,一幅……留着给太后娘娘平日赏玩。”
这话意味深长。尹明毓心领神会,让兰时奉上备好的荷包:“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太监掂了掂分量,笑容更深:“夫人客气。明日宫里有专人引路,辰时三刻在神武门外候着便是。只是……”他顿了顿,“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居士身边只能带一个侍女,且不能是贴身伺候的,得是懂规矩的婆子。”
这是防着传递消息。尹明毓点头:“明白。”
送走太监,谢莹的脸已经白了。她攥着尹明毓的袖子,声音发颤:“伯母……我一个人进宫?”
“不是一个人。”尹明毓握住她的手,“有宫人引路,有规矩婆子跟着。太后娘娘既然宣你,便是赏识你,不会为难你。”
“可我……我怕说错话,做错事……”
“怕什么?”尹明毓拉着她在廊下坐下,“我问你,你怕太后娘娘什么?”
谢莹愣了愣:“怕……怕她威严,怕她不喜欢我的画,怕……怕给家里惹祸。”
“首先,”尹明毓竖起一根手指,“太后娘娘今年六十有八,是位慈祥的老祖母。她宣你,是因为喜欢你的画,想见见作画的人。你把她当成长辈敬着便是,不必战战兢兢。”
“其次,”第二根手指,“你的画好不好,不是你我说了算,是看画的人说了算。太后娘娘若不喜欢,那是你我眼光与娘娘不同,不是你的错。”
“最后,”第三根手指,“谢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谨小慎微,是堂堂正正。你只管大大方方地去,大大方方地回。真有什么祸事,有你伯父和我担着,轮不到你一个小姑娘操心。”
谢莹看着尹明毓沉静的眼,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
“那……我带哪两幅画?”
“贺寿的,就带那幅《松鹤延年图》。”尹明毓早已想好,“松是长青,鹤是长寿,寓意好,画风也端丽。另一幅……带《山居秋暝图》。”
“《山居秋暝图》?”谢莹一怔,“那幅……会不会太清淡了?”
“要的就是清淡。”尹明毓微笑,“太后娘娘深宫多年,什么富贵繁华没见过?反倒是山居野趣,秋日暮色,或许能让她眼前一亮。”
谢莹似懂非懂地点头。
尹明毓起身:“走,去看看你的衣裳首饰。明日入宫,不能太素,也不能太艳,要端庄得体。”
衣裳选了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髻梳成简单的单螺髻,只簪一支白玉簪,一对珍珠耳坠。尹明毓看了,又让兰时取来个小巧的锦囊:“这里头是薄荷叶和冰片,若是紧张,就取一片含在舌下,能定神。”
谢莹接过,紧紧攥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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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户部衙门。
谢景明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芽尖在春风里颤着,生机勃勃。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户部右侍郎陈大人,五十来岁,身形清瘦,眼里透着精干。他走到谢景明身侧,压低声音:“王侍郎那边,昨日往通政司递了折子,说您‘在户部专权跋扈,排除异己’。”
谢景明神色不变:“证据呢?”
“说您到任月余,撤换了三名主事,查了七笔旧账。”陈侍郎苦笑,“那三位确实都是王侍郎的人,账也都是烂账。可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味了。”
“让他说。”谢景明转身往值房走,“账册都在,每一笔撤换、清查都有凭有据。我倒想看看,通政司敢不敢接这个状子。”
陈侍郎跟上:“可这样僵着,终究不是办法。春税在即,各地税银入库、调拨、存留,都要您拿主意。王侍郎那边卡着几份文书不签,下头的人不敢动啊。”
谢景明在案前坐下,从一摞文书中抽出三份:“这三份,是关于江南、湖广、四川三地春税预拨的,对不对?”
“是。”
“王侍郎卡着,是因为这三地的税银,往年都有‘惯例’。”谢景明拿起朱笔,在文书上勾画,“江南的惯例,是留两成给织造局支用;湖广的惯例,是抽一成补军费亏空;四川的惯例,是挪半成修官道。”
陈侍郎额头冒汗:“这……这都是多年旧例了。”
“旧例?”谢景明抬眼,“哪条律法写了,税银可以这样‘惯例’?织造局的用度,该走内务府的账;军费亏空,该兵部自己想法子;修官道,该工部报预算。凭什么从税银里扣?”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这三份文书,我批了。税银全额入库,一文不能少。谁有异议,让他来跟我说。”
陈侍郎张了张嘴,最终只道:“下官……明白了。”
他拿起文书要走,谢景明又叫住他:“陈大人。”
“大人请吩咐。”
“王侍郎递折子的事,你不必操心。”谢景明看着他,“专心把春税理顺,该收的收,该拨的拨。户部这摊事,总得有人做。”
陈侍郎深深一揖:“下官领命。”
看着陈侍郎离开的背影,谢景明重新拿起笔。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骨节分明,稳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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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一,晨。
谢莹寅时初就起了。沐浴,更衣,梳妆。镜中的姑娘眉目清丽,神色沉静,只是唇色有些发白。
尹明毓亲自送她到二门。马车已在等候,跟着的是府里最懂规矩的赵嬷嬷,五十来岁,曾在宫里伺候过太妃,后来放出来,被谢家聘为教习。
“记住,”尹明毓替谢莹理了理衣领,“少说多听,恭敬得体。太后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不必多言。画呈上去,便退到一旁。”
“嗯。”谢莹点头,手心全是汗。
马车驶向皇城。晨光熹微,街道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谢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掠过的街景,心跳如擂鼓。
神武门外,已候着个年轻太监。见马车来,他上前行礼:“可是竹心居士?”
赵嬷嬷先下车,回礼:“正是。有劳公公引路。”
太监打量了谢莹一眼,眼中闪过惊艳,但很快收敛:“请随咱家来。”
宫门深重,穿过一道又一道。朱墙黄瓦,飞檐斗拱,晨光里巍峨肃穆。偶尔有宫人低头匆匆走过,脚步轻得像猫。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着晨露的湿气。
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一处宫院。门上悬着匾额:“慈宁宫”。
太监在阶前止步,低声道:“居士在此稍候,咱家进去通报。”
谢莹站在阶下,看着那三个鎏金大字,心跳得更快了。赵嬷嬷悄悄碰了碰她的手,低语:“姑娘,深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多时,太监出来:“太后娘娘宣见。”
正殿宽敞,光线却柔和。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殿中设着紫檀木罗汉榻,一位白发老妪斜倚在榻上,穿着石青色常服,发髻只簪了支碧玉簪,手中捻着串佛珠。
这便是当今太后,先帝元后,如今的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谢莹依着赵嬷嬷教的规矩,行大礼:“民女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温和,“抬起头,让哀家瞧瞧。”
谢莹抬头,仍垂着眼。
太后看了她半晌,笑了:“好俊的姑娘。那幅《松鹤延年图》,是你画的?”
“是。”
“多大年纪了?”
“十七。”
“十七……”太后捻着佛珠,“哀家十七岁时,还在闺中学绣花呢。你倒好,能画出那样的画了。来,画呈上来。”
两幅画轴被太监小心展开。
《松鹤延年图》在前。青松挺拔,仙鹤翩跹,祥云缭绕。画风端丽,设色雅致,确是贺寿佳品。
太后点点头:“不错。另一幅呢?”
《山居秋暝图》展开的瞬间,太后坐直了身子。
画的是暮秋山居。远山如黛,近水微澜,几间茅屋隐在树丛中,屋顶炊烟袅袅。一人拄杖而立,望着远山,背影萧索,却有说不出的宁静。
殿内静了许久。
太后忽然开口:“这画……有名字吗?”
“回娘娘,叫《山居秋暝》。”
“山居秋暝……”太后喃喃,“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好,好意境。”
她看向谢莹:“这画里的人,是你?”
谢莹摇头:“是民女想象中的山居隐士。”
“隐士……”太后笑了,“哀家年轻时,也曾想做个隐士。可这深宫一进,就是五十年。”
她站起身,走到画前,细细看着那茅屋,那炊烟,那拄杖的背影。许久,轻声道:“这画,哀家留下了。”
谢莹忙道:“这是民女的荣幸。”
“至于这幅《松鹤延年》,”太后回到榻上,“也留下吧。哀家寿辰时,挂出来让她们都看看。”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可愿……常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画会儿画?”
谢莹一怔,下意识看向赵嬷嬷。赵嬷嬷微微摇头。
“回娘娘,”谢莹斟酌着措辞,“民女能得娘娘赏识,是三生有幸。只是……民女年轻识浅,怕言语不当,冲撞了娘娘。”
太后看着她,眼神深邃:“你倒谨慎。也罢,哀家不勉强你。不过……每月初一、十五,你递牌子进宫,陪哀家半日,总可以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谢莹跪下:“民女遵旨。”
“起来吧。”太后摆摆手,“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赵嬷嬷——”
侍立在一旁的老嬷嬷应声:“奴婢在。”
“赏。”
赵嬷嬷捧出个锦盘,上头是两锭金元宝,一对翡翠镯子,还有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民女谢娘娘赏赐。”
从慈宁宫出来,日头已升高。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宫道,谢莹却觉得脚步发虚,像踩在棉花上。
直到出了神武门,上了马车,她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赵嬷嬷递过水囊:“姑娘今日做得极好。”
“真的吗?”谢莹声音还有些发颤,“太后娘娘……似乎很喜欢那幅《山居秋暝》?”
“何止喜欢。”赵嬷嬷低声道,“老奴在宫里几十年,从未见太后娘娘对一幅画这般上心。姑娘,您这是……入了娘娘的眼了。”
谢莹握紧手中的锦囊,那里头的薄荷叶已被汗水浸湿。
入宫,觐见,赏赐,还有每月两次的进宫陪伴……
这一切来得太快,像梦一样。
马车驶回谢府。尹明毓已在二门等着,见谢莹下车,迎上来:“如何?”
谢莹将经过说了一遍。尹明毓听完,沉默良久。
“伯母,”谢莹不安地问,“我……是不是不该答应每月进宫?”
“你答应得对。”尹明毓拍拍她的手,“太后娘娘既然开口,便不容拒绝。只是……往后你要更谨慎了。”
她看着谢莹:“今日是太后赏识你,明日就可能有人嫉妒你,算计你。深宫似海,你要步步小心。”
“我明白。”
“明白就好。”尹明毓转身,“走,去看看太后赏的东西。那支步摇……恐怕不能戴。”
“为何?”
“太招眼了。”尹明毓淡淡道,“收起来吧。金元宝入库,镯子……给你娘留着。至于每月进宫的事,我会教你该怎么做。”
谢莹跟在尹明毓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惶恐渐渐散去。
有伯母在,有伯父在,有这个家在。
她不怕。
春风拂过庭院,吹得新叶沙沙作响。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第168章 暗流渐起
五月初一,谢莹第二次进宫的日子。
天未亮,赵嬷嬷就领着两个小丫鬟进来伺候梳洗。衣裳是尹明毓亲自挑的——藕荷色素面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髻梳成简单的双丫髻,只簪一对珍珠珠花。太后的赏赐里那支赤金点翠步摇,被仔细收在妆匣底层,一次也没戴过。
“姑娘今日气色好多了。”赵嬷嬷替她正了正衣襟,低声嘱咐,“记住夫人交代的,少说多听。太后若让画画,就画些花鸟小品,莫画山水人物。”
“为何?”谢莹不解。
“山水寄情,人物传神,都容易惹人揣测。”赵嬷嬷声音更轻,“花鸟最稳妥,既能显手艺,又不易落人口实。”
谢莹恍然,用力点头。
马车驶向皇城时,晨曦正穿透薄雾。街边早市的摊贩刚支起棚子,蒸笼冒出白汽,油锅里滋啦作响,是人间烟火的气息。谢莹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正从一个世界驶向另一个世界。
慈宁宫今日格外安静。
太后不在正殿,而是在东暖阁的小书房里。窗下摆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铺着宣纸,笔墨齐备。太后穿着家常的沉香色褙子,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翻书,见谢莹进来,抬眼笑了:“来了?坐。”
谢莹依礼请安,太后摆摆手:“以后来这儿,不必拘礼。来,看看哀家昨日写的字。”
案上摊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篆字,笔力遒劲,墨色饱满。谢莹细细看了,真心赞道:“娘娘的字,有金石之气。”
“你也懂字?”太后挑眉。
“略知一二。”谢莹垂首,“家伯父常说,字如其人。娘娘的字端方中见风骨,想必年轻时……”
她忽然住口,意识到这话不妥。
太后却笑了:“想必什么?想必是个厉害人物?”她放下书,“哀家年轻时,确实厉害。先帝在时,六宫事务都是哀家打理,那些妃嫔们,没一个敢在哀家面前耍心眼。”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可如今老了,反倒喜欢清静。来,给哀家画幅海棠。”
谢莹应下,走到案前。赵嬷嬷已磨好墨,她选了支中锋笔,略一沉吟,落笔。
不是工笔重彩,而是写意淡墨。几笔勾勒出枝干,再点染出花朵,疏疏朗朗,风致天然。画完了,她在角落题上小字:“五月海棠”。
太后起身来看,看了许久,忽然道:“你这画法……倒让哀家想起一个人。”
“谁?”
“哀家的姐姐。”太后声音轻了,“她也爱画海棠,也是这般疏朗的笔意。可惜……她去得早。”
谢莹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安静站着。
太后回过神,笑了笑:“人老了,就爱忆旧。来,陪哀家下盘棋。”
棋枰摆上,黑白子交错。谢莹棋艺平平,太后却下得极慢,每一步都斟酌许久。下了约莫半个时辰,外头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禀娘娘,贤妃娘娘来请安了。”
太后手中棋子一顿,神色淡了下来:“让她进来。”
进来的是位三十来岁的宫装妇人,容貌秀丽,衣着华贵,身后跟着两个捧礼盒的宫女。她上前行礼,声音柔婉:“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听说娘娘这儿来了位画师,特意来瞧瞧。”
太后“嗯”了一声:“这位是竹心居士。”
贤妃看向谢莹,眼中闪过一丝审视,随即笑了:“好灵秀的姑娘。听说前些日子娘娘寿辰,那幅《松鹤延年图》就是居士所绘?”
“是。”谢莹福身。
“真真是好手艺。”贤妃从宫女手中取过个锦盒,“本宫这儿有支紫毫笔,是前朝制笔大家张芝所制,一直舍不得用。今日赠与居士,也算是宝剑赠英雄。”
锦盒打开,里头的笔杆是紫檀木所制,笔头紫毫光亮。确是珍品。
谢莹忙推辞:“娘娘厚赐,民女不敢受。”
“给你就拿着。”太后淡淡道,“贤妃一番心意。”
谢莹只得收下:“谢娘娘赏。”
贤妃又说了会儿话,无非是些家常闲话,可话里话外,总绕着谢莹打转——问年纪,问家世,问师承。谢莹依着尹明毓教的,答得滴水不漏。
待贤妃告退,太后看着那支紫毫笔,忽然道:“这支笔,哀家记得是去年万寿节时,皇上赏给贤妃的。”
谢莹手一抖。
“她今日拿来送你,倒是有意思。”太后看她一眼,“不过你不必怕。她给你,你收着便是。只是记住了——这支笔,不要用,好好收着。”
“民女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已是午时。谢莹抱着那支紫毫笔,手心沁出细汗。赵嬷嬷低声道:“姑娘今日应对得极好。贤妃娘娘那边……往后留个心便是。”
留个心。
谢莹看着宫道两旁高耸的朱墙,忽然觉得,这深宫就像一张无形的网,自己已在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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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户部衙门。
谢景明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书——是春税入库后,各地请求调拨钱粮的奏请。一份来自北疆,请求增拨军饷修缮边城;一份来自江南,请求拨款疏浚河道;还有一份……来自工部,请求拨银修缮皇陵。
他提笔,在北疆的文书上批了“准”,在江南的文书上批了“拟拨半数,余者自筹”,在工部的文书上批了两个字:“驳回”。
笔刚放下,门外就传来喧哗声。
“谢大人!谢大人您不能这样!”工部的一位郎中闯了进来,脸涨得通红,“皇陵修缮是陛下亲准的,您怎么能……”
“陛下亲准的是修缮皇陵,”谢景明抬眼,“不是准你们虚报款项。这份预算,石料价格是市价三倍,人工费用是常例五倍。李郎中,你告诉我,这是修皇陵,还是修金銮殿?”
李郎中噎住,半晌才道:“这、这是惯例……”
“户部没有这种惯例。”谢景明将文书推过去,“拿回去重做。若再做不出实在的预算,工部明年所有的款项,户部都要重新审核。”
李郎中拿起文书,悻悻而去。
人刚走,陈侍郎就进来了,脸色凝重:“大人,通政司那边……把王侍郎的折子递上去了。”
“递到哪儿了?”
“内阁。”陈侍郎压低声音,“听说首辅大人看了,留中不发。但王侍郎这几日四处活动,说您‘年轻气盛,不恤下情’。”
谢景明神色不变:“让他说。春税入库比去年多了两成,边城军饷按时发放,江南水患的赈灾款也已拨付——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可是……”
“没有可是。”谢景明起身,“陈大人,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户部这潭水,总得有人来清。我既来了,就没打算糊弄过去。”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愈发茂盛的槐树:“王侍郎那边,你替我递个话——若他肯收手,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若他还要闹,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陈侍郎一怔:“大人,您这是……”
“先礼后兵。”谢景明转身,“告诉他,三日内给我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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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悦己阁后院。
尹明毓正看着春娘她们绣新的宫用绣品——是一套“四季花卉”的屏风,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每幅三尺见方,要在一个月内完工。
“这套屏风,是太后宫里要的。”金娘子在旁边解释,“慈宁宫的大太监亲自来传的话,说太后娘娘喜欢‘四时佳兴’,让咱们再绣一套类似的,但要更精致些。”
春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太后娘娘真的喜欢?”
“喜欢。”尹明毓微笑,“所以你们要好好绣。这套绣好了,往后宫里的订单,只会越来越多。”
正说着,外头传来伙计的通报:“夫人,云绣坊的刘娘子来了。”
刘娘子,就是永昌侯府寿宴上那位云绣坊东家之妻。
尹明毓挑眉:“请她到前厅。”
前厅里,刘娘子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湖蓝褙子,头上只簪了支银簪,与寿宴时的张扬判若两人。见尹明毓进来,她起身行礼:“谢夫人。”
“刘娘子请坐。”尹明毓在她对面坐下,“今日来,可是有事?”
刘娘子犹豫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妾身今日来,是想与夫人谈笔生意。”
契书上写着,云绣坊愿以五千两白银,购买悦己阁绣庄三成干股,且不参与经营,只分红。
“五千两?”尹明毓笑了,“刘娘子倒是大方。”
“夫人,”刘娘子神色诚恳,“前些日子是妾身不懂事,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回去后,我家老爷狠狠训斥了妾身,说谢夫人是正经做事的人,不该那般怠慢。这五千两,是赔罪,也是诚意。”
尹明毓将契书推回去:“刘娘子的诚意,我心领了。但绣庄的股,我不卖。”
“夫人是嫌少?”刘娘子忙道,“价钱可以再谈……”
“不是价钱的事。”尹明毓看着她,“绣庄的绣娘,都是苦出身的好姑娘。我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是为了让她们将来被人指手画脚。云绣坊若真想合作,可以谈供货、谈分销,但入股……免谈。”
刘娘子脸色变了变,最终叹了口气:“夫人高义,是妾身唐突了。”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夫人,有句话妾身还是要说——树大招风。您如今得了‘御前供绣’的匾额,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有些事……还是谨慎些好。”
“多谢提醒。”尹明毓颔首。
送走刘娘子,金娘子从屏风后转出来,神色担忧:“夫人,她这话……”
“是提醒,也是威胁。”尹明毓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绣样看着,“不过她说得对,树大招风。往后进出绣庄的人、物,都要更仔细些。尤其是送往宫里的绣品,每一道工序都要有人盯着,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
黄昏时分,尹明毓回府。
谢莹已经回来了,正坐在自己屋里,对着那支紫毫笔出神。见尹明毓进来,她起身:“伯母。”
“今日进宫如何?”尹明毓坐下。
谢莹将经过细细说了。说到贤妃赠笔时,她声音低了下去:“伯母,我总觉得……贤妃娘娘那眼神,让人心里发毛。”
尹明毓接过那支笔,仔细看了看:“笔是好笔。但她送你,确实蹊跷。”
她放下笔:“太后让你收着,你就收着。不过记住,这支笔永远不要用。将来若有人问起,你就说‘贤妃娘娘所赐,不敢擅用,珍藏以念恩德’。”
“嗯。”谢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太后今日还问起伯父,说他在户部做得如何。”
尹明毓眸光微动:“你怎么答?”
“我说,伯父勤勉公务,常深夜方归。太后听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答得好。”尹明毓拍拍她的手,“往后太后若再问起家里的事,你就照实说,但不必细说。她问什么,你答什么。”
窗外暮色渐沉,廊下点起了灯。
尹明毓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贤妃的赠笔,太后的询问,云绣坊的示好,王侍郎的弹劾……
这一切看似无关,却又隐隐相连。
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她,要在这网中,为这个家撑出一片天。
夜色彻底笼罩庭院时,谢景明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倦色,眼底却有光。尹明毓接过他的披风:“今日如何?”
“工部那份预算,打回去了。”谢景明坐下,“王侍郎那边……我让陈侍郎递了话。”
“他怎么说?”
“还没回音。”谢景明喝了口茶,“不过今日下朝时,他主动跟我打了招呼,态度客气了许多。”
尹明毓笑了:“看来是先礼后兵起作用了。”
“或许。”谢景明看着她,“莹姐儿今日进宫,可还顺利?”
尹明毓将贤妃赠笔的事说了。谢景明听完,沉吟片刻:“贤妃的父亲,是王侍郎的座师。”
原来如此。
一环扣一环。
“不过你不必担心。”谢景明握住她的手,“贤妃再得宠,也越不过太后去。太后既然赏识莹姐儿,就会护着她。”
“我知道。”尹明毓靠在他肩上,“我只是觉得……这路,越来越难走了。”
“难走也要走。”谢景明轻声道,“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总能走过去。”
窗外,月升中天,清辉满地。
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尹明毓闭上眼。
是啊,一家人在一起,总能走过去。
无论前路多少暗流,多少风雨。
只要家在这儿,人在,心在,就不怕。
夜深了,该睡了。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而暗流之下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169章 梅雨时节
五月十五,谢莹第三次进宫。
天阴着,厚重的云层压在皇城上空,空气里弥漫着潮润的土腥气。马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赵嬷嬷撩开车帘看了看天色:“怕是要下雨了。”
谢莹抱着个锦囊,里头装着她新画的几幅花鸟小品——一幅《竹雀图》,一幅《莲池鱼戏》,一幅《梅梢喜鹊》。都是应景的小品,不显山不露水,正适合这样的天气。
慈宁宫今日点了安神香。太后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神色有些倦怠。见谢莹进来,她抬了抬眼:“外头雨还没下?”
“回娘娘,只是阴着,还未落雨。”谢莹行礼。
“梅雨天,骨头缝都疼。”太后叹了口气,“来,陪哀家说说话。今日不画画了,闷得慌。”
谢莹依言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宫女奉上茶,她接过,小口抿着。
“你伯父……在户部做得可还顺心?”太后忽然问。
谢莹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伯父……向来勤勉。”
“勤勉是好。”太后捻着佛珠,“可太勤勉了,容易得罪人。哀家听说,他驳了工部修缮皇陵的预算?”
消息传得真快。谢莹垂下眼:“民女……不知朝堂之事。”
“不知也好。”太后看着她,“朝堂上的事,让男人们操心去。咱们女人家,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便是。”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伯父这般做派,倒让哀家想起一个人——先帝在时的户部尚书李严,也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最后……罢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雨终于落下来了,敲在琉璃瓦上,叮叮咚咚的。
“这雨一下,怕是要连着好几日。”太后望向窗外,“你今日就别急着回去了,留在宫里陪哀家用午膳。哀家让御膳房做几道江南小菜,你尝尝可还地道。”
谢莹一怔:“这……不合规矩吧?”
“在哀家这儿,哀家就是规矩。”太后摆手,“去,让人传膳。”
午膳摆在东暖阁。菜式确实精致——龙井虾仁、西湖醋鱼、蟹粉狮子头,还有一盅火腿竹荪汤。太后吃得不多,只每样尝了一两口,倒是看着谢莹吃,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你父亲……是江南人?”她忽然问。
谢莹放下筷子:“是。家父祖籍杭州。”
“难怪。”太后点头,“哀家年轻时随先帝南巡,去过杭州。西湖的荷花,开起来真真是‘接天莲叶无穷碧’。你画的那幅《莲池鱼戏》,有几分那个意思。”
“娘娘过奖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声:“贤妃娘娘到。”
贤妃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进来后先给太后行礼,目光落在谢莹身上,笑了:“居士也在?真是巧了。”
太后神色淡了些:“你怎么来了?”
“臣妾宫里新得了些雨前龙井,想着娘娘爱茶,便送些过来。”贤妃让宫女奉上茶罐,又看向桌上,“哟,正用膳呢?臣妾是不是打扰了?”
“既知打扰,便少来几趟。”太后语气不咸不淡。
贤妃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如常:“娘娘说的是。只是臣妾今日来,还有件事——下月十五是端阳节,宫里要办龙舟宴。皇上说,让各宫都出些新鲜点子。臣妾想着,居士画艺精湛,可否……为龙舟宴绘一幅应景的画作?”
谢莹看向太后。
太后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龙舟宴的画,自有画院的人操持。她一个民间女子,凑什么热闹?”
“娘娘此言差矣。”贤妃笑道,“画院那些老面孔,年年画龙舟,画得匠气十足。居士的画有灵气,若肯出手,定能让皇上眼前一亮。”
她顿了顿:“况且,这也是皇上亲口提的——说太后娘娘宫里藏了位妙手,也该让大家都见识见识。”
话说到这份上,太后也不好再推。她看了谢莹一眼:“你可愿意?”
谢莹起身:“民女……但凭娘娘吩咐。”
“那就画吧。”太后放下汤匙,“不过端阳节还有近一月,不急。你回去慢慢想,画好了先拿来给哀家看看。”
“是。”
贤妃目的达成,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退了。她一走,太后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
“端阳节龙舟宴……”她喃喃,“她倒是会挑时候。”
谢莹不解:“娘娘?”
“没什么。”太后摆摆手,“你记住,这幅画要画得喜庆,但不要张扬。龙舟、粽子、艾草,这些该有的都要有,但意境要雅致。哀家……不想你太出风头。”
这话里有话。谢莹心头微凛:“民女明白。”
雨下得更大了。午后,太后歇下了,谢莹坐在偏殿的窗边,看着外头如帘的雨幕。赵嬷嬷悄声进来:“姑娘,该回了。”
回府的马车上,谢莹一直沉默着。赵嬷嬷看出她心绪不宁,轻声问:“姑娘可是为端阳节的画发愁?”
“不只是画。”谢莹低声道,“嬷嬷,贤妃娘娘今日……是故意的吧?”
赵嬷嬷叹了口气:“宫里的事,从来都不是表面那么简单。贤妃娘娘让您画端阳节的画,一来是借您的才艺讨好皇上,二来……也是把您推到人前。往后您再想低调,就难了。”
谢莹闭上眼。
是啊,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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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衙门,值房里点起了灯。
雨季来临,各地水患的奏报雪片般飞来。谢景明案头堆着十几份急报——湖广堤坝溃口,淹没农田千顷;江西山洪暴发,冲毁村庄;浙江海水倒灌,盐场受损……
他一份份批阅,朱笔如飞。
“湖广的赈灾款,先从存留银里拨五万两,让巡抚开仓放粮。江西那边,命当地驻军协助救灾,伤亡人数每日一报。浙江……”他顿了顿,“盐税不能停,让盐运司另寻场地,三日内恢复生产。”
陈侍郎在一旁记录,额头冒汗:“大人,这些款项……户部怕是一时周转不开。”
“周转不开就想办法。”谢景明头也不抬,“存留银不够,就从漕粮银里暂借。漕粮银不够,就去跟钱庄拆借。告诉各地,救灾的钱,一文不能少,一刻不能拖。”
“可这样……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谢景明抬眼,“陈大人,你若怕担责任,现在就可以请辞。”
陈侍郎浑身一颤:“下官……不敢。”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传:“王侍郎到。”
王侍郎一身簇新的绯色官服,脸上带着笑,手里捧着份文书:“谢大人,忙着呢?”
谢景明放下笔:“王侍郎有事?”
“是这样,”王侍郎将文书放在案上,“工部那份皇陵修缮的预算,按您的要求重做了。您看看,可还妥当?”
谢景明接过,扫了一眼。数字确实降了不少,石料、人工都按市价核算,但……“这项‘风水堪舆费’三千两,是什么?”
“哦,这是请钦天监择吉日的费用。”王侍郎笑道,“皇陵动土,总要选个黄道吉日,这是惯例。”
“惯例?”谢景明提笔,将那项划掉,“钦天监的官员有俸禄,为朝廷办事是本分。这三千两,驳回。”
王侍郎脸上的笑僵了僵:“谢大人,这……不太好吧?钦天监那边……”
“钦天监若有异议,让他们来找我。”谢景明将文书递回去,“还有问题吗?”
王侍郎接过文书,深深看了谢景明一眼,转身走了。
人一走,陈侍郎便低声道:“大人,您这样……会不会太不给王侍郎面子了?”
“面子?”谢景明重新拿起一份急报,“陈大人,你知道湖广这次水患,淹死了多少人吗?一百二十七人。这一百二十七条人命,比他的面子重要。”
窗外雨声哗哗,值房里烛火摇曳。
谢景明批完最后一份急报,已是戌时。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槐树在风雨中摇曳,枝叶被打得噼啪作响。
“陈大人。”
“下官在。”
“明日你亲自去一趟钱庄,以我的名义,借五万两银子,利息按市价。”谢景明转身,“这笔钱,专用于各地水患赈灾。账目要清,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据可查。”
陈侍郎震惊:“大人,您这是……要以私产补公帑?”
“不然呢?”谢景明看着他,“等户部那些冗长的程序走完,灾民都饿死了。去吧,照我说的办。”
“是……是!”
陈侍郎退下后,值房里只剩谢景明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写家书。
只有一行字:“雨季事忙,勿念。家中诸事,劳你费心。”
写完了,封好,叫来随从:“送回家去。”
雨还在下。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像沉闷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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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己阁后院,绣房里也点着灯。
春娘她们正在赶制太后宫里要的“四季花卉”屏风。雨声敲打着窗棂,屋里却静悄悄的,只有针线穿过细绢的沙沙声。
尹明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单子:“金娘子,你看看这个。”
单子上列着十几样绣品——枕套、帐幔、椅披、桌围,都是慈宁宫日常要用的。量不大,但要求极细,每样都要绣上不同的花样,且工期很紧。
“这是太后宫里的大太监刚送来的。”尹明毓道,“说是太后娘娘用着咱们的绣品顺心,想把宫里一些旧物都换了。”
金娘子接过单子,又喜又忧:“这是好事,可……咱们人手不够啊。春娘她们三个,光是那套屏风就要绣一个月,再加上这些……”
“招人。”尹明毓果断道,“去人市上看看,有没有手艺好的绣娘。工钱给厚些,但要查清底细,来历不明的不要。”
“是。”金娘子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云绣坊那边……今日又派人来了,说想从咱们这儿订一批绣品,转卖到北边去。”
“订多少?”
“五百件,每件给二两银子。”金娘子压低声音,“但要求绣上他们云绣坊的标记。”
尹明毓笑了:“这是想借咱们的手,贴他们的牌?”
“我看也是。”金娘子皱眉,“夫人,咱们不能答应。这要是传出去,悦己阁成什么了?”
“答应。”尹明毓却道。
金娘子一愣:“夫人?”
“为什么不答应?”尹明毓在绣架前坐下,拿起针线比了比,“五百件,每件二两,就是一千两银子。咱们出绣品,他们出牌子,各取所需。况且……”
她顿了顿:“云绣坊想借咱们的手打开北边市场,咱们又何尝不能借他们的渠道?告诉她们,可以合作,但要签契书——绣品由悦己阁出,质量由悦己阁把关,云绣坊只负责销售,不得干涉生产。另外,每件绣品上,除了云绣坊的标记,也要绣上悦己阁的小字。”
“这……她们能答应吗?”
“她们会的。”尹明毓微笑,“因为除了悦己阁,江南没有第二家绣庄,能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一个月内交出五百件绣品。”
金娘子恍然:“我明白了!咱们这是……反过来利用他们?”
“互相利用罢了。”尹明毓放下针线,“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只要条件谈妥,合作又何妨?”
窗外雨势渐小,转为绵绵细雨。
尹明毓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积水泛起的涟漪。
谢莹在宫中步步为营,谢景明在朝堂大刀阔斧,而她在这里,经营着这一方天地。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为这个家,为这份日子,努力着。
雨夜里,各处的灯都亮着。
慈宁宫的灯,户部值房的灯,悦己阁绣房的灯,还有谢府正屋的灯。
一盏盏,一点点,在这梅雨时节里,撑起一片温暖的光。
夜深了。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谁在轻声说话。
而明天,雨总会停的。
天,总会亮的。
第170章 端阳画卷
五月底,暑气初现。
谢莹画室里堆满了画稿。桌上、地上、窗边,到处都是墨迹未干的纸页——龙舟竞渡的草稿,粽子艾叶的写生,还有那些总也画不好的、看龙舟的仕女人物。
“这里,要改。”尹明毓拿起一幅仕女图,“姿态太拘谨了。端阳节看龙舟,是热闹事,人该是放松的,笑容该是畅快的。”
谢莹咬着笔杆,眉头紧锁:“我照着画谱上画的……”
“画谱是死的,人是活的。”尹明毓放下画稿,“你想想永昌侯府寿宴时,那些女眷说笑的模样。再想想……你自己看灯会时的模样。”
谢莹愣了愣,忽然眼睛一亮。她重新铺开纸,这回笔下的仕女,身姿舒展了,眉眼生动了,或执扇掩口轻笑,或与同伴交头接耳,连衣袂的飘动都有了风致。
“这就对了。”尹明毓点头,“不过还不够。你看龙舟上这些桨手——动作太整齐了,像在练兵。真正的竞渡,是憋着一股劲的,是咬牙切齿的,是青筋暴起的。”
她说着,随手在旁边的纸上勾了几笔。寥寥数笔,一个奋力划桨的汉子跃然纸上,手臂肌肉贲张,汗珠飞溅,连船桨入水时激起的浪花都带着力道。
谢莹看得入神。
“还有这江水。”尹明毓指着画中的江面,“不要平铺直叙。龙舟竞渡,江水是活的,是翻滚的,是有漩涡有浪涛的。你闭眼想想——端午时节,江水上涨,水流湍急,龙舟破浪前行,船头劈开的水花……”
谢莹闭上眼,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浮现。再睁眼时,笔下的江水有了生气。
如此反复,整整十日。
六月初五,画终于成了。
六尺长的宣纸上,江水滔滔,七艘龙舟竞渡,桨手奋力,浪花飞溅。岸边人潮涌动,仕女欢笑,孩童嬉闹,小贩叫卖。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旌旗招展。整幅画热闹而不喧嚣,工细而不匠气,生机勃勃,端阳气息扑面而来。
谢莹题上款:“端阳竞渡图。壬寅仲夏,竹心居士写意。”
尹明毓看了许久,点头:“可以送进宫了。”
次日,画被送进慈宁宫。
太后展开画轴,看了半晌,眼里露出笑意:“这画……倒比哀家想的还要好。”
侍立一旁的贤妃也凑过来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笑道:“居士果然妙手。这画若是挂到龙舟宴上,定能增色不少。”
“是能增色。”太后慢条斯理地卷起画,“不过哀家改主意了。这画……哀家要自己留着。”
贤妃一愣:“娘娘,这……皇上那边……”
“皇上那边,自有画院的人献画。”太后将画轴递给身边嬷嬷,“这幅画,挂到哀家寝殿去。每日看着,也添些热闹气。”
贤妃脸色变了变,最终低下头:“是。”
谢莹站在一旁,垂着眼,心里却松了口气。太后的意思很明白——这画,她护下了。不让她在龙舟宴上出风头,也免得她成为众矢之的。
从慈宁宫出来,贤妃忽然叫住她:“居士留步。”
谢莹停下脚步,福身:“娘娘有何吩咐?”
贤妃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许久才轻声道:“你倒是个有福气的。”
这话没头没尾。谢莹不知如何接,只垂首不语。
“本宫听说,”贤妃话锋一转,“你伯父在户部,近来很是风光。连王侍郎都要让他三分。”
“伯父只是尽忠职守。”
“好一个尽忠职守。”贤妃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是居士可知道,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尽忠职守’四个字就能说清的。你伯父这般做派,得罪的人可不少。”
谢莹心头一紧。
“不过你不必怕。”贤妃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有太后娘娘护着你,没人敢动你。至于你伯父……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留下谢莹站在宫道上,手心全是冷汗。
回府的马车上,赵嬷嬷低声道:“姑娘,贤妃娘娘今日这话……是在敲打您呢。”
“我知道。”谢莹看着窗外掠过的宫墙,“她在告诉我,伯父的处境并不好,而我的安稳,全系于太后一身。”
“姑娘明白就好。”赵嬷嬷叹了口气,“这深宫……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您在太后这儿得宠,家里人就有人盯着。伯爷在朝堂上有所作为,宫里就有人要敲打您。这都是……难免的。”
难免的。
谢莹闭上眼。她想起伯母常说的那句话——日子总要过下去。
那就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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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户部衙门。
谢景明看着手中的账册,眉头紧锁。账册上记录着他以私产借来的五万两银子的去向——湖广拨了两万,江西一万五,浙江一万五。每一笔都有地方官员的签收,有灾民的按印,清清楚楚。
可这些钱,就像石子投进深潭,连个响动都没有。
“陈大人,”他抬头看向陈侍郎,“各地的灾情,可有缓解?”
陈侍郎苦笑:“回大人,钱是拨下去了,可……杯水车薪。湖广那边,堤坝要重修,农田要复垦,五万两银子,只够救急,不够重建。江西山洪冲毁了三座桥,修复要钱。浙江盐场要迁移,也要钱……”
“缺口还有多少?”
“少说……还要十万两。”
十万两。谢景明沉默。
户部不是没有钱,可那些钱都有去处——军饷、俸禄、宫廷用度、各处工程……每一笔都动不得。他能动用的,只有那些“惯例”里可以“通融”的部分,可那些,他已经动过了。
“大人,”陈侍郎压低声音,“下官听说……王侍郎那边,正等着看您的笑话。他说您‘以私产补公帑’,是哗众取宠,是收买人心。还说……等您撑不下去时,他再出手收拾残局。”
谢景明神色不变:“让他等着。”
他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槐树枝叶繁茂,在阳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陈大人,你替我办两件事。”他转身,“第一,以我的名义,再向钱庄借五万两。利息……可以再高些。”
陈侍郎一惊:“大人,这……”
“第二,”谢景明打断他,“你亲自去一趟江南,找几家大商号,跟他们谈——户部以未来三年的盐税、茶税作保,向他们借款十万两,专用于水患赈灾重建。利息按市价,但可以给他们一些便利,比如……漕运的优先权。”
陈侍郎瞪大了眼:“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啊!户部怎能向商贾借款?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谢景明看着他,“是户部的脸面重要,还是灾民的性命重要?是那些死板的规矩重要,还是实实在在的民生重要?”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这封信,你带给江南商会会长。告诉他,这是我谢景明个人的请求,与朝廷无关。他若肯借,我谢景明记他这个人情。他若不借……也不强求。”
陈侍郎接过信,手都在抖:“大人,您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啊!”
“押上就押上。”谢景明重新坐下,“去吧。三日内,我要听到回音。”
陈侍郎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值房里又剩谢景明一人。他拿起那份灾情奏报,看着上面冰冷的数字——淹田千顷,毁屋百间,亡者一百二十七人。
数字背后,是一条条人命,是一个个破碎的家。
他闭上眼。
窗外蝉鸣聒噪,暑气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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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己阁后院,绣房里闷热如蒸笼。
春娘、秋穗、云姑三人埋头赶工。太后的“四季花卉”屏风已完成大半,兰草已绣好,荷花正绣到一半,菊花起了稿,梅花还在备料。而云绣坊那五百件绣品的订单,也已经开始动工。
金娘子端了绿豆汤进来:“歇会儿吧,这么热的天,别中暑了。”
春娘抬起头,擦了擦额上的汗:“金娘子,云绣坊那边……昨日又来催了,说要咱们十日内先交一百件。”
“十日?”秋穗皱眉,“咱们手头还有太后的屏风呢。”
“我跟他们说了,十日交不了。”金娘子将绿豆汤分给三人,“至少要二十日。他们不乐意,我说不乐意就找别家。最后……还是应了。”
云姑小声问:“金娘子,云绣坊要这么多绣品,是要卖到哪儿去啊?”
“说是北边的客商订的。”金娘子道,“北边天冷,绣品需求大。云绣坊在那边有门路,咱们借他们的渠道,他们借咱们的手艺,各取所需。”
正说着,尹明毓进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轻薄的夏衫,手里拿着份契书:“云绣坊的契书,签好了。你们都看看。”
契书上条款清晰——悦己阁负责生产,云绣坊负责销售,每件绣品售价三两,悦己阁得二两,云绣坊得一两。绣品上须同时绣有云绣坊和悦己阁的标记,质量由悦己阁把关,云绣坊不得干涉。
“这个价钱……”春娘迟疑,“咱们是不是亏了?”
“不亏。”尹明毓微笑,“咱们一件绣品的成本,不到一两。给绣娘的工钱、料子钱,加上损耗,满打满算一两二钱。卖二两,净赚八钱。五百件,就是四百两。而且……”
她顿了顿:“云绣坊要借咱们打开北边市场,咱们又何尝不能借这个机会,让‘悦己阁’三个字,在北边也响亮起来?”
秋穗眼睛一亮:“夫人是说……”
“对。”尹明毓点头,“契书上写了,每件绣品都要有悦己阁的标记。北边的客人买了绣品,看到标记,就会知道悦己阁。将来若有人想直接订货,自然会找到咱们。云绣坊以为是在利用咱们,实际上……是给咱们做了嫁衣。”
金娘子抚掌:“夫人高明!”
“不过,”尹明毓神色严肃起来,“质量一定要把好关。这五百件绣品,是悦己阁在北边的第一张脸,不能有任何差池。每一件绣品完工,都要经过三道检查——绣娘自查,你们互查,金娘子终查。查过了,才能交货。”
“是!”三人齐声应道。
尹明毓又在绣房转了转,查看绣品的进度。走到云姑的绣架前时,她停下脚步。
云姑正在绣一件枕套,花样是“喜鹊登梅”。喜鹊的羽毛用了七八种深浅不同的灰线,层层晕染,灵动逼人。梅枝遒劲,梅花点点,绣得极好。
“这喜鹊的眼睛……”尹明毓俯身细看,“用的是‘点珠’绣法?”
云姑点头:“是。奴婢试了好几种法子,最后发现,用最细的针,最小的珠,点在瞳孔的位置,这样眼睛才有神。”
“好心思。”尹明毓赞道,“这件绣完,留着,不交货。”
“啊?”云姑一怔。
“这样的精品,不该混在大货里。”尹明毓道,“留着,等太后寿辰时,作为贺礼献上去。”
云姑脸红了:“夫人,这……这太抬举奴婢了。”
“不是抬举,是你应得的。”尹明毓拍拍她的肩,“手艺好,就该被看见。好好绣,绣好了,我给你记头功。”
从绣房出来,已是黄昏。
夕阳西下,暑气稍退。尹明毓站在后院的天井里,看着晚霞染红天际。
远处传来隐约的鼓乐声——是宫里在排练端阳节的龙舟宴节目。
谢莹的画被太后留下了,躲过了一劫。谢景明在户部孤注一掷,胜负未卜。而她在这里,经营着这一方天地,为这个家,为这些人,撑起一片天。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着,挣扎着,前行着。
日子总要过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晚风里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端阳节,就要到了。
第171章 龙舟宴
六月初八,端阳节。
天还没亮,宫里的钟声就传遍了京城。各府门前都挂起了菖蒲艾草,空气里飘着粽叶和雄黄酒的香气。孩童们手腕系着五色丝线,额间点了雄黄,在巷子里追逐笑闹。
谢府门前也忙碌起来。谢忠指挥着小厮悬挂驱邪的蒲剑,厨房里蒸着各色粽子——豆沙的、枣泥的、火腿的、八宝的,灶上热气腾腾。王氏带着谢莹在正厅摆供桌,供奉屈原像,案上摆着粽子、鲜果、雄黄酒。
“伯母呢?”谢莹摆好最后一碟樱桃,轻声问。
“夫人一早就去悦己阁了。”兰时端着茶盘进来,“说是云绣坊今日要来提第一批货,得亲自盯着。”
谢莹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安。今日宫里龙舟宴,虽说太后留了她的画,可贤妃那日的敲打言犹在耳。伯父那边……也不知赈灾款项筹得如何了。
“别想太多。”王氏看出她的心事,拍拍她的手,“今日过节,该高高兴兴的。”
辰时初,宫里来接人的马车到了。来的不是寻常太监,是慈宁宫的二总管崔公公,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笑容和气:“太后娘娘口谕,请居士进宫赴宴。娘娘说了,今日不必拘礼,就当是去凑个热闹。”
谢莹换了身新做的夏装——水绿色绣缠枝莲的罗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间只簪了支碧玉簪,清雅得体。赵嬷嬷检查了她的妆扮,点头:“姑娘今日这身正好,既不失礼,也不张扬。”
马车驶向皇城。今日街道格外热闹,卖香囊的、卖五彩绳的、卖艾草虎头的小贩沿街叫卖,行人摩肩接踵。快到宫门时,车忽然停了。
外头传来争执声。
“怎么回事?”赵嬷嬷掀开车帘。
车夫低声回禀:“前头是云绣坊刘娘子的车,不知为何堵在路中间,跟守门的侍卫在说话。”
谢莹透过帘缝看去。刘娘子今日穿了身桃红洒金的衣裙,正与守门侍卫笑语盈盈,手里拿着张帖子,似乎在解释什么。那侍卫态度恭敬,但就是不放行。
“云绣坊……”赵嬷嬷皱眉,“她们怎么也来了?”
正说着,刘娘子转头看见了谢府的马车,眼睛一亮,竟径直走了过来。
“可是谢姑娘?”她笑吟吟地问。
谢莹不得不掀开车帘:“刘娘子。”
“真是巧了。”刘娘子打量着她的车马,“姑娘也是进宫赴宴?听说今日龙舟宴,太后娘娘特意请了您?真是天大的体面。”
“太后娘娘垂爱罢了。”
“姑娘谦虚了。”刘娘子压低声音,“不过今日宴上……姑娘可要当心些。听说王侍郎夫人也会赴宴,还有几位跟您伯父不太对付的大人家眷。”
谢莹心下一凛:“多谢刘娘子提醒。”
“客气什么。”刘娘子笑道,“咱们如今是合作伙伴,一荣俱荣。对了,悦己阁那批货,今早我们东家亲自去提了,对谢夫人赞不绝口呢。往后……合作的机会还多着。”
她说完,转身回了自己车上。不一会儿,宫门开了,两辆车一前一后驶了进去。
赵嬷嬷脸色凝重:“姑娘,她这是……在卖好?”
“也许吧。”谢莹看着窗外掠过的宫墙,“也许只是……在提醒我,云绣坊如今跟咱们绑在一起了。”
马车在二门前停下。赴宴的女眷都在此下车,由宫女引着往御花园去。
今日的御花园与往日不同。曲水回廊旁摆满了筵席,每一席都铺着锦缎桌围,摆着琉璃酒盏、银制餐具。湖面上停着七艘彩绘龙舟,龙头高昂,龙身彩漆鲜亮,每艘舟上都有二十名桨手,赤着上身,肌肉贲张。
最引人注目的是湖心亭——那是皇上和太后御座所在。亭子四面垂着轻纱,隐约可见里头金碧辉煌。亭外设了画案,上面铺着宣纸笔墨,是供今日献画的画师所用。
谢莹被引到女眷席中。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恰到好处。刚落座,就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今日献画的,是画院新晋的周大家?”
“周大家算什么?我听说贤妃娘娘从江南请了位隐士,画了一幅《百舸争流图》,要献给皇上呢。”
“贤妃娘娘真是有心……”
谢莹垂着眼,安静地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可她喝在嘴里,却品不出滋味。
辰时三刻,礼乐响起。
皇上和太后驾到。皇上三十来岁,面容清俊,穿着明黄龙袍,神色平和。太后今日穿了身赭红色宫装,发间簪着赤金点翠凤钗,雍容华贵。二人落座后,百官及家眷行跪拜礼。
礼毕,宴席开始。
宫女们鱼贯而上,奉上各色菜肴——粽子自然是主角,有甜有咸,有蒸有煮。还有艾草糕、雄黄酒、五毒饼……皆是端阳节令食品。湖面上,龙舟竞渡开始,鼓声震天,桨手们喊着号子,龙舟如箭般射出,水花飞溅。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谢莹安静地坐着,只偶尔夹一筷子菜。赵嬷嬷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贤妃娘娘在看你。”
谢莹抬眼,果然看见对面席上的贤妃正朝她微笑。那笑容温和,可眼神里却有说不出的意味。
酒过三巡,贤妃忽然起身:“皇上,太后娘娘,今日端阳佳节,臣妾特意准备了一份贺礼,还请皇上、娘娘赏鉴。”
皇上颔首:“爱妃有心了。”
贤妃击掌。四个太监抬着一幅巨大的画轴上前,缓缓展开。
是一幅《百舸争流图》。画面上百艘龙舟竞渡,千帆过尽,气势恢宏。用色浓烈,笔法豪放,确实有大家风范。更妙的是,画中巧妙地融入了江山意象——远山如龙,江水似带,仿佛这竞渡的不仅是龙舟,更是这万里河山。
席间响起赞叹声。
“好画!气势磅礴!”
“这用色……大胆!鲜亮!”
“笔力雄浑,非寻常画师可为!”
皇上仔细看了半晌,点头:“确是佳作。爱妃从何处寻得此画?”
贤妃笑道:“是臣妾托人在江南寻访的一位隐士所作。这位隐士性情孤高,不愿露面,只托人将画送来。臣妾想着,如此佳作,该在今日献给皇上、娘娘,为佳节添彩。”
太后微微一笑:“贤妃有心了。只是哀家看着,这画虽好,却太过喧闹。端阳竞渡,热闹是热闹,可终究是民间节庆,这般磅礴气势……倒像是征战沙场了。”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画是好画,可意境不对。端阳节是祭屈原、祈平安的节日,不是耀武扬威的时候。
贤妃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娘娘说的是,是臣妾思虑不周了。”
皇上打圆场:“无妨,画是好的。赏。”
太监唱喏:“赏贤妃娘娘玉如意一对,宫缎十匹!”
贤妃谢恩,目光扫过谢莹,眼里闪过一丝得意。那意思很明白——你的画被太后留下了,我的画却得了皇上亲赏。
谢莹垂着眼,只当没看见。
宴至中途,忽然有个小太监匆匆来到太后身边,低声禀报了什么。太后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片刻后,太后开口:“皇上,哀家这儿也有一幅画,是前些日子竹心居士所绘。哀家瞧着有趣,今日拿出来,让大家也看看。”
谢莹一怔。
画轴展开。正是她那幅《端阳竞渡图》。
画一露面,席间静了一瞬。
与贤妃那幅《百舸争流图》的磅礴不同,这幅画热闹而鲜活。江水上七艘龙舟竞渡,桨手奋力,浪花飞溅;岸边人潮涌动,仕女欢笑,孩童嬉闹;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旌旗招展。整幅画洋溢着节日的喜庆,却又透着人间烟火的温暖。
“这画……”皇上仔细看着,“有趣。你们看这岸边卖粽子的小贩,连蒸笼里的热气都画出来了。还有这孩童,手里的风车还在转呢。”
席间响起低语:
“确实生动。”
“比刚才那幅……更有人情味。”
“这才是过节的样子。”
贤妃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太后慢条斯理道:“哀家年纪大了,就爱看这些热闹又暖心的。皇上觉得如何?”
皇上笑了:“母后眼光独到。这画……该赏。竹心居士何在?”
谢莹起身出列,行礼:“民女在。”
“画得不错。”皇上看着她,“赏玉镯一对,湖笔十支,徽墨十锭。”
“谢皇上恩典。”
谢莹退回席中,手心全是汗。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也有……不善。
宴席继续。龙舟赛出了结果,获胜的桨手得了赏银,欢声雷动。宫女们奉上歌舞,丝竹悦耳。
谢莹却如坐针毡。
她知道,今日之后,“竹心居士”这个名字,将真正进入京城权贵的视野。而随之而来的,不只是荣耀,还有风险。
宴至申时方散。
谢莹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湖边时,忽然有人叫住她:“居士留步。”
回头,是位四十来岁的贵妇,衣着华贵,眉眼间与王侍郎有几分相似。正是王侍郎夫人。
“夫人。”谢莹福身。
王夫人打量着她,笑道:“居士今日真是风光。画得了皇上亲赏,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夫人过奖。”
“不过……”王夫人话锋一转,“居士可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您伯父在朝堂上风头正盛,您在宫里又这般受宠……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莹神色不变:“夫人言重了。民女不过是侥幸得太后娘娘青眼,伯父也只是尽忠职守罢了。”
“好一个尽忠职守。”王夫人笑了,“但愿……能一直如此。”
她说完,转身走了。背影挺直,带着说不出的傲气。
回府的马车上,赵嬷嬷低声道:“姑娘今日应对得很好。王夫人那边……不必放在心上。如今您有太后护着,她们不敢明着为难您。”
谢莹闭着眼,没说话。
她想起伯母常说的那句话——日子总要过下去。
可这日子,怎么越来越难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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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户部衙门却异常安静。
大部分官员都休假过节,只有值房还亮着灯。谢景明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信。
信是江南商会会长亲笔所写,字迹苍劲有力:“谢大人台鉴:承蒙厚爱,借款之事,经商会诸公商议,一致通过。十万两白银已备妥,三日内即可运抵京城。利息按市价,漕运优先权之事,亦无异议。唯有一请——此款专用于赈灾,每一笔支出,须有商会代表监督。若可,即签契书。”
信末附了份草拟的契书,条款清晰,合情合理。
谢景明提笔,在契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刚签完,陈侍郎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大人,不好了!湖广……湖广堤坝又溃了!”
“什么?”谢景明猛地站起身。
“是刚到的急报。”陈侍郎将文书递上,“前日暴雨,新修的堤坝还没固牢,又被冲垮了。淹没农田比上次更广,灾民……已过万人。”
谢景明看着文书上的数字,手背青筋暴起。
一万灾民。
十万两银子,恐怕……还不够。
“江南的款,什么时候能到?”他问。
“最快也要五日。”
“五日……”谢景明闭了闭眼,“等不及了。陈大人,你亲自去一趟湖广,带上户部的印信,命当地官府开所有官仓放粮。若有人阻拦,就说是我谢景明的命令,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大人,这……这不合程序啊!”
“程序?”谢景明看着他,“陈大人,一万灾民等米下锅,你跟我讲程序?去!现在就去!”
陈侍郎一咬牙:“下官……遵命!”
人走后,值房里只剩谢景明一人。窗外传来隐约的鼓乐声——是宫里龙舟宴的动静。热闹是他们的,而他这里,只有冰冷的数字,和沉甸甸的责任。
他重新坐下,提笔写奏折。
奏折里将湖广灾情据实以告,并陈明已采取的措施——动用官仓,向商会借款,请求朝廷增拨赈灾款项。写完了,他看了许久,最后添上一句: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所奏句句属实,所行皆为救灾。若有虚报,甘受极刑。”
然后用了印,叫来随从:“立刻递进宫,直接送通政司。”
随从接过奏折,犹豫道:“大人,今日端阳节,通政司怕是……”
“那就敲开他们的门。”谢景明声音平静,“告诉他们,这是急报,耽误了,他们担不起。”
“是!”
夜色渐深。
谢景明走出值房,站在廊下。院子里那棵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远处宫城的灯火辉煌,隐约还能听见丝竹声。
而这里,只有一盏孤灯,一个身影。
他望着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亮着。
明天,又会是怎样的局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路还得走下去。
无论多难。
第172章 夜雨急报
湖广堤坝二次溃决的急报是亥时初送到谢府的。
谢景明刚踏进府门,连朝服都未及换下,宫里来的小太监已候在正厅,脸白如纸,声音发颤:“谢大人,皇上急召,宣您即刻进宫。”
尹明毓正从内室出来,见状脚步一顿。她没多问,只快步上前帮谢景明整了整衣襟,低声道:“雨大,带件披风。”
兰时已取来墨色油绸披风。谢景明接过,看了尹明毓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也有决然——歉意于这节日的深夜还要让她担忧,决然于该做的事必须去做。
“等我回来。”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马车消失在雨幕中。尹明毓站在廊下,望着空荡荡的巷口,雨丝被风吹进来,打湿了她的裙裾。赵嬷嬷忙上前:“夫人,外头凉。”
“去把莹姐儿叫来。”尹明毓转身回屋,“还有,让谢忠备车,我一会儿要去趟悦己阁。”
谢莹来时,眼睛还带着惺忪睡意,听尹明毓说了原委,顿时清醒了:“伯父他……”
“朝堂上的事,你不必操心。”尹明毓让她坐下,“我叫你来,是有别的事——明日你照常进宫,去慈宁宫请安。若太后问起端阳节的事,你便如实说,但不必提王夫人。若她问起你伯父……”
“我说什么?”
“就说你伯父连日忙于公务,你也不知详情。”尹明毓看着她,“记住,太后不问,你不说。太后若问,就答这些。其余的,一概不知。”
谢莹点头,又忧心道:“可伯父那边……”
“你伯父自有分寸。”尹明毓起身,“回屋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
送走谢莹,她换了身轻便衣裳,带着兰时和两个护卫,乘马车冒雨赶往悦己阁。
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雨水敲打车顶,噼啪作响。
悦己阁后院还亮着灯。金娘子显然也没睡,见尹明毓深夜前来,吃了一惊:“夫人,您怎么……”
“云绣坊那批货,出了多少了?”尹明毓打断她,径直往绣房走。
“已经交了三百件,还剩两百件,春娘她们正在赶。”金娘子跟上,“按进度,最迟后日能全交。”
尹明毓走进绣房。春娘、秋穗、云姑果然都在,正围着一件刚完工的绣品检查针脚。见尹明毓来,三人忙起身。
“都坐下。”尹明毓走到绣架前,拿起一件绣品细看。
是件枕套,绣的是“喜鹊登梅”。喜鹊羽毛细腻,梅花层次分明,角落里绣着两个小小的标记——左边是云绣坊的云纹,右边是悦己阁的篆字。
“这标记,”尹明毓指着悦己阁的字样,“绣得太小了。”
云姑怯生生道:“是云绣坊那边要求的,说他们的标记要显眼些……”
“从下一批开始,”尹明毓放下绣品,“悦己阁的标记,要和云绣坊的一样大。他们若问,就说这是咱们的规矩——合作的绣品,双方标记须同等显眼。”
金娘子会意:“夫人是想……”
“既然合作,就要公平。”尹明毓转身,“还有,告诉云绣坊,这五百件交完后,下一批要涨价——每件三两,咱们得二两五。”
“他们会答应吗?”
“他们会答应的。”尹明毓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滂沱的雨,“北边客商催货催得急,除了悦己阁,江南没有第二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交出这么大批量的绣品。他们没得选。”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伙计开门,进来的是云绣坊的管事,姓孙,四十来岁,一身雨水,神色焦急:“谢夫人!可找到您了!”
尹明毓挑眉:“孙管事深夜冒雨前来,可是有事?”
“是……是北边客商那边,催得紧。”孙管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端阳节已过,这些应景的绣品若再不送到,就要降价。咱们东家让我来问问,剩下的两百件……能不能明日先交一部分?”
“明日?”尹明毓摇头,“最快也要后日。”
“后日就后日!”孙管事忙道,“但有一事……东家说,这批货送到北边后,客商还想再订一千件,年底前要。您看……”
一千件。金娘子倒抽一口凉气。
尹明毓神色不变:“一千件可以接,但价钱要重新谈。每件三两五,悦己阁得三两。”
孙管事瞪大眼:“这……这涨得也太多了!”
“孙管事,”尹明毓微微一笑,“你可以回去问问你们东家——是嫌价钱高,还是嫌北边的市场大?若是嫌价钱高,咱们可以不合作。若是想占北边的市场……”
她顿了顿:“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孙管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牙道:“我……我回去禀报东家。”
送走孙管事,金娘子忧心道:“夫人,咱们这样抬价,万一云绣坊翻脸……”
“他们翻不了。”尹明毓重新拿起那件绣品,“你可知北边绣品为何紧俏?因为北方寒冷,绣活费时费力,本地绣娘出活慢。咱们江南的绣品运过去,本就是稀罕物。云绣坊想借咱们打开市场,咱们就借这个机会,把悦己阁的名头打出去。等北边的客商认准了悦己阁的绣品……”
她放下绣品:“到那时,合不合作,就由不得他们了。”
雨声渐小,转为淅淅沥沥。
尹明毓走出绣房,站在廊下。夜风带着雨后的清新,吹散了闷热。
“夫人,”金娘子跟出来,“夜深了,您还是回府歇着吧。这儿有我盯着。”
“不急。”尹明毓望着夜空,“等雨停了再走。”
她在等。等谢景明从宫里回来,等湖广的消息,等这个漫长的雨夜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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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议事一直持续到子时。
乾清宫东暖阁,灯火通明。皇上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下首站着几位重臣——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兵部尚书,还有谢景明和王侍郎。
谢景明那份奏折摊在御案上,朱批未落。
“谢景明,”皇上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奏折里说,湖广堤坝二次溃决,灾民已过万。可朕今日收到湖广巡抚的奏报,却说灾情已控制,灾民已安置。你告诉朕,该信谁的?”
谢景明出列:“皇上,臣的奏报是昨日亥时到的,来自湖广按察使司。巡抚的奏报……不知是何时所写?”
工部尚书出声道:“谢大人这是怀疑巡抚谎报?”
“臣不敢。”谢景明垂首,“臣只是疑惑,堤坝昨日方溃,灾民昨日方生,巡抚如何能在今日便奏称‘灾情已控制’?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巡抚的奏报,是在堤坝溃决前就写好了。”谢景明抬眼,声音平静,“只待灾情一出,无论大小,都按这个模板上报。”
暖阁里静了一瞬。
王侍郎冷笑:“谢大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污蔑封疆大吏!”
“是不是污蔑,一查便知。”谢景明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这是湖广按察使司的急报,上面有按察使、布政使的联署,还有三位知县的印信。臣已核对过笔迹、印鉴,确凿无误。皇上可命人查验。”
太监将文书呈上。皇上看了,久久不语。
“就算灾情属实,”王侍郎又道,“谢大人擅自开官仓放粮,又向商贾借款,这……这可是僭越啊!”
“僭越?”谢景明转向他,“王大人,一万灾民等米下锅,是等户部走完程序快,还是开官仓快?是等朝廷拨款快,还是向商贾借款快?您告诉我,是规矩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王侍郎一噎。
“好了。”皇上抬手制止,“事已至此,追究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救灾。谢景明,你既然开了官仓,借了款项,那湖广的灾情,朕就交给你。一个月内,朕要看到灾民安置妥当,堤坝修复完成。若做不到……”
他顿了顿:“你这户部左侍郎,就别做了。”
“臣领旨。”谢景明跪拜,“但臣有一请——请皇上派钦差前往湖广,监督救灾款项使用。臣所借商贾之款,每一笔支出都须有商会代表监督。朝廷若拨款,也当如此。”
皇上看着他,许久,点头:“准。”
“皇上!”王侍郎急道,“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皇上起身,“今日就议到这儿。谢景明留下,其余人退下。”
众人退出。暖阁里只剩皇上和谢景明两人。
“你可知,今日有多少人弹劾你?”皇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雨。
“臣不知。”
“十七份。”皇上转身,“说你专权跋扈,说你结交商贾,说你……有不臣之心。”
谢景明跪地:“臣忠心可鉴。”
“朕知道。”皇上扶起他,“若朕疑你,今日就不会留你。但谢景明,你记住——朝堂如战场,不是只有对错。你太刚直,不懂转圜,这样会吃亏的。”
“臣明白。”谢景明垂首,“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皇上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脾气,倒让朕想起一个人——你父亲。”
谢景明一怔。
“当年你父亲在时,也是这样。”皇上走回御案后,“罢了,你回去吧。湖广的事,朕交给你,你放手去做。但记住——一个月。朕只给你一个月。”
“谢皇上。”
从乾清宫出来,雨已停了。宫道上的积水映着灯笼的光,泛着粼粼的波。
王侍郎等在宫门外,见谢景明出来,上前一步:“谢大人好手段。”
“王大人过奖。”
“不过谢大人可要想清楚,”王侍郎压低声音,“湖广那摊子浑水,不好趟。堤坝为什么二次溃决?官仓为什么迟迟不开?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
谢景明看着他:“王大人知道内情?”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王侍郎笑了,“谢大人,咱们同朝为官,何必弄得剑拔弩张?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大家都好过。”
“若我不愿闭眼呢?”
王侍郎笑容敛去:“那就别怪我不念同僚之情了。”
他说完,拂袖而去。
谢景明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夜风吹过,带着雨后的凉意。
他深深吸了口气,朝宫外走去。
路还长。
而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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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寅时初。
尹明毓靠在正厅的椅子里,闭目养神。烛火跳动着,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谢景明踏着晨露进来,一身朝服已半湿,眼底有血丝,神情却清明。
“回来了。”她起身,接过他的披风。
“嗯。”谢景明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皇上让我接手湖广赈灾,限期一月。”
尹明毓手一顿:“一月?来得及吗?”
“来得及要来得及,来不及也要来得及。”谢景明放下茶盏,“明日我就动身去湖广。家里……就交给你了。”
“放心。”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莹姐儿那边,我交代过了。悦己阁那边,云绣坊的订单也稳住了。倒是你……”
她看着他:“湖广那边,怕是有人要给你使绊子。”
“我知道。”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我不能看着一万灾民饿死,不能看着堤坝一次次溃决。”
他的手很凉,手心有薄茧。尹明毓反手握住,那凉意一点点被她的体温焐热。
“去吧。”她轻声道,“家里有我。”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庭院里,驱散了夜的阴霾。
雨停了。
天亮了。
而新的征程,开始了。
第173章 湖广行
六月初十,卯时初刻。
谢府门前,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车辕上挂了盏风灯,灯罩上绘着翠竹——是谢莹前几日新画的样式,说是“竹报平安”。
谢景明已换了身简练的深蓝布袍,腰间束着革带,脚踩黑靴,一身行装利落。他站在廊下,看着尹明毓为他整理行囊——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常用药材,还有个小巧的檀木盒子,里头装着银票和印信。
“湖广湿热,这些药材备着,以防万一。”尹明毓将盒子塞进包袱最里层,“江南商会那十万两,已派人先一步送往湖广,会在武昌府的钱庄等你。按察使司那边……可有接应的人?”
“有。”谢景明接过包袱,“陈侍郎早我一日出发,先去打点。湖广按察使姓方,是我父亲当年的门生,为人刚直,信得过。”
尹明毓点头,又取出个荷包:“这里头是二百两碎银,还有几张五十两的银票。官面上的银子走明账,这些你随身带着,应急用。”
谢景明看着荷包上细密的针脚——那是她连夜赶出来的,眼底闪过一丝动容:“辛苦你了。”
“分内的事。”尹明毓退后一步,看着他,“此去……万事小心。湖广官场水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知道。”
两人对视片刻。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庭院染成淡金色。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谢忠上前:“老爷,车备好了。”
谢景明转身,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内院方向:“莹姐儿那边……”
“放心,我会照看好。”尹明毓顿了顿,“太后昨日传话,让莹姐儿今日进宫。想来……也是知道了你要去湖广的事。”
“太后……”谢景明沉吟,“也好。有太后庇护,她在宫里更安全。”
他不再多言,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蹄声踏破清晨的寂静,渐渐远去。
尹明毓站在门前,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府。
“夫人,”兰时轻声问,“可要传早膳?”
“先不急。”尹明毓往书房走,“去把悦己阁这十日的账册拿来。还有,让谢忠去打听打听,云绣坊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是。”
书房里,尹明毓翻开账册。悦己阁这十日流水八百两,净利三百两,其中二百两来自云绣坊的订单。数字清晰,进出有序。
她提笔在账册末尾批注:“盈余半数存银号,半数用于扩充绣娘。新招绣娘须严查来历,宁缺毋滥。”
刚批完,外头传来脚步声。谢莹来了,一身浅碧色衣裙,发髻梳得整齐,眼里却带着忧色。
“伯母,伯父他……”
“已经出发了。”尹明毓放下笔,“你今日进宫,太后若问起,便说伯父奉旨办差,归期未定。其余的,一概不知。”
“可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担心无用。”尹明毓看着她,“你如今要做的,是安安稳稳待在太后身边,不给家里添乱。记住,在宫里,少说多听,谨言慎行。”
谢莹深吸一口气:“我记住了。”
送走谢莹,尹明毓又处理了几件府中琐事。巳时初,谢忠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打听到了。云绣坊那边……昨日进了批新料子,是从苏杭直接运来的,说是要赶制一批‘贡品级’的绣品。还有……”他压低声音,“他们东家,前日去了王侍郎府上,呆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出来。”
尹明毓神色不变:“知道了。还有吗?”
“还有就是……湖广堤坝溃决的事,京城里传开了。有人说是因为巡抚贪墨修堤款,有人说是因为老天爷不开眼,还有人说……”谢忠犹豫了一下,“还有人说,是谢大人之前在户部查账查得太狠,得罪了人,这才招来天灾。”
“荒唐。”尹明毓冷笑,“去查查,这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老奴已经查了。”谢忠道,“是从城西一家茶馆传出的,说书先生讲的。那茶馆……是王侍郎一个远房亲戚开的。”
尹明毓沉默片刻:“知道了。你下去吧。”
书房里又静下来。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案头的账册上,墨字分明。
尹明毓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谢景明此去湖广,明面上是赈灾修堤,实则是一场硬仗。湖广官场盘根错节,巡抚、布政使、按察使,还有下头的知府知县……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那个刚直的性子,在京城尚且处处受制,到了地方……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
担心无用。她能做的,是守好这个家,让他在前方无后顾之忧。
提笔,她开始给江南商会的会长写信。信不长,只说谢景明已赴湖广,望商会代表全力协助,款项使用务必公开透明。另,悦己阁愿以成本价向商会提供一批绣品,作为谢礼。
写完了,封好,叫来兰时:“派人送出去,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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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武昌府。
谢景明抵达时,已是傍晚。连日的暴雨虽停,天空仍阴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隐隐的腐臭味。
马车驶入城门,街道冷清。两旁店铺大多关着门,偶有开着的,也门可罗雀。街边屋檐下,或坐或躺着衣衫褴褛的百姓,眼神空洞,面黄肌瘦。
“大人,”随行的侍卫低声道,“这情形……比咱们想的还糟。”
谢景明没说话,只掀开车帘看着外头。路过一处粥棚,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捧着破碗,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稀薄的米粥。施粥的是几个僧人,面容疲惫。
“停车。”
他下了马车,走到粥棚前。僧人见来了官老爷,忙合十行礼。谢景明看着锅里那清可见底的粥,问:“一日施几次?”
“回大人,早晚各一次。”一个年长的僧人答,“可米粮不够,一次只能煮三锅,每人只能分半碗。”
“米从哪儿来?”
“是本地的几家善人捐赠的。可……杯水车薪。”
谢景明点头,从袖中取出张银票:“这是五百两,你们拿去多买些米粮。告诉那些善人,他们的善举,朝廷记下了。”
僧人接过银票,激动得手都在抖:“谢大人!谢大人!”
谢景明转身回了马车:“去按察使司衙门。”
按察使司衙门在城东,门脸不大,显得有些破旧。门口站着两个衙役,见马车来,忙上前询问。得知是京城来的谢大人,其中一个飞快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的官员匆匆迎出来,正是湖广按察使方严。他见到谢景明,深深一揖:“下官方严,恭迎谢大人。”
“方大人不必多礼。”谢景明扶起他,“进去说话。”
值房里点了灯,却依旧昏暗。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墙上挂着湖广的地图,几处用朱笔圈了出来——都是堤坝溃决的地方。
“灾情到底如何?”谢景明开门见山。
方严苦笑:“比奏报上写的……严重数倍。武昌府下辖三县,堤坝溃了七处,淹没农田四万余亩,冲毁房屋两千余间。灾民……目前统计是一万三千余人,但还有很多人流散在外,无法计数。”
“死伤呢?”
“已确认死亡二百七十四人,失踪……不下五百。”方严声音发涩,“这还只是武昌府的。往下游的汉阳府、黄州府,灾情更重。”
谢景明沉默。
许久,他问:“官仓开了多少?”
“开了三成。”方严叹气,“不是下官不想全开,是……开不了。官仓的钥匙,一半在巡抚衙门,一半在布政使司。巡抚大人说,要等朝廷旨意。布政使大人说……要等巡抚大人点头。”
“所以你们就干等着?”
“下官……下官也在想办法。”方严从案头取出一本册子,“这是下官这几日筹措的粮款,多是本地乡绅捐赠,加上按察使司能动用的存银,拢共……不到一万两。”
一万两,对一万三千灾民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江南商会的款,到了吗?”谢景明问。
“到了,十万两,存在武昌府最大的‘汇通钱庄’。可按规矩,这么大笔款项,须有巡抚衙门和布政使司的联署公文,才能支取。”方严摇头,“下官昨日去请示,巡抚大人说……要‘慎重’。”
“好一个慎重。”谢景明起身,“方大人,你随我去一趟巡抚衙门。”
“现在?”
“现在。”
巡抚衙门在城西,气派得多。朱漆大门,石狮守立,檐下挂着“湖广巡抚衙门”的匾额,鎏金大字在暮色里依旧醒目。
门房见是按察使司的人,态度倨傲:“巡抚大人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客。”
方严正要说话,谢景明已上前一步,取出腰牌:“京城户部左侍郎谢景明,奉旨办差,要见巡抚大人。”
门房一愣,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谢景明,脸色变了变:“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这一通报,就是半个时辰。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门房才出来:“巡抚大人有请。”
巡抚姓周,五十来岁,体态微丰,穿着常服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杯茶,见谢景明进来,只抬了抬眼:“谢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坐。”
谢景明没坐:“周大人,本官奉旨赈灾,时间紧迫。江南商会的十万两款项,须立即支取用于救灾,请大人出具联署公文。”
周巡抚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谢大人莫急。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总要……走个程序。况且,这钱是商贾所出,若使用不当,恐惹非议啊。”
“程序?”谢景明看着他,“灾民等米下锅,等药治病,周大人却在这里谈程序?江南商会的款,是朝廷默许的赈灾专款,每一笔支出都会有商会代表监督,何来使用不当之说?”
周巡抚脸色沉了沉:“谢大人,这里是湖广,不是京城。湖广有湖广的规矩。”
“规矩?”谢景明从袖中取出圣旨,“皇上的旨意,就是最大的规矩。周大人若是不愿配合,本官只好……如实上奏了。”
圣旨展开,明黄绢帛,朱红御印。周巡抚脸色一变,起身跪下:“臣……接旨。”
“周大人请起。”谢景明收起圣旨,“公文之事,还请大人即刻办理。明日卯时,本官要见到十万两银子,一分不少地用于救灾。若做不到……”
他顿了顿:“周大人这顶乌纱帽,恐怕就戴不稳了。”
周巡抚额角沁出汗:“下官……遵命。”
从巡抚衙门出来,已是戌时。夜空无星,只有一弯残月,冷冷地挂在天边。
方严跟在谢景明身后,低声道:“谢大人,您这样……怕是彻底得罪周巡抚了。”
“得罪便得罪。”谢景明脚步不停,“方大人,你明日一早,带人去官仓,把剩下的七成粮食全调出来。若有人阻拦,就说是我谢景明的命令。出了事,我担着。”
“可……”
“没有可是。”谢景明停下脚步,看着他,“方大人,你为官多年,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灾民在挨饿,堤坝在溃决,咱们在这儿多耽搁一刻,就多死一个人。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方严看着谢景明沉静的眼,那眼里有不容置疑的决然。良久,他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了。明日一早,下官亲自去开仓。”
“好。”谢景明点头,“还有一事——堤坝为何二次溃决?修堤的款项、材料、人工,都要彻查。这件事,交给你。”
“下官定当查个水落石出。”
回到驿馆,已是亥时。
谢景明简单用了些饭菜,便坐在灯下看方严提供的卷宗。堤坝修筑的记录、款项拨付的凭证、材料采购的清单……一页页,一条条,他看得仔细。
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声,是灾民在哀悼死去的亲人。那声音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放下卷宗,走到窗边。
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是灾民露宿时燃起的篝火。近处驿馆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摇曳。
这条路,很难。
但再难,也要走下去。
因为身后,是万千灾民期盼的眼。
也因为……家里有人在等他回去。
他想起尹明毓送他出门时的眼神,平静,坚定,含着不舍,却无半分犹疑。
有她在,家就在。
有家在,路就不孤单。
深吸一口气,他回到案前,重新拿起卷宗。
夜还长。
而黎明,终会到来。
第174章 三线并行
六月十五,晨。
谢莹踏进慈宁宫时,太后正在用早膳。一碗清粥,几样小菜,简朴得不似深宫之主。见谢莹来,太后抬眼:“来得正好,陪哀家用些。”
“谢娘娘。”谢莹依言坐下,宫女添了碗筷。
太后夹了一筷腌黄瓜,慢慢嚼着:“你伯父……到湖广几日了?”
“回娘娘,初十出发的,今日是第六日。”
“六日……”太后放下筷子,“湖广那地方,六月正是湿热难耐的时候。堤坝溃了,灾民流离,他这趟差事……不好办。”
谢莹垂首:“伯父是奉旨办差,定会尽心竭力。”
“尽心竭力是好。”太后看着她,“可朝堂上的事,不是尽心竭力就够了。湖广巡抚周振,是先帝在时的老臣,门生故旧遍布。你伯父这一去,怕是触了不少人的霉头。”
谢莹心下一紧,不知如何接话。
太后却笑了:“你不必紧张。哀家今日叫你来,不是要问罪,是要教你——在宫里,有些事该知道,有些事该装作不知道。你伯父在湖广做什么,怎么做的,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在哀家这儿,都要说‘不知’。”
“民女……明白。”
“明白就好。”太后重新拿起筷子,“用膳吧。今日叫你留下来,是有件差事——哀家这儿有幅古画,是前朝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年久破损,想请你帮着修补修补。”
谢莹一怔:“民女……才疏学浅,恐难担此重任。”
“修补古画,最要紧的不是技法,是心境。”太后看着她,“李思训作这幅画时,年过六旬,笔力苍劲,意境深远。修补之人,须懂他作画时的心境。你年轻,未必懂那份沧桑,但你有灵气,或许……能补出不一样的味道。”
她顿了顿:“哀家不催你,你慢慢补。补好了,哀家赏你。补不好……也无妨。”
这话说得温和,却让谢莹压力倍增。太后赏的差事,做好了是恩宠,做不好……就是无能。
用罢早膳,画被取来。三尺长卷,绢色泛黄,画面已有破损——江帆断裂,楼阁缺角,山石剥落。谢莹细细看了半晌,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修补,简直是重绘。
“怎么,怕了?”太后问。
谢莹咬牙:“民女……尽力而为。”
“好。”太后点头,“东暖阁的书房给你用,笔墨颜料都备好了。需要什么,只管跟赵嬷嬷说。”
谢莹抱着画轴去了东暖阁。书房里果然备齐了东西,甚至还有几本李思训的画论。她铺开画,对着破损处,久久未动笔。
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一声声,催得人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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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武昌府。
谢景明站在新溃的堤坝上。江水浑浊湍急,冲垮的土石堆在岸边,露出底下稀疏的芦苇和歪斜的木桩。几个老河工蹲在溃口处,用手摸着土质,摇头叹息。
“大人,这堤……修的时候就没用实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河工站起身,手里捏着把土,“您看,这土里头,沙子多,黏土少,掺的碎石也不够。这样的堤,一场大雨就垮。”
谢景明接过那把土,在掌心捻了捻。确实,沙粒粗粝,黏性不足。
“修堤的料,谁供的?”他问。
身后的方严翻开册子:“是本地一个姓孙的商人供的,叫孙有财。他姐夫……是布政使司的仓大使。”
“布政使司……”谢景明冷笑,“去,把孙有财带来。”
孙有财被带来时,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油光满面,一身绸缎。见到谢景明,他点头哈腰:“草民孙有财,见过大人。”
“这堤坝的料,是你供的?”谢景明指着溃口。
“是……是草民供的。”孙有财擦擦汗,“可草民都是按衙门的要求供的料,一点没敢马虎啊大人!”
“要求?”谢景明从方严手中拿过册子,“这上面写,石料需青石,每块尺寸不得小于一尺见方。土料需黏土,沙石比例不得高于三成。你看看这堤里的料——石头是杂石,大小不一。土里沙子占了五成不止。这就是你说的‘按衙门要求’?”
孙有财腿一软,跪下了:“大人……大人明鉴!草民、草民也是按上头的吩咐办事啊!布政使司的刘大人说,今年修堤款项紧,让……让‘酌情减料’。草民也是没办法……”
“刘大人?哪个刘大人?”
“就是……就是仓大使刘通刘大人。”孙有财哭丧着脸,“他说,只要堤面糊得好看,里头怎么样……没人会扒开看。”
谢景明看向方严:“刘通人在哪儿?”
“在布政使司衙门。”方严低声道,“下官昨日去调粮,他还推三阻四。”
“带人去,把他‘请’来。”谢景明一字一顿,“还有,查孙有财的账,修堤款一共拨了多少,实际用了多少,一分一厘都要查清。”
“是。”
孙有财被带下去时,还在哭喊:“大人!草民冤枉啊!都是刘大人指使的……”
声音渐远。谢景明站在堤上,望着滔滔江水。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大人,”随行的陈侍郎上前,“刘通是周巡抚的妻弟。动了他,就是动了周巡抚。”
“那又如何?”谢景明转身,“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算哪门子王子?”
“可湖广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若逼得太紧,怕他们狗急跳墙……”
“跳便跳。”谢景明走下堤坝,“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跳多高。”
回到驿馆,已是午时。谢景明简单用了饭,便坐在案前看各地报上来的灾民安置情况。江南商会的十万两银子拨下去后,粥棚多了,药材有了,灾民的哭声少了些。可堤坝修复的进度,依旧缓慢。
不是缺人,是缺料——合格的石料、土料、木料,都被那几个“官商”把持着,价格抬得极高。
正看着,外头传来喧哗声。方严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大人,不好了!布政使司那边……把调粮的公文驳回来了!”
“理由?”
“说……说官仓存粮是备战备荒之用,不能全用于赈灾。”方严咬牙,“下官据理力争,他们却说……除非有巡抚和布政使的联署,否则一粒米也不能多动。”
谢景明放下笔,起身:“备马,去布政使司衙门。”
“大人,您亲自去?”
“我不去,他们以为我好欺负。”
布政使司衙门比巡抚衙门更气派。门口的石狮崭新,匾额鎏金,连守门的衙役都穿着簇新的号服。见谢景明来,衙役态度倨傲:“大人何事?”
“户部左侍郎谢景明,要见布政使。”
“布政使大人今日不在衙门。”
“不在?”谢景明看着他,“那本官就在这儿等,等到他在为止。”
他在衙门前下了马,负手而立。日头正烈,晒得地面发烫。方严想劝,见他神色冷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衙门里终于出来个人。不是布政使,是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赔着笑:“谢大人,您怎么在这儿站着?快请进,请进。”
谢景明没动:“布政使大人在吗?”
“在……在是在,可正会客呢。”师爷擦汗,“要不您先到花厅稍候?”
“不必。”谢景明径直往里走,“本官就在这儿等。等布政使大人会完客。”
他走到衙门前堂,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那位置,本是布政使升堂时坐的。师爷脸都白了,想劝又不敢劝,只得匆匆往后堂跑。
又过了两刻钟,布政使终于出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绯色官服,面皮白净,眼神精明。见到谢景明,他拱了拱手:“谢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谢景明起身还礼:“李大人客气。本官今日来,是为调粮之事。灾民等米下锅,官仓却迟迟不开,敢问李大人,这是何道理?”
李布政使叹了口气:“谢大人有所不知。湖广官仓的存粮,是有定数的。多少用于常平,多少用于备荒,多少用于军需,都有章程。如今一下子要调走七成,万一……万一再有变故,下官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变故?”谢景明看着他,“堤坝溃决,灾民过万,这不就是最大的变故?李大人是觉得,灾民的命,不如你那些章程重要?”
“下官不敢。”李布政使脸色微变,“只是……规矩如此。”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谢景明从袖中取出圣旨,“皇上有旨,湖广赈灾一切事宜,由本官全权处置。李大人是听皇上的,还是听你那套‘规矩’?”
圣旨一出,李布政使跪下了。他身后的师爷、衙役,跪了一地。
“下官……遵旨。”李布政使声音发干,“明日一早,下官亲自开仓。”
“不必等明日。”谢景明收起圣旨,“现在就去。本官要亲眼看着,粮是怎么出仓的。”
李布政使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怨毒,却只能点头:“是……是。”
粮仓在城北。等粮车装好,已是日落时分。谢景明看着一车车粮食运出仓门,这才上马回驿馆。
路上,方严低声道:“大人,您今日……把李布政使得罪狠了。”
“不得罪他,灾民就得饿死。”谢景明望着天边残阳,“方大人,你说,是得罪一个官员要紧,还是救一万条人命要紧?”
方严沉默,良久,深深一揖:“下官……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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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京城悦己阁。
尹明毓看着刚送来的契约,眉头微皱。云绣坊同意了下批一千件绣品每件三两五的价钱,但加了条新条款——悦己阁不得私自接北边客商的订单,所有北边生意,必须通过云绣坊。
“他们这是想掐住咱们的脖子。”金娘子愤愤道。
“不是掐脖子,是防着咱们。”尹明毓放下契约,“他们怕咱们借他们的渠道打开市场后,甩开他们单干。”
“那咱们……签不签?”
“签。”尹明毓提笔,在契约上加了一行字,“但加上这条——此条款有效期一年。一年后,双方另行商议。”
金娘子眼睛一亮:“夫人高明!一年时间,足够咱们在北边站稳脚跟了。”
“不止。”尹明毓将契约递给她,“告诉云绣坊,这一千件绣品,我们要分四批交货,每批二百五十件。第一批七月底交,最后一批十一月底交。每交一批,结一批的款。”
“这……他们会答应吗?”
“他们没得选。”尹明毓起身,“北边客商催得紧,除了悦己阁,江南没有第二家能接这么大的单子。他们要是不答应,客商那边没法交代。”
正说着,外头传来伙计的通报:“夫人,三夫人和莹小姐来了。”
王氏和谢莹走进来。谢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尹明毓迎上去:“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宫里的事……”
“太后让我补一幅古画,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谢莹轻声道,“我看了三日,不知从何下手。心里乱,便出来走走。”
尹明毓拉她坐下,让兰时倒了杯安神茶:“古画修补,急不得。你先静静心,跟我说说,画破损到什么程度?”
谢莹细细说了。尹明毓听完,沉吟片刻:“李思训的画,以青绿山水见长,笔法工细,设色浓丽。你补的时候,切忌用太鲜亮的颜色。破损处,不必完全复原,可以……用虚笔带过,留些残缺的美。”
“残缺的美?”
“对。”尹明毓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本画册,翻到一幅残荷图,“你看这荷叶,边缘破损,颜色剥落,可正因如此,反而有种沧桑的意境。古画修补,不是要把它修得像新画一样,是要修出它的‘古意’。”
谢莹看着那幅残荷,若有所思。
王氏在一旁道:“还是你有办法。这孩子在宫里待了三日,愁得饭都吃不下。”
“慢慢来。”尹明毓拍拍谢莹的手,“太后既然把这差事交给你,就是信得过你。你只管放手去做,做不好,还有我在。”
谢莹眼眶微红:“嗯。”
送走王氏母女,天色已暗。金娘子又来了,这次脸上带着喜色:“夫人,云绣坊答应了!契约签了,第一批料子明日就送来。”
“好。”尹明毓点头,“告诉春娘她们,从明日开始,每日做工四个时辰,不必赶工。天热,注意防暑。”
“是。”
金娘子退下后,尹明毓走到窗边。暮色四合,远处宫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谢景明在湖广,谢莹在宫里,她在这里。
三个人,三条线,都在各自的路上前行。
有风雨,有坎坷,有暗箭。
但只要家在这儿,人心在这儿,路就能走下去。
她轻轻吁了口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175章 江南来信
六月廿三,武昌府的晨雾还未散尽。
谢景明站在驿馆窗前,看着手中那份刚送来的急报。纸是普通的竹纸,墨迹却浓重得几乎要洇开——是陈侍郎从汉阳府发来的,说查到了修堤款项的去向。
“孙有财供出了个账本。”方严站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上面记着三年来修堤款项的‘分润’。布政使司的刘通拿三成,巡抚衙门的周师爷拿两成,还有一成……送到了京城。”
“京城?”谢景明抬眼。
“账本上只写‘京中贵人所用’,没写具体名号。”方严顿了顿,“但孙有财在审讯时说漏了嘴,说是……‘王大人’。”
王侍郎。
谢景明将急报折好,收入袖中。窗外的雾霭里,隐约能看见灾民安置点的炊烟,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
“刘通那边呢?”他问。
“还押在按察使司大牢。”方严道,“周巡抚派人来问过三次,说要‘提审’,下官按您的吩咐,说案情重大,需等钦差定夺。”
“李布政使呢?”
“李大人……”方严苦笑,“他这几日称病不出,但私下里联络了湖广的几位知府,据说要联名上奏,说您‘在湖广专权跋扈,凌虐地方’。”
谢景明笑了:“动作倒快。”
他转身走回案前,案上摊着湖广的地图,几处溃堤点用朱砂圈出,连成一条曲折的线,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方大人,”他提笔在地图上标注,“这几个地方的堤坝,要重修。石料、土料,我来想办法。但人工……需要本地征调。”
“灾民中能出劳力的,约有两千人。”方严道,“可他们现在食不果腹,哪有力气干活?”
“干活就有饭吃。”谢景明放下笔,“传我的话:参与修堤者,每日三餐管饱,另给十文工钱。不愿干的,不强求。但若有人敢在修堤时偷奸耍滑……”
他顿了顿:“杀一儆百。”
方严一震:“大人,这……”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谢景明看着他,“方大人,你为官多年,该知道治水如治军——令不行,禁不止,堤坝修了也是白修。”
“下官……明白了。”
“还有,”谢景明从案头抽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江南商会的信,你派人快马送去。请他们再筹措一批石料、木料,走水路运来。钱……从我私账里支。”
方严接过信,犹豫道:“大人,您已经垫了十万两,再垫下去……”
“顾不得了。”谢景明摆手,“去吧。记住,石料要青石,木料要杉木,一样都不能掺假。”
方严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谢景明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晨雾。雾里隐约传来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叹息,还有……远处江水的涛声。
他想起离京那日,尹明毓站在廊下送他的眼神。
平静,坚定,含着不舍,却无半分犹疑。
有她在,家就在。
深吸一口气,他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阅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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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辰时,慈宁宫东暖阁。
谢莹对着那幅《江帆楼阁图》已经坐了整整七日。画卷铺在长案上,破损处用细绢衬着,笔墨颜料摆在手边,她却迟迟未落笔。
不是不敢,是不能。
李思训的画,笔力遒劲如铁线,设色浓丽如锦绣。她试了几种补法,不是笔力太弱,就是颜色太浮。补上去的部分,像新绸补旧衣,刺眼得很。
赵嬷嬷悄声进来,递上一盏参茶:“姑娘,歇会儿吧。”
谢莹摇头,眼睛仍盯着画:“嬷嬷,您说……我是不是不该接这差事?”
“姑娘既然接了,就没有‘该不该’。”赵嬷嬷在她身侧坐下,“太后娘娘把画交给您,是信您能补好。您若自己先泄了气,那才是辜负了娘娘的信任。”
“可我……”
“姑娘,”赵嬷嬷指着画上一处破损的山石,“您看这里。李思训画山石,用的是‘小斧劈皴’,笔如斧凿,力透纸背。您补的时候,不要想着完全复原,可以……用‘雨点皴’,轻轻点染,虚虚实实,补其意而不拘其形。”
谢莹一怔:“补其意而不拘其形?”
“对。”赵嬷嬷微笑,“老奴在宫里几十年,见过不少古画修补。补得最好的,不是那些把破损处修得天衣无缝的,是那些……能让破损也成为画一部分的。”
她顿了顿:“就像人生,有些残缺补不回来,那就让它在那儿。看着它,记着它,然后……继续往前走。”
谢莹看着那幅画,看了许久。
忽然,她拿起笔。
不是补,是点。用极淡的墨,极轻的笔,在破损处点染出山石的轮廓,云烟的意态。不追求工细,不追求浓丽,只求那股子……苍茫的意境。
一笔,两笔,三笔。
渐渐地,那些破损处不再刺眼,反而成了画的一部分——山石更显嶙峋,云烟更显飘渺,整幅画有了种时光沉淀后的沧桑美。
午时,太后来了。
她站在画案前,看了半晌,缓缓点头:“好。”
只一个字,却让谢莹眼眶一热。
“哀家果然没看错人。”太后转身,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你比你伯父……懂得变通。”
谢莹一怔:“娘娘……”
“你伯父在湖广,怕是正跟那些人硬碰硬。”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他性子太直,不懂迂回。这样的性子,在朝堂上是要吃亏的。”
谢莹垂首:“伯父……只是尽忠职守。”
“尽忠职守是好,可也要看方式方法。”太后看着她,“就像你补这画——硬要复原,反而失了韵味。懂得变通,才能成事。”
她顿了顿:“你回去告诉你伯母,湖广的事,哀家知道了。让她……不必太担心。”
谢莹心下一震,忙跪下:“谢娘娘恩典。”
“起来吧。”太后摆摆手,“画补好了,哀家赏你。来人——”
宫女捧上个锦盘,里头是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还有一本……前朝画圣吴道子的画谱真迹。
谢莹接过,手都在抖:“这……太贵重了。”
“贵重的东西,要给懂它的人。”太后微笑,“去吧。往后每月初一、十五,照常进宫。哀家这儿……缺个能说话的人。”
“是。”
从慈宁宫出来,谢莹抱着画谱,脚步轻快。赵嬷嬷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太后娘娘今日这话……是在给您和家里撑腰呢。”
“我知道。”谢莹点头,“只是伯父那边……”
“伯爷那边,自有他的造化。”赵嬷嬷道,“咱们能做的,就是安安稳稳的,不给他添乱。”
马车驶出宫门。谢莹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熙攘的街市。
忽然觉得,这深宫,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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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悦己阁后院。
尹明毓看着刚送来的江南商会回信,眉头微展。信是商会会长亲笔,说石料木料已备妥,三日后起运,走水路,十日内可抵武昌。末尾还附了一句:“谢夫人高义,商会铭记。往后悦己阁在北边的生意,若有需要,商会愿牵线搭桥。”
这是主动示好了。
“夫人,”金娘子在一旁道,“江南商会的人脉,可比云绣坊广多了。若是能搭上这条线,咱们在北边的路,就好走多了。”
“不急。”尹明毓将信折好,“先帮伯爷把这批料子运过去。生意的事,往后再说。”
正说着,外头传来伙计的通报:“夫人,云绣坊的刘娘子来了。”
刘娘子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褙子,进来后先福了福身:“谢夫人。”
“刘娘子请坐。”尹明毓示意她坐下,“可是为那批绣品的事?”
“是,也不是。”刘娘子从袖中取出个锦盒,“前些日子我家老爷得了支老山参,想着夫人持家辛苦,特意送来给夫人补补身子。”
锦盒打开,里头是支品相极好的山参,须子完整,参体饱满。
尹明毓看了一眼,没接:“刘娘子客气了。这礼太重,我不能收。”
“夫人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云绣坊了。”刘娘子将锦盒推过来,“其实今日来,还有一事……我家老爷说,北边客商对悦己阁的绣品极为满意,想再加订五百件,年底前要。价钱……可以按您说的,每件三两五。”
尹明毓笑了:“刘娘子,咱们契书上写明了,一年内悦己阁不得私自接北边的订单。你们云绣坊再加订,不还是走你们的渠道?这价钱……怕是该重新谈吧?”
刘娘子脸色一僵:“夫人这是……”
“我的意思是,”尹明毓端起茶盏,“既然加订,就是新生意。新生意,新价钱。每件四两,悦己阁得三两五。若行,就签契。若不行……”
她放下茶盏:“那五百件的单子,咱们按原契书走就是。”
刘娘子脸色变了变,最终咬牙:“我……我回去问问老爷。”
“请便。”
送走刘娘子,金娘子忧心道:“夫人,咱们这样抬价,万一云绣坊恼了,不跟咱们合作了……”
“他们不会。”尹明毓起身,“北边客商催货催得紧,云绣坊交不出货,失信于人,往后在北边的生意就难做了。他们现在……比咱们急。”
她走到绣架前,看着春娘她们新绣的一批绣品。花样是“喜鹊登梅”“竹报平安”“金玉满堂”,都是北边人喜欢的吉祥图案。针脚细密,配色鲜亮,确实比云绣坊自家的绣品高出一筹。
“金娘子,”她转身,“从今日起,这批绣品完工后,每件都要绣上悦己阁的标记——要显眼,要精美。另外,再让绣娘们绣一批小样的荷包、帕子,花样要别致,料子要用最好的。”
“这是……”
“拿去送人。”尹明毓微笑,“江南商会的人,宫里的太监宫女,还有……京中各家夫人小姐。东西不必贵重,但要精致,让人一眼就能记住悦己阁。”
金娘子恍然:“夫人是想……先打出名声?”
“对。”尹明毓点头,“等名声打出去了,就算没有云绣坊,咱们的路……也能走通。”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又下雨了。
尹明毓走到廊下,望着院中渐渐密集的雨丝。
谢景明在湖广,是不是也在雨中奔波?
谢莹在宫里,是不是又在对着古画发愁?
而她在这里,经营着这一方天地。
三个人,三条路,都在雨中前行。
但雨总会停的。
她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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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谢府。
谢莹从宫里回来,将太后赏的画谱和湖笔徽墨捧给尹明毓看。尹明毓仔细看了,点头:“太后这是真心赏识你。这套湖笔,是前朝制笔大家所制,如今已不多见了。”
“伯母,”谢莹低声道,“太后今日还说……湖广的事,她知道了。让您不必太担心。”
尹明毓手一顿,随即笑了:“太后娘娘有心了。”
她将画谱还给谢莹:“好好收着。太后赏识你是好事,但也要记住——荣耀越大,责任越大。往后在宫里,更要谨言慎行。”
“嗯。”谢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今日出宫时,遇见贤妃娘娘身边的宫女,说贤妃娘娘想请我画幅扇面……”
“推了。”尹明毓果断道,“就说太后娘娘交的差事还没办完,无暇他顾。”
“可这样……会不会得罪贤妃娘娘?”
“得罪便得罪。”尹明毓看着她,“莹姐儿,你要记住——在宫里,你只需要对一个人负责,就是太后。其他人的请托,能推就推,不能推的,也要先问过太后。这是规矩,也是自保。”
谢莹似懂非懂地点头。
窗外雨声渐大。尹明毓让兰时送谢莹回屋歇息,自己则坐在灯下,给谢景明写信。
信不长,只写了几件事:太后已知湖广事,让不必担心;江南商会的料子三日后起运;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写完了,封好,叫来谢忠:“派人快马送去湖广。记住,要亲手交到老爷手上。”
“是。”
谢忠退下后,尹明毓吹熄了灯,走到窗边。
夜雨滂沱,敲打着屋檐,哗哗作响。
远处有闪电划过,照亮了半边天。雷声滚滚而来,沉闷而有力。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江南尹家的那些雨夜。那时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女,躲在小小的院落里,听着雨声,想着不知前路在何方。
如今,她站在这里,守着这个家,等着那个人回来。
路还长。
雨还大。
但心是定的。
这就够了。
夜深了。
雨还在下。
而明天,太阳总会出来的。
第176章 三线并进
七月初一,武昌府已热得像蒸笼。
谢景明站在临时搭建的粥棚前,看着灾民排成长队。空气里弥漫着米粥的香气和汗水的酸味,几个施粥的衙役衣裳湿透,额头上的汗珠滚进粥桶里。
“大人,”陈侍郎快步走来,压低声音,“刘通招了。”
谢景明转身往驿馆走。驿馆的值房里摆着冰块,却依旧闷热。方严等在那儿,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份供词。
“孙有财给的账本是真的。”方严将供词递上,“刘通承认,三年来修堤款项共计八万两,他分了三成,二万四千两。其中一万两送给了周巡抚的师爷周福,另外一万四千两……他说存在武昌府的‘通宝钱庄’,是替‘京中贵人’代管的。”
“京中贵人?”谢景明接过供词。
“他不肯说名字,只说是‘王大人’的人。”方严顿了顿,“下官去钱庄查了,那笔银子……三日前被人提走了。”
谢景明冷笑:“动作倒快。提银子的人呢?”
“是个生面孔,拿了刘通的印信和密押。钱庄的伙计说,那人拿了银子就出城了,往北边去了。”
往北边,就是京城的方向。
谢景明将供词放在案上:“周福那边呢?”
“周福昨天夜里……暴毙了。”方严声音发涩,“说是突发急病,可下官派人去看了,尸身面色发青,七窍有血,像是中毒。”
“灭口。”谢景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武昌府的街景,灾民在烈日下蹒跚而行,远处江堤上,修堤的民工像蚂蚁般忙碌。一切都在有序进行,可暗地里,有人正拼命掩盖真相。
“大人,”陈侍郎轻声道,“刘通一死,线索就断了。周福也死了,这案子……怕是查不下去了。”
“查不下去也要查。”谢景明转身,“方大人,你去查周福的家人。他一个师爷,哪来的一万两银子?这些钱,总有去向。”
“是。”
“还有,”谢景明看向陈侍郎,“你亲自去一趟通宝钱庄,把三年来所有大额往来的账目抄一份。尤其是和京城有往来的。”
陈侍郎犹豫:“大人,这……钱庄怕是不肯。”
“不肯?”谢景明从袖中取出钦差印信,“告诉他,这是查案所需。若敢隐瞒,以同谋论处。”
“下官明白了。”
两人退下后,值房里只剩谢景明一人。他重新拿起刘通的供词,看着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八万两修堤款,层层盘剥,真正用到堤坝上的,不足三成。这样的堤,怎么能不垮?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又要下雨了。
他想起尹明毓信中的叮嘱:“湖广湿热,注意身体。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简短的几句话,却让他心头一暖。
有她在,家就在。
深吸一口气,他重新坐回案前,开始批阅各地报上来的灾情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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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慈宁宫。
谢莹将修补好的《江帆楼阁图》呈给太后。画卷缓缓展开,破损处已补全,墨色晕染得恰到好处,既补足了画意,又保留了古画的沧桑。
太后看了许久,缓缓点头:“补得好。哀家说过,你比你伯父懂得变通。”
“谢娘娘夸奖。”
“哀家不是夸你,是说事实。”太后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你伯父在湖广,这会儿怕正跟那些人硬碰硬呢。他那性子……唉。”
谢莹垂首不语。
太后看着她:“你可知,哀家为何让你每月进宫两次?”
“民女不知。”
“因为哀家想看看,谢家的女儿,能走到哪一步。”太后捻着佛珠,“你伯父走的是仕途,你走的是艺途。两条路,都不好走。可若能走通了……”
她顿了顿:“谢家,就不只是谢家了。”
这话意味深长。谢莹心头微震,却不敢深想。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贤妃娘娘到。”
贤妃今日穿了身水蓝色宫装,发髻上簪着支点翠步摇,进来后先给太后行礼,目光落在谢莹身上,笑了:“居士也在?真是巧了。”
太后神色淡了些:“你怎么来了?”
“臣妾前日得了匹苏绣,想着娘娘喜欢,便送来给娘娘瞧瞧。”贤妃让宫女奉上锦盒,又看向桌上的画,“哟,这画补好了?让臣妾看看。”
她走到画前,仔细看了半晌,赞道:“居士好手艺!这破损处补得天衣无缝,若不细看,还以为本就是如此呢。”
谢莹福身:“娘娘过奖。”
“不过奖。”贤妃转身,看向太后,“娘娘,下月十五是中秋,宫里要办赏月宴。皇上说了,让各宫都出些新鲜花样。臣妾想着,居士画艺精湛,可否……为赏月宴绘一幅应景的画?”
又是这样。
谢莹心下一紧,看向太后。
太后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中秋宴的画,自有画院操持。她一个民间女子,凑什么热闹?”
“娘娘此言差矣。”贤妃笑道,“画院那些老面孔,年年画月亮,画得匠气十足。居士的画有灵气,若肯出手,定能让皇上眼前一亮。”
这话和端阳节时如出一辙。
太后放下茶盏:“中秋宴还有一月有余,不急。让她回去慢慢想,画好了先拿来给哀家看看。”
“是。”贤妃应下,又看向谢莹,“居士可要用心画。这中秋宴……可是大场合。”
话里有话。
从慈宁宫出来,谢莹手心全是汗。赵嬷嬷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贤妃娘娘这是……在逼您出风头啊。”
“我知道。”谢莹咬着唇,“可太后娘娘答应了。”
“太后娘娘是不得不答应。”赵嬷嬷叹气,“贤妃娘娘把话说到那份上,太后若再推辞,就显得不近人情了。只是……”
她顿了顿:“中秋宴比端阳宴更盛大,届时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都会到场。您的画若挂出去,就等于昭告天下,‘竹心居士’是谢家的姑娘。往后……您再想低调,就难了。”
谢莹闭了闭眼。
是啊,难了。
可路已经走到这儿,没有回头的余地。
只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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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悦己阁后院。
尹明毓看着云绣坊送来的新契约,眉头微皱。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加订五百件绣品,每件四两,悦己阁得三两五。但附加条款里,加了一条——悦己阁不得与江南商会直接合作。
“他们这是防着咱们呢。”金娘子愤愤道。
“防是正常的。”尹明毓放下契约,“云绣坊不傻,知道江南商会的渠道比他们广。若咱们搭上商会,他们就控制不住了。”
“那咱们……签不签?”
“签。”尹明毓提笔,在契约上加了行字,“但加上这条——此条款仅限于北边绣品生意。悦己阁与江南商会的其他合作,云绣坊不得干涉。”
金娘子眼睛一亮:“夫人高明!这样咱们既能接北边的单子,又能和商会谈别的生意。”
“不止。”尹明毓将契约递给她,“告诉云绣坊,这批绣品要分五批交货,每批一百件。第一批八月底交,最后一批腊月底交。另外,每批绣品的花样,要由悦己阁来定。”
“这……他们会答应吗?”
“他们必须答应。”尹明毓起身,“北边客商催得紧,云绣坊交不出货,就得赔钱。现在主动权在咱们手里。”
正说着,外头传来伙计的通报:“夫人,江南商会的人来了。”
来的是江南商会的二掌柜,姓钱,四十来岁,精明干练。他见了尹明毓,拱手笑道:“谢夫人,会长让在下送来些江南的时新料子,给夫人瞧瞧。”
两个伙计抬进两口箱子。打开,里头是各色绸缎、纱罗、锦缎,还有几匹新出的“雨过天青”色云锦,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些是商会里几家绸缎庄的新货。”钱掌柜道,“会长说了,谢夫人若看得上,往后悦己阁的料子,商会按成本价供应。”
尹明毓仔细看了那些料子,点头:“料子是好料子。钱掌柜代我谢过会长。”
“夫人客气。”钱掌柜压低声音,“会长还有句话让在下带给夫人——湖广那批石料木料,五日后可抵武昌。另外,会长已联络了北边几家大商号,他们对悦己阁的绣品很有兴趣。若夫人愿意,商会可以牵线。”
这才是真正的来意。
尹明毓微笑:“多谢会长好意。只是悦己阁眼下正与云绣坊合作,北边的生意……怕是不便直接插手。”
“合作归合作,生意归生意。”钱掌柜笑道,“云绣坊能给的,商会也能给。云绣坊不能给的……商会还能给。”
这话说得明白。
尹明毓沉吟片刻:“既如此,就请商会先牵牵线。不过契约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那是自然。”钱掌柜起身,“在下就不打扰夫人了。料子夫人留着用,若还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送走钱掌柜,金娘子激动道:“夫人,江南商会这是……想跟咱们长期合作啊!”
“是看中了咱们的手艺,也看中了……谢家的势。”尹明毓看着那些料子,“不过这是好事。多条路,总比一条路走到黑强。”
她走到绣架前,看着春娘她们新绣的一批绣品。花样是“月宫折桂”“玉兔捣药”,正是为中秋准备的。
“这批绣品,”她指着那些花样,“绣完后先不交货,留着。等中秋前,送到各家府上,当节礼。”
“送人?”金娘子一愣,“不卖吗?”
“卖是卖,送是送。”尹明毓微笑,“送给该送的人——太后宫里,贤妃宫里,还有……京中几位重臣的夫人。东西不必多,一两件即可,但要精致。”
金娘子恍然:“夫人是想……先打出名声?”
“对。”尹明毓点头,“等中秋宴一过,宫里宫外都会需要应景的绣品。到那时,悦己阁的名字,自然就传开了。”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洒进来,将绣架上的丝线染成金色。
尹明毓站在光里,看着那些细密的针脚。
谢景明在湖广披荆斩棘,谢莹在宫中步步为营,而她在这里,经营着这一方天地。
三条路,都在往前走。
有风雨,有坎坷,有暗箭。
但只要家在这儿,人心在这儿,路就能走下去。
她轻轻吁了口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中秋,就要到了。
第177章 躺平也是技术活
入秋的时候,谢府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西郊那个两百亩的庄子,连着三年收成平平,管事换了两茬,依旧不见起色。老夫人提了一嘴,谢景明在饭桌上随口问尹明毓可有想法。
尹明毓正专心对付一碗蟹粉羹,闻言抬头,眼神里写着“这种麻烦事为什么要问我”。
“妾身对农事一窍不通。”她说得坦然,顺便又舀了一勺羹。
谢景明看她吃得香,忽然就不想轻易放过她:“夫人通经济,农事亦与经济相关。”
这顶高帽扣得猝不及防。尹明毓放下勺子,认真打量谢景明。成婚数年,这人学会给她挖坑了。
“夫君真想听妾身的想法?”她问。
“想。”
“那可能要花些银子。”
谢景明挑眉:“多少?”
“不多,先支五十两。”尹明毓顿了顿,“若不成,算妾身的私房钱;若成了,庄子里将来产出的两成归我。”
老夫人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着。五十两对谢府不算什么,可这开口就要两成产出……
“你倒是会算账。”谢景明居然笑了,“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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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尹明毓带着兰时和两个护卫去了西郊庄子。
管事姓赵,四十来岁,面皮黝黑,见主母来了,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庄户们聚在打谷场上,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尹明毓没进堂屋,就在场边的石磨上坐了,让兰时发话:“都放松些,夫人就是来看看。赵管事,庄子里共多少户?每户几口人?主要种什么?往年收成几何?一一道来。”
赵管事背账本似的答了。尹明毓听罢,问了个让所有人愣住的问题:“大家平日里吃饱饭吗?”
场上一片死寂。
一个胆子大的老汉哆哆嗦嗦开口:“回、回夫人,勉强……勉强够吃。”
“孩子们能多吃口干的吗?”
老汉眼圈红了,摇摇头。
尹明毓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赵管事,带我去田里看看。”
这一看就是两个时辰。尹明毓不仅看田,还看水渠、看农具、看堆肥的土坑,甚至蹲在田埂上扒拉了半天土。庄户们远远跟着,心里直打鼓——这位夫人,看着不像来问罪的,可这架势也太奇怪了。
傍晚回庄院,尹明毓把赵管事和几个老庄稼把式叫到跟前。
“地是好地,人也是勤快人。”她开口先定调,“收成不好,问题出在三个地方。”
众人都竖起耳朵。
“第一,水渠年久失修,东头浇不上,西头又涝;第二,用的还是二十年前的稻种,别人家亩产两石半了,咱们还卡在两石;第三——”尹明毓顿了顿,“大家干活没劲儿。”
赵管事连忙辩解:“夫人明鉴,小的日日督促,无人敢懈怠!”
“不是懈怠,是没盼头。”尹明毓说得直白,“收多收少,交完租子留的口粮差不多,那何必费劲多种?换个好稻种要多操心,修水渠要出力气,万一不成还得挨骂,不如按老法子来,至少稳妥。”
这话戳到了根子上。几个老农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这位夫人,懂。
“夫人,那……那该怎么办?”赵管事声音发干。
尹明毓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是来时路上写的:“三条。第一,府里出钱修水渠,庄户出工,按日算工钱,不白干;第二,我去弄新稻种,先试种二十亩,成了明年全庄推广,不成损失府里担着;第三——”
她故意停了一下,等所有人都眼巴巴看着,才缓缓道:“定个新章程。今年的收成,超过往年三成以内的部分,庄户分三成;超过三成到五成的部分,分四成;超过五成以上的,对半分。”
石破天惊。
赵管事腿都软了:“夫、夫人,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尹明毓端起茶盏,吹了吹沫子,“你就问问大家,若是这么办,今年秋收能不能多收三成?”
不用问。门外偷听的庄户已经骚动起来,一个个眼睛发亮,恨不得现在就冲回田里。
“当然,丑话说前头。”尹明毓放下茶盏,声音清亮,“既是按新章程来,偷奸耍滑的、糊弄事儿的,一经发现,当年分成全扣,情节严重的直接退佃。赵管事,你可能管住?”
赵管事一咬牙:“能!”
“那就这么办。”尹明毓起身,“五十两银子,二十两买稻种,三十两做修水渠的启动资金。账目十日一报,我要看明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秋收前我每月会来一次。若是做得好,每次带两头猪来,给大家加餐。”
门外响起压抑的欢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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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马车上,兰时还有些不安:“夫人,那分成的事儿……老夫人那边会不会有话说?”
“所以先斩后奏啊。”尹明毓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等秋收见了实效,有话也变没话了。”
“您怎么就笃定一定能成?”
“因为人性。”尹明毓睁开眼,笑了笑,“让人给自己干活,和让人给自己家干活,劲儿能一样吗?”
兰时似懂非懂。
“再说了,”尹明毓重新闭上眼睛,“庄户过得好,庄子才真的好。他们多分点,府里看似少收了,可总量上去了,实际收到的不会少,还能得个善待佃户的好名声。这账怎么算都不亏。”
马车驶进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尹明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回去记得提醒我,给城南那家种子铺子的掌柜下帖子。新稻种的事儿,得找个懂行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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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传到谢景明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见客。
来的是户部侍郎,姓周,与谢景明是同科进士,说话便少些顾忌。聊完正事,周侍郎笑着打趣:“听说尊夫人最近在整顿庄子?还搞了个什么‘分层分成’的法子?”
谢景明面不改色:“内子胡闹,让周兄见笑了。”
“诶,这可不是胡闹。”周侍郎正色道,“不瞒你说,我在城外也有个小庄子,管了五六年,收成年年那样。昨日庄头来报信,说谢家庄子改了规矩,佃户们现在干劲冲天,连带着我那儿的佃户都心思活泛了。”
谢景明挑眉:“哦?”
“回头我得跟尊夫人讨教讨教。”周侍郎半开玩笑半认真,“这法子若是可行,说不定能写个条陈往上递递——如今各地庄子,多多少少都有这么个问题。”
送走客人,谢景明在书房静坐了片刻。
他早知道尹明毓聪明,却不知她能想到这一层。善待佃户的道理谁都懂,可能把道理化成实实在在、能让各方都接受的章程,却是另一回事。
“来人。”他唤来长随,“去问问夫人可方便,若方便,请她来书房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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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明毓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
“夫君找我?”她自然地坐在谢景明对面,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尝尝,庄子上带回的新桂花。”
谢景明没碰糕点,看着她:“庄子的事,周侍郎知道了。”
“好事啊。”尹明毓自己拿了一块,“省得我到处说。”
“你不怕旁人议论?说谢家主母与民争利,坏了规矩。”
尹明毓笑了:“规矩要是好,为什么守着规矩的庄子收成不好?”她咽下糕点,拍拍手上的碎屑,“再说了,我又没少交府里的租子,还让佃户吃得更饱了,这算哪门子争利?这叫共赢。”
谢景明沉默地看着她。烛光下,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狡黠。
“周侍郎说,你这法子或许可以推广。”
“那可别。”尹明毓连忙摆手,“我这纯属摸着石头过河,成了是运气,不成是常态。真要推广,得找懂农事的官老爷们好好琢磨,因地制宜才行。”
她难得说这么正经的话,谢景明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不过,”尹明毓话锋一转,“若是真有人想学,我也不藏私。但有一点得说清楚——法子可以教,能不能成,我不打包票。”
“这是自然。”
两人一时无话。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谢景明忽然问:“你当初要两成产出,是早算好了能成?”
“哪能啊。”尹明毓失笑,“我是想着,万一不成,至少这些年我还能拿两成收成补补亏空。成了更好,不成也不至于血本无归。”
这回答太尹明毓了。谢景明摇摇头,终于伸手拿了块桂花糕。
甜而不腻,带着新鲜的桂花香。
“对了,”尹明毓想起什么,“过几日我得再去趟庄子。水渠动工,我得盯着他们按我画的图挖。”
“你会画水利图?”
“不会。”尹明毓答得干脆,“但我见过好的水渠长什么样。反正大方向没错,细节让老把式们调整。”
她说得轻巧,谢景明却听出了门道——这人是真懂怎么用人。自己不擅长的绝不逞强,交给擅长的去做,自己只把握方向。
“需要人手吗?”他问。
“不用,赵管事靠谱。”尹明毓起身,“夫君若没别的事,我先回了。策儿今日学了一套新拳法,说要打给我看呢。”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那五十两银子,我明天让兰时去账房支。”
“准了。”
尹明毓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在烛光里格外生动。她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走了。
谢景明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碟还剩大半的桂花糕,许久,极轻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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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月,尹明毓第三次去庄子时,水渠已经挖了大半。
新稻种也到了,颗粒饱满,赵管事捧着像捧着金子。二十亩试验田单独划出来,挑了最细心的几户负责。
尹明毓在田埂上走了一圈,很满意。
“夫人,”赵管事跟在她身后,搓着手,“大伙儿现在干劲足得很,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有几个老把式,自发去看了别家种的新稻子,回来琢磨怎么施肥怎么管水……”
“好事。”尹明毓点头,“等秋收了,除了分成,每亩地收成前三的,额外奖二两银子。”
赵管事眼睛瞪得老大。
“您、您这……”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尹明毓说得云淡风轻,“让大家知道,干得好,真的能吃肉。”
回府路上,兰时忍不住问:“夫人,您又是分成又是奖金,万一秋收没达到预期,岂不是亏大了?”
“不会。”尹明毓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人的劲儿一旦提起来,收成至少多两成。分成和奖金加起来,也不过是从多出来的部分里出,咱们亏不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再说了,就算真亏点银子,换来一个欣欣向荣的庄子,换来几百口人真心实意念着谢家的好,这买卖也不亏。”
兰时愣愣地看着她。
“看什么?”尹明毓瞥她一眼。
“就是觉得……夫人您虽然总说自己是咸鱼,可您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厉害。”
尹明毓乐了:“咸鱼翻身,不还是条鱼?我又没想变成龙。”她伸了个懒腰,“行了,别夸了,回去记得提醒我,该给老夫人请安了。庄子的事,得跟她老人家好好汇报汇报。”
“是。”
马车驶进谢府侧门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青石板上,一片暖洋洋的。
尹明毓跳下马车,抬头看了看天。
秋高气爽,是个好时节。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步履从容地朝老夫人的院子走去。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把庄子的进展说得既实在,又不显得自己太能干。
毕竟,她可是条要“躺平”的咸鱼。
虽然这条咸鱼,不知不觉间,已经搅动了一池春水。
(本章完)
第178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秋意渐浓时,西郊庄子的事,到底还是传开了。
最先找上门的是三房太太王氏——谢景明堂叔的妻子,按辈分尹明毓得唤一声三婶。这日她带着两个儿媳登门,美其名曰“串门”,可茶还没上,话就递到了庄子的事儿上。
“听说侄媳妇在庄子上弄了个新章程?”王氏拈着块杏仁酥,笑得亲切,“年轻人心思活络是好事,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行事还是稳妥些好。那些佃户,你给他几分颜色,他就敢开染坊。”
尹明毓正低头喝茶,闻言抬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三婶说得是。我也是胡乱试试,不成再改回来便是。”
“这哪是能随便试的?”王氏的儿媳、三房长子媳妇李氏接话,“一庄子的人看着呢。若成了便罢,若不成,往后还怎么管?”
这话说得直白,厅里静了一瞬。
尹明毓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笑了笑:“堂嫂这话提醒我了。所以我才定了规矩——做得好有奖,做得不好要罚。且不说庄子,就是咱们府里,不也有赏罚分明的规矩吗?”
王氏脸上的笑淡了些。
尹明毓像是没看见,转头吩咐兰时:“去把我昨日做的桂花蜜拿来,给三婶和两位嫂嫂带些回去尝尝。”
话题就这么被轻飘飘岔开了。王氏又坐了一刻钟,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家常,便起身告辞。
送走人,兰时回到厅里,见尹明毓还坐在原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夫人,三太太这是……”
“来探口风的。”尹明毓起身,走到窗边,“咱们庄子动静大了,旁人看着眼热,又拉不下脸来问,只好这么拐弯抹角地打听。”
“那您方才为何不直接说明白?”
“说明白做什么?”尹明毓回头看她,“法子就在那儿摆着,真想学的,自己去看就是。若是连看都懒得看,只想着从我嘴里讨个现成的,那也不是真心想学。”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这法子眼下看着好,未必适合所有人。咱们庄子佃户老实,赵管事能干,所以能成。换个人管,换个庄子,说不定就是另一番光景。”
兰时似懂非懂地点头。
“不过,”尹明毓望向窗外逐渐变黄的树叶,“三婶这一来,倒提醒了我——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会清静了。”
她猜得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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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谢景明下朝回府,难得地直接来了尹明毓的院子。
彼时尹明毓正教谢策认字。孩子五岁了,开蒙半年,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谢景明进门时,正好看见尹明毓握着谢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着“秋”字。
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谢景明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轻咳一声。
尹明毓抬头,有些意外:“夫君今日回来得早。”
谢策放下笔,规规矩矩行礼:“父亲。”
“嗯。”谢景明应了声,走到桌边看了眼纸上的字,点点头,“有进步。”
就这么一句,孩子眼睛都亮了。
尹明毓让兰时带谢策去洗手,自己给谢景明倒了茶:“夫君有事?”
“今日朝上,有人提起庄户的事了。”谢景明接过茶,说得平淡。
尹明毓动作一顿:“是周侍郎?”
“不止。”谢景明看她一眼,“户部尚书也问了。”
这下尹明毓真有些意外了。她不过整顿一个小庄子,怎么还惊动尚书大人了?
“放心,不是坏事。”谢景明见她神色,难得解释了一句,“只是近来各地庄田收成多有不足,户部在议如何鼓励农事。周侍郎提了你庄子的法子,尚书大人觉得有些意思。”
尹明毓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可那法子……”
“我知道。”谢景明打断她,“不适合照搬。尚书大人也清楚,所以只是问了几句。”
他喝了口茶,才继续道:“不过,如此一来,盯着庄子的人就更多了。秋收时若真能见成效,自然是好;若不能……”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尹明毓明白。
若是不能,丢的不只是她的脸,还有谢景明的脸,甚至户部那些关注此事的官员的脸。
压力忽然就大了。
尹明毓沉默片刻,忽然问:“夫君信我吗?”
谢景明看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你当初要两成收成时,可没问过我信不信。”
这话说得妙。尹明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是。反正最坏不过赔五十两银子,丢点面子。”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尹明毓起身,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事都做了,难道现在收手?那才是真让人看了笑话。”
她回过头,夕阳余晖映在脸上,眼睛里亮晶晶的:“再说了,我对庄子有信心,对赵管事有信心,对那些想吃饱饭的庄户更有信心。”
谢景明看着她,许久,极轻地点了下头。
“需要什么,跟我说。”
“暂时不用。”尹明毓想了想,“不过……秋收时若真成了,夫君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尹明毓笑得狡黠,“等成了再说。”
谢景明看着她那笑容,不知怎的,心里那点因为朝堂议论而生出的烦躁,忽然就散了。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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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庄子传来消息:新稻种长势良好,比旁边老稻种高出半掌。水渠修通了,东头那片旱地第一次喝足了水。
赵管事亲自来府里报信,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夫人,您没看见,那些老把式天天蹲在田埂上,跟看自家孙子似的盯着稻子!”
尹明毓正在看这个月的账本,闻言抬起头:“让他们盯紧些。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松懈,肥要跟上,水要管好,防虫防鸟都得注意。”
“您放心,都安排了!”赵管事搓着手,“大伙儿现在劲头足得很,晚上都有人轮流守夜呢。”
“那就好。”尹明毓合上账本,“另外,你回去统计一下,各家还缺什么过冬的物事。等秋收完了,除了分成的银子,府里再出一笔钱,给大家添置些厚被子、棉衣。”
赵管事愣住了:“夫人,这……”
“庄户暖和了,才有力气好好干活。”尹明毓说得理所当然,“你只管去办,账记清楚就行。”
赵管事眼圈忽然红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夫人仁德!小的代全庄子的人,谢过夫人!”
“起来。”尹明毓示意兰时扶人,“好好把庄子管好,就是谢我了。”
送走千恩万谢的赵管事,兰时忍不住问:“夫人,您对庄户是不是太好了些?又是分成又是添置冬衣的……”
“好吗?”尹明毓反问,“他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供着府里的吃穿用度,让他们吃饱穿暖,不是应该的吗?”
兰时语塞。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尹明毓继续翻账本,声音平静,“旁人觉得我傻,花那么多银子在佃户身上。可你算算,佃户日子好了,庄子收成多了,府里实际收到的不会少。更重要的是——”
她抬起头,看着兰时:“人心都是肉长的。咱们对他们好一分,他们就会对庄子尽心十分。这买卖,不亏。”
正说着,外头传话说老夫人请尹明毓过去。
尹明毓放下账本,理了理衣裙,对兰时笑道:“看吧,又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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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院子里,气氛却比尹明毓想的轻松。
她进去时,老夫人正和身边的嬷嬷说话,见她来了,招招手:“过来坐。”
尹明毓行了礼,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庄子的事,我都听说了。”老夫人开门见山,“你三婶前些日子是不是去找你了?”
“是。”尹明毓坦然承认,“三婶关心我,提醒我行事要稳妥。”
老夫人看她一眼,似笑非笑:“你倒是会说话。”
尹明毓低头做乖巧状。
“行了,在我这儿不用装。”老夫人摆摆手,“你那章程,仔细跟我说说。”
尹明毓便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分成比例到奖励办法,再到修水渠、换稻种这些具体的事。说到后来,连冬衣的事也交代了。
老夫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尹明毓心里打鼓,面上却不显,只安静等着。
“你做得对。”老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感慨,“我年轻的时候,也管过庄子。那时候只觉得佃户懒,收成不好是他们不尽力。现在想来,或许是我们给的太少。”
尹明毓有些意外地看着老夫人。
“别这么看我。”老夫人笑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难道还不明白‘将心比心’的道理?只是这些年,大家都这么过,便觉得理所当然罢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三婶那边,我去说。你只管做你的,只要庄子真能见成效,没人敢说你什么。”
这话等于给了尚方宝剑。尹明毓起身,郑重行了一礼:“谢祖母。”
“不过,”老夫人话锋一转,“秋收时若不成,你可知后果?”
“知道。”尹明毓抬起头,眼神清亮,“若不成,所有的损失我担,绝不连累府里名声。”
老夫人看着她,许久,点点头:“去吧。”
走出院子时,天色已近黄昏。秋风吹过,带来凉意。
兰时跟在她身后,小声说:“没想到老夫人这么开明。”
尹明毓拢了拢披风,声音飘在风里:“不是开明,是明白。真正掌过家、管过事的人都知道,底下人过得好,上头才能坐得稳。”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老夫人这一关过了,接下来的才是硬仗。”
“什么硬仗?”
尹明毓没回答,只是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
秋收就在眼前。成与不成,很快就能见分晓。
而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庄子的收成,更是一场关于“规矩”与“人心”的较量。
她得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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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谢景明回来得晚。
尹明毓还没睡,在灯下看庄子送来的最新账目。见他进门,她起身帮忙更衣,随口问:“朝上又提庄子的事了?”
“嗯。”谢景明揉了揉眉心,“尚书大人问秋收大概什么时候。”
“十月中下旬。”尹明毓把外袍挂好,“怎么,尚书大人还想亲自来看?”
“那倒不至于。”谢景明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不过……若成效显着,可能会有官员去观摩。”
尹明毓动作一顿:“多少人?”
“不会多,三五个吧。”谢景明看她,“怕了?”
“有点。”尹明毓诚实点头,“万一搞砸了,丢人丢到朝廷去了。”
谢景明难得笑了一声:“现在知道怕了?当初要两成收成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
“那不一样。”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当时就想着赚点私房钱,谁知道会闹这么大。”
话是这么说,可她眼睛里没有退缩,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光。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尹明毓想了想:“秋收那几天,夫君若是有空,能不能去庄子坐镇?”
“你想借我的势?”
“对。”尹明毓坦然承认,“有您在,那些官员来了,赵管事和庄户才不会慌。而且——”
她狡黠一笑:“您去了,就表示谢家全力支持这件事。往后谁再想说三道四,也得掂量掂量。”
谢景明看着她算计的小模样,忽然觉得,这样的尹明毓,比任何时候都生动。
“好。”他答应得干脆,“秋收时,我陪你去。”
尹明毓眼睛一亮:“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这倒是。尹明毓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那就说定了。”
窗外月色正好,秋虫鸣叫,衬得夜格外安静。
尹明毓吹了灯,躺下时忽然说:“夫君,谢谢。”
谢景明没说话,只是在她身侧,轻轻“嗯”了一声。
黑暗中,尹明毓睁着眼,心里盘算着秋收的安排。稻子长得再好,收割、晾晒、脱粒、入库,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还有那些要来的官员……得让赵管事提前准备,既不能太寒酸让人看轻,也不能太铺张落人口实。
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咸鱼,好像不知不觉游进了深水区。
不过,深水也有深水的风景。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那就游看看吧。
(本章完)
第179章 雨打风吹去
十月初七,天还没亮透,雨就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秋雨,是瓢泼般的大雨,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尹明毓从梦中惊醒,听着雨声,心里咯噔一下。
她披衣下床,推开窗。院子里已经积了水,雨幕密得看不清对面的回廊。
“兰时!”她扬声唤人。
兰时匆匆进来:“夫人,这雨下得突然……”
“庄子那边有消息吗?”尹明毓打断她。
“还没。这才刚卯时,城门都还没开。”
尹明毓抿紧唇,看着窗外的雨。稻子已经熟到九分,正是最怕连阴雨的时候。若是这雨下上三五天,稻穗在田里发芽、霉烂,这大半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派人去前院等着。”她转身,语速很快,“城门一开,立即让赵七去庄子——赵七脚程快,让他骑马去,看看情况马上回来报信。”
“是。”
兰时刚出去,外间传来动静。谢景明也起了,掀帘进来,见尹明毓站在窗边,眉头微蹙:“担心庄子?”
“嗯。”尹明毓没掩饰,“这雨来得不是时候。”
谢景明走到她身边,也望向窗外:“天有不测风云。”
这话说得平静,尹明毓却听出了别的意思。她转头看他:“夫君也觉得,我这次要栽跟头?”
“我没这么说。”谢景明收回目光,“只是提醒你,做农事本就靠天吃饭,即便不成,也不是你的错。”
“可别人不会这么想。”尹明毓扯了扯嘴角,“他们会说,看吧,瞎折腾,果然出事了。”
雨声哗哗,屋里一时安静。
良久,谢景明说:“我今日告假。”
尹明毓一怔:“不用,夫君该上朝还是……”
“雨这么大,路上也不好走。”谢景明说得平淡,“况且,若庄子真有事,我在府里,你也好有个商量的人。”
这话说得在理,可尹明毓知道,他是特意留下来陪她等消息的。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就谢过夫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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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赵七回来了,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兴奋:“夫人!庄子里正抢收呢!”
尹明毓猛地站起:“抢收?雨这么大,怎么收?”
“赵管事说,稻子已经熟透了,再淋雨非烂在地里不可。”赵七抹了把脸上的水,“天没亮雨刚下的时候,他就把全庄子的人喊起来了。现在男女老少全下田了,能收多少是多少!”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么大的雨,庄户居然自发抢收?这放在以前,简直不可想象——雨天地滑难行,收割辛苦,往常遇上这种天气,佃户们巴不得躲在屋里,谁愿意冒雨干活?
“赵管事还说,”赵七喘了口气,“让夫人放心,大伙儿心里有数。今年收成本来就好,又有分成可拿,谁也不想看着到手的粮食烂在地里!”
尹明毓忽然明白了。
不是庄户突然变得勤劳,而是她给的章程,真正把他们的利益和庄子的收成绑在了一起。稻子烂了,损失的不仅是谢家,更是他们自己的分成、奖金、过冬的棉衣。
所以不用催,不用逼,他们自己就会拼命。
“夫君,”她转向谢景明,眼睛亮得惊人,“我想去庄子。”
谢景明眉头一皱:“雨这么大……”
“就是因为雨大,我才更该去。”尹明毓语气坚决,“庄户们都在地里拼命,我这个定章程的人,不能躲在府里干等。”
谢景明看着她,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他沉默片刻,点头:“好,我陪你去。”
“父亲,我也去!”谢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小手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胡闹。”谢景明想也不想就拒绝,“你去能做什么?”
“我能……”谢策歪头想了想,“我能给婶娘们送姜汤!兰时姑姑说,淋雨要喝姜汤,不然会生病。”
孩子这话说得天真,却让尹明毓心头一暖。她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谢策:“策儿真懂事。不过雨大路滑,你年纪小,留在府里好不好?”
“可是……”谢策扁扁嘴,眼看要哭。
“这样,”尹明毓摸摸他的头,“你在府里,帮我们盯着厨房熬姜汤、煮热粥,等我们回来,好不好?这也是很重要的事。”
谢策眼睛又亮了:“真的?”
“真的。”尹明毓认真点头,“等庄子的人回来,都要喝上热乎乎的姜汤,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孩子挺起小胸脯:“保证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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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城时,雨势稍缓,但仍不小。官道泥泞,车走得慢,尹明毓几次掀帘往外看,恨不得长翅膀飞过去。
谢景明坐在对面,看着她坐立不安的样子,忽然问:“你就不怕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怕。”尹明毓老实承认,“但更怕不去。赵管事和庄户们看到我去了,至少知道,我不是那种只会躲在后面享福的主子。”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真有什么事,我在现场,总比传话强。该做决断的时候,不能犹豫。”
谢景明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深了些。
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到了庄子。
还没下车,就听见外头人声、雨声混成一片。尹明毓掀开车帘,看见田埂上、田地里,密密麻麻全是人。
男人们穿着蓑衣,挥舞着镰刀,在雨中收割。女人们跟在后头,把割下的稻子捆成捆,扛到田边的牛车上。连半大的孩子都出来了,提着竹篮捡拾掉落的稻穗。
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每个人脸上都湿漉漉的,却没有人停下。
赵管事正站在高处指挥,一回头看见马车,连忙跑过来:“夫人!您怎么来了?这大雨天的……”
“来看看。”尹明毓下车,兰时赶紧撑起伞,“现在收了多少?”
“已经抢收了三成!”赵管事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在雨里格外响亮,“照这个速度,今天天黑前能收完一半!只要雨不停,咱们就不停!”
正说着,一个老汉扛着稻捆路过,看见尹明毓,愣了下,随即咧开嘴笑:“夫人来了!您放心,稻子烂不了!”
那笑容质朴,带着泥水,却比什么都动人。
尹明毓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深吸口气,高声说:“辛苦大家了!今日所有下田的人,工钱加倍!晚上杀猪,管饱!”
田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赵管事也笑了:“有您这话,大伙儿更有劲儿了!”
谢景明不知何时下了车,站在尹明毓身侧,看着眼前这一幕。雨幕中,成百上千的人在田里忙碌,热火朝天,竟让人忘了这是大雨天。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夫君,”尹明毓忽然叫他,“你带人来了吗?”
谢景明回过神:“带了四个护卫。”
“让他们也下田帮忙吧。”尹明毓说,“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谢景明看着她,点头:“好。”
四个护卫都是练家子,力气大,动作快,一下田就显出优势来。庄户们见主家的护卫都来帮忙,干得更起劲了。
尹明毓也没闲着。她让兰时和赵管事去安排后勤——烧热水、备干衣、准备饭菜。又让人在田边搭起几个简易的棚子,里头生起火堆,供累了的庄户歇脚取暖。
雨还在下,田里的水越来越深,收割越来越难。有人滑倒了,爬起来继续干;有人割伤了手,简单包扎一下又回到田里。
尹明毓站在棚子边,看着这一切,忽然对赵管事说:“记下今天所有下田的人名。等秋收完了,除了工钱和分成,每人再加一匹布。”
赵管事郑重应下:“是!”
到了中午,雨终于小了些,变成蒙蒙细雨。抢收的速度更快了,到申时末,竟然收完了六成。
尹明毓心里算着:照这个速度,再有一天,就能收完。
可天公不作美。酉时初,雨又大了。
田里的水已经没过脚踝,收割变得极其艰难。有些低洼的田,稻穗已经泡在水里了。
赵管事急得直跺脚:“夫人,这样下去不行啊!稻子泡久了,就算收上来也……”
尹明毓看着田里艰难劳作的人们,忽然问:“庄子有渔网吗?”
赵管事一愣:“有是有,可……”
“去找来。”尹明毓语速很快,“最大的那种,越多越好。”
她转身,对谢景明说:“夫君,借你护卫一用。”
谢景明也不问她要做什么,直接点头。
很快,渔网找来了。尹明毓让护卫们拉着网,下到田里,沿着稻垄走——渔网张开,兜住稻穗,护卫们用力一拉,一片稻子就被连根拔起,倒在网里。
这法子粗糙,会掉不少谷粒,但速度快,适合现在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候。
庄户们一看,有样学样。没渔网的,几个人拉着大块油布下田,也能起到同样效果。
效率一下子提了上来。
谢景明站在田埂上,看着尹明毓指挥若定,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总是喊着要“躺平”的女人,在关键时刻,竟有这样的急智和魄力。
雨幕中,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专注,竟有种别样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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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时,抢收暂时停下。田里点了火把,庄户们陆续回到庄子。
尹明毓安排人发放干衣、姜汤,又让厨房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大锅的炖肉、白面馒头,管够。
庄院的大堂里、院子里,挤满了人。大家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脸上却都是笑。
赵管事来汇报:“夫人,今天收上来七成了!剩下的,明天一天肯定能收完!”
尹明毓松了口气:“好。让大家吃饱了好好歇着,明天还得继续。”
她转身要走,却被一个老农叫住:“夫人!”
尹明毓回头。
老农端着碗,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夫人。”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堂里院外,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朝着尹明毓鞠躬。
“谢谢夫人……”
“要不是夫人,今年就白干了……”
“夫人仁德……”
声音此起彼伏,不大,却沉甸甸的。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些浑身泥水、满脸疲惫却眼神明亮的人,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摆摆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发紧,发不出声音。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是谢景明。
他站在她身边,对那些庄户说:“都吃饭吧。今日辛苦,明日还要倚仗各位。”
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庄户们这才坐下,继续吃饭。可气氛不一样了,多了些什么,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尹明毓转头看谢景明。
他侧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神色平静,可握着她的手,很暖。
“夫君,”她小声说,“谢谢你。”
谢景明没看她,只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吃饭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那顿饭,尹明毓吃得格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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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马车上,雨已经停了。
尹明毓累得靠在车厢上,眼皮打架。谢景明把披风盖在她身上,她迷迷糊糊说了声谢谢,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到府里了。
谢景明正抱她下车,动作很轻。尹明毓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他怀里,愣了一下。
“放我下来吧,”她小声说,“我自己能走。”
“别动。”谢景明声音低低的,“就几步路。”
夜很深了,府里静悄悄的。灯笼的光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影子,谢景明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尹明毓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
“夫君,”她忽然说,“我今天是不是太冒险了?”
“是。”
“那你还陪我胡闹?”
谢景明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不是胡闹。”
他低头看她,灯笼的光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你今天做的,很好。”
尹明毓怔住了。
认识这么久,谢景明夸她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么直接的肯定,还是第一次。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听谢景明又说:“睡吧,到了我叫你。”
于是她又闭上眼。
在他怀里,竟然觉得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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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放晴了。
庄子传来消息:剩下的稻子,一上午就收完了。虽然有些损失,但八成以上的粮食保住了。
尹明毓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晴好的天,长长舒了口气。
兰时端茶进来,笑着说:“夫人,您这回可真是……”
“别夸。”尹明毓打断她,“事情还没完呢。收是收上来了,晾晒、脱粒、入库,一样都不能出岔子。”
“是是是。”兰时笑着应,“不过外头都在传呢,说咱们庄子的人心齐,大雨天都能抢收,真是奇事。”
“不是奇事。”尹明毓接过茶,慢慢喝了一口,“是人心换人心。”
她放下茶盏,望向窗外。
院子里,谢策正拿着小木剑比划,阳光落在他身上,金灿灿的。
一切都刚刚好。
(本章完)
第180章 丰年的分量
十月底,最后一批稻子晾晒入库,赵管事捧着账本进谢府时,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激动。
尹明毓在花厅见了他,谢景明也在——这位如今下朝回府,第一件事便是问庄子消息,连老夫人都打趣说,咱们侯爷快成庄头了。
“夫、夫人,侯爷,”赵管事声音发颤,“统、统计出来了……”
尹明毓接过账本,翻开。谢景明也侧身来看。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账目是用炭笔写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总收成,两千三百六十七石。比去年,多了整整八百石。比最好的年景,还多出三百石。
尹明毓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赵管事,”她抬起头,声音很稳,“你再说一遍?”
赵管事扑通跪下了,这回不是慌,是实打实的激动:“夫人!两千三百六十七石!咱庄子,从来没打过这么多粮食!”
谢景明拿过账本,亲自又看了一遍。他神色倒还平静,只是指尖在纸页上多停了一瞬。
“起来说话。”尹明毓示意兰时扶人,“详细说说,怎么算的。”
赵管事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那是他按尹明毓教的法子,每日记的流水账。
“咱们庄子实耕二百亩,往年亩产最高一石八斗,今年新稻种那块地,亩产到了两石四斗!就是老稻种的地,因为水渠通了,肥跟得上,也有一石九斗……”
他一项一项报,数据详实,连哪块田收了多少、哪户人家出了多少工,都记得明明白白。
说到最后,赵管事眼圈又红了:“夫人,您知道吗,按您定的章程算,今年收成最好的那户老陈家,光分成就能拿十五两银子!十五两啊,够他们一家五口过两年好日子了!”
尹明毓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问:“庄户们都知道了吗?”
“还没,等您示下。”
“那就公布吧。”尹明毓合上账本,“该分多少,一五一十算清楚,当场发钱。另外,之前答应给收成前三的奖励,也一并发了。”
“是!”赵管事声音洪亮。
“还有,”尹明毓顿了顿,“我说过要给大家添冬衣的,这事儿也一并办了。你去布庄采买,按人头,每人一身厚棉衣,一身夹袄。孩子们多给一套。”
赵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深深一揖:“小的代全庄子的人,再谢夫人!”
他退下后,花厅里静下来。
谢景明看着尹明毓,她正望着窗外,侧脸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现在可以说了吗?”他忽然开口。
尹明毓回过神:“说什么?”
“秋收前,你说若成了,要我答应你一件事。”谢景明提醒她,“现在,成了。”
尹明毓想起来了。她转过头看他,笑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夫君,陪我去庄子发钱。”
谢景明挑眉:“就这?”
“就这。”尹明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夫君知道吗,发钱那天,庄子一定很热闹。我想让夫君亲眼看看,那些庄户拿到钱时的样子。”
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让夫君看看,我折腾这大半年,到底折腾出了什么。”
谢景明看着她,许久,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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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发钱的日子。
庄子打谷场上,摆了五张长桌。赵管事带着几个识字的人坐在桌后,面前摆着账本、银钱和铜钱串子。
庄户们早早聚在场上,男女老少,个个穿着干净衣裳,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尹明毓和谢景明到的时候,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两人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尹明毓对赵管事点点头:“开始吧。”
赵管事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字。
“陈大柱家,实收稻谷六十二石,按分成算,该得银八两四钱,铜钱五百文!”
一个黝黑汉子走上前,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接过钱。八两多的银子,沉甸甸的,他捧着,手直抖。
“赵、赵管事,”他声音也抖,“没、没算错吧?”
“错不了!”赵管事笑呵呵的,“你家今年出了两个全工,媳妇还帮着晒谷,多劳多得!”
汉子眼圈一下子红了。他转过身,朝着尹明毓和谢景明的方向,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谢夫人!谢侯爷!”
这一声开了头,后面领钱的人,几乎个个都要来磕头。有老人,有妇人,甚至半大的孩子,领了自家那份钱,都要过来谢恩。
尹明毓起初还让人扶,后来扶不过来,只得受着。
谢景明坐在她身边,看着这场面,神色复杂。
他见过领赏的兵卒,见过领俸的官员,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这些庄户脸上的感激,是真真切切从心底涌出来的,没有半分虚假。
发到一半时,轮到了收成最好的老陈家。
“陈老栓家,实收稻谷七十一石!分成该得银十五两!另,收成全庄第一,奖励银二两!共十七两!”
场上响起一片吸气声。
十七两!够在乡下盖三间瓦房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巍巍走上前,接过钱时,老泪纵横。他转身,没急着磕头,而是对着场上的乡亲们,高高举起那包银子。
“乡亲们!都看见了吗?这是夫人给咱们的钱!是咱们自己的钱!”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楚:“我陈老栓种了一辈子地,从没想过,种地能挣这么多银子!为啥?因为夫人给了咱好章程!因为咱们今年,真把地当自己家的种!”
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是啊,往年给主家种地,收多收少,自己就那点口粮。今年不一样了,收成好,自己真能多得。
这感觉,不一样。
陈老栓走到棚子前,没跪,而是深深鞠了一躬:“夫人,侯爷,小老儿不会说漂亮话。就一句:明年,咱还这么干!咱把地种得更好!”
尹明毓站起来,扶住老汉:“陈叔言重了。这是您应得的。”
她又看向场上众人,扬声道:“各位也都看见了,咱们的章程,说话算话!今年收成好,大家拿得多。往后年年如此,只要庄子收成好,大家的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好!”
“夫人仁德!”
欢呼声响彻打谷场。
发钱一直持续到晌午。发完后,赵管事又宣布了发冬衣的事。这下,场上的气氛更热烈了。
几个妇人领到厚实的新棉衣,摸着那软和的布料,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当家的,你看,真给发棉衣了……”
“还是细布的里子……”
“孩子们今年不怕冻了……”
谢景明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尹明毓为什么要他来了。
有些事,光听说是没用的,得亲眼看见。
看见这些庄户脸上最朴实的笑容,看见他们因为十几两银子、一身棉衣而发自内心的欢喜,才会真正明白——尹明毓折腾的,到底是什么。
回程时,谢景明在马车里问:“你当初定章程时,就算到会有今日?”
“没算到这么具体。”尹明毓靠在车厢上,有些疲惫,眼睛却亮,“但我知道,只要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就会拼命。”
她顿了顿,又说:“夫君,您知道吗,今天发的钱和东西,加起来也就二百多两银子。可这二百两,能让几百口人觉得日子有盼头,能让他们真心实意为庄子出力——这买卖,划算吗?”
谢景明没说话。
划算吗?太划算了。二百两银子,对侯府来说不算什么,可换来的,是庄户的忠心,是庄子的兴盛,是来年更好的收成。
更重要的,是人心。
他转头看向尹明毓。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
“尹明毓。”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做得很好。”
尹明毓睁开眼,有些诧异地看他。认识这么久,这是谢景明第一次这么直接地夸她。
她笑了:“谢谢夫君。”
马车晃晃悠悠,车厢里安静下来。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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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五日,户部的人来了。
来了三位,领头的姓孙,是户部郎中,正五品。另外两个是主事,一个姓李,一个姓王。
谢景明亲自在府门口迎了,寒暄几句,便引着人往书房去。
孙郎中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说话前先捋胡子:“谢侯爷,实不相瞒,今日来叨扰,是为了贵府庄子那套新章程。周侍郎回去后说了几次,尚书大人也上了心,特命我等来亲眼瞧瞧。”
“孙大人客气。”谢景明让人上茶,“内子胡闹,惊动诸位,实在惭愧。”
“诶,可不是胡闹。”李主事接话,“听说收成比往年多了四成?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正说着,尹明毓来了。
她今日穿得简单,藕荷色袄裙,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了支玉簪。进来后,规规矩矩行了礼,便在谢景明下首坐了。
孙郎中打量她几眼,笑道:“谢夫人好手段。一套章程,让庄子收成大涨,如今京里都传遍了。”
“大人过誉。”尹明毓态度谦和,“不过是些小聪明,上不得台面。”
“夫人过谦了。”孙郎中抿了口茶,“今日来,就是想听听夫人这‘小聪明’,到底是怎么个聪明法。还请夫人不吝赐教。”
尹明毓看了谢景明一眼,见他点头,便从容开口。
她不讲大道理,就从庄子的实际情况说起——地是好地,可水渠坏了,稻种老了,庄户没干劲。然后一条条说她的法子:修水渠怎么筹钱,换稻种怎么试种,分成怎么定,奖励怎么算。
她说得实在,数据清楚,连修水渠花了多少工、换稻种担了多少风险,都一五一十说了。
三位官员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夫人说庄户没干劲,这分成法真能管用?”
“管用。”尹明毓答得干脆,“因为人都是为自己干的时最卖力。往年收成好,他们多得不了几斗米;现在收成好,他们真能多拿银子。换了您,您干不干?”
孙郎中捋胡子的手停住了。
“那若是遇上灾年,收成不好呢?”王主事问。
“章程里写了,收成不好的年景,分成比例会调低,但保证庄户基本口粮。”尹明毓早有准备,“而且,正因为平时收成好时他们拿得多,遇上灾年愿意和主家共渡难关——今年秋收大雨,全庄子的人冒雨抢收,就是明证。”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说白了,这套章程就一个道理:主家和庄户,不是对头,是合伙做买卖。买卖做好了,大家都有钱赚;买卖做砸了,大家一起扛。这样,才能长远。”
花厅里安静下来。
三位官员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
这话太直白,也太透彻。多少年来,主家和佃户,从来都是主人和仆役的关系,可这谢夫人,竟把它说成了“合伙做买卖”?
偏偏,这说法虽然新鲜,却很有道理。
孙郎中沉吟许久,才道:“夫人高见。只是这法子,若要在别处推行,可有什么难处?”
“难处肯定有。”尹明毓直言不讳,“第一,得有个可靠的管事,不贪不蠢,能公正办事;第二,主家得舍得让利,不能既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第三,得因地制宜,不能生搬硬套。”
她笑了笑:“说白了,这法子不是什么点石成金的神术。它就是个工具,用得好,事半功倍;用不好,适得其反。”
这话说得坦诚,三位官员反而更信服了。
又问了些细节,孙郎中起身告辞:“今日受益良多,多谢夫人赐教。回去后,我等定如实禀报尚书大人。”
送走人,尹明毓长舒一口气。
谢景明站在她身边,忽然说:“你刚才说的‘合伙做买卖’,很有意思。”
“本来就是。”尹明毓揉揉肩膀,“这世上最好的关系,不就是互利共赢吗?非要分出个高低贵贱,没意思。”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笑了:“夫人高见。”
尹明毓一愣,也笑了。
秋风拂过庭院,带着桂花香。
一切都刚刚开始。
(本章完)
【下章预告:庄子的成功让尹明毓在京中名声大噪,连宫中都略有耳闻。谢府迎来意想不到的赏赐,却也引来了更多关注。三房太太王氏再次登门,这一次,她带来了一个让尹明毓意想不到的请求……】
第181章 意料之外的涟漪
十一月初三,宫里来人了。
不是内侍,是两位女官,带着四个宫女,捧着一溜朱漆托盘,就这么进了谢府的大门。
彼时尹明毓正在老夫人院里说话——自从庄子的事传开后,老夫人便时常叫她过去,有时是问问庄子细节,有时就是单纯让她陪着喝茶说话。
门房急匆匆来报时,老夫人正端详着尹明毓带过来的一块新式花样的绣品,闻言手一顿:“宫里?”
“是,说是奉皇后娘娘懿旨,来给谢夫人送赏。”
满屋的人都愣住了。
尹明毓最先回过神,放下茶盏,起身看向老夫人。老夫人冲她点点头:“快去吧,莫让贵客等。”
前厅里,两位女官已端坐着。为首那位四十许年纪,面容端庄,穿着藕色宫装,见尹明毓进来,起身微微一福:“谢夫人。”
尹明毓连忙回礼:“不知贵客莅临,有失远迎。”
“夫人客气。”女官笑容得体,“妾身姓秦,这位姓周。奉皇后娘娘懿旨,听闻夫人治理庄子有方,增产惠民,特赐锦缎六匹、宫花十二支、玉如意一对,以示嘉勉。”
宫女们将托盘上的红绸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锦缎是上用的云锦,流光溢彩;宫花做得精致,栩栩如生;玉如意通体莹白,触手温润。
都是好东西。
尹明毓垂下眼,规规矩矩行了谢恩礼:“臣妇谢皇后娘娘恩典。”
秦女官虚扶一把,又笑道:“娘娘还说,夫人虽是内眷,却能惠及民生,实为女中典范。望夫人再接再厉,为天下女子做个表率。”
这话说得重了。
尹明毓心里一紧,面上却更加恭谨:“臣妇愚钝,不敢当此赞誉。不过尽些本分罢了。”
秦女官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说,又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送走宫中人,尹明毓回到前厅,看着那堆赏赐,半晌没说话。
兰时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这些……”
“登记入库。”尹明毓揉了揉眉心,“单独记一笔,东西不用。”
“啊?”
“皇后的赏赐,供起来才是正理。”尹明毓解释了一句,又补充,“去请侯爷回府一趟,就说有要事相商。”
谢景明今日在兵部当值,接到消息匆匆赶回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他进院时,尹明毓正坐在廊下,盯着那对玉如意发呆。
“怎么回事?”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
尹明毓把宫里来人的事说了,末了苦笑道:“夫君,我是不是……惹麻烦了?”
谢景明沉默片刻,摇头:“不算麻烦,但也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解释给她听:“如今朝中正在议农事新政,户部那些人把你庄子的章程报了上去,圣上过问了。皇后娘娘赐赏,既是嘉奖,也是表态。”
“表态?”
“对。”谢景明看着她,“表一个‘鼓励农事、体恤民生’的态。你是内眷,你的成功,更能彰显天家仁德。”
尹明毓听懂了。她就是那个被推出来的“典型”。
“那我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用做。”谢景明语气平静,“该怎样还怎样。只是接下来,会有更多人盯着你,说话做事,需更谨慎些。”
尹明毓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三婶那边……”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通报声:“三太太来了。”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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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姑娘生得秀气,穿着鹅黄衫子,眉眼低垂,一副乖巧模样。
“听说宫里来人了?”王氏一进门就笑,“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也不派人知会一声?咱们也好来贺喜。”
尹明毓起身相迎:“三婶消息真快。不是什么大事,不敢惊动长辈。”
“这还不算大事?”王氏拉着她在上首坐了,又示意那姑娘上前,“来,婉儿,见过你堂嫂。这位就是你景明堂哥的夫人,如今京里都传遍的能干人。”
那姑娘规规矩矩行礼:“婉儿见过堂嫂。”
声音细细的,很是温顺。
尹明毓笑着让人看座,又让兰时上茶点。王氏拉着婉儿的手,话里话外都是夸:“我这侄女啊,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女红、管家,样样拿得出手。就是性子太静,不像侄媳妇你这么有主意。”
尹明毓只笑不语。
王氏夸了一阵,话锋一转:“说起来,婉儿她爹在外任上,家里就我和她娘两个妇人,有些事到底照应不到。我就想着,能不能让婉儿在府里住段日子?跟着侄媳妇你学学,长长见识。”
来了。
尹明毓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沫子:“三婶这话说的,婉儿妹妹这般品貌,该是我向她请教才是。只是府里近来事多,我怕照顾不周……”
“诶,不用你特意照顾。”王氏连忙说,“就给个院子,让她自己待着就行。若是方便,你理事的时候让她在旁边看着,学个一星半点,就是她的造化了。”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人是要塞进来的。
尹明毓垂着眼,心里转了几个弯。王氏的用意不难猜——宫里都赏了,说明尹明毓这套确实入了上头的眼。把自家侄女送过来“学习”,一来能沾光,二来……若是学得好,说不定也能得些好处。
“三婶既然开口,我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尹明毓放下茶盏,笑道,“只是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我那些法子,都是自己瞎琢磨的,未必适合婉儿妹妹。况且庄子的事已经了了,接下来我就是打理府中寻常事务,怕没什么可学的。”
“有有有,肯定有。”王氏见她松口,脸上笑容更盛,“哪怕看看你怎么管家,也是好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王氏又坐了一刻钟,便带着婉儿告辞,说明日就把人送来。
送走人,尹明毓回到屋里,谢景明从屏风后转出来。
“都听见了?”尹明毓问。
谢景明点头:“你打算如何安置?”
“能如何安置?”尹明毓在榻上坐下,有些无奈,“给个院子,让人好生伺候着。她想看什么,只要不涉及要紧的,就让她看。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谢景明:“三婶这心思,怕不是单纯想让她学管家。”
“自然不是。”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三叔在工部员外郎的位置上待了六年,想动一动。你如今入了宫里的眼,他们想借你的势。”
“可我有什么势可借?”尹明毓不解,“我就是个内眷。”
“皇后赏了你,说明圣上和娘娘注意到谢家了。”谢景明说得直白,“这时候府里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三叔若是在这个时候做出些政绩,升迁会容易许多。”
尹明毓听懂了。政治这东西,有时候讲究的就是个时机和印象。
“那婉儿……”
“她是个棋子。”谢景明语气平静,“送来你这儿,一是为了显得两家亲近,二是为了让你在三叔的事上‘说句话’。”
“我说话管用?”
“现在管用了。”
尹明毓沉默了。她想起刚嫁进来时,三房那边虽不至于怠慢,却也并不热络。如今不过半年,态度就变了。
果然,人有了价值,身边就会多出许多“亲戚”。
“夫君,”她忽然问,“你觉得我该帮吗?”
谢景明看着她:“你想帮吗?”
“不想。”尹明毓答得干脆,“三叔那人我虽不了解,但听你说过,能力平平,只是守成。这样的人升上去,未必是好事。况且——”
她抿了抿唇:“我也不想掺和这些事。我只想管好我的庄子,过我的安生日子。”
“那就按你想的做。”谢景明说,“婉儿来了,你按亲戚的礼数待她便是。至于三叔的事,不必主动提,若有人问起,就说内眷不便过问朝政。”
这倒是好说辞。尹明毓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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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婉儿果然来了。
带着两个丫鬟,几箱行李,阵仗不小。尹明毓给她安排了一个离主院不远的偏院,又拨了两个稳妥的婆子过去伺候。
安顿好后,婉儿来正院谢恩。
今日她换了身浅碧色衣裙,依旧是一副温顺模样。尹明毓留她说了会儿话,问了些家常,又交代了些府里规矩。
婉儿都一一应了,态度恭敬。
“堂嫂,”临走时,她忽然开口,“姑母让我跟着您学管家,不知……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尹明毓看了她一眼,笑道:“不急。你先歇两日,熟悉熟悉环境。等过几日我理事时,让人叫你。”
“谢堂嫂。”婉儿福了福身,退下了。
兰时送人回来,小声说:“这位婉儿小姐,看着倒是乖巧。”
“乖巧是好事。”尹明毓拿起桌上的账本,“只要真乖巧就行。”
接下来几日,婉儿果然安分。每日晨昏定省从不落下,其他时候就在自己院里待着,偶尔在花园走走,遇上下人也都客客气气。
尹明毓观察了几日,挑了个理事的日子,让人叫她过来。
这日要处理的是府里冬衣采买的事。几个管事娘子带着布料样品和账册来汇报,尹明毓坐在上首,一样样看过去。
婉儿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等管事们都退下了,尹明毓才问她:“婉儿妹妹可看明白了?”
婉儿抬起头,眼神清澈:“堂嫂处事果断,账目清晰,婉儿受益良多。”
“不过是些琐事。”尹明毓笑了笑,“其实管家没什么诀窍,无非是‘公平’二字。对下公平,他们才会服你;对事公平,才不会出纰漏。”
婉儿认真点头:“婉儿记下了。”
“还有,”尹明毓又说,“今日这些事,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再提了。府中事务,不宜外传。”
这话说得温和,意思却明白。婉儿脸微微一红,连忙道:“堂嫂放心,婉儿晓得轻重。”
又过了几日,王氏又来了。
这次是单独来的,寒暄几句后,便试探着问:“婉儿在这边,没给侄媳妇添麻烦吧?”
“没有,婉儿妹妹很懂事。”尹明毓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那就好。”王氏搓了搓手,终于说到正题,“其实今日来,还有件事……你三叔在工部,近来负责修东郊的官道,很是辛苦。若是……若是能在圣上面前提一提……”
“三婶,”尹明毓打断她,笑容依旧,“您也知道,我是内眷,从不过问朝政。况且圣上面前,哪有我说话的份?”
王氏笑容僵了僵:“不是让你直接说,就是……若是宫里再问起庄子的事,你顺口提一句……”
“三婶,”尹明毓放下茶盏,声音温和,语气却坚决,“皇后娘娘赏我,是因为庄子增产惠及了庄户。若我把这恩典用在别处,岂不是辜负了娘娘的期望?”
这话说得重,王氏脸色变了变。
尹明毓又缓了语气:“三叔若真有政绩,上头自然会看见。咱们这样的人家,行事还是稳妥些好,您说是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王氏也不好再纠缠,又坐了会儿,便讪讪告辞。
送走人,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开始凋零的菊花,轻轻叹了口气。
兰时走过来,给她披上披风:“夫人做得对。”
“对不对的,谁知道呢。”尹明毓拢了拢披风,“我只知道,有些口子不能开。今日替三房说话,明日就可能有别人来求。这府里府外,盯着的人太多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婉儿那边……好生照看着。这孩子没什么错,别为难她。”
“是。”
风吹过,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尹明毓抬头看了眼天空,秋日天高云淡,一片澄澈。
她想起庄子那些朴实的庄户,想起他们拿到钱时欢喜的笑容。
那才是她该做的事。
至于这些府宅里的算计、朝堂上的心思,能不沾,就不沾吧。
毕竟,她可是条要“躺平”的咸鱼。
虽然这条咸鱼,如今被拱到了浪尖上。
(本章完)
第182章 涟漪之下有暗涌
婉儿在谢府住满半个月时,入了冬。
十一月的京城,寒气一天重过一天。各院都烧起了地龙,廊下也挂上了厚实的棉帘子。婉儿依旧每日晨昏定省,安分守己,只是往尹明毓院里跑得勤了些。
这日她又来,手里捧着个绣了一半的帕子,说是遇到了针法上的难题,想请教堂嫂。
尹明毓正看庄子送来的冬衣发放记录,闻言放下册子,接过帕子细看。绣的是喜鹊登梅,针脚细密,配色也雅致,只是喜鹊的眼睛处用了不太常见的打籽绣,针法确实有些复杂。
“这儿应该这样……”尹明毓拿起旁边的针线,示范了几下,“线不能拉得太紧,否则籽粒不圆润。”
婉儿凑近了看,眼睛亮亮的:“原来如此!堂嫂真是博学,连这么冷僻的针法都会。”
“不过是多看了几本绣谱。”尹明毓把帕子还给她,重新拿起册子,“你既喜欢刺绣,我院子里有几本前朝的绣样图册,回头让兰时找给你。”
“谢堂嫂。”婉儿福了福身,却没走,反而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了,轻声问,“堂嫂在看什么?可是庄子的事?”
尹明毓翻页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嗯,冬衣发放的账目。”
“堂嫂真辛苦。”婉儿声音软软的,“又要管家,又要管庄子,还要应付宫里宫外那些应酬。若是换了婉儿,怕是早就累倒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尹明毓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合上册子,笑了笑:“也没什么,习惯了就好。”
婉儿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说起来,前日姑母来看我,还说起堂嫂呢。说如今京里好些人家都在议论,说谢家娶了个能干的媳妇,连皇后娘娘都赏了。姑母还说……要是堂嫂能帮帮三叔就好了。”
来了。
尹明毓端起茶盏,慢慢喝了口茶,才道:“三叔在工部任职,那是朝廷的事,我一个内眷,能帮什么?”
“堂嫂何必自谦。”婉儿眨眨眼,“如今谁不知道,堂嫂在圣上面前都挂了号。若是堂嫂能在合适的场合,提一句三叔修官道的辛苦……”
“婉儿妹妹。”尹明毓放下茶盏,声音温和,语气却淡了,“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住。
“是你姑母,还是你自己想的?”尹明毓看着她,眼神平静,“若是你姑母教的,你回去告诉她,朝堂的事我管不了。若是你自己想的——”
她顿了顿:“那我劝你一句,年纪轻轻的,少掺和这些。”
婉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唇,半晌才低声道:“堂嫂教训的是,婉儿……婉儿知错了。”
“谈不上教训。”尹明毓重新拿起册子,“只是提醒。这府里府外,多少双眼睛看着,说话做事,都得谨慎些。你既叫我一声堂嫂,我就得对你负责。”
“是。”婉儿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婉儿先告退了。”
她走后,兰时从外间进来,小声道:“夫人,这位婉儿小姐,心思不小啊。”
“看出来了。”尹明毓揉了揉眉心,“之前那些乖巧,怕是装出来的。”
“那……”
“无妨。”尹明毓摆摆手,“她愿意装,就让她装。只要不越界,随她去。”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添了份警惕。
---
又过了两日,谢景明下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尹明毓正在教谢策认字,见他进来,让兰时先带孩子出去,自己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夫君今日回来得早。”
“嗯。”谢景明接过茶,在榻上坐下,沉默片刻,才道,“今日朝上,吵起来了。”
“为了农事新政?”
“对。”谢景明揉了揉额角,“户部把各地推行新法的条陈报上去了,争议很大。以户部尚书为首的一派主张全面推行,以工部侍郎为首的一派则说操之过急,容易生乱。”
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那夫君的意思是?”
“我?”谢景明看她一眼,“我今日没说话。”
这倒让尹明毓有些意外。以谢景明的性格,不该是沉默的人。
谢景明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因为有人提到了你。”
“我?”
“嗯。”谢景明放下茶盏,“工部侍郎说,谢家庄子能成,是因为有你亲自盯着,又有谢家的财力支持。换作寻常人家,哪有这个条件?若是强行推广,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
尹明毓眉头皱起来:“他这是……拿我当靶子?”
“差不多。”谢景明语气平静,“不过户部尚书反驳了,说既然谢家能成,就说明法子可行。关键在于如何因地制宜,而不是因噎废食。”
朝堂上的争论,尹明毓听不太懂,但她明白一点:自己成了两派争执的一个焦点。
“那……圣上怎么说?”
“圣上没表态,只让两派再议。”谢景明看向她,“但下朝后,周侍郎私下找我,说圣上可能会召你进宫问话。”
尹明毓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泼出来。
“进、进宫?”
“只是可能。”谢景明按住她的手,“别慌。若是真召你,照实说就是。你那些章程,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成与不成,都有道理可说。”
话是这么说,可尹明毓心里还是打鼓。见皇帝?那是闹着玩的吗?一句话说错,可能就……
“夫君,”她声音有些干,“若真要去,你能不能……教教我该怎么说?”
谢景明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定章程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
“那不一样。”尹明毓苦着脸,“那时候最多赔点银子,现在可是……”
“好了。”谢景明拍拍她的手,“若真要去,我自然会教你。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得先处理。”
“什么事?”
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递给她:“今日下朝,三叔拦了我。”
尹明毓接过名帖一看,是工部员外郎谢忱——三叔的名帖。
“他想让我在朝上,替他说几句话。”谢景明说得平淡,“说他修官道有功,该升一升。”
尹明毓想起婉儿前几日的话,心里明白了:“所以婉儿那些话,是三叔的意思?”
“应该是。”谢景明看着她,“你之前拒绝了三婶,他们就找上了我。”
“那夫君答应了?”
“没有。”谢景明摇头,“我说,朝堂之事,论功行赏自有法度。若真有功,上头自然会看见。”
这话和尹明毓当初回绝王氏的,几乎一样。
尹明毓心里一暖,又有些担忧:“三叔会不会……”
“无妨。”谢景明语气依旧平淡,“他有他的打算,我有我的原则。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尹明毓:“你这套章程能成,靠的是真抓实干,不是投机取巧。三叔若想升迁,也该在修路上做出实绩,而不是走这些旁门左道。”
这话说得通透。尹明毓点点头,又问:“那婉儿那边……”
“让她住着吧。”谢景明道,“毕竟是亲戚,不好赶人。你心里有数就行。”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兰时的声音:“夫人,婉儿小姐来了,说是有急事。”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个时候,能有什么急事?
“让她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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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进来时,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见了谢景明也在,她愣了一下,连忙行礼:“景明堂哥。”
“嗯。”谢景明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尹明毓让人给她搬了绣墩:“坐吧。怎么了?”
婉儿坐下,捏着帕子,声音带着哭腔:“堂嫂,我……我想回家了。”
这话说得突然。尹明毓看着她:“可是在府里住得不惯?”
“不是不是。”婉儿连忙摇头,“府里一切都好,堂嫂待我也好。只是……只是我娘今日托人捎信来,说我爹在外任上病了,我想回去看看。”
这倒是个正当理由。
尹明毓看了谢景明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道:“既然令尊抱恙,你回去看看也是应该的。我这就让人备车,再备些药材让你带回去。”
“谢堂嫂。”婉儿站起来,又行了一礼,犹豫了一下,才道,“还有一件事……前几日我跟堂嫂说的那些话,是我糊涂了。姑母那边,我已经写信去说了,让她们别再为难堂嫂和堂哥。”
这话说得诚恳,倒让尹明毓有些意外。
她看着婉儿,小姑娘眼睛还红着,表情却认真。或许,之前那些心思,真是王氏教的,她自己未必真想掺和。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尹明毓语气缓和了些,“你既想明白了就好。回去好好照顾令尊,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谢堂嫂。”婉儿又福了福身,这才退下。
人走后,谢景明才开口:“你觉得她是真想明白了,还是以退为进?”
尹明毓摇摇头:“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她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她走到窗边,看着婉儿在丫鬟的陪同下往偏院走,背影单薄,脚步匆匆。
“其实她也挺不容易的。”尹明毓轻声道,“十四五岁的姑娘,被当棋子送来送去。今日说要走,怕是既担心父亲,也是想逃离这些是非。”
谢景明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生在这样的人家,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是啊。”尹明毓叹口气,“所以我总想,能活得简单些,就简单些。”
她转身看向谢景明:“夫君,你说我是不是太天真了?总觉得只要自己不争不抢,就能避开这些。”
谢景明看着她,许久,才道:“你不是天真,是清醒。只是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清醒。”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没关系。你想简单,我就帮你把复杂的挡在外面。”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尹明毓心头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谢景明。他神色依旧平静,眼神却认真。
“夫君……”
“好了。”谢景明打断她,“婉儿要走,你去安排吧。我还有些公文要看。”
说完,转身往书房去了。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窗外,天色渐暗,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婉儿是第二日一早走的。尹明毓让人备了车,又备了些药材和布料让她带回去。临行前,婉儿又来辞行,这次没多说什么,只深深鞠了一躬。
马车驶出府门时,尹明毓站在门口,看着车影消失在街角,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舍不得?”兰时问。
“谈不上舍不得。”尹明毓转身回府,“只是觉得,这姑娘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或许能过得简单些。”
她顿了顿,又说:“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咱们管好自己就行。”
回到院里,谢策正等着她。孩子跑过来,拉着她的手:“母亲,婉儿姑姑走了吗?”
“走了。”
“那她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尹明毓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策儿喜欢婉儿姑姑?”
谢策歪头想了想:“婉儿姑姑会给我讲故事,还会教我折纸。但是……我还是更喜欢母亲。”
孩子的话天真,却让尹明毓笑起来。她摸摸谢策的头:“走吧,今日母亲有空,教你认新字。”
“好!”
阳光照进院子,暖洋洋的。
尹明毓牵着谢策的手往屋里走,心里那些关于朝堂、关于算计的烦扰,渐渐散了。
管他外面风浪多大,她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
这才是她的“咸鱼哲学”。
第183章 面圣
宫里的召见来得比预想中快。
十一月初九,天还没亮透,内侍便到了谢府。不是传口谕,是正正经经的懿旨——皇后娘娘召谢尹氏巳时初刻进宫觐见。
尹明毓接旨时还算镇定,等内侍一走,手心里全是汗。
“别慌。”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发现指尖冰凉,“我陪你一起去。”
“外命妇进宫,夫君怎能陪同?”
“送到宫门口。”谢景明语气不容置疑,“我在外头等你。”
这话给了尹明毓些许安慰。她深吸口气,开始准备——按品级着装,梳妆打扮,还要记宫里的规矩。兰时忙前忙后,把该注意的事项说了又说。
“夫人,进宫后低头走路,娘娘不问不要多话,问什么答什么,千万别多嘴……”兰时絮絮叨叨。
“知道了。”尹明毓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身藕荷色诰命服,头上戴着珠冠,端庄得有些陌生。
她忽然想起刚嫁进谢府时,也是这样一身华服,也是这样紧张。不过那时候紧张的是如何当好一个继室,现在紧张的是如何应对一国之后。
“其实都一样。”她轻声说。
“什么?”兰时没听清。
“没什么。”尹明毓站起来,理了理衣袖,“走吧,别让娘娘等。”
马车驶向皇城时,天色已大亮。初冬的清晨有些冷,街道上行人不多,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格外清晰。
谢景明坐在她对面,一路沉默。直到快到宫门,他才开口:“记住,娘娘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你是内眷,不懂朝政是常理,懂太多反而惹疑。”
“我明白。”
“还有,”谢景明看着她,“你那套章程,是实实在在做出成效的,不必心虚。娘娘既然召你,就是认可。”
这话像定心丸。尹明毓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宫门到了。谢景明不能再进,只能送到这里。他扶她下车,低声道:“我在这儿等你。”
“嗯。”
内侍已在宫门前等候,引着尹明毓往里去。皇宫很大,红墙黄瓦,望不到头。宫道很长,走了许久,才到皇后所居的坤宁宫。
殿外已有宫女候着,见了她,福身行礼:“谢夫人请稍候,娘娘正在用早膳。”
“有劳姑姑。”尹明毓垂首站着,规规矩矩。
约莫一盏茶功夫,里头传来传唤声。尹明毓深吸口气,迈步进殿。
坤宁宫正殿很宽敞,陈设却不奢华,以雅致为主。皇后坐在上首,穿着常服,正端详着手里的一本册子。见尹明毓进来,她抬起头。
“臣妇谢尹氏,叩见皇后娘娘。”尹明毓跪下,行大礼。
“平身。”皇后的声音温和,“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尹明毓谢恩坐了,依旧垂着头。
“抬起头来。”皇后说,“让本宫瞧瞧。”
尹明毓依言抬头,视线仍落在下方。她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听到一声轻笑。
“怪不得谢卿藏着掖着。”皇后放下册子,“这般品貌,确实该藏着。”
这话说得随和,尹明毓却不敢怠慢:“娘娘过誉。”
“本宫今日召你来,是想听听庄子的事。”皇后开门见山,“户部递上来的条陈,本宫看了,也听圣上提过几句。都说你那套章程好,本宫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尹明毓定了定神,把之前对户部官员说的那些,又仔细说了一遍。从庄子的现状说起,到如何定章程,如何推行,如何应对大雨抢收。
她说得实在,不夸大,也不自贬。说到庄户领钱时的场景,还特意描述了几个细节——陈老栓捧着银子流泪,妇人们摸着新棉衣哽咽。
皇后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等尹明毓说完,她才问:“依你看,这法子能在别处推行吗?”
“能,但需变通。”尹明毓答得谨慎,“各地情形不同,庄户秉性也不同。照搬照抄怕是不成,得因地制宜。”
“如何因地制宜?”
“臣妇以为,关键在于三点。”尹明毓斟酌着用词,“一要有可靠的管事,二要主家舍得让利,三要根据当地实情调整章程。比如北方旱地多,灌溉是难题;南方水田多,防涝是重点。这些都要考虑进去。”
皇后点点头,又问:“若是主家不愿让利呢?”
“那就难了。”尹明毓实话实说,“臣妇这章程能成,一是有侯爷支持,舍得让利;二是庄户实在,愿意出力。缺一不可。”
“你倒是实在。”皇后笑了,“不过本宫听说,你之前说主家和庄户是‘合伙做买卖’?”
尹明毓心里一紧——这话确实说过,但对着皇后说,是不是太直白了?
她硬着头皮答:“是。臣妇愚见,主家出地,庄户出力,收成好了大家都有好处,收成不好一起担着,本就是合伙的道理。”
殿内静了一瞬。
尹明毓手心又开始冒汗。这话太大胆了,皇后若是觉得她离经叛道……
“说得好。”
皇后的话让她愣住了。
“本宫这些年也常想,为何天下庄田,收成总是平平。”皇后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听了你这话,倒是明白了——主家把庄户当奴仆,庄户自然把地当别人的地。你把他们当合伙人,他们才把地当自己的地。”
尹明毓惊讶地抬头,正对上皇后含笑的眼。
“别这么看本宫。”皇后摆摆手,“本宫虽是女子,也知民生疾苦。圣上常说要‘以民为本’,你这章程,倒是把这四个字落到了实处。”
这话分量太重,尹明毓连忙起身:“臣妇不敢当。”
“坐下。”皇后示意,“本宫今日召你来,不只是要听你说庄子的事,还有件事要问你。”
“娘娘请讲。”
皇后拿起先前看的那本册子:“这是户部拟的新政条陈,其中提到了你的章程。圣上的意思,是想在京郊选几个庄子试行,若成了,再慢慢推广。”
尹明毓心提了起来。
“本宫想让你担个差事。”皇后看着她,“督办试行的庄子,你可愿意?”
这完全出乎尹明毓的意料。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必现在就答。”皇后很通情达理,“回去和谢卿商量商量。不过本宫要提醒你,这差事不好当——成了,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不成,怕是会有不少闲话。”
“臣妇明白。”尹明毓定了定神,“只是臣妇一介内眷,怕担不起如此重任。”
“内眷怎么了?”皇后挑眉,“你能把谢家的庄子管好,就能把试行的庄子管好。本宫信你。”
这话里的信任,沉甸甸的。
尹明毓沉默了。她确实想帮庄户过上好日子,也确实想让自己的法子被更多人认可。可一旦接下这差事,就意味着要走出谢府,走进更大的天地,面对更多的目光和议论。
“娘娘,”她抬起头,认真地问,“若是臣妇接下这差事,能按自己的想法来吗?”
“哦?你有什么想法?”
“臣妇以为,试行不是照搬,而是摸索。”尹明毓越说越顺畅,“每个庄子情况不同,得让管事的去庄子住上十天半月,摸清情况再定章程。而且……”
她顿了顿:“臣妇想带几个庄户一起去,让他们说说自己的想法。毕竟种地的是他们,他们最知道什么法子好用。”
皇后眼睛亮了:“这主意好!本宫准了。”
“还有,”尹明毓又说,“试行期间,臣妇需要户部派懂农事的官员协助,也需要各庄子主家的配合。若是他们阳奉阴违……”
“本宫给你撑腰。”皇后说得干脆,“圣上既然要试行新政,自然要全力支持。谁敢阻挠,你报上来,本宫处理。”
有了这句话,尹明毓心里有了底。她起身行礼:“臣妇愿尽绵薄之力。”
“好!”皇后很高兴,“具体事宜,本宫会让户部与你接洽。你回去准备准备,这几日就会有消息。”
正事说完,皇后又闲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谢府的情况,还特别问起谢策。尹明毓一一答了,气氛轻松不少。
约莫半个时辰后,尹明毓告退。皇后让人取来一对翡翠镯子赏她:“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戴着玩吧。差事办好了,本宫还有重赏。”
“谢娘娘。”尹明毓接过,心里明白,这既是赏赐,也是信物——戴上这对镯子,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她是皇后要用的人。
走出坤宁宫时,阳光正好。尹明毓眯了眯眼,觉得有些恍惚——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她的人生好像要转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宫门外,谢景明还在等。见她出来,快步迎上来:“如何?”
尹明毓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忽然笑了:“夫君,我可能要忙起来了。”
马车里,她把面圣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谢景明听完,沉默许久。
“夫君不高兴?”尹明毓有些忐忑。
“不是不高兴。”谢景明摇摇头,“是担心。这差事不好当,盯着的人太多,一点差错都可能被放大。”
“我知道。”尹明毓靠在他肩上,“但我想试试。娘娘说得对,既然我的法子能帮庄户过得好些,就该让更多人用上。”
谢景明侧头看她。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显得慵懒的杏眼,此刻亮得惊人。
“你想做就做吧。”他握住她的手,“有什么难处,我帮你。”
“谢谢夫君。”
马车驶回谢府时,老夫人已经得了消息,等在正厅。见他们回来,连忙问:“怎么样?娘娘可有为难你?”
尹明毓把经过又说了一遍。老夫人听完,又是喜又是忧:“这是天大的体面,可也是天大的责任。明毓啊,你可要想清楚了。”
“孙媳想清楚了。”尹明毓态度坚定,“孙媳想试试。”
老夫人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也罢,你既然决定了,就去做吧。府里的事,我帮你看着。”
“谢祖母。”
消息很快传开。次日,户部就派人来了,商谈试行庄子的事宜。尹明毓忙了起来,整日见客、议事、看文书,连谢策都抱怨见不到母亲了。
谢景明也忙——尹明毓接了差事,他这个做夫君的自然要支持。他帮着疏通关系,协调人手,还要应付那些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日子就这么忙碌起来。尹明毓有时会觉得累,但更多的时候,是充实——她做的事,能真真切切帮到人,这种感觉,比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还要好。
当然,她没忘了自己是条“咸鱼”。该休息的时候照样休息,该享受的时候照样享受。只是现在,她的“咸鱼”有了新的定义——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做自己想做的事,并且做得开心。
转眼到了十一月底,试行的庄子定下来了。三个庄子,都在京郊,各有特点。尹明毓带着赵管事和几个老庄户,开始一家家走访。
新的挑战,开始了。
(本章完)
第184章 暗流的第一道坎
尹明毓选中的第一个试行庄子,在京郊二十里外的杨树庄。
庄子不大,一百五十亩地,主家姓郑,是个捐了虚衔的乡绅。户部接洽的人说,郑老爷很积极,一听是皇后娘娘督办的新政,满口答应配合。
可尹明毓带着人到庄子时,却感觉不对。
庄头姓钱,五十来岁,圆脸,见人就笑,可那笑不达眼底。引着尹明毓看田、看农具、看庄户住处时,话说得滴水不漏,问什么答什么,却总觉得隔着一层。
“咱们庄子这些年收成还算平稳,就是佃户们懒散些。”钱庄头搓着手笑,“不过既然夫人来了,还带了新章程,那肯定不一样了。”
尹明毓看了眼田埂上站着的几个佃户。他们远远站着,眼神躲闪,没有谢家庄子那些佃户看见她时的热切和期待。
“钱庄头,”她停下脚步,“你把庄户们都叫来,我跟大家说几句话。”
“诶,好嘞。”钱庄头应得爽快,转身却磨蹭了半晌,才把二十几户佃户聚齐。
人来得稀稀拉拉,男女老少都有,却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尹明毓站在打谷场的石碾上,扬声道:“各位乡亲,我是谢尹氏,奉皇后娘娘之命,来试行新农事章程。这章程我在自家庄子用过,收成比往年多了四成,佃户们的日子也好过了。”
她顿了顿,扫视众人:“今日来,就是想问问大家,愿不愿意试试这新章程?”
场上一片死寂。
半晌,才有个老汉小声问:“夫人,这新章程……要我们做什么?”
“不要你们多做什么。”尹明毓耐心解释,“还是种地,只是收成好了,你们能多分些。具体怎么分,咱们一起商量。”
又有人问:“那要是……收成不好呢?”
“收成不好,分得少些,但保证大家基本口粮。”尹明毓答得干脆,“而且,种子、农具这些,府里会出钱添置,不用大家操心。”
这话说出来,该有人动心了。可场上的佃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人吭声。
尹明毓心里有了数。她没再逼问,只道:“大家回去想想,三日后我再来。愿意的,咱们签契书;不愿意的,也不强求。”
回程的马车上,赵管事忍不住道:“夫人,这帮人不对劲。”
“看出来了。”尹明毓靠在车厢上,闭着眼,“钱庄头太圆滑,佃户们太畏缩。怕是有人在他们面前说了什么。”
“那咱们怎么办?”
“查。”尹明毓睁开眼,“你派人留在庄子附近,打听打听,这几天都有谁来过,钱庄头都跟佃户们说了什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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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尹明毓再去杨树庄,果然还是老样子。
钱庄头依旧笑得殷勤,佃户们依旧畏畏缩缩。问起签契书的事,都说还要再想想。
“夫人,不是咱们不信您。”钱庄头一脸为难,“只是这新章程,听着是好,可万一不成……咱们庄子小,经不起折腾啊。”
话说得在理,态度也恭敬,让人挑不出错。
尹明毓没恼,反而笑了:“钱庄头说得对,新章程确实有风险。这样吧,我再给三天时间,大家好好商量。三天后我再来,若还是不愿意,我就去别处试行。”
说完,她真就走了。
回府后,赵管事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是个机灵的小厮,叫顺子,在庄子附近蹲了两天,摸到些门道。
“夫人,那钱庄头有个侄子,在城里郑老爷府上当差。”顺子汇报,“前两天,他侄子回来过一趟,带了不少东西。小的打听到,钱庄头跟几个佃户头儿说,这新章程是‘上头’斗法,咱们小老百姓别掺和,免得到时候里外不是人。”
尹明毓皱眉:“‘上头’斗法?”
“是。”顺子压低声音,“钱庄头还说,谢家三房那边传了话,让郑老爷别太积极,拖着就行。”
三房。
尹明毓眼神冷了下来。她料到会有人阻挠,却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竟是自家人。
“还有,”顺子又道,“小的打听到,郑老爷有个儿子,在工部当差,归三老爷管。”
一切都串起来了。三房借着手下官员的关系,让郑老爷阳奉阴违。既阻挠了新政试行,又给尹明毓使了绊子。
“夫人,咱们怎么办?”赵管事问,“要不要告诉侯爷?”
“先不用。”尹明毓摆摆手,“这点事都处理不了,往后还怎么做事?”
她想了想,对顺子道:“你再去趟庄子,别找钱庄头,找那些佃户里最老实的,私下聊。就说,谢家庄子去年收成最好的那户,今年光分成拿了十七两银子,盖了三间新瓦房。”
“是!”
顺子走后,尹明毓又吩咐兰时:“去查查郑老爷的底细,尤其是他那个在工部当差的儿子,看看有没有什么把柄。”
“夫人,这……”
“放心,不是要做什么。”尹明毓笑了笑,“只是想知己知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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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顺子带回了好消息。
他找了杨树庄最穷的一户佃户,姓王,家里六口人,只有三亩薄田,日子过得艰难。顺子把谢家庄子的事一说,又把那十七两银子的分量细细讲了,老王头当时眼睛就红了。
“那王老汉说,他们不是不想干,是钱庄头压着。”顺子道,“钱庄头说,谁要是敢签新契书,明年就别想租地了。”
“怪不得。”尹明毓点点头,“还有呢?”
“王老汉还说,钱庄头这些年没少克扣佃户。每年交租,他都要多收一成,说是‘损耗’。佃户们敢怒不敢言,因为郑老爷信任他。”
这时,兰时也回来了,带来了郑家的消息。
“郑老爷那个儿子,在工部做书办,管着些文书往来。”兰时小声道,“奴婢打听到,他前年经手的一批修河款,账目有些不清。数额不大,但若捅出来,也够他喝一壶的。”
尹明毓听完,心里有数了。
她让兰时备纸笔,亲自写了封信。信是给郑老爷的,内容很简单:三日后她会再去杨树庄,若佃户们仍不愿签新契书,她就如实上报皇后娘娘,说郑家庄子不适合试行新政。届时,郑家不仅错失良机,还可能落个“不配合新政”的名声。
写完信,她又另写了一张小纸条,让顺子偷偷塞给老王头。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新章程试行期间,庄子管事由皇后娘娘亲自指派,原庄头不得干涉。
信和纸条都送出去后,尹明毓便不再动作,安心等消息。
第三日一早,郑家派人来了。不是钱庄头,是郑老爷身边的管家,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谢夫人,我们老爷说了,杨树庄全力配合新政试行。”管家捧着一盒礼物,“钱庄头年纪大了,糊涂了,我们老爷已经让他回家养老。新的庄头,由夫人您指派。”
尹明毓没接礼物,只问:“佃户们呢?”
“都愿意签新契书!”管家连忙道,“王老汉带头,其他人都跟着签了。”
意料之中。尹明毓点点头:“既如此,明日我便带人去庄子,定新章程。”
“是是是,全凭夫人安排。”
送走管家,兰时忍不住问:“夫人,您那张小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怎么这么管用?”
尹明毓笑了:“没什么,就是告诉佃户们,钱庄头管不着他们了。”
当然,真正管用的不是纸条,而是那张纸条代表的底气——皇后娘娘亲自指派管事的底气。佃户们知道了这点,自然敢站出来。
至于郑老爷为什么突然转变态度……尹明毓猜测,他应该是查了工部儿子那笔糊涂账,发现自己有把柄在别人手里。两相权衡,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夫人,”赵管事有些担忧,“三房那边会不会……”
“会。”尹明毓答得干脆,“但没关系。他们出招,我接招就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谢策正和丫鬟玩毽子,笑声清脆。
“其实这样也好。”尹明毓轻声道,“早闹出来,早解决。省得日后在关键时候使绊子。”
正说着,谢景明回来了。
他今日下朝早,进门见尹明毓站在窗边,走过来问:“杨树庄的事处理好了?”
“夫君知道了?”
“嗯,听说了。”谢景明在她身边站定,“三叔今日在朝上,脸色不太好看。”
尹明毓转头看他:“夫君怪我吗?”
“怪你什么?”谢景明挑眉,“怪你太能干,还是怪你太清醒?”
这话说得尹明毓笑了。
“不过,”谢景明正色道,“三房既然出了手,就不会只这一次。往后你要更小心。”
“我知道。”尹明毓点头,“但我有夫君啊。”
谢景明看着她,眼神软了下来。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嗯,你有我。”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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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杨树庄的新章程定下来了。
尹明毓亲自去主持,当着所有佃户的面,和王老汉等几个代表签了契书。契书一式三份,庄户一份,主家一份,尹明毓留一份备案。
签完契书,她又宣布了新管事的任命——不是别人,正是老王头。
“王大叔在庄子里住了四十年,最了解情况。”尹明毓当着众人的面说,“往后庄子怎么管,大家商量着来。我只定大方向,具体事务,王大叔和各位一起决定。”
这话一出,佃户们都愣住了。让佃户管庄子?这可是闻所未闻。
老王头更是慌得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汉我大字不识一个……”
“不识字可以学。”尹明毓笑道,“再说,又不是让您一个人管。大家选几个代表,一起管。账目公开,事事商量着来。”
她顿了顿,扬声道:“皇后娘娘推行的新政,就是要让种地的人,能管自己的事,能过自己的好日子。咱们杨树庄,就做个榜样!”
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王老汉老泪纵横,扑通跪下:“夫人,您放心,老汉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庄子管好!”
其他佃户也跟着跪下,一片谢恩声。
尹明毓扶起王老汉,心里松了口气。
她知道,杨树庄的事只是个开始,往后还会有更多困难。但有这些朴实的庄户在,有皇后娘娘的支持在,有谢景明在身边,她不怕。
回程的马车上,她靠在车厢上,难得地哼起了小曲。
赵管事在外头听见,忍不住笑:“夫人今日心情好。”
“嗯。”尹明毓应了一声,掀开车帘,看向窗外飞逝的田野。
田里,冬小麦已经冒出了绿芽,一片生机勃勃。
她忽然觉得,这“咸鱼”的日子,越过越有意思了。
第185章 冬至外的弦外之音
冬至这日,宫里设宴。
宴请的不是文武百官,是各家诰命夫人和京中有名的淑女。帖子送到谢府时,尹明毓正和谢景明商量杨树庄开春的耕种计划。
“皇后娘娘设宴,你去不去?”谢景明放下手中的耕地图,看向她。
尹明毓接过描金请帖,翻看了两眼:“能不去吗?”
“能。”谢景明说得直接,“就说身体不适。”
“那还是去吧。”尹明毓合上请帖,“娘娘特意下帖,不去反倒显得矫情。”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有笑意:“不怕宴上有人为难你?”
“怕啊。”尹明毓老实承认,“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该面对的,总得面对。”
这话说得通透。谢景明点点头:“那我让兰时给你准备身合适的衣裳。”
“不用太隆重。”尹明毓想了想,“就按品级穿,不出错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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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宴设在御花园的暖阁里。虽是暖阁,却比寻常宫殿开阔,三面皆是琉璃窗,挂着厚实的锦缎帘子。地龙烧得足,一进门便暖意融融。
尹明毓到得不算早,暖阁里已坐了不少人。她进去时,原本热闹的说笑声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投过来——好奇的、打量的、审视的,也有那么几道带着不善。
她面色如常,按规矩先向皇后行礼,又和几位相熟的夫人打过招呼,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恰在中段。
宴会开始前,照例是闲话家常。夫人们三三两两地聊着,话题从衣裳首饰到儿女婚事,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
尹明毓安静坐着,偶尔抿一口茶,不多话,也不刻意避人。她今日穿的是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诰命服,发髻上只簪了皇后赏的那对翡翠镯子相配的玉簪,素净又不失体统。
“谢夫人今日来得倒早。”旁边一位穿着绛紫衣裙的夫人忽然开口,是礼部侍郎的夫人林氏,“前些日子听说夫人忙着推行新政,还当夫人抽不开身呢。”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新政”二字咬得略重了些。
尹明毓转头,微微一笑:“林夫人挂心了。娘娘设宴,再忙也得来。”
“也是。”林夫人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娘娘看重夫人,是夫人的福气。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这女子干政,终究是新鲜事。夫人推行新政固然是好心,可也要注意分寸,莫让人说了闲话。”
暖阁里静了几分。许多目光若有若无地瞟过来。
尹明毓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抬眼看着林夫人,神色平静:“林夫人这话,我不太明白。我奉娘娘之命试行农事章程,为的是让庄户多收几石粮食,让百姓多吃几口饱饭。这是干政吗?”
“自然不是干政。”林夫人没想到她答得这么直接,噎了一下,“只是……女子终究该以相夫教子为本。外头那些田地、庄户的事,交给爷们儿去管,岂不更妥帖?”
这话引来了几声低低的附和。
尹明毓笑了:“林夫人说得是,相夫教子确是女子的本分。可若是女子既有相夫教子的本事,又能为百姓做些实事,不是更好吗?”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况且,娘娘贵为六宫之主,尚心系农事,体恤民生。我等身为臣妇,为娘娘分忧,为百姓出力,难道不是分内之事?”
这话把皇后抬了出来,林夫人脸色微变,忙道:“娘娘仁慈,是我等表率。只是……”
“只是什么?”
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众人转头,见皇后不知何时已移步到了近前,正含笑看着这边。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臣妇/臣女叩见娘娘。”一片行礼声。
“都起来吧。”皇后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林夫人,又落在尹明毓身上,“方才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林夫人额上沁出细汗,不敢接话。
尹明毓福了福身:“回娘娘,方才林夫人关心臣妇推行新政的事,臣妇正与林夫人说,能为娘娘分忧是臣妇的福分。”
“哦?”皇后看向林夫人,“林夫人有心了。”
“臣妇……臣妇不敢。”林夫人低下头。
皇后没再深究,转而道:“今日冬至,本宫设宴,是想让各位夫人、小姐们聚一聚,说说话,松快松快。朝堂上的事,自有爷们儿操心。不过——”
她话锋一转:“谢夫人试行的农事章程,是本宫点了头的。本宫知道,外头有些闲言碎语,说女子不该掺和这些。可本宫以为,天下女子,能如谢夫人这般,既管得好家,又为百姓做实事的,才是真本事。”
这话一出,满座皆静。
皇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继续道:“本宫听说,杨树庄签了新契书后,庄户们干劲十足,冬日里都在修整农田、准备春耕。这是好事。百姓过得好,朝廷才安稳。这道理,在座的都该明白。”
“娘娘圣明。”众人齐声道。
皇后笑了笑,看向尹明毓:“谢夫人,开春后三个试行庄子都要动起来,你可有把握?”
尹明毓垂首:“臣妇定当尽力。”
“好。”皇后满意地点头,“有什么难处,尽管报上来。本宫给你撑腰。”
这句话,比任何赏赐都重。
宴席正式开始了。宫女们鱼贯而入,端上各色菜肴。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只是再没人敢拿“女子干政”说事。
尹明毓安静地用着膳,偶尔回应旁边夫人的搭话,态度从容。
宴至一半,皇后离席更衣。她一走,暖阁里的气氛松快了些。
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的年轻夫人凑过来,小声道:“谢夫人,方才……多谢您解围。”
尹明毓记得她,是户部一位主事的夫人,姓周,之前在户部见过一面。
“周夫人客气了。”尹明毓笑笑,“我也没做什么。”
“您不知道,”周夫人压低声音,“林夫人的夫君,在礼部与令三叔交好。方才那些话,怕是……”
话没说完,意思却明白。
尹明毓心下了然。果然,又是三房的手笔。只是这次不是自己出面,而是撺掇了别人。
“多谢周夫人提醒。”她真诚道。
周夫人摇摇头:“该我谢您才是。我娘家也有庄子,听了您那章程,回去跟夫君说了,正想试试。若是成了,也能让庄户们过得好些。”
两人又聊了几句庄子的事,周夫人是真心请教,尹明毓也不藏私,说了些实用的小法子。
正说着,皇后回来了。宴席继续,直到申时末才散。
出宫时,天色已有些暗了。各家马车候在宫门外,陆陆续续离开。
尹明毓刚上马车,车帘一掀,谢景明坐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意外。
“接你。”谢景明吩咐车夫启程,才转头看她,“宴上如何?”
尹明毓把经过简单说了。说到皇后那番话时,谢景明眼神动了动。
“娘娘这是……”他沉吟道,“要为你立威。”
“我也看出来了。”尹明毓靠在他肩上,有些疲惫,“只是这样一来,盯着我的人就更多了。”
“怕吗?”
“有点。”尹明毓实话实说,“但娘娘既然说了撑腰,我就得把事做好。做不好,丢的不只是我的脸。”
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你能做好。”
马车里安静下来。尹明毓闭上眼,脑子里回想着宴上的种种。林夫人的刁难,皇后的维护,周夫人的善意……还有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
“夫君,”她忽然开口,“三叔那边,会不会……”
“我会处理。”谢景明打断她,“你只管做你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三叔的手伸得太长了。礼部的人,不该掺和工部的事。”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冷意。
尹明毓抬起头看他。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夫君,别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谢景明看着她,“是为了规矩。谢家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规矩。谁坏了规矩,谁就得承担后果。”
他说得认真。尹明毓忽然意识到,他不仅仅是她的夫君,还是谢家的家主,是朝堂上的重臣。他有他的原则,也有他的手段。
“我明白了。”她重新靠回他肩上,“那我就不操心了。”
谢景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马车驶回谢府时,天已黑透。府门口挂着灯笼,暖黄的光照亮了门前石阶。
谢景明扶她下车,两人并肩往府里走。走到二门时,管家迎上来,低声禀报:“侯爷,三老爷来了,在书房等您。”
尹明毓脚步一顿。
谢景明面色如常:“知道了。先送夫人回院。”
“夫君……”
“没事。”谢景明对她笑笑,“你先回去歇着,我去去就来。”
尹明毓看着他往书房去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安。兰时过来扶她,小声道:“夫人,三老爷来了快一个时辰了,脸色不太好。”
“知道了。”尹明毓收回目光,“回去吧。”
回到院里,谢策还没睡,正趴在榻上等她。见她回来,孩子爬起来,揉着眼睛:“母亲,您回来了。”
“嗯。”尹明毓走过去,摸摸他的头,“怎么还不睡?”
“等母亲。”谢策靠在她怀里,“父亲说,母亲今日去宫里了,肯定累了。”
孩子的话天真,却暖人心。尹明毓抱起他:“母亲不累。走,母亲陪你睡。”
哄睡了谢策,尹明毓却毫无睡意。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书房的方向亮着灯,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不知过了多久,那盏灯灭了。
又过了一会儿,谢景明回来了。
他进院时脚步很轻,见尹明毓还没睡,有些意外:“怎么还不睡?”
“等你。”尹明毓迎上去,“三叔他……”
“没事了。”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我跟他说清楚了。往后,他不会再插手你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尹明毓知道,过程绝不会这么轻松。
“夫君,谢谢你。”
“夫妻之间,不必言谢。”谢景明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况且,我也不是为了你。”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夜色:“谢家能有今日,靠的是几代人的努力。我不能看着它,毁在自家人的内斗上。”
这话说得重。尹明毓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许久,谢景明忽然问:“开春后,你真要去庄子住?”
“嗯。”尹明毓点头,“三个庄子,我得一个个盯着。尤其春耕,最关键。”
“去多久?”
“看情况。”尹明毓想了想,“短则十天半月,长则……可能得一两个月。”
谢景明沉默了。
尹明毓抬起头看他:“夫君舍不得?”
“嗯。”谢景明答得干脆,“舍不得。”
这下轮到尹明毓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那……那我早点回来。”她小声道。
谢景明笑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好,我等你。”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
尹明毓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什么宫宴刁难,什么三房作梗,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有要做的事,有想护的人。
这就够了。
(本章完)
第186章 临行前的风动
正月刚过,天气便一天天暖起来。
屋檐下的冰棱子化了,滴滴答答地落水。院子里的泥土变得松软,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尹明毓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去庄子。
这一去至少月余,要带的东西不少。兰时领着几个丫鬟,把箱笼翻了个遍,春夏的衣裳、常用的药材、文书账册,一样样清点装箱。
谢策知道母亲要出远门,这几日格外黏人。尹明毓理账,他就搬个小杌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描红;尹明毓见客,他就躲在屏风后头,等客人走了才出来。
这日午后,尹明毓终于把三个庄子开春的耕种计划定稿,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一抬头,见谢策趴在对面的小几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她走过去,轻轻把孩子抱起来。五岁的孩子,沉了不少,抱在怀里实实在在的。
“母亲……”谢策迷迷糊糊睁开眼,小手搂住她的脖子,“您别走。”
“母亲去办事,办完就回来。”尹明毓把他放在榻上,盖好被子,“你在家好好念书,等母亲回来,看你认了多少新字。”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孩子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依恋。
“麦子抽穗的时候。”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到时候,母亲带你去庄子,看金黄金黄的麦田,好不好?”
“好。”谢策乖乖点头,却又问,“父亲也去吗?”
“父亲忙,不一定能去。”尹明毓给他掖好被角,“但母亲答应你,一定在你生辰前回来。”
谢策的生辰在四月。孩子算了算,还要两个多月,小脸垮下来。
尹明毓心里也有些不舍,却还是笑道:“两个多月,很快的。你好好学,等母亲回来,教你打算盘。”
“真的?”
“真的。”
哄睡了孩子,尹明毓走出房门。廊下,兰时正指挥着人装箱,见她出来,迎上来低声道:“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尹明毓点点头,理了理衣裳,往老夫人院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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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院里很安静。几个丫鬟在廊下做针线,见尹明毓来,纷纷起身行礼,打起帘子。
屋里,老夫人正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尹明毓进来,她招招手:“来,坐。”
尹明毓行了礼,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了。
“行装收拾得如何了?”老夫人问。
“差不多了,后日便能启程。”
“嗯。”老夫人点点头,沉默片刻,才道,“你这次去,要待的日子不短。庄子里不比府里,凡事要多加小心。”
“孙媳明白。”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明毓啊,你这半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能得娘娘看重,是你的本事,也是谢家的荣耀。只是……”
她顿了顿:“树大招风。你在外头,更要谨言慎行。有些事,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咱们这样的人家,不争一时之气。”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尹明毓知道,老夫人这是在提点她——三房的事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那些人未必甘心。
“孙媳记下了。”她郑重道。
老夫人从枕边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递给她:“这个你带着。”
尹明毓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小巧的令牌,非金非玉,像是木制的,却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
“这是……”她疑惑地抬头。
“谢家祖上传下来的。”老夫人声音压得很低,“早年家里走南闯北的买卖多,各处都有些相熟的人家。这令牌,是信物。你若是遇上什么难处,拿着它去找刻着同样纹路的铺子,能得些帮助。”
尹明毓心头一震。这礼太重了。
“祖母,这……”
“收着吧。”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你为谢家争了光,也该得些保障。只是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尹明毓握紧锦囊,起身深深一拜:“谢祖母。”
“好了,回去准备吧。”老夫人摆摆手,“记得,平安回来。”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尹明毓心里沉甸甸的。那几块令牌的分量,她很清楚——这不是普通的信物,这是谢家的一部分底蕴,是老夫人把家族的一部分托付给了她。
回到院里,谢景明已经回来了,正在看她的行装清单。
“夫君今日回来得早。”尹明毓走过去。
“嗯,把事情都安排好了。”谢景明放下清单,转头看她,“祖母叫你过去,说了什么?”
尹明毓把锦囊递给他看。谢景明打开看了一眼,神色微动:“祖母连这个都给你了。”
“很贵重?”
“嗯。”谢景明合上锦囊,塞回她手里,“收好。这令牌,谢家三代之内,只给过三个人——祖父,父亲,现在是你。”
尹明毓握紧锦囊,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信任,也是责任。
“我会好好收着。”她轻声道。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道:“我陪你一起去庄子吧。”
“啊?”尹明毓一愣,“可夫君的公务……”
“安排好了。”谢景明说得平淡,“兵部近来无事,我告了假。正好,也去看看你折腾了半年的庄子,到底什么样。”
他说得轻松,可尹明毓知道,兵部不可能“无事”。他这是特意抽时间陪她。
“夫君……”
“别多想。”谢景明打断她,“我也该去看看庄户了。身为主家,总不能一直躲在府里。”
他说得在理,尹明毓便不再推辞。两人又商量了些行程细节,直到掌灯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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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尹明毓去库房清点要带去的种子和农具。刚走到半路,就听见假山后头传来两个婆子的闲谈声。
“听说了吗?三房那边昨儿闹了一通。”
“怎么回事?”
“好像是三老爷要把城西那个铺子收回来,给自己儿子。可那铺子一直是大房在管,账目清清楚楚的,三老爷硬说账不对……”
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尹明毓脚步一顿,兰时就要上前喝止,被她拦住了。
两个婆子还在说:
“要我说,三老爷这是看大房如今风光,心里不痛快。”
“可不是嘛。侯爷在朝上得圣上重用,侯夫人又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三老爷那员外郎,六年没动了,能不急吗?”
“急也不能这么干啊。那铺子年年盈利,账目都是侯爷亲自过目的,能有错?”
“哎,谁知道呢。反正昨儿闹到老夫人那儿去了,老夫人发了好大的火,把三老爷骂了一顿……”
声音渐渐远了。
尹明毓站在原地,眉头微皱。三房果然没死心,只是换了方向——不敢再明着阻挠新政,就朝谢家的产业下手。
“夫人,”兰时小声道,“三房这也太……”
“回去再说。”尹明毓转身往库房走,面色如常。
清点完东西,回到院里,谢景明已经知道了这事。他正在看书,见她回来,放下书卷:“听说了?”
“嗯。”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夫君打算如何处置?”
“祖母已经处置了。”谢景明淡淡道,“铺子依旧归大房管,三叔禁足一月。”
这处罚不算轻。尹明毓点点头,又问:“那三叔能服气?”
“不服也得服。”谢景明看她一眼,“谢家的产业,向来是能者管之。三叔若真有本事,大可以自己去开拓,而不是盯着家里这点东西。”
这话说得通透。尹明毓放心了些,却又想起另一件事:“我这一走,府里……”
“有祖母在,你放心。”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况且,我也在。”
他的手很暖,尹明毓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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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日,天还没亮,府里便热闹起来。
马车装了七八辆,除了尹明毓和谢景明的行李,还有要带去庄子的种子、农具、药材。赵管事带着几个得力的庄户随行,兰时领着几个丫鬟跟着伺候。
老夫人亲自送到二门,拉着尹明毓的手又嘱咐了几句。谢策眼睛红红的,却忍着没哭,只紧紧拽着尹明毓的衣角。
“策儿乖。”尹明毓蹲下身,抱了抱孩子,“母亲很快就回来。”
“嗯。”谢策用力点头,“我等母亲。”
最后看了眼府门,尹明毓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车轮转动,谢府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马车里,谢景明递给她一个暖手炉:“还早,再睡会儿。”
尹明毓接过,靠在车厢上,却毫无睡意。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田野还是一片枯黄,但仔细看,能看到泥土里冒出的点点新绿。
春天真的要来了。
“想什么?”谢景明问。
“想庄子的事。”尹明毓回过神,“三个庄子,三百多户人家,今年能不能有个好收成,就看开春这几个月了。”
“压力很大?”
“有点。”尹明毓诚实道,“但更多的是……期待。我想看看,我的法子到底能不能成,能不能真的帮到更多人。”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有笑意:“你变了。”
“嗯?”
“刚嫁进来时,你只想着怎么‘躺平’。现在,却想着怎么帮人。”
尹明毓愣了愣,随即笑了:“是啊,变了。但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马车晃晃悠悠,驶向城外。
官道两旁的田地里,已有农人开始忙碌。尹明毓看着那些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力量。
她想做的,就是让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能多收几石粮,能多吃几口肉,能过得好一点。
就这么简单。
马车行了半日,晌午时分,在一个茶寮停下歇脚。赵管事去安排饭食,尹明毓和谢景明在茶寮里坐下。
茶寮简陋,但收拾得干净。老板娘是个爽利的妇人,端上热茶和几样简单小菜,笑道:“客官这是要出远门?”
“去庄子上。”尹明毓接过茶。
“庄子上好啊。”老板娘搭话,“开春了,正是忙的时候。我们家也有几亩地,今年打算多种些豆子……”
正说着,外头又进来一行人。四五个人,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裳,看着像是行商的,可眼神太过机警。
那几人在隔壁桌坐下,点了些吃食,便不再说话。可尹明毓注意到,他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她心里一紧,看向谢景明。谢景明面色如常,只轻轻按了按她的手。
饭罢继续上路。马车上,尹明毓低声道:“刚才那几人……”
“是跟着我们的。”谢景明说得平静,“从出城就跟上了。”
“什么人?”
“还不清楚。”谢景明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但应该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那是……”
“可能是冲着庄子去的。”谢景明放下车帘,“新政试行,盯着的人多。有人想看看你到底怎么做,也有人……不想让你做成。”
尹明毓握紧手炉,指尖有些发凉。
“怕了?”谢景明问。
“不怕。”尹明毓抬起头,眼神清亮,“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只要我做的事对得起良心,就不怕人看。”
谢景明看着她,笑了:“好。”
马车继续前行,扬起一路尘土。
尹明毓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她知道,前路不会太平。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
她睁开眼,看向身边的谢景明。他正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分明,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可靠。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本章完)
第187章 桃溪庄的软钉子
抵达第一个试行庄子时,已是日落时分。
庄子叫桃溪庄,名字好听,景致也不错。一条小溪从庄子边流过,溪边种着不少桃树,此时刚冒出些嫩芽。庄子规模比杨树庄大些,二百多亩地,四十来户佃户。
庄主姓吴,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白白胖胖,见人先笑,眼睛眯成两条缝。见尹明毓和谢景明的马车到了,他领着几个佃户代表早早候在庄子口,态度恭敬得近乎殷勤。
“侯爷、夫人一路辛苦!”吴庄主上前行礼,又招呼身后的人,“快,帮着卸行李!”
佃户们上前帮忙,动作利索,但都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尹明毓下了马车,打量四周。庄子收拾得干净,房屋也齐整,看着比杨树庄富裕些。可那些佃户的表情……太木了,像是戴了层面具。
“吴庄主费心了。”她收回目光,笑道,“这一路确实有些累,先安顿下来吧。”
“是是是,院子已经收拾好了。”吴庄主引着他们往庄子深处走,“知道侯爷和夫人要来,特意把最好的院子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的。”
院子确实不错,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院子里还种着两棵老槐树。屋里收拾得干净,摆设简单但齐全。
安顿好后,吴庄主又张罗了接风宴。菜色丰盛,鸡鸭鱼肉都有,还有两坛子自酿的米酒。
席上,吴庄主十分热情,频频敬酒,话也说得好听:“侯爷和夫人能来咱们桃溪庄,是咱们的福气!新政试行,咱们一定全力配合,绝不让侯爷和夫人为难!”
尹明毓以茶代酒,笑着应和。谢景明话不多,只偶尔点头。
等宴席散了,回到住处,尹明毓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觉得不对劲?”谢景明问。
“嗯。”尹明毓在桌边坐下,“太顺了。吴庄主太热情,佃户们太安静。像是……早就排练好的。”
谢景明点头:“我也觉得。尤其是那些佃户,吃饭时都在看吴庄主的眼色。”
“而且,”尹明毓补充,“接风宴这么丰盛,不像普通庄子的做派。倒像是……特意做给我们看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桃溪庄,怕是块难啃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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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尹明毓便提出要见见佃户们,说说新章程的事。
吴庄主连声应好,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所有佃户都召集到了打谷场上。
人比杨树庄多,却更安静。男女老少站得整整齐齐,眼神却飘忽,不敢与尹明毓对视。
尹明毓站在场中的石碾上,把新章程仔细说了一遍。她说得比在杨树庄更详细,还特意举了几个例子——陈老栓家分了多少银子,王家媳妇用分的钱给婆婆抓了药,孩子们穿上了新棉衣。
她以为这些实实在在的例子能打动人心,可场上依旧安静。佃户们低着头,像是一群木偶。
“大家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尹明毓道,“这章程不是强制的,愿意试的咱们签契书,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沉默。
许久,一个老汉颤巍巍开口:“夫人……这章程,真是皇后娘娘让试的?”
“是。”尹明毓点头,“娘娘亲自过问。”
“那……那要是试了不成,娘娘会不会怪罪?”老汉声音发虚。
“不会。”尹明毓答得肯定,“试行的意思,就是试试看。成了,大家受益;不成,咱们再想办法。娘娘明理,不会因此怪罪。”
老汉不说话了,又低下头。
吴庄主这时站出来打圆场:“夫人别介意,这些佃户都是老实人,没见过世面,胆子小。新章程是好,可他们怕担风险,也是人之常情。”
他说着,转向佃户们:“要我说,侯爷和夫人亲自来了,还能害咱们不成?这可是天大的机会!你们啊,就是太死心眼!”
这话听着像是劝,可尹明毓总觉得别扭——太刻意了,像是在替佃户们“表态”。
“不急。”她笑道,“大家回去想想,三日后再说。这三日,我会在庄子里转转,大家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散了场,佃户们默默散去。尹明毓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微蹙。
“看出什么了?”谢景明走到她身边。
“他们不是不想试,是不敢试。”尹明毓轻声道,“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让他们害怕。”
“吴庄主?”
“八成是。”尹明毓转身往住处走,“但光猜没用,得找证据。”
回到院子,她叫来兰时:“你找个机会,跟庄里的妇人聊聊。别直接问章程的事,就聊聊家常——孩子多大了,今年打算种什么,冬衣够不够暖。”
“是。”兰时会意。
她又对赵管事道:“你带几个老庄稼把式,去田里看看。土质如何,水渠怎样,往年都种什么。要细,最好能画出图来。”
“明白。”
两人领命去了。谢景明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眼里有笑意:“夫人如今,很有大将之风。”
尹明毓瞥他一眼:“还不是被逼出来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外,有几个佃户模样的人在探头探脑,见她看过来,又慌忙缩回去。
“那些人……”她皱眉。
“从昨晚就开始守着了。”谢景明走到她身边,“不是佃户,佃户没这么闲。应该是吴庄主的人,看着咱们的。”
尹明毓冷笑:“这是把咱们当贼防了。”
“不急。”谢景明拍拍她的肩,“慢慢来。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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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时和赵管事那边,很快有了进展。
兰时找了个洗衣的由头,跟几个妇人聊上了。妇人们起初拘谨,后来见她温和,便渐渐开了口。
“其实咱们也知道,新章程是好事。”一个年轻妇人小声道,“谢家庄子的事,咱们都听说了。谁不想多分点钱,让日子好过些?”
“那为什么……”兰时问。
妇人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庄主说了,这新章程是上头斗法,咱们小老百姓别掺和。还说……要是试了不成,咱们都得倒霉。”
“庄主真这么说?”
“可不是嘛。”另一个妇人接话,“庄主还说,侯爷和夫人是贵人,在庄子里住不了几天,拍拍屁股就走了。可咱们还得在这儿过日子,得罪了庄主,往后没好果子吃。”
这话说得明白。吴庄主用“得罪不起”和“秋后算账”这两把刀,把佃户们镇住了。
赵管事那边也发现了问题。桃溪庄的地是好地,水渠也通畅,可田埂上的杂草没清,地也没翻,完全不像是准备春耕的样子。
“按理说,这时候该翻地、施肥、准备种子了。”赵管事汇报,“可庄子里的农具都堆在仓房里,锈的锈,坏的坏。种子也没准备,问了几个佃户,都说庄主没吩咐,他们不敢动。”
尹明毓听完,心里有数了。吴庄主这是用“不作为”来软抵抗——面上配合,实际拖着,拖到春耕误了时节,新章程自然试不成。
“好手段。”她冷笑,“既不得罪我们,又坏了事。到时候还能倒打一耙,说是新章程耽误了农时。”
“要揭穿他吗?”兰时问。
“不。”尹明毓摇头,“现在揭穿,他一句‘佃户自己不愿意动’,就能推得干干净净。得让他自己跳出来。”
她想了想,对赵管事道:“你去跟吴庄主说,明日我要开个会,商量春耕的事。让他把所有的佃户都叫来,一个都不能少。”
“是。”
赵管事走后,尹明毓又对谢景明道:“夫君,那些跟着咱们来的人,查清楚了吗?”
“查清了。”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城里一家镖局的人,受雇来的。雇主……是吴庄主。”
意料之中。尹明毓接过纸看了看:“吴庄主雇镖局的人干什么?保护庄子?”
“名义上是保护,实际是监视。”谢景明道,“怕咱们私下接触佃户,也怕佃户来找咱们。”
“他倒是想得周全。”尹明毓把纸折好,“可惜,用错了地方。”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兰时开门,是吴庄主,一脸笑意地站在门口。
“夫人,听说您明日要开会?”他搓着手,“是商量春耕的事?”
“对。”尹明毓请他进来,“春耕不等人,得赶紧定下来。”
“是是是,夫人说得对。”吴庄主连连点头,“只是……这春耕的事,往年都是小人安排的。佃户们不懂,怕说错了话,冲撞了夫人。要不……还是小人来安排?”
这话听着是替佃户考虑,实则是想继续把持权力。
尹明毓笑了笑:“吴庄主费心了。不过新章程要试,就得从春耕开始。佃户们不懂,我教他们。说错话也不要紧,说多了自然就懂了。”
她顿了顿,看着吴庄主:“还是说……吴庄主觉得,佃户们不该懂这些?”
这话问得直接,吴庄主脸色一僵,忙道:“不敢不敢!夫人愿意教,是他们的福气!那……那明日小人一定把人都叫齐。”
“有劳了。”尹明毓端茶送客。
吴庄主走后,谢景明从里间出来:“他急了。”
“嗯。”尹明毓放下茶盏,“明日开会,他肯定会耍花样。咱们得做好准备。”
“你想怎么做?”
尹明毓走到书桌旁,提笔写了几个字,递给谢景明看。谢景明看了一眼,挑眉:“你这是……”
“钓鱼。”尹明毓笑了,“钓一条自作聪明的鱼。”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庄子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星星点点,散落在夜色中。
尹明毓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灯火,心里很平静。
她知道明天会有一场硬仗,但她不怕。
因为理在她这边,人在她这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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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会,果然热闹。
吴庄主把佃户们都叫来了,黑压压一片站在打谷场上。他自己站在最前头,一脸恭敬。
尹明毓依旧站在石碾上,开门见山:“今日叫大家来,是说春耕的事。新章程要试,就得从春耕开始。咱们先把今年的耕种计划定下来——种什么,怎么种,谁负责什么。”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大家有什么想法,尽管说。说错了不要紧,咱们一起商量。”
场上依旧安静。
吴庄主这时开口了,笑容满面:“夫人,不是大家不说,是实在不懂。往年都是小人安排,他们只管干活。要不……还是小人先说说?”
尹明毓看了他一眼,点头:“也好,吴庄主先说。”
吴庄主清了清嗓子,说了一通计划。听着很周全——哪块地种麦子,哪块地种豆子,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可仔细听,就能发现问题——计划太保守了,完全照着往年的老路子走,一点新意都没有。
他说完,看向尹明毓:“夫人觉得如何?”
尹明毓没答,反而问佃户们:“大家觉得呢?”
佃户们低着头,没人说话。
吴庄主忙道:“他们哪懂这些?夫人,您看……”
“我看不懂的是你。”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站在人群后排。见众人都看他,他往前走了两步,抬起头:“庄主的计划,是往年的老路子。可去年收成不好,今年还这么种,能行吗?”
吴庄主脸色一变:“王老四,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王老四挺直腰板,“去年东边那块地,种麦子只收了一石半。前年种豆子,还收了两石呢。今年为什么还要种麦子?”
这话问在点子上。佃户们开始窃窃私语。
吴庄主急了:“你懂什么!那块地……”
“那块地上质偏沙,适合种豆子,不适合种麦子。”尹明毓接话,她看向王老四,“你怎么知道这些?”
王老四挠挠头:“小人种了十几年地,哪块地什么性子,摸得清楚。只是……往年说了不算,庄主让种什么就种什么。”
场上安静下来。
尹明毓看向吴庄主,眼神平静:“吴庄主,看来佃户们不是不懂,是说了不算。你说呢?”
吴庄主额上冒汗,强笑道:“夫人,这……这是误会。小人也是为庄子好……”
“为庄子好,就该听听种地的人怎么说。”尹明毓打断他,转向佃户们,“从今日起,耕种计划大家一起定。谁对哪块地熟悉,谁就有发言权。王老四,你继续说。”
王老四看了吴庄主一眼,见他脸色铁青,一咬牙,把憋了多年的话都说了出来——哪块地该轮作,哪块地该休耕,水渠哪里该修,肥料该怎么配……
他说得实在,其他佃户渐渐也敢开口了。这个说东边坡地该种耐旱的粟米,那个说西边洼地该挖沟排水。
场上气氛活了起来。
吴庄主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知道,自己这把“软刀子”,被生生掰断了。
尹明毓听着佃户们的话,心里有了底。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她扬声道:“好!就按大家说的办!从今日起,桃溪庄的耕种,大家商量着来!王老四,你带着几个人,把计划写下来,明日开始实施!”
“是!”王老四声音洪亮。
尹明毓又看向吴庄主,语气温和:“吴庄主,往后庄子的事,还得你多费心。只是这耕种的事,就让懂行的人来管,如何?”
这话给足了面子,也夺了实权。
吴庄主咬着牙,挤出一句:“全凭夫人安排。”
会散了。佃户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脸上有了笑容,说话声也大了。
尹明毓站在石碾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第一关,过了。
谢景明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那几条‘鱼’,刚才一直在人群里。”
“我知道。”尹明毓笑笑,“让他们看吧。看得越多,回去传得越多。吴庄主这‘软钉子’,很快就会被所有人知道。”
她跳下石碾,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去吃饭。下午,咱们该去田里看看了。”
阳光正好,照在打谷场上,亮堂堂的。
远处,桃树枝头的嫩芽,似乎又绿了几分。
(本章完)
第188章 火起与人心
火灾是后半夜起的。
尹明毓睡得正沉,被外头的喧闹声惊醒时,窗纸已映出一片红光。她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就见庄子西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夫人!”兰时匆匆跑来,脸色发白,“是、是仓库!堆农具和种子的仓库着火了!”
尹明毓心里一沉,快步往外走。院子里,谢景明已经穿戴整齐,见她出来,沉声道:“我去看看,你留在院里。”
“我也去。”尹明毓系好披风带子,“仓库里是春耕要用的东西,不能有闪失。”
两人赶到时,仓库的火势已经很大。佃户们提着水桶在救火,但火太大,水太少,杯水车薪。吴庄主站在人群前头,急得团团转,一见尹明毓,扑过来就喊:“夫人!这可怎么办啊!仓库里是庄子大半的家当啊!”
尹明毓没理他,扫视四周。仓库是土墙草顶,按理说不该烧得这么旺。而且着火点不止一处,火是从不同方向同时烧起来的。
有人纵火。
她眼神冷下来,对谢景明低声道:“夫君,那些‘镖局’的人呢?”
谢景明目光扫过人群,摇头:“不在。”
果然。
“先救火。”尹明毓扬声,“赵管事!组织人从溪里取水!所有人排成队,传水桶!妇女孩子去收拾空地,把抢救出来的东西挪开!”
她声音清亮,在嘈杂中格外清晰。慌乱的人群像是有了主心骨,迅速行动起来。
火一直烧到天蒙蒙亮才被扑灭。仓库烧塌了大半,里头的农具、种子大多成了灰烬,只抢出来一小部分。
天光渐亮,废墟上冒着青烟,空气里满是焦糊味。佃户们一身灰黑,或站或坐,脸上满是绝望。
春耕在即,农具毁了,种子没了,今年的收成……完了。
王老四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其他佃户也都垂着头,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吴庄主哭丧着脸,对尹明毓道:“夫人,这、这可怎么办啊!春耕眼看就要开始,现在农具种子都没了,咱们庄子……完了啊!”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佃户们心上。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尹明毓站在废墟前,脸上沾着灰,神色却异常平静。她看着那些绝望的佃户,又看看哭天抢地的吴庄主,忽然笑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种时候,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吴庄主,”尹明毓转过身,看向他,“仓库的钥匙,平时谁管?”
吴庄主一僵:“是、是小人管着。”
“昨夜可锁好了?”
“锁好了!绝对锁好了!”吴庄主连连点头,“小人每晚都会检查一遍,绝不会出错!”
“那这火是怎么起的?”尹明毓走到废墟边,用脚拨了拨烧焦的木料,“土墙草顶,若不是有人放火,哪能烧得这么旺?还从不同地方同时起火?”
吴庄主额上冒汗:“这、这……也许是天干物燥,走了水……”
“天干物燥,能同时走四五处水?”尹明毓挑眉,“吴庄主,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佃户们傻?”
场上静下来。佃户们抬起头,看向吴庄主,眼神渐渐变了。
王老四站起来,盯着吴庄主:“庄主,昨夜我起夜,看见仓库这边有人影。当时还以为是看错了,现在想来……”
“你胡说什么!”吴庄主急了,“王老四,你别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就知道了。”尹明毓淡淡道,“赵管事,带几个人,仔细查看火场,看看有没有火油之类的痕迹。兰时,去问问庄子里的人,昨夜有没有听见、看见什么异常。”
“是!”
两人领命去了。吴庄主脸色发白,还想说什么,尹明毓却不再看他,转身面对佃户们。
“乡亲们,”她扬声道,“仓库是烧了,但春耕不能停。农具没了,咱们想办法修、想办法造;种子没了,咱们去别处调。天塌不下来。”
“可、可咱们哪有钱啊……”一个老汉颤声道。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尹明毓说得干脆,“我已经写信回府,让府里调一批农具和种子过来,最迟三天就能到。这三天,咱们先把能用的农具修好,把地整好。等东西一到,立刻下种!”
佃户们眼睛亮了些,却还犹豫。
尹明毓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怕她只是说说,怕最后指望不上。
她走到王老四面前:“王老四,你信我吗?”
王老四看着她,看着这个脸上沾灰、眼神却亮的妇人,一咬牙:“信!”
“好。”尹明毓又看向其他人,“我知道,大家担心我说话不算话,担心东西来不了。这样,我立个字据——三天后若农具种子不到,今年的地租,桃溪庄全免!所有损失,我谢家承担!”
这话石破天惊。连谢景明都看了她一眼。
佃户们更是惊呆了。免地租?谢家承担损失?这、这得多少银子?
“夫人,这……”王老四声音发颤。
“我说到做到。”尹明毓从袖中取出印章,对兰时道,“拿纸笔来,我现在就写字据。”
兰时很快取来纸笔。尹明毓当场写下字据,盖上私印,又让谢景明盖上侯印。白纸黑字,红印鲜亮。
她把字据交给王老四:“你收着。三天后若东西不到,这就是凭证。”
王老四捧着那张纸,手直抖。其他佃户围过来看,识字的不识字的,都盯着那张纸,像是盯着救命稻草。
“现在,”尹明毓拍拍手上的灰,“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会修农具的,去修农具;会木工的,跟我去砍树,做新的;其他人,继续整地。三天,咱们要把所有准备都做好!”
“是!”
佃户们齐声应道,声音比之前响亮了不知多少倍。他们散了,脚步匆匆,脸上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劲头。
等人都走了,尹明毓才长长舒了口气,腿有些发软。谢景明扶住她,低声道:“何必立字据?府里调东西,用不了三天。”
“我知道。”尹明毓靠在他身上,“但他们不知道。我得给他们一个准话,一个他们能抓住的准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我也想看看,吴庄主和他背后的人,下一步会怎么做。”
谢景明看向远处——吴庄主还站在废墟边,脸色阴沉,不知在想什么。
“他已经慌了。”谢景明道,“放火是为了逼走你,没想到你不仅不走,还要硬扛。”
“那我就扛给他看。”尹明毓直起身,“夫君,那些‘镖局’的人……”
“已经让人去查了。”谢景明道,“火是他们放的,跑不了。等拿到证据……”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尹明毓点点头,看着忙碌起来的庄子。晨光中,佃户们搬木料的搬木料,修农具的修农具,虽然脸上还带着烟灰,眼神却有了光。
“其实这样也好。”她轻声道,“一场火,烧出了人心。谁真心为庄子好,谁在背后捅刀子,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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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桃溪庄像上了发条。
男人们砍树、做农具、修水渠;女人们缝补、做饭、照顾孩子;连半大的孩子都跟着捡柴、递工具。庄子上下,没一个闲人。
尹明毓也没闲着。她跟着王老四下地,看土质,定种植计划;跟着木工师傅学做简单的农具;跟着妇女们一起做饭,虽然做出来的东西味道一般,但佃户们吃得格外香。
第二天下午,谢府调拨的第一批农具就到了。足足五大车,锄头、犁头、镰刀,都是新的。佃户们围着车,摸着那些闪亮的铁器,眼睛都直了。
“真、真来了……”王老四喃喃道。
“我说了,三天内一定到。”尹明毓笑道,“还有种子,明天就到。”
第三天,种子也到了。麦种、豆种、菜种,分门别类,装得整整齐齐。
佃户们看着那些饱满的种子,再看看已经修整好的农具,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那张字据,王老四小心地收了起来,没再用上。
东西齐了,春耕正式开始。王老四带着人下地,吆喝声、犁地声、说笑声,响彻田野。
尹明毓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笑。
“夫人,”兰时小声道,“赵管事查到了,火场确实有火油的痕迹。还有,昨夜有人看见那几个‘镖局’的人鬼鬼祟祟往山里去,已经派人去追了。”
“嗯。”尹明毓点点头,“吴庄主那边呢?”
“老实多了。”兰时撇嘴,“这几天见人就躲,话都不敢多说。”
正说着,吴庄主来了。他远远站着,不敢靠近,见尹明毓看过来,才硬着头皮上前,挤出一个笑:“夫人,春耕开始了,您看……”
“吴庄主有事?”尹明毓语气平淡。
“没、没什么事。”吴庄主搓着手,“就是……就是小人想着,庄子不能没个管事的。小人虽然愚钝,但也管了这么多年,熟悉情况。您看……”
这是想重新掌权。
尹明毓笑了:“吴庄主说得对,庄子不能没个管事的。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田里忙碌的王老四:“我觉得王老四就不错。懂农事,肯干活,佃户们也服他。往后这庄子,就让他管吧。”
吴庄主脸色一白:“夫人,这、这不合规矩啊!他一个佃户……”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尹明毓打断他,“况且,这是娘娘推行的新政,就是要让懂行的人管事。吴庄主若有意见,可以去娘娘那儿说。”
这话把皇后抬出来,吴庄主顿时哑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全、全凭夫人安排。”
说完,灰溜溜地走了。
兰时看着他背影,忍不住笑:“该!”
尹明毓却没笑。她看着吴庄主远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怎么了?”谢景明走过来。
“他太容易放弃了。”尹明毓低声道,“不像他的性子。怕是在憋别的招。”
谢景明点头:“我让人盯着他。”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几个护卫押着三个被捆得结实的人过来,正是之前那几个“镖局”的人。
“侯爷,夫人,”护卫禀报,“在山里抓到的。他们想往城里跑,被咱们截住了。”
尹明毓走过去。那三人被堵着嘴,见她过来,眼神躲闪。
“谁指使你们放火的?”她问。
三人不吭声。
尹明毓也不急,对护卫道:“送官府吧。纵火毁农,按律该怎么判怎么判。对了,跟府尹说一声,这几人可能还牵扯别的案子,好好审。”
一听要送官,三人慌了,呜呜地挣扎。
尹明毓让人取下他们嘴里的布。其中一人连忙道:“夫人饶命!是、是吴庄主雇我们的!他让我们放火,说是事成之后给一百两银子!”
果然。
尹明毓看向谢景明。谢景明淡淡道:“押下去,连同供词,一并送官。”
护卫把人带走了。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绿意渐浓的田野,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一场火,烧出了魑魅魍魉,也烧出了人心向背。
“累了?”谢景明问。
“有点。”尹明毓靠在他肩上,“但值得。”
田里,王老四直起腰,朝这边挥了挥手,脸上是朴实的笑。
尹明毓也朝他挥挥手。
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她知道,桃溪庄的春耕,稳了。
而她的路,还长着呢。
(本章完)
第189章 青林庄的新棋局
离开桃溪庄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
晨光初露时,庄口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王老四带着几十个佃户站在最前头,见尹明毓和谢景明出来,齐刷刷跪下了。
“夫人,侯爷,咱们桃溪庄……”王老四声音有些哽咽,“多谢夫人再造之恩。”
尹明毓忙让人扶起他们:“快起来,这是做什么。桃溪庄能有今日,是大家自己的功劳。”
“没有夫人,就没有今日的桃溪庄。”王老四起身,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双手捧着递过来,“这是咱们庄子里最早抽穗的几株麦子,大伙儿都说要留给夫人。等秋收了,再给夫人送最好的新麦!”
布包里是几株青绿的麦穗,还带着露水,在晨光中泛着光泽。尹明毓接过,心里暖暖的:“好,我收下。等秋收了,我一定来尝新麦。”
佃户们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这才让开路。马车缓缓驶出庄子,走出老远,还能看见那些人站在庄口挥手。
车厢里,尹明毓小心地把麦穗包好,收进匣子。谢景明看着她动作,忽然道:“他们会记得你。”
“记得不记得不重要。”尹明毓合上匣子,“重要的是,他们往后能过得好些。”
马车拐上官道,桃溪庄渐渐消失在视野里。下一个要去的是青林庄,在三十里外,规模更大,有三百多亩地,六十来户佃户。
路上,尹明毓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这半个月在桃溪庄,看似解决了问题,实则耗费心神。吴庄主虽然送官了,但他背后的人还没揪出来——那些“镖局”的人只咬出吴庄主,再往深了问,就说不知道。
“累了就睡会儿。”谢景明递过个软枕,“到青林庄还要一个时辰。”
“睡不着。”尹明毓睁开眼,“我在想,青林庄会是什么光景。”
“户部报上来的资料,青林庄主家姓徐,是致仕的翰林编修,家风清正,应该好说话些。”
“但愿吧。”尹明毓掀开车帘往外看。官道两旁,田地渐渐多了起来,能看到农人在田间劳作。但仔细看,有些田里杂草丛生,似乎荒废了。
“奇怪……”她皱眉,“开春了,怎么还有地没翻?”
谢景明也看过去:“可能是人手不够。”
正说着,马车忽然慢了下来。赵管事在外头禀报:“侯爷,夫人,前头有些流民挡了路。”
尹明毓探身去看。官道旁,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人或坐或躺,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见马车过来,他们慌忙起身,却又不敢靠近,只眼巴巴地看着。
“怎么回事?”谢景明问。
一个护卫上前查看后回来禀报:“是北边逃荒过来的,说家乡遭了旱灾,出来讨口饭吃。”
尹明毓心里一紧。她记得,去年北边确实有地方大旱,朝廷还拨了赈灾款。没想到,竟有灾民逃到了京郊。
“咱们带了多少干粮?”她问兰时。
“还有些饼子和肉干。”
“分他们一半。”尹明毓吩咐完,又对赵管事道,“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去庄子干活。管饭,给工钱。”
赵管事领命去了。谢景明看着她:“你要收留他们?”
“庄子春耕正缺人手。”尹明毓说得实在,“他们求口饭吃,咱们缺人干活,两全其美。况且……”
她顿了顿:“逃荒的人,最知道饿的滋味。给他们活路,他们会拼命。”
这话通透。谢景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几个流民听说有活干,还有饭吃,千恩万谢地跟上了车队。尹明毓让兰时给他们分了点水,又问了问家乡的情况。果然,是北边三个县遭了旱,庄稼绝收,官府发的赈灾粮不够,只能出来逃荒。
“朝廷不是拨了款吗?”尹明毓问。
一个老汉苦笑:“款是拨了,可一层层下来,到咱们手里……唉。”
话没说完,意思却明白。
尹明毓不再问,心里却沉甸甸的。她想起皇后说的“民生多艰”,以前只是听说,如今亲眼见了,才知分量。
马车继续前行。又走了半个时辰,青林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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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林庄果然气派些。
庄子依山而建,背靠一片青翠山林,故而得名。庄口立着个牌坊,上书“耕读传家”四个字。庄子里的房屋整齐,道路干净,甚至还有座小小的学堂,能听见里头传来的读书声。
庄主徐老爷亲自在庄口迎接。他六十来岁,清瘦矍铄,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像个教书先生多过像地主。
“侯爷,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徐老爷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寒舍简陋,望勿嫌弃。”
“徐老爷客气。”谢景明还礼。
一行人进了庄子。徐家宅院确实简朴,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堂屋里挂着几幅字画,看落款都是徐老爷自己的手笔,字迹清瘦有风骨。
落座奉茶后,徐老爷开门见山:“户部的文书,老夫看过了。娘娘推行的新政,利国利民,老夫自是支持。只是……”
他顿了顿:“青林庄有青林庄的难处。三百二十亩地,六十三户佃户,人多事杂。且庄子里过半是坡地,灌溉不便,收成一直平平。夫人若要试行新章程,得先解决这些难题。”
话说得实在,也点出了关键。尹明毓点头:“徐老爷说得是。我今日来,就是为解决难题的。”
“那好。”徐老爷起身,“老夫带夫人去田里看看。”
一行人出了宅院,往田里去。青林庄的田确实分散,有平原有山坡。坡地上的土质偏薄,石头多,看着就贫瘠。水渠也少,只在山脚下有两条小溪。
徐老爷边走边介绍:“这些坡地,往年只能种些耐旱的粟米、豆子,收成好的年景亩产一石出头,不好的时候七八斗。佃户们辛苦一年,交了租子,剩下的刚够糊口。”
“为什么不修水渠?”尹明毓问。
“修过。”徐老爷苦笑,“前年老夫出钱修了一条,从山上引水。可坡地高,水流不上来。用人力车水,费时费力,不划算。”
尹明毓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质确实差,沙石多,保水性不好。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山坡上长着不少树,郁郁葱葱的。
“徐老爷,”她忽然问,“庄子里的佃户,除了种地,还做什么营生?”
“农闲时,有些人会上山砍柴、采药,拿到城里卖。还有些会编筐、打草鞋,贴补家用。”
“那山上的树,都是什么树?”
“多是松树、栎树,也有些果树,但不成规模。”
尹明毓心里有了些想法,但没急着说。她又看了几处田地,问了佃户们的情况,这才回到徐家宅院。
晚饭时,徐老爷设了家宴。菜色简单,但味道清爽。席间,徐老爷的儿子徐文清作陪。他是个三十来岁的书生,话不多,但谈吐有度。
饭后,徐老爷请尹明毓和谢景明到书房说话。
“夫人看了田地,可有想法?”徐老爷问。
“有一些。”尹明毓道,“坡地种粮食确实不易,但或许可以换种思路。”
“哦?”
“坡地土质虽差,但光照足,通风好。不如改种果树——桃树、梨树、枣树都行。果树耐旱,对土质要求不高,而且收益比粮食高。”
徐老爷捋着胡子沉思:“果树……倒是个路子。只是果树要三五年才能挂果,这期间佃户们吃什么?”
“这就是新章程要解决的问题。”尹明毓解释,“改种果树的前三年,免地租,府里还会提供一部分口粮。同时,可以在果树间套种豆类、薯类这些生长期短、耐贫瘠的作物。等果树挂了果,收益按新章程分成。”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坡地种果树,还能防止水土流失。等果树成了林,庄子环境也会改善。”
徐老爷眼睛亮了:“这法子……倒真是另辟蹊径。”
“这只是初步想法。”尹明毓道,“具体怎么做,还得跟佃户们商量。他们最了解这片土地,知道什么能种,什么不能种。”
“夫人说得是。”徐老爷点头,“那明日,老夫就把佃户们都叫来,一起商议。”
正事谈完,徐老爷又闲聊了几句,便让人送他们去客房休息。
客房收拾得很干净。尹明毓洗漱后,坐在灯下整理今天的见闻。谢景明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
“你觉得徐老爷如何?”他问。
“是个明白人。”尹明毓接过茶,“不藏私,不敷衍,真心想解决问题。这样的庄主,少见。”
“那你的法子,能成吗?”
“试试看吧。”尹明毓喝了口茶,“坡地种粮食,确实难有起色。换种思路,说不定能闯出一条路。”
她放下茶杯,看向窗外。夜色中,青林庄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犬吠。
“其实我挺喜欢这庄子。”她轻声道,“有山有水,有读书声。若是真能成,让佃户们过上好日子,让这庄子真正兴旺起来,该多好。”
谢景明看着她眼中的光,心里一动,握住她的手:“会成的。”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兰时在门外低声道:“夫人,赵管事有急事禀报。”
尹明毓开门。赵管事站在门外,脸色凝重。
“夫人,京里来消息了。”他压低声音,“三老爷那边……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
“三老爷联络了几个御史,要联名上奏,说夫人借推行新政之名,敛财扰民。还……还提到了桃溪庄那场火,说是因为夫人推行新政不得人心,才招致天灾人祸。”
尹明毓眼神一冷。好一个“天灾人祸”,好一个“敛财扰民”。这是要把脏水全泼到她身上。
“消息可靠吗?”
“可靠。”赵管事道,“是侯爷在都察院的人递出来的。奏折已经拟好了,就等明日早朝递上去。”
尹明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们倒是会挑时候。”
桃溪庄刚起火,青林庄才开头,正是新政最脆弱的时候。这时候发难,确实能造成最大影响。
“夫君,”她看向谢景明,“你怎么看?”
谢景明神色平静:“跳梁小丑而已。明日早朝,我会处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尹明毓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三房这次是下了狠手,连御史都搬出来了。
“需要我做什么吗?”她问。
“你什么都不用做。”谢景明看着她,“安心推行你的新政。朝堂上的事,交给我。”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青林庄的事要抓紧。做出成效,就是最好的回击。”
尹明毓点头:“我明白。”
赵管事退下后,屋里安静下来。尹明毓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心里却异常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她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睡吧。”谢景明走到她身边,“明日还要见佃户们。”
“嗯。”
吹了灯,屋里暗下来。尹明毓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在想青林庄的事,想坡地上的果树,想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也想明日朝堂上的风雨。
最后,她想起离开桃溪庄时,王老四递过来的那几株麦穗。
青绿的,带着露水,充满生机。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地照着这片土地。
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本章完)
第190章 逆风而行
青林庄的佃户大会,开得比预想中顺利。
徐老爷在庄子里威望高,他亲自敲锣召集人,又挨家挨户解释新章程的好处。第二日一早,打谷场上便站满了人。
尹明毓站在台前,把改种果树的设想说了。坡地上的佃户们起初将信将疑——种了一辈子粮食,突然要种树,总觉得不踏实。
“夫人,这树……真能比粮食值钱?”一个老佃户问。
“头三年不能。”尹明毓实话实说,“但三年后,一棵果树结的果子,能抵半亩地的粮食。而且果树打理起来比粮食省心,旱涝保收些。”
“可三年里咱们吃什么?”
“这就是新章程要解决的。”尹明毓解释得仔细,“改种果树的地,免三年地租。同时,府里会提供一部分口粮,够大家糊口。果树间可以套种豆子、红薯这些短季作物,也能收些。等果树挂了果,收成按比例分成,大家拿大头。”
她顿了顿,扬声道:“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怕白干三年,怕到时候不成。这样,咱们立个字据:三年后果树若真不成,所有损失谢家承担,另补大家三年工钱!”
这话一出,佃户们都愣住了。补三年工钱?这得多少银子?
徐老爷适时开口:“乡亲们,谢夫人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推行新政,为的是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这般诚意,咱们若再不领情,就真是不知好歹了。”
王老四不知何时也站了出来——他是尹明毓特意让人从桃溪庄请来的,为的就是用实例说话。
“乡亲们,我是桃溪庄的王老四。”他声音洪亮,“我们庄子也试了新章程,这才开春,日子就好过多了!夫人说话算话,说调农具就调农具,说给种子就给种子!大伙儿要信我,就信夫人!”
有桃溪庄的例子,又有徐老爷作保,佃户们的心渐渐活了。坡地上的几户人家最先站出来,愿意试试。
有人带头,跟着的人就多了。到晌午时,愿意改种果树的有二十来户,涉及七八十亩坡地。
尹明毓让兰时当场登记造册,又让赵管事去准备树苗和套种的种子。事情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徐老爷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位谢夫人,看着年轻,做事却老练——不空谈大道理,只解决实际问题,难怪能得皇后青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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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卯时三刻,太和殿内,御史张启明出列,手持奏折,声音铿锵:“臣启奏陛下!谢尹氏以一介女流,借推行新政之名,行敛财扰民之实!其在桃溪庄强行推行所谓‘新章程’,致庄户不满,酿成火灾,损失惨重!此等行径,实乃牝鸡司晨,祸乱民生,恳请陛下严查!”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谢景明站在武官队列中,面色平静。他早得了消息,知道三叔谢忱联络了几个御史,要在今日发难。
“谢卿,”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听不出喜怒,“张御史所言,你有何话说?”
谢景明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张御史所言,臣不敢苟同。”
“哦?”
“桃溪庄火灾,经衙门查实,乃原庄主吴某为阻挠新政,雇人纵火所致。人证物证俱在,案卷已呈刑部。”谢景明声音平稳,“张御史不查实情,便妄言‘庄户不满、酿成火灾’,臣不知其依据何在。”
张御史脸色微变:“纵然是纵火,若非新政不得人心,何至于此?”
“张御史此言差矣。”户部尚书周正清出列,“桃溪庄火灾后,庄户非但未怨新政,反而齐心协力,三日便恢复春耕。此事户部有详细奏报,陛下可御览。”
皇帝摆摆手,内侍将户部的奏折呈上。皇帝翻了翻,抬眼看向张御史:“张卿,户部奏报,与你所言,颇有出入。”
张御史额头冒汗,却强撑道:“纵然桃溪庄无事,可谢尹氏一介内眷,插手农事,终是不合规矩。长此以往,恐开女子干政之先河,乱了纲常!”
这话说得重。殿内不少老臣微微颔首,显然认同。
谢景明正要开口,却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张御史此言,恕老夫不敢苟同。”
众人看去,说话的是礼部尚书,六十余岁的老臣,向来以守礼古板着称。
“礼乃经国之大业,然岂可墨守成规?”老尚书捋着白须,“谢尹氏推行农事章程,增产惠民,此乃实打实的功德。若因她是女子便否定其功,才是真正的失礼——失体恤民生之礼,失为国选才之礼。”
这番话从礼部尚书口中说出,分量极重。连皇帝都多看了他两眼。
张御史还想辩驳,皇帝却已摆摆手:“此事朕已知晓。谢尹氏推行新政,是皇后点了头的。成效如何,秋收便知。届时若真有益民生,朕自有封赏;若徒劳无功,再论不迟。”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偏向了谢景明这边——给了时间,也给了机会。
张御史不甘心,还要再说,皇帝却已转向其他朝政。他只能悻悻退下。
散朝后,谢景明与周正清并肩往外走。
“今日多亏周尚书。”谢景明道。
“谢侯客气。”周正清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你那夫人,确实有本事。桃溪庄的事,户部仔细查过,庄户们提起她,都是感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三房那边……你还是要当心。今日虽没成,但不会罢休。”
谢景明点头:“我明白。”
两人走到宫门外,正要分开,却见一个小内侍匆匆跑来:“谢侯爷留步!皇后娘娘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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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林庄这边,尹明毓对朝堂上的风波一无所知。
她正忙着核算改种果树的成本。树苗要钱,套种的种子要钱,头三年的口粮补贴要钱,还有修整坡地、挖蓄水池的人工……林林总总算下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徐老爷看着账目,也皱起了眉:“这笔钱……怕是不好筹。”
尹明毓没说话,手指在算盘上拨动。她带的银子有限,大部分都用在桃溪庄了。若是全从谢府支取,也不是不行,但……
她不想事事靠谢家。况且,三房正盯着呢,这笔钱若从府里出,指不定又要被编排什么。
“夫人,”赵管事低声提醒,“咱们带的银子,只够买树苗和种子。口粮补贴和人工钱,怕是……”
“我知道。”尹明毓合上账本,“得想别的法子。”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声,说谢景明回来了。
尹明毓起身迎出去。谢景明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笑:“事情成了。”
“朝堂上……”
“没事了。”谢景明轻描淡写,“陛下说了,秋收看成效。”
他把朝堂上的事简单说了说,略去了那些激烈争辩,只说结果。尹明毓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若不是户部尚书的支持,若不是礼部尚书那番出人意料的话,今日恐怕不会这么容易过关。
“辛苦夫君了。”她轻声道。
“不辛苦。”谢景明看着她,“倒是你,庄子的事如何?”
尹明毓把账目给他看。谢景明看完,眉头微蹙:“缺这么多?”
“嗯。”尹明毓点头,“我在想,能不能换个思路——不全是无偿补贴,部分算借给佃户的。等果树有了收益,再慢慢还。”
“他们肯吗?”
“试试看。”尹明毓道,“而且,我还有个想法……”
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谢景明听完,眼睛一亮:“这法子……倒是巧妙。”
正商量着,徐老爷的儿子徐文清求见。他捧着一卷图纸进来,躬身道:“侯爷,夫人,家父让我送来这个。”
展开图纸,是一幅青林庄的详细舆图,山水田地标注得清清楚楚。更难得的是,还标注了哪里适合种什么树,哪里可以挖塘蓄水。
“这是家父早年游历时,请人绘制的。”徐文清解释,“家父说,或许对夫人推行新政有帮助。”
尹明毓仔细看着图纸,心里有了主意。她指着图上一片山林:“这片山,是谁的?”
“是徐家的祖产。”徐文清道,“不过多年未打理,荒着了。”
“能租吗?”尹明毓问,“租给庄子里会采药、打猎的佃户,按年收租金。这笔钱,可以用来补贴改种果树的费用。”
徐文清愣了愣:“这……得问家父。”
徐老爷很快来了。听了尹明毓的想法,他沉吟片刻:“山租出去倒无妨,只是租金有限,怕是不够。”
“不够的部分,我来想办法。”尹明毓道,“但有了这笔启动资金,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山租出去,佃户们多一条生计,对改种果树也更安心——就算果树三年不成,还有采药打猎的收入。”
徐老爷捋须点头:“夫人思虑周全。那山……就按夫人说的办。”
事情有了转机。尹明毓让赵管事去统计庄子里会采药、打猎的人,又让兰时准备租山的契约。
忙到傍晚,初步的方案出来了:八十亩坡地改种果树,涉及二十户人家。头三年的补贴,部分从山租中出,部分算借,等果树收益后归还。同时,组织有经验的佃户上山采药,所得收益归个人,但需交一成作为“公中资金”,用于庄子公共事务。
这方案复杂,却务实。既给了佃户保障,又减轻了资金压力,还能培养庄子的“自我造血”能力。
徐老爷看完方案,叹道:“夫人之才,老夫佩服。”
尹明毓笑笑:“不过是逼出来的法子。”
夜里,她坐在灯下完善方案细节。谢景明走进来,递给她一封信:“京里来的。”
尹明毓展开信,是老夫人写来的。信里说了朝堂上的事,也说了府里的情况。最后一段写道:“明毓,你只管做你的事。府里有我,朝堂上有景明。咱们谢家,还没怕过谁。”
短短几句话,却让她眼眶一热。
“祖母……”她轻声唤道。
“祖母说了,让你放手去做。”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她说,谢家的媳妇,就该有这样的胆识。”
尹明毓靠在他肩上,心里那点不安烟消云散。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有谢景明,有老夫人,有那些真心实意跟着她的佃户。
怕什么?
窗外,月色如水。青林庄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尹明毓推开窗,深吸一口夜风。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清新而踏实。
“夫君,”她忽然道,“我想好了。青林庄,一定能成。”
“嗯。”谢景明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相信你。”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庄子。远处,山坡的轮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见。
那里,将种下一片果树。
三年后,会开花,会结果。
而她和他们,会等到那一天。
(本章完)
第191章 深藏不露
嫁接的第一批果树苗,死了三成。
消息传来时,尹明毓正在坡地上看佃户们挖树坑。王老四从桃溪庄带来的几个老庄稼把式,围着几株枯死的树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应该啊……”一个姓陈的老把式蹲在地上,扒拉着树苗的断口,“这嫁接的手法没问题,绑扎也够紧,怎么就活不了呢?”
尹明毓走过去。枯死的树苗切口处发黑,显然是没接活。她虽不懂具体技术,但在现代见过果树嫁接,知道成活率受很多因素影响——温度、湿度、手法,甚至树苗本身的健康状况。
“其他树苗呢?”她问。
“有些蔫了,怕是也够呛。”陈老把式叹气,“夫人,咱们庄子里的人,会嫁接的不多。我这手艺还是二十年前跟个老果农学的,这些年没怎么用,怕是生疏了。”
气氛有些凝重。改种果树的计划,第一步就卡住了。
徐文清匆匆赶来,看到地上的死苗,脸色也不好看:“我已经派人去城里打听懂行的人了,但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好找。真正懂果树嫁接的师傅,这个季节都忙,轻易请不动。”
尹明毓没说话,蹲下身仔细看那些树苗。枯死的切口处,嫁接的接穗和砧木之间,有一层薄薄的、发黑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层黑色问。
陈老把式凑近看了看:“像是……霉了?不该啊,我用的刀都用火燎过,干净着呢。”
霉……尹明毓心里一动。她想起在现代时,曾看过一些资料,说嫁接时如果接口处感染了病菌,就容易失败。古代没有消毒剂,但有些土法子。
“陈叔,”她抬头问,“你们嫁接时,用什么东西擦刀?”
“就是干净的布啊。”陈老把式茫然。
“那接穗和砧木的切口呢?用什么处理?”
“啥也不处理,切好了赶紧接上,绑紧就是了。”
果然。尹明毓站起身,心里有了些想法。但光有想法不够,她需要个真正懂行的人来验证、来执行。
“徐公子,”她对徐文清道,“庄子里的老人,有没有特别懂果树的?哪怕不是专门嫁接,只是种过、管过的也行。”
徐文清想了想:“倒是有几个老佃户,家里院子里种着果树。但都是自己摸索着种的,成不成气候不好说。”
“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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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明毓在庄子里转了一下午,看了七八户人家院子里种的果树。大多是常见的桃、李、枣,长势有好有坏,但都没什么特别。
直到走到庄子最西头的一户人家。
那是两间破旧的土屋,院子却收拾得格外整齐。院子里种着三四棵果树,不是常见的品种,尹明毓甚至叫不出名字。但那些树长得格外精神,枝叶繁茂,有些已经打了花苞。
“这户人家姓韩,就一个老汉,大家都叫他老韩头。”徐文清低声介绍,“脾气古怪,不爱跟人来往。但他种的果树,确实是庄子里最好的。”
尹明毓推开半掩的柴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汉正蹲在树下,手里拿着把小剪子,小心翼翼地修剪枝条。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谁啊?没事别进来。”
语气生硬。
尹明毓不恼,走到他身边蹲下:“韩老伯,我是谢尹氏,来看看您种的果树。”
老韩头这才抬起头。他约莫六十来岁,皮肤黝黑,满脸皱纹,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他打量了尹明毓几眼,又低下头继续修剪:“看就看吧,别碰我的树。”
徐文清在一旁有些尴尬:“韩老伯,这位是谢夫人,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推行新政的……”
“我管她是谁。”老韩头打断他,“只要不碰我的树,爱是谁是谁。”
尹明毓笑了。这脾气,倒是直爽。她也不急,就蹲在旁边看他修剪。老韩头的手法很特别,下剪子快而准,剪掉的都是些细弱、交叉的枝条,留下的都是向阳、粗壮的主枝。
“韩老伯,”她看了一会儿,开口问,“您这修剪的手法,跟别人不太一样。”
老韩头手上动作不停:“有什么不一样的?树要通风透光,才能长得好。那些乱七八糟的枝条留着,白浪费养分。”
“那嫁接呢?您会吗?”
“会。”老韩头答得干脆,“但我不教。”
尹明毓挑眉:“为什么?”
老韩头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我这点本事,是要带进棺材里的。”
这话说得决绝。徐文清忍不住道:“韩老伯,夫人推行新政,是为了让全庄子的佃户都能过上好日子。您若是肯帮忙……”
“关我什么事?”老韩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种我的树,他们种他们的地。我饿不死,他们也饿不死。”
他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尹明毓一眼:“夫人还是请回吧。我这院子小,容不下贵人。”
柴门关上,留下尹明毓和徐文清站在院子里。
徐文清苦笑:“夫人,这老韩头就是这样,油盐不进。庄子里的佃户都知道他脾气怪,平时都不往他这儿来。”
尹明毓却没走。她看着那几棵精神抖擞的果树,又想起刚才老韩头修剪时那熟练的手法,心里越发笃定——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吗?”她问。
“没了。听说年轻时在外头闯荡过,后来不知怎么回来了,就一直一个人过。”
“闯荡过……”尹明毓若有所思,“闯荡的时候,做什么的?”
“这就不清楚了。庄子里的人只知道他懂果树,问他从哪儿学的,他从来不说。”
有意思。尹明毓转身往外走:“徐公子,帮我打听打听,老韩头年轻时到底在外面做什么。越详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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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赵管事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派去城里找果树师傅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话都一样——真正的好师傅,这个季节都忙着自家的果树,给多少钱都不愿出远门。能找到的,都是些半吊子,手艺还不如陈老把式。
“夫人,咱们怎么办?”兰时忧心忡忡,“树苗已经定了,过几天就运到。若是嫁接再不成,怕是要耽误农时。”
尹明毓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她在想老韩头。那个倔强的老汉,那手漂亮的修剪功夫,还有那句“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
什么样的人,会把一门手艺看得这么重,宁可带进棺材也不外传?
除非……这门手艺,对他有特殊的意义。或者,他因为这个手艺,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
“兰时,”她忽然开口,“去问问庄子里的老人,老韩头是什么时候回庄子的,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还有,他院子里的那些果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兰时领命去了。尹明毓又对赵管事道:“你去城里,打听一下二十年前,京城附近有没有出过什么有名的果树师傅,或者有没有出过跟果树有关的大事。”
两人都去了。尹明毓坐在桌前,摊开纸笔,开始画图。画的是老韩头院子里那几棵果树的树形,还有他修剪时的手法。
谢景明走进来,见她专注的样子,没打扰,只在一旁坐下。等她画完,才问:“有眉目了?”
“有点。”尹明毓放下笔,“我觉得,老韩头不是不肯教,是不敢教。”
“哦?”
“你想,一个孤老头子,守着几棵果树过日子。手艺再好,又能怎么样?他要是真想带进棺材,何必把树种得那么好,何必年年修剪、嫁接?”尹明毓分析道,“他是在怕。怕教会了别人,惹来麻烦。”
谢景明思索片刻:“你是说,他这手艺,来路不正?”
“不一定是不正,但肯定有故事。”尹明毓道,“等兰时和赵管事回来,应该就能知道了。”
傍晚时分,兰时先回来了。
“夫人,打听清楚了。”她小声道,“老韩头是二十五年前回庄子的。回来的时候,大概三十五六岁,身上带着伤,右腿有点瘸。他说是在外头做工时摔的,但庄子里有老人说,那伤不像摔的,倒像是……刀伤。”
尹明毓眼神一凝:“还有呢?”
“他院子里的果树,是回来后第二年种的。起初只是种着玩,但不知怎么,越长越好。庄子里有人想跟他学,他死活不肯,为此还跟人打过架。后来就没人敢提了。”
刀伤……果树……不肯外传的手艺……
尹明毓心里渐渐有了个模糊的轮廓。她正要细想,赵管事也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夫人,”他压低声音,“打听出来了。二十多年前,京郊有个皇庄,专门种果树,供宫里用的。庄子里有位姓韩的管事,手艺是祖传的,尤其擅长嫁接,据说经他手的果树,成活率九成以上。但后来……”
他顿了顿:“后来皇庄出了事,说是进贡的果子出了问题,毒死了宫里一位贵人。皇庄上下都被查办,那位韩管事……下落不明。”
屋里安静下来。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皇庄的管事,毒死贵人,下落不明……
这身份,太敏感了。
“那位韩管事,叫什么名字?”尹明毓问。
“韩青山。”赵管事道,“年龄、相貌,都跟老韩头对得上。而且,当年皇庄出事,是在二十五年前。老韩头回庄子,也是二十五年前。”
一切都串起来了。
尹明毓深吸一口气。难怪老韩头不肯教人,宁可把本事带进棺材。他是在逃犯——至少,是当年的涉案人员。一旦身份暴露,就是杀身之祸。
“这件事,”谢景明沉声道,“到此为止。老韩头的身份,不能再查,也不能再提。”
尹明毓点头。她知道轻重。牵扯到宫闱旧案,一个不好,就是滔天大祸。
但……果树嫁接的难题,怎么办?
“夫人,”兰时小声道,“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城里找不到师傅,或许别的庄子有?”
尹明毓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山坡的方向。那里,佃户们还在挖树坑,等着树苗,等着希望。
她想起老韩头修剪果树时那专注的神情。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对树木的热爱,那是装不出来的。
一个真心热爱果树的人,真的会下毒害人吗?
“夫君,”她忽然转身,“我想再去见见老韩头。”
谢景明皱眉:“太冒险了。万一……”
“我不提他的身份,也不逼他教手艺。”尹明毓道,“我就去看看他的果树,跟他说说话。或许……会有转机。”
谢景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他沉默片刻,道:“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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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敲开老韩头的柴门,是在第二天清晨。
老汉正在院子里浇水,见他们来,脸色一沉:“怎么又来了?我说了,不教。”
“不是来请您教的。”尹明毓走进院子,目光落在那些果树上,“就是来看看。韩老伯,您这些树,种得真好。”
老韩头没接话,继续浇水。
尹明毓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庄子里的坡地要改种果树,但嫁接的成活率太低。我找了好多人,都解决不了。您说,这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老韩头哼了一声,“手艺不到家呗。”
“那怎么才能手艺到家?”
老韩头停下手中的活,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让庄户们过得好些。”尹明毓说得坦诚,“坡地种粮食,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收不了多少。改种果树,三年后就能见效益。可若是嫁接不成,这一切都白费。”
老韩头沉默着,继续浇水。
尹明毓走到一棵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光滑,生机勃勃。
“韩老伯,”她轻声道,“我知道您有故事,也不想提。我不问。我只想问一句——您觉得,一个人做错了事,是不是一辈子都不能做好事了?”
老韩头手一颤,水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尹明毓。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震惊,有警惕,还有一丝……痛苦。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尹明毓看着他,“我只知道,您种的果树很好,您是个爱树的人。而爱树的人,心不会太坏。”
老韩头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晨风吹过,树梢轻轻摇晃。
许久,他弯下腰,捡起水瓢,声音沙哑:“嫁接成活率低,是因为切口感染。刀要干净,切口要用草木灰抹过,接好了要用干净的布裹紧,不能沾土、不能沾水。”
他顿了顿:“还有,接穗要选向阳的壮枝,砧木要健康无病。温度不能太低,最好在清明前后。接完了,要遮阴三天,慢慢见光。”
他说得很详细,都是实用的经验。
尹明毓认真听着,记在心里。等他说完,她才开口:“谢谢韩老伯。”
老韩头摆摆手:“走吧。以后……别来了。”
尹明毓知道,这是他的底线。她不再多说,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柴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韩头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些果树,背影佝偻而孤独。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希望——有了这些要领,嫁接的成活率,应该能提上来了。
至于老韩头的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有不得已。
她能做的,就是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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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尹明毓立刻把老韩头说的要点写下来,让陈老把式带着人去试。
三天后,新嫁接的一批树苗,成活率达到了七成。
消息传来时,坡地上响起一片欢呼声。陈老把式激动得老泪纵横:“成了!成了!”
尹明毓站在坡顶,看着那些嫩绿的新芽,脸上露出了笑容。
远处,老韩头的小院静静立着,炊烟袅袅升起。
阳光正好,洒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
她知道,最难的一关,过了。
而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本章完)
第192章 京中风起
京中的急信是傍晚到的,送信的是谢府最得力的护卫,马跑得浑身是汗。
信有两封,一封是老夫人的,言辞简洁:“朝中风向有变,三房联合都察院数人,上奏要求暂停新政试行。理由为‘耗费国帑、收买人心’。陛下尚未表态,然皇后娘娘处已有压力。见信速归。”
另一封是谢景明留在京中的心腹所写,详细得多。信里说,这几日都察院陆续有御史上书,说尹明毓推行新政耗费巨大,光三个庄子前期投入就已过万两,若全面推广,国库难以支撑。又说她以“免租”“补贴”收买庄户人心,恐形成私兵,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四字,触目惊心。
尹明毓看完信,手有些凉。她知道会有人阻挠,却没想到,对方会扣这么大的帽子。
“夫人……”兰时在一旁,声音发颤。
尹明毓摆摆手,示意她噤声。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青林庄的傍晚很宁静,能听见远处佃户归家的说笑声,能看见炊烟袅袅升起。
这里的一切刚刚有了起色。坡地上的树苗成活了七成,佃户们有了盼头,连最顽固的老韩头,前几日都悄悄让陈老把式给庄子里的人带了几包特制的草木灰,说是抹嫁接切口效果更好。
可现在,京城里有人要毁了这一切。
“夫人,咱们怎么办?”赵管事低声问,“回京吗?”
“回。”尹明毓转身,神色已恢复平静,“但不是现在。等我把青林庄的事情安排妥当。”
她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信。一封给徐老爷,详细交代了接下来几个月的管理要点;一封给王老四,让他暂代桃溪庄和青林庄的联络事宜;还有一封……是给皇后的密折。
密折里,她没辩解,只如实汇报了三个庄子的进展:桃溪庄春耕顺利,庄户干劲十足;青林庄改种果树计划已步入正轨,成活率七成;杨树庄那边也传来消息,新章程推行顺利,庄户对新任管事王老汉十分拥护。
最后,她写道:“臣妇自知才疏学浅,然蒙娘娘信重,不敢懈怠。今三庄初见成效,若此时暂停,前功尽弃。且庄户初尝新政之利,骤然而止,恐失民心。臣妇恳请娘娘,容臣妇完成今岁试行,秋收之后,成效如何,自有公论。”
写罢,她盖上私印,让护卫连夜送回京。
“夫人,”谢景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京中的事,你知道了?”
“嗯。”尹明毓把信递给他看。
谢景明看完,眉头微蹙:“他们这是要釜底抽薪。”
“我知道。”尹明毓走到他面前,“夫君,你说实话,这次……有几分把握?”
谢景明沉默片刻:“五分。”
只有五分。尹明毓心里一沉。她知道,这五分恐怕还是谢景明往高了说的。
“不过,”谢景明又道,“你给娘娘的密折,或许能加一分。”
“为何?”
“娘娘如今最在意的,是‘民心’二字。”谢景明分析道,“陛下推行新政,为的是固本强基。若因朝臣攻讦便半途而废,既失民心,也损天威。你的折子,正好提醒了娘娘这一点。”
尹明毓明白了。她不再多问,只道:“那我们何时回京?”
“三日后。”谢景明道,“我把庄子的事安排一下,你这边也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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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日,尹明毓忙得脚不沾地。
她带着兰时和赵管事,把三个庄子的事情一一交代清楚。青林庄交给徐老爷总揽,具体事务由徐文清和陈老把式负责;桃溪庄有王老四坐镇;杨树庄那边,王老汉已经上手,只须定期派人查看。
临走前,她又去看了老韩头一次。这次没进院子,只在柴门外站了站。老韩头在院子里修剪枝条,看见她,动作顿了顿,却没说话。
尹明毓也没说话,只对着院子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他教的技术,也谢谢他……守住了那个秘密。
老韩头看见了,手上的剪子停了停,又继续修剪。只是动作,似乎轻快了些。
第三日清晨,马车驶离青林庄。
徐老爷带着全庄子的佃户来送行。坡地上,那些新嫁接的树苗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嫩绿的叶子闪着光。
“夫人,”徐老爷郑重道,“您放心去。青林庄有老夫在,绝不会出差错。”
“有劳徐老爷了。”尹明毓福了福身,“秋收时,我再来看大家。”
马车驶上官道,渐渐加速。尹明毓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她知道,回京后面对的,将是比庄子更复杂的局面。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或许是因为,她亲眼见过那些庄户眼中的希望。那种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希望,比任何朝堂上的阴谋诡计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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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谢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老夫人等在正厅,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
“祖母。”尹明毓上前行礼,“让您担心了。”
“坐下说。”老夫人让人上茶,又屏退左右,这才道,“这几日,都察院那几位御史像约好了似的,每日都有折子。话越说越难听,今儿个甚至有人说,你是‘妖言惑众,动摇国本’。”
尹明毓捧着茶盏,手指微微收紧。
“不过,”老夫人话锋一转,“陛下始终没有表态。倒是皇后娘娘,前两日在宫里发了好大的脾气,把递折子最勤的那个御史的夫人叫进宫,当面训斥了一顿。”
这倒是出乎尹明毓的意料。皇后娘娘一向温和,竟会为了她当众训斥命妇?
“娘娘说了,”老夫人看着她,“你做的事,她心里有数。那些折子,她一个字都不信。她还说,若是连一个真心为百姓做事的女子都保不住,她这个皇后也不必做了。”
这话分量太重。尹明毓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所以你不必怕。”老夫人握住她的手,“娘娘既说了这话,就是打定主意要保你。只是……”
她顿了顿:“朝堂上的压力确实大。三房这次是下了血本,联络了不少人。景明在朝上虽然顶着,但独木难支。”
“我明白。”尹明毓点头,“祖母,我想明日进宫,面见娘娘。”
老夫人看着她:“你想好了?这时候进宫,怕是会碰上那些人。”
“早晚要面对。”尹明毓语气平静,“况且,有些话,我想亲自跟娘娘说。”
老夫人看了她半晌,点点头:“好。我给你递牌子。”
---
第二日,尹明毓递牌子进宫。
坤宁宫里,皇后正在看折子,见她来了,放下折子,笑了笑:“回来了?庄子的事如何?”
“回娘娘,一切顺利。”尹明毓行礼后,将三个庄子的详细情况一一禀报。她说得实在,不夸大,也不隐瞒。
皇后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等她说完了,才叹道:“本宫知道你不易。可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臣妇明白。”尹明毓垂首,“只是臣妇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娘娘。”
“说。”
“那些御史说臣妇‘耗费国帑’,可三个庄子的前期投入,大半是谢家自己出的。朝廷拨的款项,臣妇一笔一笔都有账目,可公开核查。”尹明毓抬起头,看着皇后,“他们若真关心国帑,为何不查查北边旱灾的赈灾款,为何不查查各地修河筑堤的工程款?偏偏盯着臣妇这万把两银子?”
这话问得犀利。皇后沉默片刻,才道:“因为你好欺负。”
尹明毓一怔。
“你是女子,是内眷,没有功名,没有官职。”皇后说得直白,“拿你开刀,风险最小。若成了,新政暂停,他们得了名声;若不成,也不过是‘弹劾失当’,罚俸了事。可若是去查那些真正的蛀虫……”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尹明毓明白了。不是她做得不好,而是她太“合适”成为靶子。
“那娘娘,”她轻声道,“臣妇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皇后看着她,“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本宫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到什么地步。”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声,说几位诰命夫人求见。
皇后挑眉:“来得倒快。宣吧。”
进来的有三位夫人,为首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夫人林氏,另外两位尹明毓也认识,都是之前在冬至宴上见过的。
三人行礼后,林夫人先开口:“娘娘,臣妇等今日来,是为了新政试行的事。”
“哦?”皇后端起茶盏,“新政试行,自有朝廷决断。夫人们有何高见?”
林夫人看了尹明毓一眼,才道:“臣妇等不敢妄议朝政。只是近日听闻,新政试行耗费巨大,民怨沸腾。谢夫人虽是好心,然终是女子,不懂民生艰难,一味蛮干,恐适得其反。”
话说得客气,字字都是刀子。
皇后放下茶盏,声音淡了下来:“林夫人是听谁说的‘民怨沸腾’?本宫这里,倒是收到不少庄户的谢恩折子,说新政让他们看到了盼头。”
林夫人一噎,忙道:“娘娘,那些庄户被小恩小惠收买,自然说好话。可长远来看……”
“长远如何,秋收便知。”皇后打断她,“倒是林夫人,你既如此关心民生,本宫倒想问问,去年北边旱灾,你府上捐了多少银子?今年春耕,你家庄子可曾免租减息,让佃户们过得好些?”
林夫人脸色一变,说不出话来。
另外两位夫人更是低着头,不敢接话。
皇后站起身,走到她们面前:“本宫知道,有些人看不惯女子做事,觉得女子就该待在深闺,相夫教子。可本宫想问,若天下女子都能如谢夫人这般,既管得好家,又能为百姓做实事,有何不好?”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还是说,你们自己做不到,便也见不得别人做到?”
这话太重,三位夫人扑通跪下:“臣妇不敢!”
“不敢?”皇后看着她们,“本宫看你们敢得很。今日你们来,是受了谁的指使,本宫心里清楚。回去告诉那些人,新政试行是本宫点了头的,谢夫人是本宫要用的人。谁再敢动歪心思,别怪本宫不客气。”
“是、是……”三人连连磕头。
“退下吧。”
三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坤宁宫里安静下来。
皇后走回座位,看着尹明毓:“看见了吗?对付这种人,就得硬气。”
尹明毓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跪下,深深一拜:“谢娘娘维护。”
“起来吧。”皇后扶起她,“本宫不是在维护你,是在维护正道。你做的事是对的,本宫自然要支持。”
她看着尹明毓,眼神温和:“不过,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那些人不会罢休,还会使出别的招数。你要有准备。”
“臣妇明白。”尹明毓抬起头,眼神坚定,“臣妇不怕。”
皇后笑了:“好。本宫就喜欢你这股劲。回去好好准备,秋收时,给本宫、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是!”
从坤宁宫出来,天已近午。阳光正好,照在宫道上,明晃晃的。
尹明毓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很稳。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
有皇后,有谢景明,有老夫人,还有那些在庄子里等着她的佃户。
怕什么?
走出宫门时,谢景明的马车等在那里。见她出来,他掀开车帘,伸出手。
尹明毓握住他的手,上了马车。
“怎么样?”谢景明问。
“娘娘说了,”尹明毓靠在他肩上,“让我们放手去做。”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的光,笑了:“那就放手去做。”
马车驶离皇城,驶向谢府。
车窗外,京城的街道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尹明毓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知道,她的战场不在这里,在那些广阔的田野里,在那些朴实的庄户心里。
而她,会赢得这场战争。
一定。
(本章完)
第193章 谣言如刀
谣言是像春天的柳絮一样飘起来的。
起初只是府里几个洒扫婆子在墙角嘀咕,说“听外头人讲,夫人未出阁时……”,话说到一半见人来就散了。后来连厨房采买的管事娘子都悄悄问兰时:“姑娘,外头传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兰时气得脸发白,回来跟尹明毓禀报时,手都在抖:“夫人,他们、他们竟说您未嫁时与人有私情,还有人说您手腕上有痣,是、是……”
“是什么?”尹明毓正在看庄子送来的春耕进度信,头也没抬。
“说是守宫砂不在,早就……”兰时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尹明毓放下信,神色平静。她早料到三房会有这一手——公事上攻不破,就攻私德。这是最下作,却也最有效的法子。
“他们还说什么了?”
“说您能嫁入谢府,是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说您在江南时就名声不好,所以嫡母才急着把您嫁出来……”兰时越说声音越小,“奴婢已经训斥了几个乱嚼舌根的,可这话……堵不住。”
确实堵不住。谣言一旦传开,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夫人,”兰时擦擦眼泪,“咱们得想个法子!不能让那些人这么污蔑您!”
“不急。”尹明毓重新拿起信,“你先把府里的人都叫到前院,我有话说。”
兰时愣了愣,还是领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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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里,谢府的下人站了黑压压一片。有忐忑的,有好奇的,也有几个眼神躲闪的。
尹明毓站在廊下,目光扫过众人。她今日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裙,发髻简单,看起来温和从容。
“今日叫大家来,是想说说外头的谣言。”她开门见山,声音清亮,“想必你们都听说了——说我未嫁时不检点,说我手腕有痣,说我使手段才进的谢府。”
院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这些话,是真的吗?”尹明毓问。
没人敢答。
她笑了笑:“我来说吧。手腕上的痣,我有,左手腕内侧,红豆大小,嫁进来时侯爷见过,老夫人也见过。至于是不是守宫砂……”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我十六岁及笄时,嫡母请了宫里的嬷嬷来验身,玉牒上写得清清楚楚。这话,你们可以去问老夫人身边的陈嬷嬷,当年就是她陪着去的。”
院子里更静了。有几个婆子互相使眼色,显然没想到尹明毓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至于我与人有私情……”尹明毓笑容淡了,“我在江南时,出门都有丫鬟婆子跟着,见的外男除了自家兄弟,就是每年去铺子里查账时见过的掌柜、账房。这些人,名册都还在江南老宅,一笔一笔可查。”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扬高:“我知道,有人信了这些话,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就是看热闹。但我要告诉你们——”
她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脸:“我尹明毓行事,对得起天地良心。我嫁入谢府,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书在官府备过案。我推行新政,是奉皇后娘娘懿旨,为的是让庄户过上好日子。这些,桩桩件件,都经得起查。”
院子里落针可闻。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儿,”尹明毓最后道,“信我的,我自不会亏待。不信的,现在就可以领了月钱出府,我绝不为难。但若留在府里,再让我听见一句闲言碎语——”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她转身回了屋。
院里的下人们面面相觑,半晌才默默散去。有几个心里有鬼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兰时跟着进屋,关上门,才长舒一口气:“夫人,您刚才……真是威风。”
尹明毓却不像她那么轻松。她在桌前坐下,揉了揉眉心:“威风有什么用?谣言已经传开了,光靠吓唬下人,堵不住的。”
“那……”
“得找出源头。”尹明毓道,“你去查查,这些话最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尤其是那个‘手腕有痣’——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是!”
兰时刚出去,老夫人那边就派人来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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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院里,气氛凝重。
陈嬷嬷站在老夫人身边,见尹明毓进来,躬身道:“夫人,老奴已经查了。您手腕有痣这事,府里知道的不超过十人。老奴一一问过,都说没往外说过。”
“那就是外头的人说的。”老夫人放下佛珠,看向尹明毓,“明毓,你好好想想,在江南时,还有谁知道这事?”
尹明毓仔细回想。嫡母知道,嫡姐知道,身边几个贴身丫鬟知道……还有呢?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庶妹尹明淑。那个只比她小一岁,从小什么都爱跟她比的庶妹。
“明淑可能知道。”她轻声道,“有年夏天,我们一起在荷塘边玩水,她看见过。”
老夫人眉头一皱:“你这个庶妹,如今在哪儿?”
“嫁给了扬州一个盐商做填房,三年前随夫家去了金陵。”
“金陵……”老夫人沉吟,“离京城可不近。若是她传出来的,怎么传到京城的?”
一直沉默的谢景明开口:“三叔前年曾外放江南道,在金陵待过半年。”
一切都连上了。
尹明毓心里发冷。为了扳倒她,三房竟然不惜千里迢迢去江南挖她的旧事,连庶妹都利用上了。
“好手段。”老夫人冷笑,“真是好手段。”
“祖母,”尹明毓抬头,“这事……我想自己处理。”
“你想怎么做?”
“谣言止于智者,也止于事实。”尹明毓眼神坚定,“既然他们说我不检点,那我就请宫里的嬷嬷来验身。既然他们说我有私情,那就把当年在江南见过的人都找来,当面对质。”
老夫人看着她:“你可知,验身一事,对你的名声……”
“我知道。”尹明毓打断她,“但这是最快的法子。清者自清,我不怕。”
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尹明毓转头看他,心里一暖,点点头。
老夫人看了他们半晌,终于点头:“好。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去做。谢家,给你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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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很快。
谢府要请宫里的嬷嬷来给夫人验身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
有人说谢家这是被逼急了,有人说尹明毓这是自证清白,也有人说这不过是做戏。但无论如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谢府。
三房那边,王氏坐不住了。她匆匆来找老夫人,一进门就哭:“母亲,这事闹大了可怎么好?请宫里的嬷嬷来验身,咱们谢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老夫人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脸面?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明毓敢验,就说明她心里没鬼。倒是那些散布谣言的,才真该想想脸面。”
王氏被噎住,讪讪道:“可外头传得那么难听,万一……万一验出来真有什么,咱们谢家……”
“没有万一。”老夫人语气平静,“明毓是我谢家的媳妇,我信她。”
王氏还要再说,老夫人却已端茶送客:“你回去吧。这事,我自有主张。”
王氏走后,陈嬷嬷低声道:“老夫人,三太太这是心虚了。”
“她当然心虚。”老夫人冷笑,“这谣言,十有八九就是三房弄出来的。只是他们没想到,明毓敢用这么绝的法子。”
“那咱们……”
“按明毓说的办。”老夫人道,“去宫里递牌子,请两位嬷嬷来。要资历老、有威望的。再把当年江南尹家的人都请来——嫡母、庶妹、当年的丫鬟婆子,一个都不能少。”
“可尹家那边……”
“就说我要查家事。”老夫人眼神锐利,“他们若不肯来,就是心里有鬼。到时候,不用咱们说,外人自有评判。”
“是!”
陈嬷嬷领命去了。老夫人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这丫头,比她想的还要刚烈。
也好。谢家的主母,本就不该是软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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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宫里来了两位嬷嬷。
都是五十来岁的年纪,一位姓秦,一位姓郑,都是在宫里侍奉过三代主子的老人,德高望重。
验身安排在谢府的正厅。老夫人坐主位,谢景明陪在尹明毓身边。厅外,府里的管事和下人都屏息等着。
秦嬷嬷朝老夫人行礼:“老夫人,按规矩,验身只能女子在场。”
老夫人点头:“我明白。景明,你先出去。”
谢景明看了尹明毓一眼,见她神色平静,这才起身出去。
厅门关上。秦嬷嬷对尹明毓福了福身:“夫人,得罪了。”
尹明毓伸出手腕。白皙的手腕内侧,确实有一颗红豆大小的痣,颜色很淡。
秦嬷嬷仔细看了看,又请郑嬷嬷来看。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点点头。
“夫人,”秦嬷嬷恭敬道,“可否容老奴看看另一边?”
尹明毓伸出另一只手。手腕光洁,什么都没有。
秦嬷嬷又问:“夫人可否告知,这痣是何时有的?”
“从小就有。”尹明毓答,“家母说,是胎记。”
秦嬷嬷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铜镜,对着光仔细照那颗痣。许久,她收起镜子,转向老夫人:“老夫人,老奴看过了。夫人手腕上的痣,确是胎记无疑。且肌肤完好,并无其他痕迹。”
老夫人松了口气:“有劳嬷嬷了。”
“老夫人客气。”秦嬷嬷又道,“按宫里的规矩,验身之后,老奴需出具文书,签字画押,以备查验。”
“应该的。”
两位嬷嬷当场写了文书,详细记录了验身的过程和结果,签字画押,又盖上随身携带的印鉴。
厅门打开时,等在外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谢景明第一个走进来,见尹明毓完好地站在那里,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
秦嬷嬷将文书双手呈给老夫人:“老夫人,这是验身文书。夫人清白,毋庸置疑。”
老夫人接过文书,看了一眼,递给谢景明:“收好了。”
她又看向厅外:“都听见了?夫人清白,宫里嬷嬷亲自验的。往后谁再敢胡说八道,乱棍打出去!”
“是!”众人齐声应道。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
不到半日,全京城都知道了:谢夫人验身,宫里嬷嬷作证,清白无瑕。
那些传谣言的人,顿时哑了。
三房那边,王氏躲在屋里,一天没敢出门。
而尹明毓,在验身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处理庄子来的信件,安排春耕的事。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当天夜里,谢景明从外面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尹明毓问。
“江南那边回信了。”谢景明将一封信递给她,“你庶妹尹明淑……上个月病逝了。”
尹明毓一愣,展开信看。信是尹家嫡母写来的,说尹明淑得了急病,几天就去了。葬礼很简单,因为嫁出去的女儿,夫家也没怎么重视。
“这么巧?”她抬起头。
“太巧了。”谢景明沉声道,“我刚查到谣言可能跟她有关,她就死了。”
尹明毓握着信纸,手指微微发白。
一条人命。
为了扳倒她,三房竟然……沾了人命。
“夫君,”她声音有些发颤,“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谢景明握住她的手,眼神冷厉,“他们既然敢做,就要敢当。这一次,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声,两声。
漫长的一夜,才刚刚开始。
第194章 田间的暗箭
春雨来得急,收得也快。
青林庄坡地上,新嫁接的果树苗在雨后的阳光下舒展着嫩叶。陈老把式带着几个佃户在地里转悠,时不时蹲下身拨弄几下土,脸上带着笑:“活了,都活了!韩老头那法子真管用!”
庄子里一派欣欣向荣。可这宁静在第四日清晨被打破了。
天刚蒙蒙亮,王老四就骑着马从桃溪庄赶来了,马还没停稳就跳下来,满脸焦急:“夫人!出事了!”
尹明毓正在看徐文清送来的春耕账目,闻言抬起头:“慢慢说。”
“咱们庄子东头那三十亩麦子,叶子全黄了!”王老四喘着粗气,“昨天还好好的,一夜之间就蔫了!我请了庄里几个老把式看,都说没见过这种病!”
尹明毓心里一沉。三十亩麦子,不是小数。她放下账目:“备车,马上去看看。”
马车赶到桃溪庄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东头那片麦田边围了不少佃户,个个愁眉苦脸。见尹明毓下车,纷纷让开路。
田里的景象触目惊心。原本青绿的麦苗,叶片泛出诡异的黄褐色,从叶尖开始枯萎,像被火烧过一样。整片田,无一幸免。
尹明毓蹲下身,拔起一株麦苗。根须倒是完好,可茎叶一碰就碎。她掰开麦秆,里面没有虫蛀的痕迹,也没有霉斑。
“浇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她问。
“没有啊!”负责这片田的老佃户急得直跺脚,“就是前天施了肥,用的是庄子沤了一冬的粪肥,跟往年一样!”
尹明毓皱眉:“粪肥从哪儿取的?”
“庄子的粪池,用了多少年了,从没出过问题!”
这就怪了。她让兰时取了些土和麦苗样本,准备带回城里找人看看。正要起身,远处又传来马蹄声——是杨树庄的王老汉派来的人。
“夫人!”来人翻身下马,“我们庄子也出事了!西头二十亩豆子,叶子长黑斑,一碰就掉!”
尹明毓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一个庄子出事可能是意外,两个庄子同时出事……
“回去告诉王管事,把所有病了的豆苗连根拔起,单独烧掉。没病的田,暂时不要浇水施肥。”她吩咐完,转向王老四,“你这边也一样。另外,查查这两天庄子有没有生人来过,尤其是……靠近粪池和田地的。”
王老四脸色一变:“夫人是怀疑……”
“先查。”尹明毓没多说,转身上了马车。
回城的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桃溪庄和杨树庄,一个麦子一个豆子,同时出现怪病。青林庄暂时没事,但果树苗刚嫁接完,正是脆弱的时候……
太巧了。巧得不像意外。
“去户部。”她对车夫道,“找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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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清听完尹明毓的描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立即叫来户部专司农事的官员,又派人去请太医院的太医——有些植物病症,太医反而更懂。
太医姓孙,五十来岁,看了麦苗和豆苗的样本,又问了施肥浇水的情况,沉吟许久才道:“这病症……老夫倒是见过类似的。”
“请太医指教。”尹明毓忙道。
“前年南边有个县闹过一回,也是麦子一夜枯黄。后来查出来,是有人往粪肥里掺了‘石灰粉’。”孙太医解释,“石灰遇水发热,烧根。若是掺得不多,起初看不出,过两日才发作。”
尹明毓心头一震。石灰粉……这可不是庄户人家常备的东西。
“太医,那豆子的黑斑……”
“豆子喜酸,若是土里突然多了碱性的东西,也会出问题。”孙太医看向周正清,“周大人,这事……怕不是天灾。”
周正清脸色凝重。他当然明白太医的意思——若是人为,性质就严重了。
“谢夫人,”他看向尹明毓,“庄子里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已经让人去查了。”尹明毓道,“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补救。三十亩麦子,二十亩豆子,若是全毁了,庄户们今年的收成就完了。”
周正清点头:“户部可以拨些赈济粮,但治标不治本。关键是查出原因,防止蔓延。”
正说着,外头来报,说谢景明到了。
谢景明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他先向周正清行了礼,才看向尹明毓:“情况如何?”
尹明毓简单说了。谢景明听完,沉默片刻,对周正清道:“周大人,此事恐怕要惊动京兆府了。”
“侯爷的意思是……”
“若是天灾,户部管;若是人为,就是刑案了。”谢景明声音平静,眼神却冷,“而且,两个庄子同时出事,背后之人所图不小。”
周正清也意识到了严重性。他当即写了文书,让户部配合京兆府调查。
从户部出来,尹明毓和谢景明上了同一辆马车。
“你怀疑是三房?”尹明毓低声问。
“不是怀疑,是肯定。”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我查了尹明淑的死因。她所谓‘急病’,是中毒。毒很罕见,来自南疆。而三叔前年外放江南道时,剿过一股南疆流匪,缴获过一批毒药。”
尹明毓接过纸,上面是谢景明查到的线索,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她的手有些抖:“他们……为了扳倒我,连人命都敢沾?”
“他们敢的,远不止这些。”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我还在查,但需要时间。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庄子。”
马车回到谢府时,王老四派来的人也到了。查的结果让人心寒——桃溪庄的粪池边,发现了生人的脚印。杨树庄那边,也有佃户看见前几日有陌生人在庄子附近转悠。
“王管事说,那两个生人都说是走错路的货郎。”来报信的人道,“但庄子里的老人记得,其中一人说话带点南边口音。”
南边口音。南疆毒药。
一切渐渐清晰起来。
尹明毓坐在厅里,看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梨花,忽然觉得有些冷。她想起青林庄那些刚成活的果树苗,想起桃溪庄佃户们期盼的眼神,想起自己曾许诺的秋收……
“夫人,”兰时轻声道,“您别太担心,侯爷和周大人都说了会查……”
“我不是担心查不出来。”尹明毓打断她,声音有些哑,“我是担心……等查出来,庄户们的庄稼已经救不回来了。”
春耕不等人。麦子豆子毁了,就是毁了。就算抓到凶手,也补不回那些粮食。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摊开纸笔。
“夫人要做什么?”兰时问。
“写信。”尹明毓提笔,“给三个庄子的管事写信,让他们把所有庄稼的情况都报上来。病的、没病的,都要。另外,让青林庄徐老爷把韩老头请来——他既然懂果树,或许也懂庄稼的病。”
“可韩老头那脾气……”
“告诉他,不是白请教。”尹明毓笔下不停,“他若肯帮忙,庄子里的山林,往后随他打理,租子全免。”
兰时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夫人这是要以利动人。
信送出去了。尹明毓又写了封信给皇后,如实禀报庄子出事的情况,也说了自己的怀疑。她知道,这事瞒不住,不如主动上报。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谢景明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个更坏的消息:青林庄也出事了——坡地上十几亩新种的果树苗,叶子开始发卷。
“韩老头去看过了吗?”尹明毓问。
“徐老爷已经派人去请了。”谢景明在她身边坐下,“但就算韩老头有办法,也救不回桃溪庄和杨树庄的病苗了。孙太医说了,石灰烧根,豆苗黑斑,都是绝症。”
屋里安静下来。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许久,尹明毓开口:“救不回病苗,就补种。”
“补种?”谢景明皱眉,“这个季节,补种什么?”
“麦子豆子来不及了,但可以种别的。”尹明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我记得南边有些地方,这个季节可以种‘救荒粮’——荞麦、糜子,生长期短,两三个月就能收。虽然产量不高,但总比绝收强。”
谢景明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法子。”
“不止这个。”尹明毓转身,眼里有了光,“桃子庄和杨树庄不是有山坡地吗?趁着还没完全入夏,可以种些耐旱的药材。我打听过,有些药材不挑地,三个月就能收,价钱比粮食高。”
她说得有些快,显然是早就想过这些:“青林庄那边,果树苗病了,可以在树间套种蔬菜——豆角、南瓜,这些爬蔓的,不跟树争地。庄户们自己吃不完,还能拿到城里卖。”
一个又一个点子从她口中说出。不是临时的应急,而是深思熟虑后的补救方案。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说的那句“别怪我只顾自己快活”。那时的她,像只想找个角落躺平的猫。现在的她,却像只护崽的母虎,为了那些庄户,绞尽脑汁,拼尽全力。
“需要什么?”他问。
“种子,药材苗,还有……”尹明毓顿了顿,“钱。补种需要钱,庄户们这三个月的口粮也需要钱。我不能让他们白干。”
“我来想办法。”
“不。”尹明毓摇头,“这次,我自己来。”
她走到书桌前,翻出一本账册:“庄子推行新政这几个月,虽然前期投入大,但也有了些收益——山租、公中资金,加上我自己的一些积蓄,能凑出几百两。先应应急。不够的……”
她咬了咬唇:“我找皇后娘娘借。等秋收了,连本带利还。”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笑了:“好。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递个折子给娘娘。”尹明毓道,“就说,庄子虽然出了事,但我有办法补救。秋收时,一定给娘娘一个交代。”
“还有呢?”
尹明毓看向他,眼神坚定:“帮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谢景明点头:“放心。三天内,我给你结果。”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夜深了。府里静悄悄的。
尹明毓坐在灯下,开始详细规划补种的方案。种子从哪里买,怎么分给佃户,技术要点有哪些……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这一关很难过。但再难,也得过。
因为那些庄户在等着她。
因为她答应过,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烛火跳动着,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清辉洒满庭院。
夜还长。路也还长。
但总要走下去。
(本章完)
第195章 药与毒
韩老头是第三日傍晚到的青林庄。
徐文清亲自去请,马车颠簸了两个时辰,老汉坐在车里一言不发,只抱着个旧包袱,里头不知装着什么。到了庄子,他直奔坡地,蹲在那些叶子发卷的果树苗前,看了足有一炷香时间。
尹明毓赶到时,老汉正捏着土在鼻尖闻。她没打扰,安静地站在一旁。暮色渐浓,坡地上风有些凉,吹得人衣袂飘飘。
“是‘苦根草’。”韩老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东西长在南边沼泽,根茎有毒。晒干了磨成粉,撒在土里,庄稼果树沾了就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算太毒,要不了树的命,就是让叶子卷着,不长个。但要是拖久了,根就烂了。”
尹明毓心里一紧:“能治吗?”
“能。”韩老头看着她,“但费事。得把病了的土全挖走,换新土。一棵树方圆五尺内的土都不能要。”
方圆五尺……坡地上十几亩果树苗,这得挖多少土?
“而且,”韩老头又道,“新土得是山阴处的腐殖土,别的土不行。”
更难了。山阴处的土不好取,运下来也费劲。尹明毓眉头紧皱,却还是道:“那就挖,换。需要多少人手,多少银子,您说。”
韩老头摇摇头:“不是银子的事。”他顿了顿,“老夫有个条件。”
“您说。”
“这事了了,你得答应老夫,往后再也别来青林庄。”韩老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就当……从没见过老夫。”
尹明毓愣了。她没想到是这个条件。
“为什么?”她轻声问。
韩老头转过头,看向远处暮色中的山林:“老夫这辈子,就想安安静静种几棵树。你们这些贵人之间的争斗,老夫不想掺和,也掺和不起。”
他说得平静,可尹明毓听出了其中的疲惫和无奈。她想起韩青山的身份,想起那桩皇庄旧案,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怕麻烦,是怕过去。
“好。”她点头,“我答应您。”
韩老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苦根草’的样本。你拿给懂行的人看,就知道老夫没说谎。至于治病的方子……”
他报了几样草药的名字,都是常见的,说煎成汁浇土,能解毒。“但关键还是换土。药汁只能救还没烂根的,已经烂了的,神仙也没辙。”
尹明毓接过布包,郑重行了一礼:“谢韩老伯。”
韩老头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下毒的人,心思歹毒。这‘苦根草’不好找,京郊没有,得从南边运来。能弄到这个的,不是一般人。”
他说完,蹒跚着下山了。暮色中,那佝偻的背影渐渐模糊。
尹明毓握着那个布包,站在坡地上,许久没动。晚风吹过,卷起她鬓边的碎发。
不是一般人。
她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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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明是深夜回来的。
尹明毓还没睡,在灯下看韩老头给的“苦根草”。那是一种灰褐色的粉末,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苦味。她让兰时去找了几个药铺的掌柜,都说没见过这东西。
“查到了。”谢景明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气。他解下披风,在尹明毓对面坐下,神色凝重。
尹明毓给他倒了杯热茶:“是谁?”
“不是三房。”谢景明语出惊人。
尹明毓愣住了。
“至少,不全是。”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铺在桌上,“我顺着南疆毒药的线索查,发现了一条暗线——京城有几家药铺,私下做药材生意,其中就包括这种‘苦根草’。而这几家药铺背后,都有同一个人的影子。”
他指着纸上一个人名:“工部侍郎,郑远。”
尹明毓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郑远,正三品大员,在朝中资历颇深。更重要的是——他是三老爷谢忱的顶头上司。
“郑远和咱们谢家,可有旧怨?”她问。
“没有明面上的。”谢景明道,“但郑远有个女儿,三年前曾想嫁给我做继室,被祖母婉拒了。后来那姑娘嫁给了平西侯的次子,去年难产去了。”
尹明毓明白了。这不是公怨,是私仇。
“但这说不通。”她皱眉,“郑远若想报复,直接针对你或者谢家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对我下手?”
“因为你是现成的靶子。”谢景明冷笑,“三房想扳倒你,郑远也想出口气,两家一拍即合。三叔提供你的旧事,郑远提供毒药和人手。事成了,你身败名裂,新政废止;事不成,也查不到他们头上——那些动手的人,都是郑远从南疆找来的流民,用完就打发走了。”
好一个借刀杀人。尹明毓后背发凉。
“那两个庄子的毒,也是郑远的人下的?”
“是。”谢景明点头,“但我只查到了线索,没有铁证。郑远做事很谨慎,所有联络都是单线,人证物证都处理干净了。”
屋里静下来。烛火跳动着,映着两人凝重的脸。
没有证据,就动不了郑远。动不了郑远,三房那边也就没法深究——他们大可以说自己只是“道听途说”,并不知道那些谣言是真是假。
“所以,”尹明毓慢慢道,“我们就算知道是谁干的,也拿他们没办法?”
“目前是这样。”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但你别急。郑远和三房联手,看似天衣无缝,实则各怀鬼胎。三叔想要的是管家权,郑远想的是报复。只要他们内部有裂缝,就有机会。”
他顿了顿:“而且,郑远这些年手脚不干净,工部的账目有问题。我已经让人在查了,只要找到证据……”
“那需要多久?”尹明毓打断他,“庄子等不了,庄户们等不了。麦子豆子已经毁了,果树再不救,就真的完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院子里静悄悄的。
“夫君,”她转身,“先把庄子的事解决。朝堂上的争斗,往后再说。”
谢景明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韩老头给了方子,能救果树。”尹明毓道,“桃溪庄和杨树庄那边,我已经让人去买‘救荒粮’的种子了,明天就能开始补种。药材苗也联系好了,庄户里有懂种药的,带着种就行。”
她说得有条不紊,显然已经想好了全套计划。
“需要我做什么?”谢景明问。
“帮我跟京兆府打个招呼。”尹明毓道,“庄子出事,庄户们人心惶惶。得让官府出面,稳定人心。另外……”
她顿了顿:“我想请孙太医去庄子一趟,一是看看那些病苗,二是教庄户们些防疫的法子。太医的话,比我的管用。”
“好。”谢景明点头,“我来安排。”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直到深夜。
吹灯歇下时,尹明毓忽然轻声说:“夫君,谢谢你。”
谢景明侧身看着她:“谢什么?”
“谢你信我,也谢你……陪我一起扛。”尹明毓往他怀里靠了靠,“我知道,这些事本不该你管的。”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谢景明将她搂紧,“睡吧,明天还要忙。”
尹明毓闭上眼,却睡不着。她脑子里想着那些庄户,想着坡地上的果树,想着韩老头佝偻的背影,也想着郑远和三房那些人。
她忽然想起现代常说的一句话: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
是啊,不容易。可再不容易,也得往前走。
因为身后,已经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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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尹明毓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先去了户部,跟周正清详细说了补种计划。周正清很支持,当即拨了一笔应急款项,又派了几个懂农事的官员随行。
从户部出来,她又去了太医院。孙太医已经在等了,听了她的来意,二话不说就收拾药箱:“救人如救火,庄稼也一样。老夫这就跟夫人去庄子。”
一行人赶到青林庄时,已经是晌午。徐文清早已组织好了人手,见他们来,迎上来道:“夫人,按韩老伯说的,腐殖土已经运来了一些,但不够。庄子里能干活的男人都上山了,可这进度……”
尹明毓看了眼坡地。几十个佃户正在挖土,一筐筐运下山,又换上新土。进度确实慢。
“孙太医,”她转头,“您先看看那些病苗。韩老伯说浇药汁能解毒,但得趁早。”
孙太医点点头,跟着陈老把式去了病苗区。尹明毓则把徐文清叫到一边:“运土的人手不够,那就加人。庄子里还有多少能干活的女人?”
“女人?”徐文清愣了,“这……挖土运土的活,女人干不了吧?”
“干不了重的,就干轻的。”尹明毓道,“让她们负责筛土、装筐、送水送饭。男人专心挖土运土,这样效率能高一倍。”
徐文清眼睛一亮:“对!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很快,庄子里能干活的女人也动员起来了。坡地上一下子热闹了许多,男人们挥汗如雨地挖土,女人们麻利地筛土装筐,半大的孩子跑来跑去送水。
孙太医那边也有了结果——韩老头的方子确实有效。他调整了几味药的比例,让药效更强些,又教佃户们怎么煎、怎么浇。
到了傍晚,第一批病苗浇了药汁。第二天一早,就有佃户惊喜地发现,卷着的叶子舒展开了些。
“活了!活了!”消息传开,坡地上响起一片欢呼。
尹明毓站在坡顶,看着这一切,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她知道,最难的一关,正在慢慢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她奔波在三个庄子之间。桃溪庄和杨树庄开始补种“救荒粮”,青林庄的换土工程进展顺利。庄户们见她亲自下地,干劲更足了。
第七日,谢景明来了庄子,带来一个消息:郑远那边,有动静了。
“他派人去了南疆。”谢景明低声道,“应该是想处理掉那些‘苦根草’的线索。我的人已经跟上了。”
“能抓到证据吗?”
“很难。”谢景明摇头,“但至少,他慌了。只要他慌,就会出错。”
尹明毓点点头。她看向坡地,那些果树苗在阳光下舒展着新叶,嫩绿嫩绿的。
“夫君,”她轻声道,“等庄子的事安顿好,我想做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这三个庄子的经验,写下来。”尹明毓道,“怎么定章程,怎么管庄子,怎么应对天灾人祸。写得详细些,让其他庄子也能学。”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有笑意:“你想推广?”
“不是推广,是分享。”尹明毓笑了笑,“韩老伯说得对,贵人之间的争斗,不该牵连庄户。我能做的,就是让这些实实在在的法子,被更多人知道,让更多庄户过得好些。”
夕阳西下,霞光满天。
两人并肩站在坡顶,看着这片渐渐恢复生机的土地。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庄户们收工回家的说笑声隐隐传来。
尹明毓忽然觉得,这半年来的辛苦,都值了。
不管朝堂上多少明枪暗箭,不管三房和郑远还要耍什么花样。
她做的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这片土地,对得起那些朴实的庄户。
这就够了。
(本章完)
第196章 金銮殿上的对质
抓住郑远灭口人证的消息,是凌晨送进谢府的。
送信的是谢景明身边的护卫长,一身露水,眼睛里却闪着光:“侯爷,人抓住了!两个,都是郑远府上的护院,在滇南边境截住的,身上带着南疆那边的毒药和金银,还有郑远亲笔写的密信!”
谢景明接过信和证物,仔细看了。密信上,郑远让那两个护院去南疆“处理干净苦根草的源头”,还许诺事成之后另有重赏。信虽未署名,但笔迹和郑远奏折上的一模一样,信封上还有郑家特制的火漆印。
铁证如山。
尹明毓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证物,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她想起韩老头佝偻的背影,想起桃溪庄那些枯黄的麦苗,想起杨树庄佃户们绝望的眼神。
一条人命,几十亩庄稼,三个庄子的动荡。
就为了私怨和权力。
“夫君,”她轻声问,“这些证据,够吗?”
“够他丢官罢职了。”谢景明将东西收好,“但要想彻底扳倒他,还得在朝堂上当面对质。郑远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不少,不会轻易认罪。”
尹明毓点点头。她明白,朝堂斗争不是民间诉讼,光有证据不够,还得有气势,有谋略。
“什么时候上朝?”她问。
“明日。”谢景明看向她,“你和我一起去。”
尹明毓一怔:“我?”
“你是苦主,也是证人。”谢景明握住她的手,“那些庄子的事,那些被毁的庄稼,你最清楚。而且……”
他顿了顿:“我想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他们口中那个‘牝鸡司晨、祸乱民生’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尹明毓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点点头:“好,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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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寅时,天还没亮,尹明毓就起身了。
她穿上了正式的诰命服,戴上了皇后赏的那对翡翠镯子。铜镜里的人,端庄肃穆,眼神清亮。兰时给她梳头时,手都有些抖:“夫人,您……您真要去朝堂啊?那可是男人的地方……”
“男人的地方,女人就不能去了?”尹明毓笑了笑,“皇后娘娘说了,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哪儿都能去。”
马车驶向皇城时,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宫门外已候着不少官员,见谢家的马车来,纷纷侧目。等看见尹明毓下车,更是议论纷纷。
“她怎么来了?”
“一个妇道人家,上什么朝堂……”
“嘘——没看见谢侯爷陪着吗?怕是出大事了。”
尹明毓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跟着谢景明进了宫门。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太和殿外时,天已大亮。
按规矩,女眷不能入殿,只能在殿外候旨。尹明毓安静地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身着官服的官员鱼贯入殿。不少人经过时都会看她一眼,眼神各异。
郑远也来了。他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一身绯色官袍,走得不急不缓。经过尹明毓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
尹明毓神色平静,只微微福了福身。
卯时正,钟声响起。内侍高唱:“上朝——”
百官入殿。尹明毓站在殿外,能听见里面隐约的奏事声。她看着殿内影影绰绰的人影,心里异常平静。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内侍出来传旨:“宣谢尹氏觐见——”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尹明毓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进殿。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御座上,皇帝端坐,神色威严。尹明毓走到殿中,跪下叩首:“臣妇谢尹氏,叩见陛下。”
“平身。”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谢尹氏,朕听说,你有冤情要诉?”
“是。”尹明毓站起身,垂首道,“臣妇奉皇后娘娘之命,在京郊三个庄子试行农事新章程。然月前,三庄同时遭人投毒,麦豆枯死,果树染病,损失惨重。经查,投毒之人已抓获,供出主使——”
她抬起头,看向右侧的郑远:“乃工部侍郎郑远郑大人。”
殿内一片哗然。
郑远脸色不变,出列道:“陛下,谢尹氏血口喷人!臣与谢家无冤无仇,为何要毒害她的庄子?”
“郑大人与谢家无冤无仇,但与臣妇有私怨。”尹明毓声音清亮,“三年前,郑大人曾想将女儿许配给侯爷为继室,被谢家婉拒。去年令千金难产去世,郑大人便迁怒于臣妇。”
郑远冷笑:“荒谬!这等儿女私事,岂能成为老夫害人的理由?”
“若只是私怨,确实不至于。”尹明毓转向皇帝,“陛下,臣妇已拿到证据。郑大人为掩盖罪行,曾派府中护院前往南疆灭口,二人已被擒获,身上带有郑大人亲笔密信及南疆毒药。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明察。”
内侍将证物呈上。皇帝看了密信和毒药,又让刑部的人查验笔迹。刑部尚书仔细看了,躬身道:“陛下,笔迹确是郑大人无误。这毒药,也确是南疆特有的‘苦根草’,与庄子里的毒药相同。”
殿内气氛凝重起来。
郑远脸色终于变了,却仍强撑道:“陛下!这是诬陷!定是有人模仿臣的笔迹,栽赃陷害!”
“郑大人说有人模仿你的笔迹,”谢景明出列,声音平静,“那请问,何人能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又请问,你府上的两名护院,为何会携带南疆毒药出现在滇南边境?”
郑远语塞。
“再者,”谢景明继续道,“你指使三房散布谣言,污蔑内子清白;又勾结南疆流民,毒害庄子庄稼。桩桩件件,皆有证据。郑大人还要狡辩吗?”
郑远额头冒出冷汗,却还咬牙道:“无凭无据……”
“你要凭据?”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冷了下来,“好,朕给你凭据。”
他摆摆手,内侍领着一个被捆着的人上殿。那人三十来岁,一身南疆服饰,见到郑远就大喊:“郑大人!您说过事成之后保我平安的!怎么派人来杀我灭口?”
郑远如遭雷击,踉跄一步。
皇帝看着他:“此人名叫阿扎,南疆药商。经他供认,是你从他手中购买了‘苦根草’,又雇了南疆流民去庄子投毒。阿扎,把你之前说的,再说一遍。”
阿扎跪在地上,一五一十说了。何时交易,多少银钱,如何交货,如何投毒……说得清清楚楚。
殿内死寂。
郑远脸色灰败,扑通跪倒在地:“陛下……陛下饶命!臣……臣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皇帝站起身,走下御座,来到他面前,“你为一己私怨,毒害庄稼,动摇民心,这也叫一时糊涂?”
他转身,看向满朝文武:“朕推行新政,为的是国富民强。谢尹氏试行农事章程,虽为女子,却实心任事,三个庄子初见成效。可你们呢?”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有些人,自己不做事,还不让别人做事。自己不干净,还要污蔑别人不干净。今日郑远之事,不是个案,是风气!”
百官纷纷跪下。
皇帝看向尹明毓:“谢尹氏。”
“臣妇在。”
“庄子损失如何?”
“回陛下,麦豆已毁,正在补种‘救荒粮’。果树已施药换土,七成可活。”尹明毓躬身道,“臣妇估算,秋收时,三个庄子收成虽会减少,但不会绝收。”
皇帝点点头:“你受委屈了。”
“臣妇不委屈。”尹明毓抬起头,“臣妇只求陛下,还庄子一个公道,还新政一个清白。”
皇帝沉默片刻,朗声道:“传旨:工部侍郎郑远,以私害公,毒害庄稼,散布谣言,罪证确凿。革去官职,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其三族之内,五代不得入仕。”
“都察院御史张启明等三人,不查实情,妄奏诽谤,各降三级,罚俸一年。”
“谢尹氏推行新政有功,赐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三个试行庄子,免赋税三年。”
旨意一下,尘埃落定。
尹明毓跪下谢恩:“谢陛下隆恩。”
“平身吧。”皇帝看着她,“秋收之时,朕要看到成效。”
“臣妇定当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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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尹明毓走出太和殿,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谢景明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心里都是汗,却都笑了。
远处,郑远被侍卫押着往外走,官帽已摘,头发散乱。经过尹明毓身边时,他忽然抬头,眼神怨毒:“你以为你赢了?这朝堂之上,想让你死的人,不止我一个……”
“我知道。”尹明毓平静地看着他,“但这世上,想好好活着的人,更多。”
郑远被押走了。谢景明低声道:“三叔那边……”
“陛下没提,就是给谢家留了面子。”尹明毓轻声道,“但经此一事,三房在朝中怕是难有立足之地了。”
谢景明点头。两人并肩往外走,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宫门外,不少官员还在议论。见他们出来,有人上前拱手:“谢夫人大义,下官佩服。”
是之前那位周夫人家的夫君,户部主事。
尹明毓回礼:“周大人客气。”
“夫人推行新政,利国利民。”周主事正色道,“下官已上书,请将夫人的章程在户部备案,若其他地方有庄子愿试,可按例施行。”
这倒是意外之喜。尹明毓连忙道谢。
陆续又有几位官员过来打招呼,态度都比之前客气了许多。尹明毓知道,这不是因为她赢了,而是因为她证明了——女子做事,也能成。
回府的马车上,尹明毓靠在车厢上,长长舒了口气。
“累了?”谢景明问。
“嗯。”尹明毓闭着眼,“但值得。”
马车驶过街道,能听见外头百姓的议论声。郑远被革职流放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夫君,”尹明毓忽然开口,“你说,陛下为什么这么果断地处置郑远?”
“因为陛下早就想动他了。”谢景明道,“郑远在工部多年,手脚不干净,陛下心知肚明。只是缺个由头。这次他撞上来,正好。”
尹明毓明白了。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郑远倒了,不仅是因为他害了她,更是因为他自己立身不正,给了别人机会。
“那三叔……”
“三叔暂时动不了。”谢景明沉声道,“他是谢家人,陛下要给谢家留面子。但经此一事,他在朝中已无威望,往后只能安分守己。”
这就够了。尹明毓不是非要赶尽杀绝的人。只要三房不再生事,她可以相安无事。
马车回到谢府。老夫人等在门口,见他们平安回来,松了口气:“都解决了?”
“解决了。”尹明毓上前扶住她,“祖母放心。”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好孩子,受委屈了。进去吧,饭都备好了。”
进了府,下人看尹明毓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恭敬里多了几分敬畏。朝堂对质,扳倒侍郎,这样的主母,谁敢不敬?
饭桌上,谢策小心翼翼地问:“母亲,坏人被抓走了吗?”
“抓走了。”尹明毓给他夹了块肉,“往后没人能害咱们的庄子了。”
孩子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饭后,尹明毓回到屋里,摊开纸笔,开始写那本《庄子管理手册》。她把这三个月的经验,好的坏的,成功的失败的,都写下来。怎么写章程,怎么管人,怎么应对天灾人祸,怎么补种救荒……
写到深夜,兰时进来催她歇息。
“夫人,不着急,慢慢写。”
“着急。”尹明毓头也不抬,“秋收前得写完。还有那么多庄子等着呢。”
兰时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家夫人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还是那个想“躺平”的夫人,可躺平的方式,不一样了。
窗外,月色如水。
尹明毓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她知道,这场风波过去了,但新的挑战还在后面。
秋收,才是真正的考验。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本章完)
第197章 风波后的家常
郑远倒台后的第七日,三房递了帖子,说要来请安。
帖子是王氏亲自写的,措辞谦卑,只说“许久未见母亲,心中挂念”,半个字没提之前的种种。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来示弱的。
老夫人拿着帖子看了半晌,问尹明毓:“你觉得,见还是不见?”
尹明毓正在看青林庄送来的新账目——补种的第一批荞麦已经出苗了,绿油油的一片。闻言抬起头,想了想:“祖母想见吗?”
“我老了,见不见都行。”老夫人放下帖子,“但你们还年轻,往后日子还长。三房再怎么说,也是谢家人。”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见,而且要好好见。
尹明毓点点头:“那就见。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三婶说。”
---
王氏是午后来的,只带了贴身嬷嬷,没带儿媳孙女。她穿了身半旧的靛蓝衣裙,首饰也简单,进院时脚步都有些迟疑。
老夫人坐在正厅主位,尹明毓陪在左侧。王氏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又对尹明毓福了福身:“侄媳妇。”
“三婶请坐。”尹明毓神色平静,让人上茶。
茶是雨前龙井,老夫人最爱喝的。王氏捧着茶盏,半晌没说话。厅里静得能听见茶水晃动的轻响。
最后还是老夫人先开口:“老三最近在忙什么?”
王氏连忙放下茶盏:“回母亲,老爷他……他这几日都在家里看书,说要把工部的旧账理一理。”
“是该理理。”老夫人慢慢抿了口茶,“人哪,最怕看不清自己。老三年纪也不小了,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王氏脸色白了白,低头道:“母亲教训的是。”
“我不是教训他,是提醒。”老夫人看着她,“谢家能有今天,靠的是几代人的谨慎。一大家子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你们该明白。”
“明白,明白。”王氏连连点头,“之前……之前是我们糊涂。”
话说开了,气氛反而松了些。老夫人又问了些家常,王氏一一答了,态度恭谨。
聊了小半个时辰,老夫人有些乏了,起身道:“你们姑侄俩聊吧,我回屋歇会儿。”
王氏和尹明毓连忙起身相送。等老夫人走了,王氏重新坐下,看着尹明毓,欲言又止。
“三婶有话直说。”尹明毓道。
王氏咬了咬唇,终于开口:“明毓,之前的事……是三婶对不住你。那些谣言,我虽没直接参与,但也……也没拦着。”
她说得艰难,但总算说出来了。尹明毓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晚了。”王氏眼圈红了,“可我真的……真的只是想为老爷、为三房争一争。老爷在工部六年没动,我心里急。看着你做得风生水起,看着大房蒸蒸日上,我就更急……”
她擦了擦眼角:“可我没想过要害人。郑远那些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等我明白过来,已经晚了。”
尹明毓静静地听着。王氏的话有几分真,她分不清,也不想分。但她知道,经此一事,三房至少在明面上,不敢再使绊子了。
这就够了。
“三婶,”她开口,“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王氏愣住了:“你……你不怪我?”
“怪不怪,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尹明毓端起茶盏,“往后三房若安分,谢家还是谢家。若再有下次……”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但意思明白。
王氏连忙道:“不会了!再也不会了!老爷说了,往后就安心当差,不该想的不想,不该争的不争。”
尹明毓点点头,换了话题:“三叔若真想理账,我这儿倒有个现成的活儿——庄子那边补种救荒粮,账目繁杂,正缺个懂行的人帮忙梳理。不知三叔可愿屈就?”
王氏又是一愣。这哪是“屈就”,分明是给台阶下——让三老爷去庄子管账,既能避开朝堂风波,又能显得是“戴罪立功”。更重要的是,这等于把三房纳入了新政的体系,往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愿、愿意!”王氏激动得声音都颤了,“老爷一定愿意!我这就回去跟他说!”
“不急。”尹明毓笑了笑,“等庄子那边安排好了,我让人送信过去。”
王氏千恩万谢地走了。尹明毓坐在厅里,看着她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兰时走进来,小声道:“夫人真要让三老爷去庄子?”
“嗯。”尹明毓起身,“与其让他们在暗处琢磨,不如放到明处看着。况且,三叔在工部管了这么多年账,本事是有的。用好了,是助力。”
“可万一……”
“没有万一。”尹明毓走到窗边,“经过这次,他们知道厉害了。往后要想在谢家立足,就得靠真本事。”
窗外,梨花已经谢了,绿叶满枝。春天真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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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谢景明下朝回来,带了个消息:工部侍郎的空缺,陛下属意他接任。
“你答应了?”尹明毓问。
“还没。”谢景明解开官服领口,在榻上坐下,“陛下让我考虑三天。”
尹明毓给他倒了杯茶。工部侍郎是从二品,比谢景明现在的兵部郎中高了整整两级。更重要的是,工部掌管天下工程、水利、屯田,权力大,油水也厚。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
“你不想接?”她看出谢景明的犹豫。
“不是不想,是……”谢景明揉了揉眉心,“工部水深。郑远经营多年,底下盘根错节。我若接任,第一件事就是清账、清人,得罪的人不会少。”
尹明毓明白了。这是个烫手山芋,接好了是大功一件,接不好就是下一个郑远。
“那陛下为什么选你?”
“因为陛下想动工部了。”谢景明苦笑,“这些年,工部的账越来越糊涂,工程质量越来越差。陛下早就想整顿,只是缺把快刀。”
而谢景明,就是陛下选中的那把刀。
尹明毓沉默了。她想起现代职场里,那些被派去整顿烂摊子的人——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就是能力不行。风险大,回报却未必高。
“你若不想接,我去跟娘娘说。”她忽然道。
谢景明一愣:“你?”
“嗯。”尹明毓点头,“娘娘疼我,我去求情,陛下或许会考虑。”
“不行。”谢景明摇头,“朝堂上的事,不能让内眷插手。况且……”
他看着尹明毓:“这个位置,我若不去,就会落到别人手里。若是让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得了,工部还是那个工部,百姓还是那个百姓。”
他说得平静,可尹明毓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做事。
“那你就接。”她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笑了:“好。”
三日后,谢景明接任工部侍郎的旨意下来了。朝中有人贺喜,有人观望,也有人暗地里咬牙切齿。
谢景明倒很平静,第一日去工部上任,就带去了户部的几个算账好手,说是“协助理账”。工部那些老油条一看这架势,心里都打了个突。
尹明毓这边也没闲着。她把《庄子管理手册》的初稿写完了,厚厚一本,从选种育苗到收割储藏,从定章程到管人事,写得清清楚楚。她让兰时抄了几份,一份送进宫给皇后,一份给户部周尚书,还有一份……让谢景明带去了工部。
“这是?”谢景明翻着册子。
“工部不是管屯田吗?”尹明毓道,“这册子里的法子,屯田庄也能用。就当是我给新侍郎大人的贺礼。”
谢景明失笑,却真把册子带去了。据说工部几个管屯田的主事看了,眼睛都亮了——这些年屯田收成一直不好,他们正愁没法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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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五月。
三个庄子的补种都见了成效。桃溪庄的荞麦已经抽穗,杨树庄的糜子长势喜人,青林庄的果树苗全活了,新发的叶子油绿油绿的。更让人惊喜的是,韩老头不知从哪儿弄来些药草苗,教佃户们在果树间套种,说秋天收了能卖好价钱。
尹明毓每隔几日就能收到庄子的信,有时是徐文清写的,有时是王老四托人代笔。信里说的都是琐事——谁家媳妇生了娃,谁家孩子进了学堂,哪块地的庄稼长得特别好……可这些琐事,却让她心里暖暖的。
这日她正在看信,谢策跑进来,手里举着个纸鸢:“母亲!看我做的!”
纸鸢做得粗糙,却看得出用心。尹明毓摸摸他的头:“真棒。谁教你的?”
“是父亲!”谢策眼睛亮亮的,“父亲说,等休沐日带我去庄子放纸鸢!”
尹明毓笑了。谢景明最近确实变了不少,不再整天绷着脸,会陪孩子玩,也会跟她说些朝堂上的趣事。虽然还是忙,但有了烟火气。
“好,到时候母亲也去。”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声,说老夫人请她过去。
尹明毓到老夫人院里时,发现三老爷谢忱也在。他穿着家常的灰布长衫,坐在下首,见尹明毓进来,起身拱了拱手:“侄媳妇。”
态度客气,甚至有些拘谨。
尹明毓还了礼,在老夫人身边坐下。老夫人笑道:“老三已经去庄子看过账了,回来说你那些章程定得好,账目也清楚。”
谢忱连忙道:“是侄媳妇费心了。庄子的账目比工部的还清爽,我看了都惭愧。”
这话说得诚恳。尹明毓笑笑:“三叔过奖。往后庄子那边,还得仰仗三叔多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
又聊了会儿,谢忱告辞了。老夫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声道:“老三这回,是真服了。”
尹明毓没说话。她知道,服不服的,得看往后。但至少现在,三房安分了。
“对了,”老夫人想起什么,“下个月是皇后娘娘寿辰,宫里要设宴。娘娘特意点了名,让你一定去。”
尹明毓点头:“孙媳知道了。”
“你如今名声在外,去宫里更要谨言慎行。”老夫人叮嘱,“不过也别太拘着。娘娘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这份真性情。”
“孙媳明白。”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里,给青石路铺上一层金黄。
尹明毓慢慢走着,忽然觉得,这半年来像做了场大梦。从被迫嫁入谢府,到被迫接手庄子,再到被迫上朝堂对质……每一步都被推着走。
可现在,她忽然有了种踏实感。
不是不再被推着走,而是她学会了怎么走,甚至……开始享受这段路。
回到院里,谢景明已经回来了,正在教谢策认字。孩子坐在他膝上,一笔一划地写着,父子俩的头凑在一起,画面温馨。
尹明毓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才走进去。
“回来了?”谢景明抬头,“祖母叫你什么事?”
“说下个月宫宴的事。”尹明毓在对面坐下,“还说,三叔去庄子看了账,夸咱们账目清楚。”
谢景明挑眉:“他倒是识趣。”
“人都要识时务的。”尹明毓笑了笑,看向谢策写的字,“策儿今天学什么了?”
“学写‘田’字!”孩子举起纸,“父亲说,田里能长粮食,养活好多人!”
尹明毓接过纸看。字写得歪歪扭扭,可那份认真,却让人感动。
是啊,田里能长粮食,养活好多人。
而她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窗外,晚风吹过,带来初夏的气息。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本章完)
第198章 凤驾前的故人与新程
皇后的寿宴设在六月初六,取“六六大顺”的吉意。
日子定下时,尹明毓正对着两匹新贡的云锦发愁——一匹是霞光色的,织着暗金凤凰纹;一匹是月白色的,绣着银线缠枝莲。都是宫里赏下来的好东西,可做成衣裳去赴宴,却都不太合她的心意。
霞光色太张扬,月白色太素净。她如今名声在外,穿得太招摇会落人口实,穿得太低调又显得心虚。
兰时见她犹豫,小声道:“夫人,要不……穿那身藕荷色的?您穿藕荷色最好看。”
尹明毓摇摇头。那身衣裳穿过好几次了,寿宴上再穿,不合适。
正为难着,外头传话说老夫人来了。尹明毓忙起身相迎。老夫人进来看见摊在榻上的两匹锦缎,笑了:“怎么,挑花眼了?”
“祖母。”尹明毓扶她坐下,“正发愁呢。这两匹料子都好,可做寿宴的衣裳……”
“都不合适。”老夫人接话,“霞光色是贵妃们爱的颜色,你穿着过了。月白色又太素,显得小家子气。”
她让陈嬷嬷捧过一个锦盒:“打开看看。”
尹明毓打开盒子,里头是匹天水碧的软烟罗。颜色清雅如水,光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不张扬,却别致。
“这是……”她轻轻抚过料子。
“我年轻时候得的,一直没舍得用。”老夫人笑道,“你如今这身份,穿这个正好——既显尊重,又不逾矩。我让陈嬷嬷量了你的尺寸,叫针线上的人加紧赶制,初五前能做好。”
尹明毓心头一暖:“谢祖母。”
“一家人,客气什么。”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倒是你,给娘娘准备的寿礼,可想好了?”
尹明毓点点头,从柜中取出一本装订好的册子。册子封面上写着《农事新编》四个字,字迹工整清秀。
“这是……”老夫人接过翻开。
“是这三个庄子试行新政的总结。”尹明毓解释,“里头写了怎么定章程,怎么管庄子,遇到天灾人祸怎么应对,还有补种救荒的法子。我想着,娘娘关心农事,送这个比送金银玉器更合她心意。”
老夫人仔细翻了几页,眼里露出赞赏:“好!这礼送得巧,也送得实在。娘娘见了,定会喜欢。”
尹明毓松了口气。这册子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整理完,白日处理庄子事务,夜里伏案书写,有时写到三更天。如今总算成了。
“不过,”老夫人合上册子,“你也要有准备。寿宴上人多口杂,难免有人会说闲话。尤其是三房那边……”
“三婶前几日来,说三叔身子不适,寿宴就不去了。”尹明毓道。
老夫人挑眉:“他倒是识趣。”
尹明毓笑笑,没说话。三老爷是真病还是假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知道避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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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宫中处处张灯结彩。
寿宴设在御花园的澄瑞亭,四面环水,清风徐徐。亭内摆着二十四张席面,坐的都是三品以上诰命夫人和有封号的宗室女眷。
尹明毓到得不早不晚,按序入了座。她的位置在中段,不前不后,正好。身上那身天水碧的软烟罗衣裙果然合适,既衬得人清雅,又不失端庄。
宴席开始前,照例是献礼环节。夫人们呈上的多是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琳琅满目。轮到尹明毓时,她捧着那本册子走上前,恭敬行礼:“臣妇谢尹氏,恭祝娘娘凤体安康,福寿绵长。特献上《农事新编》一册,乃京郊三庄试行新政之总结,愿为天下农事略尽绵力。”
内侍接过册子呈上。皇后翻开看了几页,眼睛一亮:“这是你自己写的?”
“是。”尹明毓垂首,“臣妇才疏学浅,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娘娘指正。”
“写得好。”皇后合上册子,对身旁的女官道,“收好了,回头本宫要细细看。”又转向尹明毓,“你有心了。这礼,本宫很喜欢。”
这话说得温和,却让在场不少夫人侧目——皇后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能得她一句“很喜欢”,可比那些珠宝玉器贵重多了。
尹明毓谢恩退下。刚落座,就听见旁边一位夫人小声议论:“一本册子也值得娘娘这么夸……”
“你懂什么?”另一位夫人道,“那是新政的总结,娘娘推行新政,自然看重。”
正说着,外头通传:“江南织造府进献寿礼——”
话音落下,几个宫女引着一行人进亭。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江南时兴的妆花缎子,眉目温婉,举止得体。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子,捧着锦盒。
尹明毓原本没在意,可当那妇人抬起头时,她愣住了。
那张脸……太熟悉了。
是沈嬷嬷。她嫡姐尹明华的乳母,也是看着她长大的老人。
沈嬷嬷也看见了她,眼神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上前向皇后行礼:“臣妇沈氏,奉江南织造府之命,进献云锦百匹,绣屏八扇,恭祝娘娘千秋。”
皇后笑道:“江南织造府的绣品,向来是极好的。沈嬷嬷一路辛苦了。”
“为娘娘效力,是臣妇的福分。”沈嬷嬷恭敬道,让宫女将绣屏展开。
那是八扇双面绣的屏风,绣的是《八仙贺寿图》。人物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如发,连八仙衣袂的飘动都绣得灵动。满座夫人都看得惊叹。
献完礼,沈嬷嬷退到一旁。宴席正式开始,丝竹声起,宫女们鱼贯上菜。
尹明毓却有些食不知味。她看着远处的沈嬷嬷,心里涌起许多往事——嫡姐未嫁时,沈嬷嬷常带着她们姐妹俩在花园里玩;嫡姐出嫁,沈嬷嬷作为陪嫁嬷嬷跟着去了谢府;后来嫡姐病逝,沈嬷嬷就回了江南……
她怎么会来京城?又怎么会代表织造府献礼?
正想着,沈嬷嬷忽然朝她这边看来,两人目光对上。沈嬷嬷微微点头,眼神复杂。
宴至中途,皇后离席更衣。尹明毓也起身,往净房方向去。走到回廊拐角时,听见有人轻声唤:“二小姐。”
她回头,沈嬷嬷站在廊柱后,眼眶微红。
“沈嬷嬷……”尹明毓快步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老奴是跟着织造府的队伍来的。”沈嬷嬷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二小姐长大了,也……稳重了。大小姐在天之灵,定会欣慰。”
提到嫡姐,尹明毓鼻子一酸:“嬷嬷这些年,可好?”
“好,都好。”沈嬷嬷擦了擦眼角,“老奴回江南后,在织造府找了个差事,也算有个落脚处。这次进京献礼,是府里大人抬举。”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二小姐,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请说。”
“大小姐当年……”沈嬷嬷声音更低了,“病得蹊跷。”
尹明毓心头一震:“什么?”
“大小姐身子向来康健,嫁到谢府后虽有些思乡,却也不至于一病不起。”沈嬷嬷眼里有泪光,“她病重时,老奴在跟前伺候。有一日她烧得糊涂,抓着老奴的手说‘水……水里有东西’。可等老奴细问,她又说胡话,听不清了。”
尹明毓手心里冒出冷汗:“嬷嬷的意思是……”
“老奴不敢妄言。”沈嬷嬷摇头,“只是这些年心里一直存着疑。这次进京,本想去谢府看看,又怕唐突。今日见了二小姐,才敢说出来。”
她紧紧握着尹明毓的手:“二小姐如今是谢府的主母,万事要当心。有些人,有些事,不得不防。”
说完,她松开手,匆匆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尹明毓站在原地,许久没动。廊外的丝竹声隐隐传来,却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嫡姐的死……有蹊跷?
她想起刚嫁入谢府时,谢景明对前妻的讳莫如深;想起老夫人提起嫡姐时那声叹息;想起府里老人偶尔闪烁的言辞……
难道……
“夫人?”兰时找了过来,“您在这儿呢?皇后娘娘回席了。”
尹明毓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走吧。”
回到席上,宴席已近尾声。皇后正与几位老夫人说笑,见尹明毓回来,招招手:“谢夫人,过来。”
尹明毓上前。皇后看着她,笑道:“你那本册子,本宫看了几页,写得甚好。本宫想着,不如在宫里设个‘农事学堂’,请你去讲讲,也让各府的管事们都学学,如何?”
满座皆静。
在宫里设学堂,让命妇去讲课,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尹明毓也愣了,随即跪下:“臣妇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本宫说你能,你就能。”皇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此事就这么定了。具体章程,本宫让女官与你商议。”
“是……”尹明毓只能应下。
宴席散了。出宫的路上,不少夫人过来道贺,语气比之前更热络几分。谁都看得出,皇后这是要给尹明毓立威,也是要给新政立威。
马车里,谢景明已在等着。见她上来,问:“如何?”
尹明毓将宴上的事说了,包括沈嬷嬷的话,包括皇后要设学堂的决定。
谢景明听完,沉默良久。
“夫君,”尹明毓轻声道,“姐姐的事……”
“我会查。”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这些年,我也不是没怀疑过。只是当时年幼,又无证据。如今既有了线索,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的手很暖,可尹明毓却觉得心里发凉。
如果嫡姐真是被人害死的,那凶手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她想起三房那些手段,想起郑远的狠毒,忽然觉得,这谢府深宅,比她想的还要可怕。
“别怕。”谢景明将她搂入怀中,“有我在。”
马车驶过街道,窗外华灯初上。京城的夜,繁华而喧嚣。
尹明毓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她知道,有些秘密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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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老夫人已在等着。听了寿宴上的事,她叹了口气:“娘娘这是要抬举你,也是要抬举谢家。农事学堂……倒是新鲜。你既应下了,就好好做。”
“孙媳明白。”尹明毓道。
老夫人又看向谢景明:“沈嬷嬷的话,你怎么看?”
“孙儿会查。”谢景明神色凝重,“若姐姐真是被人所害,孙儿定要为她讨个公道。”
老夫人沉默片刻,摆摆手:“去吧。记住,无论查到什么,都要谨慎。谢家……经不起更多风波了。”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夜已深了。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谁也没说话。
快到院子时,谢景明忽然开口:“明毓。”
“嗯?”
“若真查出什么……你会怪我吗?”
尹明毓停下脚步,看着他:“怪你什么?”
“怪我没早些发现,怪我没保护好姐姐,也……没保护好你。”谢景明声音有些哑,“这府里,太复杂了。”
尹明毓摇摇头,握住他的手:“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她顿了顿,轻声道:“而且,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吗?一起查,一起面对。”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有光闪动。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月色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廊下静悄悄的,只有夏虫的鸣叫。
许久,尹明毓轻声道:“夫君,农事学堂的事,我想好好做。”
“嗯。”
“等秋天庄子收了粮食,我想在京城开个‘新粮铺’,专卖庄子产的东西——新米、新麦、新果子,还有药材。价钱定得公道些,让寻常百姓也能吃上好粮食。”
谢景明笑了:“好。”
“我还想……”尹明毓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等手册印出来,免费送给各地的庄主、管事。娘娘说得对,好法子就该让更多人知道。”
“都依你。”
尹明毓也笑了。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路还长,事还多。但有他在身边,有那些庄户在身后,有皇后在支持……
她不怕。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该歇息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本章完)
第199章 晨光与暗影
农事学堂定在六月十六开课,地点设在御花园东侧的听雨轩。
这消息一传开,京城各府都动了心思。皇后亲自设的学堂,主讲人是如今风头正盛的谢夫人,谁不想把自家管事塞进去学点真本事?更何况,这分明是皇后为新政造势,能进去的,往后就是“新政一派”的人了。
帖子像雪片般飞进谢府,有攀交情的,有走门路的,还有直接带着厚礼上门的。尹明毓一律让兰时婉拒:“学堂的事由娘娘定夺,臣妇不敢擅专。”
话虽这么说,该准备的还得准备。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日,对着那本《农事新编》反复修改,又添了许多实例——桃溪庄如何应对火灾,青林庄如何救治病苗,杨树庄如何补种救荒……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经验。
第四日清晨,她正在整理最后的讲义,谢景明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晨露的凉气。
“这么早?”尹明毓搁下笔,“今日不用上朝?”
“告了假。”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神色有些疲惫,“姐姐的事,有眉目了。”
尹明毓心头一紧:“查到什么了?”
谢景明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谢府用度录,永昌十二年”。永昌十二年,正是嫡姐尹明华嫁入谢府的第二年,也是她病逝的那年。
“这是姐姐当年的陪嫁嬷嬷私下记的。”谢景明翻开册子,指着其中几页,“你看这儿——四月二十三,取燕窝二两;四月二十五,取人参一支;四月二十八,取雪蛤半斤……都是补身子的好东西。”
尹明毓仔细看,确实如此。记录很细,连东西的成色、来源都写得清清楚楚。
“但问题在这儿。”谢景明翻到后面几页,“五月初六,取‘安神散’一包,备注是‘大夫开的,助眠’。五月初八,又取一包。五月初十,再取一包。短短五日,取了三次。”
他抬头看向尹明毓:“我问过太医院的孙太医,‘安神散’是助眠的方子不假,但药性温和,一包能管三五日。如此频繁取用,不合常理。”
尹明毓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开药的大夫……”
“姓李,是京城有名的妇科圣手,姐姐有孕后,一直是他在调理。”谢景明声音沉了下来,“但他去年已经过世了。我让人查了他的家人,发现他儿子去年突然在城南买了处三进宅子,花了八百两。”
一个大夫的儿子,哪来这么多钱?
“还有,”谢景明又取出一张纸,“这是姐姐病重那几日的药方抄本。我请孙太医看了,他说这几味药分开看都没问题,可合在一起用,长期服用会损伤心脉。”
纸上写着几味药名:茯苓、远志、酸枣仁、合欢皮……确实都是安神助眠的常见药材。
“孙太医说,这方子开得巧。”谢景明眼神冰冷,“单看一味都没毒,可配在一起,日日服用,不出三个月,人就会心悸气短,状似痨病。而姐姐……从病发到去世,正好三个月。”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窗外,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字迹在光里清晰得刺眼。
“所以,”尹明毓的声音有些干,“姐姐是被……慢慢毒死的?”
“十有八九。”谢景明合上册子,“而且下手的人很谨慎,用的是温水煮青蛙的法子。若非沈嬷嬷提醒,若非孙太医懂行,谁也看不出问题。”
尹明毓只觉得后背发凉。什么样的人,能这样耐心,这样狠毒,用三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要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命?
“那开方子的李大夫……”
“要么是被收买了,要么就是受人胁迫。”谢景明道,“可惜人死了,死无对证。”
“那当年经手这些药的人呢?取药的丫鬟,煎药的婆子,总有人知道些什么。”
“都散了。”谢景明苦笑,“姐姐去世后,她院子里的人,母亲体恤她们伺候一场,都给了一笔银子放出去了。如今七年过去,人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线索断了。
尹明毓靠在椅背上,觉得浑身发冷。她想起自己刚嫁进来时,老夫人说的那句“华丫头福薄”;想起谢景明对前妻的讳莫如深;想起府里老人偶尔提起嫡姐时那惋惜的眼神……
原来那不是意外,是谋杀。
“夫君,”她轻声道,“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谢景明眼神坚定,“李大夫死了,他儿子还在。当年院子里的下人散了,但总有人记得些什么。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握住尹明毓的手:“这事你不要管,专心准备学堂的事。朝堂上的,府里的,都交给我。”
尹明毓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知道这几日他定是没睡好。她点点头:“好。但你答应我,要小心。”
“嗯。”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兰时的声音:“夫人,三太太来了,说是有急事。”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这个时候,王氏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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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等在花厅里,坐立不安。见尹明毓进来,她急忙起身,脸色有些白:“侄媳妇,打扰你了。”
“三婶坐。”尹明毓让兰时上茶,“什么事这么急?”
王氏接过茶盏,却没喝,犹豫半晌才开口:“我……我听说,景明在查当年明华的事?”
尹明毓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三婶听谁说的?”
“府里都传开了。”王氏压低声音,“说景明前几日去了好几趟太医院,又派人去打听当年明华院子里的人。侄媳妇,不是三婶多嘴,这事……这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何必再翻出来?”
尹明毓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忽然明白了——王氏不是来关心的,是来打探的,或者说,是来阻止的。
“三婶,”她慢慢道,“姐姐当年走得突然,侯爷心里一直放不下。如今既然有了疑点,查一查也是应该的。若真没事,也好彻底安心。”
“可、可万一查出点什么……”王氏声音更低了,“谢家的脸面……”
“谢家的脸面,不是靠遮掩挣来的。”尹明毓打断她,“是靠行得正、坐得直。三婶,你说是不是?”
王氏被噎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放下茶盏,讪讪道:“是、是……是我多虑了。那……那我先回去了。”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尹明毓一眼,眼神复杂:“侄媳妇,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说完,匆匆走了。
尹明毓站在花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疑窦丛生。王氏为什么这么紧张?她在怕什么?
难道……当年的事,三房也有牵连?
她想起嫡姐去世时,正是三房最得意的时候——三老爷刚升了工部员外郎,王氏在府里说话都硬气几分。若嫡姐不死,谢景明就不会那么早续弦,尹明毓也不会嫁进来,那现在管家的,说不定就是王氏了……
一个念头闪过,让她不寒而栗。
“兰时,”她唤道,“去请侯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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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明听了王氏的来意,眉头紧皱:“她也太沉不住气了。”
“她在怕。”尹明毓分析,“怕你真的查出什么,怕牵连到三房。夫君,你说当年的事……三房会不会知情?甚至……”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谢景明沉默良久,才道:“我会查。”
他没有否认,就是有怀疑。尹明毓心里一沉。若真与三房有关,那这事就复杂了——牵扯到家族内斗,牵扯到人命,甚至可能牵扯到朝堂。
“学堂那边,”谢景明转移了话题,“准备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尹明毓从书桌上拿起讲义,“明日去听雨轩看看场地,后日就该开课了。”
谢景明接过讲义翻了翻,忽然笑了:“你如今讲起农事,倒是头头是道。”
“被逼出来的。”尹明毓也笑了,“不过讲多了,自己也真懂了些。夫君知道吗,庄户们常说‘种地靠天’,可我觉得,三分天意,七分人为。天不给饭吃,咱们就自己找饭吃。”
这话她说得自然,带着一种笃定。谢景明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半年她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只想“躺平”的庶女,而是个有主意、有担当的谢家主母。
“明日我陪你去听雨轩。”他道。
“不用,你忙你的。”
“朝堂上的事,永远忙不完。”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明日我告假,陪你去。”
尹明毓心里一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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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听雨轩。
这是座临水的敞轩,三面环窗,通风敞亮。轩内已按尹明毓的要求布置好了——前方一张大桌当讲台,下方整齐摆着三十张矮几,每张几后放着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些农具的图样,还有几张她特意让人画的庄稼长势对比图。
皇后派来的女官姓秦,四十来岁,办事干练。见尹明毓来,迎上来道:“谢夫人看看,可还满意?若有需要添置的,尽管吩咐。”
尹明毓转了一圈,点点头:“很好了。只是……”她指着窗外的日头,“午后西晒,怕是会热。能否在窗外加些竹帘?”
“夫人想得周到,奴婢这就去办。”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声,说几位夫人来了。尹明毓迎出去,来的都是熟面孔——周夫人、林夫人,还有几位在冬至宴上见过的。
周夫人笑吟吟道:“我们几个厚着脸皮,先来沾沾光。后日开课,怕是挤不进来呢。”
“周夫人说笑了。”尹明毓引她们进轩,“娘娘定了名单,各位府上的管事都在里头。”
“那也得先来认认门。”林夫人打量着轩内布置,眼里有赞叹,“夫人真是用心。这地方布置得既雅致,又实用。”
几位夫人转了一圈,问了问学堂的章程,又说了些闲话,这才告辞。送走她们,秦女官低声道:“这几位夫人府上,都送了管事来。奴婢看了名单,来的都是得力的。”
尹明毓明白。这些人精着呢,知道皇后看重这学堂,自然要派最得力的人来,既能学本事,又能表忠心。
她走到讲台前,摊开讲义,又看了一遍。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纸上,那些字迹清晰而坚定。
她知道,明日站在这里,面对的不仅是三十个管事,更是京城各府的目光,是朝堂上新旧势力的角力。
可她不怕。
因为她说的是真话,教的是真本事。
至于那些暗处的算计,那些陈年的恩怨……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湖面上波光粼粼,荷花初绽,生机勃勃。
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件一件做。
而现在,她该做的,是把农事学堂办好。
其他的,交给时间,也交给该去查的人。
“夫人,”兰时轻声道,“该回府了。下午庄子还要送春耕的总结账目来。”
“嗯。”尹明毓合上讲义,“走吧。”
走出听雨轩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轩内空无一人,却仿佛已能听见明日的讲学声。
而她,准备好了。
(本章完)
第200章 讲堂初试与暗处波澜
六月十六,听雨轩。
辰时刚过,轩内已是满满当当。三十张矮几后坐了六十人——各府派来的管事们正襟危坐,衣着体面的府邸管事与布衣草鞋的庄子管事混坐一处,气氛微妙中透着好奇。
尹明毓走进来时,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她今日穿了身天水碧的常服,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了支玉簪,素净却别有一番气度。
“各位早。”她走到讲台前,声音清亮,“今日起,咱们这农事学堂就算开了。在座的,有管着几百亩地的庄头,也有管着几十号人的府邸管事。身份不同,但要做的事,其实一样——都是要让人吃饱穿暖,让日子过得好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我今日不讲大道理,只讲实在的。就从最基础的开始——怎么选种子。”
讲台上摊开几个布包,里头是不同品种的麦种、豆种、谷种。尹明毓拿起一粒麦种,举到窗前对着光:“选种子,一看色泽,二要饱满,三试发芽。这粒麦子,色泽金黄,颗粒饱满,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就是好种子。”
她将种子递给坐在第一排的王老四。王老四接过,仔细看了看,又传给旁边的人。种子在一双双手中传递,有人点头,有人低声交流。
“光看不够。”尹明毓又取出一碗清水,“还得试。好种子沉底,秕子浮面。”她抓了把种子撒入水中,果然,大部分沉底,只有零星几粒浮着。
“这个法子简单,庄户家家都能做。”她道,“但我要问一句——在座的各位管事,你们自家庄子选种,都是这么做的吗?”
场上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有人面露惭色。
“我知道,有些庄子选种,就是随手抓一把,看着差不多就行。”尹明毓声音平和,“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粒种子选不好,一亩地就少收几十斤。十亩、百亩呢?”
她拿起一本账册:“这是桃溪庄去年的账。因为换了新稻种,又精心挑选,亩产多了三成。一亩地多收六十斤,两百亩就是一万两千斤。按市价,值多少银子?”
台下响起低低的计算声。
“四十五两。”一个老管事脱口而出。
“对,四十五两。”尹明毓点头,“这还只是一个庄子,一季庄稼。若是所有庄子都这么干呢?”
她翻开另一页:“再说施肥。咱们庄户常说‘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可肥怎么施?什么时候施?施多少?这里有讲究。”
她走到墙边,指着一张图:“这是青林庄坡地的施肥图。坡地土薄,肥要少量多次,跟着雨水走。平原地肥厚,可以一次施足。不同庄稼,要的肥也不同——豆子喜磷,麦子喜氮,弄反了,事倍功半。”
讲得实在,台下众人听得入神。有管事掏出小本子记着,有老庄稼把式频频点头。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中间歇息时,尹明毓让兰时端上茶水点心,自己走到管事们中间,随意聊着。
“谢夫人,”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管事凑过来,他是平西侯府的二管家,“您讲的这些,咱们府上的庄子……也能用吗?”
“怎么不能用?”尹明毓笑道,“选种施肥,天下庄稼都一样。只是得因地制宜——北边旱地跟南边水田,施肥的法子肯定不同。但道理是相通的。”
“那……”二管家压低声音,“咱们府上的庄子,这些年收成一直上不去。夫人若是得空,能不能……”
“张管事,”旁边一位穿着布衣的老汉打断他,是城南李家庄的庄头,“谢夫人今日讲的是通用的法子,够咱们琢磨一阵子了。您府上的庄子,先按这法子试试,若还有问题,再请教不迟。”
这话说得在理,二管家讪讪退了。老汉对尹明毓拱拱手:“夫人莫怪,咱们庄稼人说话直。”
“直来直去好。”尹明毓点头,“这位老伯是……”
“小老儿姓李,管着城南李家庄一百二十亩地。”老汉道,“夫人方才讲的选种法子,咱们庄子也在用,只是没这么细。今日听了,回去就改。”
“李庄头客气。”尹明毓道,“其实这些法子,都是庄户们自己摸索出来的。我不过是把它们记下来,说给大家听。”
歇息结束,下半场讲的是“人怎么管”。尹明毓把桃溪庄的分成章程、杨树庄的公中制度、青林庄的山林出租,一一道来。讲得细致,连怎么定分成比例、怎么防止管事克扣、怎么调动庄户积极性,都掰开揉碎地说。
台下鸦雀无声。这些管事们管了半辈子庄子,有的靠威,有的靠压,有的靠哄,却从没听过这样一套完整又务实的法子。
末了,尹明毓合上讲义:“今日就讲到这儿。我知道,有些法子听着新鲜,有些听着冒险。没关系,回去可以小范围试试。成了,是各位的本事;不成,咱们下回课再一起琢磨。”
她顿了顿,扬声道:“这学堂不是我来教,是大家一起来学。往后每旬一课,除了我讲,也请各位管事讲讲自家庄子的经验——好的咱们学,不好的咱们改。大家说,可好?”
“好!”台下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散课时已是午时。管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个个脸上带着兴奋,议论纷纷。
秦女官走过来,眼里有赞许:“夫人讲得真好。奴婢方才在外头听了,连那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侯府管事,都听得认真。”
尹明毓笑笑,正要说话,兰时匆匆过来,低声耳语了几句。她脸色微变,对秦女官道:“秦姑姑,我府里有些急事,得先回去。学堂的事,劳您多费心。”
“夫人尽管去,这里有奴婢。”
---
回府的马车上,兰时详细禀报:“侯爷派人来传话,说查到了当年给大小姐煎药的婆子,姓赵,如今在城西开豆腐坊。侯爷已经派人去请了,让夫人回府后直接去书房。”
尹明毓心里一紧。找到人了,是好事,却也意味着,真相可能马上就要揭开。
回到谢府,书房里气氛凝重。谢景明坐在书案后,面色沉肃。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夫人来了。”谢景明起身,让尹明毓坐下,才对那婆子道,“赵嬷嬷,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赵嬷嬷抬起头,老脸上满是惊恐:“侯爷、夫人,老奴……老奴当年只是个粗使婆子,只负责煎药,别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没问你别的。”谢景明声音冰冷,“就问你,当年大小姐的药,都是谁经手?煎药时,可有异常?”
“药、药是沈嬷嬷从库房取来,交给老奴的。”赵嬷嬷颤声道,“老奴每日在厨房煎药,煎好了,就、就由大小姐身边的丫鬟端去……”
“煎药时,可有人靠近过灶台?”
赵嬷嬷愣了愣,努力回想:“有、有的……有时三太太身边的刘嬷嬷会来厨房,说是给三老爷炖补品,会、会过来看两眼……”
王氏身边的刘嬷嬷。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果然,三房脱不了干系。
“除了看两眼,还有别的吗?”谢景明追问。
“有、有一次……”赵嬷嬷声音更抖了,“老奴记得,有一回药煎到一半,老奴去拿柴火,回来时看见刘嬷嬷在药罐前……老奴问她做什么,她说看看火候。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现在想来如何?”
赵嬷嬷扑通磕了个头:“侯爷,老奴不敢胡说!只是……只是那之后没几日,大小姐就、就病得更重了……”
书房里静得吓人。
谢景明握着椅背的手青筋暴起。尹明毓轻轻按住他的手,对赵嬷嬷道:“嬷嬷先起来。今日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若有人问起,就说侯爷找你打听旧事,别的什么都别说。明白吗?”
“明白,明白!”赵嬷嬷连连磕头,“老奴绝不多嘴!”
让人送走赵嬷嬷,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刘嬷嬷……”谢景明闭了闭眼,“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嬷嬷,最得她信任。若是她动的手……”
“还缺证据。”尹明毓冷静道,“光凭赵嬷嬷一面之词,定不了罪。而且,就算真是刘嬷嬷做的,她也只是听命行事。背后指使的……”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若是王氏,那三老爷谢忱知不知道?若是三老爷也知道,甚至参与了……
那这事就不仅是内宅阴私,而是家族内斗,是你死我活了。
“我去找三叔。”谢景明起身。
“现在去,打草惊蛇。”尹明毓拉住他,“况且,若三叔真参与了,他也不会认。若他没参与,这么一问,反而伤了和气。”
谢景明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那你说怎么办?”
“等。”尹明毓道,“刘嬷嬷还在三婶身边,跑不了。咱们先不动她,暗中查她这些年的行踪,查她家里人的境况。若她真做了,定有破绽。”
她顿了顿:“而且,咱们还得查查,当年那个开方子的李大夫,和王氏有没有来往。若有,这条线就连上了。”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有复杂的情绪:“明毓,你不必……”
“不必什么?”尹明毓打断他,“不必掺和?不必冒险?”
她摇摇头:“夫君,我嫁进谢府那天起,就和谢家绑在一起了。姐姐的事,不仅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况且……”
她轻声道:“我也想为姐姐讨个公道。她叫过我妹妹的。”
谢景明握紧她的手,许久,点点头:“好。我们一起查。”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兰时推门进来,脸色发白:“侯爷、夫人,三太太……三太太出府了,说是去庙里上香。可咱们的人跟着,发现她根本没去庙里,而是……去了城南的一处私宅。”
“私宅?”谢景明皱眉,“谁的私宅?”
“是……”兰时咽了咽口水,“是郑远一个远房亲戚的宅子。郑远流放后,这宅子一直空着。”
郑远!
尹明毓和谢景明同时起身。
王氏去郑远亲戚的私宅做什么?她和郑远……难道还有联系?
“派人盯着。”谢景明沉声道,“看看她去见谁,做什么。记住,不要惊动她。”
“是!”
兰时匆匆去了。书房里,两人相对无言。
窗外,阳光正烈。
可这看似平静的谢府,暗处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201章 毒草与人心
农事学堂第二课定在六月廿六。
这一旬里,京城各府的管事们回去后,把第一课学的东西在自家庄子里试了试。有真试的,也有敷衍的,但无论如何,听雨轩的名声传开了。
开课前一天,尹明毓改了讲义。
“夫人,”兰时看着桌上新添的几株干枯草药,“真要讲这个?”
“要讲。”尹明毓拿起一株叶片细长、边缘锯齿状的草药,“这是‘断肠草’,叶茎有毒,牛羊误食会死。庄户们常把它当野草除了,却不知若误入饮水,人喝了也会出问题。”
她又指着另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这是‘乌头’,根部毒性最强。有些地方叫它‘附子’,炮制后可入药治风湿,但生用是剧毒。”
桌上摆了七八种毒草毒物,都是她让孙太医帮忙找的样本。有些常见,有些罕见,但无一例外——都能要人命。
“夫人,”兰时忧心忡忡,“讲这些……会不会让人多想?毕竟前些日子庄子才出过毒草的事。”
“就是要让他们多想。”尹明毓声音平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庄户们知道这些,往后有人想再下毒,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顿了顿:“况且,这些本就是田间地头会长的东西。讲给管事们听,让他们教给庄户,是天经地义的事。”
话虽如此,兰时还是觉得不妥。可看着尹明毓坚定的眼神,她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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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听雨轩。
管事们坐得比上回更整齐,不少人还带了纸笔。可当尹明毓把那些毒草样本摆上讲台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今日咱们不讲种地,讲些旁门左道。”尹明毓拿起一株毒草,“在座的各位管着庄子,管着田地,可知道田埂边、山林里,哪些东西碰不得?”
她开始一种一种地讲解——外形特征,生长环境,毒性如何,误食后的症状,简单的解毒方法。讲得详细,连带着些流传民间的偏方,她也特意提醒不可轻信。
“这些毒草,有些长得和野菜相似。”她举起两株植物,“比如这个‘毒芹’和‘水芹’,叶子几乎一样。但毒芹茎上有紫斑,掐断后有黄色汁液,气味刺鼻。若分不清,宁可不要。”
台下鸦雀无声。有管事脸色发白,有老庄稼把式频频点头。
“我知道,有些府上觉得这是危言耸听。”尹明毓目光扫过众人,“可我要告诉各位——三年前,京郊有个庄子,佃户家的孩子误食了毒蘑菇,一家五口死了三个。两年前,南边有个县闹饥荒,灾民挖野菜充饥,吃错了毒草,一夜之间抬出十几口棺材。”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咱们管着庄子,管着佃户,不光要让他们吃饱,还要让他们活命。这些事,得放在心上。”
讲完毒草,她又讲了几种常见的毒虫毒物——被毒蛇咬了怎么办,被蝎子蜇了怎么处理,甚至简单提了提砒霜、鹤顶红这些剧毒的特征和解毒可能。
一个时辰过去,不少管事额上冒汗。
歇息时,那位李庄头走到讲台前,郑重行了一礼:“夫人,今日这课……老汉受教了。回去后,老汉就把庄子里的佃户都叫来,一样样教他们认。”
“李庄头有心了。”尹明毓点头,“但光认还不够。最好在庄子显眼处挂些图样,常提醒着。尤其是家里有孩子的,更得小心。”
“是,是。”李庄头连连点头。
平西侯府的二管家也凑过来,神色复杂:“夫人,这些……这些府里的大夫也未必全知道。您这是……”
“大夫管治病,咱们管防病。”尹明毓笑了笑,“二管家,您府上庄子若是在山里,尤其要注意毒蛇毒虫。夏日湿热,正是这些东西出没的时候。”
二管家若有所思地退下了。
下半场,尹明毓讲的是“如何防备”。从水井加盖上锁,到厨灶专人看管,从进出的生人盘查,到庄子夜间的巡逻……事无巨细,全是实打实的法子。
“我知道,有些管事觉得麻烦。”她最后道,“可一桩祸事,就能毁了一个庄子,毁了几十户人家。这麻烦,值得。”
散课时,管事们走得比上回沉默。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格外郑重。
秦女官送尹明毓出宫时,低声道:“夫人今日这课……娘娘知道了定会赞赏。这才是真正的‘为生民立命’。”
“秦姑姑过誉了。”尹明毓摇头,“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无辜的人枉死。”
马车驶出宫门时,天边晚霞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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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书房,烛火通明。
谢景明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纸,是他这几日查到的线索。赵嬷嬷那日的话后,他派人盯紧了刘嬷嬷——王氏那个陪嫁嬷嬷。
“刘嬷嬷有个儿子,在城南开杂货铺。”谢景明指着其中一张纸,“铺子不大,生意平平。可去年,他儿子突然在城东买了处两进院子,花了五百两。钱是哪儿来的?”
尹明毓拿起纸细看。杂货铺的账目是谢景明让人暗中查的,一年盈利不过几十两,绝无可能攒下五百两。
“还有,”谢景明又指另一张,“刘嬷嬷的丈夫,前年‘病逝’。但邻居说,他身子一直硬朗,死得突然。死后三天就下葬了,连远嫁的女儿都没等到。”
“死因呢?”
“说是急症。”谢景明冷笑,“可巧,那阵子正是郑远在朝中如日中天的时候。”
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刘嬷嬷被王氏或郑远收买,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而她的丈夫,要么是知情者被灭口,要么是筹码被牺牲。
“她儿子知道吗?”尹明毓问。
“看起来不知道。”谢景明摇头,“就是个普通商人,胆子不大。但正因如此,才好拿捏——刘嬷嬷若不想儿子出事,就得听话。”
正说着,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谢景明派去盯梢的人回来了。
“侯爷,夫人。”来人躬身,“三太太今日又去了那处私宅。这次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身边多了个人。”
“什么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做商人打扮。咱们的人跟了一段,发现他进了西市一家绸缎庄,铺子名叫‘锦云记’。查了查,铺子的东家姓孙,是郑远一个远房表亲。”
果然和郑远有关。
“那男子进了铺子就没再出来?”谢景明问。
“没有。但咱们留了人盯着,只要他再露面,就能跟上。”
谢景明点点头:“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来人退下后,书房里又安静下来。烛火跳动着,映着两人凝重的脸。
“王氏和郑远的旧部联系……”尹明毓轻声道,“她想做什么?郑远已经倒了,这些人自身难保,还能帮她什么?”
“郑远虽然倒了,但他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谢景明沉声道,“工部、户部、甚至宫里,都有他的人。这些人现在群龙无首,正是最危险的时候——要么彻底沉寂,要么……狗急跳墙。”
他顿了顿:“王氏找他们,无非两种可能。一是想借他们的手,继续对付我们。二是……她有把柄在这些人手里,不得不去。”
“把柄?”尹明毓心头一动,“你是说,当年姐姐的事……”
“很有可能。”谢景明眼神冰冷,“若真是王氏指使刘嬷嬷下毒,郑远很可能知情。甚至……这毒可能就是郑远提供的。如今郑远倒了,他手下那些人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出水面——王氏当年害死嫡姐,郑远是帮凶或知情者。如今郑远倒了,他的旧部以此要挟王氏,要么继续为他们做事,要么就鱼死网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尹明毓问。
“等。”谢景明道,“等他们下一步动作。王氏既然去了两次,就不会只去两次。那个绸缎庄的东家,那个神秘男子……总会再联系的。”
他握住尹明毓的手:“这段时间,你要格外小心。农事学堂那边,也得多留意——今日你讲了毒草,有些人听了,怕是会睡不着觉。”
尹明毓明白他的意思。今日这堂课,既是教人防毒,也是敲山震虎。那些心中有鬼的人,听了自然会慌。
“我会小心的。”她点头,“倒是你,工部那边……”
“工部的账查得差不多了。”谢景明道,“郑远这些年贪墨的银子,不下十万两。我这几日就要上折子,请旨彻查。到时候,他那些党羽一个都跑不了。”
他说得平静,可尹明毓听出了其中的杀伐之气。这是要斩草除根了。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歇吧。”谢景明吹熄了烛火,“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两人回到卧房,却都睡不着。并排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的阴影,各自想着心事。
许久,尹明毓轻声道:“夫君,等这些事了了,咱们去庄子住几天吧。就咱们俩,还有策儿。”
“好。”谢景明侧过身,将她搂入怀中,“去青林庄,看那些果树。也该挂果了。”
“嗯。”尹明毓靠在他肩上,“韩老头说,今年能收些果子,不多,但够庄子里的人尝尝鲜。”
“他倒是尽心。”
“他是真心爱那些树。”尹明毓闭上眼睛,“有时候我想,人要是能像树一样简单就好了——给点阳光雨露就能活,不争不抢,自顾自地长。”
谢景明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夜还长,但总有天亮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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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尹明毓收到青林庄的来信。是徐文清写的,说坡地上的果树长势很好,第一批套种的药材也抽芽了。信末还提了一句:韩老头前几日上山,采了些稀有的药草苗回来,说是要试着在庄子里种。
尹明毓看着信,脸上露出笑容。她把信收好,对兰时道:“去库房取些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两匹细布,给韩老伯送去。就说,他若需要什么种子苗子,尽管开口。”
“是。”
正要出门,外头传话说,三太太来了。
尹明毓眉头微蹙。王氏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请进来。”
王氏进来时,脸色比前几日更差,眼底发青,显然没睡好。她强笑着行了礼,坐下后却半晌没说话。
“三婶有事?”尹明毓问。
“没、没什么事。”王氏搓着手,“就是……就是想问问,农事学堂那边,还顺利吗?”
“顺利。”尹明毓看着她,“三婶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口问问,随口问问。”王氏眼神躲闪,“听说……听说昨日讲的是毒草?”
尹明毓心里一沉。王氏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学堂里的事,按说不会这么快传到她耳朵里。
“是讲了些。”她不动声色,“庄子里难免有毒草毒虫,让管事们认认,也好防范。”
“应该的,应该的。”王氏连连点头,却又问,“那……有没有讲砒霜、鹤顶红这些?”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尹明毓看着她:“三婶怎么对这些感兴趣?”
“啊,不是不是。”王氏慌忙摆手,“我就是……就是好奇。这些东西,咱们内宅妇人,哪懂这些。”
她说着,站起身:“那、那我先回去了。侄媳妇你忙。”
说完,匆匆走了。
尹明毓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王氏在怕什么?
或者说……她在试探什么?
兰时送人回来,小声道:“夫人,三太太今日怪怪的。”
“嗯。”尹明毓走到窗边,看着王氏远去的方向,“她是慌了。”
“慌什么?”
“慌她做过的事,被人知道。”尹明毓轻声道,“也慌她要做的事,做不成。”
她转身,对兰时道:“去告诉侯爷,三太太今日来打听学堂讲毒草的事。还有……让她的人盯紧点,王氏那边,怕是要有动作了。”
“是!”
窗外,阳光明媚。
可尹明毓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她和谢景明,必须在这暗流涌起之前,做好准备。
(本章完)
第202章 暗箭与明谋
刘嬷嬷的儿子刘顺,是七月头一天失踪的。
他开的杂货铺在城南槐树胡同,铺面不大,平日里卯时开门,戌时歇业。那日到了巳时还没开门,邻居觉得奇怪,敲门不应,推门进去,铺子里整整齐齐,账本还摊在柜台上,人却不见了。
消息传到谢府时,尹明毓正在看青林庄送来的第一批药材样本。韩老头托人捎来的,七八种药草晒干了装在布袋里,附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药名和效用。
“刘顺不见了?”她放下布袋,眉头紧蹙,“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就不见了。”兰时低声道,“邻居说前天晚上还见他关门,昨日一整天没露面。今早报到了京兆府,说是……失踪。”
尹明毓心里一沉。太巧了。谢景明刚查到刘嬷嬷可能牵涉嫡姐之死,她儿子就失踪了。
“侯爷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去禀报了。”
正说着,谢景明回来了,脸色铁青:“人找到了。”
“在哪儿?”
“城西乱葬岗。”谢景明声音发冷,“死了。初步验看,是被人从后面勒死的,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日凌晨。”
尹明毓手一抖,布袋掉在地上,药草撒了一地。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谁干的?”她问。
“不知道。”谢景明在榻上坐下,“但手法干净利落,不是生手。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像是熟人作案。”
刘顺一个开杂货铺的,能有什么仇家?除非……
“是因为刘嬷嬷?”尹明毓轻声问。
谢景明沉默片刻,点头:“八成是。有人怕刘顺知道什么,或者……想用他的命来警告刘嬷嬷。”
警告什么?警告她闭嘴,警告她老实。
“刘嬷嬷现在在哪儿?”
“还在三房院里。”谢景明道,“王氏说她病了,这几日都没出来。我已经让人盯着了,只要她一出院子,立刻来报。”
尹明毓弯腰捡起地上的药草,一株一株放回布袋。她的手很稳,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就是深宅大院。一条人命,轻飘飘就没了。而幕后的人,可能正坐在某个院子里喝茶。
“夫君,”她抬起头,“我想去见见刘嬷嬷。”
“现在?”
“现在。”尹明毓站起身,“刘顺死了,刘嬷嬷现在最脆弱。若是她真的知道什么,现在去问,也许能问出来。”
谢景明看着她:“我陪你去。”
“不。”尹明毓摇头,“我一个人去。你去了,她反而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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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房院落在谢府西侧,比主院小些,但收拾得雅致。王氏听说尹明毓来了,忙迎出来,笑容勉强:“侄媳妇怎么来了?”
“听说刘嬷嬷病了,来看看。”尹明毓语气平和,“她毕竟是府里的老人了。”
王氏眼神闪烁:“一点小风寒,不碍事。侄媳妇不必挂心。”
“来都来了,总得看一眼。”尹明毓径自往里走,“刘嬷嬷在哪儿?”
王氏拦不住,只得引她到后院厢房。刘嬷嬷躺在榻上,盖着厚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起来是真病了。
“刘嬷嬷。”尹明毓在榻边坐下。
刘嬷嬷睁开眼,看见是她,挣扎着要起来。尹明毓按住她:“躺着吧。听说你病了,来看看。”
“谢、谢夫人……”刘嬷嬷声音嘶哑。
王氏站在一旁,神色不安。尹明毓转头对她道:“三婶去忙吧,我跟刘嬷嬷说几句话。”
“这……”
“怎么,三婶不放心?”尹明毓笑了笑,“我就是问问刘嬷嬷需要什么药材,好让人去抓。”
话说到这份上,王氏只得退出去,却站在门外没走远。
屋里只剩下两人。尹明毓看着刘嬷嬷,轻声道:“嬷嬷,你儿子的事……我听说了。”
刘嬷嬷身子一颤,眼泪刷地流下来。
“我知道你现在难过。”尹明毓握住她的手,“但有些话,我得问你。你儿子是怎么死的,你心里可有数?”
刘嬷嬷咬着嘴唇,只是哭。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尹明毓声音压得更低,“当年大小姐的药,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刘嬷嬷浑身一僵。
“你若说实话,我保你平安。”尹明毓看着她,“你若不说……下一个出事的,会是谁?你还有个女儿嫁在外地吧?”
这话戳中了要害。刘嬷嬷猛地抓住她的手,眼泪汹涌:“夫人……夫人救救我女儿……”
“那就说实话。”
刘嬷嬷泣不成声,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当年嫡姐尹明华怀孕后,王氏让她暗中在补药里加东西。“不是毒药,三太太说,就是些让人身子虚的……说等大小姐生了孩子,身子弱些,好拿捏……”
她哭着摇头:“老奴不知道那是什么,真的不知道……每次都是三太太给一小包粉末,让老奴趁煎药时加进去……老奴问过是什么,三太太说,问了就得死……”
尹明毓心里发寒。果然是她。
“那药呢?还有剩的吗?”
“没、没有了……每次就给一包,用完了再给……”刘嬷嬷颤抖着,“后来大小姐病了,三太太就不给了。再后来……大小姐就……”
她说不下去了。
尹明毓深吸一口气:“这些事,除了你和三太太,还有谁知道?”
“没、没了……老奴连老伴都没敢告诉……”刘嬷嬷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有一次,三太太给药时,被、被郑大人撞见了……”
郑远!
尹明毓眼神一凝:“郑远看见了?”
“嗯……那天郑大人来府里找三老爷,走错了院子,正好撞见三太太给老奴东西……”刘嬷嬷回忆着,“三太太当时很慌,但郑大人什么也没说,笑笑就走了。后来……后来三太太说,郑大人不会说出去的,让老奴放心。”
尹明毓明白了。这就是王氏和郑远勾结的起点——郑远撞破了王氏害人的秘密,从此拿捏住了她。而王氏为了封口,不得不为郑远做事。
一环扣一环。
“这些话,”尹明毓站起身,“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你女儿那边,我会派人去接,接到庄子里住着,保她平安。”
刘嬷嬷扑通跪在榻上,连连磕头:“谢夫人……谢夫人……”
尹明毓走出厢房时,王氏还在门外站着,脸色苍白。
“三婶,”尹明毓看着她,“刘嬷嬷病得不轻,得好好养着。我让人送些药材来。”
“不、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尹明毓笑了笑,“都是自家人。”
她转身走了。走出三房院落时,后背已经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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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主院,谢景明正在等她。听她说完,他一拳砸在桌上:“果然是她!”
“现在有刘嬷嬷的证词,但还不够。”尹明毓冷静分析,“没有物证,王氏完全可以抵赖。况且,郑远已死,死无对证。”
“那刘顺的死……”
“很可能是王氏或郑远的党羽做的。”尹明毓道,“他们怕刘顺知道什么,或者……想用刘顺的死,逼刘嬷嬷继续为他们做事。”
谢景明眼神冰冷:“我会查清楚。刘顺的案子,京兆府已经在查了,我让刑部的人也介入。只要找到凶手,就能顺藤摸瓜。”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报:农事学堂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今日第三课,来了几个生面孔。”来人道,“秦女官查了名单,发现这几人不是各府报上来的管事,是冒名顶替的。已经被扣下了,请夫人示下。”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果然,有人坐不住了。
“我去看看。”尹明毓起身。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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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里,气氛紧张。
三个被扣下的男子跪在轩外,都是三十来岁年纪,做寻常百姓打扮,但眼神飘忽,不像老实庄户。秦女官站在一旁,脸色不好看。
“怎么回事?”尹明毓问。
“回夫人,”秦女官道,“今日开课前核对名单,发现这三人报的名字和府邸都对不上。问他们是哪个庄子的,支支吾吾说不清。奴婢觉得可疑,就扣下了。”
尹明毓走到那三人面前:“谁让你们来的?”
三人低头不语。
“不说?”尹明毓淡淡道,“那就送官吧。私闯宫禁,冒名顶替,够你们吃几年牢饭了。”
其中一人慌了:“夫、夫人饶命!小的……小的是收了钱,替人来听课的……”
“替谁?”
“不、不认识……就是个中间人,说一天给五十文钱,只要来听课,回去把听到的告诉他就行……”
五十文一天,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笔不小的数目。
“中间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灰色长衫……别的、别的不知道了……”
尹明毓心里有数了。这是有人想探听学堂的情况,尤其是……她讲的内容。
“秦姑姑,”她转身,“把人交给宫里的侍卫,仔细审审。至于学堂……”她看向轩内那些等待的管事,“课照常上。”
秦女官领命去了。尹明毓走进听雨轩,管事们齐刷刷看着她。
“一点小插曲,让各位久等了。”她走到讲台前,神色如常,“今日咱们讲‘庄户纠纷调解’。庄子大了,人多了,难免有矛盾。怎么处理,既让双方服气,又不伤和气……”
她开始讲课,声音平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台下,管事们渐渐放松下来。但有几个心思活络的,已经猜到了什么——那些生面孔,怕是冲着谢夫人来的。
课讲到一半时,外头传来动静。秦女官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尹明毓点点头,继续讲课。
散课后,秦女官才详细禀报:“审出来了。那三人确实是被人雇来的,雇主是个姓孙的商人,在西市开了家绸缎庄,叫‘锦云记’。”
锦云记。郑远表亲的铺子。
尹明毓眼神一冷。果然是他们。
“人已经扣在宫里了。”秦女官道,“娘娘让奴婢传话:让夫人不必担心,宫里会处理干净。”
“谢娘娘。”尹明毓顿了顿,“秦姑姑,能否帮我查查,这个孙商人,最近和哪些府上有来往?”
“奴婢这就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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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谢景明听了经过,冷笑道:“狗急跳墙了。郑远倒了,他那些党羽怕被我清查,就想从你这边下手。”
“他们想知道我教什么,也想看看……学堂里有没有可乘之机。”尹明毓靠在他肩上,“夫君,工部那边,查得如何了?”
“阻力不小。”谢景明沉声道,“郑远经营多年,底下盘根错节。这几日,已经有好几位大人来‘劝’我,说水至清则无鱼,适可而止。”
“你怎么说?”
“我说,水浑了,鱼才会死。”谢景明眼神锐利,“陛下让我整顿工部,不是来做和事佬的。该查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尹明毓握住他的手:“小心些。那些人既然敢对刘顺下手,敢往学堂里塞人,就没什么不敢做的。”
“我知道。”谢景明将她搂紧,“你也是。这几日,出门多带些人。庄子那边,暂时别去了。”
“嗯。”
马车驶过街道,窗外华灯初上。京城的夜,繁华依旧,可这繁华底下,暗流汹涌。
回到府中,老夫人已经在等着了。听他们说完今日的事,老夫人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祖母,”尹明毓轻声道,“孙媳想……把农事学堂的课,提前结业。”
老夫人一愣:“为何?”
“该教的,都教得差不多了。”尹明毓道,“剩下的,得靠管事们自己去实践。况且……如今这形势,学堂开得越久,是非越多。”
她顿了顿:“孙媳想把精力放在庄子上。秋收在即,三个庄子能不能见成效,就看这两个月了。”
老夫人看着她,眼里有赞许:“你想得周到。那就按你说的办。学堂那边,我去跟娘娘说。”
“谢祖母。”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夜已深了。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月光洒了一地。
“明毓,”谢景明忽然道,“等这些事了了,咱们真去庄子住几天。就咱们一家三口,什么朝堂,什么争斗,都不管了。”
“好。”尹明毓笑了,“我让韩老头给咱们留最甜的果子。”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斑驳。
路还长,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完。
而他们,会一起走。
(本章完)
第203章 围捕与反击
七月初八,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锦云记所在的西市街巷被火把照得通明。谢景明调了京兆府的差役和兵部一队兵马,将绸缎庄前后门围得水泄不通。孙掌柜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时,只穿着中衣,吓得面无人色。
“侯、侯爷……这是做什么?”他瘫在地上,声音发颤。
谢景明没理他,径自走进铺子。铺面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柜台货架,后面是库房和住处。差役们正在翻查,货架被推倒,布料散了一地。
“侯爷,”京兆府的捕头过来禀报,“前后搜遍了,没找到刘顺。但在库房地下发现个暗窖,里头……有些东西。”
谢景明跟着走进库房。地面一块青石板被撬开,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顺着梯子下去,是个一丈见方的地窖,里头堆着些箱子。打开一看,不是绸缎,是账册——工部往年核销的工程账册,还有几本私账,记录着某某大人某年某月收了多少“孝敬”。
“果然在这儿。”谢景明翻看着,脸色越来越冷。这些账册若公开,朝中至少有一半官员要倒霉。
“侯爷,这儿还有。”捕头指着墙角。
墙角堆着几个麻袋,打开一看,是生石灰,还有几包药粉。孙太医被请来查验,闻了闻药粉,脸色变了:“这是‘苦根草’磨的粉,和庄子里发现的毒药一样。”
人证物证俱在。
谢景明回到地面时,孙掌柜已经瘫软如泥。“侯爷饶命……饶命啊……小的只是替人看管铺子,什么都不知道……”
“刘顺在哪儿?”谢景明问。
“刘、刘顺?”孙掌柜眼神躲闪,“小的不认识……”
“不认识?”谢景明拿起一本私账,翻到其中一页,“那这上面记录着,你三日前支了五十两银子‘付刘顺酬劳’,是怎么回事?”
孙掌柜哑口无言。
“说!”谢景明一脚踹在他肩上,“刘顺在哪儿?是死是活?”
“死、死了……”孙掌柜哭道,“前天晚上就……就没了……那些人说留着他没用,处理干净……”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谢景明还是心头一沉。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尸体在哪儿?”
“城、城西乱葬岗……扔、扔那儿了……”
谢景明立即派人去乱葬岗。他转身看着孙掌柜:“‘那些人’是谁?”
孙掌柜哆嗦着说了几个名字,都是郑远在工部的旧部,有几个还是谢景明正在清查的重点对象。
“还有呢?”谢景明盯着他,“指使你的人,是谁?”
“是、是工部右侍郎,周、周大人……”孙掌柜说完这句,整个人瘫在地上,像是被抽了骨头。
工部右侍郎周延,正三品大员,郑远倒台后,他是工部实际的主事人。也是这几日弹劾谢景明最起劲的人之一。
原来是他。
谢景明眼神冰冷。这就对了——周延怕他查出更多,所以一边在朝堂上弹劾,一边在暗中销毁证据、杀人灭口。
“带走。”他挥挥手,“连同这些账册、毒药,一并送交刑部。”
差役将孙掌柜拖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西市的早市将开,街巷里已有零星行人探头探脑。
谢景明走出锦云记时,兵部那队的校尉跟上来,低声道:“侯爷,周侍郎那边……要动吗?”
“先不动。”谢景明摇头,“没有直接证据。这些账册只能证明郑远贪墨,要牵连到周延,还得再查。”
“那刘顺的尸首……”
“找到了好生安葬。”谢景明顿了顿,“他娘那边……先瞒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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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明回府时,尹明毓已经起身了。她正在看今日农事学堂的讲义,见他回来,忙迎上来:“怎么样?”
“刘顺没了。”谢景明声音沙哑,“尸体在乱葬岗找到了,是被勒死的。”
尹明毓手一抖,讲义散落在地。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确切消息,还是心里发堵。
“凶手……”
“是郑远那些余党,主使是工部右侍郎周延。”谢景明简单说了情况,“账册找到了,毒药也找到了,孙掌柜已经招供。但周延那边……暂时动不了。”
尹明毓明白。朝堂上的事,不是抓个现行就能扳倒的。周延在工部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没有铁证,动他反而会惹一身骚。
“那王氏……”她问。
“已经派人看起来了。”谢景明道,“她承认了当年的事,刘顺又因此而死,留着她还有用。”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报:老夫人请他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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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院里,气氛凝重。
王氏跪在地上,头发散乱,面如死灰。老夫人坐在主位,手里捻着佛珠,半晌没说话。
见谢景明和尹明毓进来,王氏猛地扑过来,抓住谢景明的衣摆:“景明……景明你救救我……刘顺死了,下一个就是我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谢景明甩开她的手,声音冰冷:“三婶现在知道怕了?当年害人的时候,怎么不怕?”
王氏瘫在地上,只是哭。
“母亲,”谢景明转向老夫人,“事情已经查清了。王氏当年受人挑拨,在姐姐的药里动手脚,致姐姐病逝。刘顺因此被灭口,幕后主使是工部右侍郎周延。”
老夫人闭了闭眼:“你打算怎么处置?”
“王氏暂时留着,还有些用。”谢景明道,“但不能再留在府里。儿子想送她去庄子上,严加看管。”
“哪个庄子?”
“杨树庄。”谢景明道,“那里离京城近,都是咱们的人,好看着。”
老夫人沉默良久,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只是……到底是一家人,留她条命吧。”
“儿子明白。”
处置了王氏,老夫人又看向尹明毓:“明毓,农事学堂那边,今日还去吗?”
“去。”尹明毓点头,“越是这时候,越要去。”
“好。”老夫人眼里有赞许,“你是谢家的主母,该有这份担当。去吧,家里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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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事学堂第四课,听雨轩。
尹明毓走上讲台时,台下六十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她。刘顺的死、锦云记的围捕,虽然消息还没传开,但这些管事们都是人精,多少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今日咱们不讲种地,讲点别的。”尹明毓开口,声音平静,“讲万一——万一庄子遭了灾,万一庄户出了事,万一有人使坏……咱们该怎么办。”
她从讲台下拿出几样东西:一捆绳索,几块木板,一些常见的草药,还有一包石灰。
“先说最简单的。”她举起绳索,“若是有人落井,怎么救?不是直接跳下去,是用绳子捆了腰,上头的人拉着,慢慢放下去。救上来后,若是没气了,怎么救?”
她请秦女官帮忙,演示了几种急救的法子——按压胸口,人工呼吸,处理伤口。讲得详细,连按压的力度、频率都说了。
台下鸦雀无声。这些管事们管了半辈子庄子,哪听过这些?
“再说防火。”尹明毓拿起石灰,“庄子里的粮仓、柴房,最怕火。平时要在周边撒上石灰,防虫防鼠,也防火。万一真着了火,怎么救?”
她讲了几种灭火的法子——水浇、沙埋、用湿棉被捂。又讲了火场逃生的要点:蹲低身子,用湿布捂口鼻,顺着墙根走。
“这些都是救急的。”她放下东西,目光扫过众人,“但最好的法子,是防患于未然。水井加盖上锁,粮仓专人看管,夜里有人巡更——这些事,花不了几个钱,却能保一方平安。”
她顿了顿:“我知道,有些府上觉得这些事麻烦,觉得不会那么巧出事。可我要告诉各位——天灾人祸,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等事到临头再想辙,就晚了。”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沉思。
尹明毓又讲了几种常见的骗局——假扮货郎探听消息的,冒充官府收税的,假装落难投亲的。每种骗局怎么识破,怎么应对,都讲得清清楚楚。
“最后说一句,”她看着众人,“咱们管着庄子,不光要管地里的庄稼,更要管庄户的安危。他们信咱们,跟着咱们,咱们就得对他们负责。这个道理,各位回去好好想想。”
散课时,管事们走得比往常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思索,有几个老管事甚至红了眼眶——他们管了一辈子庄子,出过事,死过人,却从没人教过他们这些。
李庄头走到讲台前,深深一躬:“夫人,今日这课……老汉受用一辈子。回去后,老汉就在庄子里办个‘护庄队’,年轻力壮的都参加,平日巡更,有事救人。”
“好。”尹明毓点头,“李庄头有心了。”
平西侯府的二管家也过来,神色郑重:“夫人,小的回去就禀报侯爷,把府里所有庄子的水井、粮仓都查一遍。该加锁的加锁,该修葺的修葺。”
“张管事费心。”
送走所有管事,秦女官走过来,低声道:“夫人,方才课上……有几个人神色不太对。”
“哦?”
“坐在后排靠窗的那三个,一直交头接耳,还往讲台上记东西。”秦女官道,“奴婢查了名单,是城南李记粮行、城西周家布庄、城东赵记药铺派来的管事。这三家……都和锦云记有生意往来。”
果然。尹明毓心里有数了。郑远那些余党,手伸得真长。
“盯着他们。”她轻声道,“但先别动。看看他们背后,还有谁。”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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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尹明毓靠着车厢,觉得有些累。不是身累,是心累。这一个月来,朝堂斗争,家族内斗,人命案子……一桩接一桩,没个消停。
马车驶到半路,忽然慢了下来。兰时掀开车帘看了看,脸色一变:“夫人,前面……好像是工部周侍郎的马车。”
尹明毓透过缝隙看去。对面驶来一辆青帷马车,车帘上绣着工部的徽记。两车交错时,对面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五十来岁的脸——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正往这边看。
是周延。
两车擦肩而过,谁也没停。但那一瞬间的对视,让尹明毓后背发凉。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算计,还有一丝……不屑。
回到府中,谢景明已经在了。听她说了路上遇见周延的事,他冷笑:“他是故意来探虚实的。锦云记被抄,孙掌柜被抓,他坐不住了。”
“那咱们……”
“按计划来。”谢景明道,“工部的账册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明日我就上折子,参周延贪墨、纵凶、结党营私。陛下早就想动他,只是缺个由头。”
“可有把握?”
“七成。”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剩下三成,看天意。但无论如何,这一仗必须打。不打,那些人就会得寸进尺。”
尹明毓点点头,没再多问。朝堂上的事,她不懂,但她信他。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青林庄的坡地上,韩老头正在给果树浇水,见她来了,笑了笑:“夫人,果子快熟了。”
她低头看,那些果树果然挂满了青涩的果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远处,谢策在田埂上跑,谢景明在后面追。父子俩的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醒来时,天还没亮。谢景明睡在身边,呼吸均匀。
尹明毓侧过身,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忽然很踏实。
不管前路多难,有他在,有这个家在,她就不怕。
窗外,晨光微露。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本章完)
【下章预告:谢景明上折参周延,朝堂震动。周延反击,翻出谢家旧事。王氏在杨树庄不安分,试图联系旧部。而农事学堂结业在即,尹明毓决定做一件大胆的事……】
第204章 朝堂风起
七月初十,大朝会。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肃立。谢景明出列时,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谁都知道,今日工部要变天了。
“臣,工部侍郎谢景明,有本启奏。”他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臣奉旨清查工部积弊,历时三月,现已查实:原尚书郑远贪墨银两逾十万,其党羽工部右侍郎周延、员外郎李敬等七人,或知情不报,或参与分赃,或借工程之便中饱私囊,证据确凿,请陛下圣裁。”
奏折递上去,内侍展开。皇帝看着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脸色越来越沉。
周延站在队列中,面色如常,可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他没想到谢景明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那些账册烧了大半,还能查出这么多。
“周卿,”皇帝抬起眼,“谢卿所奏,你有何话说?”
周延出列,躬身道:“陛下,臣冤枉。谢侍郎年轻气盛,为显政绩,不惜罗织罪名,污蔑同僚。臣在工部二十年,兢兢业业,天地可鉴。”
“罗织罪名?”谢景明转身看他,“那锦云记地窖里的账册,孙掌柜的供词,也是罗织?”
“孙掌柜受刑不过,自然什么都说。”周延冷笑,“至于账册……工部每年经手工程数百,账目繁杂,有疏漏在所难免。谢侍郎拿些陈年旧账做文章,怕是别有用心。”
“好一个‘疏漏’。”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那请问周侍郎,永昌十四年修东郊河道,预算五万两,实际支出八万两,多出的三万两去了哪儿?永昌十五年建西山行宫,木料以次充好,差价两万两又去了哪儿?这些,也是疏漏?”
周延脸色微变。这些事他做得隐蔽,谢景明怎么查到的?
“还有,”谢景明步步紧逼,“三日前,锦云记孙掌柜之子孙小七在刑部招供,说他父亲每月都会送一笔‘月敬’到周府后门。此事,周侍郎又作何解释?”
“血口喷人!”周延声音尖厉起来,“谢景明,你为排除异己,竟连这种下作手段都用上了!谁不知你夫人借推行新政之名,在庄子里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如今又来构陷老夫,是何居心?”
这话一出,殿内哗然。把内眷扯进来,就是撕破脸了。
“周延!”谢景明眼神骤冷,“朝堂议事,你牵扯内眷,是何道理?”
“道理?”周延豁出去了,“老夫今日就要问问陛下,问问满朝文武——谢尹氏一介女流,借皇后娘娘之势,插手农事,收拢庄户,其心可诛!谢景明纵妻妄为,借清查之名排除异己,其行可鄙!陛下,此等佞臣,不可留啊!”
他扑通跪下,老泪纵横:“老臣为官二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遭此构陷,唯求陛下明察,还老臣清白!”
殿内死寂。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延,又看看站得笔直的谢景明,沉默良久。
“谢卿,”他终于开口,“周卿所言,你可有话说?”
“臣只有一句话。”谢景明撩袍跪下,“陛下命臣清查工部,臣便查。查到的,一五一十上奏。至于周侍郎所言内眷之事……臣妻奉娘娘之命推行农事新章,三个庄子增产四成,庄户衣食渐足,此乃实情。周侍郎若觉不妥,可请娘娘裁断。”
把球踢给了皇后。周延脸色一僵。
皇帝揉了揉眉心:“工部之事,交由三司会审。周延……暂免侍郎之职,归家待查。谢景明,你继续主持清查,但有进展,即刻报朕。”
“臣遵旨。”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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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谢府时,尹明毓正在准备农事学堂的结业礼。听说周延被免职,她松了口气,但听到“三司会审”,又蹙起眉头。
“三司会审,要审多久?”
“少则一月,多则半年。”谢景明脱下官服,“周延在朝中根基深,他的门生故旧不会坐视不管。这场仗,还没打完。”
“那王氏那边……”
“杨树庄传来消息,她这几日倒还安分,只是常去庄子里的祠堂,一待就是半天。”谢景明顿了顿,“王老汉说,祠堂里供着她娘家祖先的牌位。”
娘家祖先?尹明毓心里一动。王氏的娘家……似乎也是江南世家,只是这些年没落了。
“她娘家可还有人在朝为官?”
“有个远房侄子,在礼部做个主事,不成气候。”谢景明摇头,“倒是她有个妹妹,嫁给了扬州盐商,颇有家财。”
盐商……江南……尹明毓忽然想起一个人——沈嬷嬷。嫡姐的乳母,也是江南人。
“夫君,”她轻声道,“我想去趟杨树庄。”
“现在?”
“嗯。”尹明毓点头,“王氏在祠堂一待半天,定有事。我去看看,也许……能问出些什么。”
谢景明看着她:“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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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庄在京城西郊二十里,马车走了近一个时辰。庄子比桃溪庄小些,但收拾得整齐,正值盛夏,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王老汉在庄口等着,见他们来,忙迎上来:“侯爷,夫人,三太太在祠堂里,已经待了两个时辰了。”
“带我们去看看。”
祠堂在庄子最东头,是个小小的院落。推开院门,里头静悄悄的。王氏跪在祠堂里,面前供着七八个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香,已经燃了大半。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尹明毓和谢景明,愣了愣,却没起身。
“三婶。”尹明毓走进祠堂。
王氏转过头,继续看着那些牌位:“你们来了。”
“三婶在看什么?”
“看我王家的列祖列宗。”王氏声音平静,“我王家曾是江南望族,诗书传家,出过三位进士,五位举人。可到了我父亲这一代,家道中落……为了重振家业,我嫁入谢家,以为能帮衬娘家……”
她苦笑:“可我错了。谢家门第太高,我一个庶子媳妇,说不上话。娘家那边,哥哥不成器,弟弟又早逝……这些年,王家一日不如一日。我着急啊,急得夜里睡不着……”
所以她听了郑远的挑拨,害死嫡姐,想让自己娘家的侄女嫁进来,好借谢家的势,重振王家。
尹明毓听明白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
“三婶,”她轻声道,“您可知道,您那位远嫁扬州的妹妹,前些日子来京城了。”
王氏猛地转过头:“什么?”
“沈嬷嬷,您还记得吗?大小姐的乳母。”尹明毓看着她,“她随江南织造府进京献礼,在皇后寿宴上,我见到了她。”
王氏脸色变了:“她……她说了什么?”
“她说,大小姐当年病得蹊跷。”尹明毓一字一句,“还说,大小姐病重时曾说过‘水里有东西’。”
祠堂里静得可怕。香炉里的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里。
王氏浑身颤抖起来,许久,才哑声道:“她……她果然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当年……我给明华下药的事。”王氏闭上眼,“有一次,她撞见了。我没杀她,是因为……因为她手里有我把柄。”
“什么把柄?”
“我妹妹……我妹妹在扬州,和盐枭有牵连。”王氏声音发颤,“沈嬷嬷的娘家也在扬州,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事,写信告诉了她。她拿着那封信,说若她出事,信就会送到官府……”
原来如此。所以沈嬷嬷能活下来,不是因为王氏心软,是因为互相拿捏着把柄。
“那封信呢?”谢景明问。
“不知道。”王氏摇头,“沈嬷嬷藏得很紧。这些年,我们互相牵制,谁也不敢动谁。”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三婶,”尹明毓道,“您妹妹和盐枭的事,可还有别人知道?”
“应该……应该没了。”王氏不确定道,“但沈嬷嬷既然知道,难保她没告诉别人。”
“沈嬷嬷现在在哪儿?”
“寿宴后就回江南了。”尹明毓道,“但她说,年底还会进京一趟。”
还有时间。谢景明心里有了计较。
从祠堂出来,王老汉等在院外,低声道:“侯爷,夫人,三太太这几日还常去庄子后山,说是采野菜,但每次都空手回来。小的觉得不对劲,派人跟过一次,发现她在后山一棵老槐树下埋了东西。”
“什么东西?”
“没看清,但用油纸包着,像是书信一类。”
谢景明眼神一凝:“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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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纸包挖出来了,里头是几封信。信是王氏写的,但没寄出去,收信人是她在扬州的妹妹。信里写了她这些年的遭遇,写了郑远的威胁,写了刘顺的死,也写了……她对谢家的怨恨。
最后一封信是前几日写的,字迹潦草:“妹妹,姐怕是活不长了。郑远余党不会放过我,谢家也不会容我。若姐没了,你莫要报仇,带着银子离开扬州,隐姓埋名过日子。切记,切记。”
看日期,正是刘顺死后第二天。
她是真的怕了,也真的悔了。
尹明毓看完信,心里五味杂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些信……”她看向谢景明。
“先收着。”谢景明将信折好,“也许用得上。”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都没说话。窗外,田野碧绿,农人们在田里劳作,一片祥和景象。可谁知道,这祥和底下,藏着多少阴谋算计?
“夫君,”尹明毓忽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总要争来争去?安生过日子不好吗?”
“因为人心不足。”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有了一亩地,想要十亩;有了十亩,想要百亩。有了银子,想要权势;有了权势,想要更多。永远没个够。”
“那你呢?”尹明毓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谢景明想了想:“我想要谢家安稳,想要你平安,想要策儿长大成人,做个正直的人。别的……都不重要。”
尹明毓笑了。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是啊,平安,安稳,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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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事学堂的结业礼,定在七月十二。
听雨轩里,六十位管事整齐坐着,每人面前摆着个红封——里头是皇后赏的二十两银子,和一张盖了凤印的“勤勉”证书。
尹明毓站在讲台前,看着台下这些面孔。一个月前,他们来时各有心思,如今要走了,眼里却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今日结业,我不多讲。”她开口,“只说三件事。”
“第一,各位回去后,把在学堂学的,用到实处。庄稼种好了,庄户过好了,各位的差事才算办好。”
“第二,娘娘说了,往后每半年,宫里会派人去各府庄子看看。做得好的,有赏;做得不好的,也不必等下次学堂了。”
“第三,”她顿了顿,“我编了本《新编农事要略》,把学堂讲的内容都收在里头。今日每人领一本回去,仔细看,用心学。”
兰时和秦女官将一本本册子发下去。册子不厚,但装订整齐,字迹清晰。管事们接过,如获至宝。
“最后,”尹明毓扬声道,“娘娘有旨:凡按新章施行,秋收增产三成以上的庄子,管事赏银百两,庄户免租一年!”
台下哗然。百两银子,免租一年!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谢娘娘!谢夫人!”众人齐声喊道,声音震得轩梁都颤。
结业礼结束,管事们一一告退。李庄头走到尹明毓面前,深深一躬:“夫人,老汉代庄子里六十三户佃户,谢夫人大恩。”
“李庄头快起。”尹明毓扶起他,“好好干,秋收时,我等着您的好消息。”
“一定!一定!”
送走所有人,听雨轩空了下来。秦女官走过来,轻声道:“夫人,娘娘在澄瑞亭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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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瑞亭里,皇后正在看那本《新编农事要略》。见尹明毓来,她放下书,笑道:“事情办得不错。这一个多月,辛苦你了。”
“臣妇不辛苦。”尹明毓行礼,“能为娘娘分忧,是臣妇的福分。”
“坐吧。”皇后示意她坐下,“工部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侯爷说了。”
“周延倒了,但朝中还有不少他的党羽。”皇后神色凝重,“这些日子,弹劾景明的折子越来越多,甚至有人翻出谢家旧事,说他祖父当年在边关时,曾‘纵兵抢掠’。”
尹明毓心头一紧:“这是诬陷!”
“本宫知道。”皇后点头,“但众口铄金。陛下虽信景明,也难免受些影响。所以……”
她看着尹明毓:“本宫想让你做件事。”
“娘娘请吩咐。”
“秋收在即,三个庄子是你推行新政的成果。”皇后道,“本宫要在秋收后,在宫中设宴,请各府夫人、各庄管事,来看看你庄子的收成。只要收成好,那些闲言碎语,不攻自破。”
这是要把尹明毓和她的庄子,推到台前,做新政的招牌。
尹明毓明白了。这是压力,也是机会。
“臣妇定当尽力。”
“好。”皇后笑了,“本宫信你。”
从澄瑞亭出来,已是傍晚。夕阳西下,御花园里洒满金光。
尹明毓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很稳。
她知道,前路还难,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而她,准备好了。
(本章完)
第205章 疫起萧墙
七月十四,午时刚过,杨树庄的快马就到了谢府门口。
送信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庄户小子,一路疾驰,马到门前时几乎瘫倒在地。兰时扶住他时,他的手还在抖:“夫人……庄子……庄子出事了!”
尹明毓正在核对青林庄送来的药材账目,闻言搁下笔:“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病、病了……”少年喘着粗气,“从昨儿夜里开始,庄子东头七八户人家,大人孩子全倒了!上吐下泻,浑身滚烫!王管事请了大夫,可大夫说……说像是疫病!”
疫病二字,让尹明毓心头一紧。
“死了人吗?”
“还、还没……但有个三岁的娃已经昏过去了……”少年声音带了哭腔,“王管事让小的赶紧来报信,说……说怕是有人下毒!”
下毒?尹明毓站起身。太巧了。秋收在即,宫里要办宴,这时候杨树庄闹疫病……
“备车。”她转头吩咐兰时,“去杨树庄。另外,派人去工部告诉侯爷。”
“夫人,万一真是疫病……”
“是疫病更得去。”尹明毓打断她,“庄子里几十户人家,不能不管。”
---
杨树庄笼罩在一片恐慌中。
庄子东头的几户人家,院门紧闭,只偶尔传出几声痛苦的呻吟。王老汉带着几个胆大的庄户守在巷口,脸上蒙着布巾,见尹明毓的马车到了,连忙迎上来。
“夫人怎么来了!”王老汉急道,“这地方危险,您快回去!”
“现在什么情况?”尹明毓下了马车,看向那些紧闭的院门。
“东头八户,三十七口人,全倒了。”王老汉声音沉重,“症状都一样——先是肚子疼,然后上吐下泻,接着发烧。李大夫来看过,说不是寻常痢疾,倒像……像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吃的东西查了吗?”
“查了。”王老汉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展开是半块黑乎乎的饼子,“这是从发病最早的老赵家灶台上拿的。李大夫验了,说里头掺了……掺了巴豆粉,还有别的东西。”
巴豆粉致泻,但不会让人发烧。尹明毓接过饼子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霉味。
“各家吃的东西都查了吗?”
“都查了。怪就怪在……”王老汉压低声音,“只有东头这几户吃的东西有问题,西头、北头的都没事。而且,这几户人家的水缸里……都发现了这个。”
他又掏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些灰白色的粉末。
尹明毓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粉末很细,无味。
“这是什么?”
“李大夫也不认识,说从没见过。”王老汉道,“但用鸡试了——掺了这粉末的水,鸡喝了就蔫。”
果然是下毒。尹明毓眼神冷了下来。不是疫病,是人祸。
“三太太呢?”她忽然问。
王老汉愣了愣:“在祠堂那边……说是要替庄子祈福。”
“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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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王氏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尹明毓,眼神明显慌乱了一瞬。
“侄、侄媳妇怎么来了?”她站起身,佛珠掉在地上。
“庄子出事了,三婶不知道?”尹明毓看着她。
“听、听说了……”王氏弯腰捡佛珠,手在抖,“所以我来祈福……求祖宗保佑……”
“三婶有心了。”尹明毓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些牌位,“只是不知王家的祖宗,保不保佑谢家的庄子?”
王氏脸色一白。
尹明毓转过身,直视着她:“三婶这几日,可出过庄子?”
“没、没有……”王氏连连摇头,“王管事看得紧,我哪儿也去不了……”
“那三婶可知道,东头几户人家的水缸里,被人下了毒?”
“什么?”王氏瞪大眼睛,“下毒?谁……谁敢下毒?”
她的反应不像是装的。尹明毓心里疑惑,难道不是她?
“三婶当真不知?”
“我发誓!”王氏扑通跪下,“明毓,我知道我之前做了很多错事,可……可我绝不会对庄户下手!他们是无辜的啊!”
她说得恳切,眼泪都出来了。尹明毓看了她半晌,摆摆手:“三婶起来吧。我只是问问。”
从祠堂出来,王老汉低声道:“夫人,三太太这几日确实没出庄子。但……但前日有个货郎来过,说是卖针线,在三太太院外停了半晌。”
货郎?
“什么样的货郎?”
“四十来岁,挑着担子,说是从南边来的。”王老汉回忆,“当时庄子正忙,没人多留意。现在想来……他那担子,好像没卖出去多少东西。”
南边来的货郎。尹明毓心里有了计较。郑远那些余党,很多都是南边人。
“那货郎后来去哪儿了?”
“往西去了,说是去下一个庄子。”王老汉道,“已经派人去追了,但怕是追不上了。”
果然。尹明毓握紧拳头。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
回到东头巷口,李大夫刚从一户人家出来,脸色凝重。看见尹明毓,他拱手道:“夫人,情况不妙。”
“怎么说?”
“毒虽不致命,但拖久了会伤人根本。”李大夫道,“尤其是孩子,本就体弱,再烧下去……怕是会出事。”
“能治吗?”
“治能治,但缺药。”李大夫叹气,“庄子里备的药材,只够三五户用。现在三十多口人,远远不够。”
尹明毓沉吟片刻:“需要什么药,写个单子。我让人从城里送。”
“还有一事……”李大夫犹豫道,“这毒粉……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怕是……南边来的稀罕东西。”
又是南边。尹明毓点点头:“我知道了。李大夫先去开方,药材的事我来办。”
她转头对王老汉道:“把没发病的人家都叫到打谷场,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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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谷场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带惶恐。疫病的传言已经在庄子里传开,不少人想跑,被王老汉带人拦住了。
尹明毓站在石碾上,扬声道:“乡亲们,东头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但我告诉大家——不是疫病,是有人下毒!”
台下哗然。
“下毒?谁这么缺德!”
“会不会传到我们这儿啊?”
“夫人,咱们怎么办啊?”
尹明毓抬手,场子静下来。
“我已经查清了,毒只下在东头几户的水缸里,别处没有。所以大家不必恐慌,但也不能大意——从今日起,庄子里的水井全部上锁,每户每天按人头领水。吃食也要小心,来历不明的东西,一概不能入口。”
她顿了顿:“另外,东头的八户人家需要隔离。王管事会带人在巷口设栅栏,没发病的人不得进出。但大家放心,我会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一定把人治好。”
有人问:“夫人,那下毒的人……”
“一定会抓到。”尹明毓声音坚定,“王管事已经派人去追了。而且……”
她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下毒的人可能就在咱们中间。也许是被逼的,也许是收了钱。但我给你一个机会——今夜子时前,主动来找我坦白,我保你平安。若是过了子时……”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场上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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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谢景明带着太医院的孙太医赶到了。同来的还有一车药材,都是按李大夫开的单子备的。
孙太医查看了病人和毒粉,脸色凝重:“确实是南边的东西。这粉末叫‘瘴粉’,是用南疆沼泽里的毒草混合矿物磨的,少量致泻,多了伤脑。幸亏发现得早,再拖两日,就救不回来了。”
“能配解药吗?”谢景明问。
“能。”孙太医点头,“但需要几味稀缺药材,老夫已经让人回城取了。”
尹明毓松了口气。有解药就好。
谢景明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工部那边,周延的案子有进展了。刑部在他府上搜出一本密账,记录着他和郑远这些年贪墨的详情。其中有一项——永昌十三年,他们从南疆购入一批‘瘴粉’,说是用来治河工地的蛇虫。”
永昌十三年,正是郑远开始得势的时候。
“那些瘴粉呢?”
“账上写‘已用尽’,但恐怕……”谢景明冷笑,“周延倒台前,把这些东西分给了他的党羽。杨树庄这次,八成就是那些人干的。”
果然如此。尹明毓握紧拳头:“能查出来是谁吗?”
“已经在查了。”谢景明道,“周延在刑部大牢里,为了减刑,供出了不少人。其中有个叫赵四的,专门替他处理‘脏事’。这人右腿微瘸,脸上有疤——和刘顺失踪前见过的那个疤脸男子,特征一样。”
一切都连上了。赵四替周延办事,杀了刘顺灭口,又来杨树庄下毒,想毁了尹明毓的庄子,给谢景明添乱。
“抓到人了吗?”
“还没有。”谢景明摇头,“但已经封锁了城门,他跑不了。”
正说着,王老汉匆匆过来,脸色古怪:“夫人,侯爷……有人来找。”
“谁?”
“庄西头的刘寡妇。”王老汉压低声音,“她说……她知道下毒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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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寡妇三十来岁,丈夫前年病逝,独自带着个十岁的儿子过活。她站在偏房里,局促地搓着衣角,不敢抬头。
“刘嫂子,坐。”尹明毓温声道,“你说你知道下毒的人?”
刘寡妇点点头,声音细如蚊蚋:“是……是前日那个货郎。他……他在我家门口歇脚时,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往我家水缸里撒东西……”刘寡妇眼圈红了,“我当时在屋里,隔着窗缝看见的……我、我吓坏了,没敢出声……”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王老汉忍不住问。
“我……我怕……”刘寡妇哭了出来,“那人瞪了我家窗户一眼,眼神凶得很……我怕他害我儿子……”
尹明毓明白了。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自然胆小。
“那人的长相,你还记得吗?”
“记得……”刘寡妇描述了一番,和之前说的疤脸男子特征吻合,但多了个细节——那人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缺指!这和威胁刘顺的那个人特征一样!
“是他。”谢景明眼神冰冷,“赵四。”
尹明毓握住刘寡妇的手:“刘嫂子,谢谢你肯说出来。你放心,庄子会保护你们母子。”
刘寡妇千恩万谢地走了。尹明毓看向谢景明:“现在怎么办?”
“等。”谢景明道,“赵四还在城里,跑不了。至于庄子这边……”
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今夜子时,看看有没有人来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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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近,庄子一片寂静。
尹明毓和谢景明坐在祠堂偏房里,烛火跳动着。王老汉守在门外,手里提着灯笼。
更鼓敲过,子时到了。
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王老汉低喝:“谁?”
“是……是我……”一个颤抖的声音。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陈,庄子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他扑通跪下,老泪纵横:“夫人,侯爷……我、我对不起大家……”
“陈伯?”尹明毓有些意外,“怎么了?”
“那个货郎……他、他给我银子,让我……让我别声张……”陈老汉从怀里掏出个钱袋,里头是五两银子,“他说就是开个玩笑,不会出事……我、我鬼迷心窍,就……”
“所以你知道他下毒?”谢景明声音冷了下来。
“不、不知道是毒啊!”陈老汉连连磕头,“他说就是些巴豆粉,让人拉拉肚子……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看来赵四很狡猾,对不同的人用了不同的说辞。
“除了你,他还找过别人吗?”谢景明问。
“好像……好像还找过西头的张铁匠……”陈老汉不确定道,“但我没看见他们说话,只是那货郎在铁匠铺门口停了一会儿……”
张铁匠。尹明毓心里记下了。
让王老汉带陈老汉下去安置,偏房里又安静下来。
“看来赵四在庄子里不止收买了一个人。”谢景明沉吟道,“他需要人望风,需要人提供信息……”
“但他没想到会闹这么大。”尹明毓接口,“更没想到,我们会来得这么快。”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喧哗声。王老汉匆匆跑进来:“侯爷,夫人!西头……西头走水了!”
两人冲出祠堂。西头方向,火光冲天。
“是张铁匠家!”王老汉惊呼。
尹明毓心里一沉。这是……灭口?
(本章完)
第206章 王府春宴的成鱼哲学
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临窗的美人榻上。
尹明毓蜷在柔软的锦垫里,手里捧着本新出的话本子,正看到精彩处,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夫人。”兰时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带着几分无奈,“东平王府送来了帖子,三日后王府春宴,请您务必赴会。”
尹明毓眼皮都没抬:“就说我染了风寒。”
“这……”兰时掀帘进来,将那张烫金帖子轻轻放在小几上,“已是这个月第三次推辞了。上次说是崴了脚,上上次是头风发作。王妃身边的嬷嬷昨日遇见咱们府上采买的,还特意问了句,‘谢夫人这身子骨,可要请御医瞧瞧?’”
话本里正写到侠女夜探贼巢,尹明毓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兰时见状,只得把帖子往她眼前又推了推:“这次是王府太妃亲自设宴,说是赏新得的几株西域异花。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女眷,几乎都收到了帖子。”
尹明毓终于把目光从话本上移开,瞥了眼那帖子。
金线绣边,云纹压角,果然气派。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太妃今年七十三了吧?这般年纪还有兴致折腾春宴。”
“正是因着年纪大了,才更爱热闹。”兰时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收拾起散落在榻上的果壳和点心渣,“老夫人那边也得了消息,刚让李嬷嬷来传话,说让您好生准备,莫要失了礼数。”
尹明毓叹了口气。
自打去年谢景明在漕运改制一事上立了大功,圣眷正隆,谢府在京城权贵圈里的地位便水涨船高。连带着她这个曾经被议论“不慈不贤”的继室夫人,也成了各府宴请的常客。
可她实在厌烦那些虚与委蛇的场合。
一群妇人聚在一处,表面说着哪家的胭脂好、哪处的绸缎新,实则字字句句都在较劲——比夫君前程、比子嗣出息、比管家手段。她每每坐在其中,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
“母亲要去王府吗?”
清脆的童声从门口传来。
谢策抱着卷书站在那儿,十岁的少年已经抽条般长高了许多,穿着月白色的学子衫,眉眼间既有谢景明的清冷轮廓,又因常跟着尹明毓厮混,多了几分这个年纪少有的通透神情。
尹明毓朝他招招手:“策儿觉得该去吗?”
谢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认真想了想:“若母亲不想去,便不去。只是……”他顿了顿,“父亲昨日下朝回来说,东平王世子近来在吏部当差,与父亲有几面之缘,言语间颇为客气。”
话点到为止。
尹明毓听懂了。这不是寻常赏花宴,是带着几分交际意味的场合。谢景明如今在朝中虽得圣心,却也树敌不少,东平王府这般示好,若是推拒得太明显,反倒不妥。
她揉了揉眉心:“那就去吧。”
兰时眼睛一亮:“那奴婢去准备衣裳首饰!前儿锦绣阁才送来几匹新到的雨过天青软烟罗,正好裁春衫……”
“简单些就好。”尹明毓打断她的兴致勃勃,“又不是去比美。”
“那也不能太简素。”兰时坚持,“您如今是谢府的当家主母,出门代表的可是咱们府上的脸面。”
谢策忽然开口:“母亲穿那件鹅黄色的褙子吧,衬气色。”
尹明毓挑眉看他。
少年耳尖微红,却还强作镇定:“上次父亲也说那件好看。”
“你父亲说的?”尹明毓来了兴致,“他何时注意过我穿什么衣裳了?”
谢策抿唇笑了笑,没接话,只低头翻手里的书卷。
尹明毓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软。
时间过得真快。当年那个躲在嬷嬷身后怯生生看她的孩子,如今已长成会关心她穿什么衣裳的半大少年。这些年她没按世俗的标准做个“慈母”,没逼他苦读诗书到深夜,没要求他必须出人头地,反倒常带他逛集市、种花草、尝各种稀奇古怪的点心。
可这孩子,竟也长得很好。
课业不拔尖但扎实,性格不张扬但明理,最重要的是——他活得舒展,没有那些世家子弟常有的拧巴和骄矜。
“罢了。”尹明毓站起身,“既然你们父子俩都发话了,那就好好准备。兰时,把那套珍珠头面找出来,再配那件鹅黄褙子。”
兰时欢快地应了声,转身就去开箱笼。
谢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母亲其实穿什么都好看。”
“哟,学会哄人了?”尹明毓伸手揉乱他的头发,“这话跟谁学的?”
“实话。”少年躲开她的魔爪,抱着书溜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母亲那日早些回来,我让厨房做桂花糕。”
说完就跑没影了。
尹明毓看着晃动的门帘,忍不住笑了。
---
三日后,东平王府。
春宴设在王府后园的栖霞阁。此处临水而建,四面轩窗敞开,正对着一片开得正盛的桃林。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进阁中,落在光洁的檀木地板上,别有一番意趣。
尹明毓到得不早不晚。
由丫鬟引着进阁时,里头已经坐了不少女眷。珠环翠绕,衣香鬓影,低声笑语混着淡淡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她今日这身打扮在人群中并不打眼。鹅黄色折枝花卉纹褙子,配月白色百褶裙,头上只簪了支珍珠步摇并两朵小巧的绒花。可因着身姿舒展,眉眼间那股子闲适自在的气度,反倒让几个眼尖的夫人多看了两眼。
“谢夫人来了。”
主位上一个身着绛紫团花褙子的老妇人笑着开口,正是东平王太妃。
尹明毓上前规规矩矩行礼:“给太妃请安。劳太妃惦记,实在惶恐。”
“快起来。”太妃虚扶一把,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圈,笑意更深,“早听说谢尚书家的夫人是个妙人,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这话说得客气,周围几个夫人的眼神却微妙起来。
京城谁不知道,谢尚书那位续弦夫人,出身不高,还是个庶女,当年嫁进去时不知被多少人暗地里笑话。这些年虽没什么错处,可也没听说有什么贤名,倒是“不管事”“爱清静”的名声传得挺广。
尹明毓只当没察觉那些目光,在丫鬟引着的座位上安然落座。
宴席很快开始。
流水般的珍馐美馔端上来,乐伎在屏风后奏起清雅的丝竹。太妃兴致颇高,一会儿夸夸这家的媳妇孝顺,一会儿问问那家的孙儿课业,阁中气氛渐渐热络。
尹明毓安静地吃着眼前的菜。
王府的厨子手艺确实不错,那道芙蓉鸡片滑嫩鲜美,胭脂鹅脯咸香适口,连最普通的清炒芦笋都脆生生带着甜味。她吃得专注,偶尔抬眼听听旁人说话,像极了来认真赴宴的食客。
直到太妃把话题引到她身上。
“谢夫人。”老妇人放下银箸,笑吟吟看过来,“听说贵府的小公子,今年该有十岁了吧?”
来了。
尹明毓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仍温顺:“回太妃,正是。”
“可进学了?在哪家书院?”
“在城东的松涛书院,跟着陈夫子读书。”
太妃点点头:“陈夫子是位严师,学问也扎实。”话锋一转,“不过谢尚书如今简在帝心,小公子又是嫡长孙,怎不请位先生到府里单独教导?我听说永安侯家的小世子,五岁起就是翰林院的学士亲自开蒙……”
这话问得刁钻。
若答“书院挺好”,显得不上心;若答“正打算请”,又像在炫耀。
几道视线齐齐落在尹明毓身上。
她却神色不变,只微微笑道:“太妃说得是。只是我家策儿性子活泛,若圈在府里对着一个先生,怕是要闷出病来。书院里同龄孩子多,一起读书玩耍,反倒开朗些。至于学问——”她顿了顿,“父亲常说,读书明理为先,功名次之。孩子还小,不急。”
四两拨千斤,既没否认太妃的话,又表明了自家的态度。
太妃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起来:“谢尚书好见识。”便不再追问。
坐在尹明毓旁边的一位蓝衣夫人却接过了话头:“谢夫人说得轻巧,可这孩子的教养哪能不急?我娘家侄儿,与贵府小公子同岁,如今四书都已读完了,诗也能作几首。我家嫂嫂每日亲自督促课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话里的攀比意味,连屏风后的乐声都盖不住。
尹明毓侧头看去,认出这是光禄寺少卿郑大人的夫人,娘家姓吴,在京中以“会教养孩子”出名——或者说,以“爱炫耀孩子”出名。
她夹了片鹅脯,慢条斯理地吃完,才开口:“郑小公子聪慧,令人羡慕。”
吴夫人脸上刚露出得色,却听尹明毓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家策儿前日作了幅画,画的是我院子里那架紫藤。虽笔法稚嫩,可那藤花垂落的姿态,倒有几分野趣。昨日他父亲看了,还特意让人裱了起来。”
她说着,眼角弯了弯:“孩子嘛,各有所长。能读书固然好,可若有别的乐趣,也未尝不可。”
吴夫人被噎了一下。
想说“画画算什么正途”,可人家父亲都认可了,还能说什么?
太妃适时打圆场:“是了是了,孩子开心最要紧。来来,尝尝这道蟹粉狮子头,厨子新琢磨的做法……”
宴席继续。
尹明毓又恢复了安静吃饭的状态,仿佛刚才那番交锋不过随口闲聊。
可座中有几个心思通透的夫人,再看向她时,眼神里已少了之前的轻慢。
能在太妃的问话下应对得体,又能不着痕迹地压住吴夫人的攀比,这份从容不惊,就不是寻常内宅妇人能有的。
酒过三巡,太妃说要去赏那几株西域异花,女眷们纷纷起身相陪。
花摆在栖霞阁外的水榭里,三株半人高的植物,开着碗口大的艳红花朵,花瓣层层叠叠,形态确实奇异。
众人围着啧啧称奇。
尹明毓站在人群外围,正想着找个借口早些告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道:“谢夫人好口才。”
转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衫子,容貌温婉。尹明毓认得,这是东平王世子妃周氏。
“世子妃过奖。”尹明毓福了福身。
周氏走近两步,与她并肩看着那些花,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吴夫人性子直,说话常不过心,谢夫人莫往心里去。”
“不会。”尹明毓实话实说,“各人教养孩子的方式不同,本就没有高下。”
周氏侧头看她一眼,眼里有淡淡的笑意:“我听说过谢夫人一些事。”
尹明毓心里微动。
“都说谢夫人不爱管家,不爱交际,只爱清静。”周氏缓缓道,“可今日一见,我倒觉得,夫人不是不爱,是太知道什么该爱,什么不该爱。”
这话说得有意思。
尹明毓看向这位世子妃。传闻中东平王世子妃出自江南书香门第,性子温和,不太爱出风头,在王府里也没什么存在感。可此刻对方眼中的清明,却非寻常深闺妇人能有。
“世子妃谬赞。”尹明毓语气平静,“不过是懒罢了。”
周氏笑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那花叫朱颜醉,来自西域,据说日落时分香气最浓,闻久了会让人微醺。”
“是好花。”
“可惜花期太短,不过旬日便谢了。”周氏轻叹一声,“再珍奇的花,也逃不过荣枯有序。”
尹明毓听出她话里有话,却只作不懂,附和道:“所以更该在开得最好的时候,好好欣赏。”
周氏深深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这时前头太妃说乏了,要回屋歇息。众人恭送,宴席也算散了。
回府的马车上,兰时终于憋不住话:“夫人今日可真厉害!您没看见,吴夫人后来脸都青了,又不好发作。”
尹明毓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有什么厉害的,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可那实话回得妙啊!”兰时兴致勃勃,“既没堕了咱们府上的面子,又没让那吴夫人讨着好。您没瞧见,后来世子妃还特意找您说话呢。”
尹明毓睁开眼:“你觉得世子妃如何?”
兰时想了想:“看着挺和气的,不过……总觉得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连兰时都看出来了。
尹明毓重新闭上眼。今日这宴,明着是赏花,暗里却是一次试探。东平王府想看看谢家的态度,那些夫人想掂掂她的斤两,连那位看似淡泊的世子妃,都在观察她。
好在,她应付过去了。
不是靠多高明的手段,只是——她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别家的孩子比谢策强多少,不在乎是否合所谓的“贤妇”标准。因为不在乎,所以从容;因为从容,所以反倒让人摸不清深浅。
马车轱辘压在青石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尹明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进谢府时,也曾担心过这样的场合。怕说错话,怕失礼数,怕给谢景明丢脸。
可后来她明白了:只要她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只要她不觉得被比下去,就没人能把她比下去。
这大概就是“躺平”的最高境界——不是真的瘫着不动,而是内心有了坚实的底盘,任外界风吹浪打,我自有一套应对哲学。
“夫人,到了。”
兰时的声音让她回过神。
车帘掀开,谢府熟悉的门楣出现在眼前。春日的夕阳把门前的石狮子染成暖金色,院子里那架紫藤果然开了,淡紫的花穗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扶着兰时的手下车,刚迈进二门,就看见谢策从里头跑出来。
少年手里捧着个油纸包,眼睛亮晶晶的:“母亲回来了!桂花糕还热着。”
尹明毓接过,果然触手温热。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清甜软糯,满口生香。
“好吃。”她揉揉谢策的头,“你父亲呢?”
“在书房。”谢策跟在她身边往里走,“父亲说等您回来,一起用晚饭。”
穿过垂花门,走过回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冒了新绿。夕照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尹明毓忽然觉得,什么王府春宴,什么夫人交际,都比不上此刻手里这块温热的桂花糕,和身边少年雀跃的眼神。
回到主院时,谢景明果然已经在厅里等着了。
他换了身家常的靛蓝直裰,正坐在窗下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顿片刻:“回来了。”
“嗯。”尹明毓把剩下的桂花糕递过去,“策儿让带的,尝尝。”
谢景明接过,却没吃,只看着她:“宴上可还顺利?”
“顺利。”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吃了顿好的,看了几株奇花,听了些闲话,便回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谢景明却微微挑眉:“没人为难你?”
“有啊。”尹明毓呷了口茶,“吴夫人想跟我比孩子,我说策儿画画好,她就不比了。”
谢景明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就这么说了?”
“不然呢?”尹明毓放下茶杯,“难道要跟她比谁家孩子四书背得快?我又不傻。”
谢景明终于低笑出声。
笑声很轻,却让刚进门的谢策睁大了眼——父亲鲜少这样笑。
“过来。”谢景明朝儿子招手,等他走近了,才问,“你母亲说你画画好,你自己觉得呢?”
谢策耳根微红,却挺直了背:“陈夫子也说,我的画有意趣。”
“那就好。”谢景明拍拍他的肩,“去洗手,该用饭了。”
晚饭摆在花厅。四菜一汤,不算丰盛,却都是合口的家常菜。尹明毓确实饿了,王府那些精致菜肴看着好看,实则吃不饱,还不如自家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实在。
席间谢策说起书院的事,说同窗家养了只西域来的猫,眼睛碧蓝,毛色雪白;又说陈夫子昨日讲《庄子》,讲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让他们辩了半堂课。
尹明毓听得有趣,偶尔插两句嘴。谢景明话不多,却一直听着,神色温和。
烛光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处。
饭后,谢策回房温书,尹明毓和谢景明移步到书房。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一弯新月挂在檐角。谢景明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抬眼看向歪在榻上看话本的尹明毓。
“今日世子妃找你说话?”
尹明毓翻过一页:“嗯,说了几句花。”
“不只是花吧。”
她终于从书里抬起头:“你想问什么?”
谢景明走到榻边坐下:“东平王世子近来与我走动颇多,王府的态度,事关朝局。”
尹明毓合上书,认真想了想:“世子妃是个明白人。她今日那几句话,听着是闲聊,实则是在递话——王府有意交好,但不会太过热络,分寸拿捏得正好。”
“你怎么回?”
“我说,花开花谢自有其时,该欣赏时欣赏便是。”
谢景明眸光微动:“她听懂了吗?”
“应该懂了。”尹明毓重新歪回去,“聪明人说话,不需要点透。”
书房里静了片刻,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谢景明忽然开口:“这些年,辛苦你了。”
尹明毓怔了怔,转头看他。
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神却比平日柔软许多。
“那些应酬,你不喜欢,却还是去了。”他缓缓道,“我知道你不爱这些。”
尹明毓沉默一会儿,笑了:“也没那么难受。吃吃喝喝,看看热闹,就当是换个地方消遣。再说——”她眨眨眼,“今日那吴夫人的表情,还挺有趣的。”
谢景明失笑:“你呀。”
语气里的纵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夜深了。
尹明毓洗漱完回到卧房时,谢景明已经靠在床头看书。她爬上床,钻进被子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谢景明。”
“嗯?”
“我今天突然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以前总想着怎么躲清静,怎么少管事。可现在发现,有些事躲不开,也不必躲。”尹明毓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就像今日的宴,去了也就去了,应付得也挺好。回来还有热乎的桂花糕,有策儿说书院趣事,有你在这儿等着。”
谢景明放下书,转头看她。
烛光已经熄了,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朦朦胧胧勾勒出她的轮廓。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尹明毓闭上眼睛,声音渐渐低下去,“可能这就是过日子吧。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该担的责任担着,该享的福享着,该偷的懒……偶尔也偷着。”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谢景明在黑暗里静静看了她许久,才轻轻躺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月色清明,院里的紫藤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明天还会有新的宴请,新的应酬,新的琐事。可那又怎样呢?只要这院子里有热饭,有笑声,有这样一个睡得没心没肺的人——
日子就能这样过下去。
也挺好。
第207章 策儿的“大事”
春宴过后没两日,谢府来了位不速之客。
彼时尹明毓正蹲在紫藤架下看蚂蚁搬家——新搬来的一窝黑蚁正排着队往墙角搬运米粒,秩序井然得令人叹服。兰时急匆匆跑来时,她还以为是要下雨了蚂蚁在搬家,抬头却见天色晴朗。
“夫人,松涛书院的陈夫子来了,在前厅等着呢。”兰时压低声音,“看着脸色不大好。”
尹明毓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策儿呢?”
“小公子还在书院没回来。”
这就怪了。夫子不请自来,学生却不在家。
尹明毓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走到前厅时,只见一位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清瘦老者正坐着喝茶。确实是谢策的启蒙先生陈夫子,只是那张平日里总是温和的脸,此刻绷得有些紧。
“陈夫子光临,有失远迎。”尹明毓行礼。
陈夫子放下茶盏,起身还礼:“谢夫人,冒昧打扰了。”
两人重新落座。丫鬟重新上了茶点,尹明毓也不急着问,只等夫子开口。
陈夫子沉默了片刻,才道:“今日前来,是为了谢策的事。”
尹明毓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策儿在书院惹祸了?”
“那倒不是。”陈夫子摇摇头,“谢策聪慧守礼,功课虽不算顶尖,却也扎实。只是……”他顿了顿,“昨日书院月考,策儿交上来的文章,有些问题。”
原来是为这个。
尹明毓松了口气:“可是文章做得不好?夫子尽管严加管教便是。”
“不是不好。”陈夫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了过来,“是太好了。”
尹明毓接过展开,是篇题为《论君子》的文章。她虽不擅长文墨,但这些年陪谢策读书,倒也看得出好坏。这文章行文流畅,引经据典,层层递进,确实不像十岁孩童的手笔。
“这是策儿写的?”她有些惊讶。
“字是他的字,思路却不像他的思路。”陈夫子捋了捋胡须,“谢策平日作文,虽偶有灵光,但总归脱不了稚气。可这篇……”他顿了顿,“倒像是有人从旁指点过。”
尹明毓听明白了:“夫子是怀疑,策儿这文章不是自己作的?”
“老朽不敢妄断。”陈夫子说得谨慎,“只是书院有规矩,月考须得独立完成。若有旁人相助,便是舞弊。”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尹明毓放下文章,沉吟片刻:“夫子可问过策儿?”
“问过。”陈夫子叹口气,“他一口咬定是自己写的。可老朽教了他三年,这孩子有多少斤两,心里有数。”
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尹明毓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进来时,谢策还是个怯生生的孩子,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这些年她没逼他苦读,只让他按自己的节奏来,没想到……
“夫子稍坐。”她站起身,“我去书房找几样东西。”
陈夫子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尹明毓出了前厅,却没往书房去,而是转去了谢策的房间。十岁男孩的屋子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按高低排列着书本,桌案上文房四宝摆放有序。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册。
四书五经是必备的,几本史书,几册诗集,还有……她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翻开。
是谢策的读书札记。
字迹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后来的工整清秀,能看出明显的进步。记录的内容也很杂,有时是夫子讲的要点,有时是自己读到的有趣句子,有时甚至是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她翻到最近几页。
“……今日读《庄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母亲说,这话有趣。我问何解,母亲说: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快不快乐?绕得我头晕……”
“……父亲休沐,带我去城外骑马。马场边有老农种瓜,父亲下马与老农闲聊,问收成,问赋税。老农说今年雨水少,瓜长得小,但税还是一样交。父亲回来路上一直没说话……”
“……母亲院里的紫藤开了,淡紫色,像一串串小铃铛。我画了一幅,母亲说好看,父亲让人裱起来了。其实我觉得画得不好,藤蔓的走势没画对……”
零零碎碎,都是生活。
尹明毓合上札记,又走到桌案前。案上摊着几张练字的纸,墨迹已干。她一张张看过去,忽然顿住。
其中一张纸上,不是练字,而是些零散的句子: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何谓义?何谓利?”
“夫子说君子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修身后不想齐家,可否?”
“父亲说为官要为民请命——若民不愿被请命,又当如何?”
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字迹却认真。
尹明毓看着这些字,忽然笑了。
她拿着札记和那几张纸回到前厅时,陈夫子还在喝茶。见她回来,放下茶盏。
“夫子请看。”尹明毓把东西递过去。
陈夫子先看了札记,眉头渐渐皱起,又看到那几张纸上的问题,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这些……都是谢策平日所记?”
“是。”尹明毓重新坐下,“策儿这孩子,性子有些特别。他不爱死记硬背,却爱胡思乱想。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在心里转几个弯,想不明白就记下来,有时问我,有时问他父亲。”
她顿了顿:“那篇《论君子》,想必也是这么来的。定是平日里想了许久,考试时一股脑写出来了。至于像不像十岁孩子写的……”她笑了笑,“夫子,孩子的心思,有时比大人想得深。”
陈夫子沉默着,一页页翻看札记。
那些稚嫩又认真的记录,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确实不是旁人能教出来的。尤其是那些关于“君子”的思考,虽不成体系,却能看出是一步步想过来的。
良久,他放下札记,长叹一声:“是老朽狭隘了。”
“夫子也是为策儿好,为他正名。”尹明毓温声道。
陈夫子摇摇头,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谢策有这般勤思之志,是好事。只是……”他顿了顿,“这般写法,在科考中未必讨巧。科考文章重规矩,重法度,太过跳脱反倒不美。”
这话说得中肯。
尹明毓点头:“夫子教导得是。只是策儿还小,我想着,还是先让他保持这份爱想爱问的劲儿。规矩法度,日后慢慢学便是。”
“夫人开明。”陈夫子起身拱手,“今日打扰了。谢策那边,老朽自会与他分说明白。”
送走陈夫子,尹明毓回到院子里,在紫藤架下的石凳上坐下。
阳光透过藤叶洒下来,光斑在她衣襟上跳跃。她想起谢策小时候,也是在这架紫藤下,迈着小短腿追蝴蝶。那时他还不爱说话,只爱跟在她身后,她种花他递铲子,她喝茶他端杯子。
一晃眼,都会思考“君子之义”了。
“母亲。”
清脆的声音传来。尹明毓抬头,见谢策背着书袋站在月洞门下,小脸有些紧绷。
“回来了?”她招招手。
谢策走过来,却没像往常那样挨着她坐下,而是站在那儿,手指绞着书袋带子:“陈夫子……是不是来了?”
“来了,刚走。”
谢策咬了咬嘴唇:“那篇文章……”
“文章写得不错。”尹明毓拍拍身边的石凳,“坐下说。”
少年迟疑着坐下,眼睛却不敢看她。
尹明毓从袖中取出那篇文章,摊在石桌上:“陈夫子说,这不像你平日的水准。”
谢策的头更低了。
“但我说,”尹明毓缓缓道,“这文章里的想法,你定是想了许久的。是不是?”
谢策猛地抬头,眼睛里有惊讶,也有委屈:“是……我想了很久。可夫子不信,同窗们也笑我,说定是父亲帮我写的……”
“那你为何不解释?”
“解释了,他们也不信。”少年眼眶微红,“他们说,若不是有人帮忙,十岁孩子怎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我说是我自己想的,他们就说我吹牛……”
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尹明毓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庶女出身,做什么都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绣花绣得好,说是嬷嬷帮的;字写得好,说是临摹的。好像庶女就该平平无奇,稍有出众便是取巧。
她伸手揉了揉谢策的头:“那你觉得,文章是你自己写的吗?”
“是!”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便够了。”尹明毓笑了,“旁人信不信,有什么要紧?你自己知道是真的,我知道是真的,你父亲也知道是真的,还不够?”
谢策怔怔地看着她。
“策儿,这世上总有些人,自己做不到,便觉得别人也做不到。”尹明毓声音温和,“你若个个都在意,那还活不活了?”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可是……他们笑我。”
“那就让他们笑。”尹明毓说得轻松,“你只管读你的书,想你的问题,写你的文章。等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们还在笑话别人时,你早走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谢策眨了眨眼,似乎在想这话的意思。
尹明毓也不急,只拿起那篇文章又看了一遍。说真的,写得确实不错。虽还有些稚嫩,但能看出是认真思考过的。尤其是那句“君子守义,非为名也,乃心安也”,倒有些意思。
“母亲。”谢策忽然开口,“我真的可以……只管自己想,不管别人说吗?”
“可以啊。”尹明毓放下文章,“只要不害人、不违法,怎么活不是活?有人爱热闹,有人爱清静;有人爱功名,有人爱自在。都没错。”
她顿了顿:“就像我,不爱管家,不爱应酬,就爱种种花、看看话本。有人觉得我不像个主母,那又怎样?我过得舒坦,谢府也没垮,不就行了?”
谢策噗嗤一声笑了。
笑了就好。
尹明毓也笑了,从石桌下摸出个油纸包:“呐,厨房新做的栗子糕,还热着。”
少年接过,咬了一口,含糊道:“母亲,其实那文章……我是听了您和父亲的话,才想到的。”
“哦?”
“您常说,做人最重要是心安。父亲也说,为官做事,要对得起良心。”谢策咽下糕点,“我就想,君子是不是也这样?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自己心里有杆秤。”
尹明毓愣了愣。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话,谢策都记在心里了。
“所以我就写了。”谢策眼睛亮起来,“君子喻于义,这个‘义’不是书里写的那些大道理,是每个人心里都知道的、对的事。就像母亲对祖母恭敬,不是怕人说,是心里觉得该这样;父亲为百姓做事,不是为升官,是心里觉得该这样……”
他说得有些乱,但意思明白。
尹明毓听着,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写得很好。”她认真地说,“比那些只会掉书袋的文章好多了。”
谢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咬了口栗子糕。
傍晚谢景明回来时,尹明毓把这事跟他说了。
书房里烛光摇曳,谢景明看着那篇文章,半晌没说话。
“你觉得如何?”尹明毓问。
“文章尚可,心思难得。”谢景明放下纸,看向她,“你今日跟陈夫子说的那些话,兰时都告诉我了。”
尹明毓挑眉:“怎么,说得不对?”
“很对。”谢景明嘴角微扬,“只是没想到,你能说出那样的话。”
“哪样的话?”
“‘旁人信不信,有什么要紧’。”谢景明重复着她的话,眼里有淡淡的笑意,“这话不像你会说的。”
尹明毓哼了一声:“那我该说什么?哭着说我家策儿被冤枉了,求夫子做主?”
谢景明低笑出声。
笑罢,他正色道:“不过你说得对。科考文章重规矩,但做人不能只重规矩。策儿有这份心思,是好事。我会找时间与他谈谈,教他如何在规矩与真意间取得平衡。”
这就是父亲的角色了。
尹明毓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夫子说,过两日书院有场辩会,邀家长去看看。你去吗?”
谢景明沉吟片刻:“那日朝中有事,怕是去不了。”
“那我去吧。”尹明毓伸了个懒腰,“正好看看,那些笑话策儿的孩子,都是什么模样。”
她说得随意,谢景明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你要去给他们出头?”
“出头算不上。”尹明毓眨眨眼,“就是去坐坐,看看。顺便让那些人知道,谢策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那点狡黠的光,忽然觉得,那些孩子可能要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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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松涛书院。
辩会在书院的正堂举行,来了不少家长。尹明毓到得不早不晚,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堂上,几个十岁上下的孩子正辩论“君子是否该隐”。持正方观点的孩子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反方则显得有些吃力。
谢策在反方。
尹明毓看过去,少年穿着书院统一的青衫,站得笔直。轮到他发言时,他上前一步,开口却不是背书。
“学生以为,君子是否该隐,要看情形。”声音清亮,不疾不徐,“若世道清明,君子出仕为民,是应当;若世道昏乱,君子隐退自保,也无可厚非。但无论出还是隐,心里那杆秤不能丢。隐不是躲起来什么都不管,而是换种方式守着自己的‘义’。”
他顿了顿,举了个例子:“譬如前朝名士陶渊明,不肯为五斗米折腰,隐居田园。可他隐居后写了《桃花源记》,那里面‘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景象,不正是他心里‘义’的模样?他是隐了,可没忘记什么是好世道。”
堂上一静。
几个夫子交换了眼色,微微点头。
正方有个孩子忍不住反驳:“你这是诡辩!隐就是隐,哪有这么多说道!”
谢策不慌不忙:“那请问,若有一君子,见贪官欺压百姓,他无力对抗,便辞官归隐,着书揭露恶行。这是隐,还是出?”
那孩子噎住了。
尹明毓在下面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这例子举得刁钻,但妙。
辩会继续。谢策又发了几次言,每次都不落俗套,虽偶有稚嫩处,却能看出是认真思考过的。渐渐地,原先那些质疑的目光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思索。
结束后,家长们陆续离开。尹明毓等在廊下,见谢策和几个同窗一起走出来。
“谢策,今日辩得不错啊。”一个圆脸男孩拍拍他的肩。
“就是,你那句‘心里那杆秤’,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另一个也道。
谢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抬头看见尹明毓,眼睛一亮:“母亲!”
几个孩子都看过来,连忙行礼:“见过夫人。”
尹明毓温和地点头,目光扫过这些孩子,最后落在谢策身上:“说得很好。”
只三个字,谢策的脸却一下子亮了。
回去的马车上,少年还有些兴奋,不住地说着辩会上的事。说到那个被他问住的孩子,忍不住笑:“他后来还来找我,说没想到可以这样想。”
“多想想,总有新发现。”尹明毓靠在车壁上,忽然问,“之前笑话你的,是哪些孩子?”
谢策愣了愣,报了几个名字。
尹明毓记下了,却没说什么,只道:“今日之后,他们该不会再笑话你了。”
“为什么?”
“因为见识过真本事的人,才知道什么是真本事。”尹明毓掀开车帘,看外面熙攘的街市,“他们今日见了你的表现,便知你那文章不是侥幸。往后,要么真心佩服你,要么躲着你走——总之,不会再拿文章的事说嘴了。”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头。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路过一家糕饼铺子。尹明毓让车夫停下,亲自下去买了包刚出炉的桂花糖。
回到车上,她分了一半给谢策:“奖励你的。”
少年接过,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母亲。”
“嗯?”
“谢谢您。”
尹明毓转头看他。
谢策低着头,声音很轻:“谢谢您信我,也谢谢您……教我做自己。”
车外市井喧闹,车内却一片安静。
尹明毓看着少年柔软的头发,忽然觉得,这些年那些“不慈”“不贤”的议论,那些看似偷懒的放手,或许都没错。
孩子不需要一个事事包办的母亲,也不需要一个只会逼他出人头地的母亲。
他需要的,是一个信他的人,一个让他敢做自己的人。
就像现在这样,挺好。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尹明毓下车时,看见谢景明站在门口,似是刚回来。
“父亲!”谢策抱着桂花糖跑过去,“我今天辩会赢了!”
谢景明接过他递来的糖,看向尹明毓:“去了?”
“去了。”尹明毓走上台阶,“咱们策儿,很厉害。”
谢策耳根微红,却挺直了背。
谢景明看看儿子,又看看妻子,眼里有淡淡的笑意:“进屋吧,饭该好了。”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台阶上,融在一处。
府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开外头的世界。里头有热饭,有笑声,有一家人平平常常的夜晚。
这就是日子。
尹明毓想,也许她这个“不慈”的继母,当得也没那么糟。
第208章 糕点铺的“小事”
四月里的天,说变就变。
前几日还暖融融的,一场春雨下来,又带了几分凉意。尹明毓裹了件薄斗篷,坐在窗边看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的紫藤洗得发亮,那些淡紫色的花穗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串串风铃。
兰时端着姜茶进来时,她正看得入神。
“夫人,喝点热的。”兰时将茶盏放在小几上,“这雨下得突然,可别着了凉。”
尹明毓接过,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她呷了一口,问:“策儿呢?”
“小公子今儿休沐,在书房练字呢。”兰时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前儿金娘子递了话,说铺子里新出了几样点心,想请您尝尝。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金娘子是谢府名下那间糕点铺的管事。铺子不大,生意却一直不错。尹明毓嫁进来后,偶尔会提些新奇点子——譬如将时令花果做进糕点里,或是把点心做得小巧精致些,方便女眷们茶会时用。没想到这些点子竟让铺子生意好了不少,金娘子便常来讨主意。
“那就今日吧。”尹明毓放下茶盏,“反正下雨,也出不了门。”
“那奴婢去传话。”
兰时出去后,尹明毓继续看雨。雨点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想起前世,也是个雨天,她被困在公司加班,点了一份永远送不到的外卖。那时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坐在这样的院子里,悠闲地看雨等人送点心来。
人生真是奇妙。
约莫半个时辰后,金娘子来了。
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靛蓝的襦裙,外罩件半旧的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双层食盒,见了尹明毓,规规矩矩行礼。
“不必多礼。”尹明毓让她坐下,“雨天还让你跑一趟。”
“应该的。”金娘子打开食盒,一层层端出点心,“这几样都是新琢磨的,夫人尝尝。”
点心做得确实精巧。梅花形的枣泥酥,荷叶状的绿豆糕,还有几样叫不上名字的,都只有拇指大小,看着就可爱。
尹明毓每样尝了一点,点点头:“不错。枣泥酥的馅儿可以再细些,绿豆糕的甜度刚好。”
金娘子认真记下,又从怀里掏出本账册:“这是上月的账,夫人过目。”
尹明毓接过翻了翻。铺子每月盈利稳定,虽不算多,但胜在细水长流。她看账时,金娘子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尹明毓没抬头。
金娘子踌躇片刻,才道:“夫人,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咱们铺子对面,新开了间糕点铺。”金娘子压低声音,“东家姓胡,听说背后是户部胡侍郎的远亲。开的价压得低,花样也多,这几日抢去不少客人。”
尹明毓合上账册:“所以呢?”
“所以……”金娘子有些为难,“咱们是不是也该降降价,或是多添些花样?不然客人都被抢走了。”
雨还在下,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尹明毓没立即回答,只拈起块绿豆糕,细细地看。糕点做得精致,上面的荷叶纹路清晰可见。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商业竞争,价格战、广告战、抢客户……没想到穿越到古代,还是躲不开这些。
“不降价。”她把糕点放回碟子里。
金娘子一愣:“那……”
“不但不降价,还要提价。”尹明毓说得平静。
“提价?”金娘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夫人,这……这时候提价,客人岂不更少了?”
尹明毓笑了笑:“金娘子,我问你。咱们铺子的客人,都是什么人?”
“多是附近几条街的住户,也有些大户人家的管事来采买。”
“那对面的铺子呢?”
“他们开价低,吸引的多是图便宜的散户。”
“这就对了。”尹明毓端起姜茶,“咱们的客人,要的是品质,是放心。他们来咱们铺子,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信得过。既如此,何必去跟人家拼价格?”
金娘子似懂非懂:“可客人少了……”
“客人少了,就做精。”尹明毓放下茶盏,“从今儿起,铺子里每日只做六样点心,每样限量。枣泥酥的枣泥要筛三遍,绿豆糕的绿豆要用今年的新豆。包装也换换,用油纸太普通,换成淡青色的细棉纸,每包系根红绳。”
她顿了顿:“价格提三成。”
金娘子听得目瞪口呆。
“还有。”尹明毓继续道,“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推出一样‘时令特供’。这个月不是有槐花吗?就做槐花糕。下个月有樱桃,就做樱桃酥。每样只卖三天,过期不候。”
“这……这能行吗?”金娘子有些迟疑。
“试试不就知道了?”尹明毓语气轻松,“赔了算我的,赚了照旧分。”
话说到这份上,金娘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那奴婢就按夫人说的办。”
“不急。”尹明毓叫住她,“还有件事。你去找个会写字画画的,给每样点心写段小故事。譬如枣泥酥,就说‘取西山百年枣树之实,九蒸九晒,方得此馅’;绿豆糕就说‘江南新豆,晨露研磨’。写得好听些,贴在铺子里。”
金娘子这回真愣住了:“夫人,这……这不是骗人吗?”
“怎么是骗人?”尹明毓挑眉,“咱们的枣泥是不是筛得细?绿豆是不是用新的?不过是把实话说得好听些罢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金娘子竟无言以对。
送走金娘子,雨也小了。尹明毓走出屋子,站在廊下看雨后的院子。空气里有泥土和花草的清香,紫藤花被打落了些,铺在青石地上,淡紫色的一片。
“母亲。”
谢策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刚写的字。
尹明毓转头看他:“练完了?”
“嗯。”少年走过来,把字递给她看,“陈夫子说我的字有进步。”
确实有进步。虽然还谈不上多好,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能看出下了功夫。
“不错。”尹明毓点头,“今日下雨,想不想做点特别的?”
谢策眼睛一亮:“什么特别的?”
“做点心。”尹明毓眨眨眼,“槐花糕,吃过吗?”
少年摇头。
“那正好,咱们试试。”
厨房里,厨娘听说夫人要亲手做点心,吓得差点跪下来。尹明毓好说歹说,才让她同意在旁边打下手。
槐花是早上刚摘的,还带着雨水的清新气。尹明毓让谢策帮忙把花瓣一片片摘下来,自己则和厨娘商量做法。
“槐花性凉,得配些温补的。”厨娘经验老道,“加些红枣泥,再调点蜂蜜。”
“行,就按你说的来。”
面团是厨娘和的,尹明毓只负责把槐花和枣泥包进去。她的手艺其实一般,但胜在想法多。包好的糕点不用寻常的圆形,而是捏成五瓣花的形状,中间点一点枣泥做花蕊。
谢策看得很认真,也试着捏了两个,虽然歪歪扭扭,倒也有趣。
蒸糕的时候,厨房里弥漫着槐花的清香和蜜枣的甜香。谢策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蒸笼。
“还得等会儿。”尹明毓拍拍他的肩,“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母亲。”谢策忽然问,“您刚才跟金娘子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尹明毓挑眉:“听见什么了?”
“听见您说,要做精,不提价。”少年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为什么呀?别人都降价抢客人,咱们提价,客人不是更少了吗?”
这话问得认真。
尹明毓想了想,问:“策儿,如果你去买笔。一支笔十文钱,写着还行;另一支笔三十文,但笔杆是檀木的,笔尖是狼毫的,写着顺手。你买哪支?”
谢策毫不犹豫:“三十文的。”
“为什么?”
“因为好用。”少年答得干脆,“笔是天天要用的,多花二十文,用得舒心,值得。”
“这就是了。”尹明毓笑了,“点心也一样。咱们的客人,不是图便宜才来的。他们来,是因为信得过咱们的品质。既如此,咱们就该把品质做得更好,而不是去跟人拼谁更便宜。”
她顿了顿:“这世上,便宜的东西永远有人做。但好东西,永远有人愿意花钱。”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蒸笼冒出的白气越来越多,香味也越来越浓。厨娘看了看时辰,说:“该好了。”
掀开笼盖,热气扑面而来。一笼淡黄色的槐花糕躺在蒸布上,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星星点点的槐花瓣。
尹明毓夹了一块给谢策:“小心烫。”
少年吹了吹,咬了一小口。槐花的清香和枣泥的甜糯在嘴里化开,还有蜂蜜淡淡的甜。
“好吃!”他眼睛弯成月牙。
尹明毓也尝了一块,确实不错。清香不腻,甜度刚好。
“给父亲留几块。”谢策说着,就要去拿盘子。
“不急。”尹明毓拦住他,“等你父亲回来,这糕都凉了。明日再做新鲜的。”
谢策想了想,点头:“那明天我还帮母亲做。”
“行。”
母子俩在厨房里边吃边聊,外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缝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
傍晚谢景明回来时,带回个消息。
“胡侍郎被参了。”饭桌上,他随口提起,“贪污受贿,证据确凿。圣上震怒,已经革职查办了。”
尹明毓夹菜的手一顿:“哪个胡侍郎?”
“户部那个。”谢景明看了她一眼,“听说他有个远亲,最近在京城开了间糕点铺,没少仗他的势。”
尹明毓和兰时对视一眼,都想起了金娘子说的那间铺子。
“那铺子……”尹明毓试探着问。
“树倒猢狲散。”谢景明说得平静,“没了靠山,生意怕是做不下去了。”
谢策听不明白,只问:“父亲,贪污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该拿的钱,他拿了。”谢景明给儿子解释,“为官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以权谋私,便是犯罪。”
少年认真听着,又问:“那如果他知道会这样,还会贪吗?”
这个问题有意思。
谢景明想了想,道:“贪念一起,便难回头。总想着‘就这一次’,‘不会有人知道’。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却透着种沉甸甸的分量。
尹明毓听着,忽然想起前世那些落马的高官。古今中外,贪腐的故事竟如此相似。都是侥幸心理,都是一步错步步错。
饭后,谢景明照例去书房处理公文。尹明毓陪谢策下了盘棋,送他回房休息后,自己也回了屋。
灯下,她想起白日里金娘子的话,还有谢景明带来的消息。
世事真是难料。前几日还在为铺子生意发愁,今日就对家倒台了。可她知道,这不是运气,是必然。那些仗势欺人、急功近利的,终究走不远。
就像她那间小铺子,不急不躁,慢慢做,反而能做长久。
第二日,天放晴了。
金娘子又来了,这次脸上带着笑。
“夫人,神了!”她一进门就道,“咱们铺子按您说的改了之后,客人不但没少,反倒多了!尤其那槐花糕,昨日一上架就被抢光了。有好几位夫人还派人来问,下回什么时候有。”
尹明毓并不意外:“正常。物以稀为贵,人都有好奇心。”
“还有那故事。”金娘子笑得合不拢嘴,“客人看了都说有趣,买点心还特意要看看是哪段故事里的。”
“那就继续写。”尹明毓也笑了,“下个月不是有樱桃吗?就写‘四月樱桃初熟,精选饱满者入馅,三煮三滤,方得此酥’。”
金娘子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还有件事。对面那胡家铺子,昨儿关门了。听说东家连夜跑了,铺子都贴了封条。”
尹明毓“嗯”了一声,没多问。
金娘子看她这反应,忍不住道:“夫人,您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料到什么?”尹明毓装傻。
“料到胡家会倒啊。”金娘子道,“不然您怎么那么镇定,还让咱们提价?”
尹明毓失笑:“我可没那本事。不过是觉得,做生意和做人一样,踏踏实实才好。那些走歪门邪道的,一时风光,终究长久不了。”
这话说得真心。
金娘子听了,肃然起敬:“夫人说得是。”
送走金娘子,尹明毓去谢策院里。少年正在读书,见她来,放下书。
“母亲,金娘子来了?”
“来了。”尹明毓在他旁边坐下,“铺子生意好了,你功不可没。”
谢策一愣:“我?”
“那槐花糕,不是你帮忙做的?”尹明毓眨眨眼,“客人们都说好吃。”
少年耳根微红:“我就是摘了花……”
“那也是功劳。”尹明毓从袖中掏出个小荷包,“呐,奖励你的。”
荷包里是几块碎银子,不多,但足够买些喜欢的小玩意。
谢策接过,眼睛亮亮的:“谢谢母亲!”
“好好读书。”尹明毓揉揉他的头,“但也要记得,读书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明理。就像做生意,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把事做好。”
她说得随意,谢策却听得很认真。
“母亲,我懂了。”少年郑重道,“就像您说的,心里得有杆秤。”
尹明毓笑了。
这孩子,是真的懂了。
从谢策院里出来,尹明毓在回廊下遇见了谢景明。他似是刚回来,官服还没换。
“谈完了?”他问。
“谈完了。”尹明毓道,“铺子生意好了,金娘子高兴着呢。”
谢景明点点头,与她并肩往回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上。
“胡家的事,你听说了?”他忽然问。
“听说了。”
“没什么想问的?”
尹明毓侧头看他:“问什么?贪污受贿,罪有应得。难道还要替他喊冤?”
谢景明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我想得开,是事实如此。”尹明毓说得平静,“这世上,有些路看着是捷径,其实是悬崖。走着走着,就掉下去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却透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夫人,比他想象中还要明白。
回到屋里,尹明毓换了家常衣裳,坐在窗边喝茶。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归巢的鸟鸣。
她想起前世,也想起今生。想起那些匆匆忙忙的日子,也想起现在这样悠闲的时光。
也许,穿越一场,最大的收获不是荣华富贵,而是这份心境。
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知道什么要紧,什么不要紧。
就像那间糕点铺,不急不躁,慢慢做,反而能做长久。
就像她这个人,不争不抢,慢慢活,反而活得舒坦。
这就够了。
窗外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天边,屋里点起了灯。兰时进来问是否摆饭,尹明毓应了声。
不一会儿,谢策也来了。父子俩说着朝中和书院的事,她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句话。
寻常夜晚,寻常饭食,寻常人家。
可尹明毓觉得,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第209章 尹家的算盘
五月初,石榴花开得正盛。
尹明毓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今年像是铆足了劲儿,满树红艳艳的花,在绿叶映衬下格外扎眼。她晨起推窗,一眼就看见那团火红,心情也跟着明快了几分。
兰时端着水盆进来,见她站在窗前,笑道:“夫人今日气色真好。”
“花开得好,看着就高兴。”尹明毓接过帕子净面,随口问,“今日可有什么安排?”
“倒是没什么要紧事。”兰时想了想,“就是昨儿门房说,尹家递了帖子,说今日要来人。”
尹明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尹家。
她那个远在江南的娘家,自她嫁进谢府后,往来并不多。嫡母每年会派人送些节礼,她也按礼数回些东西,除此之外便没什么交集了。突然说要来人……
“说了是谁来吗?”
“说是二少爷。”兰时压低声音,“夫人那位嫡出的二哥。”
尹明毓擦干净脸,把帕子递回去:“知道了。”
这位二哥,她印象不深。出嫁前在尹家,她是角落里不起眼的庶女,他是众星捧月的嫡子,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如今突然上门,总不会是单纯探亲。
早饭后,尹明毓照例去谢策院里看看。少年正收拾书袋准备去书院,见她来,咧开嘴笑:“母亲。”
“路上小心。”尹明毓替他整了整衣领,“今儿放学早些回来,你二舅舅要来。”
谢策愣了愣:“二舅舅?江南那个?”
“嗯。”
“他来做什么?”
“许是路过京城,来看看。”尹明毓说得轻描淡写。
谢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倒是旁边的兰时,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送走谢策,尹明毓回到自己院里,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青石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她看着那些光影,想起很多年前,在尹家那个小小的偏院里,她也曾这样坐着,看日升月落,等一年年过去。
那时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坐在谢府的院子里,等着那位嫡出的兄长上门。
“夫人。”兰时轻声问,“要不要准备些什么?”
“不必。”尹明毓回过神,“该怎么就怎么。去厨房说一声,午膳添两个菜,清淡些就好。”
兰时应声去了。
尹明毓继续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凳边缘。嫡母派这位二哥来,多半是有事相求。毕竟谢景明如今在朝中地位稳固,尹家若有难处,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她这个嫁入高门的“棋子”。
只是不知,这次是要钱,还是要官?
她扯了扯嘴角,有些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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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巳时末,门房来报,尹家二少爷到了。
尹明毓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到前厅时,就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坐在那儿喝茶。穿着湖蓝绸衫,头戴玉冠,面容与嫡母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浮躁之气。
“二哥。”她上前行礼。
尹文斌放下茶盏,起身回礼,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笑道:“三妹妹气色越发好了,看来在谢府过得不错。”
“托二哥的福。”尹明毓请他就坐,吩咐丫鬟上茶点。
寒暄了几句家常,无非是江南的天气,尹家众人的近况。尹文斌说得兴致勃勃,尹明毓安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
茶过三巡,尹文斌终于切入正题。
“其实这次来,一是看看三妹妹,二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母亲让我带话,有件事想请三妹妹帮忙。”
来了。
尹明毓神色不变:“二哥请说。”
尹文斌搓了搓手,身子往前倾了倾:“是这样。咱们家在扬州有间绸缎庄,这几年生意不大好。前些日子,听说户部要采办一批官用绸缎,若是能拿下这笔生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尹明毓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二哥的意思是,想让老爷在户部说句话?”
“正是!”尹文斌眼睛一亮,“三妹妹是聪明人。谢大人如今在圣上面前说得上话,若能帮衬一二,这笔生意定是十拿九稳。到时候,尹家不会忘了三妹妹的好处。”
话说得直白,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尹明毓呷了口茶,缓缓放下茶盏:“二哥,不是我不愿帮忙。只是老爷的性子你也知道,最是秉公守法。这官用采办的事,自有章程,他怕是不好插手。”
“这……”尹文斌脸色微僵,随即又堆起笑,“三妹妹说笑了。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谢大人位高权重,谁会不给面子?”
“正因为位高权重,才更不能开口。”尹明毓语气温和,话却硬,“二哥在江南想必也听说了,前些日子户部胡侍郎刚因贪贿被查办。这个时候去说情,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尹文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厅里一时安静。外头石榴树上传来鸟鸣,清脆悦耳,越发衬得厅内气氛凝滞。
良久,尹文斌干笑两声:“三妹妹这是……不愿帮忙了?”
“不是不愿,是不能。”尹明毓抬眼看他,眼神平静,“二哥回去跟母亲说,我在谢府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挂念。至于生意上的事,还是按正经路子走为好。”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尹文斌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三妹妹这是攀了高枝,就不认娘家了?”
这话说得难听。
尹明毓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二哥言重了。我不过是劝二哥走正道,怎么就成了不认娘家?若是尹家真遇到难处,我自会尽力。可这走门路、托关系的事,既为难老爷,也为难尹家——万一将来出了事,谁来担责?”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胡侍郎的远亲,就是前车之鉴。”
尹文斌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脚步声。谢景明迈步进来,见厅内情形,脚步微顿。
“老爷回来了。”尹明毓起身。
尹文斌也连忙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丝笑:“谢大人。”
谢景明点点头:“尹二少爷何时到的?”
“刚到不久。”尹文斌讪讪道,“来看看三妹妹。”
“嗯。”谢景明在主位坐下,看了尹明毓一眼,“聊得可好?”
“正说起江南的生意。”尹明毓重新坐下,语气如常,“二哥说家里绸缎庄想接官府的采办,我说这事得按规矩来,不能乱开口。”
她说得坦然,尹文斌反倒不好接话。
谢景明端起丫鬟新上的茶,淡淡道:“夫人说得对。官用采办,自有章法。户部最近正肃清积弊,这个时候去托关系,不是明智之举。”
话虽委婉,态度却明确。
尹文斌脸色更难看,强笑道:“是,是……是在下考虑不周。”
气氛一时尴尬。
好在很快到了午膳时辰。尹明毓吩咐摆饭,三人移步花厅。席间尹文斌几次想再提,都被尹明毓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饭后,尹文斌便起身告辞。
送他出门时,尹明毓让兰时备了份礼——几匹上好的杭缎,两盒京城时兴的点心,还有给嫡母的一套头面。
“二哥回去代我问母亲安好。”她站在门前,语气依旧温和,“告诉她,我在谢府一切都好,让她保重身子。”
尹文斌接过礼,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忍不住道:“三妹妹,今日之事,还望再考虑考虑。毕竟是娘家的事……”
“我会放在心上。”尹明毓截住他的话,“二哥路上小心。”
话说得滴水不漏。
尹文斌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叹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驶远,尹明毓转身回府。兰时跟在她身边,小声问:“夫人,二少爷不会回去乱说吧?”
“随他。”尹明毓语气平静,“我说的是实话,做的也是本分。嫡母若是个明白人,自然懂;若不明白,我也没法子。”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反正我在她眼里,本就不是个‘孝顺’的。”
兰时忍不住笑了:“夫人说得是。”
回到院里,石榴花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得愈发灿烂。尹明毓站在树下看了会儿,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有些事,该拒绝就得拒绝。一味顺从,反倒让人得寸进尺。
“夫人。”谢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尹明毓回头,见他站在廊下,不知看了多久。
“老爷没去书房?”
“待会儿去。”谢景明走过来,与她并肩看花,“今日之事,你处理得很好。”
尹明毓挑眉:“老爷都听见了?”
“听见了些。”谢景明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你那二哥,说话不知轻重。”
“习惯了。”尹明毓笑笑,“在尹家时便是如此。嫡出的总觉得庶出的该为他们卖命,好像我们生来就欠他们似的。”
她说得轻松,谢景明却看了她一眼。
阳光下,她的侧脸被石榴花映得微红,神情平静,看不出委屈,也看不出怨怼。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不怨?”他忽然问。
“怨什么?”尹明毓转头看他,“怨他们把我当棋子?还是怨他们只知索取?”
她摇摇头:“没必要。日子是自己过的,他们怎么想,与我无关。我只需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够了。”
这话说得通透。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以后尹家若再来人,你若不喜见,可以不见。”
“那倒不必。”尹明毓笑了,“该见的还得见,该说的还得说。躲着藏着,反倒显得心虚。”
她顿了顿,眨眨眼:“再说了,老爷不是说我处理得很好吗?”
谢景明失笑:“你倒是会顺杆爬。”
两人在树下站了会儿,谢景明便去书房了。尹明毓回屋歇了午觉,醒来时已是申时。
兰时进来禀报,说谢策回来了,还带了同窗。
“说是书院新来的同窗,姓陆,父亲是国子监的博士。”兰时道,“小公子请他来家里玩。”
尹明毓换了身家常衣裳,到花厅时,就见两个少年坐在那儿吃点心。谢策见她来,连忙起身:“母亲。”
另一个少年也跟着站起来,规规矩矩行礼:“见过夫人。”
是个清秀的孩子,约莫十一二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但收拾得很干净。
“不必多礼。”尹明毓笑着让他们坐下,“策儿难得带朋友回来,好好玩。”
陆姓少年有些拘谨,谢策倒很放松,给尹明毓介绍:“母亲,这是陆文修,我们书院功课最好的。”
“是吗?”尹明毓看向那孩子,“陆小公子是哪年生人?”
“回夫人,嘉佑七年生。”陆文修答得恭敬。
“比策儿大一岁。”尹明毓点点头,让兰时再上些点心,“既是策儿的朋友,就当自己家,别客气。”
她又坐了会儿,见两个孩子渐渐放松下来,有说有笑的,便起身离开。走之前吩咐厨房,晚膳多准备两个菜。
回院子的路上,兰时小声道:“小公子这朋友,看着家境一般。”
“看出来了。”尹明毓道,“衣衫虽旧,但整洁;举止虽拘谨,但大方。是个好孩子。”
“那您……”
“我什么?”尹明毓看她一眼,“交朋友看的是人品,又不是家世。策儿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是好事。”
兰时抿嘴笑:“夫人说得是。”
晚饭时,陆文修留下用膳。谢景明回来见到,也没说什么,只问了问课业。陆文修答得有条有理,谢景明微微颔首,让他多吃菜。
送走陆文修后,谢策送父亲母亲回院。路上,少年忍不住问:“母亲,您觉得文修怎么样?”
“挺好的孩子。”尹明毓实话实说,“功课好,懂礼数,也不卑不亢。”
谢策眼睛一亮:“那以后他能常来吗?”
“当然。”尹明毓揉揉他的头,“你的朋友,你想请谁来都行。”
少年高兴地应了,蹦跳着回了自己院子。
谢景明看着他的背影,对尹明毓道:“这孩子,越来越开朗了。”
“这样不好吗?”
“好。”谢景明唇角微扬,“比那些端着架子的强。”
两人慢慢走着,暮色四合,廊下已经点起了灯笼。橘黄的光晕染开,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今日尹家的事……”谢景明忽然开口,“你若觉得为难,可以跟我说。”
尹明毓侧头看他:“不为难。该说的我都说了,该做的我也做了。他们若明理,自然懂;若不明理,我说再多也没用。”
她说得坦然,谢景明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这些年,她看似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在乎,实则心里有杆秤。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人能交,什么人该远着——她都清楚。
“你就不怕尹家记恨?”他问。
“记恨什么?”尹明毓笑了,“记恨我不帮他们走歪路?若真如此,这娘家不认也罢。”
她说得轻巧,谢景明却知道,这话里的分量。
当初她嫁进来时,多少人等着看她笑话,等着她为了娘家向夫家索取。可她从没开过口。这些年,尹家送来的礼,她按数回礼;尹家提的要求,她量力而行。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传言中那个“不慈不贤”的继室?
“夫人。”走到院门口时,谢景明忽然叫住她。
“嗯?”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们是夫妻。”
这话说得突然。
尹明毓愣了愣,随即笑了:“知道了。不过……”她眨眨眼,“老爷今日怎么忽然说这个?”
谢景明别开眼,耳根微红:“随口一说。”
尹明毓看着他难得窘迫的样子,笑意更深。
月光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远处传来更鼓声,悠长绵远。
“回屋吧。”她说。
“嗯。”
门在身后合上,隔开外头的夜色。屋里灯光明亮,茶水温热,一切如常。
尹明毓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月光下的石榴花,红得暗沉沉的,像一簇簇安静的火。
她想起白天尹文斌的话,想起嫡母可能有的反应,心里却异常平静。
有些界线,早该划清。有些话,早该说透。
她不是棋子,也不是工具。她是尹明毓,是谢景明的妻子,是谢策的母亲,更是她自己。
这就够了。
窗外风起,石榴花轻轻摇晃。她收回目光,端起已经温了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茶香淡淡,岁月长长。
这样就好。
第210章 梅雨季的安宁
尹文斌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这平静里,到底添了些不一样的意味。尹明毓心里清楚,江南那边的娘家,怕是不会就此罢休。但她也不甚在意——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五月中,京城的雨季到了。
先是淅淅沥沥下了三天小雨,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水汽。院子里的石榴花被雨水打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挂在枝头,颜色愈发浓艳,像浸了水的胭脂。
尹明毓最不喜这种天气。
倒不是讨厌雨,是讨厌那种黏腻的潮气。衣裳晾不干,被褥摸上去总像带着水,连书页都变得软塌塌的。她让兰时在屋里多摆了两个炭盆烘着,这才舒服些。
谢策倒是很喜欢。
少年穿着木屐,撑着油纸伞,在院子的积水处踩来踩去,看水花四溅。尹明毓隔着窗子看他玩,忍不住笑:“小心滑倒。”
“不会的!”谢策回过头,脸上都是笑,“母亲,你看,水里有云!”
尹明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青石地上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确实有云的倒影,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像不像在天空里走?”少年说着,又踩了一脚,水里的云便碎成一片片。
尹明毓看着他欢快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她也曾偷偷跑出去踩水,被嬷嬷抓回来,说“没个姑娘样”。那时她不懂,为什么姑娘就不能踩水?为什么姑娘就必须端庄?
现在想想,那些规矩,其实都是给人看的。自己活得舒不舒坦,只有自己知道。
“夫人。”兰时进来,手里拿着封信,“尹家来的。”
尹明毓接过。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是嫡母亲笔。
她拆开看了,内容倒在意料之中。先是说了些家常话,问她在谢府可好,又问谢策的功课。接着话锋一转,提起尹文斌回去后的事。
“你二哥回来,说了你在谢府的近况,为母甚慰。只是绸缎庄之事,确实关乎尹家生计,若有机会,还望你在谢大人面前美言几句。不为别的,只当是帮衬娘家一把……”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还是那个意思。
尹明毓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夫人……”兰时欲言又止。
“没事。”尹明毓把信递给兰时,“收起来吧。”
“您不回信?”
“回。”尹明毓走到窗边,看着外头还在踩水的谢策,“就说我在谢府一切都好,老爷公务繁忙,不便打扰。至于生意上的事,还是按规矩办为好。”
她说得平静,兰时却听出了决心。
这是打定主意,不再松口了。
午饭后,雨小了些。尹明毓小憩醒来,见谢策已经回房温书去了。她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头渐渐沥沥的雨,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就是一种……说不清的倦怠。
这些年,她努力让自己活得自在,不去争,不去抢,不去在意那些闲言碎语。可总有些人,总有些事,非要来打扰这份安宁。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景明回来了,官服的下摆湿了一截。
“怎么淋雨了?”尹明毓起身迎他。
“马车在半路坏了,走了一段。”谢景明解下外袍,递给丫鬟,“不是什么大事。”
尹明毓让兰时去煮姜茶,自己则取了干布巾给他:“擦擦头发,小心着凉。”
谢景明接过,随意擦了擦,看向她:“你脸色不太好。”
“有吗?”尹明毓摸了摸脸,“许是雨天闷的。”
两人在窗边坐下。谢景明喝了口热茶,忽然道:“今日朝上,有人提起扬州官用绸缎采办的事。”
尹明毓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
“说是要重新招标,严查各家资质。”谢景明看了她一眼,“尹家的绸缎庄,若真有实力,不妨去试试。”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尹明毓沉默片刻,道:“我前几日给母亲回信,也是这个意思。生意上的事,终究要靠真本事。走门路、托关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谢景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外头雨声渐密,敲在瓦片上,沙沙作响。两人静静坐着,谁也没说话,气氛却不尴尬。
良久,谢景明忽然道:“你做得对。”
尹明毓一怔,看向他。
“娘家的事,最难处理。”谢景明语气平静,“帮了,是应该;不帮,就是不孝。你能坚持原则,不容易。”
这话说得突然,尹明毓一时不知如何接。
“其实……”她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我也不是多高尚。只是觉得,有些口子不能开。今日开了这个口,明日就会有更多要求。到时候,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反倒为难。”
她说得实在,谢景明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是这个理。”他放下茶盏,“所以,坚持原则,反倒是为了长远。”
尹明毓也笑了:“老爷这话,像是在夸我?”
“是夸你。”谢景明难得直白,“你比许多人都明白。”
这话说得郑重,尹明毓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对了,策儿最近交了新朋友,您知道吗?”
“知道,姓陆的那个孩子。”
“您见过?”
“见过一次。”谢景明道,“功课不错,人也踏实。策儿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是好事。”
尹明毓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孩子家境虽一般,但看得出是认真读书的。策儿跟他在一起,也能学些好的。”
“你安排就好。”谢景明顿了顿,“策儿的事,你多费心。”
这话说得自然,尹明毓心里却暖了一下。
这些年,她虽顶着“继母”的名头,却从未真正把自己当谢策的母亲。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做得不好,怕被人说闲话,怕孩子不认。
可不知不觉间,孩子已经会依赖她,会跟她分享心事,会问她意见。谢景明也渐渐把她当成可以商量事情的人。
这种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觉,其实……挺好的。
“我会的。”她轻声应道。
雨还在下。天色渐暗,兰时进来点了灯。橘黄的光晕染开,驱散了雨天的阴郁。
晚膳时,谢策说起书院的事。
“文修的父亲病了,他这几日都请假在家照顾。”少年皱着眉头,“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但我看他脸色不太好。”
尹明毓放下筷子:“什么病?”
“说是风寒,但拖了好些天了。”谢策有些担心,“文修家里就他和他父亲两个人,他又要照顾病人,又要温书……”
谢景明听了,道:“明日让府里的刘大夫去看看吧。”
尹明毓点头:“是该看看。若是需要药材,咱们府里有的,就先拿去用。”
谢策眼睛一亮:“谢谢父亲!谢谢母亲!”
“朋友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尹明毓给他夹了块鱼,“但你要记住,帮人也要讲究方法。直接给钱给物,可能会伤到对方的自尊。请大夫、送药材,是以关心的名义,对方更容易接受。”
这话说得实在,谢策认真记下。
谢景明看了尹明毓一眼,眼里有赞许。
饭后,尹明毓让兰时去备些药材——治风寒的,补身子的,还有几样常用的。又让人去请刘大夫,约好明日一早去陆家。
安排好这些,她才回屋歇息。
夜里雨势渐大,哗哗的雨声敲在窗上,反倒让人心安。尹明毓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想起白日里谢景明说的话。
“你做得对。”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她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些年,她总是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承担后果。不是不想找人商量,是不知道该找谁。娘家指望不上,谢府的人又隔着一层。至于谢景明……她从未真正把他当成可以依靠的人。
可今日,他主动说了那些话。
虽然只是几句简单的肯定,却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坚持。
这种感觉,陌生又温暖。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闷闷的雷声。尹明毓裹紧了被子,闭上眼。
---
第二日,雨停了。
天空洗过一般,蓝得透亮。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到处都亮晶晶的。石榴树上残留的雨水滴下来,落在青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大夫一早就去了陆家。晌午时分回来,向尹明毓禀报。
“陆公子的父亲是陈年旧疾,加上这次风寒,所以拖得久了些。”刘大夫说得详细,“我已开了方子,按时服药,好生将养,应该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陆家家境确实清贫。”刘大夫叹了口气,“抓药的钱,怕是都勉强。”
尹明毓沉吟片刻:“这样,你先从府里支些药材送去。至于诊金,就不必提了。”
“这……”
“就说是策儿的心意。”尹明毓道,“朋友之间,不必计较这些。”
刘大夫应声去了。
尹明毓又让人包了些米面粮油,让谢策放学后带过去。
“记住,就说是你送给朋友的,别提我。”她叮嘱谢策。
少年点头:“我明白。”
傍晚谢策回来时,脸上带着笑。
“文修的父亲好多了,今天能下床了。”他眼睛亮亮的,“文修说,特别谢谢咱们。还说等他父亲好了,要亲自来道谢。”
“道谢就不必了。”尹明毓揉揉他的头,“你朋友家里有难处,你能想到帮忙,这很好。但记住,帮人不是施舍,要顾及对方的心情。”
“我知道。”谢策认真道,“我跟文修说了,这些算是借他的,等他将来出息了再还。他说好,还写了借条。”
尹明毓一愣,随即笑了。
这孩子,倒是想得周到。
“你做得对。”她夸道,“这样既帮了他,又不伤他的自尊。”
谢策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微红。
晚饭时,谢景明听说了这事,对谢策道:“你能这样为朋友着想,很好。但也要记住,帮人要有度。既不能袖手旁观,也不能大包大揽。”
“儿子记住了。”
谢景明又看向尹明毓:“你安排得妥当。”
尹明毓笑笑:“不过是举手之劳。”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是暖的。
夜里,尹明毓在灯下给嫡母回信。她写得很慢,字斟句酌。
先说了自己在谢府一切都好,谢策的功课也有进步。接着提到绸缎庄的事,婉转但坚定地表达了立场。最后,她写道:
“女儿远嫁,不能在母亲膝前尽孝,心中愧疚。但女儿在谢府,必会谨言慎行,不给尹家丢脸。至于家中诸事,还望母亲保重身体,勿要太过操劳。若有难处,女儿自当尽力,但女儿能力有限,还望母亲体谅……”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
窗外的月色很好,清清亮亮的,洒了一地。她看着那月光,想起很多年前,在尹家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她也曾这样看着月亮,想着未知的未来。
那时她以为,嫁入高门就是出路。现在才知道,出路不在别人,在自己。
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尹明毓吹熄了灯,躺回床上。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看着那些光影,心里异常平静。
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她闭上眼,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还是那个雨天。她穿着木屐,在积水里踩来踩去。水花溅起,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没有嬷嬷来抓她,没有人在旁边说“没个姑娘样”。
只有她自己,和那一片清澈的水。
真好。
第211章 嫡母亲临
尹明毓那封信寄回江南后,连着七八日都没有回音。
她也不急,照旧过自己的日子。梅雨季过了,天气一天天热起来,院子里的石榴花已经落尽,结出了小小的青果。她每日晨起去看看那些果子,看它们从米粒大长到指头大,倒也有一番趣味。
这日,她正在树下给一盆茉莉浇水,兰时急匆匆跑来。
“夫人……”兰时喘着气,“尹家来人了。”
尹明毓手上动作不停:“又是二哥?”
“不,不是。”兰时脸色有些怪,“是……老夫人亲自来了。”
水壶微微一晃,几滴水洒在了裙摆上。
尹明毓放下水壶,直起身:“母亲来了?”
“是,车马已经到门口了。”
这可真是……意料之外。
嫡母今年五十有三,身子骨一向不算硬朗。从江南到京城,舟车劳顿,她竟亲自来了。看来那封信,是彻底触怒了她。
尹明毓定了定神:“请老夫人到正厅,我换身衣裳就去。”
回屋换衣裳时,她的手很稳,一颗颗系着盘扣。铜镜里的人,神色平静,眼神清澈。这些年,她早已不是那个在尹家角落里小心翼翼活着的庶女了。
她是谢府的夫人,是谢策的母亲,更是她自己。
到正厅时,嫡母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两年未见,老夫人看起来老了不少。鬓边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只是那眼神,还是记忆里的精明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母亲。”尹明毓上前行礼。
老夫人抬眼看她,半晌,才缓缓道:“起来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尹明毓起身,在她下首坐下。丫鬟上了茶,老夫人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看着茶汤上浮着的沫子。
厅里一时安静。
窗外有蝉鸣传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很。
“你在谢府,过得倒是不错。”老夫人终于开口,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气色好,穿戴也好。”
“托母亲的福。”
“托我的福?”老夫人轻笑一声,放下茶盏,“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早就不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了。”
话说得直白,不留情面。
尹明毓神色不变:“母亲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老夫人盯着她,“你二哥回去都跟我说了。尹家有事相求,你推三阻四;我让你在谢大人面前说句话,你回信里字字句句都是推脱。怎么,嫁入高门,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这话说得重。
厅里伺候的丫鬟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尹明毓却依然平静:“母亲误会了。女儿从未忘记自己姓尹,也从未忘记母亲的养育之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官场上的事,女儿实在插不上手。”尹明毓抬眼,看向老夫人,“老爷的性子母亲也知道,最是刚正不阿。前些日子户部胡侍郎刚因贪贿被查办,这个时候去说情,岂不是让他为难?”
“为难?”老夫人冷笑,“一句话的事,有什么为难?分明是你不想帮!”
“女儿想帮。”尹明毓语气温和,话却坚定,“但女儿想帮的,是尹家走正路,做正经生意。而不是走歪门邪道,靠关系拿单子。”
她顿了顿,继续道:“母亲,尹家的绸缎庄若真有实力,何不堂堂正正去竞标?若能凭本事拿下生意,才是长久之计。若靠关系,今日能成,明日也能败。胡侍郎就是前车之鉴。”
这番话,她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在教训我?”
“女儿不敢。”尹明毓垂下眼,“只是为尹家长远计,不得不说。”
厅里的气氛凝滞了。
蝉鸣声越发刺耳。
良久,老夫人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好,好。我养的好女儿,如今真是出息了。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倒显得我这个当母亲的不明事理。”
尹明毓不语。
“既如此,我也不多说了。”老夫人站起身,“我在京城要住几日,你看着安排吧。”
这是……不打算走了?
尹明毓心里了然,面上却恭敬道:“女儿这就让人收拾院子。母亲一路辛苦,先歇息片刻,晚膳时女儿再来请安。”
送老夫人去客院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客院是早就收拾好的,干净整洁,一应俱全。老夫人看了看,没说什么,只让随身伺候的嬷嬷安置行李。
尹明毓退出来后,长长舒了口气。
兰时跟在她身边,小声道:“夫人,老夫人这是……”
“施压。”尹明毓说得直白,“亲自来,住下,让我日日看着,日日想着。看我能撑到几时。”
“那您……”
“我该怎样还怎样。”尹明毓转头看她,“去厨房说一声,晚膳做得清淡些,老夫人年纪大了,吃不了太油腻的。再让人去街上买些江南的点心,老夫人爱吃的那几样。”
兰时应声去了。
尹明毓回到自己院里,在石榴树下站了会儿。青果又长大了一圈,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她伸手摸了摸,果皮还是硬的,离成熟还早。
就像眼下这局面,离解决,也还早。
晚膳前,谢策从书院回来了。
听说外祖母来了,少年有些惊讶:“外祖母怎么突然来了?”
“许是想我们了。”尹明毓替他整理衣襟,“待会儿见了外祖母,要懂礼数。”
“我知道。”
晚膳摆在花厅。老夫人换了身深紫的衣裳,坐在主位。谢景明也回来了,陪坐在侧。
席间,老夫人对谢策很是慈爱,问了不少功课上的事。谢策一一答了,得体大方。
“策儿长大了。”老夫人笑着对谢景明道,“谢大人教导有方。”
“是夫人费心。”谢景明看了尹明毓一眼。
老夫人笑容微顿,随即又恢复如常:“明毓这孩子,自小就懂事。在尹家时,虽然话不多,但做事稳妥。如今能在谢府帮衬谢大人,我也就放心了。”
这话说得漂亮,意思却深。
尹明毓只当没听出来,给老夫人布菜:“母亲尝尝这个,厨子特意做的江南口味。”
一顿饭,表面和乐,底下却暗流涌动。
饭后,谢策先回房了。谢景明陪着说了会儿话,也告退去书房。厅里只剩尹明毓和老夫人。
丫鬟重新上了茶。
老夫人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忽然道:“你如今,倒是很会做当家主母。”
“母亲过奖。”
“不是过奖。”老夫人放下茶盏,看着她,“进退有度,说话滴水不漏。看来谢府这些年,把你磨练出来了。”
尹明毓垂眼:“是母亲教导得好。”
“我教导?”老夫人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我教导你什么了?教你做个乖巧听话的庶女,教你嫁人后要帮衬娘家。可你,一样都没做到。”
话说到这份上,尹明毓知道,不能再装糊涂了。
她抬起头,直视老夫人:“母亲,女儿一直感激您的养育之恩。但有些事,女儿确实做不到。不是不愿,是不能。”
“是不能,还是不想?”
“是不能。”尹明毓语气坚定,“女儿如今是谢家的人,行事当以谢家为先。若为帮衬娘家而让老爷为难,甚至惹祸上身,那才是真正的不孝。”
她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母亲,您想想。若女儿真去说了情,事情成了,尹家一时得利;可若将来事发,牵连的不仅是谢家,还有尹家。胡侍郎的下场,您也听说了。何必为一时之利,冒这么大的风险?”
老夫人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窗外夜色渐浓,灯笼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良久,她叹了口气。
“你说的,我不是不明白。”老夫人的声音有些疲惫,“只是尹家如今……确实艰难。你父亲年纪大了,不管事了。你大哥资质平平,撑不起家业。你二哥……你也看到了,不是做生意的料。那间绸缎庄,是尹家最重要的产业,若再没起色……”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尹明毓心里软了一下。
这些年,她只看到老夫人的强势精明,却忘了她也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要撑起一个日渐衰落的家族。
“母亲。”她轻声道,“绸缎庄的事,女儿虽不能走关系,但可以想别的法子。”
老夫人抬眼:“什么法子?”
“女儿在京城这些年,也认识些人。”尹明毓斟酌着说,“有些铺子,专做精品绸缎,走的是高端路子。女儿可以牵线,让尹家的绸缎庄和这些铺子合作。虽不能直接拿官府的订单,但若能打开京城市场,也是一条出路。”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
不能走歪路,但可以指正路。
老夫人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来:“这……能成吗?”
“总要试试。”尹明毓道,“总比去走那冒险的路子强。”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庶女,她从未真正放在心上。当年把她嫁入谢府,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可没想到,这些年过去,反倒是这个最不看重的女儿,给了她一条实实在在的路。
“你……”老夫人张了张嘴,最终只道,“费心了。”
“这是女儿应该做的。”尹明毓语气真诚,“只是母亲也要答应女儿,以后生意上的事,要走正路。女儿在京城,能帮的会帮,但不能帮的,还望母亲体谅。”
话说开了,老夫人反倒松了口气。
这些年,她端着母亲的架子,总觉得自己该掌控一切。可其实,她也累了。
“好。”老夫人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母女俩又说了会儿家常,尹明毓才告退出来。
月色很好,清清亮亮地洒了一地。她走在回廊下,脚步轻快了许多。
到院门口时,见谢景明站在那儿,似是等她。
“老爷?”
“谈完了?”谢景明问。
“谈完了。”尹明毓走到他身边,“母亲答应走正路了。”
谢景明看着她,月色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你做得很好。”他说。
“其实……”尹明毓顿了顿,“我也没做什么。只是把道理说清楚,再指条可行的路。”
“这就够了。”谢景明语气温和,“很多人,连道理都不愿说,路也不愿指。”
两人并肩往院里走。
“母亲要在京城住几日。”尹明毓道,“我想带她四处转转,看看京城的铺子,也看看咱们那间糕点铺。”
“应该的。”
“还有……”尹明毓想了想,“我想请金娘子帮忙,引荐几个做绸缎生意的老板。虽不一定成,但总要试试。”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尹明毓笑了,“老爷忙朝中的事就好。这些琐事,我能处理。”
谢景明停下脚步,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眼神清明。不再是当年那个嫁进来时,表面温顺、眼底却带着疏离的女子了。
她长大了,也强大了。
“夫人。”他忽然道。
“嗯?”
“辛苦你了。”
尹明毓一愣,随即笑起来:“不辛苦。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她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她总想躲清静,总觉得管事麻烦。可真的管起来,看着事情一件件解决,看着身边的人因为她的努力而过得更好,其实……很有成就感。
这种成就感,比躺着晒太阳,更让人踏实。
谢景明也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到了屋门口,尹明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策儿的朋友陆文修,他父亲的病好些了。策儿说,过几日想来道谢。”
“你安排就好。”
“嗯。”尹明毓点头,“那我先进去了,老爷也早些歇息。”
“好。”
门在身后合上。
尹明毓靠在门上,轻轻舒了口气。
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
虽然还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至少,她守住了自己的原则,也找到了两全的法子。
这就够了。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轮明月,心里异常平静。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212章 老夫人的京城三日
嫡母在谢府住下了。
头一日,尹明毓陪老夫人在府里转了一圈。从正厅到花园,从藏书楼到演武场——谢府虽不如江南园林精致,却自有一股北方宅院的恢弘大气。老夫人看得仔细,时不时问几句。
“这园子打理得不错。”走过一片芍药圃时,老夫人点头,“花木修剪得宜,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是园丁老陈的功劳。”尹明毓笑道,“他从前在宫中伺候过花草,手艺极好。”
老夫人看她一眼:“你倒是不居功。”
“本就不是我的功劳,何苦往身上揽?”尹明毓说得坦然,“各司其职,各尽其能,这样最好。”
这话说得随意,老夫人却听进去了。
在尹家,什么事都要过她的手,什么功劳都要记在她名下。她总觉得自己是当家主母,就该掌控一切。可看看谢府——尹明毓这个主母,看似什么都不管,可府里井井有条,下人们各安其职。
这不比事事亲力亲为更高明?
转完府里,已是晌午。午膳后,老夫人歇了午觉。尹明毓则去了糕点铺。
金娘子见她来,忙迎出来:“夫人怎么亲自来了?”
“有事与你商量。”尹明毓坐下,把尹家绸缎庄的事说了,“……所以想请你帮忙引荐几个相熟的绸缎商。不拘大小,只要人品可靠、生意正经的。”
金娘子沉吟片刻:“倒是有几位。城西的李掌柜,专做苏杭绸缎,生意做得稳当;城南的王老板,路子广,和不少成衣铺都有往来;还有东市的赵娘子,虽是女流,但眼光极好,专做高端料子……”
她一口气说了五六位,每个人的脾性、喜好、生意特点都说得清清楚楚。
尹明毓听得认真,末了道:“这几日我母亲在府里,我想请他们来坐坐,吃个茶,聊聊天。不谈生意,只当交个朋友。”
“这容易。”金娘子笑道,“我明日就去递帖子。”
“辛苦你了。”
“夫人客气。”金娘子顿了顿,又道,“其实……老夫人来这几日,夫人不必总陪着。铺子里新出的荷花酥,我让人送去府里,老夫人若是闷了,尝尝点心也是好的。”
这话说得贴心。
尹明毓笑了:“好,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日,金娘子果然送来了荷花酥。粉嫩的点心做成荷花形状,中间点着黄色的莲蓬,精致可爱。老夫人见了,很是喜欢。
“这手艺,比江南的点心师傅也不差了。”
“金娘子心思巧。”尹明毓递过筷子,“母亲尝尝。”
老夫人尝了一块,点点头:“清香不腻,甜度刚好。”顿了顿,又问,“这铺子,是谢府的产业?”
“是。”尹明毓也不隐瞒,“我偶尔去转转,提些点子。金娘子能干,打理得极好。”
“你倒是不避讳。”
“有什么好避讳的?”尹明毓笑了,“正经营生,堂堂正正。母亲若是有兴趣,明日我带您去看看?”
老夫人想了想,点头:“也好。”
于是第三日,母女俩去了糕点铺。
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淡青色的细棉纸包着点心,系着红绳,整齐地码在柜台上。墙上贴着点心故事,字写得工整,画也清新。已有几位客人在挑选,金娘子正耐心介绍。
见尹明毓来,金娘子忙迎出来:“夫人来了。”又看向老夫人,“这位是……”
“家母。”尹明毓介绍,“母亲,这就是金娘子。”
老夫人打量金娘子,见她穿着得体,说话利落,眼神清明,心里先有了三分好感。
“听明毓说,铺子是你打理?”
“是老夫人的厚爱。”金娘子笑道,“老夫人里面请,新煮了荷叶茶,正好配点心。”
里间布置得雅致,竹制的桌椅,窗台上摆着盆绿萝。金娘子奉上茶和点心,又捧来账册:“这是最近的账,老夫人若有兴趣,可以看看。”
老夫人翻开账册,看了几页,心中惊讶。
这铺子每月盈利稳定,且逐月递增。开支明细清楚,收入来源明晰,比尹家那些铺子的账目清楚多了。
“你识字?”她问金娘子。
“识得一些。”金娘子道,“从前在娘家时,跟着兄长学过。后来夫人说,管事的不识字不行,又让我多认了些字,如今看账写信都没问题。”
老夫人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正在喝茶,神色如常。
从铺子出来,老夫人一路沉默。直到上了马车,她才开口:“那金娘子,是雇的还是买的?”
“雇的。”尹明毓道,“她丈夫早逝,独自带着孩子。我看她能干,便让她管铺子。每月工钱照给,年底还有分红。”
“你倒是大方。”
“不是大方,是应该。”尹明毓认真道,“她为铺子尽心尽力,我自然不能亏待她。这样她才有干劲,铺子才能好。”
老夫人又不说话了。
回到府里,刚下马车,就见门房迎上来:“夫人,陆家小公子来了,在花厅等着呢。”
尹明毓看向老夫人:“是策儿的朋友,前些日子他父亲病了,咱们帮了忙,孩子来道谢。”
老夫人点头:“那你去吧,我回屋歇歇。”
尹明毓到花厅时,陆文修已经等在那儿了。少年换了身干净的青衫,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个竹篮。
“谢夫人。”见她来,陆文修起身行礼。
“快坐。”尹明毓让他坐下,“你父亲身子可大好了?”
“好多了。”陆文修说着,把竹篮递过来,“家父让我带些自家种的菜来,感谢夫人和谢大人相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篮子里是几把青菜,还有一小包晒干的槐花。
尹明毓接过,笑道:“这槐花开得好,正好可以做槐花糕。替我谢谢你父亲。”
陆文修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谢策也回来了。见陆文修在,很是高兴,拉着他说起书院的事。尹明毓看他们聊得开心,便悄悄退了出来。
刚出花厅,就见老夫人站在廊下。
“母亲?”
“那孩子,就是策儿的朋友?”老夫人问。
“是。”尹明毓把竹篮给她看,“还带了自家种的菜来。家境虽清贫,但懂礼数,知感恩。”
老夫人看了看篮子里的菜,青菜水灵灵的,槐花晒得金黄,收拾得干干净净。
“是个好孩子。”她点点头,“策儿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是好事。”
晚膳时,谢景明也回来了。听说陆文修来过,道:“那孩子学问扎实,人品端正。策儿与他来往,可以多学些好的。”
老夫人听着,忽然想起尹家的那些子侄。
尹家的孩子,要么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要么被逼得唯唯诺诺。像陆文修这样,家境清贫却自强不息,待人接物不卑不亢的,竟是一个也没有。
再看看谢策——阳光开朗,懂得关心人,也会交朋友。虽然功课不是顶尖,但为人处世,反倒比许多世家子弟强。
这大概就是……教养的不同?
第三日,金娘子引荐的几位绸缎商陆续来了。
尹明毓在花厅设了茶点,请老夫人一起见客。来的有李掌柜、王老板、赵娘子,都是京城绸缎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起初大家只是寒暄,说说京城的风土人情,聊聊绸缎的行情。渐渐熟了,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赵娘子是个爽快人,听说老夫人从江南来,便道:“江南的绸缎好,花样新,料子细。我们铺子每年都要去江南进货,就是缺个可靠的合作商。若是老夫人有兴趣,不妨拿些样布来看看,若是好,长期合作也是可以的。”
李掌柜也道:“正是。如今京城的夫人小姐们,都爱江南的料子。只是江南的商家,好的不肯来,来的又不一定好。若是尹家的绸缎庄愿意正经做生意,咱们都是欢迎的。”
这话说到了老夫人的心坎上。
她原本以为,要求人办事,总要低声下气。可这几日看下来,尹明毓走的是另一条路——不卑不亢,以诚待人,反而赢得了尊重。
茶会散了后,老夫人坐在花厅里,许久没说话。
尹明毓也不催,只静静陪着。
“明毓。”良久,老夫人开口。
“母亲。”
“这几日,我想了很多。”老夫人的声音有些疲惫,也透着释然,“从前总觉得,你是庶女,就该听我的。让你嫁入谢府,也是为尹家打算。可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尹明毓一怔。
“你嫁得好,过得也好,这是你的福气。”老夫人继续道,“我不该总想着从你这里索取。更不该……逼你做为难的事。”
这话说得诚恳。
尹明毓心里一软:“母亲言重了。女儿能为尹家做的,自然会做。只是方法不同罢了。”
“是,方法不同。”老夫人笑了,笑容里带着自嘲,“我这辈子,总想着掌控一切,走捷径。可到头来,反倒是你这种踏踏实实的路子,走得最稳当。”
她顿了顿,看向尹明毓:“绸缎庄的事,就按你说的办。我回去就让你二哥准备样布,正经做生意。成不成,看天意,也看本事。”
“母亲能这么想,是尹家的福气。”
老夫人摆摆手:“什么福气不福气的。活了这么大岁数,总算想明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能做的,是把路指对。至于走不走得通,就看他们自己了。”
这话说得通透。
尹明毓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强势了一辈子的嫡母,其实也有柔软的一面。只是从前被家族的重担压着,不得不硬起心肠。
如今卸下些担子,反倒轻松了。
晚膳后,老夫人说要收拾行李,明日回江南。
“母亲不多住几日?”尹明毓问。
“不住了。”老夫人道,“该看的看了,该明白的明白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得回去料理。”
她看着尹明毓,眼神温和:“你在谢府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以后……常写信。”
“女儿记住了。”
第二日一早,老夫人启程回江南。
尹明毓送到门口,看着马车渐渐驶远,心里有些怅然,也有些释然。
兰时轻声道:“老夫人这一趟,倒是想通了。”
“是啊。”尹明毓收回目光,“想通了就好。”
回到院里,石榴树上的青果又长大了一圈。她站在树下看了会儿,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些果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成熟。
不急不躁,自有其时。
谢策从书院回来时,听说外祖母走了,有些惊讶:“这么快就走了?”
“家里有事。”尹明毓揉揉他的头,“外祖母说,让你好好读书,以后有空再去江南看她。”
“嗯。”少年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母亲,文修说,他父亲想请您和父亲吃饭,表达谢意。”
“吃饭就不必了。”尹明毓笑道,“你告诉他,好好读书就是最好的感谢。”
“我也是这么说的。”谢策眼睛弯弯,“文修说,他一定用功,将来考取功名,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这就对了。”
阳光正好,洒在院子里,暖融融的。尹明毓看着谢策欢快的背影,心里满是欣慰。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傍晚谢景明回来时,尹明毓把老夫人走的事说了。谢景明点点头:“老夫人能想通,是好事。”
“是啊。”尹明毓给他倒了杯茶,“这一趟,她看到了不一样的活法,也看到了希望。”
“你功不可没。”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尹明毓笑笑,“其实……看着母亲放下执念,我也松了口气。”
这些年,嫡母就像压在她心上的一块石头。如今石头搬开了,她也轻松了。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道:“过几日休沐,我带你和策儿去城外的庄子住两天。”
“庄子?”
“嗯,我前年置办的一处庄子,有山有水,清静。”谢景明道,“你总在府里,也该出去走走。”
尹明毓眼睛一亮:“好。”
她确实想出去走走了。看看山水,吹吹风,过几天清静日子。
夜色渐浓,两人坐在窗边说话。说着家常,说着琐事,语气平和,气氛温馨。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如水。
尹明毓看着那轮明月,想起这几日的事,想起老夫人的转变,想起谢策的笑容,想起谢景明的体贴……
忽然觉得,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不求大富大贵,不求权势滔天。只求家人安康,生活安稳,内心自在。
这就够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茶香淡淡,岁月长长。
这样就好。
第213章 庄子上的日子
谢景明说的庄子在京郊三十里外,背靠西山,前临清河。马车一早出发,晃晃悠悠走了两个多时辰,到的时候已是晌午。
尹明毓掀开车帘,入眼是一片青瓦白墙。庄子不大,三进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最妙的是院后竟有一片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带着山野特有的清气。
“这地方好。”她下了车,深吸一口气,“比城里凉快多了。”
谢景明扶了她一把:“夏日避暑是极好的。”
谢策早就按捺不住,跳下车就往院子里跑:“父亲,母亲,有鱼塘!我看见鱼了!”
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周,皮肤黝黑,笑容憨厚。他迎上来行礼:“老爷,夫人,小公子,一路辛苦了。屋子都收拾好了,午膳也备下了。”
午膳是庄上的家常菜。清炒笋尖、红烧野菌、小河鱼炖豆腐,还有一盆金黄的贴饼子。菜式简单,但胜在新鲜。笋是早上刚挖的,菌子是山里采的,鱼是塘里现捞的。尹明毓吃了不少,连谢策都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
饭后,谢景明去书房处理带出来的公文。尹明毓带着谢策在庄子里转悠。
庄子周围都是田地,种着玉米、高粱,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有农人在劳作,偶尔传来几声吆喝。谢策没见过这些,看什么都新鲜。
“母亲,那是什么?”他指着田里的稻草人。
“稻草人,吓唬鸟雀的。”
“鸟雀为什么要吓唬?”
“因为它们会吃庄稼。”尹明毓耐心解释,“农人辛辛苦苦种了粮食,若被鸟雀吃了,就没收成了。”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咱们府里吃的米,也是这么种出来的吗?”
“是啊。”尹明毓牵着他的手,“所以不能浪费粮食,每一粒都来之不易。”
少年认真记住了。
走到鱼塘边,谢策又兴奋起来。塘里养着不少鲤鱼,红白相间,在水里游来游去。庄上的孩子拿着竹竿钓鱼,见他们来,有些拘谨地站起来。
“不必拘礼。”尹明毓笑道,“你们钓你们的。”
一个胆子大些的孩子递过一根竹竿:“小公子要试试吗?”
谢策眼睛一亮,看向尹明毓。尹明毓点点头:“试试吧,小心别掉水里。”
于是谢策就跟着那几个孩子学钓鱼。起初总是钓不上来,急得抓耳挠腮。后来有个孩子教他:“要静,鱼才会上钩。”他静下心来,果然钓上一条巴掌大的小鱼。
“母亲!我钓到了!”少年高兴得脸都红了。
尹明毓看着他那样子,也忍不住笑:“真厉害。晚上让厨房做了吃。”
谢策却摇摇头,把鱼放回塘里:“它这么小,让它再长长吧。”
这话说得善良,旁边的孩子都笑了。尹明毓心里一暖,揉了揉他的头。
傍晚时分,谢景明处理完公务出来,见尹明毓坐在竹林边的石凳上,谢策和庄上的孩子在不远处玩捉迷藏。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玩得可好?”他走过去坐下。
“好极了。”尹明毓回头看他,“策儿交了不少新朋友,我也清静了片刻。”
谢景明看着谢策欢快的身影,眼里有淡淡的笑意:“这孩子,在府里拘束,到这里倒是放开了。”
“孩子嘛,就该这样。”尹明毓道,“整日关在屋里读书,读傻了怎么办?出来看看天地,认识些人,比死读书强。”
这话说得实在。
谢景明点点头,没反驳。
晚膳后,庄头周伯来禀报庄子的事。哪块地收成好,哪块地要休耕,哪口井要修缮……说得有条有理。谢景明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尹明毓在一旁听着,忽然觉得,这样的谢景明,是她很少见到的。
在府里,他是威严的尚书大人,是严肃的父亲。可在这里,他穿着家常的细布衣裳,听着农事,语气平和,就像一个普通的庄主。
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褪去官袍,卸下责任,也是个会享受山野清闲的普通人。
等周伯退下,谢景明见尹明毓看着他,问:“怎么了?”
“没什么。”尹明毓笑笑,“就是觉得,老爷在这里,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放松些。”尹明毓想了想,“在府里,您总是绷着的。到这里,眉头都舒展了。”
谢景明一怔,随即失笑:“是吗?我自己倒没注意。”
“自然是。”尹明毓道,“人嘛,总得有个能放松的地方。在朝堂上绷着,回府里绷着,若是连个喘气的地方都没有,那也太累了。”
这话说到谢景明心坎里去了。
这些年,他确实绷得太紧。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家族里的责任担子,压得他几乎忘了轻松是什么滋味。若不是尹明毓说,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庄子里,是真的放松了。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以后……常来。”
“好啊。”尹明毓眼睛弯弯,“夏天来避暑,秋天来看红叶,冬天……冬天太冷,还是算了。”
谢景明被她逗笑了。
夜色渐浓,庄子上点起了灯笼。山里的夜格外静,能听见虫鸣,听见风声,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谢策玩累了,早早睡了。尹明毓和谢景明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这庄子,是什么时候置办的?”尹明毓问。
“三年前。”谢景明道,“那时刚升了侍郎,手里有些余钱,就买了这庄子。本想给母亲养老,但她嫌偏僻,不肯来。后来就空着了,偶尔来住两日。”
“老夫人喜欢热闹,这里确实清静了些。”尹明毓道,“不过我喜欢。”
“你喜欢就好。”
这话说得自然,尹明毓心里却动了一下。
她侧头看谢景明。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平静。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尚书大人,只是一个陪妻子在月下闲坐的丈夫。
这种感觉……很奇妙。
“老爷。”她忽然道。
“嗯?”
“谢谢您带我们来。”
谢景明转头看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想说。”尹明毓笑了笑,“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是外人,是客人。在这个家里,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可今天在这里,看着策儿玩得开心,看着您放松的样子,忽然觉得……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她说得真诚,谢景明心里也是一动。
这些年,他知道她的处境。一个庶女,一个继室,在谢府这样的门第里,确实难。所以他尽量给她尊重,给她体面,却从未真正想过,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原来她也会不安,也会觉得自己是外人。
“你当然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他认真道,“从你嫁进来那天起,就是了。”
尹明毓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别开眼,假装看月亮:“今晚的月亮真圆。”
谢景明知道她害羞了,也不戳破,顺着她的话说:“是,很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夜风渐凉。尹明毓打了个喷嚏,谢景明起身:“回屋吧,别着凉了。”
“嗯。”
回到屋里,丫鬟已经铺好了床。尹明毓洗漱完躺下,听着窗外的虫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尹家那个小小的偏院里,她也曾这样听着虫鸣入睡。
那时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了。在角落里活着,在角落里死去。
可如今,她躺在谢府的床上,身边是她的丈夫,隔壁是她的孩子。虽然这个家还有很多不足,虽然她还有很多遗憾,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就够了。
第二日,尹明毓醒得晚。睁开眼时,阳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来了。她起身推开窗,山里的清晨空气清新,带着草木的香气。
谢策已经在院子里练剑了——是谢景明教的,强身健体。少年一招一式还很稚嫩,但很认真。
尹明毓看了一会儿,才去洗漱。
早膳是小米粥、咸菜、煮鸡蛋,还有庄上自制的豆腐乳。简单,却可口。
饭后,谢景明说带他们去山里转转。
庄子后面就是西山,不算高,但林木茂密。山路是庄上人踩出来的,窄窄一条,蜿蜒向上。谢策兴奋地跑在前面,尹明毓跟在后面,谢景明走在最后。
山里果然凉爽。树荫遮天蔽日,偶尔有鸟雀飞过,叫声清脆。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小瀑布。水流不大,从石壁上泻下来,在潭里激起一片水花。
“真漂亮。”谢策惊叹。
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里面的游鱼和小石子。尹明毓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脱了鞋袜,把脚浸在水里。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舒服极了。
谢策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脚放进水里。少年高兴地踢着水,溅起一片水花。
谢景明站在一旁看着,眼里带着笑。
“老爷不试试?”尹明毓回头看他。
谢景明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坐下来,脱了鞋袜。温热的脚浸入冰凉的潭水,他忍不住吸了口气。
“凉吧?”尹明毓笑。
“凉。”谢景明点头,但很快适应了,也觉得舒服。
一家三口就这样坐在潭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只是静静地待着。山风吹过,带来瀑布的水汽,凉丝丝的。
不知过了多久,谢策忽然问:“父亲,母亲,我们能常来这里吗?”
尹明毓看向谢景明。
谢景明点头:“只要想来,随时可以。”
“太好了!”少年欢呼。
回去的路上,谢策累了,趴在谢景明背上睡着了。尹明毓跟在一旁,看着父子俩,心里满是柔软。
“他今天玩得很开心。”她轻声道。
“嗯。”谢景明也放轻了声音,“我也很开心。”
这是真心话。
这些年,他忙于公务,很少有时间陪孩子。偶尔在家,也是检查功课,说些大道理。像今天这样,单纯地陪他玩,看他笑,还是第一次。
原来当父亲,不只是责任,也可以是快乐。
“以后……”谢景明顿了顿,“我尽量多抽时间陪你们。”
尹明毓笑了:“好。”
回到庄子,谢策还没醒。谢景明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这才出来。
尹明毓在廊下沏了茶,见他出来,递过一杯。
“谢谢。”谢景明接过,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静静地喝着茶,看着远处的山峦。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片橘红。
“明日要回去了。”谢景明忽然道。
“嗯。”尹明毓点头,“是该回去了。府里还有事,策儿也要回书院。”
“舍不得?”
“有点。”尹明毓老实道,“这里清静自在,回去了又要应付那些琐事。”
“那以后常来。”
“好。”
夕阳渐渐沉入山后,天色暗了下来。庄子上又点起了灯笼,炊烟袅袅升起。
晚膳依然是庄上的家常菜。谢策睡醒了,胃口大好,吃了两碗饭。
夜里,尹明毓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想起这两天的点点滴滴,心里满满当当的。
她忽然觉得,穿越一场,或许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
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权势地位。只是为了在一个夏日的午后,和家人坐在山间的潭边,把脚浸在清凉的水里。
只是为了在一个宁静的夜晚,听着虫鸣入睡,知道明天醒来,身边还是这些人。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嘴角带着笑。
窗外的月亮,静静地照着这个山间的小庄子,照着屋里熟睡的一家人。
一切都刚刚好。
第214章 寻常日子里的涟漪
从庄子回来,谢府的日子照旧。
但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尹明毓晨起推开窗,看见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青果已经长到拳头大小,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她忽然想起庄子上那潭清凉的水,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母亲!”
谢策背着书袋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昨日的兴奋:“昨日陆文修问我庄子什么样,我跟他讲了半天,他都听入迷了。”
“是吗?”尹明毓替他整了整衣领,“那下次休沐,请他去庄子上玩?”
“真的可以吗?”少年眼睛一亮。
“当然。”尹明毓笑道,“朋友之间,本该互相分享。”
谢策高高兴兴地走了。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是该找个时间,让这孩子请朋友去庄子上玩玩。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早饭后,金娘子来了。
“夫人回来了。”她笑着行礼,“庄子上可好?”
“好得很。”尹明毓让她坐下,“清静自在,比城里舒坦。”
“那就好。”金娘子从怀里掏出账册,“这几日您不在,铺子生意照旧。荷花酥卖得最好,好些客人预订。另外,东平王府又派人来买了两次,说太妃喜欢。”
尹明毓翻了翻账册,点点头:“辛苦你了。”
“应该的。”金娘子顿了顿,“还有件事……前几日老夫人引荐的那位赵娘子,派人来问,说尹家的样布到了,想请您过目。”
尹明毓想起来了。嫡母回去前,确实说过会让尹家送样布来。没想到这么快。
“样布在哪?”
“在铺子里收着呢。”金娘子道,“赵娘子说,若您得空,她想请您一起看看,给些意见。”
这倒是正事。
尹明毓想了想:“那就今日下午吧。你去请赵娘子,就说我在铺子里等她。”
“是。”
金娘子走后,尹明毓在屋里坐了会儿。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看着那些光影,想起庄子上那一片绿油油的田地,想起山里清凉的风。
也许,人就是这样。见过更广阔的天,才能更好地活在当下的地。
午后,尹明毓去了糕点铺。
赵娘子已经到了,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穿着深青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尹明毓来,起身行礼:“谢夫人。”
“赵娘子不必多礼。”尹明毓请她坐下,“样布带来了?”
“带来了。”赵娘子让随行的丫鬟打开一个包袱,里面是十几块绸缎样布。
颜色有深有浅,花样有繁有简。尹明毓一一看过去,摸了摸料子,又对着光看了看。
“料子是好料子。”她实话实说,“织工细,光泽也好。只是这花样……”
“花样怎么了?”赵娘子问。
“有些旧了。”尹明毓指着其中一块,“这种缠枝莲纹,十年前流行,现在京城的夫人小姐们,不太爱穿了。”
她又拿起另一块:“这种满地花纹,看着热闹,但做衣裳反而显俗气。如今京城时兴的是清雅的花样,或者干脆素面,靠剪裁和配色取胜。”
赵娘子听得认真:“夫人说得是。我也觉得这些花样不够时新,但江南那边,还是好这口的。”
“江南是江南,京城是京城。”尹明毓道,“既要在京城卖,就得按京城的喜好来。”
她想了想,问:“赵娘子铺子里,可有纸笔?”
“有。”金娘子忙取来。
尹明毓在纸上画了几笔。不是什么复杂的图案,就是几枝兰草,几片竹叶,简简单单,但清雅别致。
“像这样的,或许更合京城口味。”她把纸推给赵娘子,“花样不必满,留白反而好看。颜色也不必太艳,月白、淡青、藕荷,这些颜色如今最受欢迎。”
赵娘子看着那几张草图,眼睛亮了:“夫人这眼光,绝了。这几样若做出来,定好卖。”
“我只是随便画画,具体还得看织工。”尹明毓道,“赵娘子若是觉得可行,就把这些草图寄回江南,让尹家照着做几匹试试。”
“我正有此意。”赵娘子笑道,“夫人放心,这事我亲自盯着。”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定下了一些细节。赵娘子临走时,道:“夫人这几日若得空,不妨来我铺子看看。最近新到了一批苏州的罗,轻薄透气,做夏裳最好不过。”
“好,有空一定去。”
送走赵娘子,尹明毓又和金娘子说了会儿铺子的事。正要走时,外头进来个熟客,是吏部刘侍郎的夫人。
“谢夫人也在?”刘夫人笑道,“正好,我正想找您呢。”
尹明毓请她坐下:“刘夫人找我有事?”
“不是什么大事。”刘夫人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食盒,“我家厨子新做了样点心,叫荔枝冻。我想着您铺子里的点心精巧,拿来给您尝尝,看能不能琢磨出个方子来。”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的点心,能看见里面裹着的荔枝肉。
尹明毓尝了一块,入口即化,荔枝的清甜在嘴里化开。
“好吃。”她赞道,“刘夫人府上的厨子好手艺。”
“您喜欢就好。”刘夫人笑道,“这方子我带来了,您若觉得好,不妨让金娘子试试。若是能做成,咱们两家都有的卖,岂不美哉?”
这话说得大方。
尹明毓也不推辞:“那就多谢刘夫人了。若真能做出来,定第一个请您尝。”
“那就说定了。”
送走刘夫人,金娘子看着那方子,有些犹豫:“夫人,这方子……咱们真能用?”
“为什么不能用?”尹明毓道,“刘夫人既给了,就是真心想合作。咱们做得好,她也高兴。再说了,点心这东西,一人做是一个味。咱们按方子做了,再改良改良,做出自己的特色,也不算白拿。”
金娘子想想也是:“那奴婢就试试。”
“不急,慢慢来。”尹明毓起身,“我先回府了,有事再找我。”
回到府里,已是傍晚。
谢策今日回来得早,正在院子里练字。见尹明毓回来,放下笔:“母亲,您下午出去了?”
“去了趟铺子。”尹明毓走过去看了看他的字,“有进步。”
少年得了夸奖,眼睛弯弯的:“今日陈夫子也夸我了,说我那篇《论学》写得好。”
“哦?怎么个好法?”
“夫子说,我不光引经据典,还有自己的见解。”谢策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就是把您和父亲平时说的话,整理整理写出来了。”
尹明毓笑了:“能整理出来,也是本事。”
正说着,谢景明回来了。见母子俩在说话,走过来:“聊什么呢?”
“说策儿的文章。”尹明毓道,“夫子夸他有见解。”
谢景明看了看谢策写的字,点头:“确实有进步。不过不能骄傲,还要继续用功。”
“儿子知道。”
晚膳时,谢景明说起朝中的事。
“今日常朝,圣上提起漕运改制的事,说成效显着。”他语气平静,但眼里有淡淡的笑意,“几位老臣都夸赞了几句。”
尹明毓给他夹了块鱼:“那是老爷的功劳。”
“也不是我一人之功。”谢景明道,“底下人办事得力,同僚们也配合。”
“那也离不开老爷掌总。”尹明毓笑道,“就像咱们府里,各司其职是没错,但总得有个掌总的。”
这话说得巧妙,谢景明看她一眼,眼里带了笑意。
谢策听着,忽然问:“父亲,漕运改制是什么?”
谢景明耐心解释:“就是改一改漕运的规矩,让运粮更顺畅,损耗更少,百姓负担也轻些。”
“那百姓会高兴吗?”
“自然高兴。”谢景明道,“少交些粮,多留些口粮,日子就好过些。”
少年认真听着,又问:“那父亲做官,就是为了让百姓日子好过吗?”
这话问得天真,也问到了根本。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是,也不全是。为官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但忠君之事,说到底也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若是百姓日子不好过,江山也不稳。”
他说得深,谢策似懂非懂,但记在了心里。
尹明毓在一旁听着,忽然觉得,这样的对话,比什么大道理都强。孩子不是听你说什么,是看你怎么做,怎么想。
饭后,谢策回房温书。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散步。
月色很好,清清亮亮的。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今日刘夫人来了铺子。”尹明毓说起下午的事,“送了样点心的方子,说让咱们试试。”
“刘侍郎的夫人?”
“嗯。”尹明毓道,“人挺爽快,不像有些夫人,弯弯绕绕的。”
谢景明点点头:“刘侍郎为人正派,家风也清正。他夫人如此,也不意外。”
“那就好。”尹明毓笑了,“我还怕贸然接了方子,不妥当呢。”
“你处理得很好。”谢景明道,“既接了人家的好意,又不白拿,做出自己的特色。这才是长久之道。”
这话和尹明毓想的一样。
两人又走了会儿,谢景明忽然道:“过几日,我要去趟天津卫。”
“公事?”
“嗯,漕运上的事,要去看看。”谢景明顿了顿,“可能要十来天。”
尹明毓算了算日子:“那时正是最热的时候,老爷路上小心,别中了暑气。”
“知道。”谢景明看她一眼,“府里的事,就辛苦你了。”
“老爷放心。”
其实也没什么辛苦的。府里一切照旧,她早就能应付自如了。
但谢景明这句“辛苦”,还是让她心里暖暖的。
夜深了,两人回屋歇息。
尹明毓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想着这一天的事。
铺子里的样布,刘夫人的方子,谢策的文章,谢景明的公差……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寻常日子里的寻常事。
可就是这些寻常事,组成了她的生活。
不惊天动地,不轰轰烈烈,但踏实,安稳。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静静地洒在地上。
一切都刚刚好。
第215章 他走后的日子
谢景明出发那日,天还没亮。
尹明毓起身帮他整理行装。其实这些事自有下人去做,但她还是亲手检查了一遍——换洗衣裳、常用药品、公文印信,一应俱全。最后又往行李里塞了一包薄荷糖。
“路上若是头晕,含一颗。”她说。
谢景明接过,眼里有淡淡的笑意:“知道了。”
谢策也早早起来了,揉着眼睛送父亲到门口。少年有些舍不得,拉着谢景明的袖子:“父亲早些回来。”
“好。”谢景明拍拍他的肩,“你在家要听母亲的话,好好读书。”
“儿子记住了。”
马车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尹明毓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这些日子习惯了他在身边,冷不丁要走十来天,倒真有些不适应。
“母亲,父亲什么时候回来?”谢策仰头问。
“十来天吧。”尹明毓牵着他的手往回走,“快得很。等你把这本《论语》注疏读完,父亲就回来了。”
少年点点头,又问:“那父亲不在家,府里的事怎么办?”
“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尹明毓笑了,“难不成父亲不在,咱们就不吃饭不睡觉了?”
这话说得轻松,谢策也笑了。
回到院里,石榴树上的青果又长大了一圈。尹明毓站在树下看了会儿,心里盘算着这十来天要做的事。
铺子里要试做荔枝冻,赵娘子那边要等尹家的新样布,谢策的书院生活要照常……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寻常事,但也要用心。
早饭后,谢策去书院了。尹明毓在屋里看了会儿账本,忽然想起什么,叫来兰时。
“老爷不在这些日子,府里各处都要仔细些。”她吩咐,“门房要守好门户,厨房要注意饮食,各院的管事要每日来报一次平安。若有急事,立刻来回我。”
“是。”兰时应下,又笑道,“夫人放心,府里下人都懂事,不会出乱子的。”
“谨慎些总没错。”尹明毓道,“老爷不在,咱们更要把家守好。”
这话说得认真,兰时也正色道:“奴婢明白。”
安排好府里的事,尹明毓去了糕点铺。
金娘子正在后厨试做荔枝冻。见尹明毓来,忙迎出来:“夫人来得正好,正要请您尝尝呢。”
后厨里摆着几盘刚做好的荔枝冻。晶莹剔透,比刘夫人送来的还要精致些。尹明毓尝了一块,点头:“甜度刚好,口感也细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像了。”尹明毓道,“刘夫人给了方子,咱们照做,是应当。但若能做出些不一样来,岂不更好?”
金娘子想了想:“夫人的意思是……”
“加些别的。”尹明毓环视后厨,看见篮子里有新鲜的杨梅,“比如,做几块荔枝杨梅双拼的?或者,荔枝冻里裹的不是整颗荔枝,是荔枝肉和别的水果切丁?”
金娘子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奴婢这就试试。”
尹明毓又看了看其他点心。荷花酥依旧卖得好,枣泥酥也受欢迎。她想了想,道:“天热了,做些清凉解暑的吧。绿豆沙冰碗,酸梅汤冻,这些简单又好做。”
“是,奴婢记下了。”
从糕点铺出来,日头已经高了。尹明毓在街边买了碗冰镇酸梅汤,坐在树荫下慢慢喝。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看着这热闹景象,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
不用时时刻刻端着主母的架子,不用想着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就这么坐着,喝碗酸梅汤,看看街景,自在。
喝完酸梅汤,她起身回府。路上经过一家书铺,想起谢策说要买几本注疏,便走了进去。
书铺老板认得她,忙迎上来:“谢夫人,您来了。小公子前几日要的书,已经备好了。”
尹明毓看了看,是《论语集注》和《史记评林》,都是学堂里常用的。她点点头:“包起来吧。”
正要走,眼角瞥见书架上一本蓝色封面的书,书名是《西山游记》。她拿起来翻了翻,是写西山风物的,文笔清新。
“这本也包上。”
回到府里,谢策还没放学。尹明毓把那本《西山游记》放在他书桌上,想着他若是读完了正经书,看看闲书也无妨。
读书嘛,不能只读圣贤书。看看山水游记,知道天地广阔,也是好的。
午膳后,尹明毓小憩了片刻。醒来时,兰时来回话。
“各院管事都来过了,一切安好。”兰时说,“厨房说今日采买的菜新鲜,晚上给小公子做他爱吃的糖醋鱼。”
“好。”尹明毓点头,“老夫人那边呢?”
“老夫人这几日胃口不错,今日还多喝了半碗汤。”兰时笑道,“李嬷嬷说,老夫人听说老爷出门了,还特意嘱咐,让您别太操心,注意身子。”
尹明毓心里一暖。
这些年,老夫人对她的态度渐渐转变。从最初的审视挑剔,到如今的关心体谅,虽然不说多亲近,但至少不再是对立的关系了。
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吧。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
傍晚谢策回来,看见桌上的《西山游记》,果然高兴。
“母亲,这是给我的?”
“嗯。”尹明毓给他盛汤,“正经书读累了,可以翻翻这个。写得不错,文笔好,见识也广。”
少年迫不及待地翻开看了几页,眼睛亮亮的:“写得真好!母亲您看,这里写西山的瀑布,‘如白练垂空,声若雷鸣’,跟我看见的一模一样!”
“那就好好读。”尹明毓笑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里看的,和亲眼见的,都是学问。”
谢策用力点头,饭都顾不上吃,就要继续看。尹明毓拦着他:“先吃饭,书又不会跑。”
少年这才放下书,但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晚膳后,谢策在灯下读书。尹明毓在隔壁屋里做针线——其实她的手艺一般,但闲着也是闲着,给谢策绣个笔袋,打发时间。
烛光摇曳,屋里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穿针引线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安宁。
忽然,谢策抬起头:“母亲。”
“嗯?”
“父亲这会儿到哪儿了?”
尹明毓算了算时辰:“该到通州了吧。”
“通州远吗?”
“不远,一天的路程。”尹明毓放下针线,“怎么了?想父亲了?”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有点。”
“想就想,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尹明毓走过去,揉揉他的头,“父亲也想咱们。等到了地方,定会写信回来的。”
“真的?”
“当然。”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门房来报:“夫人,老爷的信使到了。”
这么快?
尹明毓一愣,忙让人进来。是个年轻侍卫,风尘仆仆,递上一封信。
“老爷让属下送信回来,报个平安。说一路顺利,已到通州驿馆。”
尹明毓接过信,拆开看了。谢景明的字迹工整有力,内容简短,只说一路平安,勿念。让她注意身体,让谢策好好读书。最后一句是:“薄荷糖很好用。”
她忍不住笑了。
“父亲说什么了?”谢策凑过来看。
尹明毓把信给他:“自己看。”
少年仔细看了,也笑了:“父亲说薄荷糖好用!”
“可不是。”尹明毓对那侍卫道,“辛苦你了。去歇歇吧,明早再回话。”
侍卫退下后,谢策拿着那封信,看了又看。
“母亲,父亲写信,怎么不多写些?”
“你父亲忙,能抽空写这几个字,已经不容易了。”尹明毓道,“再说,平安就好,写那么多做什么?”
少年想想也是,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那我收着。”
“收着吧。”
夜里,尹明毓躺在床上,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句“薄荷糖很好用”,心里暖暖的。
其实夫妻之间,不一定非要甜言蜜语。知道彼此安好,知道心里惦记,就够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的月亮,静静照着这个少了男主人的家。
但家里依然温暖,依然安宁。
这就够了。
第二天,尹明毓照常理事。府里一切如常,铺子里的荔枝冻试做成功了,加了杨梅的尤其受欢迎。金娘子高兴地来回话,说好几个老客都夸有新意。
“那就好。”尹明毓道,“但也不能总靠新花样。老点心要做好,新点心要琢磨,这样才能长久。”
“奴婢明白。”
午后,尹明毓去了赵娘子的绸缎铺。
赵娘子正拿着尹家新送来的样布,见尹明毓来,忙迎上来:“谢夫人您看,按您画的图样做的,果然不一样。”
新样布只有三匹,一匹月白兰草,一匹淡青竹叶,一匹藕荷缠枝。花样清雅,留白得当,确实比之前那些看着舒服。
“料子也好。”赵娘子摸着布,“尹家这次是用了心的。”
“那就好。”尹明毓看了看,“先试着卖卖看。若是好,再多订。”
“我也是这个意思。”赵娘子笑道,“已经裁了几块做样品,挂在外头了。今早就有几位夫人问,看着是喜欢的。”
“那就等好消息吧。”
从绸缎铺出来,尹明毓顺路去了趟书铺,又给谢策挑了几本闲书。有游记,有杂记,还有些前人的笔记小说。读书不能只读一种,见识要广,心胸才能开阔。
回府的路上,她想起谢景明。这会儿,他该到天津卫了吧?
公务可顺利?饮食可习惯?天这么热,可别中了暑气。
想着想着,自己都笑了。
原来惦记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不浓烈,不缠绵,就是淡淡的,像空气,无处不在。
回到府里,谢策已经放学了。见她又买了书,高兴得什么似的。
“谢谢母亲!”
“慢慢看,不着急。”尹明毓道,“读书是乐事,不是苦事。觉得有趣就读,觉得无趣就放下,换一本。”
“儿子知道了。”
晚膳时,谢策说起书院的事。
“文修的父亲大好了,昨日已经回书院了。”少年道,“文修说,特别谢谢咱们。还说等他父亲领了束修,要请我吃饭。”
“那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谢策认真道,“朋友之间,帮忙是应该的。若是非要请吃饭,反倒生分了。”
尹明毓点头:“说得对。真情不用客套。”
烛光下,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
尹明毓看着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那个怯生生的孩子,已经长成了懂事的少年。
而她和谢景明,也从相敬如“冰”,走到了如今的心有牵挂。
日子啊,就是这样。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今天。
不知不觉,还会走到更远的明天。
她端起碗,慢慢喝了口汤。
汤是温的,心是暖的。
这就够了。
第216章 一纸家书抵万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谢景明离家的第七日,又有一封信送到。
彼时尹明毓正带着谢策在院子里摘石榴——早熟的那几个,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谢策小心翼翼地剪下一个,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
“母亲您看,这个快熟了。”
尹明毓接过来看了看,笑道:“是快了。再晒几日太阳,就能吃了。”
正说着,门房捧着信来了:“夫人,老爷的信。”
谢策眼睛一亮,放下剪刀就凑过来。尹明毓擦了擦手,拆开信。
这次信长了些。
谢景明说天津卫的事办得顺利,再过三四日就能回程。又说当地的海鲜肥美,特意让人快马送了些回来,让府里尝尝鲜。最后问府里可好,让尹明毓别太劳累。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石榴熟时,当能归矣。”
尹明毓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父亲说什么了?”谢策急着问。
“说再过三四日就回来了。”尹明毓把信给他,“还让人送了海鲜回来,晚上咱们加菜。”
“太好了!”少年欢呼,拿着信翻来覆去地看,尤其盯着最后那句,“石榴熟时……父亲是说,等咱们院子里的石榴熟了,他就回来了?”
“应该是这个意思。”
谢策立刻跑到树下,仰头数那些青里透红的果子:“一、二、三……母亲,有三个快熟了!父亲回来时,正好能吃!”
看他那高兴劲儿,尹明毓也笑了:“那你可得看好了,别让鸟雀啄了去。”
“儿子天天来看!”少年认真道。
午膳时分,谢景明说的海鲜送到了。是两篓子鲜活的螃蟹和海虾,还有几条用冰镇着的海鱼。厨房刘妈见了直咂舌:“这可真新鲜,老爷有心了。”
晚膳时,桌上果然多了几道海鲜。清蒸螃蟹、白灼海虾、红烧海鱼,都是简单的做法,但胜在食材新鲜。谢策吃得满手是油,尹明毓也难得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父亲真好。”少年剥着虾壳,“知道咱们爱吃这些。”
“是啊。”尹明毓给他夹了块鱼肉,“所以你要好好读书,别辜负父亲的心意。”
“儿子一定用功!”
第二日,尹明毓去糕点铺时,金娘子正和赵娘子说话。见她来,两人都笑了。
“正说着夫人呢。”金娘子道,“赵娘子说,尹家新做的样布,卖得极好。”
赵娘子点头:“可不是。那匹藕荷色的,昨天一天就卖完了。还有几位夫人来问,能不能多订些。我已经让人快马送信去江南,让尹家加做。”
这是个好消息。
尹明毓坐下:“花色呢?可有什么说法?”
“都说清雅。”赵娘子笑道,“有几位夫人还说,这花样在京里少见,穿出去不撞衫。尤其那兰草纹,好几个书香门第的夫人都喜欢。”
尹明毓想了想:“既如此,不妨再画几个新花样。兰草、竹叶、梅花、菊花,都是雅致的。颜色也多做几个层次,藕荷、月白、淡青、蜜合,都试试。”
“夫人这主意好。”赵娘子眼睛一亮,“我这就记下。”
“不急。”尹明毓道,“先看看这批卖得如何。若真的好,再让尹家多做。生意要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才好。”
这话说得实在,赵娘子连连点头。
说完了绸缎的事,金娘子又说起铺子:“荔枝冻卖得好,尤其是加了杨梅的。刘夫人前日来,尝了之后高兴得很,说咱们做得比她的方子还好。”
“那就好。”尹明毓道,“不过也不能总靠着这几样。天渐渐凉了,该琢磨些秋日的点心。栗子糕、桂花糕,这些应季的,早些准备起来。”
“奴婢记下了。”
正说着,外头进来个熟客,是礼部王侍郎的夫人。见尹明毓在,笑着打招呼:“谢夫人也在?正好,我正想找您呢。”
尹明毓请她坐下:“王夫人找我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王夫人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帖子,“下月初三是我家老夫人七十大寿,想请贵府赏光。谢大人若在,定要请的;若不在,就请夫人带着小公子来热闹热闹。”
尹明毓接过帖子看了看,日子在十天后。那时谢景明应该已经回来了。
“多谢王夫人相请。”她笑道,“届时若老爷在家,定当一同前往;若还没回,我就带策儿去给老夫人祝寿。”
“那就说定了。”王夫人很高兴,“老夫人就爱热闹,人越多越高兴。”
又说了会儿话,王夫人买了几盒点心走了。尹明毓看着手里的帖子,心里盘算着该备什么寿礼。
“王侍郎家与咱们府上,往来多吗?”她问金娘子。
金娘子想了想:“不算多,但也不疏远。王侍郎为人谦和,在朝中名声不错。”
那就是可以往来的人家。
尹明毓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从铺子出来,她顺路去了趟银楼。挑了一对翡翠镯子,水头好,颜色正,适合老人家。又选了几样时兴的珠花,预备着给王家的女眷。
回到府里,谢策已经放学了。听说要去王家祝寿,少年有些好奇:“王侍郎家?是文修说的那个王侍郎吗?”
“哪个文修?”
“就是书院里那个王文修。”谢策道,“他父亲是礼部的王侍郎吗?”
尹明毓想了想,陆文修确实提过,有个同窗姓王,父亲在礼部任职。原来就是这家。
“应该是。”她道,“怎么,你认识他家的孩子?”
“认识,但不熟。”谢策道,“王文修功课好,但不太爱说话。文修说他挺厉害的,每次月考都是前三。”
“那你去寿宴时,可以和他聊聊。”尹明毓笑道,“交朋友嘛,多聊聊就熟了。”
少年点点头,又问:“那咱们送什么礼?”
尹明毓把镯子给他看:“这个,你觉得如何?”
谢策仔细看了看:“好看。老夫人会喜欢吗?”
“应该会。”尹明毓道,“老人家嘛,喜欢实在的东西。镯子能戴,珠花能用,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强。”
这话说得实在,谢策记下了。
晚膳后,谢策在灯下温书。尹明毓在隔壁绣那个笔袋——快绣好了,是青竹的图案,清雅得很。
烛光摇曳,屋里安静。
忽然,谢策抬起头:“母亲。”
“嗯?”
“父亲还有几日回来?”
“三四日吧。”尹明毓放下针线,“怎么,又想父亲了?”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觉得……父亲不在,家里好像少了什么。”
这话说得真切。
尹明毓也有同感。谢景明在时,不觉得什么;他一走,府里确实冷清了些。不是人少,是那种感觉——少了个主心骨,少了个可以商量事的人。
“快了。”她轻声道,“等院子里的石榴熟了,父亲就回来了。”
少年望向窗外。月光下,那几个快熟的石榴,在枝头轻轻摇晃。
第二日,尹明毓收到谢景明的第三封信。
信很短,只说一切顺利,明日启程回京。若是快,三日后可到。让她不必挂念。
这次信里还夹了朵干花,是天津卫特有的海芙蓉,淡紫色,已经压得平平整整。
谢策拿着那朵干花,看了又看:“父亲还带花回来?”
“应该是路上看见,觉得好看,就摘了压着。”尹明毓把花夹在书里,“留着吧,是个念想。”
“嗯。”少年小心翼翼地把书收好。
接下来的两日,尹明毓让下人把府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谢景明的书房、卧房,都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花草修剪整齐,连石板路都冲洗过了。
谢策每天下学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几个石榴。眼看着它们一天天变红,少年的笑容也一天天灿烂。
第三日傍晚,门房急匆匆来报:“夫人,老爷回来了!”
尹明毓正在屋里看账本,闻言放下笔:“到哪儿了?”
“刚进城门,马上就到!”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对谢策道:“走,接你父亲去。”
母子俩走到二门时,谢景明的马车正好到了。帘子掀开,他迈步下车,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
“父亲!”谢策第一个跑过去。
谢景明接住他,揉了揉他的头:“长高了。”
“父亲您可回来了!”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石榴熟了,我们给您留着呢!”
谢景明笑了,抬头看向尹明毓。
四目相对,他眼里有淡淡的笑意,她眼里有真切的欢喜。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就好。”她说。
简单的问候,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晚膳自然丰盛。厨房做了谢景明爱吃的菜,谢策抢着给他夹菜,叽叽喳喳说着这些日子的事。府里怎么样,书院怎么样,铺子怎么样……说个没完。
谢景明耐心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等谢策说完了,他才看向尹明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府里一切都好。”
“我都听说了。”谢景明道,“铺子生意好,绸缎庄的事也顺利。你做得很好。”
这话说得真心,尹明毓心里暖暖的。
饭后,谢策把那几个熟了的石榴摘下来,献宝似的捧给谢景明。
“父亲您看,正好熟了!”
石榴确实熟得恰到好处。掰开来,籽粒饱满,红得晶莹。谢景明尝了几颗,点头:“甜。”
“是吧!”少年高兴得什么似的,“儿子天天看,就等着您回来吃呢。”
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吃着石榴,说着闲话。月光如水,晚风轻柔。
谢景明说起天津卫的见闻,说漕运的船如何多,说海边的日出如何壮观。谢策听得入迷,尹明毓也听得津津有味。
“等以后有空,带你们去看看。”谢景明道。
“真的?”
“真的。”
少年欢呼,尹明毓也笑了。
夜深了,谢策去睡了。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又坐了会儿。
“这次出去,可还顺利?”尹明毓问。
“顺利。”谢景明道,“比预想的还顺利些。所以能提早回来。”
“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谢景明忽然道:“我不在这些日子,府里的事,你都处理得很好。我听周伯说了,各院管事每日去回话,门房也看得紧。你是个能当家的。”
这话说得郑重。
尹明毓有些不好意思:“都是些寻常事,没什么。”
“寻常事才见真章。”谢景明看着她,“这个家,有你守着,我放心。”
这话说得更郑重了。
尹明毓心里一动,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他的眼神温和而认真。
她忽然觉得,这些年的点点滴滴,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子,原来都在他心里。
“老爷……”她轻声道。
“嗯?”
“谢谢您信我。”
谢景明笑了:“你值得。”
三个字,重若千钧。
晚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鼓声,悠长绵远。
尹明毓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这个家,心里满满当当的。
这就是她的人生了。
或许不够精彩,不够传奇,但足够真实,足够温暖。
这就够了。
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茶是温的,心是暖的。
月色正好,岁月正长。
第217章 王家的导宴
王侍郎家的寿宴,设在初三日。
这日天公作美,秋高气爽。尹明毓早起梳妆,穿了那身藕荷色的新衣裳——正是尹家新做的绸缎裁的,花样是淡雅的缠枝纹,衬得她肤色如玉。
谢景明休沐在家,见她这身打扮,点头道:“这料子好,花样也雅致。”
“赵娘子说,京里如今就流行这样的。”尹明毓对镜簪了支珍珠步摇,“母亲让人新做的,前日才送到。”
谢策也穿戴整齐了。少年一身月白学子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乍一看,倒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咱们策儿今天可真精神。”尹明毓替他整了整衣襟。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母亲,我这样……行吗?”
“怎么不行?”谢景明道,“大大方方的就好。”
一家三口出门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马车晃晃悠悠往王府去,约莫两刻钟便到了。
王府门前已是车马盈门。王侍郎亲自在门口迎客,见谢景明一家来了,忙迎上来:“谢大人、谢夫人,有失远迎。”
“王大人客气。”谢景明还礼,“今日府上大喜,叨扰了。”
“哪里哪里,快请进。”
进了府门,自有管事引路。寿宴设在正厅,已经来了不少宾客。男客在左,女客在右,中间用屏风隔开,但说话声隐约可闻。
尹明毓带着谢策去女客那边。今日来的多是各府的夫人小姐,见尹明毓来,有几个相熟的上前打招呼。
“谢夫人今日这身衣裳好看。”吏部刘夫人笑道,“这料子,这花样,京里少见。”
“尹家新做的。”尹明毓也不隐瞒,“托赵娘子的福,得了些好料子。”
“尹家?”旁边一位夫人好奇,“可是江南那个尹家?”
“正是。”尹明毓点头,“是我娘家。”
那夫人打量她一眼,笑道:“难怪呢,江南的绸缎就是好。谢夫人若方便,下回我也去赵娘子那儿看看。”
“随时欢迎。”
正说着,主位上的王老夫人笑着招手:“谢夫人,来这边坐。”
尹明毓带着谢策过去行礼:“给老夫人祝寿。愿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王老夫人七十高龄,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她看着谢策,笑道,“这是府上的小公子?一表人才。”
谢策规规矩矩行礼:“晚辈谢策,祝老夫人松鹤长春。”
“真懂事。”王老夫人很高兴,让人拿了封红包给他,“拿着,买糖吃。”
谢策看向尹明毓。尹明毓点点头,他才双手接过:“谢老夫人。”
落座后,尹明毓把准备好的寿礼呈上。那对翡翠镯子装在锦盒里,水头十足,一看就是好东西。
王老夫人打开一看,眼睛亮了:“哎哟,这镯子好。谢夫人有心了。”
“老夫人喜欢就好。”
正说着,屏风那边传来男子的谈笑声。隐约能听见谢景明的声音,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尹明毓听了一会儿,放下心来——看来男客那边,气氛也不错。
寿宴开始后,一道道菜端上来。王府的厨子手艺不错,菜式精致,味道也好。尹明毓每样尝了一点,觉得那道蟹粉狮子头尤其鲜美。
谢策坐在她旁边,吃得规矩,但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也喜欢。
席间,王老夫人兴致很高,说了不少趣事。她是经历丰富的人,从年轻时跟着丈夫赴任各地,到如今儿孙满堂,说起往事来绘声绘色。
“……最有趣的是在云南那会儿,当地有种果子,叫酸角。头一回吃,酸得我牙都倒了。”老夫人笑道,“可当地人爱吃,拌着辣椒吃。我学着吃了两次,倒也习惯了。如今想起来,还挺想念那味道。”
在座的夫人小姐们都笑起来。
尹明毓听着,忽然想起前世。她也曾吃过酸角,也是被酸得龇牙咧嘴。没想到穿越千年,还能听到这样的故事。
也许天下的事,本就有许多相通之处。
宴至半酣,王家的小辈们来敬酒。王侍郎的儿女、孙辈,一个个上前,说着祝福的话。王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好”。
轮到谢策时,少年端起茶杯:“晚辈以茶代酒,祝老夫人福寿安康。”
“好孩子。”王老夫人看着他,忽然道,“我听说,你在松涛书院读书?”
“是。”
“书院里可有个叫王文修的?”
谢策一怔,点头:“有,是晚辈的同窗。”
“那是我孙儿。”王老夫人笑道,“他常在家提起你,说你学问扎实,为人也厚道。”
谢策有些不好意思:“文修兄过奖了。他才是真才实学,每次月考都是前三。”
“你们能互相学习,是好事。”王老夫人意味深长道,“朋友啊,不在多,在精。有几个真心相待的,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通透,在座的夫人们都点头。
尹明毓看着谢策,心里欣慰。这孩子,交朋友交到王家,也是缘分。
寿宴一直热闹到申时末。宾客们陆续告辞,尹明毓也带着谢策去寻谢景明。
男客那边刚散,谢景明正和王侍郎说话。见她们来,王侍郎笑道:“谢夫人今日这身衣裳,可是给尹家做了好招牌。方才好几位大人都问呢。”
尹明毓笑笑:“托王大人的福。”
“是你们尹家的料子好。”王侍郎道,“我夫人说了,改日也要去赵娘子那儿看看。”
“随时欢迎。”
告辞出来,日头已经偏西。秋日的夕阳暖融融的,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金光。
马车上,谢策还有些兴奋:“母亲,文修今天也来了。我们说了会儿话,他说他祖母常提起我。”
“那是喜欢你。”尹明毓揉揉他的头,“王老夫人是个明白人,她看重你,是你的福气。”
“儿子知道。”少年认真道,“我会好好珍惜的。”
谢景明在一旁听着,忽然道:“王侍郎今日与我说,吏部有个员外郎的缺,问我可有合适人选。”
尹明毓心里一动:“老爷怎么说?”
“我说要看看。”谢景明道,“王侍郎提了几个人,其中就有陆文修的父亲,陆博士。”
“陆博士?”谢策睁大眼睛,“文修的父亲?”
“嗯。”谢景明点头,“王侍郎说,陆博士学问好,人品正,在国子监这些年,兢兢业业。只是不会钻营,所以一直没升迁。”
尹明毓想了想:“那老爷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谢景明道,“陆博士我见过几次,确实是踏实做事的人。员外郎这个缺,要的就是踏实。”
“那文修知道了,一定高兴。”谢策道。
“先别说。”谢景明嘱咐,“事情还没定,别让孩子空欢喜。”
“儿子明白。”
回到府里,天已经擦黑。尹明毓换了家常衣裳,坐在窗边歇息。今日一天热闹,这会儿安静下来,倒觉得有些累。
谢景明换了衣裳过来,见她靠在窗边,问:“累了?”
“有点。”尹明毓笑笑,“热闹是热闹,但也耗神。”
“以后这样的场合,若不想去,可以推掉。”
“那怎么行?”尹明毓摇头,“该去的还得去。今日这一趟,不是挺好?王老夫人喜欢策儿,王侍郎也提到了尹家的绸缎。这些都是收获。”
她说得实在,谢景明看着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你总是想得周全。”
“不想周全不行啊。”尹明毓叹口气,“这个家,总得有人想着。”
这话说得随意,谢景明心里却是一动。
这些年,他忙于朝政,家里的事确实操心少。若不是尹明毓里里外外打点着,哪能有今日的安稳?
“辛苦你了。”他轻声道。
尹明毓一怔,抬头看他。
烛光下,他的眼神温和,带着真诚的歉意。
她忽然觉得,这些年的辛苦,都值了。
“不辛苦。”她笑了笑,“其实……也挺有意思的。看着铺子生意好,看着策儿长大,看着这个家越来越好。这种成就感,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真心。
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今日王侍郎还说了件事。”
“什么事?”
“他想为他的次子,求娶尹家的女儿。”
尹明毓一愣:“尹家?哪个尹家?”
“自然是江南尹家。”谢景明道,“他说听赵娘子提过,尹家如今正经做生意,家风也好。他的次子今年十八,在国子监读书,品性不错。想结这门亲。”
这倒是意外之喜。
尹明毓想了想:“尹家适龄的女儿……应该是四妹妹,今年十六。嫡母前些日子来信,还说起她的婚事。”
“你若觉得可行,就写信问问。”谢景明道,“王家家风清正,这门亲事,不算差。”
“我明白。”尹明毓点头,“明日就写信。”
正说着,外头传来谢策的声音:“父亲,母亲。”
“进来。”
少年推门进来,手里捧着本书:“父亲,母亲,文修今天借给我这本书,说是他父亲珍藏的。我能看吗?”
谢景明接过看了看,是《史记》的珍本,纸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
“既然是借的,就看吧。”他道,“但要爱惜,别弄坏了。”
“儿子一定爱惜。”谢策高兴地抱着书走了。
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老爷,您说……咱们策儿,将来会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谢景明失笑:“他还小,想这个太早。”
“也不早了。”尹明毓认真道,“再过几年,就该考虑了。我想着,不求出身高贵,但求人品端正,性子温和。能和策儿说到一处,过到一处。”
“你想得倒远。”
“不想不行啊。”尹明毓叹道,“娶妻娶贤,关系到一辈子的事。咱们得替他掌掌眼。”
谢景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她这个继母,当得比许多亲生母亲还上心。
“好。”他点头,“到时候,咱们一起掌眼。”
夜色渐深,窗外传来虫鸣。
尹明毓靠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觉得,这日子啊,就像这星空。
一颗一颗,看似分散,实则相连。
铺子的事,尹家的事,谢策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看似琐碎,实则都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她把它们连起来,就成了这片星空。
明亮,温暖,值得守护。
“老爷。”她轻声道。
“嗯?”
“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让我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谢景明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影子。
“应该是我谢谢你。”他认真道,“谢谢你,来到这个家。”
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
窗外秋风拂过,带来淡淡的桂花香。
一切都刚刚好。
第218章 四妹妹的亲事
给江南尹家的信,尹明毓斟酌了两日才动笔。
嫡母的性子她最清楚,表面强势,实则最重实际。王家这门亲事,从门第到人品都挑不出错处,嫡母没有理由拒绝。但如何说、怎么说,却有讲究。
她先在信里写了些家常,问候嫡母身体,问尹家诸人安好。接着才提起王家的事,语气平和客观,只说王侍郎家次子品貌如何,王家门风如何,最后才道:“此事干系四妹妹终身,女儿不敢擅专。若母亲觉得尚可,不妨先打听打听,再作定夺。”
信写好后,她让谢景明也看了看。谢景明看完,点头道:“这样写很好。既说清楚了,又不显得强求。”
“我也是这个意思。”尹明毓将信折好,“亲事是结两姓之好,总要两边都情愿才行。”
信寄出后,便只能等回音了。
这期间,陆博士升迁的事有了眉目。谢景明那日下朝回来,对尹明毓道:“陆博士的任命下来了,吏部员外郎,从五品。”
“成了?”尹明毓眼睛一亮。
“成了。”谢景明喝了口茶,“王侍郎提的名,几位大人都赞成。圣上看了履历,也点头了。”
“那陆博士一定很高兴。”
“自然是高兴的。”谢景明放下茶盏,“不过陆博士是个明白人,今日专门来找我,说感谢的话。我让他不必如此,只说以后好好为官便是。”
尹明毓点点头:“这样好。太过客气反而生分。”
正说着,谢策从书院回来了。少年一进门就道:“父亲,母亲,文修今天特别高兴!他说他父亲升官了,从五品呢!”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告诉文修了?”谢景明问。
“不是,是文修自己说的。”谢策眼睛亮晶晶的,“他说他父亲昨晚接到任命,一家人高兴得都没睡好。今日来书院,眼圈都是黑的。”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恭喜他。”谢策认真道,“我还说,让他父亲好好做官,做个好官。”
谢景明赞许地点头:“说得对。朋友之间,要真心祝福,也要互相提醒。”
少年用力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文修说,他父亲想请咱们家吃饭,表示感谢。我说不用,但他坚持。”
尹明毓想了想:“那就去吧。不过不用太正式,家常便饭就好。”
“我也这么想。”谢策道,“文修说,他父亲想亲自下厨,做几道拿手菜。”
“那更好了。”尹明毓笑道,“就这么定吧,你告诉文修,时间他们定,咱们随时都行。”
谢策高高兴兴地去了。
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对谢景明道:“这孩子,倒是懂得为朋友高兴。”
“你教得好。”谢景明难得直白地夸赞。
尹明毓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教什么,只是告诉他,真心待人,人亦真心待你。”
“这就够了。”谢景明看着她,“为人父母的,能教给孩子最宝贵的东西,不是权势财富,就是这些做人的道理。”
这话说得深,尹明毓记在了心里。
几日后,陆家送来了帖子,请他们三日后过府用饭。
尹明毓让兰时备了礼——几匹好料子,一些滋补药材,还有一盒金娘子新做的桂花糕。礼不重,但实用。
三日后,一家三口去了陆家。
陆家住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陆博士亲自在门口迎接,四十来岁的人,穿着半新的青衫,眉目间带着书卷气。
“谢大人、谢夫人,快请进。”陆博士拱手行礼,“寒舍简陋,委屈了。”
“陆大人客气。”谢景明还礼,“今日是家常小聚,不必拘礼。”
陆文修也从屋里出来,规规矩矩行礼。少年今日换了身新衣裳,脸上带着笑。
屋里已经摆好了桌子。菜不多,但样样精致。一道清蒸鱼,一道红烧肉,一道炒时蔬,还有一盆老鸭汤。陆博士的夫人也出来见礼,是个温婉的妇人,说话轻声细语的。
“这些都是拙荆的手艺。”陆博士有些不好意思,“比不上府上的厨子,但胜在干净。”
“已经很好了。”尹明毓笑道,“家常菜最是难得。”
席间气氛融洽。陆博士虽不善言辞,但句句实在;陆夫人细心周到,不停地给谢策夹菜。谢策和陆文修坐在一起,两个少年小声说着书院的事,不时发出笑声。
谢景明和陆博士说起朝中的事,多是陆博士请教,谢景明指点。说到吏部的事务,谢景明道:“员外郎虽是从五品,但管的事不少。最重要的是公正,不偏不倚。陆大人为人正派,定能胜任。”
“下官一定谨记。”陆博士认真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敢说大话,但求问心无愧。”
“这就够了。”
饭后,陆夫人端上自己做的点心。是芝麻糖和花生酥,甜而不腻。尹明毓尝了一块,赞道:“陆夫人好手艺。”
“谢夫人过奖了。”陆夫人有些不好意思,“都是些粗陋东西。听闻谢夫人铺子里的点心精巧,改日定要去尝尝。”
“随时欢迎。”
又坐了会儿,天色渐晚,尹明毓一家起身告辞。陆博士送到门口,再三道谢。
“陆大人不必客气。”谢景明道,“以后同在朝中,互相帮衬便是。”
“是,是。”
回去的马车上,谢策还沉浸在高兴中:“母亲,文修说,他父亲升了官,俸禄多了,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是啊。”尹明毓摸摸他的头,“所以你要记住,读书不只是为了功名,更是为了有能力帮助想帮助的人。”
少年认真点头:“儿子记住了。”
谢景明在一旁听着,忽然道:“陆博士是个可交之人。以后,可以常往来。”
“好。”尹明毓应道。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江南的回信到了。
尹明毓拆开信,嫡母的字迹映入眼帘。信里先说了些家常,接着提到王家的事:“……王家门风清正,王公子品貌端正,确是良配。你四妹妹今年十六,也该议亲了。此事若成,是她的福气。我已让你父亲去打听王公子详情,若无疑问,便应了这门亲。”
信的最后,嫡母写道:“你在京中,多费心了。四妹妹若能嫁入王家,是她的造化,也是尹家的体面。此事若成,尹家不会忘了你的好。”
这话说得实际,但比从前那些虚情假意的话,反倒让尹明毓舒服些。
她把信给谢景明看。谢景明看完,道:“你嫡母是个明白人。”
“是啊。”尹明毓点头,“这门亲事对尹家有利,她没有理由拒绝。”
“那你打算怎么回?”
“就实话实说。”尹明毓道,“王家那边,还得王夫人去探探口风。毕竟咱们只是牵线,成不成,还得看王家的意思。”
“说得对。”
尹明毓提笔回信,语气平和,只说了王家的态度,让嫡母安心等消息。信写好后,她又另写了一封给王夫人,委婉地提了提尹家四妹妹的情况。
两封信都寄出后,这事便算告一段落了。
秋意渐浓,院子里的石榴已经完全熟了。谢策小心翼翼地摘了几个,一家人在院子里分着吃。石榴籽粒饱满,甜中带酸,很是可口。
“今年的石榴比往年甜。”谢景明道。
“是啊。”尹明毓剥着石榴,“许是雨水好。”
谢策吃得满手是汁,忽然道:“父亲,母亲,文修说,他父亲上任后很忙,但做得开心。”
“那就好。”尹明毓给他擦了擦手,“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是福气。”
“儿子也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你想做什么?”
少年想了想:“儿子还没想好。但儿子知道,不想做那种……整天勾心斗角的官。想像父亲和陆伯伯那样,做实事,做好事。”
这话说得天真,但也真诚。
谢景明看着他,眼里有赞许:“你有这个心,就是好的。但做官不容易,要学的还很多。”
“儿子知道。”
晚风渐凉,尹明毓让人取了披风来。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母亲。”谢策忽然问,“四姑姑会嫁到王家吗?”
“也许吧。”尹明毓道,“若是有缘,就会成。”
“那四姑姑会来京城吗?”
“若是嫁过来,自然会的。”
少年想了想:“那儿子就又有亲戚了。”
这话说得单纯,尹明毓笑了:“是啊,又有亲戚了。”
夜色渐深,谢策去睡了。尹明毓和谢景明又在院子里坐了会儿。
“王家这门亲事,若是成了,对尹家是好事。”谢景明道,“你嫡母会更念你的好。”
“我倒不求她念我的好。”尹明毓摇头,“只求她明白,我不是尹家的棋子,是可以平等相待的女儿。”
这话说得平淡,却藏着多年的委屈。
谢景明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眼神清澈。
“她现在明白了。”他轻声道。
“是啊。”尹明毓笑了,“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悠悠长长。
尹明毓站起身:“回屋吧,凉了。”
“嗯。”
两人并肩往屋里走。廊下的灯笼投下温暖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尹明毓忽然觉得,这些年的点点滴滴,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其实都在改变着什么。
比如她和嫡母的关系,比如尹家的处境,比如谢策的成长,比如她和谢景明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
就像这秋夜的风,看不见,摸不着,但拂过脸颊时,你知道它在。
这就够了。
她推开门,屋里烛光明亮,温暖如春。
谢景明跟进来,关上门,隔断了外面的凉意。
“睡吧。”他说。
“嗯。”
烛火熄灭,月光从窗棂照进来。
尹明毓闭上眼,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心里一片安宁。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会有新的事,新的人,新的欢喜,新的烦恼。
但不管怎样,她知道,这个家在这里,这些人在身边。
这就够了。
第219章 玉簪记
王家的回信来得比预想的快。
尹明毓拆开信时,王夫人的字迹映入眼帘,语气比往常更亲近几分:“……尹家四姑娘的事,我与老夫人商议过了。老夫人说,既是谢夫人保媒,想必是好的。王家愿结这门亲。”
信里还附了王公子的一篇文章,说是让尹家看看文采。尹明毓读了读,文章确实不错,虽谈不上惊才绝艳,但字句工稳,看得出是踏实读书的人。
她把信和文章一起寄回了江南。
接下来的日子,江南和京城之间书信往来频繁。尹家对王公子很满意,王家对尹家四姑娘也无异议。两家的长辈通了气,这门亲事就算是定下了。
只是尹明毓没想到,嫡母会亲自来京城。
那日她正在院子里看账本,兰时匆匆来报:“夫人,老夫人又来了!”
“又来了?”尹明毓放下账本,“这次是什么事?”
“没说,但带了不少行李,看样子是要住些日子。”
尹明毓心里有了数。定是为了四妹妹的亲事。
她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到正厅时,嫡母已经在那儿喝茶了。这次老夫人精神比上次还好,脸上带着笑。
“母亲怎么又来了?路上辛苦。”尹明毓上前行礼。
“不辛苦。”老夫人放下茶盏,“这次来,是为了你四妹妹的事。”
果然。
尹明毓在她下首坐下:“王家那边,已经说定了?”
“说定了。”老夫人笑道,“你父亲和王侍郎通了信,两下里都满意。王家那边请了官媒,正式下了聘。我这次来,就是来商议婚事的。”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这是王家的聘礼单子,你瞧瞧。”
尹明毓接过看了看。王家确实有心,聘礼丰厚但不奢靡,样样实在。绸缎、首饰、药材、田契,还有一套文房四宝,显然是考虑到王公子读书人的身份。
“王家很周到。”她道。
“是啊。”老夫人满意地点头,“这门亲事,你四妹妹是高攀了。王家这样的门第,肯娶咱们尹家的女儿,是你的面子。”
这话说得直接,尹明毓也不否认:“是王夫人和王老夫人给面子。”
“那也是你挣来的面子。”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从前我总想着,你是庶女,嫁入谢府是高攀。如今看来,是我狭隘了。你比许多嫡女都强。”
这话说得重。
尹明毓一时不知如何接。
老夫人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尹家这些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姻亲,是靠关系。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四妹妹这门亲事,若是成了,是尹家头一桩不靠算计、堂堂正正结的亲。这比你二哥那些钻营,强多了。”
这话说到尹明毓心坎里了。
“母亲能这么想,是尹家的福气。”
“福气不福气的,就看以后了。”老夫人顿了顿,“我这次来,还有件事。王家那边说,想让你做媒人。”
“我?”尹明毓一怔。
“是。”老夫人点头,“王夫人说,这门亲事是你牵的线,媒人该由你来做。这是体面,也是信任。”
确实如此。
媒人不是谁都能做的。尤其是这样门第相当的婚事,媒人要有身份,有体面,还得两家都信得过。王夫人让她做媒人,既是抬举,也是认可。
“女儿明白了。”尹明毓道,“母亲放心,女儿会好好办的。”
老夫人看着她的眼睛,许久,轻声道:“你长大了。”
这话说得感慨,尹明毓心里也动了动。
是啊,她长大了。从那个在尹家角落里小心翼翼活着的庶女,到如今能在谢府当家,能为妹妹保媒的谢夫人。
这一路,走了很久,但终究是走过来了。
老夫人要在京城住到婚事办完。尹明毓安排她住在客院,又拨了两个丫鬟伺候。这次老夫人的态度和上次完全不同,不再端着母亲的架子,反倒处处商量着来。
“你四妹妹的嫁妆,我想听听你的意思。”这日,老夫人拿着嫁妆单子来找尹明毓。
尹明毓看了看单子。嫡母这次是真用了心,嫁妆丰厚,样样实在。
“女儿觉得很好。”她道,“只是……是不是少了些?”
“少了?”老夫人一愣,“这已经是尹家能给的最厚的嫁妆了。”
“女儿不是说东西少。”尹明毓解释道,“女儿是说,少了些心意。”
她顿了顿:“王公子是读书人,四妹妹嫁过去,除了日常用度,总得有能拿得出手的、显心思的东西。比如,四妹妹的绣活好,不妨让她亲手绣几样东西——帕子、扇套、笔袋,这些虽不值钱,但显心意。”
老夫人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还有。”尹明毓继续道,“王家是书香门第,送些好书,比送金银更体面。女儿可以帮着挑几本珍本,算是咱们的心意。”
“你想得周到。”老夫人连连点头,“就这么办。”
婚事定在三个月后。时间虽紧,但两家都是利落人,办起来倒也顺当。
这期间,尹明毓常往王家跑。王夫人待她亲热,王老夫人也喜欢她。有时候说起家常,王老夫人还会拉着她的手道:“你是个有福的,也是个明理的。谢大人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尹明毓总是笑笑:“老夫人过奖了。”
她确实觉得自己有福。不是福在嫁入高门,是福在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活法。
这日从王家回来,谢策正在院子里等她。少年最近又长高了些,站在石榴树下,已经能摸到最低的枝桠。
“母亲回来了。”他迎上来,“四姑姑的婚事,都办妥了?”
“差不多了。”尹明毓揉揉他的头,“怎么,想四姑姑了?”
“有点。”少年老实道,“四姑姑待我好。她要嫁人了,我有点舍不得。”
这话说得真心,尹明毓心里一软。
“傻孩子,嫁人了还是你四姑姑。”她道,“以后她来京城,还能常见面。”
“真的?”
“真的。”
少年这才高兴了。
晚膳时,谢景明说起朝中的事。
“陆博士在吏部做得不错。”他道,“王侍郎夸他踏实,几位大人也满意。”
“那就好。”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陆博士是个实在人,该有这样的结果。”
“是啊。”谢景明顿了顿,“不过今日朝上,有人提起你。”
“我?”尹明毓一愣。
“嗯。”谢景明眼里有淡淡的笑意,“王侍郎说,尹家的绸缎好,夫人保媒也保得好。几位大人都笑,说谢大人娶了个能干的夫人。”
尹明毓有些不好意思:“王大人过奖了。”
“不是过奖。”谢景明认真道,“你是真能干。”
这话说得郑重,尹明毓心里暖洋洋的。
饭后,谢策去温书了。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散步。秋夜的月亮又圆又亮,洒了一地清辉。
“四妹妹的婚事,你费心了。”谢景明道。
“应该的。”尹明毓道,“四妹妹待我好,我能为她做点事,心里也高兴。”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王夫人说,想让咱们策儿和王家的孙辈多往来。王家的长孙也在松涛书院,比策儿大两岁。”
“这是好事。”谢景明点头,“王家门风正,孩子多往来,能学到好的。”
“我也是这么想。”尹明毓道,“所以应下了。以后休沐,让策儿多去王家走走。”
两人又走了会儿,谢景明忽然道:“你嫡母这次来,态度大不一样了。”
“是啊。”尹明毓也感慨,“想开了,放下了,人就轻松了。”
“你帮了她。”
“不全是。”尹明毓摇头,“是她自己愿意想开。我只是……指了条路。”
谢景明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清澈又通透。
这些年,她总是这样。不争不抢,不怨不恨,只是静静地做好自己的事,过好自己的日子。可不知不觉间,她改变了许多人,许多事。
这样的她,比那些争强好胜的,更有力量。
“夫人。”他忽然道。
“嗯?”
“谢谢你。”
尹明毓一怔,抬头看他。
谢景明的眼神认真而温柔:“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这话说得突然,尹明毓心里一颤,眼眶有些热。
“老爷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想说。”谢景明握住她的手,“这些年,你为这个家做的,我都看在眼里。从前我不说,是觉得不必说。可现在我想说——谢谢你,真的。”
尹明毓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向内敛的男人,此刻眼里的真诚。
她忽然觉得,这些年的点点滴滴,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子,原来他都记得。
“老爷……”她轻声道,“我也该谢谢您。谢谢您信我,容我,让我做我自己。”
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远处传来更鼓声,悠长绵远。
尹明毓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荣华富贵,不是权势地位。
是有人懂你,信你,容你做自己。
是你在做自己的同时,还能温暖别人。
这就够了。
她握紧谢景明的手。
秋夜微凉,但他的手很暖。
就像这个家,就像这份日子。
温暖,踏实,值得珍惜。
“回屋吧。”谢景明轻声道。
“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廊下的灯笼投下温暖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处。
尹明毓看着那融在一起的影子,心里满是安宁。
明天,四妹妹的婚事还要继续筹备。
后天,铺子里要上新点心。
大后天,谢策书院有月考。
日子啊,就是这样。一天天,一件件,平凡又充实。
但这就是生活。
真实,温暖,值得过。
她推开门,屋里烛光明亮。
一切刚刚好。
第220章 媒人的讲究
四妹妹的婚期定在腊月初六。
黄历上写着:宜嫁娶,宜会友,宜祈福。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嫡母在谢府住下后,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嫁妆要清点,吉服要定做,宴客的名单要拟,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她亲自过目。尹明毓在一旁帮着,倒也不觉得累——这样实实在在的忙碌,比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反倒让她安心。
这日,嫡母拿着嫁衣的图样来找她。
“你瞧瞧,这两样哪样好?”老夫人指着图样,“一样是百鸟朝凤,一样是鸳鸯戏水。绣娘说都吉利。”
尹明毓仔细看了看。百鸟朝凤华丽,鸳鸯戏水温婉。她想了想,问:“四妹妹自己喜欢哪样?”
“她?”老夫人一愣,“这倒没问。婚嫁大事,自然是长辈做主。”
“还是问问吧。”尹明毓温声道,“嫁衣要穿一辈子的,总要合自己的心意才好。四妹妹性子温和,许是更喜欢鸳鸯戏水呢。”
老夫人沉吟片刻,点头:“你说得对。我这就写信去问。”
信寄出没几日,四妹妹的回信就来了。果然,小姑娘在信里羞答答地说,喜欢鸳鸯戏水的花样,“看着暖和”。
老夫人看着信,忍不住笑:“这孩子,倒会挑。”
“四妹妹是个有主见的。”尹明毓也笑,“只是平时不说罢了。”
嫁衣的事定下后,便是添妆。按规矩,亲友们要在婚前三日给新娘子添妆,既是祝福,也是体面。
尹明毓早早备好了礼——一套赤金头面,一对翡翠镯子,还有几匹上好的绸缎。这些是她做姐姐的心意,也是她做媒人的体面。
嫡母看着那些东西,眼眶有些红:“你……破费了。”
“应该的。”尹明毓轻声道,“四妹妹嫁得好,我也高兴。”
老夫人握住她的手,许久没说话。
添妆那日,王夫人带着几位王家的女眷来了。都是通情达理的人,送的礼实在又体面。王夫人亲自给四妹妹戴上一支玉簪,笑道:“这是我出嫁时,我母亲给的。如今给你,愿你和我儿白头偕老。”
四妹妹在屏风后羞红了脸,细声细气地道谢。
尹明毓在一旁看着,心里满是欣慰。这门亲事,算是结对了。
添妆礼后,便是婚宴的准备。王家那边包了城里有名的酒楼,席面要开三十桌。尹家这边的亲友多在江南,来京城的不过十来位,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尹明毓帮着嫡母拟名单,定菜单,安排座次。这些事她做惯了,上手极快。老夫人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吃惊——这个庶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
“这些事,你都是跟谁学的?”老夫人忍不住问。
“没人教。”尹明毓实话实说,“就是这些年管着府里,管着铺子,慢慢就会了。其实没什么难的,只要心细,肯用心,都能做好。”
老夫人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她刚嫁入尹家,也是什么都不会,磕磕绊绊地学。可那时的她,总想着要掌控一切,要让人服气。结果呢?累了自己,也没落个好。
也许,做人做事,真不是越强势越好。
“你……这些年,不容易吧?”老夫人轻声道。
尹明毓一怔,随即笑了:“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那些小心翼翼的日子,那些被人议论的日子,那些觉得自己是外人的日子。如今回头看看,不过都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婚期越近,府里越忙。谢策这几日下学回来,总见院子里人来人往,忍不住问:“母亲,四姑姑真的要嫁人了吗?”
“是啊。”尹明毓给他整理书袋,“腊月初六就嫁了。”
少年有些怅然:“那以后,四姑姑就不是咱们家的人了?”
“怎么不是?”尹明毓揉揉他的头,“嫁人了,也还是你四姑姑。只是多了个身份,是王家的媳妇了。”
“那她还会来看咱们吗?”
“当然会。”尹明毓笑道,“王家就在京城,想来随时能来。倒是你,以后可以常去王家,找你四姑姑玩。”
谢策这才高兴了:“那我要给四姑姑准备礼物!”
“你想送什么?”
少年想了想:“四姑姑喜欢花,我送她一盆花吧。就养在院子里,她来了就能看见。”
这主意好。
尹明毓点头:“那就送盆水仙吧。腊月里开花,又香又好看。”
“好!”
离婚期还有三日时,江南的亲友陆续到了。尹明毓的大哥、二哥都来了,还带了几个族中的长辈。谢府一下子热闹起来。
尹明毓的大哥尹文渊,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见了尹明毓,只点点头:“三妹妹。”便没了下文。
二哥尹文斌倒是热情,拉着尹明毓说个不停:“三妹妹,这次可多亏了你!四妹妹这门亲事,给尹家长脸了!”
尹明毓只是笑笑:“是四妹妹自己有福气。”
她对这两位兄长,感情复杂。谈不上亲近,但也谈不上怨恨。就像对嫡母一样,保持距离,保持尊重,就够了。
婚宴前一日,王家送来了催妆礼。按照习俗,新郎家要在婚前三日送催妆礼,催新娘子快些准备好。
王家的催妆礼很体面:一对活雁,寓意忠贞不渝;一套文房四宝,显书香门第的底蕴;还有十二色糕点,取“月月红”的好意头。
嫡母看着那些东西,眼眶又红了:“王家……真是周到。”
“是啊。”尹明毓也感慨,“四妹妹有福气。”
这一晚,尹明毓没睡好。不是担心,不是紧张,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想起自己出嫁那日,也是这样的腊月天。那时的她,对未来一片茫然,只想着“混吃等死”。没想到,一路走到今天,竟也过出了自己的滋味。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站是什么,但只要往前走,总会有风景。
腊月初六,天还没亮,府里就热闹起来了。
四妹妹早早起来梳妆。喜娘一边给她开脸,一边说着吉祥话。尹明毓在一旁陪着,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坐在镜前。
“三姐姐。”四妹妹忽然叫她。
“嗯?”
“谢谢你。”小姑娘声音细细的,“若不是你,我嫁不了这么好的人家。”
尹明毓心里一软:“傻丫头,是你自己有福气。”
“我知道。”四妹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但我还是要谢谢你。在尹家时,只有你对我好。如今,又是你帮我。”
这话说得真心,尹明毓眼眶也有些热。
“以后好好过日子。”她轻声道,“夫妻之间,要互相体谅,互相扶持。王家是厚道人家,你诚心待他们,他们也会诚心待你。”
“我记住了。”
吉时到,外头响起鞭炮声。喜娘给四妹妹盖上盖头,扶着她往外走。
尹明毓跟在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步走向花轿,走向她的人生。
心里忽然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祝福。
花轿起,鞭炮齐鸣。尹明毓站在门口,看着花轿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回去吧。”谢景明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外头冷。”
“嗯。”
回到府里,宴席已经摆开了。尹明毓作为媒人,要陪着嫡母招待女客。一桌桌敬酒,一桌桌说吉祥话。她做得很自然,仿佛天生就该这样。
王夫人拉着她的手,对宾客们道:“这是我干女儿,能干又懂事。我家二郎的婚事,多亏了她。”
宾客们都笑着附和。尹明毓只是笑,不骄不躁。
宴席一直到申时才散。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尹明毓才松了口气。
“累了吧?”谢景明走过来,“去歇歇。”
“是有点。”尹明毓揉揉额角,“但心里高兴。”
是啊,高兴。看着四妹妹有了好归宿,看着嫡母放下执念,看着尹家和王家结为姻亲。这一切,都值得高兴。
晚膳时,谢策说起白天的事。
“四姑姑今天真好看。”少年道,“王家的表哥也好看,斯斯文文的。”
“你喜欢王家表哥?”
“喜欢。”谢策点头,“他今天还跟我说,以后常去王家玩,他教我下棋。”
“那好啊。”尹明毓笑道,“多交几个朋友,是好事。”
饭后,尹明毓去客院看嫡母。老夫人也累了一天,正靠在榻上歇息。见尹明毓来,招手让她坐下。
“今天……辛苦你了。”老夫人轻声道。
“不辛苦。”尹明毓给她倒了杯茶,“母亲才辛苦。”
老夫人看着她,忽然道:“你四妹妹的事办完了,我也该回江南了。”
“母亲不多住几日?”
“不住了。”老夫人摇头,“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再说……你二哥那性子,我不在,怕他惹祸。”
这话说得实在,尹明毓也不强留。
“那母亲路上小心。我让兰时备些京城特产,您带回去。”
“好。”
老夫人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尹明毓心里一动。
从前在尹家,嫡母从未对她有过这样的亲昵。总是高高在上,总是发号施令。如今这样,反倒让她有些不适应。
“明毓。”老夫人轻声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尹明毓鼻子一酸,别开眼:“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老夫人叹了口气,“往后……常写信。家里有什么事,也跟我说说。虽然我老了,帮不上什么忙,但听听,也是好的。”
“女儿记住了。”
从客院出来,月色正好。
尹明毓走在回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一片清明。
有些事,真的过去了。
有些关系,真的改变了。
这就够了。
回到屋里,谢景明正在灯下看书。见她回来,放下书:“母亲睡了?”
“嗯。”
“今天累了吧?早点歇息。”
“好。”
尹明毓洗漱完躺下,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其实挺暖和的。
也许是因为心里暖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嫡母要回江南。
后天,铺子里要盘点。
大后天,要带谢策去王家回门。
日子啊,就是这样。一桩桩,一件件,平凡又充实。
但这就是生活。
真实,温暖,值得过。
她嘴角带着笑,沉沉睡去。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照着这个温暖的家。
第221章 年关将至
嫡母在四妹妹婚后第三日启程回江南。
那日清晨,尹明毓亲自送到城外十里亭。老夫人握着她的手,眼眶有些红:“就到这儿吧,天冷,你早些回去。”
“母亲路上保重。”尹明毓让兰时把准备好的东西搬上马车,“这些是给家里人的年礼,还有些路上用的吃食。”
老夫人看着那些东西,点点头:“你费心了。”
母女俩站在亭子里,一时无言。晨雾未散,远处的官道朦朦胧胧的。车夫已经套好了马,只等老夫人上车。
“明毓。”老夫人忽然开口,“往后……尹家的事,还要你多费心。”
这话说得诚恳,尹明毓认真应下:“女儿会的。”
“我不是说那些钻营的事。”老夫人看着她,“我是说……尹家若想长久,得走正路。你二哥那里,我管不住了。但你大哥……若有机会,你提点提点他。”
尹明毓明白她的意思。尹家这一辈,大哥性子懦弱,二哥又不踏实。老夫人这是怕尹家后继无人。
“女儿记住了。”她轻声道,“大哥那里,若有机会,我会说的。”
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常写信。”
“好。”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中。尹明毓站在亭子里,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
“夫人,回吧。”兰时轻声劝道,“天凉了。”
尹明毓回过神,点点头。
回城的路上,她想起这些年和嫡母的交集。从最初的互不相容,到如今的相互理解,这条路走了很久。但终究是走通了。
也许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不指望多亲近,只求个互相理解,互相尊重。
这就够了。
回到府里,谢策已经去书院了。谢景明今日休沐,正在书房看书。尹明毓换了家常衣裳,也去了书房。
“送走了?”谢景明放下书。
“嗯。”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母亲这次来,变化真大。”
“想通了,自然就变了。”谢景明给她倒了杯热茶,“往后尹家那边,你有什么打算?”
尹明毓想了想:“我想帮,但不能像从前那样帮。二哥那里,我不打算再管了。但大哥……若有机会,我想帮他找条正经出路。尹家总不能一直靠姻亲维系。”
“你想得长远。”谢景明点头,“不过这事急不得,慢慢来。”
“我知道。”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管事的声音:“老爷,夫人,金娘子来了。”
尹明毓让她进来。金娘子今日穿得厚实,手里抱着账本:“夫人,铺子里的年账出来了。”
年关将至,各处的账都要清。尹明毓接过账本翻了翻。铺子今年生意不错,盈利比去年多了三成。糕点卖得好,尹家的绸缎也卖得好。
“辛苦你了。”她合上账本,“今年的分红,按老规矩,给你加一成。”
金娘子连忙摆手:“夫人,这太多了。铺子能做好,是夫人指点得好。”
“该你的就是你的。”尹明毓笑道,“明年还要辛苦你呢。”
金娘子这才收下,又道:“还有件事。赵娘子那边说,尹家新做的几匹冬衣料子卖得极好,想再多订些。只是……快过年了,江南那边的作坊怕是赶不出来。”
这倒是个问题。
尹明毓想了想:“你跟赵娘子说,让她先收着订单,等开春再交货。年前能赶多少是多少,别为了赶工坏了口碑。”
“是。”
金娘子退下后,尹明毓对谢景明道:“看来尹家的生意,是走上正轨了。”
“是啊。”谢景明点头,“正经做生意,反而能长久。”
这话说得对。尹明毓想起前世那些百年老店,靠的不是钻营,是品质,是信誉。尹家若能明白这个道理,未必不能振兴。
午后,谢策回来了。少年今日格外高兴,一进门就道:“父亲,母亲,书院放假了!放一个月呢!”
“放假了?”尹明毓算了算日子,“是该放假了。你们夫子怎么说的?”
“夫子说,让我们好生温书,但也要好生休息。”谢策眼睛亮晶晶的,“他还说,过年就该好好过,别光顾着读书。”
这话说得通透。尹明毓笑了:“你们夫子是个明白人。那你这一个月,有什么打算?”
少年想了想:“我想把《论语》再通读一遍,还想跟父亲学下棋。还有……文修说,过年时他家要做糖瓜,让我去帮忙。”
“那你就去。”尹明毓道,“多学些东西是好的。”
谢策高高兴兴地去了。谢景明看着他雀跃的背影,对尹明毓道:“这孩子,倒是会安排。”
“他长大了。”尹明毓轻声道,“有自己的主意了。”
是啊,长大了。从那个需要人处处照顾的孩子,到如今会安排自己时间的少年。时间过得真快。
接下来的日子,府里渐渐有了年味。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按照习俗要祭灶。厨房刘妈早早备好了糖瓜、灶糖,还有一只煮熟的鸡。谢策对这些习俗很感兴趣,跟在刘妈身后问东问西。
“为什么要祭灶王爷啊?”
“因为灶王爷是管灶火的呀。”刘妈一边摆供品一边解释,“今天是灶王爷上天汇报的日子,咱们给他吃甜的,让他嘴甜点,在玉帝那儿多说好话。”
“那灶王爷真的会去吗?”
“心诚则灵。”刘妈笑道,“小公子也来拜拜,保佑来年有好吃食。”
谢策认真地拜了拜。尹明毓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前世。那时过年,家里也祭灶,母亲也是这样耐心地解释。虽然时代不同,习俗却相似。
也许这就是传承。一代一代,把对美好生活的期盼传下去。
小年过后,府里更忙了。要扫尘,要备年货,要准备新衣裳。尹明毓让兰时带着下人们把府里里外外打扫一遍,自己则去街上置办年货。
街上热闹极了。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鞭炮的,还有各种小吃摊子。尹明毓买了些时兴的糕点,又给谢策挑了几本新书。路过绸缎庄时,她进去看了看。
赵娘子正在柜上忙着,见她来,忙迎出来:“谢夫人来了!正想找您呢。”
“怎么了?”
“您看这个。”赵娘子拿出一匹新料子,“这是尹家新送来的,说是试做的冬衣料子,里头加了绒,又暖又轻。”
尹明毓摸了摸,确实比一般的冬衣料子柔软轻便。
“这个好。”她道,“京城的冬天冷,这种料子肯定好卖。”
“可不是。”赵娘子笑道,“已经有好几位夫人订了。尹家这次,真是用心了。”
用心就好。尹明毓心里想,只要用心,事情总能做好。
从绸缎庄出来,她又去了糕点铺。金娘子正带着伙计做年糕,热气腾腾的。见尹明毓来,端出一盘刚蒸好的:“夫人尝尝,今年的年糕。”
年糕软糯香甜,尹明毓尝了一块,点头:“不错。”
“今年的糯米好。”金娘子道,“夫人,过年这几日,铺子要不要多备些货?往年这时候,买点心的人多。”
尹明毓想了想:“备吧,但别备太多。年货这东西,就是图个新鲜。过了年,就没人买了。”
“奴婢明白。”
置办完年货,回到府里时,天已经擦黑了。谢策正和谢景明在书房下棋。尹明毓进去时,少年正皱着小眉头思考。
“母亲回来了!”他抬头看见尹明毓,立刻笑起来,“您看,父亲教我下棋呢。”
“学得怎么样?”
“刚开始学。”谢景明替儿子答道,“不过挺认真。”
尹明毓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谢策确实认真,每一步都想了又想。虽然棋力尚浅,但态度端正。
这就够了。学东西,不怕慢,就怕不认真。
晚饭后,一家三口在院子里散步。腊月的夜空清朗,星星格外明亮。谢策指着天上的星星:“父亲,母亲,那些星星上有人吗?”
“或许有吧。”谢景明道,“不过离得太远,咱们看不见。”
“那他们也会过年吗?”
这个问题有趣。尹明毓笑了:“也许会吧。只要是人,总要有些节日的。”
少年望着星空,若有所思。
夜里,尹明毓靠在窗边做针线。快过年了,给谢策做双新袜子,给谢景明做个新荷包。她的手艺不算好,但一针一线,都是心意。
谢景明处理完公文过来,见她还在灯下忙碌,道:“别做了,伤眼睛。”
“就快好了。”尹明毓抬头笑了笑,“过年嘛,总得有点新东西。”
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手里的针线,忽然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怎么又说这个?”尹明毓放下针线。
“就是想说说。”谢景明轻声道,“这个家,有你,才像个家。”
这话说得郑重。尹明毓心里一动,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眼神温和而真诚。
“老爷……”她轻声道,“这个家,有您,有策儿,也才像个家。”
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
是啊,家不是一个人撑起来的。是你,是我,是他,在一起,才成了家。
窗外传来更鼓声。夜深了。
尹明毓吹熄了灯,躺下。谢景明在她身边,呼吸平稳。
她听着那呼吸声,心里满是安宁。
明天,要写春联。
后天,要祭祖。
大后天,就是除夕了。
一年又一年,日子就这样过。
平凡,充实,温暖。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嘴角带着笑,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光,静静照着这个温暖的家。
一切刚刚好。
第222章 年味渐浓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谢府的下人们一早便忙开了。竹竿绑着新扎的笤帚,从房梁到墙角,仔仔细细扫了一遍。积了一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晨光里打着旋。
尹明毓站在院子里,看着兰时指挥小丫鬟们擦拭窗棂。水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抹布拧了又拧。谢策也凑热闹,拿着块小抹布,踮着脚擦自己书房窗台上的花盆。
“小心些,别摔了。”尹明毓嘱咐道。
“母亲放心。”少年回头笑,脸上沾了点灰。
谢景明今日特意告了假,在家写春联。书房的门敞开着,能看见他站在书案前,提着笔沉吟。桌上铺着裁好的红纸,墨香隐隐飘来。
尹明毓走进去时,他刚写完一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字迹遒劲有力,透着年节该有的喜气。
“老爷的字越发好了。”她赞道。
谢景明放下笔:“许久不写,生疏了。”说着又拿起一张纸,“给策儿房里写一副,你看写什么好?”
尹明毓想了想:“就写‘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吧。勉励他,又不过于苛求。”
“好。”
红纸黑字,墨迹未干。谢策跑进来看见,眼睛亮了:“父亲,这是给我的?”
“嗯。”谢景明指着那副对联,“你母亲选的句子。”
少年认真念了一遍,点头:“儿子记住了,一定勤学。”
“也不必太勤。”尹明毓揉揉他的头,“过年嘛,该玩就玩,该歇就歇。弦绷得太紧,反而不好。”
谢策眨眨眼,笑了。
扫完尘,各处焕然一新。廊下的灯笼换了新的,窗纸也换了新的。连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都被细心擦洗过,枝桠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光。
午膳简单,是厨房特意做的豆腐——扫尘日吃豆腐,取“都福”的谐音,图个吉利。豆腐做得嫩,配着肉末和酱汁,谢策多吃了一碗饭。
饭后,尹明毓让兰时把准备好的红包拿出来。每个下人都有一份,钱不多,但是一份心意。
“这一年辛苦大家了。”她看着院子里站得整齐的下人,“过年这几日,该歇的歇,该玩的玩。初六之前,除了轮值的,都可回家看看。”
下人们脸上都露出喜色。管家周伯带头行礼:“谢夫人恩典。”
“应该的。”尹明毓笑道,“一年到头,都不容易。”
发完红包,她又去了糕点铺。金娘子正带着伙计们做最后的盘点,见尹明毓来,忙迎出来。
“夫人怎么来了?天冷呢。”
“来看看。”尹明毓环视铺子,“年货备得如何?”
“都备齐了。”金娘子递上单子,“按您的吩咐,年糕、枣糕、芝麻糖,这些应节的都备足了。另外还多做了些荷花酥和荔枝冻,过年时送礼用。”
尹明毓看了看,点头:“好。你们也早些歇业吧,腊月二十八就关门,正月初六再开。伙计们的红包备了吗?”
“备了。”金娘子笑道,“按往年的规矩,每人多发一个月的工钱。”
“再添些。”尹明毓道,“今年生意好,大家辛苦。每人再加两钱银子,买些年货。”
金娘子眼睛一热:“我替伙计们谢夫人。”
“不必谢,是他们应得的。”
从糕点铺出来,尹明毓又去了绸缎庄。赵娘子也在盘点,见尹明毓来,放下账本。
“谢夫人,正要找您呢。”她拿出一封信,“江南尹家送来的,还有年礼。”
尹明毓拆开信。是嫡母写的,说了些家常,又说尹家今年的生意不错,多亏了她。信里还附了一份礼单,都是江南特产:火腿、茶叶、绸缎、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东西都送到府上了。”赵娘子道,“老夫人还说,让您过年别太劳累。”
尹明毓心里一暖。嫡母如今,是真的关心她了。
“赵娘子也早些歇业吧。”她收起信,“一年到头,该好好过个年。”
“是,腊月二十八关门。”赵娘子笑道,“对了,王夫人前日来,定了些料子,说是要给四姑娘做新衣裳。四姑娘在王家过得不错,王夫人常夸她。”
“那就好。”
从绸缎庄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街上更热闹了,卖年画的小摊前围满了人,孩子们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空气里飘着炒货的香气,混着鞭炮淡淡的硝石味。
这才是年味。热热闹闹,实实在在。
回到府里,尹家送的年礼已经堆在厅里。火腿、茶叶、绸缎……样样都是好东西。尹明毓让兰时登记入库,该用的用,该收的收。
谢策围着那几盒点心转:“母亲,这些点心看起来和我们铺子的不一样。”
“江南的点心,做法不同。”尹明毓打开一盒,是桂花糕,做成花瓣形状,精致得很,“尝尝?”
少年尝了一块,眼睛亮了:“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尹明毓又打开另一盒,是芝麻酥糖,“这些给你留着,过年时吃。”
晚膳时,谢景明说起朝中的事。
“今日圣上封笔了。”他道,“要到正月十五才开印。这一个多月,总算能清闲些。”
“那老爷好好歇歇。”尹明毓给他夹了块火腿,“这一年,您也辛苦了。”
“谈不上辛苦。”谢景明摇头,“在其位,谋其政。倒是你,里里外外忙了一年。”
夫妻俩相视一笑。是啊,一年又一年,忙碌着,也充实着。
饭后,谢策拿出他准备的年礼——给父亲的一副护膝,给母亲的一个暖手筒。都是他跟着刘妈学的,针脚虽然粗糙,但一针一线都认真。
“父亲常坐书房,腿脚凉。母亲常做针线,手冷。”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儿子手艺不好,但……是心意。”
谢景明接过护膝,摸了摸:“很好。”
尹明毓戴上暖手筒,心里暖洋洋的:“我们策儿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少年被夸得脸红了,但眼睛亮晶晶的。
夜里,尹明毓在灯下给江南回信。先说了府里的近况,又问嫡母身体,最后道:“年礼已收到,多谢母亲惦念。女儿在京城一切安好,勿念。愿母亲新年安康,福寿绵长。”
信写好后,她让兰时明日寄出。
腊月二十五,做豆腐。
厨房刘妈一早泡好了豆子,石磨吱吱呀呀地转着,乳白的豆浆顺着磨槽流出来。谢策没见过,围着石磨看稀奇。
“母亲,豆浆就是这样磨出来的?”
“是啊。”尹明毓也在一旁看着,“从前在江南,家家户户都这样磨豆腐。现在京城有豆腐坊,但自己做的,总归味道不同。”
“那咱们以后常做吗?”
“你想吃就做。”
豆浆磨好后,刘妈点了卤,慢慢搅动着。乳白的豆浆渐渐凝结,成了豆花。盛一碗出来,撒上糖,又香又嫩。
“真好吃。”谢策捧着碗,吃得香甜。
豆花压成豆腐,一部分做成了炸豆腐,金黄金黄的,能放好些天。另一部分留着,过年时炖肉吃。
腊月二十六,炖年肉。
厨房里飘出浓浓的肉香。猪肉切大块,用酱油、糖、香料慢慢炖着,咕嘟咕嘟的,从早炖到晚。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夹就碎。刘妈盛了一碗出来,给主子们尝鲜。
谢策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香!”
“慢点吃,烫。”尹明毓给他擦擦嘴。
谢景明也尝了一块,点头:“火候刚好。”
炖好的肉盛在坛子里,用油封着,能吃一个正月。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法子,肉不会坏,且越放越香。
腊月二十七,宰年鸡。
厨房后院养了几只鸡,挑最肥的一只宰了。鸡毛褪净,开膛洗净,肚子里塞上香菇、红枣、糯米,上锅蒸。这是年夜饭的主菜之一,寓意吉祥如意。
谢策看着刘妈忙活,忽然问:“母亲,鸡会疼吗?”
尹明毓怔了怔,认真道:“会。所以咱们要心怀感激,不浪费食物。它用自己的性命,成全咱们的一餐饭。”
少年若有所思,点点头。
腊月二十八,贴窗花。
兰时带着小丫鬟们剪好了窗花。有“福”字,有“春”字,有鱼,有莲花,红艳艳的,贴在新糊的窗纸上,格外喜庆。
谢策也学着剪,剪了个歪歪扭扭的“福”字,非要贴在书房窗户上。尹明毓由着他,帮他贴好。
“虽然不好看,但是儿子剪的。”少年自己还挺满意。
“好看。”谢景明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心意到了,就好看。”
少年高兴地笑了。
腊月二十九,蒸馒头。
厨房里热气腾腾。馒头蒸得白白胖胖,点上红点,看着就喜气。除了馒头,还蒸了豆包、糖三角、花卷。蒸笼摞得老高,香味飘满院子。
尹明毓让刘妈给下人们也分了,每人一份,带回家过年。
“夫人仁厚。”刘妈感叹,“下人们都念您的好。”
“应该的。”尹明毓道,“一年到头,都不容易。”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府里就忙开了。祭祖的供品要准备,年夜饭的菜要准备,守岁的点心要准备。一桩桩,一件件,井井有条。
尹明毓起了个大早,换上那身藕荷色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了支赤金步摇。谢景明也换了新衣,是尹家送来的深青色绸缎做的,衬得他越发沉稳。
谢策最是兴奋,穿了身大红的新衣,像个小福娃。
“母亲,我这样好看吗?”
“好看。”尹明毓给他整了整衣领,“咱们策儿最好看。”
祭祖在祠堂。谢景明领着妻儿,恭恭敬敬地上香、磕头。祖宗牌位前,供着整鸡、整鱼、方肉,还有各种点心果品。香烟缭绕,气氛庄重。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谢景明,携妻尹氏、子谢策,恭请祖先庇佑。愿家宅平安,子孙康健,福泽绵长。”谢景明的声音沉稳有力。
尹明毓和谢策跟着磕头。
祭祖完毕,已是晌午。简单的午膳后,便开始准备年夜饭。
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炖好的年肉切块装盘,蒸好的鸡端出来,鱼是整条红烧,寓意年年有余。还有各色炒菜、凉菜、汤羹,摆了满满一桌子。
酉时正,年夜饭开席。
烛火通明,一家人围坐桌旁。谢景明举杯:“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愿来年,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平安喜乐,万事顺遂。”尹明毓和谢策跟着举杯。
饭菜热气腾腾,笑语晏晏。谢策说起书院趣事,尹明毓说起铺子见闻,谢景明偶尔插几句。一顿饭吃得温馨又热闹。
饭后,守岁。
炭盆烧得旺旺的,屋里暖融融的。桌上摆着各色点心瓜子,还有一壶热茶。谢策困了,靠在尹明毓身边打盹,手里还攥着红包。
“去睡吧。”尹明毓轻声道。
“不,儿子要守岁。”少年强打精神。
子时将至,外头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映得夜空一亮一亮的。
“新年到了。”谢景明道。
尹明毓看向窗外。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她低头看看身边的谢策,已经睡着了。又抬头看看谢景明,他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
“新年好。”谢景明轻声道。
“新年好。”尹明毓回道。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平凡,温暖,充满希望。
这就够了。
第223章 正月里的日子
正月初一,拜年日。
天还没亮,谢府就热闹起来了。下人们都换上了新衣裳,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新年好”。管家周伯带着人在门口放了开门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里,新的一年正式开始了。
谢景明今日要进宫朝贺。天不亮就起身,穿上朝服,戴好梁冠。尹明毓帮他整理衣襟时,他低声道:“晌午前就回来。”
“不急。”尹明毓替他抚平袖口的褶皱,“正事要紧。”
送走谢景明,尹明毓回到屋里。谢策已经醒了,正由兰时伺候着洗漱。少年今日穿了那身大红的新衣,衬得小脸红扑扑的。
“母亲,新年好!”他规规矩矩行礼。
“新年好。”尹明毓笑着拿出准备好的红包,“愿我们策儿新的一年,平安喜乐,学业进步。”
“谢谢母亲!”少年接过红包,眼睛弯成了月牙。
早膳是饺子,刘妈特意包了几个带铜钱的,说是吃到的人一年都有好运气。谢策吃第二个就吃到了,惊喜地叫起来:“母亲,我吃到了!”
“好兆头。”尹明毓也笑,“今年我们策儿一定顺顺利利。”
正说着,外头传来拜年的声音。是府里的下人们,排着队来给主子拜年。尹明毓让兰时把准备好的红包一个个发下去,又说些吉祥话。下人们都高高兴兴的,气氛和乐。
辰时过后,开始有客人上门拜年。先是相熟的同僚家眷,接着是姻亲故旧。尹明毓在正厅接待女客,谢策跟着她在旁边,学着待客的礼数。
王夫人来得早,还带了四妹妹。四妹妹嫁人后气色更好了,穿着玫红的新衣,眉眼间都是笑意。见了尹明毓,规规矩矩行礼:“三姐姐新年好。”
“新年好。”尹明毓扶起她,打量一番,笑道,“看来在王家过得不错。”
四妹妹脸一红,小声道:“婆婆待我很好。”
王夫人也笑:“这孩子懂事,家里上下都喜欢。”
正说着,陆夫人带着陆文修也来了。陆夫人穿着半新的衣裳,但收拾得干净体面。陆文修跟在母亲身后,见了谢策,两个少年相视一笑。
“谢夫人新年好。”陆夫人行礼,“多谢您去年的照应。”
“陆夫人客气。”尹明毓请她们坐下,“都是邻里,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厅里渐渐热闹起来。夫人们说着家常,孩子们在一旁玩耍。谢策把陆文修拉到一边,拿出他准备的新年礼物——一本新得的字帖。
“文修你看,这是我父亲给我的,说是前朝大家的真迹。咱们一起临摹。”
陆文修眼睛一亮,小心地翻开字帖:“真好。谢谢你,谢策。”
“客气什么。”少年摆摆手,“你上次借我的书,我还没谢你呢。”
两个孩子在窗边小声说着话,阳光照进来,在他们身上洒下一层暖意。
尹明毓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欣慰。谢策能交到这样真心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午时前,谢景明从宫里回来了。朝服未换,就来了正厅。客人们纷纷起身行礼,谢景明一一还礼,又说了些吉祥话。
王夫人笑道:“谢大人从宫里回来,定是得了圣上的赏。”
“圣上仁厚,赏了些笔墨。”谢景明语气平和,“倒是王大人,今日在朝上精神极好。”
“他呀,就是闲不住。”王夫人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
又坐了会儿,客人们陆续告辞。尹明毓让兰时把准备好的回礼一一送上,都是些点心、茶叶,不算贵重,但显心意。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已是未时。一家三口这才得空坐下来用午膳。
“累了吧?”谢景明看向尹明毓。
“还好。”尹明毓揉揉额角,“就是话说多了,口干。”
谢策忙递过茶杯:“母亲喝茶。”
“乖。”
午膳简单,但温馨。饭后,谢景明去书房处理些文书,谢策回房看他的新字帖。尹明毓在院子里散步,消消食。
阳光正好,暖融融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冬日里光秃秃的,但枝桠遒劲,透着生机。尹明毓站在树下,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果子还青着,如今又是一年。
日子啊,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过。
正月初二,回门日。
谢策早早起来,准备去陆家拜年——这是昨日和陆文修约好的。尹明毓给他准备了两盒点心,还有一支新笔。
“去朋友家,不能空手。”她嘱咐道,“但礼不必重,心意到了就好。”
“儿子明白。”少年认真地点头。
谢景明今日也要去几位老大人府上拜年。尹明毓则留在府里,接待可能上门的客人。
果然,晌午前金娘子和赵娘子一起来了。两人都穿着新衣,脸上带着笑。
“给夫人拜年。”两人行礼。
“快起来。”尹明毓让她们坐下,“铺子里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金娘子道,“初六开张,伙计们初五就回来准备。今年的红包发下去,大家都高兴。”
赵娘子也说:“绸缎庄那边也安排妥了。只是这几日还有客人来问,想买料子,我说初六才开张,他们都说到时一定来。”
“那就好。”尹明毓点头,“生意不急这几天,让大家好好过个年。”
又说了会儿话,金娘子和赵娘子告辞。尹明毓让兰时给她们各包了一份年礼,都是府里准备的吃食。
“夫人太客气了。”两人推辞。
“一年到头辛苦,应该的。”尹明毓笑道,“开春后还要辛苦你们呢。”
送走两人,尹明毓回到屋里。谢策还没回来,谢景明也还在外头。她独自坐在窗边,拿出针线继续做那个荷包——年前没做完,这几日得空就做几针。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绣绷上投下光斑。屋里安安静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
尹明毓忽然想起前世。那时候过年,也是这样安静。父母早逝,她一个人在城市里,看着窗外别人家的热闹。那时她觉得孤独,现在想来,不过是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
如今,她在这个家里,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该操心的事。忙是忙些,但心里踏实。
这就够了。
正月初五,迎财神。
府里又热闹起来。刘妈在厨房准备了供品,有整鸡、整鱼、方肉,还有各色点心果品。谢景明带着谢策在正厅摆了香案,恭恭敬敬地祭拜。
“愿财神庇佑,家宅平安,生意兴隆。”谢景明上香,神情庄重。
谢策跟在父亲身后,也认真地拜了拜。
祭拜完毕,厨房开始准备破五的饺子。按习俗,初五这天要吃饺子,叫“捏小人嘴”,寓意一年不受小人侵扰。
谢策对这个习俗很感兴趣,围着刘妈问:“为什么要捏小人嘴啊?”
“因为饺子像元宝,也像嘴巴。”刘妈一边包饺子一边解释,“咱们把饺子捏紧了,小人的嘴巴就张不开了,就不能说坏话了。”
“那我要多捏几个!”少年说着,也洗了手来帮忙。
他的手艺生疏,包的饺子歪歪扭扭,但很认真。尹明毓在一旁看着,也不指点,随他去。
晚膳时,桌上摆满了饺子。谢策指着那几个最丑的说:“这几个是我包的,父亲母亲尝尝。”
谢景明夹了一个,尝了尝,点头:“不错。”
尹明毓也夹了一个:“馅儿调得好,皮也劲道。”
少年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正月初六,铺子开张。
一大早,金娘子和赵娘子就来了府里,给尹明毓请安。
“今日开张,请夫人去剪彩。”金娘子笑道,“伙计们都等着呢。”
尹明毓想了想:“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就行,按老规矩,放挂鞭炮,发些喜糖,图个吉利。”
“那……”
“你们办事,我放心。”尹明毓温声道,“去吧,好好开张,今年生意一定更好。”
两人这才高高兴兴地去了。
谢策今日要去王家,和王文修一起温书。尹明毓给他准备了文房四宝,让他带给王文修。
“朋友之间,有来有往。”她嘱咐道,“但不能攀比,心意到了就好。”
“儿子记住了。”
送走谢策,尹明毓去了书房。谢景明正在看书,见她来,放下书:“怎么没去铺子?”
“有金娘子和赵娘子在,不用我去。”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再说了,正月里,就该歇歇。”
谢景明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尹明毓也笑,“该放手时就放手,大家都轻松。”
这话说得通透。谢景明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些年她最大的变化,就是这份通透。不再紧绷,不再较劲,知道什么该抓,什么该放。
这样的人,活得最自在。
午后,金娘子来回话,说铺子开张顺利,客人不少,尤其是新做的芝麻糖和花生酥,卖得最好。
“那就好。”尹明毓点头,“不过也别光顾着卖,伙计们刚过年,别累着了。”
“夫人放心,奴婢安排好了,轮着休息。”
“那就好。”
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是年节的最后一天,也最热闹。府里挂了花灯,院子里、廊下、屋里,到处都亮堂堂的。谢策最兴奋,提着他那盏兔子灯,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晚膳后,一家三口去街上看灯。街上人山人海,各式花灯争奇斗艳。有莲花灯、金鱼灯、走马灯,还有搭成楼阁形状的大灯,光华璀璨。
谢策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拉着母亲,眼睛都不够用了。
“母亲您看,那个灯会转!”
“父亲,那个灯上有画!”
少年叽叽喳喳的,满是欢喜。尹明毓和谢景明相视一笑,眼里都是温柔。
走到猜灯谜的地方,谢策非要试试。他站在一盏灯下,念着谜面:“‘有时落在山腰,有时挂在树梢,有时像面圆镜,有时像把镰刀。’——这是什么?”
他想了想,眼睛一亮:“是月亮!”
“答对了!”摊主笑着递过一支糖葫芦。
少年高兴地接过来,先递给尹明毓:“母亲吃。”
“你吃吧。”
“您先尝一口。”
尹明毓拗不过,尝了一颗。糖葫芦又甜又脆,山楂的酸味恰到好处。
“好吃。”
谢策这才自己吃起来,脸上都是满足。
逛到亥时,人渐渐少了。一家三口慢慢往回走。谢策玩累了,趴在谢景明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盏兔子灯,灯里的蜡烛已经灭了,但灯罩上的兔子依然憨态可掬。
尹明毓跟在旁边,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心里满是安宁。
月光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府里,把谢策安顿好,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又坐了会儿。
花灯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这个年,过得真快。”尹明毓轻声道。
“是啊。”谢景明看着那些灯,“一年又一年,就这么过了。”
“您觉得……好吗?”
谢景明转头看她:“好。有你在,有策儿在,就是好。”
尹明毓笑了。这话说得简单,但真诚。
是啊,有家人在,日子就是好的。
花灯渐次熄灭,夜色渐深。
尹明毓靠在谢景明肩上,看着最后一盏灯熄灭。黑暗里,只有月光清辉。
但心里是亮的,暖的。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平凡,温暖,充满希望。
这就够了。
第224章 春日的序曲
正月十六,年节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但日子已经要回归日常了。
谢策的书院今日开学。少年一早起来,换上整洁的学子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尹明毓帮他整理书袋时,发现里面除了书本,还多了两样东西——陆文修送的那本《史记》珍本,还有他自己画的一幅小画。
“这是什么?”尹明毓拿起画。画的是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笔法稚嫩,但能看出用心。
“是给文修的。”谢策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想看咱们家的石榴树长什么样。我画得不好……”
“画得很好。”尹明毓仔细看了看,“心意最重要。文修会喜欢的。”
少年这才笑了,背好书袋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母亲,我走了。”
“去吧,路上小心。”
送走谢策,尹明毓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但阳光已经暖和了许多。石榴树的枝桠上,隐隐能看到些细小的芽苞。
冬天过去了,春天要来了。
回到屋里,兰时来回话:“夫人,金娘子和赵娘子一早就来了,在花厅等着。”
“这么早?”尹明毓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请她们进来。”
金娘子和赵娘子确实有事。正月里铺子开张后生意不错,但两人都想着,不能总靠老样子。
“夫人,奴婢想着,开春了该上些新点心。”金娘子先开口,“往年的桃花酥、杏花糕都卖得好,但总得有些新花样。”
赵娘子也说:“绸缎庄那边,春日的料子该备起来了。尹家前日来信,说新染了几种颜色,让咱们看看。”
尹明毓听着,点点头:“是该准备起来了。金娘子,你回去琢磨几样春日点心的方子,要应景,但也不能太花哨。赵娘子,尹家的料子样品到了吗?”
“到了,在铺子里收着。”
“那下午我去看看。”
两人退下后,尹明毓在花厅坐了会儿。窗外有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的。她忽然想起谢策小时候,也爱这样趴在窗边看鸟。
时间过得真快。
午膳后,尹明毓去了绸缎庄。赵娘子已经把尹家新染的料子摆了出来,一匹匹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夫人您看,这几种是新颜色。”赵娘子指着几匹,“这个叫‘春水绿’,是照着初春的池水调的。这个是‘杏花白’,带点淡淡的粉。还有这个‘柳芽黄’,最是鲜嫩。”
尹明毓一一看过,又摸了摸料子:“颜色是好,染得也匀。尹家这次用心了。”
“可不是。”赵娘子笑道,“送料子来的人说,老夫人特意嘱咐,要染得雅致,不能俗艳。”
嫡母如今做事,确实越来越妥帖了。
尹明毓想了想:“这几样颜色,做春衫正好。赵娘子,你裁几块样品挂出来,看看客人喜欢哪样。”
“奴婢也是这么想的。”赵娘子点头,“另外,王夫人前日来,说想给四姑娘做几身春装,挑了‘春水绿’和‘杏花白’。还说四姑娘如今在王家,常有人夸她穿得雅致。”
“那就好。”尹明毓心里欣慰。四妹妹过得好,她也放心。
从绸缎庄出来,尹明毓顺路去了糕点铺。金娘子正在后厨试做新点心,见她来,端出一盘桃花形状的糕点。
“夫人尝尝,这是新琢磨的桃花糕。”
糕点做得精致,粉嫩的颜色,还有淡淡的花香。尹明毓尝了一块,点头:“甜度刚好,花香也清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像桃花酥了。”尹明毓道,“能不能做些不一样的?比如……把桃花酱裹在糕里,或者做成咸甜口的?”
金娘子眼睛一亮:“咸甜口?这倒新鲜。”
“可以试试。”尹明毓道,“春天嘛,总要有些新意。”
回到府里时,谢策已经下学了。少年今日似乎特别高兴,一见尹明毓就迎上来:“母亲,您猜今日书院有什么事?”
“什么事?”
“陈夫子说,下个月要带我们去踏青!”谢策眼睛亮晶晶的,“去西山,看桃花!”
踏青是书院每年的传统。春日里,夫子带着学子们去郊外,既赏春景,也论学问。谢策去年因病没去成,今年一直盼着。
“那你要好好准备。”尹明毓笑着揉揉他的头,“踏青不只是玩,也要学东西。”
“儿子知道。”少年认真道,“陈夫子说了,要我们每人作一首咏春的诗,还要写一篇游记。”
“那你得用心写。”
“嗯!”
晚膳时,谢景明也回来了。听说谢策要踏青,点头道:“是该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出去看看,眼界才能开阔。”
“父亲当年也踏青吗?”
“踏过。”谢景明难得露出追忆的神色,“那时候和同窗们去西山,看桃花,论诗文,还在溪边煮茶。现在想起来,都是好时光。”
尹明毓听着,忽然想起前世的春游。那时她还是学生,和同学们去郊外,也是这般欢快。原来无论古今,少年人的快乐都是相通的。
“那父亲当年作的什么诗?”谢策好奇。
谢景明摇头:“忘了。少年时的诗,大多稚嫩,不值一提。”
“可陈夫子说,诗不在好坏,在心意。”
这话说得对。谢景明看了儿子一眼,眼里有赞许:“你们夫子说得对。那你打算作什么诗?”
谢策想了想:“儿子还没想好。但儿子想写写咱们院子里的石榴树——它冬天光秃秃的,现在要发芽了,就像……就像睡醒了。”
这个比喻新鲜。尹明毓和谢景明相视一笑。
“那就写这个。”谢景明道,“写你看到的,感受到的,就是好诗。”
饭后,谢策去书房写功课。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散步。月色朦胧,晚风轻柔。
“开春了,朝中事多。”谢景明道,“漕运的事要跟进,吏部的考核也要开始了。”
“那老爷又要忙了。”
“嗯。”谢景明顿了顿,“不过再忙,也会抽时间陪你们。”
这话说得平常,但尹明毓心里一暖。
两人走到石榴树下。借着廊下的灯光,能看见枝桠上的芽苞,小小的,嫩嫩的,透着生机。
“快发芽了。”尹明毓轻声道。
“是啊。”谢景明也看着那些芽苞,“一年又一年,树在长,人也在长。”
这话说得感慨。尹明毓侧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温和。
这些年,他变了吗?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还是那么沉稳,那么认真,但眉宇间少了些从前的冷峻,多了些柔和。
也许人都是这样,在岁月里慢慢打磨,渐渐圆融。
“老爷。”她忽然道。
“嗯?”
“谢谢您。”
谢景明转头看她,眼里有疑问。
“谢谢您……让这个家这么好。”尹明毓说得认真,“谢谢您信我,容我,让我做我自己。”
这话说得郑重。谢景明看着她,许久,轻声道:“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来到这个家,把这个家变得这么好。”
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
有些话不必多说,心里明白就好。
夜深了,两人回屋歇息。尹明毓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白日里的事。
铺子的新点心,绸缎庄的新料子,谢策的踏青,谢景明的公务……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寻常日子里的寻常事。
但正是这些寻常事,组成了生活。
真实,温暖,值得珍惜。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谢策要写咏春的诗。
后天,要去看看铺子的新点心。
大后天……
日子啊,就这样一天天过。
平凡,充实,美好。
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一夜无话。
第二日,谢策果然开始琢磨他的诗。少年坐在书房里,对着纸笔苦思冥想。尹明毓不去打扰他,只让兰时送了盘新做的桃花糕过去。
午后,金娘子来回话,说咸甜口的桃花糕试做成功了。
“奴婢按夫人说的,做了两种。”金娘子端出两盘点心,“一种是桃花酱裹在糕里,甜中带点酸。一种是加了火腿丁的,咸香可口。”
尹明毓各尝了一块,点头:“都不错。尤其是咸甜口的,新鲜。先试着卖卖看,看客人喜欢哪样。”
“是。”
金娘子退下后,尹明毓去了书房。谢策还在那儿写写画画,纸上已经有好几个版本的诗句。
“母亲您看,这样写好不好?”少年把纸递过来。
纸上写着几句:“冬眠枝犹寒,春醒芽初绽。不见花满树,已觉生机漫。”
字迹工整,诗句虽稚嫩,但确实有他说的那种“睡醒了”的感觉。
“很好。”尹明毓认真道,“尤其是最后一句,‘已觉生机漫’,写得真好。”
少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吗?”
“真的。”尹明毓指着那句,“你看,冬天树枝看着是死的,但春天一来,芽一冒,你就知道它还活着。这种感觉,你写出来了。”
谢策眼睛亮了:“那儿子就用这首!”
“再打磨打磨。”尹明毓笑道,“好诗都是改出来的。”
“嗯!”
又过了几日,尹家那边来了信。是嫡母写的,说了些家常,又问起京城的春日。信里还提到,尹家大哥想来京城看看铺子,学学生意。
“大哥要来?”尹明毓有些意外。
“你大哥性子软,但在江南也是管着几间铺子的。”嫡母在信里写道,“让他去京城见见世面,跟你学学。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守住家业。”
这话说得实在。尹明毓想了想,回信说欢迎大哥来,会好好招待。
信寄出后,她对谢景明说了这事。
“大哥来住些日子也好。”谢景明道,“你如今能独当一面,教教他也应该。”
“我怕教不好。”
“用心教就好。”谢景明看着她,“就像你教策儿,不是教他怎么做,是教他怎么想。”
这话说得对。尹明毓点头:“我明白了。”
又过了几日,西山桃花开了。
书院踏青的日子到了。谢策一早起来,换上轻便的衣裳,背上书袋。尹明毓给他准备了食盒,里面是新做的桃花糕和几样点心。
“路上小心,听夫子的话。”
“儿子记住了。”
送走谢策,尹明毓忽然觉得府里空落落的。这孩子长大了,能自己出去看世界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芽苞已经展开,嫩绿的新叶在春风里轻轻颤动。
是啊,孩子长大了,树也长新叶了。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她笑了笑,转身回屋。
日子还长着呢。
第225章 大哥来访
谢策踏青回来时,带了一枝西山的桃花。
少年脸上还带着山风拂过的红晕,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春光。他把那枝桃花插在书房的花瓶里,转头对尹明毓说:“母亲,西山的花开得真好!漫山遍野都是,像……像粉色的云!”
尹明毓看着他兴奋的模样,笑着问:“玩得开心吗?”
“开心!”谢策用力点头,“陈夫子带我们看了桃花,还讲了《诗经》里的‘桃之夭夭’。我们还去溪边煮茶,文修带了茶叶,煮出来的茶可香了。”
他说着,从书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纸:“母亲您看,这是我写的游记。”
尹明毓接过。少年的字迹工整,文章写得虽稚嫩,但能看出是真切的感受。他写了桃花的姿态,写了山泉的声音,写了同窗们煮茶论诗的趣事。最后一段写道:“……夫子说,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万物有时。我看着山间的桃花,忽然明白,读书也该如此——该用功时用功,该歇息时歇息,顺其自然,方得真趣。”
“写得真好。”尹明毓由衷赞道,“尤其是最后这几句。”
谢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夫子教得好。”
“那你的诗呢?作了吗?”
“作了。”少年又拿出一张纸,“文修帮我改了几个字。”
诗是七绝:“西山寻春趁晴朝,千树桃花映溪桥。莫道春深花易落,且看新叶满枝梢。”
尹明毓读了两遍,点头:“有进步。尤其是后两句,有深意。”
“文修也说这两句好。”谢策眼睛亮晶晶的,“他说,花会落,但叶子会长出来。就像……就像人会长大一样。”
这孩子,是真的在思考了。尹明毓心里欣慰,揉揉他的头:“说得对。你们这次踏青,收获不小。”
正说着,外头传来兰时的声音:“夫人,江南来信了。”
是嫡母的信。信里说,尹家大哥尹文渊已经启程,约莫十日后到京城。信末特意嘱咐:“你大哥性子软,不善言辞,你多担待。让他跟着你学学生意,不求多精,只求能守成。”
尹明毓收起信,对谢策道:“你大舅舅要来住些日子。”
“大舅舅?”谢策想了想,“是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大舅舅?”
“是。”尹明毓笑了,“你记得?”
“记得。”少年点头,“上次四姑姑成婚时,大舅舅来了,就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人挺好的,还给我带了江南的糖。”
看来孩子心里都明白。尹明毓心里有了底。
十日后,尹文渊到了。
他到的那日,天色有些阴沉。尹明毓在门口迎接时,见他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长衫,手里提着个不大的包袱。四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大哥。”尹明毓上前行礼。
尹文渊忙还礼:“三妹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打扰了。”
声音很轻,透着拘谨。
“大哥客气了。”尹明毓引他进门,“路上辛苦,先歇歇。”
安排尹文渊住在客院,又拨了两个稳妥的小厮伺候。尹文渊看着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屋子,有些不安:“这……太麻烦三妹妹了。”
“应该的。”尹明毓温声道,“大哥先安顿,晚膳时再说话。”
晚膳时,谢景明也特意早些回来。席间,尹文渊话很少,多是尹明毓问一句,他答一句。问到江南的生意,他才多说几句,但也说得简略。
“……铺子还行,就是生意不如从前了。”他低着头,“如今江南的绸缎庄多,竞争大。咱们家的铺子老,花样也旧,年轻人不爱来。”
“那大哥想怎么改?”尹明毓问。
尹文渊沉默片刻,摇摇头:“不知道。母亲说,让我来京城看看,学学。”
话说得实在,也透着无奈。
谢景明在一旁听着,开口道:“明日让明毓带你去铺子看看。京城和江南不同,或许能有些新想法。”
“多谢谢大人。”尹文渊忙道。
第二日,尹明毓带着尹文渊去了糕点铺和绸缎庄。
金娘子见尹明毓带人来,忙迎出来。尹明毓介绍:“这是我大哥,从江南来,看看铺子。”
金娘子行礼,又笑着对尹文渊道:“尹大老爷来得正好,这几日新做的桃花糕卖得好,您尝尝?”
尹文渊尝了一块,点头:“好吃。比江南的点心……清爽些。”
“京城的口味偏淡。”尹明毓解释,“江南的点心甜腻,京城人吃不惯。所以咱们铺子的点心,都减了糖。”
尹文渊认真记下。
在绸缎庄,赵娘子把尹家新来的料子一一展示。尹文渊一匹匹仔细看,摸料子,看织工,又对着光看颜色。
“这匹‘春水绿’染得好。”他指着一匹料子,“颜色匀,光泽也好。是用了新法子?”
“是。”赵娘子点头,“染坊的老师傅琢磨的新方子,加了点槐米,颜色更鲜亮。”
尹文渊若有所思。
从铺子出来,尹明毓问:“大哥觉得如何?”
尹文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京城的铺子……和江南确实不一样。花样新,做法也新。咱们家在江南的铺子,太老了。”
“老有老的好。”尹明毓道,“老铺子信誉好,老客多。但也不能光靠老本,得有些新东西。比如这‘春水绿’,就是新尝试。若是卖得好,江南也可以试试。”
尹文渊点头:“三妹妹说得是。”
接下来的几日,尹明毓每日都带着尹文渊去铺子。让他看账,看进货,看售卖,也让他和伙计们聊天。尹文渊起初拘谨,渐渐放开些,开始问问题。
“为什么这点心要做得这么小?”
“因为京城的夫人小姐们,爱在茶会上用点心。做得小巧,一口一个,雅致。”
“这料子为什么裁成小块挂着?”
“让客人看花样,也看手感。整匹的料子看着好,但客人摸不到,不知道好坏。裁小块挂着,客人能摸,能比,更容易下决心买。”
尹文渊一一记下,晚上回府后,还会在灯下整理笔记。尹明毓偶尔路过书房,看见他伏案写字的身影,心里感慨——大哥是个认真的人,只是缺些机会和指引。
这日晚膳后,谢策来找尹明毓。
“母亲,大舅舅这几日都在铺子里吗?”
“是啊。”尹明毓问,“怎么了?”
少年想了想:“儿子觉得……大舅舅好像不太开心。”
“为什么这么说?”
“他总是一个人,不怎么说话。”谢策认真道,“吃饭时也低着头。儿子想跟他说说话,但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孩子的心最敏感。尹明毓轻声道:“你大舅舅性子内向,不是不开心。他刚来京城,人生地不熟,自然拘谨些。你若是愿意,可以多陪他说说话。”
“儿子愿意。”少年点头,“那儿子明日下学,去找大舅舅说话。”
“好。”
第二日,谢策果然去了客院。尹明毓在院子里修剪花枝,隔着窗子能听见书房里的声音。
“大舅舅,您看这本书。”是谢策的声音,“这是陆文修借给我的,讲的是江南的风物。您看看,写得对吗?”
接着是尹文渊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些:“……写得细。这写的是苏州的园林,我小时候常去。”
“真的?那大舅舅给我讲讲吧!”
尹明毓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孩子,倒会找话题。
又过了几日,尹文渊渐渐适应了京城的生活。他开始主动提问题,也开始有自己的想法。
这日从铺子回来,他对尹明毓道:“三妹妹,我有个想法。”
“大哥请说。”
“咱们家在江南的铺子,位置好,但门面旧了。”尹文渊说得认真,“我想……回去后把门面重新修整修整,弄得亮堂些。再把京城的这些新花样,试着做一批。不一定都成,但总得试试。”
这是尹文渊来京城后,第一次主动说这么多话。尹明毓心里一喜,点头:“这个想法好。门面是铺子的脸面,收拾得亮堂,客人看着就舒服。新花样可以少做些,试试水。”
“我也是这么想。”尹文渊脸上露出些笑意,“还有……江南人爱吃甜,但如今也有不少人讲究养生,不想吃太甜。咱们可以试着做些减糖的点心,像京城这样。”
“这个主意更好。”尹明毓由衷赞道,“大哥想得周到。”
尹文渊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都是跟三妹妹学的。”
晚膳时,谢景明听说尹文渊的想法,也点头:“尹大老爷有心,生意就能做下去。最怕的是墨守成规,不肯变通。”
“谢大人说得是。”尹文渊恭敬道。
又过了些日子,尹文渊说要回江南了。
“来了这些日子,麻烦三妹妹了。”他收拾着行李,“该看的看了,该学的学了,得回去试试。”
“大哥客气了。”尹明毓让兰时备了些京城特产,“这些带回去,给家里尝尝。还有几本账目管理的书,大哥路上看看。”
“多谢三妹妹。”
送尹文渊到门口时,谢策也来了。少年手里拿着个纸包:“大舅舅,这是铺子里新做的芝麻糖,您路上吃。”
尹文渊接过,看着谢策,难得地笑了笑:“好孩子。”
马车渐行渐远。尹明毓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有些感慨。
“大哥变了。”她对身边的谢景明道。
“是变了。”谢景明点头,“有了主意,有了信心。这就好。”
是啊,这就好。尹明毓想,嫡母让大哥来京城,或许不只是学生意,更是想让他见见世面,找找自信。
如今看来,目的是达到了。
回到府里,谢策问:“母亲,大舅舅还会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尹明毓揉揉他的头,“但无论他在哪儿,都是你大舅舅。”
少年点头:“儿子明白。”
夜里,尹明毓在灯下给嫡母写信。写了大哥这些日子的变化,写了他的想法,也写了自己的建议。信末道:“大哥为人踏实,肯用心,只要给机会,定能守成。母亲不必过于忧心。”
信写好后,她让兰时明日寄出。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尹明毓靠在窗边,想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大哥的拘谨,大哥的认真,大哥渐渐打开的心扉。还有谢策的体贴,谢景明的支持。
这个家,就像一棵树。根扎得深,枝叶才能茂盛。而她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些根,让枝叶自由生长。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嘴角带着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226章 溪边的下午
大哥走后没几日,春意更浓了。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尹明毓晨起推开窗,看见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的,满是生机。
谢策今日书院放假,一早就跑来找她:“母亲,今日天气好,咱们出去走走吧?”
“想去哪儿?”
“去城外。”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文修说,他家附近有条小河,河边开了好多野花。他昨天去看了,说特别好看。”
春日踏青,确实是好时候。尹明毓想了想:“好,咱们叫上你父亲一起。”
谢景明今日休沐,正在书房看书。听说要出门,放下书:“也好,许久没出去走走了。”
一家三口换了轻便的衣裳,乘马车出城。车行约半个时辰,到了陆文修说的那条小河。河水清清浅浅的,能看见水底的卵石。两岸开满了野花,黄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谢策一下车就欢呼起来:“真的好看!”
陆文修已经等在河边了,见他们来,上前行礼:“谢大人,谢夫人。”
“不必多礼。”谢景明摆手,“今日是出来玩的,自在些。”
尹明毓把带来的食盒递给谢策:“你和文修去那边玩,小心别掉水里。”
两个少年高高兴兴地去了。谢景明和尹明毓在河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阳光暖暖的,风也轻柔,空气里有青草和野花的清香。
“这地方好。”谢景明看着远处的山峦,“清静。”
“是啊。”尹明毓也望着远处的景色,“比城里舒服多了。”
两人静静坐着,谁也不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河水哗哗地流着,偶尔有鸟雀从头顶飞过。远处,谢策和陆文修蹲在河边,不知在看什么。
良久,谢景明忽然道:“大哥回去有十日了吧?”
“嗯。”尹明毓点头,“前日收到信,说已经到江南了。信里还提了铺子的事,说门面已经开始修整,新料子也试着染了几匹。”
“他动作倒快。”
“大哥是个做事的人。”尹明毓轻声道,“只是从前没机会,也没人指点。如今有了方向,自然就动起来了。”
谢景明看着她:“你指点得好。”
“我也没指点什么。”尹明毓摇头,“只是告诉他,生意不是守着老本就行,得变,得新。至于怎么变,怎么新,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这就是指点的最高境界。”谢景明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不替人做决定,只指条路。走不走,怎么走,让人自己选。”
这话说到尹明毓心坎里了。她这些年,对谢策,对铺子,对尹家,都是这个态度。不强行干涉,只适当引导。看似放手,实则用心。
“老爷说得对。”她笑了,“强扭的瓜不甜。人得自己愿意,事情才能做好。”
正说着,谢策跑过来了,手里捧着一把野花。
“母亲您看,文修教我认的。这个是蒲公英,这个是紫花地丁,这个是荠菜花。”少年把花递过来,“文修说,荠菜能吃,他母亲常用来包饺子。”
尹明毓接过那些花,仔细看了看。确实,春日里野花多,能吃的也不少。
“文修懂得真多。”她赞道。
“他说是跟他父亲学的。”谢策眼睛亮亮的,“他父亲说,读书人不能只读死书,也得知道些草木鸟兽的名字。这叫‘格物致知’。”
这话说得对。谢景明点头:“陆博士教子有方。”
又玩了一会儿,晌午了。尹明毓打开食盒,里面是金娘子新做的几样点心,还有一壶热茶。一家三口和陆文修围坐在河边,简单用了些。
“这点心好吃。”陆文修尝了块桃花糕,“比铺子里卖的更清爽。”
“这是金娘子新试的方子,减了糖。”尹明毓笑道,“你若喜欢,下次让金娘子多做一些,你带回家给你母亲尝尝。”
“多谢夫人。”
饭后,谢策和陆文修又去河边玩了。谢景明和尹明毓在树下坐着,看着孩子们的身影。
“策儿和文修,处得真好。”谢景明忽然道。
“是啊。”尹明毓点头,“难得两个孩子投缘,又能互相学习。文修学问好,策儿跟他在一起,能学到不少。”
“不止学问。”谢景明顿了顿,“品性也好。陆家家风正,孩子也正。”
这话说得对。尹明毓想起陆文修那孩子,虽然家境清贫,但从不卑怯,待人真诚,做事认真。这样的朋友,确实是良伴。
“以后让他们多来往。”她说。
“应该的。”
下午的阳光更暖了。尹明毓有些困,靠在树干上打盹。谢景明坐在她身边,看着远处的山峦,不知在想什么。
远处传来谢策和陆文修的笑声,清脆悦耳。
不知过了多久,尹明毓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谢景明的外袍。谢景明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
“我睡了多久?”她坐起身。
“不久。”谢景明放下书,“半个时辰。”
尹明毓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谢景明接过外袍,“春日困乏,正常。”
尹明毓看向河边,谢策和陆文修还在那儿,不过已经换了个玩法——在堆石子。两个孩子蹲在河边,专心致志地搭着什么。
“他们在做什么?”
“搭桥。”谢景明道,“说是要搭一座能让蚂蚁过河的桥。”
尹明毓笑了。孩子的心思,总是这么有趣。
日头偏西时,一行人启程回城。谢策和陆文修约好下次再一起玩,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马车上,谢策还沉浸在兴奋中:“母亲,今日真好玩。文修懂得真多,他教我认了好多花草,还说下次带我去认识鸟儿。”
“那你要好好学。”尹明毓给他擦擦脸上的汗,“学问不止在书里,也在天地间。”
“儿子记住了。”
回到府里,天已擦黑。晚膳后,谢策去书房写今日的见闻。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散步。
春夜的空气微凉,但很清新。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柔和的光晕染开,把影子拉得很长。
“今日出去一趟,心情都好了。”尹明毓轻声道。
“是该多出去走走。”谢景明看着她,“你总在府里忙,也该歇歇。”
“我不累。”
“不累也要歇。”谢景明语气温和,“弦绷得太紧,容易断。人也是一样。”
这话说得在理。尹明毓想起前世,她总是忙忙碌碌,觉得停下来就是浪费生命。可穿越这一遭,她慢慢明白,人生不是只有忙碌才充实。有时候,停下来看看风景,听听水声,也是一种充实。
“老爷说得对。”她点头,“以后……我常出去走走。”
“我陪你。”
三个字,说得自然,却让尹明毓心里一动。她侧头看谢景明,月光下,他的眼神温和而认真。
这些年,他们从相敬如“冰”,到如今的相知相伴。这条路走了很久,但终究是走通了。
“好。”她轻声应道。
第二日,尹明毓去了糕点铺。金娘子见她来,笑着迎出来:“夫人昨日玩得可好?”
“你怎么知道?”
“小公子早上来买点心时说的。”金娘子笑道,“他说昨日去城外玩了,还认了好多花草。”
尹明毓也笑了:“这孩子,嘴快。”
“小孩子嘛,都这样。”金娘子说着,端出一盘新点心,“夫人尝尝,这是按您说的,做的减糖版桃花糕。”
尹明毓尝了一块,点头:“不错,甜度刚好。客人反应如何?”
“好着呢。”金娘子眼睛亮亮的,“好些夫人来买,说这个甜度正好,吃着不腻。还有几位老夫人,特意来谢,说终于有适合她们吃的点心了。”
“那就好。”尹明毓想了想,“以后多做一些这样的。点心嘛,总要照顾到不同人的口味。”
“奴婢记下了。”
从糕点铺出来,尹明毓又去了绸缎庄。赵娘子正在柜上招呼客人,见她来,忙完手里的活才过来。
“夫人来得正好。”赵娘子低声道,“王夫人前日来,说想给四姑娘再做几身夏装。挑了咱们新到的几匹料子,还说……四姑娘可能有喜了。”
尹明毓一怔:“有喜了?”
“王夫人说,还没确定,但十有八九。”赵娘子笑道,“若是真的,可是大喜事。”
确实是喜事。四妹妹嫁入王家不到半年,若真有孕,地位就稳了。尹明毓心里高兴,想了想:“那咱们得备些贺礼。赵娘子,你帮我挑几匹适合孕妇的料子,要柔软透气的。”
“奴婢明白。”
从绸缎庄出来,尹明毓心情很好。四妹妹过得好,大哥有了方向,铺子生意也不错。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回到府里,谢策已经下学了。少年今日似乎有心事,坐在院子里发呆。
“怎么了?”尹明毓走过去。
谢策回过神:“母亲,今日夫子说,下个月有场诗会,让有意参加的准备。儿子……想参加,又怕写得不好。”
原来是这事。尹明毓在他身边坐下:“为什么想参加?”
“文修说,诗会能见到好多厉害的人,能学到东西。”少年顿了顿,“但儿子怕……给父亲丢脸。”
“丢什么脸?”尹明毓轻声道,“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敢不敢去。你去了,无论输赢,都是勇气。不去,才是真输。”
谢策看着她,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尹明毓认真道,“人生在世,不能总想着怕丢脸就不去做。该做的事,哪怕做不好,也要去做。做了,才能进步。”
少年若有所思,许久,点头:“儿子明白了。儿子要参加。”
“好。”尹明毓揉揉他的头,“母亲支持你。”
晚膳时,谢策把这事跟谢景明说了。谢景明听了,点头:“参加是好事。不过别太在意输赢,就当去见见世面。”
“儿子知道。”
饭后,谢策去书房准备诗会的诗。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坐着,看着满天的星星。
“这孩子,越来越有主意了。”谢景明道。
“是啊。”尹明毓轻声道,“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追求。这就够了。”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尹明毓抬头看着星空,忽然觉得,人生就像这夜空。有亮有暗,有明有灭。但只要你愿意抬头,总能看见星光。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春夜的风,带着花香,清清淡淡的。
真好。
第227章 诗会的日子
诗会定在四月初八,地点在城西的漱玉轩——那是京城有名的文人雅集之所,临水而建,庭院里种满了翠竹,春日里竹影婆娑,清幽得很。
谢策提前三日就开始准备了。每日下学后,他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写改改。尹明毓不去打扰,只让兰时每日送些点心茶水。
这日晚膳时,谢策终于拿出了他准备的诗。
“父亲、母亲,你们看看。”少年有些紧张地把纸递过来。
尹明毓接过。是一首七律,题为《春日即事》:
“竹影摇窗晓色新,檐前鸟语报芳辰。
风梳嫩柳千丝细,雨润夭桃一树春。
稚子追蝶穿曲径,老翁垂钓坐河滨。
寻常景物皆成趣,何必远寻世外人。”
她读了两遍,抬头看向谢景明。谢景明也看完了,沉吟片刻,点头:“不错。”
“真的吗?”谢策眼睛一亮。
“真的。”谢景明指着中间两联,“‘风梳嫩柳千丝细,雨润夭桃一树春’,观察细致,对仗工稳。‘稚子追蝶穿曲径,老翁垂钓坐河滨’,画面生动,有生活气息。”
得到父亲肯定,少年脸上露出笑容。
“最后两句也好。”尹明毓轻声道,“‘寻常景物皆成趣,何必远寻世外人’,立意清新,不落俗套。”
“是文修帮我改的。”谢策老实道,“他说,写诗贵在真,写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比堆砌辞藻强。”
这话说得对。谢景明赞许地点头:“陆文修是个明白人。诗会时,你就用这首。”
“儿子记住了。”
诗会那日,谢策起了个大早。尹明毓帮他换上那身月白色的学子衫,又仔细检查了书袋。
“母亲,我有点紧张。”少年实话实说。
“紧张是正常的。”尹明毓替他整了整衣领,“但记住,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去做了。放轻松,就当去见见世面。”
“嗯。”
送走谢策,尹明毓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晨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也参加过各种比赛、考试,每次都会紧张。现在想来,那些紧张都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回到屋里,金娘子已经等着了。今日铺子里要试做新点心——用槐花做的蒸糕。
“夫人,槐花糕试了几次,总是不够松软。”金娘子有些发愁。
“我看看。”
两人去了后厨。蒸笼刚掀开,热气腾腾的。尹明毓尝了一块,确实偏硬。
“面粉的比例可能不对。”她想了想,“槐花含水,和面时要少加水。另外,可以加点糯米粉,口感会更糯。”
“奴婢再试试。”
从厨房出来,赵娘子也来了。她是来说尹家料子的事。
“江南那边新染的‘夏荷色’到了,夫人看看。”赵娘子展开一匹料子,是淡淡的粉绿,像初绽的荷花。
尹明毓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颜色染得好,料子也软。正好快到夏天了,做夏裳合适。”
“王夫人前日来看过,订了两匹给四姑娘。”赵娘子笑道,“四姑娘如今在王家,常陪着王夫人出门,穿着体面,王家也有面子。”
“那就好。”尹明毓点头,“赵娘子,你再挑几匹适合孕妇的料子,要柔软透气的。四妹妹若真有喜了,咱们得提前备着。”
“奴婢明白。”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车马声。兰时进来禀报:“夫人,王夫人来了。”
尹明毓迎出去。王夫人今日穿得朴素,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谢夫人,好事!”她一进门就道,“请了大夫看过了,确确实实是有了!两个月了!”
果然是喜事。尹明毓心里高兴,忙请王夫人坐下:“这可真是大喜。四妹妹身子可好?”
“好着呢。”王夫人笑道,“就是胃口不太好,爱吃酸的。我今日来,是想请谢夫人帮着挑些柔软的料子,给她做几身宽松的衣裳。”
“正好,赵娘子在这儿,刚说到这事。”尹明毓让赵娘子把准备好的料子拿出来,“这几匹都是柔软的棉布,透气性好,适合孕妇穿。”
王夫人一一看过,连连点头:“谢夫人想得周到。”
挑完料子,王夫人又说起诗会的事:“我家二郎今日也去了。听说府上的小公子也参加?”
“是。”尹明毓笑道,“让他去见见世面。”
“小公子聪慧,定能有所得。”王夫人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诗会结束后,漱玉轩有个小宴,请了各家的长辈。谢夫人若得空,不妨也去看看?”
这倒是意外之喜。能进漱玉轩小宴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王夫人这是有意提携。
“多谢王夫人相邀。”尹明毓道,“我一定去。”
送走王夫人,已是午时。尹明毓简单用了午膳,便让兰时准备去漱玉轩的衣裳。既然要去小宴,就不能太随意。
她挑了那身藕荷色的衣裳——还是尹家新做的料子,花样清雅。又让兰时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了支玉簪。
收拾妥当,乘马车前往漱玉轩。
漱玉轩在城西,临着一片荷塘。春日里荷叶初展,绿意盎然。尹明毓到时,诗会已近尾声。远远能听见吟诵声,清朗的,沉稳的,稚嫩的,混在一起。
她由丫鬟引着进了侧厅。那里已经坐了几位夫人,王夫人也在其中。
“谢夫人来了。”王夫人起身相迎,又向其他人介绍,“这位是谢尚书府的夫人。”
夫人们纷纷见礼。尹明毓一一还礼,从容大方。
正厅那边,诗会进入了点评环节。能听见夫子的声音,温和而清晰:“……这一首《春日即事》,观察细致,立意清新。尤以‘寻常景物皆成趣,何必远寻世外人’二句,颇有陶渊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韵味。”
尹明毓心里一动——这是在评谢策的诗。
果然,接着就听见谢策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少年的清脆,但很沉稳:“谢夫子谬赞。学生只是如实写所见所感。”
“如实就好。”夫子笑道,“诗贵真,不贵巧。你这首诗,胜在真。”
侧厅里,一位夫人轻声对王夫人道:“这是谁家孩子?诗写得不错,话也说得得体。”
“是谢尚书府的小公子。”王夫人笑道,“今年才十一岁。”
“难怪,将门出虎子。”
尹明毓静静听着,心里满是欣慰。谢策能这样大方得体,确实长大了。
诗会结束后,学子们陆续出来。谢策看见尹明毓,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母亲。”
“表现得很好。”尹明毓轻声夸道。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宴设在水榭里。长条桌案,每人一席。菜品精致,多是时令鲜蔬。席间,几位老夫子说起诗文,也说起教育。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夫子道:“教书育人,贵在因材施教。有的孩子善思,有的孩子善辩,有的孩子善感。扬其长,补其短,方能成器。”
另一位夫子点头:“正是。如今有些家长,一味追求功课,把孩子逼得太紧。反而失了灵性。”
谢景明也在席中,闻言道:“夫子说得是。读书明理为先,功名次之。孩子还小,该玩时玩,该学时学,顺其自然最好。”
这话说到尹明毓心坎里了。她看向谢景明,两人相视一笑。
宴至半酣,王侍郎举杯道:“今日诗会,诸生皆有佳作。尤以谢公子之诗,清新自然,颇得真趣。来,敬谢公子一杯。”
谢策忙起身,以茶代酒:“谢王大人谬赞。”
举止得体,不卑不亢。在座的几位大人都微微点头。
宴席散时,已是申时。夕阳西下,荷塘镀上了一层金辉。尹明毓带着谢策告辞出来,王夫人送到门口。
“今日多谢王夫人。”尹明毓道。
“谢夫人客气。”王夫人笑道,“小公子今日表现极好,往后定有大出息。”
“借您吉言。”
回府的马车上,谢策还沉浸在兴奋中。
“母亲,今日文修也去了,他的诗得了夫子夸奖。还有王家二哥,他的诗也写得极好。”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儿子今日学到了很多。”
“那就好。”尹明毓揉揉他的头,“诗会不只是比诗,更是交流学习的机会。你能看到别人的长处,这就是收获。”
“儿子明白。”
回到府里,谢景明也回来了。晚膳时,谢策又细细说了诗会的经过。说到自己的诗被夸奖时,少年脸上都是光。
“但儿子知道,还有不足。”他认真道,“文修的诗更工稳,王家二哥的诗更雄浑。儿子还要多学。”
“有这个心就好。”谢景明赞许道,“知道不足,才能进步。”
饭后,谢策去书房整理今日的笔记。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散步。
暮色四合,晚风轻柔。
“今日诗会,策儿表现很好。”谢景明道,“不骄不躁,大方得体。”
“是啊。”尹明毓轻声道,“这孩子,越来越懂事了。”
“你教得好。”
尹明毓摇头:“是夫子教得好,也是他自己肯学。”
月光升起来,清清亮亮的。两人走到石榴树下,看着枝头的新叶。
“夏天快到了。”谢景明忽然道。
“是啊。”尹明毓伸手摸了摸叶子,“日子过得真快。”
快到谢策的生辰,快到夏天,快到四妹妹生产……日子啊,就是这样,一天天往前走。
但这样的日子,踏实,温暖。
“老爷。”尹明毓轻声道。
“嗯?”
“谢谢您。”
谢景明转头看她,眼里有疑问。
“谢谢您……让策儿能这样自在地成长。”尹明毓说得认真,“不逼他,不压他,让他按自己的节奏来。”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这也是你的功劳。若不是你,我大概也会像其他父亲那样,一味严苛。”
这话说得坦诚。尹明毓心里一暖。
“我们都在学。”她轻声道,“学着怎么做父母,怎么做夫妻,怎么做自己。”
“是啊。”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慢慢学,一起学。”
月光下,两人的手紧紧相握。
远处传来更鼓声。夜深了。
但心里是亮的,暖的。
这就够了。
第228章 风起了
四月中旬,天气彻底暖和起来。
尹明毓晨起推开窗,晨风带着院子里花草的清香拂面而来。石榴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密密麻麻,绿荫如盖。她站在窗边看了会儿,忽然想起去年此时,树上的青果还只有米粒大。
时间过得真快。
早膳时,谢策说起书院的事:“母亲,陈夫子说,下月要带我们去京郊的农庄看看,学学稼穑之事。”
“这是好事。”尹明毓给他夹了个包子,“读书人不能只读圣贤书,也该知道民生疾苦。”
谢景明也点头:“你们夫子用心良苦。农为邦本,知农事,方能知民生。”
“儿子也这么想。”谢策认真道,“文修说,他父亲常带他去乡下,看农人耕作。他说,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文修说得对。”尹明毓欣慰地看着儿子,“你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是福气。”
饭后,谢策去书院了。谢景明也换了官服准备出门。尹明毓送他到门口时,他忽然道:“今日朝中可能要议漕运改制的后续事宜,或许会晚些回来。”
“老爷忙正事要紧。”尹明毓替他理了理衣襟,“府里有我呢。”
送走谢景明,尹明毓去了糕点铺。金娘子正在后厨试做新点心——用艾草做的青团。春日艾草鲜嫩,做成的青团清香软糯,是江南的时令点心。
“夫人尝尝。”金娘子端出一盘刚蒸好的青团。
尹明毓尝了一个,点头:“艾草香浓郁,甜度刚好。只是这皮,可以再糯些。”
“奴婢也是这么想。”金娘子道,“江南的方子,糯米粉的比例和京城不同。奴婢再调整调整。”
“不急,慢慢试。”尹明毓道,“时令点心,讲究的是个新鲜。做好了,先送些给相熟的府上尝尝,看看反应。”
“是。”
从糕点铺出来,尹明毓去了绸缎庄。赵娘子正和一位夫人在说话,见她来,忙迎出来。
“谢夫人来得正好。”赵娘子笑道,“这位是户部刘侍郎的夫人,想给家里的小姐挑几匹夏裳料子。”
尹明毓认得刘夫人,上前见礼。刘夫人也笑道:“正想找谢夫人呢。听说府上的绸缎庄,有江南来的好料子?”
“刘夫人看看。”尹明毓让赵娘子把新到的几匹料子拿出来,“这几匹都是江南新染的‘夏荷色’,轻薄透气,适合夏日。”
刘夫人一一看过,摸了又摸,赞道:“确实好。这颜色清雅,料子也软。给我家丫头做几身夏装正好。”
挑完料子,刘夫人却没急着走,而是拉着尹明毓坐下,低声道:“谢夫人,有件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刘夫人请说。”
刘夫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听说……王家四奶奶有喜了?”
原来是问这个。尹明毓点头:“是,前几日刚确定。”
“那可真是大喜。”刘夫人脸上露出些羡慕,“王家二郎成婚不到半年就有了,真是好福气。不像我家那小子,成婚两年了,还没动静……”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尹明毓温声道:“子嗣是缘分,急不得。刘公子和少夫人还年轻,总会有的。”
“但愿吧。”刘夫人叹了口气,“不瞒谢夫人,我那儿媳身子弱,看了好些大夫,药也吃了不少,就是不见动静。我听说……王四奶奶身子调理得好,不知是请的哪位大夫?”
尹明毓明白了。刘夫人这是想求医问药。她想了想,道:“四妹妹在娘家时身子就不错,嫁到王家后,王夫人照顾得精心,饮食起居都注意。至于大夫……好像是请的太医院的周太医。”
“周太医……”刘夫人记下了,又有些为难,“太医院的太医,怕是请不动……”
“刘夫人若需要,我可以问问王夫人。”尹明毓道,“不过医者讲究对症下药,少夫人的情况,还是得请大夫亲自看看才好。”
“那是自然。”刘夫人连忙道,“谢夫人若能帮着问问,我就感激不尽了。”
送走刘夫人,赵娘子轻声道:“这位刘夫人,为了子嗣的事,怕是没少操心。”
“是啊。”尹明毓感慨,“为人父母,总有为儿女操不完的心。”
从绸缎庄回府的路上,尹明毓想起刘夫人的话。子嗣之事,在这个时代确实是大事。四妹妹能这么快有孕,是她的福气,也是王家的喜事。
回到府里,她让兰时准备些礼品,打算过两日去王家看看四妹妹。
午后,谢策下学回来,脸上带着笑。
“母亲,今日夫子夸我了!”少年一进门就说。
“哦?夸什么?”
“夸我的《稼穑论》写得好。”谢策眼睛亮晶晶的,“夫子说,我能想到‘农事不只是农人的事,也是读书人的事’,这个想法好。”
尹明毓想起前些日子谢策写的文章,是关于农事与读书的关系的。没想到得了夫子夸奖。
“那是你自己思考的结果。”她笑道,“读书就该这样,不能只背书,要思考。”
“儿子记住了。”谢策顿了顿,又道,“不过文修写得更好。他的文章里,还写了具体的农事改进法子,夫子说他有实干之才。”
“各有所长。”尹明毓轻声道,“你能看到别人的长处,这也是进步。”
晚膳时,谢景明果然回来得晚。饭桌上,他神色有些凝重。
“老爷,可是朝中有什么事?”尹明毓问。
谢景明放下筷子,顿了顿,道:“漕运改制的事,有人上奏,说改得太急,弊大于利。”
“怎么会?”谢策忍不住道,“父亲不是说,改制后漕运更顺畅,百姓负担也轻了吗?”
“是轻了。”谢景明道,“但动了些人的利益。他们自然不满意。”
尹明毓明白了。改革总是如此,动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就会有人反对。
“那圣上怎么说?”
“圣上英明,说要看实效。”谢景明语气稍缓,“让我把改制的成效详细奏报。”
“那就好。”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只要是对百姓有利的事,圣上总会明白的。”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你说得对。”
饭后,谢策回房温书。尹明毓和谢景明在书房里说话。
烛光摇曳,屋里安安静静的。
“今日刘夫人来找我。”尹明毓说起白天的事,“问四妹妹有喜的事,想请给四妹妹看诊的太医。”
谢景明听了,点头:“刘侍郎家的儿媳,确实成婚两年无子。刘夫人着急,也是常情。”
“我答应帮她问问王夫人。”
“应该的。”谢景明顿了顿,“不过太医出诊,有规矩。你让王夫人问问就好,成不成,看天意。”
“我明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外头传来脚步声。兰时在门外轻声道:“老爷,夫人,陆家来人了。”
这么晚了?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起身出去。
来的是陆家的一个老仆,神色焦急:“谢大人,谢夫人,我家老爷……出事了。”
“慢慢说。”谢景明沉声道。
老仆喘了口气,道:“今日傍晚,吏部来人,说我家老爷……贪贿,把人带走了!夫人急得晕过去了,少爷让老奴来报信……”
贪贿?尹明毓心里一沉。陆博士那样的人,怎么会贪贿?
谢景明脸色凝重:“你先回去,告诉文修别急,我这就去打听。”
老仆千恩万谢地走了。尹明毓看着谢景明:“老爷,陆博士他……”
“我知道。”谢景明打断她,“陆博士的为人,我清楚。这事……恐怕不简单。”
他换了衣裳就要出门。尹明毓追到门口:“老爷小心。”
“我知道。”
送走谢景明,尹明毓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夜风微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兰时取了披风来:“夫人,回屋吧,外头凉。”
回到屋里,尹明毓却坐不住。她想起陆文修那孩子,想起陆博士老实本分的样子。这样的人,怎么会贪贿?
除非……是被人陷害。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更沉。官场上的事,她虽然不懂,但也知道,有时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直到子时,谢景明才回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神色稍缓。
“打听清楚了。”他坐下,喝了口茶,“是有人举报,说陆博士收了下面官员的贿赂,在考核时给予方便。证据……是一封书信和二百两银子。”
“陆博士怎么说?”
“他说没有。”谢景明道,“书信是伪造的,银子他也不知从何而来。但证据确凿,一时难以辩白。”
尹明毓沉默片刻:“那……怎么办?”
“我已经托人去查了。”谢景明揉了揉眉心,“伪造书信,栽赃陷害,总会留下痕迹。只是需要时间。”
“文修那孩子……”
“我让周伯去陆家看了看,送了药,也留了人。”谢景明道,“那孩子懂事,虽然着急,但没乱。只是……他母亲病倒了。”
尹明毓心里一紧。陆家本就清贫,如今顶梁柱出事,孤儿寡母的,怎么熬?
“明日我去看看。”她轻声道。
谢景明看着她,点点头:“也好。只是……小心些,这时候,怕有人盯着。”
“我明白。”
夜深了,两人却都睡不着。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老爷。”尹明毓忽然道,“您说……陆博士这事,会不会和漕运改制有关?”
谢景明一怔,看向她。
“陆博士是您和王侍郎提拔的。”尹明毓分析道,“如今有人反对改制,会不会……想从您身边的人下手?”
这话说得有理。谢景明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有可能。陆博士为人老实,又是新提拔的,确实容易下手。”
“那……”
“兵来将挡。”谢景明语气平静,“清者自清。陆博士没做过的事,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话虽如此,但尹明毓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官场如战场,不见刀光剑影,却更凶险。
第二天一早,尹明毓带着兰时去了陆家。
陆家院子里静悄悄的。陆文修来开门,眼睛红肿,但努力维持着镇定:“谢夫人。”
“我来看看你母亲。”尹明毓轻声道。
陆夫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见尹明毓来,挣扎着要起身,被尹明毓按住了。
“别动,好生躺着。”
“谢夫人……”陆夫人声音哽咽,“我家老爷他……他是冤枉的……”
“我知道。”尹明毓握住她的手,“我们都相信陆博士。你好好养病,别让文修担心。”
陆夫人眼泪掉下来,点了点头。
尹明毓让兰时把带来的药材和吃食放下,又对陆文修道:“有什么需要,尽管去府里说。别自己扛着。”
陆文修用力点头:“谢夫人,我父亲……真的没事吗?”
“会没事的。”尹明毓看着他,认真道,“你父亲为人正直,清者自清。你要相信他,也要相信谢大人。”
少年眼圈又红了,但咬牙忍住:“我明白。”
从陆家出来,尹明毓心情沉重。回到府里,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阳光正好,枝叶茂盛。可谁能想到,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
是啊,风起了。
第229章 风波中的日常
陆博士被带走后的第三日,陆文修来了谢府。
少年穿着半旧的学子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眶下的乌青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鸡蛋,对开门的兰时低声道:“我想见谢夫人。”
尹明毓正在书房看账本,听兰时禀报,放下账本:“请进来。”
陆文修进来时,尹明毓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她让兰时上了茶,温声道:“坐下说。”
“谢夫人。”陆文修没有坐,而是把篮子放在桌上,“这是我母亲让送来的……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些鸡蛋。多谢您那日来看她。”
“你母亲太客气了。”尹明毓看着那篮鸡蛋,心里发酸,“你母亲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能下床了。”陆文修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谢夫人,我父亲他……有消息吗?”
尹明毓沉默片刻,实话实说:“谢大人还在查,暂时没有确切消息。但你要相信,清者自清。”
陆文修点点头,眼圈红了,但强忍着没掉眼泪。他今年不过十二岁,却要在父亲出事、母亲病倒的时候,撑起一个家。
“你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尹明毓轻声问。
“我想……”少年咬了咬嘴唇,“我想求谢夫人,帮我给书院递个话。我想请几日假,照顾母亲。”
“请假是应该的。”尹明毓道,“不过,你父亲的事,书院知道了吗?”
“知道了。”陆文修低声道,“陈夫子昨日来了家里,让我安心照顾母亲,课业不急。可是……我怕耽误功课。”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功课。尹明毓心里叹息,这孩子,太懂事了。
“功课的事不急。”她说,“你先照顾好母亲。若有不懂的,随时来问策儿,或者来问我。”
陆文修抬头看她,眼里有感激:“多谢夫人。”
正说着,外头传来谢策的声音:“母亲,文修来了吗?”
话音刚落,谢策就跑进来了。看见陆文修,眼睛一亮:“文修!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刚到。”陆文修勉强笑了笑。
谢策看出好友的疲惫,收起笑容,认真道:“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你放心,我父亲在查,一定会还陆伯伯清白的。”
“嗯。”
“你吃饭了吗?”谢策问,“厨房刘妈今日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鱼,留下一起用饭吧?”
陆文修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尹明毓让兰时去厨房吩咐加菜。谢策拉着陆文修去了自己书房,说要给他看新得的字帖。
两个孩子走后,尹明毓坐在书房里,却看不进账本了。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官场剧,那些被冤枉的人,那些苦苦等待的家人。那时只觉得是故事,如今却真实地发生在眼前。
正想着,谢景明回来了。他今日回来得早,脸色却不太好。
“老爷回来了。”尹明毓起身迎他,“可打听到什么?”
谢景明坐下,喝了口茶,才道:“查到了些线索。那封所谓的‘行贿信’,笔迹虽像,但用的墨是新墨。陆博士去年用的墨,是江南产的松烟墨,今年还没换。那封信用的墨,是京城产的油烟墨。”
“这能证明信是伪造的?”
“至少能提出疑点。”谢景明道,“我已经让人去查墨的出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人不想让我查。”谢景明放下茶盏,“今日在吏部,我提出要重新审验证据,有人推三阻四。”
尹明毓明白了。这是有人从中作梗。
“那……王家那边呢?”她问,“王侍郎怎么说?”
“王侍郎也支持重审。”谢景明顿了顿,“但此事牵扯的人多,需要时间。”
两人正说着,兰时来禀报,说晚膳准备好了。
饭桌上,陆文修坐得笔直,吃得很少。谢策不停给他夹菜,小声说着书院里的趣事,想让他轻松些。
“文修,你知道吗?昨日陈夫子讲《孟子》,讲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特意看了我一眼。”谢策故作轻松道,“我都怀疑,夫子是不是觉得我要担什么大任了。”
陆文修被逗笑了,虽然笑容很淡:“那你要努力。”
“当然。”谢策认真道,“你也是。咱们都要努力,以后做个好官,不让坏人得逞。”
这话说得稚气,却真诚。陆文修点点头:“嗯。”
尹明毓看着两个孩子,心里感慨。谢策长大了,知道安慰朋友了。陆文修也坚强,这样的处境,还能维持体面。
晚膳后,谢策送陆文修出门。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散步。
暮色四合,晚风微凉。
“策儿今日表现得很好。”谢景明忽然道。
“是啊。”尹明毓轻声道,“他知道安慰朋友,也知道不追问不该问的。”
“你教得好。”
“是他自己懂事。”
两人走到石榴树下。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陆博士的事,怕是要拖上一阵子。”谢景明道,“这期间,陆家那边,你多照应些。”
“我会的。”尹明毓点头,“只是……我怕有人借机生事,牵连咱们。”
谢景明看着她:“你怕吗?”
尹明毓想了想,摇头:“不怕。公道自在人心。陆博士若真是冤枉的,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咱们若是怕事,反倒显得心虚。”
这话说得通透。谢景明眼里有赞许:“你说得对。该做的事,还得做。”
第二日,尹明毓去了糕点铺。金娘子见她来,迎出来时神色有些犹豫。
“夫人,有件事……”金娘子低声道,“今日早上,有几位客人来买点心,闲聊时说起陆博士的事,话说得……不太好听。”
“说什么了?”
“说陆博士看着老实,没想到也会贪贿。还说……”金娘子顿了顿,“还说谢大人提拔这样的人,怕是看走眼了。”
尹明毓心里一沉。谣言已经传开了。
“你怎么说的?”
“奴婢说,事情还没定论,不能妄加猜测。”金娘子道,“但客人们说,无风不起浪。”
尹明毓沉默片刻,道:“你做得对。以后再有人说,你就说谢府相信陆博士的为人,等官府的定论。”
“是。”
从糕点铺出来,尹明毓又去了绸缎庄。赵娘子那边也听说了风声,见尹明毓来,忙把铺子里的客人都送走,才低声道:“夫人,这几日有几个生面孔来铺子转悠,也不买东西,就是东看西看。”
“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博士出事后的第二天。”赵娘子道,“奴婢觉得……像是在盯梢。”
尹明毓心里明白,这是有人想抓谢府的把柄。陆博士是谢景明提拔的,若陆博士真的贪贿,谢景明也难辞其咎。
“铺子里的账目都清楚吗?”她问。
“清楚,每月都按您说的,一笔一笔记得明白。”赵娘子道,“奴婢怕有人查,这几日又核对了一遍。”
“那就好。”尹明毓点头,“生意照常做,不必慌张。若有人问起陆博士的事,就说不知情,让他们去问官府。”
“奴婢明白。”
从绸缎庄回府的路上,尹明毓心情沉重。官场上的斗争,她不懂,但知道厉害。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回到府里,谢策已经下学了。少年今日话不多,坐在书房里发呆。
“怎么了?”尹明毓走过去。
“母亲。”谢策抬头,“今日在书院,有人议论文修的父亲。说文修的父亲是贪官,说文修不配在书院读书。”
“你怎么说的?”
“我说,事情还没定论,不能这么说。”谢策抿了抿嘴唇,“但他们不听,还说……还说我是因为父亲是尚书,才敢这么说话。”
尹明毓心里一疼。孩子之间的恶意,有时比大人更直接。
“那你觉得,文修的父亲是贪官吗?”
“当然不是!”谢策立刻道,“陆伯伯不是那样的人!”
“那就够了。”尹明毓轻声道,“你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自己的朋友。别人说什么,不必在意。”
“可是……文修今日没来书院。”少年声音低了下去,“他以后还会来吗?”
“会来的。”尹明毓肯定道,“等事情过去了,他还会来。你要做的,是继续把他当朋友,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
谢策用力点头:“儿子记住了。”
晚膳时,谢景明又回来得晚。饭桌上,他提起另一件事:“今日朝中有人提议,要查去年漕运改制的账目。”
尹明毓心里一紧:“这是……”
“冲着我来的。”谢景明语气平静,“陆博士的事是个引子,真正的目标是我。”
“那……”
“让他们查。”谢景明道,“改制的账目清楚,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查出什么来。”
话虽如此,尹明毓还是担心。她知道谢景明为官清廉,但官场上的事,有时不是清白就能过关的。
饭后,谢策去温书了。尹明毓和谢景明在书房里说话。
烛光摇曳,映着谢景明疲惫的脸。
“老爷,若是……若是他们执意要为难您,怎么办?”尹明毓轻声问。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为官者,但求问心无愧。若是连清白都保不住,这官不做也罢。”
“老爷……”
“放心。”谢景明看着她,眼里有坚定,“我自有分寸。”
尹明毓知道劝不动,只能点头:“您小心些。”
夜深了,尹明毓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她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从刚嫁入谢府的忐忑,到如今的安稳。本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没想到还是起了风波。
但转念一想,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有风浪,才更显安稳的可贵。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风浪会过去,真相会大白。
她相信。
第230章 祖源深处的新生
吞噬林轩的灰白物质如沸腾般翻滚,随后骤然向内坍缩。
远征队成员们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着,坠向那坍缩的中心。苏凌薇咬牙催动剑气想要斩断拉扯的力量,却感觉剑锋像是劈进了粘稠的蜜糖里,所有力道都被卸去。
“别反抗!”素心的声音穿过混乱的能量乱流,带着一丝颤抖的急切,“这是进化完成的‘胎动’——祖源正在向内收束,形成‘源核’!反抗会被视为杂质排斥出去,掉进外虚空!”
众人心中凛然,放松了抵抗。
下一秒,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袭来。
等视野重新清晰时,他们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难以形容的奇异空间里。
这里不是虚空,也不是实境。脚下是流动的、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灰色“大地”,踩上去有实质感,却又如水波般微微荡漾。头顶没有天空,而是无数交织的光带——赤红的是怒之火种,幽紫的是恐之火种,粉红的是欲之火种……七情火种的光带与代表各种可能性的银白光丝缠绕在一起,形成一张笼罩四野的光之穹顶。
更远处,隐约可见无数金色的文字如游鱼般在灰金色的“空气”中穿梭,那是文心的具现。
空气中弥漫着温润的生机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令人心安的墨香。
“这里是……祖源内部?”白璃长老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九条狐尾本能地舒展开来,没有感觉到任何敌意,反而有种回归母体般的安宁。
“是,也不是。”素心缓缓落地,赤足踩在柔软的地面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彩,“这里是被轩儿的文心之力改造后的祖源‘核心界’。它正在按照轩儿注入的‘秩序模板’,重塑自身的结构。”
她指向远处那些游动的金色文字:“看那些字——它们不仅仅是符号,而是正在成为这片空间的‘物理法则’。‘仁’字流过的地方,土地会更加肥沃;‘义’字划过的地方,空间的稳定性会增强;‘礼’字盘旋之处,能量流动会变得有序……”
众人顺着她的指引望去,果然看到那些文字所过之处,这片奇异的天地便多了一分“规矩”,少了一分“混沌”。
“可林轩他……”苏凌薇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他还‘在’。”素心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但嘴角却带着微笑,“我能感觉到,他的意识没有消散,而是……融入了这片新生的世界。他成为了连接混沌与秩序的‘桥梁’,是这片天地正在诞生的‘天道’雏形。”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整片空间忽然轻轻一震。
那些游动的金色文字同时亮起,在穹顶之下汇聚,渐渐勾勒出一道模糊的、盘膝而坐的人形轮廓。
轮廓很淡,几乎透明,但所有人都认出了那张脸。
林轩。
或者说,是林轩留在这片世界中的“印记”。
“院主!”墨七单膝跪地,独臂按在胸前,这个冷硬的汉子声音哽咽。
人形轮廓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随后,一个温和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这片天地本身的“低语”:
“我没事……或者说,我以另一种形式‘活着’。”
“祖源的进化需要能量,而我的身体、修为、乃至部分神魂,确实被当成了‘燃料’。”
“但我提前将自己的核心意识与文心长卷绑定,长卷又融入了祖源的新生法则中。所以,我没有‘死’,而是……成为了这片新世界的一部分。”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现在的情况是:我的意识是这片天地的‘管理员’,可以调动部分世界之力,但无法离开,也无法重新拥有肉身——至少暂时不能。”
“而且,进化还未彻底完成。祖源需要时间来消化我提供的‘养分’,彻底稳定新的结构。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年。”
三年。
众人沉默了。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三年!”苏凌薇斩钉截铁。
“不行。” 林轩的声音严肃起来,“你们必须尽快离开。进化中的祖源会散发出强烈的‘秩序共鸣波动’,这种波动对某些存在来说,就像黑暗中的灯塔。”
他话音刚落,整片空间突然剧烈震颤!
不是内部的震动,而是来自外部……某种力量的撞击。
穹顶的光带疯狂摇曳,远处游动的金色文字也变得紊乱。众人脚下的“大地”如海浪般起伏,远处地平线上,甚至出现了细密的黑色裂痕——那是空间结构被冲击的迹象。
“怎么回事?!”巫月祭司骨杖顿地,试图稳住身形。
林轩的声音带着凝重:
“果然来了……‘外域掠夺者’。”
空间上方,那片光之穹顶忽然变得透明,显现出外界的景象——
不再是归墟深处的虚空,而是一片更加荒凉、更加死寂的“外虚空”。这里连混沌气息都很稀薄,只有冰冷的辐射和破碎的法则碎片在飘荡。
而在这片死寂中,三道巨大的阴影正在逼近。
那是三艘造型狰狞的“巨舰”。
它们没有实体,而是由无数扭曲的骨骼、破碎的甲壳、以及某种暗红色能量粘合而成的“生物战舰”。战舰表面布满了无数张开的吸盘状口器,口器边缘是一圈圈锋利的骨齿。更诡异的是,战舰的“舰桥”位置,镶嵌着一颗颗巨大的、还在微微搏动的眼球。
眼球转动着,死死盯着祖源所在的方向,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虚空蠕虫族。” 林轩的声音带着厌恶,“专门在无尽虚空中游荡,吞噬新生世界本源的掠夺者。它们对‘秩序波动’极其敏感,最喜欢的就是正在成型、尚未稳定的世界雏形。”
“它们……很强吗?”白璃长老感受着那三艘战舰散发出的压迫感,脸色发白。
“单体实力不算顶尖,大约相当于我们天阶中品。但它们有三个特性非常麻烦。” 林轩快速解释,“第一,数量。每艘战舰内部,至少有上万只工兵级蠕虫。第二,吞噬。它们的口器能直接吞噬空间结构和法则,我们的很多攻击对它们无效。第三……”
他顿了顿:
“它们携带‘虚空痋卵’。一旦让它们靠近,就会释放虫卵污染这片空间。虫卵孵化出的痋虫会寄生在一切有灵之物上,将其转化为蠕虫族的养分。”
说话间,三艘蠕虫战舰已经逼近到肉眼可见的细节。众人甚至能看到那些口器中滴落的、腐蚀虚空的粘液。
最前方那艘战舰最大的眼球突然转动,一道冰冷、混乱的精神波动扫过:
“新生……世界……美味……”
“吞噬……进化……”
“抵抗……无用……”
“它们在说什么?”墨七皱眉。
“不用听懂。”素心站起身,周身重新亮起金色光芒,那是她维持了万年的封印之力,“轩儿,现在怎么办?进化不能中断,否则前功尽弃。但我们这些人,恐怕挡不住三艘蠕虫战舰。”
“不用硬挡。” 林轩的声音恢复了冷静,“这片核心界,现在受我掌控。虽然我还不能完全调动世界之力,但……改变一下这里的‘环境’,还是能做到的。”
他话音落下,整片天地突然开始加速变化!
流动的大地凝固,化作坚实的黑色岩石。穹顶的光带沉降,在众人周围形成一道道复杂的光之壁垒。那些游动的金色文字则如流星般坠落,在壁垒表面刻印下密密麻麻的符文。
眨眼间,一个直径千丈的、由光墙与符文构成的巨大“堡垒”,在祖源核心界中拔地而起!
远征队众人站在堡垒中央的高台上,透过半透明的光墙,能清晰看到外面正在逼近的蠕虫战舰。
“这座‘文心堡’暂时能挡住它们的直接冲击。堡垒的能源来自祖源本身,只要祖源进化不中断,能源就不会枯竭。”
林轩的声音从堡垒的每一面光墙中传出:
“但被动防御不是长久之计。蠕虫族有耐心,它们会一直围着,直到找到破绽。”
“所以还是要打?”苏凌薇长剑出鞘,剑气在堡垒内激荡。
“要打,但不能按它们的节奏打。” 林轩的声音带着一丝算计,“母亲,请您维持堡垒核心的稳定。白璃长老,用您的幻术在堡垒外围制造多层虚假屏障,干扰它们的感知。巫月祭司,布置‘逆乱巫阵’,扰乱空间坐标,防止它们直接传送进来。”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墨七,你带领战斗人员,准备在关键时刻‘反冲锋’。但不是硬拼——我会在堡垒东侧开一个临时出口,你们冲出去,佯装攻击左侧那艘战舰。真正的目标是……”
林轩的虚影抬起手,指向三艘战舰中最右侧、体型稍小的那艘:
“那艘战舰的‘信息处理中枢’,就在它第三排第七个口器的正下方。我会用世界之力暂时压制另外两艘,你们集中所有力量,一击摧毁那个中枢!”
“摧毁之后呢?”苏凌薇问。
“之后,蠕虫族的指挥系统会陷入短暂混乱。趁这个机会……” 林轩的虚影看向堡垒深处,那里,阿狸正焦急地扒拉着地面,“阿狸,我需要你帮忙。”
小兽立刻竖起耳朵。
“你是祥瑞神兽,天生克制一切‘邪秽’。我要你潜入祖源深处,找到‘净化之泉’的雏形——它应该已经因为进化而诞生了。把泉水引出来,浇在蠕虫族身上。”
阿狸金瞳一亮,用力点头,转身化作一道白光,没入堡垒深处。
安排完所有事项,林轩的虚影转向众人,声音变得郑重:
“这一战,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驱逐’。我们要让这些掠夺者知道,这个新生的世界,有守护者。”
“开始吧。”
堡垒外,三艘蠕虫战舰已经迫近到百里之内。
最大的那艘战舰前端,所有口器同时张开,喷吐出暗红色的腐蚀性能量洪流,狠狠撞在文心堡的光墙上!
光墙剧烈震颤,表面的符文疯狂闪烁,但……撑住了。
堡垒内,众人各司其职。
白璃长老的九尾完全展开,冰蓝色幻雾弥漫而出,在堡垒外围形成了数十层真假难辨的屏障。蠕虫战舰的攻击落在幻雾上,往往打偏,或者被引向别处。
巫月祭司带领巫族代表,以鲜血在堡垒地面绘制古老的巫阵。阵法完成时,整个堡垒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折叠,三艘战舰明明在向前冲,却始终无法真正拉近距离。
而堡垒东侧,一道仅容三人并行的光门悄然开启。
墨七深吸一口气,独臂握紧铁剑,看向身后挑选出的十名精锐:“院主在为我们争取机会。这一击,必须成功。”
“杀!”
十一道身影如利箭般射出光门!
左侧那艘蠕虫战舰立刻调转部分口器,喷吐出密集的骨刺弹幕。但墨七等人根本不躲——因为就在骨刺即将命中的瞬间,一股无形的世界之力扫过,所有骨刺在空中凝固、然后粉碎!
林轩在调动祖源的力量支援他们!
“就是现在——转向!”
墨七大喝,十一人同时折向,扑向最右侧那艘战舰!
那艘战舰显然没料到这突然的转向,仓促间只调动了三分之一的口器防御。墨七的铁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银白剑光,一剑斩碎了七八个口器,为身后的同伴打开了通路。
苏凌薇紧随其后,剑光如龙,直刺林轩指示的那个位置!
其他九人则散开,用各种远程攻击吸引火力,为两人创造机会。
噗嗤!
苏凌薇的剑,精准刺入了第三排第七个口器下方三寸的位置。
没有坚硬的外壳,反而像是刺进了一团柔软的、搏动的肉瘤。剑锋没入的瞬间,整艘战舰发出凄厉的、非人的精神尖啸!
所有口器同时痉挛,喷吐出的不再是腐蚀性能量,而是混乱无序的暗红乱流。战舰表面的眼球疯狂转动,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爆裂。
指挥中枢,被毁。
几乎同时,另外两艘战舰的动作明显迟滞了一瞬,仿佛失去了统一的指挥。
“退!”
墨七果断下令,十一人抽身急退。
而就在他们退回光门的瞬间,堡垒深处,一道清澈的、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泉水,如瀑布般从穹顶倾泻而下!
阿狸站在泉水的源头,小爪子按在泉眼上,金瞳中满是骄傲。
净化之泉,浇在了最前方那艘最大的蠕虫战舰上。
嗤——
仿佛滚油泼雪。
战舰表面的暗红能量迅速消融,那些狰狞的口器和眼球在泉水的冲刷下枯萎、脱落。战舰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鸣,开始解体、崩散。
另外两艘战舰见状,竟毫不犹豫地掉头,朝着外虚空深处逃窜。
它们放弃了。
堡垒内,所有人长长松了口气。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林轩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这只是开始。”
“虚空蠕虫族是群居的,这三艘只是先锋侦察队。等它们把消息带回去,下次来的……可能是三十艘,三百艘。”
“所以,在这三年里,我们不仅要守护祖源完成进化……”
“还要把这里,建设成一个真正的、足以抵御任何外敌的——新世界。”
他看向众人,虚影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愿意……和我一起吗?”
回答他的,是所有人坚定的目光,和齐声的回应:
“愿意!”
堡垒外,蠕虫战舰的残骸在虚空中缓缓飘散。
堡垒内,新世界的种子,正在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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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柳暗花明
陆文修回到书院后的第五日,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这日谢景明下朝回来,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尹明毓迎上去时,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查到了。”
“查到了什么?”
“那封信用的墨。”谢景明解下官袍,“是城南‘墨香斋’的油烟墨,去年腊月才出的新货。陆博士去年用的墨,是江南‘松鹤堂’的松烟墨,是他同窗送的,一直没换。”
尹明毓眼睛一亮:“这能证明信是伪造的?”
“至少能证明信不是陆博士写的。”谢景明坐下,“我让人去墨香斋查了,腊月至今,买过这种墨的客人有三十七位。其中一位,是赵御史府上的管家。”
赵御史?
尹明毓想起前几日谢策说的那个赵明德,他父亲就是赵御史。
“难道……”
“还不能定论。”谢景明摆摆手,“但这是个突破口。我已经把证据交给了王侍郎,他会呈给圣上。”
“那陆博士……”
“还要再等几日。”谢景明道,“证据链要完整,不能留把柄。”
虽然还要等,但总归是有希望了。尹明毓松了口气,给谢景明倒了杯茶:“老爷辛苦了。”
“不辛苦。”谢景明接过茶,“倒是你,这几日铺子那边,没受影响吧?”
“没有。”尹明毓摇头,“金娘子和赵娘子都稳得住,生意照常。”
“那就好。”
正说着,谢策下学回来了。少年今日格外高兴,一进门就道:“父亲,母亲,文修今日被夫子夸了!”
“哦?夸什么?”
“夸他的文章写得好。”谢策眼睛亮晶晶的,“今日夫子讲《孟子》的‘浩然正气’,让每人写一篇心得。文修写的文章,夫子当堂念了,说他有风骨。”
“文章怎么写的?”谢景明难得有兴趣地问。
谢策想了想,背诵道:“……正气存于内,则邪不可干。君子守正,不因外物而移志,不因困境而改节。今家父蒙冤,身陷囹圄,然儿深信父亲清白如山。儿当勤学不辍,修身养志,以待真相大白之日……”
他背得认真,尹明毓听着,心里感动。陆文修那孩子,在这样的时候,还能写出这样的文章,确实有风骨。
“写得好。”谢景明点头,“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夫子也这么说。”谢策道,“夫子还说,文修的文章,可以送去书院的山长那里,参加下月的文章评选。”
“那很好。”尹明毓轻声道,“文修需要这样的鼓励。”
晚饭后,谢策去书房温书了。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散步。春夜的风暖洋洋的,带着花草的清香。
“老爷,赵御史那边……”尹明毓轻声问,“若真是他,为什么?”
“利益。”谢景明说得直接,“赵御史的妻弟,在漕运上有个不大不小的职位。改制后,那个职位的油水没了。他怀恨在心,也是常情。”
“就为这个,陷害陆博士?”
“陆博士是我提拔的,打击他,就是打击我。”谢景明看着夜色,“官场上的事,有时就这么简单。只是他没想到,陆博士那样的人,根本不会贪贿,所以栽赃的证据漏洞百出。”
“那……圣上会怎么处置?”
“看证据。”谢景明道,“若是证据确凿,赵御史这官,怕是当到头了。”
尹明毓沉默片刻,又问:“老爷,您说……这次的事,会不会还有其他人?”
谢景明看她一眼,笑了笑:“你倒是敏锐。赵御史一个人,没这么大的胆子。背后应该还有人,只是藏得深。不过不急,等赵御史开口,自然就知道了。”
两人又走了会儿,回到屋里。尹明毓拿出针线,继续做那个没做完的荷包。谢景明坐在灯下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烛光摇曳,屋里安安静静的。这样的夜晚,平凡,却珍贵。
第二日,尹明毓去了糕点铺。金娘子见她来,笑着迎出来:“夫人,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咸甜口的桃花糕,卖得极好。”金娘子眼睛亮亮的,“好些客人说,从没吃过这样的点心,又新鲜又好吃。还有几位夫人,想订一批,说要送人。”
“那不错。”尹明毓点头,“不过要注意,订量大的,要提前说,别赶工坏了品质。”
“奴婢明白。”
从糕点铺出来,尹明毓又去了绸缎庄。赵娘子正在柜上算账,见她来,放下算盘:“夫人,王夫人早上派人来,说四姑娘的胎稳了,想再订几匹柔软的料子,做小衣裳。”
“这是好事。”尹明毓笑了,“你挑些最好的棉布,要柔软透气,颜色也选淡雅的。新生儿的皮肤嫩,料子不能糙。”
“奴婢这就去挑。”
正说着,外头进来一位夫人,是工部侍郎的夫人李氏。李夫人见尹明毓在,笑着打招呼:“谢夫人也在,正好,我正想找您呢。”
“李夫人找我何事?”
“是这样。”李夫人坐下,“我家老夫人下月七十大寿,想请谢夫人帮着操办寿宴。老夫人听说四姑娘的婚事是您保的媒,办得极好,非要请您不可。”
这倒是意外之喜。尹明毓想了想,道:“李夫人抬爱了。只是……我没什么经验,怕办不好。”
“谢夫人谦虚了。”李夫人笑道,“谁不知道您办事稳妥?老夫人说了,就信您。至于酬劳,您放心,一定让您满意。”
话说到这份上,尹明毓也不好再推辞:“那……我就试试。不过得先见见老夫人,问问她的喜好。”
“应该的。”李夫人很高兴,“明日我让马车来接您,去府上见老夫人。”
送走李夫人,赵娘子轻声道:“夫人,这是好事。李侍郎在工部位高权重,若能帮他家办好寿宴,往后咱们铺子的生意,也能更好。”
“我知道。”尹明毓点头,“只是……不能太张扬。咱们是生意人,做事要实在。”
“奴婢明白。”
从绸缎庄回府的路上,尹明毓心里盘算着寿宴的事。李侍郎家的寿宴,不能像王家那样简单。李老夫人是七十大寿,场面要大,但要雅致,不能俗气。
回到府里,她让兰时找出之前给王家办婚宴的笔记,又让厨房准备了几样点心,打算明日带去李府。
傍晚,谢景明回来时,尹明毓跟他说了李府的事。
“李侍郎?”谢景明想了想,“他为人还算正派,在工部口碑不错。他母亲是江南书香门第出身,喜欢雅致的东西。你办的时候,注意这点。”
“老爷认识李老夫人?”
“见过几次。”谢景明道,“老太太喜欢书画,尤其爱兰花。你若是能找几盆名品兰花摆着,她一定高兴。”
“兰花……”尹明毓记下了,“我让赵娘子去寻寻。”
“也不必太名贵。”谢景明补充,“老太太看重的是心意,不是价钱。”
“我明白。”
第二天,尹明毓去了李府。
李府在城东,宅子不算大,但布局雅致,假山流水,花木扶疏。李老夫人坐在花厅里,穿着深紫色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给老夫人请安。”尹明毓行礼。
“快起来。”李老夫人声音温和,“坐吧。”
尹明毓坐下,让兰时把带来的点心呈上:“听说老夫人喜欢清淡的,带了几样铺子里新做的点心,您尝尝。”
李老夫人尝了一块桃花糕,点头:“甜而不腻,清香爽口。是你铺子里的?”
“是。”
“我听说了。”李老夫人放下点心,“你铺子里的点心好,绸缎也好。四姑娘嫁到王家,穿的就是你铺子的料子,我看着就喜欢。”
“老夫人过奖了。”
“不过奖。”李老夫人看着她,“你办事,我放心。这次寿宴,就交给你了。我没什么特别要求,只要雅致,清净,不要那些虚热闹。”
“老夫人放心。”尹明毓心里有了底,“我一定办得让您满意。”
从李府出来,尹明毓直接去了绸缎庄。赵娘子已经准备好了几匹料子,都是淡雅的颜色。
“夫人您看,这几匹适合做寿宴的桌布和椅套。”赵娘子一一展示,“这个是月白色,绣着淡青的兰草。这个是浅灰色,绣着银色的祥云。还有这个,是老夫人最爱的藕荷色。”
尹明毓一一看过,点头:“都很好。再找几盆兰花,要开得好的,摆在寿宴厅里。”
“奴婢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几日,尹明毓忙着筹备寿宴。定菜单,选点心,布置场地,一样样都要操心。谢策看她忙,主动说:“母亲,有什么事我能帮忙吗?”
“你好好读书就是帮忙了。”尹明毓揉揉他的头,“不过……寿宴那天,你可以来。李老夫人喜欢孩子,你去了,她一定高兴。”
“好。”
谢景明这几日也忙,但每晚回来,都会问问寿宴的进展。
“菜单定了吗?”
“定了。”尹明毓拿出单子,“按老夫人的喜好,清淡为主。有江南的几样名菜,还有京城的时令鲜蔬。点心用的是铺子里的,减了糖,适合老人家。”
“很好。”谢景明点头,“寿礼备了吗?”
“备了。”尹明毓道,“赵娘子寻到了一盆名品兰花‘绿云’,已经送去李府了。老夫人很喜欢。”
“那就好。”
寿宴前一日,一切准备就绪。尹明毓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松了口气。
这晚,谢景明回来得早。饭桌上,他忽然道:“陆博士的事,有结果了。”
尹明毓手里的筷子一顿:“怎么样?”
“圣上下旨,陆博士官复原职。”谢景明脸上带着笑意,“赵御史革职查办。那封‘行贿信’,是他让管家找人伪造的。银子也是他让人放进陆博士书房的。”
“太好了!”谢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文修知道了,一定高兴!”
“明日旨意就会下。”谢景明道,“陆博士今日已经出狱了。”
尹明毓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些日子的担忧、紧张,终于结束了。
“老爷辛苦了。”她轻声道。
“不辛苦。”谢景明看着她,“倒是你,这些日子,又要顾铺子,又要筹备寿宴,还要担心陆家的事,辛苦了。”
“我不辛苦。”尹明毓笑了,“能看到陆博士洗清冤屈,看到文修重新笑起来,比什么都强。”
是啊,比什么都强。
这世道,有黑暗,但也有光明。有诬陷,但也有正义。
重要的是,要相信光明,坚守正义。
就像陆博士,就像谢景明,就像那些在风雨中依然挺直腰杆的人。
第二天,陆文修没来书院。谢策知道,他一定是去接父亲了。
放学后,谢策去了陆家。陆家院子里,陆博士正在晒太阳,虽然瘦了些,但精神还好。陆夫人坐在旁边,脸上是久违的笑容。
“陆伯伯!”谢策上前行礼。
“谢策来了。”陆博士笑着招手,“快来坐。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文修了。”
“陆伯伯别这么说。”谢策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做什么。”
“你做的很多。”陆文修在旁边轻声道,“谢谢你。”
两个少年相视一笑。
阳光正好,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一切都过去了。
风浪会平息,真相会大白。
而那些在风浪中相互扶持的人,情谊会更深。
第232章 寿宴上
李老夫人的七十大寿,定在四月二十八。
这一日天还没亮,尹明毓就起身了。她换了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简单绾了个髻,簪了支白玉簪子。既要庄重,又不能太过张扬。
谢景明今日也特意告了假。他换了身常服,对尹明毓道:“我送你去李府。”
“老爷不必……”
“应该的。”谢景明打断她,“今日你是主角,我送你去,是给你撑腰。”
尹明毓心里一暖,没再推辞。
马车到李府时,天刚蒙蒙亮。李府的管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谢景明亲自来送,连忙上前行礼:“谢大人,谢夫人。”
“不必多礼。”谢景明摆手,“今日府上大喜,辛苦各位了。”
“不敢不敢。”
谢景明把尹明毓送到二门,低声道:“有事让人回府说,我今日都在。”
“好。”
尹明毓进了内院。李府的下人们已经忙开了,但井井有条。她先去了厨房——寿宴的成败,一半在吃食上。
厨房里热气腾腾。掌勺的大师傅姓周,是李府用了十几年的老人了。见尹明毓来,忙迎出来:“谢夫人。”
“周师傅,今日辛苦您了。”尹明毓环视厨房,“菜都备齐了?”
“备齐了。”周师傅指着案板,“按您列的菜单,十八道主菜,十二道点心,六道汤羹。食材都是昨儿新鲜采买的,今早又检查了一遍。”
尹明毓点点头,又去看点心。点心是她铺子里做的,昨日就送来了,装在精致的食盒里。金娘子特意减了糖,更适合老人家口味。
“摆盘的时候注意些。”她嘱咐点心师傅,“要雅致,不能太花哨。”
“夫人放心。”
从厨房出来,尹明毓去了花厅。这里是寿宴的主场地,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淡青色的桌布,藕荷色的椅套,窗边摆着几盆兰花——正是她送的那盆‘绿云’,开得正好。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李老夫人的收藏,清雅得很。
赵娘子正在指挥丫鬟们摆放碗碟,见尹明毓来,松了口气:“夫人,您看看这样行吗?”
尹明毓仔细看了看。碗碟是青瓷的,花纹简单;筷子是银的,但不显俗气;酒杯是白玉的,小巧玲珑。每张桌子上还摆了个小花瓶,插着几枝新鲜的栀子花,清香扑鼻。
“很好。”她点头,“就这样。”
“还有……”赵娘子压低声音,“李府那位二少夫人,刚才来转了一圈,说了几句。”
“说了什么?”
“说咱们布置得太素,不像做寿,倒像……”赵娘子顿了顿,“倒像办丧事。”
尹明毓神色不变:“老夫人喜欢雅致,咱们按老夫人的喜好来。二少夫人若有什么意见,让她去跟老夫人说。”
“奴婢也是这么想的。”赵娘子笑了,“那位二少夫人,平日里就爱挑刺,府里上下都不太待见她。”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位穿着玫红衣裳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正是李府的二少夫人孙氏。
孙氏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刻薄。她扫了一眼花厅,撇撇嘴:“谢夫人,这布置……是不是太素了些?老夫人七十大寿,该喜庆些才是。”
尹明毓温声道:“二少夫人说得是。不过老夫人特意嘱咐,要雅致清净。咱们按老夫人的意思办。”
“老夫人年纪大了,不懂这些。”孙氏不以为然,“做寿嘛,就该热热闹闹的。红绸呢?寿字呢?这些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二少夫人若觉得不妥,不妨去问问老夫人。”尹明毓依然平静,“若是老夫人改了主意,我立刻让人重新布置。”
孙氏被噎住了。她哪敢去问老夫人?老夫人最不喜欢她咋咋呼呼的性子。
“哼。”她甩袖走了。
赵娘子等她走远,才低声道:“这位二少夫人,是商户出身,就爱显摆。嫁进李府三年了,还是改不了这毛病。”
“不必理会。”尹明毓道,“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辰时末,宾客开始陆续到了。
尹明毓站在花厅门口迎客。今日来的多是李府的姻亲故旧,也有几位朝中同僚的夫人。王夫人来得早,还带了四妹妹。
四妹妹今日穿了身宽松的藕荷色衣裳,气色很好。见尹明毓,上前行礼:“三姐姐。”
“快起来。”尹明毓扶住她,“身子可好?”
“好着呢。”四妹妹笑道,“婆婆照顾得精心。”
王夫人也笑:“这孩子懂事,家里上下都喜欢。”
又说了几句,王夫人带着四妹妹进去坐了。接着是刘夫人、赵娘子、金娘子……相熟的夫人们都来了,见了尹明毓都夸寿宴布置得雅致。
巳时正,李老夫人出来了。
老太太今日穿了身深紫的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了支翡翠簪子。虽然七十高龄,但精神矍铄,步履稳健。
“给老夫人祝寿。”宾客们纷纷起身行礼。
“都坐,都坐。”李老夫人笑着在主位坐下,“今日是老身七十贱辰,劳各位赏光,实在惭愧。”
“老夫人福寿双全,是咱们的福气。”有夫人笑道。
寿宴正式开始。丫鬟们端着菜肴鱼贯而入,一道道摆上桌。菜式清淡精致,有江南的蟹粉狮子头、清蒸鲈鱼,也有京城的烤鸭、涮羊肉。每道菜都做得色香味俱全,又不显油腻。
尹明毓特意留意着李老夫人的反应。老太太每样尝了一点,点头道:“味道正好,不咸不淡。”
旁边的孙氏却撇撇嘴:“这也太清淡了,吃着没味。”
李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吃自己的。
点心上来时,宾客们的眼睛都亮了。桃花糕做成花瓣形状,粉嫩可爱;芝麻酥糖金黄油亮;还有新做的槐花糕,清香扑鼻。
“这点心好看。”有夫人赞道,“是哪家铺子的?”
“是谢夫人铺子里的。”李老夫人笑道,“老身尝着,甜度正好,不腻。”
“谢夫人真是能干。”另一位夫人道,“铺子开得好,办事也稳妥。”
尹明毓谦虚道:“夫人过奖了。”
宴至半酣,李府的小辈们开始献寿礼。大房送的是幅百寿图,二房送的是尊玉佛,三房送的是套古籍……轮到孙氏时,她让人抬上来一尊金佛。
金佛有尺余高,金光灿灿,晃得人眼花。
“老夫人,这是儿媳特意去金楼订做的。”孙氏得意道,“请高僧开过光的,保佑您福寿绵长。”
宾客们看着那尊金佛,神色各异。有的羡慕,有的不屑,有的只是笑笑。
李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然温和:“有心了。”
孙氏没察觉到老夫人的不悦,还想说什么,被身边的夫君拉了一把,这才悻悻坐下。
尹明毓在一旁看着,心里明白。李老夫人是书香门第出身,最不喜欢这种俗气的东西。孙氏这礼,送错了。
寿礼献完,戏班子开始唱戏。唱的是《麻姑献寿》《蟠桃会》这些吉祥戏码。李老夫人爱听戏,听得津津有味。
尹明毓趁这个机会,去厨房看了看。周师傅正带着徒弟们准备后续的菜肴,见她来,忙道:“夫人放心,一切都好。”
“辛苦周师傅了。”
“不辛苦。”周师傅笑道,“倒是夫人您,从早忙到现在,还没吃上一口热饭吧?我让徒弟给您下碗面?”
“不用。”尹明毓摇头,“我等会儿吃点点心就行。”
从厨房出来,她在廊下站了会儿。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院子里宾客们的谈笑声、戏台上的唱戏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赵娘子过来找她:“夫人,王夫人找您。”
尹明毓去了花厅。王夫人正和李老夫人说话,见她来,招手道:“谢夫人快来,老夫人夸你呢。”
“老夫人过奖了。”
“不是过奖。”李老夫人看着她,“今日这寿宴,办得极好。菜式合口味,布置合心意,宾客们也尽兴。你费心了。”
“老夫人喜欢就好。”
“喜欢。”李老夫人点头,“往后府里有什么事,还找你。”
“谢老夫人信任。”
又说了会儿话,尹明毓告辞出来。刚走到院子里,就遇见了孙氏。
孙氏脸色不太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谢夫人真是好手段。”
“二少夫人何出此言?”
“装什么傻。”孙氏冷笑,“你巴结上老夫人,往后李府的生意,怕是要被你揽去了吧?”
尹明毓神色不变:“二少夫人想多了。我只是帮老夫人办个寿宴,没想过揽什么生意。”
“没想过?”孙氏不信,“那你这么卖力做什么?”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尹明毓平静道,“老夫人信任我,我自然要尽心。至于生意……李府若有需要,铺子随时恭候。若不需要,我也不会强求。”
孙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瞪了她一眼,走了。
尹明毓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有些人,总把别人的善意当成算计。
寿宴一直持续到申时末。宾客们陆续告辞,尹明毓一直送到二门。每位客人走时,她都让丫鬟送上份回礼——是她铺子里的点心和一小罐茶叶。
“谢夫人太客气了。”客人们都笑着收下。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尹明毓才松了口气。李老夫人让人叫她过去。
“今日辛苦你了。”老太太让人拿来一个锦盒,“这是老身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尹明毓打开一看,是支羊脂玉的簪子,温润莹白,一看就是好东西。
“老夫人,这太贵重了……”
“收下。”李老夫人打断她,“你应得的。往后……常来府里坐坐。”
“谢老夫人。”
从李府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谢景明的马车还等在门口。
“老爷一直在这儿?”尹明毓有些惊讶。
“嗯。”谢景明扶她上车,“今日如何?”
“一切顺利。”尹明毓靠在车壁上,揉了揉额角,“就是有点累。”
“回家好好歇歇。”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尹明毓闭上眼,回想着今日的事。孙氏的刁难,宾客的夸赞,老夫人的认可……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
但她心里是踏实的。事情办成了,老夫人满意,这就够了。
至于孙氏那些话……她没往心里去。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自己心里有什么,就看别人是什么。
她不需要每个人都喜欢她,只需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就够了。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谢策已经等在门口了,见马车回来,高兴地迎上来:“母亲回来了!”
“回来了。”尹明毓下车,揉了揉他的头,“今日在家做什么了?”
“温书,练字,还帮刘妈做了点心。”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母亲,寿宴办得好吗?”
“好。”尹明毓笑了,“大家都说好。”
“那就好。”
一家三口进了府。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尹明毓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心里满是安宁。
家在这里,家人在这里。
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
平凡,温暖,踏实。
这就够了。
第233章 余波与涟漪
李老夫人寿宴后的第二日,尹明毓难得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纸洒满了半个屋子。她躺在床上有片刻恍惚,昨日宴席上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但此刻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兰时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夫人醒了?”
“什么时辰了?”
“已近巳时。”兰时笑道,“老爷出门前特意嘱咐,让您多睡会儿。小公子去书院了,走时也是轻手轻脚的。”
尹明毓坐起身,揉了揉还有些酸痛的额角。办一场大宴,确实耗神。
“李府那边可有什么消息?”她问。
“早上李府派人来了,送了些谢礼。”兰时指了指外间桌上堆着的几个锦盒,“还有老夫人让带的话,说昨日辛苦您了,让您好好歇歇。”
尹明毓起身去看。锦盒里是几匹上好的绸缎,两盒燕窝,还有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礼不轻,显见李老夫人的满意。
“收起来吧。”她道,“绸缎送到铺子去,看看能做些什么。燕窝留着,等四妹妹生产时用。镯子……先收着。”
“是。”
洗漱更衣后,尹明毓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活动筋骨。石榴树已经枝繁叶茂,在春日阳光下投下一片浓荫。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翠绿的叶子,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办寿宴就像一阵风,热闹过后,总要回归平静。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平静中,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早膳后,金娘子和赵娘子一起来了。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尤其是赵娘子,眼睛亮晶晶的:“夫人,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昨日寿宴后,好几位夫人都来铺子订料子。”赵娘子道,“有要做夏装的,有要做礼服的,还有几位老夫人,说喜欢咱们那种淡雅的料子,想订几匹做家常衣裳。订单已经排到下个月了。”
金娘子也道:“点心铺那边也是。好些夫人尝了寿宴上的点心,今日一早就派人来买。咸甜口的桃花糕卖得最好,还有几位夫人想订制,说是要送人。”
这是个好消息,但也在意料之中。尹明毓点点头:“生意好是好事,但要注意,不能为了赶工坏了品质。订单多了就往后排,宁愿少接,也要做好。”
“奴婢明白。”两人齐声道。
“还有,”尹明毓想了想,“寿宴上那位孙氏,二少夫人,你们留意些。她若去铺子,客气些,但不必太过殷勤。”
赵娘子会意:“奴婢明白。那位二少夫人昨日在寿宴上,对夫人的布置颇有微词,好些夫人都听见了。”
“不必在意。”尹明毓淡淡道,“咱们做咱们的生意,她说什么,随她。”
两人又说了会儿铺子的事,便告辞了。尹明毓在书房坐了会儿,拿出昨日李老夫人送的那支羊脂玉簪子,对着光看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确实难得。
但她不打算戴。太招摇了,不适合她。
正看着,外头传来谢策的声音:“母亲!”
少年今日回来得早,脸上带着兴奋:“母亲,文修的父亲官复原职了!今日圣旨下了,文修来书院时说的,他父亲今早就回衙门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尹明毓放下簪子:“那可太好了。文修一定很高兴。”
“高兴极了!”谢策眼睛亮晶晶的,“他说,今晚他父亲要亲自下厨,请咱们去吃饭。母亲,咱们能去吗?”
“当然能。”尹明毓笑道,“这是喜事,该去祝贺。”
“太好了!我去告诉父亲!”
少年一阵风似的跑了。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陆博士洗清冤屈,文修能松口气,谢策也替朋友高兴。这样的情谊,难得。
晚膳时分,一家三口去了陆家。
陆家今日的气氛完全不同。虽然还是那个小院子,但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处处透着喜气。陆博士亲自在门口迎接,虽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谢大人,谢夫人,快请进。”他拱手行礼,语气真挚,“这些日子,多亏谢大人仗义执言,下官才能洗清冤屈。大恩不言谢,下官铭记在心。”
“陆大人言重了。”谢景明还礼,“清者自清,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陆夫人也出来了,气色好了许多,脸上带着笑:“谢夫人,快请坐。今日都是家常菜,别嫌弃。”
“陆夫人客气了。”
饭菜确实家常,但样样精心。一道红烧肉炖得酥烂,一道清蒸鱼鲜嫩可口,还有几样时蔬,都是陆夫人亲自下厨做的。陆文修在一旁帮忙端菜,脸上是久违的轻松笑容。
席间,陆博士说起这些日子的经历。
“……刚进去时,确实惶恐。但转念一想,我陆某为人处世,问心无愧。若是这样都能被冤枉,那这世道也太无光了。”他喝了口酒,“好在谢大人明察秋毫,找到了那墨的出处。赵御史的管家受不住审,全招了。”
“赵御史现在如何?”谢景明问。
“革职查办。”陆博士道,“圣上震怒,说朝廷命官,竟敢如此陷害同僚。他那个在漕运上的妻弟,也一并查办了。”
“那就好。”谢景明点头,“经此一事,朝中那些想借机生事的,也该收敛了。”
陆文修忽然开口:“父亲,那些日子……您害怕吗?”
陆博士看着儿子,沉默片刻,缓缓道:“怕。但不是怕自己有罪,是怕连累你和你母亲,怕你们受苦。”他顿了顿,“但现在想想,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让为父知道,这世上还有谢大人这样的正直之人,还有你这样的好孩子。”
少年眼圈红了,但忍着没掉泪。
谢策在一旁道:“陆伯伯,文修这些日子特别坚强。他照顾伯母,还坚持去书院,文章写得比从前更好。”
“我知道。”陆博士拍拍儿子的肩,“文修长大了。”
这顿饭吃得温馨。饭后,两个少年去书房说话,大人们在院子里喝茶。
春夜的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陆博士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道:“谢大人,经过这事,下官想明白了。为官一任,不求高位,但求问心无愧。往后,下官只想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
“这就够了。”谢景明道,“朝廷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官。”
又坐了一会儿,谢府一家告辞。陆博士送到门口,再三道谢。
回府的马车上,谢策还沉浸在喜悦中:“母亲,文修说他父亲没事了,他就能专心读书了。他说,明年想参加童试。”
“那是好事。”尹明毓道,“你有空多帮帮他。”
“儿子一定。”
回到府里,已是亥时。谢策去睡了,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又坐了会儿。
“陆博士这事,总算过去了。”尹明毓轻声道。
“是啊。”谢景明看着夜空,“但朝中的争斗,不会停。赵御史倒了,还会有别人。”
“老爷怕吗?”
“不怕。”谢景明转头看她,“我有你们,有这个家。这就够了。”
这话说得简单,但真诚。尹明毓心里一暖,靠在他肩上。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过了几日,李府那边又有了动静。这次来的不是管事,而是李老夫人身边的嬷嬷。
嬷嬷姓宋,在李府几十年了,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她带来了一份请柬,还有老夫人的口信。
“老夫人说,下月初三是她娘家族侄女出阁的日子,想请谢夫人帮着操持婚宴。”宋嬷嬷笑道,“老夫人说,就信您的手艺。”
尹明毓接过请柬看了看。出阁的是老夫人娘家兄长的孙女,也算是一门正经亲戚。
“老夫人抬爱了。”她道,“只是……我毕竟不是李府的人,插手姻亲家的婚事,怕是不妥。”
“老夫人想到了。”宋嬷嬷道,“所以让老奴来问您的意思。若您愿意,老夫人就正式下帖子请您做‘全福人’。若您觉得不便,也不强求。”
全福人,是指父母健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的妇人,在婚嫁喜事中承担指导、协助的角色。这是个体面差事,但也确实担责任。
尹明毓想了想:“容我考虑两日,可好?”
“应该的。”宋嬷嬷道,“老夫人说,不急。”
送走宋嬷嬷,尹明毓在书房里坐了许久。兰时进来添茶时,轻声道:“夫人可是为难?”
“有点。”尹明毓实话实说,“李老夫人信任我,是好事。但插手别家的婚事,容易落人话柄。尤其是那位孙氏,怕是不会乐意。”
“那夫人打算……”
“我再想想。”
晚膳时,尹明毓把这事说了。谢景明听了,道:“你若愿意,就接。李老夫人是明白人,既然开口,定是考虑周全了。至于那位孙氏,不必太在意。”
“老爷觉得我该接?”
“看你自己。”谢景明看着她,“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不必为旁人改变自己的心意。”
这话说得通透。尹明毓笑了:“老爷说得对。”
她确实想接。不是为名利,是为那份信任。李老夫人那样的人,肯把娘家侄孙女的婚事交给她,是对她最大的认可。
但接,就要接得漂亮。
第二天,尹明毓去了李府。李老夫人正在花厅里赏花,见她来,笑着招手:“来,坐。”
“谢老夫人。”尹明毓坐下,“您说的事,我想好了。我愿意接,但有个条件。”
“你说。”
“婚宴的一切事宜,我得有全权。”尹明毓认真道,“包括用人、用钱、布置、菜单。我说了算,不能有人掣肘。”
李老夫人看着她,眼里有赞许:“好,就按你说的办。老身给你这个权。”
“谢老夫人信任。”
从李府出来,尹明毓去了绸缎庄。赵娘子听说她接了新差事,又高兴又担心:“夫人,这可不容易。李老夫人娘家是江南望族,婚事定要办得体面。”
“我知道。”尹明毓道,“所以得早做准备。你帮我留意些好料子,要喜庆,但不能俗气。另外,点心铺那边,让金娘子琢磨几样新点心,婚宴上用。”
“奴婢明白。”
接下来的几日,尹明毓开始筹备婚事。她先见了即将出阁的姑娘,问了她的喜好,又见了姑娘的父母,了解了家里的规矩。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日,她在绸缎庄挑料子时,遇见了孙氏。
孙氏显然是特意来的,一进门就道:“哟,谢夫人真是忙啊,刚办完寿宴,又接婚宴。”
尹明毓神色不变:“二少夫人。”
“我听说,老夫人把娘家侄孙女的婚事交给你了?”孙氏上下打量她,“谢夫人真是好本事,把我们李府的事都揽去了。”
“老夫人信任,我尽心而已。”尹明毓淡淡道,“二少夫人若有什么指教,不妨直说。”
“指教不敢。”孙氏冷笑,“只是提醒谢夫人,婚嫁大事,关乎两家颜面。办好了是应该,办砸了……可不好交代。”
“谢二少夫人提醒。”尹明毓依然平静,“我会尽力。”
孙氏讨了个没趣,悻悻走了。赵娘子等她走远,才低声道:“这位二少夫人,怕是会生事。”
“随她。”尹明毓看着手里的料子,“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明白,孙氏不会善罢甘休。不过,她也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既然接了这差事,就会做到最好。
至于那些风言风语,那些明枪暗箭,她自有办法应对。
这就是她的处世之道:不争,但不退。不惹事,但不怕事。
日子还长着呢。
第234章 婚事筹备的插曲
接了李府娘家婚事的筹备后,尹明毓的日子又忙碌起来。
这日她正在绸缎庄和赵娘子看新到的料子——是为新娘子准备嫁衣的。料子选了正红色,但不是那种扎眼的大红,而是偏暗些的朱红,庄重又不失喜庆。花样是并蒂莲,绣娘已经在打样了。
“绣线要用金线掺着银线。”尹明毓指着图样道,“阳光下有光泽,但不过分张扬。领口和袖口可以绣些云纹,简单些就好。”
赵娘子一一记下:“奴婢这就跟绣娘说。”
正说着,外头进来个丫鬟,是李老夫人身边的宋嬷嬷派来的。
“谢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府一趟。”丫鬟行了个礼,“说是有些婚事上的事,想跟您商量。”
尹明毓放下图样:“这就去。”
到了李府,李老夫人正在花厅里喝茶。见尹明毓来,放下茶盏:“来了,坐。”
“老夫人找我有事?”
“是有件事。”李老夫人示意丫鬟都退下,才低声道,“我那个侄孙女,昨日跟她母亲拌了几句嘴,闹着要换嫁衣的料子。”
“换料子?”尹明毓一怔,“不是定好了朱红色并蒂莲吗?”
“是定好了。”李老夫人叹了口气,“但昨日她几个手帕交来玩,说如今京里流行茜红色,绣牡丹才显富贵。小姑娘听了,就闹着要换。”
尹明毓明白了。待嫁的姑娘,难免会被旁人影响。
“那老夫人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能换。”李老夫人语气坚定,“嫁衣是大事,哪能说换就换?朱红色庄重,并蒂莲寓意好,牡丹虽富贵,但太俗气。况且料子都定好了,绣娘也开工了,这时候换,耽误工夫。”
这话在理。尹明毓点头:“那我去跟姑娘说说?”
“你去最好。”李老夫人看着她,“你说话,她或许听得进去。那孩子……被我兄长宠坏了,有些任性。”
尹明毓应下了。跟着丫鬟去了后院,那位即将出阁的姑娘姓沈,名静婉,今年十六岁,正在自己房里生闷气。
“沈姑娘。”尹明毓进门,见她坐在窗边,眼圈红红的。
沈静婉起身行礼:“谢夫人。”礼数周到,但语气有些冷淡。
“姑娘坐。”尹明毓在她对面坐下,“听说姑娘想换嫁衣的料子?”
“是。”沈静婉咬了咬嘴唇,“茜红色更好看,牡丹也富贵。朱红色太暗了,并蒂莲……太素。”
“姑娘说得有道理。”尹明毓先肯定了句,才缓缓道,“不过姑娘可想过,嫁衣要穿一辈子的,不是穿一次就扔的衣裳。十年后、二十年后回头看,是想要一件庄重典雅的,还是一件只迎合眼下流行的?”
沈静婉愣了愣。
“朱红色耐看,越看越有味道。并蒂莲寓意夫妻和睦,比牡丹更合婚嫁之意。”尹明毓轻声道,“至于茜红色……今年流行茜红,明年可能就流行别的了。嫁衣追着流行走,反而失了本心。”
“可是……”沈静婉犹豫,“她们都说……”
“她们是她们,姑娘是姑娘。”尹明毓看着她,“婚姻是姑娘自己的,嫁衣也是姑娘自己的。何必为了别人的几句话,改了自己的心意?”
这话说到了沈静婉心里。她沉默许久,才轻声道:“谢夫人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姑娘不糊涂,只是年轻。”尹明毓笑了,“我像姑娘这么大的时候,也爱听旁人的话。后来才明白,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沈静婉点点头,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感动的:“谢夫人,谢谢您。我不换了,就按原来的办。”
“好。”尹明毓起身,“那我让绣娘继续做了。姑娘放心,一定让您风风光光地出嫁。”
从沈静婉房里出来,尹明毓去了花厅回话。李老夫人听说说通了,连连点头:“还是你有办法。那孩子,就服讲道理的人。”
“姑娘懂事,一点就透。”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孙氏带着丫鬟进来了,见尹明毓在,脸色不太好看。
“哟,谢夫人又来了。”她语气酸溜溜的,“真是勤快。”
“二少夫人。”尹明毓起身行礼。
“坐吧坐吧。”孙氏摆摆手,在李老夫人下首坐下,“母亲,我刚从外头回来,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谢夫人铺子里的料子,比别家贵三成。”孙氏瞥了尹明毓一眼,“这是真的吗?”
尹明毓神色不变:“二少夫人听谁说的?”
“外头都这么说。”孙氏道,“我也是为咱们家着想。婚事要用那么多料子,若是贵了,岂不是白花银子?”
李老夫人皱了皱眉:“明毓,可有此事?”
“回老夫人,铺子的料子确实比寻常铺子贵些。”尹明毓坦然道,“但贵有贵的道理。料子是江南尹家特供的,织工细,染得好,花样也新颖。寻常铺子的料子,乍看差不多,但洗几次就褪色、起球。咱们的料子,经久耐用。”
她顿了顿:“况且,我给府里的价钱,已经是成本价了。若二少夫人不信,可以去别家问问同样的料子什么价。”
孙氏被噎住了。她确实去问过,但别家根本没有这种料子。尹家料子的品质,确实是独一份。
李老夫人点点头:“我相信明毓。料子的事,就这么定了。”
孙氏不甘心,又道:“那点心呢?我听说,点心铺的点心也比别家贵。”
“点心用的是上等原料,减了糖,更适合老人和孩子。”尹明毓依然平静,“二少夫人若觉得贵,我可以列个单子,写明每种点心的用料和成本。二少夫人可以照着单子去别家问,看看能不能用同样的价钱,买到同样的品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孙氏彻底没话了,只能干笑:“我就是随口一问,谢夫人别往心里去。”
“不会。”尹明毓淡淡道,“二少夫人为府里着想,是应该的。”
从李府出来,尹明毓直接去了糕点铺。金娘子见她来,迎出来:“夫人,李府的订单都备好了,您看看?”
尹明毓看了看单子。婚宴要用十二样点心,每样都要精心准备。
“咸甜口的桃花糕多做些。”她嘱咐道,“那天来的夫人小姐多,这个最受欢迎。另外,再做些小巧的酥饼,方便取用。”
“是。”
“还有,”尹明毓想起孙氏的话,“把每种点心的用料和成本列个单子,明日送到李府去。”
金娘子一愣:“这是……”
“有人问价,咱们就亮价。”尹明毓道,“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查。”
金娘子明白了,点头:“奴婢这就去办。”
从糕点铺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尹明毓没回府,而是去了陆家——前几日陆夫人说做了些酱菜,让她去拿。
陆家院子里,陆文修正在温书。见尹明毓来,起身行礼:“谢夫人。”
“你母亲呢?”
“在厨房。”陆文修领着她过去,“母亲听说您要来,特意做了您爱吃的糯米糕。”
陆夫人果然在厨房忙活。见尹明毓来,笑道:“谢夫人来了,快坐。糕马上就好。”
“陆夫人别忙了。”
“不忙不忙。”陆夫人一边往蒸笼里放糕,一边道,“这些日子多亏您照顾,我们也没什么能谢的,就做些吃食,您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尹明毓在灶边坐下,“闻着就香。”
蒸糕的工夫,陆夫人说起家常:“文修他父亲这些日子忙,说是吏部的事多。但忙得高兴,说总算能踏实做事了。”
“那就好。”
“还有件事。”陆夫人压低声音,“文修说,书院里有人传,说谢夫人揽了李府的婚事,是想攀高枝。文修跟他们争了几句,回来气得饭都没吃。”
尹明毓一怔,随即笑了:“这孩子,何必跟人争这个。”
“他说听不得别人说您不好。”陆夫人叹气,“我说他,谢夫人大气,不会在意这些。但他就是气不过。”
尹明毓心里感动。陆文修那孩子,看着文静,其实重情重义。
“你告诉他,不必在意。”她轻声道,“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了。但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问心无愧就好。”
“我也是这么说的。”陆夫人揭开蒸笼,热气腾腾的,“糕好了,谢夫人尝尝。”
糯米糕软糯香甜,尹明毓尝了一块,点头:“好吃。”
“您带些回去,给小公子尝尝。”
“好。”
从陆家出来时,陆文修送她到门口。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谢夫人,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尹明毓看着他,“倒是你,不必为这些事生气。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陆文修用力点头:“我明白。”
回到府里,谢策已经下学了。见尹明毓带回来糯米糕,高兴地接过去:“母亲,这是陆伯母做的?”
“是。你文修哥哥让带给你的。”
“文修真好。”谢策咬了一口,“母亲,今日书院里有人说了您和李府的事,文修还跟他们争来着。”
“我听说了。”尹明毓揉揉他的头,“你告诉文修,不必争。清者自清。”
“儿子也是这么说的。”谢策认真道,“但文修说,他听不得别人说您不好。”
尹明毓心里一暖:“你们都是好孩子。”
晚膳时,谢景明回来了。听说白日的事,点头道:“孙氏那种人,不必理会。至于外头的传言,过些日子自然就散了。”
“我知道。”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我只是没想到,文修那孩子会为我说话。”
“那孩子重情义。”谢景明道,“陆博士教得好。”
饭后,尹明毓在灯下列婚宴的清单。谢景明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烛光摇曳,屋里安安静静的。
“老爷。”尹明毓忽然道。
“嗯?”
“您说……我是不是太招摇了?”
谢景明放下书:“为何这么说?”
“接二连三地办宴席,惹人眼红,也惹人非议。”尹明毓轻声道,“或许……我该低调些。”
“低调?”谢景明笑了,“你不是那种人。你做事,是因为该做,能做,做得好。不是为了显摆,也不是为了讨好。既然问心无愧,何必在意旁人怎么说?”
这话说到尹明毓心坎里了。是啊,她做这些,是因为李老夫人信任她,是因为她有能力做好。不是为了攀附,也不是为了名利。
那又何必畏首畏尾?
“老爷说得对。”她笑了,“是我多虑了。”
“你不是多虑,是谨慎。”谢景明看着她,“谨慎是好事,但别让谨慎捆住了手脚。该做什么,就去做。天塌下来,有我呢。”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若千钧。尹明毓看着他,心里满是踏实。
是啊,有他在呢。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尹明毓继续列她的清单。一笔一划,认真细致。
婚宴要办,而且要办得漂亮。
至于那些风言风语,那些明枪暗箭……
她不怕。
第235章 婚宴的正日子
五月初六,宜嫁娶。
这一日天还没亮,尹明毓就醒了。窗外还是蒙蒙的青色,偶尔传来几声晨鸟的啼鸣。她轻手轻脚地起身,不想吵醒身边的谢景明,但他还是醒了。
“要去了?”谢景明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尹明毓系好衣裳,“今日正日子,得早些去。”
谢景明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我送你。”
“不必,老爷再睡会儿。”尹明毓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时辰还早呢。”
谢景明却已经下了床:“无妨,正好去衙门。”
两人收拾妥当出门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街上静悄悄的,只有更夫刚刚敲过五更的梆子声。马车驶向李府,轱辘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紧张吗?”谢景明忽然问。
尹明毓想了想,摇头:“不紧张。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就是看临场应变。”
“那就好。”谢景明看着她,“记住,凡事有我。”
“嗯。”
马车在李府门口停下。李府已是灯火通明,下人们进进出出,一片忙碌却有序的景象。管事见谢景明亲自来送,忙迎上来:“谢大人,谢夫人。”
“今日辛苦各位了。”谢景明颔首,“我夫人就交给你们了。”
“大人放心。”
谢景明看着尹明毓进了门,才转身上车往衙门去。
尹明毓直接去了内院。新娘子沈静婉已经起身了,正由全福夫人开脸。见尹明毓来,眼睛亮了亮,但因为脸上正在绞线,不好说话,只眨了眨眼。
“姑娘今日真美。”尹明毓在一旁坐下,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
沈静婉今日确实好看。本就白皙的皮肤经过绞脸更显细嫩,眉眼如画,唇红齿白。她穿着那身朱红色并蒂莲嫁衣,端庄又喜庆。
全福夫人一边绞线一边说着吉祥话:“一线开脸,福气绵绵;二线开脸,夫妻和顺;三线开脸,子孙满堂……”
尹明毓静静听着,心里感慨。她想起自己出嫁那日,也是这样坐在镜前。那时她满心茫然,不知前路如何。如今看着沈静婉,却觉得这姑娘是幸福的——有家人疼爱,嫁的是门当户对的人家,未来可期。
开完脸,梳头娘子上前梳妆。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沈静婉眼圈有些红,但忍着没哭。
“姑娘别哭,妆花了就不好看了。”尹明毓轻声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要高高兴兴的。”
“嗯。”沈静婉用力点头,“谢夫人,谢谢您。若不是您,我差点就换了这身嫁衣。现在看……真好看。”
“是姑娘自己选得好。”
妆扮妥当,已是辰时。外头渐渐热闹起来,宾客陆续到了。尹明毓让沈静婉在房里等着,自己去了花厅。
花厅已经布置一新。大红的喜字贴在正中央,桌上摆着各色点心瓜果。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气氛热闹而不喧哗。
赵娘子正在指挥丫鬟们摆放碗碟,见尹明毓来,迎上来低声道:“夫人,一切都好。就是……二少夫人刚才来了,说点心摆得不对。”
“哪里不对?”
“她说咸甜口的桃花糕不该摆在主桌,太俗气。”赵娘子皱眉,“可那是老夫人特意吩咐的,说主桌的夫人小姐们喜欢。”
尹明毓看了一眼主桌。桃花糕摆得整整齐齐,粉嫩可爱。
“不必理会。”她道,“按原来的摆。”
“是。”
刚说完,孙氏就来了。她今日穿了身桃红的衣裳,头上簪了支金步摇,晃得人眼花。
“谢夫人。”孙氏皮笑肉不笑,“我听说,主桌的点心是您安排的?”
“是。”尹明毓神色不变,“老夫人吩咐的。”
“老夫人年纪大了,不懂这些。”孙氏道,“主桌都是贵客,怎么能摆这种市井点心?该摆些精致的酥点才对。”
“二少夫人说得有理。”尹明毓淡淡道,“不过老夫人说了,今日是喜宴,不是宫宴。点心好吃、应景就行,不必太过讲究。”
孙氏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谢夫人倒是会拿老夫人压人。”
“不敢。”尹明毓看着她,“二少夫人若是觉得不妥,不如去问问老夫人?若老夫人改了主意,我立刻让人换。”
又是这招。孙氏气得牙痒,但又不敢真去问老夫人。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赵娘子松了口气:“这位二少夫人,真是……”
“不必管她。”尹明毓道,“你去厨房看看,菜准备得如何了。”
“是。”
吉时到,新郎来接亲了。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锣鼓喧天。新郎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大红喜服,满脸喜气。拦门、对诗、讨红包……热闹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把新娘子迎出来。
沈静婉由兄长背着上了花轿。临上轿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尹明毓身上停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
尹明毓也点点头,目送花轿远去。
花轿起,鞭炮又响。宾客们纷纷上车,准备去新郎家赴宴。尹明毓没去——她得留在李府,处理后续事宜。
等宾客们都走了,李府一下子安静下来。下人们开始收拾,尹明毓则去了厨房。
厨房里,周师傅正在清点剩下的食材。见尹明毓来,笑道:“谢夫人,今日一切顺利。菜都上齐了,宾客们都说好。”
“辛苦周师傅了。”尹明毓看了看,“剩下的食材,怎么处理?”
“按规矩,该分给下人们。”周师傅道,“不过今日剩的不多,好些菜都吃完了。”
“那就分了吧。”尹明毓点头,“让大家也沾沾喜气。”
从厨房出来,她在廊下站了会儿。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院子里,一片安宁。方才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但此刻已经散了。
办一场婚宴,就像演一场大戏。热闹是别人的,而她要做的,是确保这场戏顺利演完。
“谢夫人。”宋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夫人请您过去。”
尹明毓跟着宋嬷嬷去了花厅。李老夫人已经换下了见客的衣裳,穿着家常的深紫褙子,正坐在那儿喝茶。
“老夫人。”
“坐。”李老夫人放下茶盏,“今日辛苦你了。”
“老夫人客气,应该的。”
“不是客气。”李老夫人看着她,“今日这场婚事,办得极好。从布置到菜式,从流程到细节,都挑不出错处。我那兄嫂刚才还特意来谢我,说给静婉找了这么得力的全福人。”
尹明毓笑了笑:“是老夫人信任我。”
“信任是信任,但也要你有这个本事。”李老夫人顿了顿,“今日孙氏为难你了?”
“算不上为难。”尹明毓实话实说,“二少夫人对点心有些意见,不过我已经解释清楚了。”
李老夫人冷哼一声:“她那点心思,我清楚。无非是见你得了我的信任,心里不痛快。”她看着尹明毓,“你不必在意。她若是再敢生事,我自会管教。”
“谢老夫人。”
“对了,”李老夫人想起什么,“今日宴上,有几位夫人问起你。有位陈夫人,是户部陈侍郎的家眷,说想请你帮她家老夫人办寿宴。我替你应下了,说等你忙完这阵子,再详谈。”
这又是一桩生意。尹明毓点头:“多谢老夫人。”
“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李老夫人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明毓,你是个能干的。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李府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这话说得郑重。尹明毓心里一暖:“谢老夫人厚爱。”
从李府出来时,已是申时。尹明毓没急着回府,而是去了趟糕点铺。金娘子正在盘账,见她来,忙放下算盘。
“夫人怎么来了?今日不是李府婚宴吗?”
“刚忙完。”尹明毓坐下,“今日点心反响如何?”
“好极了!”金娘子眼睛亮亮的,“好些夫人来问,说要订同样的点心。尤其是咸甜口的桃花糕,已经有好几个订单了。”
“那就好。”尹明毓想了想,“不过订单别接太多,保证品质要紧。”
“奴婢明白。”
从糕点铺出来,尹明毓又去了绸缎庄。赵娘子正在招待客人,见她来,忙完手里的活才过来。
“夫人,今日婚宴后,有好几位夫人来订料子。都说沈姑娘那身嫁衣好看,料子好,绣工也好。”赵娘子笑道,“尹家那边的新订单,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
“那就让尹家抓紧生产,但品质不能降。”
“奴婢已经传话过去了。”
从铺子出来,尹明毓终于回了府。刚进门,谢策就迎了上来。
“母亲回来了!”
“回来了。”尹明毓揉揉他的头,“今日在家做什么了?”
“温书,练字,还帮刘妈做了点心。”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母亲,婚宴办得好吗?”
“好。”尹明毓笑了,“大家都说好。”
“那就好。”谢策顿了顿,小声道,“母亲,文修今日来了。”
“哦?有事吗?”
“他说……书院里那些说您不好的人,现在都闭嘴了。”谢策脸上带着得意,“他们说,您能把李府的婚事办得这么漂亮,是真本事。还说……还说往后不敢乱说话了。”
尹明毓一怔,随即笑了:“这孩子。”
“文修还说,他父亲升官了。”谢策继续道,“从员外郎升到了郎中。虽然只是半级,但陆伯伯很高兴,说总算能做些实事了。”
“那真是好消息。”
“嗯!”少年用力点头,“文修说,要好好谢谢您和父亲。”
晚膳时,谢景明回来了。听说婚宴顺利,陆博士升官,点头道:“都不错。”
饭桌上,谢策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的事。尹明毓静静听着,偶尔给他夹菜。谢景明话不多,但眼神温和。
饭后,谢策去温书了。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散步。
暮色四合,晚风轻柔。
“今日累了吧?”谢景明问。
“有点。”尹明毓实话实说,“但心里踏实。”
“那就好。”
两人走到石榴树下。月光洒下来,在叶子上镀了一层银辉。
“老爷,”尹明毓轻声道,“李老夫人说,往后李府的门永远为我开着。”
“那是她看重你。”谢景明看着她,“你也确实值得。”
尹明毓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日这一场婚宴,办得顺利。孙氏的刁难化解了,铺子的生意更好了,陆博士升官了,文修在书院也扬眉吐气了。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老爷,”她又道,“陈侍郎家也想请我办寿宴。”
“接吗?”
“接。”尹明毓点头,“但得等些日子。最近太忙了,想歇歇。”
“是该歇歇。”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别太累着自己。”
“嗯。”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尹明毓闭上眼,感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日子啊,就是这样。忙一阵,歇一阵。有风浪,也有平静。
但只要心里踏实,手里有事做,身边有人陪,就都是好日子。
这就够了。
第236章 寻常日子里的光
婚宴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尹明毓睡了整整一日才缓过劲儿来。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床前,暖洋洋的。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听着外头院子里隐约传来的鸟鸣,忽然觉得这样躺着什么也不做,也挺好。
兰时端着温水进来,见她醒了,笑道:“夫人可算醒了。老爷出门前特意嘱咐,让您多睡会儿。”
“什么时辰了?”
“快未时了。”兰时递过帕子,“厨房温着粥,夫人可要用些?”
“嗯。”
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尹明毓在院子里走了走。石榴树的叶子又浓密了些,在春日阳光下绿得发亮。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去年此时,这树上还挂着青果。
时间过得真快。
“母亲!”
谢策下学回来,见她在院子里,快步走过来:“母亲今日气色好多了。”
“睡足了自然好。”尹明毓揉揉他的头,“今日书院如何?”
“好着呢。”少年眼睛亮亮的,“文修今日被夫子夸了,说他那篇《论君子》写得好。夫子还当堂念了,好些同窗都佩服。”
“那文修一定很高兴。”
“高兴是高兴,但也害羞。”谢策笑道,“脸都红了。”
尹明毓也笑了。陆文修那孩子,还是这般腼腆。
晚膳时,谢景明回来了。饭桌上说起朝中的事,他提了一句:“今日陈侍郎来找我,说他家老夫人寿宴的事,问你何时得空。”
尹明毓想了想:“下个月吧。这些日子想歇歇。”
“该歇歇。”谢景明点头,“不必急着接,身体要紧。”
“我知道。”
饭后,谢策去温书了。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坐着喝茶。春夜的空气微凉,但茶是温的,心是暖的。
“李府那边,后来可有人说什么?”谢景明问。
“没有。”尹明毓摇头,“老夫人让宋嬷嬷送了些谢礼来,还带话说让我好生歇着。至于那位孙氏……没动静。”
“怕是憋着坏呢。”
“兵来将挡。”尹明毓淡淡一笑,“我不怕她。”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有赞许:“你如今是越发从容了。”
“经历的多了,自然就从容了。”尹明毓轻声道,“从前在尹家时,一点小事就惶惶不安。如今想想,真是没必要。”
“是啊。”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这话说得通透。尹明毓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第二日,尹明毓去了糕点铺。金娘子见她来,迎出来时脸上带着喜色:“夫人,您可来了。正有事要禀报呢。”
“什么事?”
“咸甜口的桃花糕卖得太好,好些客人想预订,但咱们的桃花酱快用完了。”金娘子道,“新鲜的桃花花期短,这几日已经落了。奴婢想着,能不能用别的花代替?”
尹明毓想了想:“桃花酱确实难存。这样,你试着用杏花、梨花,或是槐花。每样做一小批试试,看客人喜欢哪种。”
“是。”金娘子记下,又道,“还有件事。前日李府婚宴后,有几位夫人来订点心,说是家里有宴请要用。订单已经排到下个月了。”
“那就按订单做,别接太多。”尹明毓嘱咐,“品质要紧。”
“奴婢明白。”
从糕点铺出来,尹明毓去了绸缎庄。赵娘子正在招待一位夫人,见她来,忙完才过来。
“夫人,江南尹家来信了。”赵娘子压低声音,“您大哥说,铺子门面重新修整后,生意好了三成。新染的那几匹‘夏荷色’,在江南也卖得好。”
这倒是个好消息。尹明毓接过信看了看,大哥的字迹工整,语气也透着喜悦。信里还提到,嫡母身子康健,让她不必挂念。
“回信时替我带句话,”尹明毓道,“就说生意要做稳,别贪快。品质是第一位的。”
“奴婢记下了。”
正说着,外头进来一位眼生的夫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素雅的淡青衣裳。赵娘子忙迎上去:“这位夫人想看看什么?”
“我想看看适合做夏裳的料子。”那位夫人声音温和,“听说你们这儿有江南来的好料子?”
“有,夫人这边请。”
尹明毓在一旁看着。赵娘子介绍得仔细,那位夫人也看得认真,挑了半晌,选了两匹“夏荷色”和一匹月白色的料子。
“就这些吧。”那位夫人付了银子,临走时看了尹明毓一眼,微微一笑,“这位可是谢夫人?”
尹明毓一怔:“夫人认得我?”
“李府婚宴上见过,只是人多,没来得及打招呼。”那位夫人笑道,“我是陈侍郎家的,姓周。我家老夫人寿宴的事,还要劳烦谢夫人费心。”
原来是陈侍郎的夫人。尹明毓忙还礼:“陈夫人客气了。”
“不是客气。”周夫人看着她,“李老夫人都夸您办事稳妥,我自然是信的。等您得空了,咱们再详谈。”
“好。”
送走周夫人,赵娘子轻声道:“这位陈夫人,在京中口碑很好。为人温和,从不摆架子。”
“那就好。”尹明毓点头,“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舒心。”
从绸缎庄回府的路上,尹明毓心里盘算着。陈侍郎家的寿宴在下个月,时间还算宽裕。倒是可以好好筹划筹划。
回到府里,谢策已经下学了。少年今日似乎有心事,坐在院子里发呆。
“怎么了?”尹明毓走过去。
“母亲,”谢策抬头,“今日夫子说,下月书院要选拔学子去国子监听讲。每个学堂只有一个名额。”
“你想去?”
“想。”少年点头,又犹豫,“但文修也想去。他的学问比我好,应该他去。”
尹明毓在他身边坐下:“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谢策咬了咬嘴唇,“我想去,但若是文修去,我也为他高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同窗们说,这次选拔要看家世。”谢策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说,我父亲是尚书,肯定是我去。文修父亲虽然升了官,但终究……”
尹明毓明白了。这是孩子之间的攀比,也是现实。
“策儿,”她轻声道,“选拔的事,自有夫子定夺。你要做的,是做好自己的本分。至于结果如何,不是你能控制的。”
“可是……”
“没有可是。”尹明毓看着他,“你若真把文修当朋友,就该希望他好。同样的,文修若真把你当朋友,也会希望你好。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这种事生隙。”
谢策沉默许久,点点头:“儿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尹明毓揉揉他的头,“去洗把脸,该用晚膳了。”
晚膳时,谢景明听说这事,道:“国子监听讲是好事,但也不是非去不可。学问在哪里都能学,重要的是心态。”
“老爷说得是。”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我已经跟策儿说了,让他平常心对待。”
“嗯。”
饭后,谢策去温书了。尹明毓和谢景明在书房说话。
“陈侍郎夫人今日来铺子了。”尹明毓道,“人看着不错。”
“陈侍郎为人正派,家风也好。”谢景明点头,“他母亲是前朝翰林之女,知书达理。寿宴你好好办,不会有太多麻烦。”
“那就好。”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兰时进来禀报:“老爷,夫人,陆家来人了。”
这么晚?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起身出去。
来的是陆家的老仆,手里提着个食盒:“谢大人,谢夫人,我家夫人做了些酱菜,让老奴送来。”
“有劳了。”尹明毓让兰时接过,“陆夫人太客气了。”
老仆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件事……我家少爷今日从书院回来,情绪不高。夫人问了才知,是听了些闲话,关于国子监听讲选拔的。”
果然传到陆家去了。尹明毓心里明白,温声道:“你回去告诉文修,让他别多想。好好读书,该是他的,总会是他的。”
“是,是。”老仆千恩万谢地走了。
回到屋里,尹明毓叹了口气:“孩子们之间,也这么多事。”
“正常。”谢景明倒很平静,“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早些经历,未必是坏事。”
“这倒也是。”
第二日,尹明毓让兰时备了些点心,亲自去了陆家。
陆文修正在书房温书,见她来,忙起身行礼:“谢夫人。”
“坐吧。”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你母亲呢?”
“去街市了。”陆文修低着头,“谢夫人,我……我没多想。”
“我知道。”尹明毓温声道,“但有些话,该说还是要说。文修,你是个好孩子,学问也好。这次选拔,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能否定你的努力。”
陆文修眼圈红了:“可是他们都说……”
“他们说什么,不重要。”尹明毓打断他,“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你若真想去国子监,就努力争取。若是没选上,也不要气馁。路还长着呢。”
少年用力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尹明毓笑了,“这点心是你谢策弟弟让我带来的,说是你爱吃的。”
陆文修接过食盒,终于露出笑容:“谢谢。”
从陆家出来,尹明毓去了书院。她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等着。下学时,谢策和陆文修一起出来,看见她,都愣了。
“母亲,您怎么来了?”
“路过,接你回家。”尹明毓看向陆文修,“文修也一起吧,送送你。”
陆文修有些不好意思:“不用麻烦……”
“不麻烦。”尹明毓笑道,“走吧。”
三个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少年走在前面,说着书院的事。尹明毓跟在后面,静静听着。
“……那道题应该这么解。”陆文修比划着,“夫子说,要换个思路。”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谢策挠挠头,“还是你厉害。”
“你上次那篇文章才厉害呢,夫子夸你有灵气。”
两个孩子互相夸着,刚才的阴霾似乎散去了。尹明毓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扬起。
到家门口时,陆文修道了谢,自己回去了。谢策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母亲,文修真好。”
“是啊。”尹明毓揉揉他的头,“所以你要珍惜。”
“儿子一定。”
晚饭时,谢策说起今日夫子的话。
“夫子说,选拔不只看学问,也看品行。”少年眼睛亮亮的,“要选一个能代表书院风范的学子。”
“那你怎么想?”谢景明问。
“儿子想,无论选谁,都不能丢了书院的脸。”谢策认真道,“若是文修去,我一定为他高兴。若是我去,也要好好表现,不辜负夫子的期望。”
这话说得大气。谢景明赞许地点头:“这就对了。”
夜里,尹明毓躺在床上,想着白日的事。孩子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烦恼,也学会了如何处理这些烦恼。
这或许就是成长吧。
有欢笑,有泪水,有竞争,也有友谊。
但只要心是正的,路就不会歪。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尹明毓闭上眼,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有新的挑战,也有新的希望。
但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
而且,要好好过。
这就够了。
第237章 选拔的结果
五月中旬,书院选拔的结果公布了。
那日谢策下学回来,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尹明毓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见他进门,放下剪刀:“回来了?”
“嗯。”少年把书袋放在石凳上,沉默了片刻,才道,“母亲,选拔结果出来了。”
尹明毓心里一动,面上却平静:“哦?是谁?”
“是文修。”谢策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夫子说,文修学问扎实,文章也写得好,该他去。”
声音很稳,但尹明毓还是听出了一丝失落。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那你呢?怎么想的?”
“我……”谢策抿了抿嘴唇,“我为他高兴。真的。文修比我用功,学问也比我好,他去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真心,但眼圈还是红了。尹明毓轻轻揽住他的肩:“难过是正常的。但你能为朋友高兴,这就很好。”
“儿子不难过。”少年倔强地摇头,“只是……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没能和文修一起去。”谢策低声道,“但夫子说,以后还有机会。”
“是啊,以后还有机会。”尹明毓柔声道,“人生路长着呢,一次得失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你从中学到了什么。”
谢策点点头,没说话。
晚膳时,谢景明也听说了结果。他看了儿子一眼,道:“输给陆文修,不丢人。”
“儿子知道。”
“知道就好。”谢景明给他夹了块肉,“但知道和真正想通,是两回事。你自己再琢磨琢磨。”
饭后,谢策说要去陆家恭喜文修。尹明毓没拦着,只道:“早些回来。”
少年走后,谢景明对尹明毓道:“这孩子,长大了。”
“是啊。”尹明毓轻叹,“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能真心为朋友高兴,不容易。”
“你教得好。”
“是他自己懂事。”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会儿。暮色渐浓,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也在说什么。
约莫一个时辰后,谢策回来了。脸上带着笑,是真心的那种。
“母亲,文修可高兴了。”少年眼睛亮亮的,“他说,要不是我平日总和他讨论功课,他也不会有这么大进步。还说去了国子监,会把听到的讲义都记下来,回来跟我分享。”
“那就好。”尹明毓心里一松,“真正的朋友,就该这样。”
“嗯!”谢策用力点头,“文修还说,等他回来,要请我吃糖葫芦。”
“那你要好好等着。”
夜里,尹明毓躺在床上,想着谢策今天的样子。从失落到接受,再到真心为朋友高兴,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那时她也曾经历过各种竞争、选拔,有过输赢,有过悲喜。但如今想来,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过程中学到的东西,是那些真正的情谊。
人生啊,有时候输一场,反而能赢得更多。
第二日,尹明毓去了糕点铺。金娘子见她来,迎出来时脸上带着神秘的笑。
“夫人,您猜昨日谁来了?”
“谁?”
“陈侍郎府上的周夫人。”金娘子压低声音,“她来订点心,说是下月寿宴用。订了十二样,每样都要五十份。这可是大单子。”
确实是笔大生意。尹明毓点头:“那要好好准备。品质不能出问题。”
“奴婢明白。”金娘子顿了顿,“周夫人还说,想让您帮着设计几样新点心,要适合老人家的,清淡但要有新意。”
“新点心……”尹明毓想了想,“用山药和红枣吧,做蒸糕。山药健脾,红枣补血,适合老人家。再做些核桃酥,少油少糖。”
“奴婢记下了。”
从糕点铺出来,尹明毓去了绸缎庄。赵娘子正在招待客人,见她来,忙完才过来。
“夫人,周夫人昨日也来这儿了。”赵娘子道,“订了几匹料子,说是寿宴时用。还特意嘱咐,要雅致,不能俗气。”
“料子选好了吗?”
“选好了。”赵娘子拿出单子,“按您的意思,选了月白、淡青、藕荷这几种颜色。花样也简单,就是兰草、竹叶这些。”
“很好。”尹明毓点头,“寿宴的布置,也按这个风格来。淡雅为主,点缀些喜庆的元素就行。”
“奴婢明白。”
正说着,外头进来位眼生的嬷嬷,穿着体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她环视铺子一圈,目光落在尹明毓身上:“这位可是谢夫人?”
“正是。”尹明毓起身,“嬷嬷是……”
“老奴姓吴,是刘侍郎府上的。”吴嬷嬷行了个礼,“我家夫人想请谢夫人过府一趟,有事相商。”
刘侍郎?尹明毓想起之前刘夫人为子嗣的事找过她。
“刘夫人找我何事?”
“夫人去了便知。”吴嬷嬷笑道,“是好事。”
尹明毓想了想:“那我明日去吧。”
“老奴明日派车来接您。”
送走吴嬷嬷,赵娘子轻声道:“这位刘夫人,性子直,但人不坏。就是为子嗣的事,没少操心。”
“我知道。”尹明毓点头,“明日去看看再说。”
从绸缎庄回府的路上,尹明毓心里琢磨着。刘夫人找她,多半还是为子嗣的事。但这事她帮不上忙,只能宽慰几句。
回到府里,谢策已经下学了。少年今日似乎完全放下了选拔的事,正兴致勃勃地跟兰时说书院里的趣事。
“母亲回来了!”他迎上来,“今日文修去国子监了,回来说了好多新鲜事。他说国子监的夫子讲得深,但他都听懂了。”
“那就好。”尹明毓笑道,“你呢?今日学了什么?”
“学了《孟子》。”谢策眼睛亮亮的,“夫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儿子想,无论能不能去国子监,都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这话说得有志气。尹明毓欣慰地揉揉他的头:“你能这么想,母亲就放心了。”
晚膳时,谢景明听说刘夫人相邀,点头道:“刘侍郎为人正派,家风也清正。你去看看也好,能帮就帮,帮不上也别勉强。”
“我明白。”
第二日,刘府的马车果然来了。尹明毓换了身素雅的衣裳,带着兰时去了刘府。
刘府在城西,宅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刘夫人正在花厅等着,见她来,起身相迎:“谢夫人来了,快请坐。”
“刘夫人客气了。”
丫鬟上了茶,刘夫人让下人都退下,才轻声道:“谢夫人,我今日请您来,是想求您件事。”
“刘夫人请说。”
“我那儿媳……”刘夫人眼圈有些红,“前几日请了周太医看诊,说是身子太虚,不易受孕。周太医开了方子,但也说,心病还需心药医。我想着……您能不能帮着劝劝?”
“劝什么?”
“劝她宽心。”刘夫人叹道,“那孩子,自从知道自己不易有孕,整日郁郁寡欢,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这样下去,身子更糟。您说话温和,又通情理,或许她能听进去。”
尹明毓明白了。这是让她去做心理疏导。
“刘夫人,不是我不愿帮忙。”她温声道,“只是……这种事,外人不好插手。少夫人的心病,怕是要靠她自己想开。”
“我知道。”刘夫人擦了擦眼角,“可那孩子,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人都瘦了一圈。我实在没法子了……”
看着刘夫人这样,尹明毓心里不忍。她想了想:“那……我试试吧。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您愿意试试就好!”刘夫人连忙道,“无论成不成,我都感激您。”
刘夫人领着尹明毓去了后院。少夫人王氏住在东厢房,屋里静悄悄的,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玉儿,”刘夫人轻唤,“谢夫人来看你了。”
屋里传来微弱的声音:“请进来吧。”
尹明毓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窗户都关着。王氏坐在床边,穿着素白的衣裳,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少夫人。”尹明毓轻声道。
王氏抬头看她一眼,勉强笑了笑:“谢夫人请坐。屋里乱,您别嫌弃。”
“不嫌弃。”尹明毓在她对面坐下,“少夫人身子可好些了?”
“老样子。”王氏低下头,“劳您挂心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尹明毓打量着屋子,看见桌上放着本《金刚经》,已经翻得卷了边。
“少夫人信佛?”
“偶尔看看。”王氏轻声道,“求个心安。”
“心安……”尹明毓顿了顿,“少夫人可是为子嗣的事烦恼?”
王氏眼圈又红了,没说话。
“我听说,周太医开了方子。”尹明毓温声道,“按时吃药,好生调理,总会好的。”
“我知道。”王氏声音哽咽,“可我就是……就是忍不住想。成婚两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外头人说闲话,说我占着位置不下蛋……我……”
“外头人说什么是外头人的事。”尹明毓打断她,“日子是您自己过的,何必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可我……”王氏抬起头,眼泪掉下来,“我对不起相公,对不起婆婆。他们待我那么好,我却……”
“少夫人,”尹明毓认真看着她,“您对不起谁了?您身子不好,是您的错吗?您想不想有孕?想。您努没努力?努力了。那还有什么对不起的?”
王氏怔住了。
“子嗣是缘分,强求不来。”尹明毓轻声道,“您越是想,越是急,身子越是不好。倒不如放宽心,该吃药吃药,该调理调理,顺其自然。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可是……”
“没有可是。”尹明毓握住她的手,“少夫人,您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为着还没来的事,把现在的日子过糟了,值吗?”
王氏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但眼神渐渐清明。
“谢夫人……”
“您好好想想。”尹明毓起身,“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您。”
从王氏屋里出来,刘夫人等在门口,满脸期待:“怎么样?”
“让她自己想想吧。”尹明毓轻声道,“这种事,旁人说再多也没用,得她自己想开。”
“唉……”刘夫人叹气,“难为您了。”
“不麻烦。”尹明毓顿了顿,“不过,我有个建议。”
“您说。”
“让少夫人多出去走走,别总关在屋里。”尹明毓道,“去庙里上上香,去街上逛逛,或是来我铺子里看看料子、尝尝点心。散散心,或许就好了。”
刘夫人眼睛一亮:“您说得对!我明日就带她出去!”
从刘府出来,尹明毓心里感慨。这世道,女子不易。为妻为媳,为母为女,处处都是责任,处处都是压力。
但日子总要过。
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回到府里,谢策正等着她。
“母亲,刘府那边……”
“没事了。”尹明毓揉揉他的头,“今日功课做完了吗?”
“做完了。”少年顿了顿,“母亲,您说……人为什么要为还没发生的事烦恼呢?”
这个问题有意思。尹明毓看着他:“你觉得呢?”
“儿子觉得……”谢策想了想,“就像文修去国子监,我去不了,刚开始是有点难过。但后来想,我还有机会,还能努力。要是总为这个烦恼,反而耽误了现在。”
“说得对。”尹明毓欣慰地笑了,“你能想明白这个道理,比去国子监还重要。”
“真的?”
“真的。”
月光升起,洒在院子里。
尹明毓看着儿子明亮的眼睛,心里满是希望。
日子啊,就是这样。有烦恼,也有成长。有失去,也有得到。
但只要心是亮的,路就是明的。
这就够了。
第238章 夏日的序曲
进入五月下旬,京城的天渐渐热了起来。
尹明毓晨起推开窗,阳光明晃晃地照进屋里,带着初夏特有的热意。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已经开花了,火红的花朵点缀在绿叶间,格外醒目。
兰时端来井水镇过的绿豆汤,见她站在窗边,笑道:“夫人今日起得早。”
“天热,睡不着了。”尹明毓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清凉甘甜,“策儿呢?”
“小公子已经去书院了。”兰时道,“出门前还问呢,说母亲今日是不是要去陈府。”
尹明毓这才想起,今日约了陈夫人商讨寿宴的事。
“是得去。”她放下碗,“更衣吧。”
换了身藕荷色的夏裳,料子轻薄透气,是尹家新染的“夏荷色”。头发简单绾了个髻,簪了支白玉簪子。既要得体,又不能太招摇。
马车到陈府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陈夫人亲自在二门迎接,见她来,笑着迎上来:“谢夫人来了,快请进。”
“陈夫人客气了。”
陈府的宅子比李府还要大些,但布置得更雅致。假山流水,花木扶疏,一路走来,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气息。
“老夫人今日精神可好?”尹明毓问。
“好着呢。”陈夫人笑道,“听说您要来,一早就念叨。这会儿在花厅等着呢。”
花厅里,陈老夫人正在喝茶。老太太七十有五,头发银白,但精神矍铄,眼神清明。见尹明毓来,放下茶盏:“谢夫人来了,坐。”
“给老夫人请安。”
“不必多礼。”陈老夫人示意她坐下,“听孙媳妇说,李家的婚事是你操办的,办得极好。”
“老夫人过奖了。”
“不是过奖。”陈老夫人看着她,“我这寿宴,就交给你了。我也不求多热闹,但求雅致,清净,合心意。”
尹明毓心里有了底。陈老夫人和李老夫人一样,都是喜欢清雅的。
“老夫人放心,我一定尽力。”她顿了顿,“不知老夫人可有特别喜欢的?”
陈老夫人想了想:“我喜欢兰花,喜欢竹。颜色嘛,淡雅些就好。吃食要清淡,不要太油腻。点心……要少糖,年纪大了,吃不了太甜的。”
“我记下了。”尹明毓拿出随身带的册子,一一记下,“那宾客名单……”
“这个让孙媳妇给你。”陈老夫人看向陈夫人,“你跟她细说。”
陈夫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名单:“这是拟定的宾客名单,大约五十位。都是至亲好友,不多。”
尹明毓接过看了看。名单确实精简,但每位都是重量级的。有几位朝中重臣的家眷,还有几位清流名士。
“寿宴打算摆在……”
“就摆在府里的竹园。”陈夫人道,“那儿清静,景致也好。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
“那我去看看。”
竹园在陈府的后院,占地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巧。翠竹成林,中间有个小亭子,亭边一池清水,养着几尾锦鲤。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确实是个好地方。
“这里好。”尹明毓点头,“只是……若下雨怎么办?”
“有备用的花厅。”陈夫人道,“不过五月底六月初,雨水不多。真赶上了,就挪到花厅去。”
“那就好。”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菜式定十六道,八荤八素,以清淡为主。点心用尹明毓铺子里的,但要减糖。布置以淡青、月白为主色,点缀些兰花和竹叶。
从陈府出来,已是午时。尹明毓没急着回府,而是去了趟刘府——前几日刘夫人派人送信,说少夫人王氏想见她。
刘府的下人见是她,忙迎进去。刘夫人正在花厅等着,见她来,脸上露出笑容:“谢夫人来了!快坐。”
“刘夫人。”
“玉儿在后院呢。”刘夫人压低声音,“自从您那日走后,她好多了。这几日肯吃饭了,也肯出门走走了。今日一早还主动说想见您。”
这是好事。尹明毓点头:“那我过去看看。”
王氏在后院的凉亭里坐着,手里拿着本书。见尹明毓来,起身行礼:“谢夫人。”
“少夫人不必多礼。”尹明毓在她对面坐下,“今日气色好多了。”
王氏笑了笑:“多亏谢夫人开导。我想明白了,日子总要过,不能总钻牛角尖。”
“想明白就好。”尹明毓看着她手里的书,“看的什么?”
“《诗经》。”王氏有些不好意思,“从前在家时爱看,嫁人后就搁下了。这几日捡起来,觉得心境开阔了许多。”
“看书是好事。”尹明毓点头,“能静心。”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王氏问起陈府寿宴的事,尹明毓简单说了说。
“谢夫人真是能干。”王氏轻声道,“我若是能有您一半……”
“少夫人不必妄自菲薄。”尹明毓温声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长处。您读书多,通文墨,这也是本事。”
王氏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真的。”尹明毓认真道,“女子未必都要在外头奔波。能持家,能读书,能明理,都是本事。”
这话说到王氏心坎里了。她用力点头:“谢夫人说得对。”
从刘府出来,尹明毓心里轻松了许多。能帮到人,总是开心的。
回到府里,谢策已经下学了。少年今日格外兴奋,一见她就道:“母亲,文修从国子监回来了!”
“哦?怎么样?”
“可好了!”谢策眼睛亮晶晶的,“他说国子监的夫子讲得深,但他都听懂了。他还把讲义都记下来了,说要跟我分享。”
“那你要好好学。”
“儿子一定!”少年顿了顿,“母亲,文修说……国子监的夫子夸他了,说他学问扎实,有悟性。”
“那是他应得的。”
晚饭时,谢景明回来了。听说陈府寿宴的事,点头道:“陈老夫人是明白人,你按她的意思办就好。”
“我知道。”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还有件事。刘府少夫人想开了,气色好多了。”
“你帮的?”
“我只是说了几句话,是她自己想开的。”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有笑意:“你总是这么谦虚。”
饭后,谢策去书房整理文修带回来的讲义了。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纳凉。
夏夜的风带着温热,但比白日的燥热舒服多了。星星在夜空里闪烁,月亮还没升起。
“快到端午了。”谢景明忽然道。
“是啊。”尹明毓算了算日子,“还有七八天。该准备粽子了。”
“今年想吃什么馅的?”
“红枣的,豆沙的,还有咸蛋黄的。”尹明毓笑道,“策儿爱吃咸蛋黄的。”
“那就多包些。”
两人又说了会儿家常。谢景明说起朝中的事,说漕运改制已经初见成效,江南的粮船来得更顺畅了。又说吏部的考核也结束了,陆博士得了上等评价。
“陆博士是个做实事的。”谢景明道,“吏部需要这样的官员。”
“那就好。”
夜深了,两人回屋歇息。尹明毓躺在床上,想着这些日子的事。陈府的寿宴,刘府的少夫人,陆博士的升迁,谢策的成长……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好兆头。
日子啊,就是这样慢慢过。有烦恼,但更多的是希望。
第二天,尹明毓开始筹备端午的粽子。她让厨房刘妈准备材料,自己则去街上买粽叶。
街市上已经很有节日气氛了。卖艾草的,卖菖蒲的,卖五彩线的,还有卖各式香包的。尹明毓挑了些新鲜的粽叶,又买了些五彩线,打算给府里下人们编些手绳。
路过糕点铺时,金娘子叫住她:“夫人,正要找您呢。”
“怎么了?”
“端午的点心备好了,您看看。”金娘子端出几样新做的点心。有做成粽子形状的绿豆糕,有艾草味的青团,还有用糯米做的凉糕。
尹明毓尝了尝,点头:“不错。尤其是凉糕,清甜爽口,适合夏天。”
“那奴婢就按这个准备了。”金娘子顿了顿,“对了,陈府那边派人来,说寿宴的点心要再加几样,问咱们能不能做。”
“加什么?”
“说是老夫人想吃茯苓糕和莲子糕,要少糖的。”
“能做。”尹明毓道,“你让点心师傅琢磨琢磨,既要少糖,又不能失了味道。”
“奴婢明白。”
从糕点铺出来,尹明毓又去了绸缎庄。赵娘子正在整理新到的料子,见她来,迎上来:“夫人,尹家新染的‘竹青’色到了,您看看。”
料子是淡淡的青绿色,像雨后竹叶的颜色,清雅得很。
“这个颜色好。”尹明毓摸了摸,“适合夏天。陈府寿宴的桌布,就用这个颜色吧。”
“奴婢也是这么想的。”赵娘子笑道,“已经裁了几块样品,正要送去陈府让老夫人过目。”
“很好。”
正说着,外头进来位夫人,是王家的四妹妹。她如今肚子已经显怀了,但气色很好。
“三姐姐!”四妹妹见到尹明毓,眼睛一亮。
“你怎么来了?”尹明毓忙扶她坐下,“身子重了,该在家好好歇着。”
“在家闷得慌,出来走走。”四妹妹笑道,“婆婆说,多走动对身子好。正好路过,来看看三姐姐。”
“想吃点什么?我让厨房做。”
“想吃三姐姐铺子里的凉糕。”四妹妹有些不好意思,“前几日尝了一块,觉得清爽。”
“好,我让金娘子送些来。”尹明毓看着她,“身子可好?胎动了吗?”
“动了。”四妹妹脸上满是温柔,“前几日第一次动,吓了我一跳。婆婆说,是个活泼的孩子。”
“那就好。”
姐妹俩说了会儿体己话。四妹妹说起在王府的生活,说婆婆待她好,夫君也体贴。尹明毓听着,心里欣慰。
“三姐姐,”四妹妹忽然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为我保媒,谢谢你在京里照应我。”四妹妹眼圈有些红,“在江南时,除了母亲,就你待我好。如今嫁到京城,又是你处处帮我。”
“傻丫头。”尹明毓拍拍她的手,“咱们是姐妹,应该的。”
送走四妹妹,尹明毓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的马车远去,心里感慨。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如今也要当母亲了。
时间过得真快。
回到府里,谢策正在院子里练字。见尹明毓回来,放下笔:“母亲回来了。”
“嗯。”尹明毓走过去看了看他的字,“有进步。”
“文修教的。”少年有些得意,“他说,练字要静心,不能急。”
“他说得对。”
母子俩在院子里说了会儿话。谢策说起书院的事,说夫子夸他最近进步大,文章写得有灵气。
“文修从国子监回来,教了我好些新东西。”少年眼睛亮亮的,“儿子觉得,学问真是越学越有意思。”
“你能这么想,母亲就放心了。”
晚饭后,尹明毓在灯下编五彩线的手绳。谢景明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烛光摇曳,屋里安安静静的。
“老爷,”尹明毓忽然道,“您说……日子怎么过得这么快呢?”
谢景明放下书:“怎么忽然这么问?”
“就是觉得。”尹明毓轻声道,“转眼间,策儿这么大了,四妹妹要当母亲了,我自己……也来京城这么些年了。”
“是啊。”谢景明也感慨,“日子是不知不觉过的。”
“但这样挺好。”尹明毓笑了,“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是挺好。”
窗外传来蛙鸣,此起彼伏。夏夜的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尹明毓编好一根手绳,戴在自己手腕上。五彩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日子啊,就像这五彩线。有红有绿,有明有暗,交织在一起,才成了生活。
但无论如何,她珍惜这样的生活。
平凡,温暖,踏实。
这就够了。
第239章 坦荡便是刀
秋日的晨光刚漫过谢府高墙,一封盖着朱红印记的信,便由门房管事亲自送到了谢景明的书房。
信是从江南尹家快马加鞭送来的,落款是尹家如今的当家人,尹明毓的嫡兄。
谢景明拆开信,目光扫过前两行,面色便沉了下去。信纸上的字迹工整,措辞恭敬,可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却像淬了毒的针。
信中先是以“家丑不可外扬”为由致歉,随后话锋一转,提及一桩“旧闻”——尹明毓待字闺中时,曾与尹家一位来投亲的远方表兄“过从甚密”,甚至有人曾见二人私下传递信物。后来那位表兄离奇返乡,不久病故,此事便不了了之。如今不知何故,竟有风声传到京中,尹家唯恐影响谢府清誉,特来告知,望谢景明“明察”。
信的末尾,嫡兄语重心长:“吾妹年少或有不谙事之处,然既入谢府,便是谢家人。万望妹夫念及策儿,酌情处置,勿使家丑外扬,伤了侯府颜面。”
这哪里是告知,分明是递了一把淬毒的刀。
谢景明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他第一个念头是荒谬。尹明毓?与表兄私相授受?那个脑子里只有躺椅、点心、黄瓜,最大的烦恼是今日阳光不够暖的女人?
可他旋即冷静下来。送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尹家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自曝其丑。除非……他们感受到了某种压力,或者,有人承诺了他们更大的利益,让他们觉得可以牺牲这个本就无关紧要的庶女。
“青松。”他唤来心腹长随,“去查两件事。第一,尹家近日与何人往来密切,尤其是京城方向。第二,江南老家那边,那位所谓的‘表兄’及其家人,如今何在,当年又是如何‘病故’的。”
青松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谢景明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灰烬落进铜盆时,书房外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以及尹明毓特有的、带着点慵懒的嗓音。
“谢大人还在忙?厨房新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再不用可就凉了,凉了便腻。”
门被推开,尹明毓端着个红漆小托盘进来,上面一小碟晶莹剔透的糕点,还配了盏清茶。她今日穿了身秋香色的家常褙子,头发松松绾着,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来送个点心。
谢景明抬眼看向她。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眼神清澈,坦荡,甚至因为点心可能变凉而带着点真实的惋惜。
那一瞬间,谢景明心中那点因信件而生的冰冷怒意,奇异地平息了些许。他将铜盆往旁边推了推,淡淡道:“放那儿吧。正好有事与你说。”
尹明毓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自己很自然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先捏了块栗粉糕尝了尝,满足地眯了下眼,才看向他:“什么事?看你这脸色,不像好事。”
“方才收到尹家来信。”谢景明没有迂回,直接将方才信中的“旧闻”精简转述,略去了尹家那些弯弯绕绕的措辞,只陈述“事实”。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尹明毓最初有些错愕,听到“表兄”时,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等听到“私相授受”、“传递信物”时,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近乎滑稽的荒谬感。
“表兄?”她咽下糕点,喝了口茶顺了顺,才道,“我记起来了。是不是叫周文斌?瘦高个,说话有点磕巴,总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袍子?”
谢景明没想到她能说出名字和特征,眼神微凝:“是他?”
“算是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家里遭了灾来投奔,在府里住了不到三个月。”尹明毓回忆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那会儿在自个儿院里‘养病’,拢共见过他两次。一次是中秋家宴,隔着老远;一次是路上偶然碰到,他给我行礼,我点了头就走了。话都没说过一句。”
她顿了顿,看向谢景明,眼神坦率得惊人:“信物?我那时候最值钱的‘信物’,大概就是我姨娘留给我的一根银簪子,天天戴着。除此之外,我院子里有什么能当信物送人?我自己绣的帕子?那恐怕不是定情,是结仇。”
谢景明看着她,一时无言。她的反应太自然了,没有惊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这谣言也太没技术含量了”的无语。
“你信吗?”尹明毓忽然问,眼睛直直看着他。
“我若信,此刻便不会与你在此分食糕点了。”谢景明语气平稳。
尹明毓嘴角弯了弯,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又捏了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吃着:“尹家这时候翻出这种陈年旧账……是有人找到他们了?给的价码,比我这个嫁出去的庶女,和谢府的姻亲关系还高?”
谢景明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她总能最快地抓住要害。
“已在查。”他道,“此事蹊跷,意在毁你名节。名节之事,最是难辩。即便查清是诬陷,流言一旦传开,便如覆水难收。”
这道理,尹明毓懂。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名声是比性命还紧要的枷锁。即便谢景明信她,谢府呢?老夫人呢?京中那些盯着谢府的眼睛呢?
“你待如何?”谢景明问。他想知道,面对这种阴毒却有效的攻击,她那份总是出人意料的“懒散”智慧,会如何应对。
尹明毓吃完最后一口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叶。
过了片刻,她才转回身,脸上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既然说不清,那就不说了。”她说。
谢景明挑眉。
“不是要毁我名节吗?”尹明毓走回书案前,目光清亮,“那就让他们毁。不仅要毁,还要毁得人尽皆知,毁得彻彻底底。”
谢景明蹙眉:“此言何意?”
“我的意思是,”尹明毓一字一句道,“不必私下查,不必暗中辩。直接将此事捅开,越大越好。请宗族耆老,甚至……报官。”
“报官?”谢景明瞳孔微缩。家丑报官,乃是世家大忌!
“对,报官。”尹明毓语气斩钉截铁,“告他们一个诬告陷害,毁谤官眷。既然尹家敢写信来‘告知’,想必手里‘证据’也准备好了?正好,一并拿出来,当着官府的面,辨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显力度:“谢大人,暗箭难防。可如果把这支箭,拿到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它是从哪里射出来,用什么造的,是谁在拉弓——那它就不再是暗箭了。”
“我知道,这有损侯府颜面。”尹明毓看向谢景明,眼神坦诚,“短时间内,会沦为笑谈。可长远看,这是唯一能一劳永逸的法子。用一场公开的、彻底的清查,换来往后几十年的清净。我觉得,划算。”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谢景明凝视着眼前的女人。她站在那里,身姿并不特别挺拔,甚至有些放松,可眼神里的光,却锐利得像出鞘的刀。
她在赌。赌他的信任,赌谢府的决断,更赌她自己坦荡无愧的底气。
这法子,疯狂,大胆,完全不符合世家处理这类事的常规。常规做法是压下去,悄悄处置,牺牲那个最无关紧要的人,保全家族体面。
可她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你想清楚了?”谢景明缓缓道,“一旦报官,便无转圜余地。即便最终证明你清白,过程中所有的污言秽语,所有探究的目光,你都得承受。而且,未必能查到幕后主使,他们很可能早已切断线索。”
“我想清楚了。”尹明毓毫不犹豫,“污言秽语,我当耳旁风。探究目光,我当他们是在欣赏谢侯夫人的风采。至于幕后主使……”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冷意:“查不查得到,是能力问题。但敢不敢把桌子掀了,是态度问题。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往我尹明毓身上泼脏水,代价是大家一起到泥潭里滚一圈。看看下次,还有没有人敢轻易伸手。”
谢景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她刚嫁进来时,那份“只顾自己快活”的宣言;想起她面对刁难时,那种四两拨千斤的懒散;想起她教育策儿时,那份独特的松弛与真诚。
她一直是这样。看着随波逐流,实则心里有根定海神针。她不在乎很多世人看重的东西,比如贤名,比如权柄,比如合群。她在乎的,是她自己划定的一片自在天地。而为了守护这片天地,她可以比谁都果决,比谁都敢于打破规则。
“好。”谢景明终于开口,一个字,掷地有声。
尹明毓眸光微动。
“就按你说的办。”谢景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不过,报官之前,需先知会祖母和父亲。侯府,必须与你立场一致。”
“老夫人那里……”尹明毓想到那位最重规矩体面的祖母,有些迟疑。这法子,对老夫人来说恐怕冲击太大。
“我去说。”谢景明道,“此事不仅是你的清白,更是有人意在动摇谢府。祖母……会明白轻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府里府外,必有风言风语。策儿那边,你也需有个交代。”
提到谢策,尹明毓神色柔软了一瞬,随即又坚定起来:“策儿不小了,有些事,也该让他知道世间并非只有阳光。我会跟他谈。”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尹明毓才端起空了的托盘离开书房。
走到廊下,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来,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膛里,并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该来的,总是会来。躲不了,那就迎上去。
她端着托盘,没有回正院,而是转道去了谢策的院子。
谢策正在临帖,见到她来,高兴地放下笔:“母亲!您怎么来了?父亲今日考校我功课,说我这篇字有进步呢!”
十岁的少年,身量拔高了不少,脸上孩童的圆润渐渐褪去,露出清俊的轮廓,唯有那双明亮的眼睛,依然盛满依赖和亲近。
尹明毓笑着走过去,看了看他的字,真心夸赞:“是写得不错,骨架稳多了。”她让伺候的人都出去,房间里只剩母子二人。
“策儿,坐下,母亲有件事要跟你说。”尹明毓拉着他坐到窗边的榻上。
谢策见她神色不同于往常的轻松,也认真起来,坐直了身体:“母亲,何事?”
尹明毓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将有人诬陷她婚前不端的事情说了,没有隐瞒严重的性质,但也强调了自己坦然无愧,并且决定用最公开的方式去解决。
谢策听着,小脸先是涨红,那是气的;随后慢慢发白,那是怕的;听到最后,听到尹明毓说“报官”、“公开对质”,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震惊。
“母亲……那样……那样您的名声……”他急得语无伦次。他再年少,也知道名声对女子多重要。
“策儿,”尹明毓握住他有些发凉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名声是别人嘴里的东西。母亲在乎的,是身边重要的人如何看我。比如你父亲,比如你,比如真正关心我的家人。如果为了一个虚名,忍气吞声,藏藏掖掖,那才是真的输了,一辈子都要活在这个阴影下。”
她语气平和却有力:“母亲选择这条路,是因为母亲坦荡,无所畏惧。也是想告诉你,遇到不公和污蔑,有时候,最强硬的回击不是躲避,而是直面。把一切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阴影自然无所遁形。这需要勇气,但值得。”
谢策怔怔地看着她,母亲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阴霾。慢慢地,他眼中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坚定的光芒。
他反握住尹明毓的手,用力点头:“母亲,我明白了。我信您!不管外人说什么,我都信您!您需要我做什么吗?”
看着他小小年纪却努力挺直肩膀,想要保护她的样子,尹明毓心里软成一片,又暖又酸。
“你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快高长大。”她摸摸他的头,“就是帮母亲最大的忙了。外面风雨再大,只要我们自家人心里是晴的,就不怕。”
安抚好谢策,尹明毓回到正院。她没有歇着,而是叫来了兰时和金娘子。
对兰时,她只简单交代:“近日府里府外恐怕会有不少闲话,关于我的。你们听到,不必争辩,也不必生气,记下来告诉我便是。约束好咱们院里的人,该做什么做什么,稳住。”
兰时跟了她这么多年,早已历练出来,虽心惊,却毫不迟疑地应下:“夫人放心,咱们院里,乱不了。”
对金娘子,尹明毓的吩咐更直接:“私账、铺子的所有往来文书、契据,全部整理好,封存。若有官府或任何人来查,全力配合,一丝不苟。我们的一切经营,堂堂正正,经得起任何查验。”
金娘子肃然应诺:“是,夫人。咱们的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安排完这些,尹明毓才觉得有些疲惫,在惯常的躺椅上坐下。窗外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她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期待。
期待把那暗处搅动风云的手,拽到阳光底下。
期待用这看似惊世骇俗的一招,劈开所有缠人的荆棘。
更期待……看看那个答应陪她一起“疯狂”的男人,接下来,会如何落子。
她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茶虽凉,意却正酣。
(本章完)
第240章 飓风起于青萍
谢景明踏入松鹤堂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廊下灯笼在秋风中微微晃动,将他修长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堂内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黄。谢老夫人并未像往常那样在佛龛前诵经,而是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着。侯爷谢广义坐在下首,面色凝重。整个厅堂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祖母,父亲。”谢景明行礼。
“坐。”谢老夫人眼皮都没抬,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尹家那信,你看过了?”
“是。”谢景明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孙儿已看过。”
“你怎么看?”谢广义沉声问,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种后院丑闻,最是棘手,处理不好,整个侯府都会成为京城笑柄。
谢景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父亲、祖母,你们信那信中所言吗?”
谢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谢广义冷哼一声:“信如何?不信又如何?如今是尹家自己写信来‘告知’,白纸黑字!外头若有人拿这做文章,我们连辩解的余地都少一半!”
“正因是尹家自己送来,才更可疑。”谢景明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朝政,“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个时候说。他们图什么?自毁姻亲关系?除非,有人给了他们更大的好处,或者抓住了他们不得不从的把柄。”
他看向老夫人:“祖母,孙儿已派人去查。但眼下最紧要的,不是查幕后是谁,而是我们谢府,对此事持何态度。”
“态度?”谢老夫人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景明,你可知此事若传开,侯府百年清誉将蒙尘?那些御史言官的笔,比刀还利。你正值关键之时,多少双眼睛盯着?”
“孙儿知道。”谢景明迎上祖母的目光,不闪不避,“正因如此,才不能按常理处置。若我们此刻选择压下,暗中处理,无异于默认信中内容属实。往后这便是悬在侯府头上的一把刀,任何时候都可能被人拿来要挟、攻讦。”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这对明毓不公。”
“公平?”谢广义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这世道何时对女子公平过?眼下是保全大局的时候!依我看,不如让她先去庄子上‘休养’一段时日,等风头过了……”
“父亲。”谢景明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了一丝锋利,“送走她,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信了那谣言,弃车保帅。那往后,谁都可以用类似的手段,来动摇我谢府内宅。今日是明毓,明日会不会是策儿?后日会不会是其他子侄?防不胜防。”
谢广义被噎住。
谢老夫人深深看了长孙一眼:“那依你之见?”
“明毓的意思,是报官。”
“胡闹!”谢广义霍然起身,脸都气红了,“家丑不可外扬!报官?让全京城看我们谢家的笑话吗?!”
谢景明却依然坐着,神色不动:“父亲,若这不是‘家丑’,而是‘构陷’呢?若有人蓄意诬陷官眷,意图不轨呢?报官,不是张扬家丑,而是以官方法度,还无辜者清白,震慑宵小。”
他转向老夫人,放缓了语气:“祖母,明毓说,暗箭难防。但若把箭拿到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它的来路,它就不再是暗箭了。孙儿认为,此法虽看似惊世骇俗,却可能是唯一能一劳永逸,彻底斩断后患的法子。短痛,胜过长痈。”
松鹤堂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佛珠相碰的轻微哒哒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谢老夫人闭上眼,手中佛珠捻得越来越快。她一生恪守礼教,维护侯府体面,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用如此激烈、如此不顾体面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可长孙的话,一句句敲在她心上。
默认,就是授人以柄。
退缩,就是后患无穷。
而那个孙媳……她想起尹明毓平日里的样子。懒散,却从不生事;有自己的主意,却也懂得分寸。最重要的是,策儿被她教养得很好,开朗、健壮、知礼。若她真是那等不检点的女子,断不会有这般心性,也养不出这样的孩子。
许久,谢老夫人睁开眼,眼中那点挣扎和犹豫已经褪去,只剩下属于侯府当家人的决断。
“景明。”
“孙儿在。”
“你媳妇,当真坦荡无愧?经得起任何查验?”老夫人问得极其严肃。
“孙儿信她。”谢景明回答得毫不犹豫,四个字,重若千钧。
“好。”谢老夫人手中佛珠一定,“那就按你们说的办。侯府,站在她这边。”
“母亲!”谢广义还想劝。
“广义!”老夫人声音陡然严厉,“你是侯爷,遇事当思虑周全,而非一味避让!今日他们敢构陷我孙媳,明日就敢构陷我孙儿!此风绝不可长!景明说得对,短痛好过长痈。我谢家百年基业,不是靠忍气吞声换来的!”
她看向谢景明:“报官之事,你亲自去办。要快,要声势足够大。既要查,就查个水落石出!至于外头那些风言风语……”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还没死呢。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谢家门前放肆!”
有了老夫人的明确支持,谢景明再无顾忌。
翌日一早,一封由谢景明亲笔书写、盖了威远侯府印鉴的诉状,便递到了京兆府尹的案头。诉状中明确指出,有人伪造证据,勾结尹家部分族人,诬陷诰命夫人尹氏清誉,意图破坏侯府安宁,请官府介入彻查。
几乎同时,几封内容相似、措辞各异的匿名信,像长了翅膀一样,开始在京城各世家府邸间流传。信中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威远侯继室夫人在闺中时的“风流韵事”,细节丰富得仿佛亲眼所见。
流言总是跑得比真相快。
不到半日,茶楼酒肆、后宅闺阁,几乎人人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威远侯那位继室,原来在娘家时就……”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挺安分的。”
“侯爷也是倒霉,续弦竟续了这么一位。”
“说不定那谢小公子,也……”
“嘘!慎言!”
流言越传越离谱,渐渐有些不堪入耳。
威远侯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但越是如此,外界猜测越多。
而此时风暴眼的中心——澄心院,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尹明毓照旧睡到自然醒,用了早饭,在院子里看了看她那些宝贝菜蔬。秋葵该摘了,冬瓜长得不错,墙角那丛菊花开得正旺。
“夫人,”兰时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门房说,今日已有三拨人递帖子想来‘探望’您,都被老夫人那边拦下了。还有……外头那些话,越来越难听了。”
“难听到什么程度?”尹明毓饶有兴致地问,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剪子,修剪菊花的残枝。
兰时咬了咬唇,眼圈有点红:“他们……他们连小公子都编排上了!说小公子未必是……是早产的……”
咔嚓。
尹明毓剪掉了一截枝条,动作稳得很。她脸上那点悠闲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冷了冷。
“还有呢?”
“还说夫人您善妒,容不下人,所以侯爷后院里才那么清净……说您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固宠……”兰时越说越气。
“就这些?”尹明毓把剪子递给旁边的丫鬟,拍了拍手,“没什么新意。”
她看向兰时,语气平和:“气什么?狗咬你一口,你还要咬回去不成?他们也就现在能吠几声了。去,让厨房中午做个蟹粉狮子头,焖得烂烂的。再温一壶桂花酿。”
兰时看着自家夫人这浑不在意的样子,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怒,忽然就泄了一半。是啊,夫人都不气,她气什么?
“是,夫人。”兰时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了。
尹明毓走到廊下的躺椅边,舒舒服服地躺下,拿了本新出的话本子翻看。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眯了眯眼。
说不介意是假的。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惹人厌烦。但比起生气,她更觉得可笑。这些人,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眼光和口舌里,累不累?
她翻开话本,很快沉浸到离奇的故事里,偶尔看到有趣处,还轻笑出声。
这画面,落在偶尔经过院门的仆役眼中,又被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那位心可真大,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怕是破罐子破摔了吧?”
“我看未必……侯爷和老夫人那边,可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像要处置她的样子。”
“听说侯爷还亲自去京兆府递了诉状呢!这是要硬杠到底啊!”
府里的下人们也分成了几派,有暗中观望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像澄心院和松鹤堂的心腹那样,坚定不移的。
谢策下了学堂回来,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着。他一路上听到不少指指点点,虽然那些人见了他就闭嘴,但那眼神里的东西,他看得懂。
他直接冲进了澄心院。
“母亲!”
尹明毓从话本里抬起头,看见儿子气鼓鼓的样子,笑了:“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策儿生气了?”
“他们……他们都在胡说八道!”谢策跑到她身边,眼睛都气红了,“我听见了!他们污蔑您!还……还说到我……”
尹明毓放下书,坐起身,把少年拉到身边坐下,拿帕子擦了擦他额角的汗。
“那你信吗?”她问,声音很温柔。
“我当然不信!”谢策急道,“可是他们……”
“他们说什么,重要吗?”尹明毓看着他,“策儿,记住母亲昨天跟你说的话。这世上,有人长嘴是为了吃饭说话,有人长嘴是为了造谣生事。你若把他们的话当真,便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傻不傻?”
她理了理谢策跑乱了的衣领:“你父亲已经去报官了。很快,官府会查清楚,谁在说谎,谁在害人。到时候,该闭嘴的,自然会闭嘴。在这之前,你该读书读书,该练武练武,该吃饭吃饭。你是威远侯府的嫡长孙,要有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底气。”
谢策望着母亲平静甚至带着笑意的脸,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是啊,父亲和母亲都不怕,他怕什么?
“我知道了,母亲。”他重重点头,“我不气了。我这就去温书!”
看着儿子挺直背脊走出去的背影,尹明毓脸上的笑意深了些。这孩子,心性不错。
午后,谢景明从京兆府回来,直接来了澄心院。
“诉状递上去了?”尹明毓给他倒了杯茶。
“递了。府尹很重视,已派人前往江南核查那位‘表兄’之事,并传唤尹家送信之人。”谢景明接过茶,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锐利,“另外,我查到些别的。”
“哦?”
“这几日,平王府的人,与尹家一位管事的亲戚,接触频繁。”谢景明声音压低,“虽还未有直接证据指向平王,但时间点太巧。”
平王?尹明毓在记忆里搜索。当今陛下的堂弟,素来有贤名,但似乎与谢景明在朝政上偶有分歧。若是他……动机倒是有。
“看来,是我连累你了。”尹明毓笑了笑,“人家是冲着你来的,我不过是突破口。”
谢景明看她一眼:“既为夫妻,何来连累。他们选你,是觉得女子名节最好做文章,也最好拿捏。”他顿了顿,“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尹明毓端起自己那杯桂花酿,浅酌一口,甜香沁人:“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等。”谢景明道,“等官府的消息,等对方下一步动作。京兆府一动,他们必然会有反应。越是如此,破绽越多。”
他看向她,语气放缓:“这几日,委屈你了。”
“不委屈。”尹明毓摇摇头,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有吃有喝,不用出门应付人,挺清闲的。就是外头那些人,想象力贫乏了些,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听得我都替他们词穷。”
谢景明失笑。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她,能把这种万人指责的境地,过得像在度假。
“不过,”尹明毓放下酒杯,眼神清亮地看向他,“有件事,得提前做。”
“何事?”
“既然要闹大,不如再添一把火。”尹明毓唇角微勾,“明日,我想请几位‘朋友’过府一叙。”
谢景明挑眉:“这个时候?请谁?”
“当然是请那些,最‘关心’我,最想知道内情的人。”尹明毓笑意加深,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冷意,“比如,平王妃的妹妹,李侍郎夫人。再比如,最爱听是非的永嘉郡主。她们不是好奇吗?我请她们来,当面看,当面问。”
谢景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要把旋涡中心,彻底公开在自己掌控之下。与其让她们在外头胡猜乱传,不如拉到眼前,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底下。而且,以尹明毓的性子,这场“聚会”,绝对不会让她们“失望”而归。
“好。”他点头,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需要我配合什么?”
“不用。”尹明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阳光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谢大人您就安心上您的朝,办您的案。后宅这点小事,我来处理。”
她的声音轻松,却自有一股成竹在胸的沉稳。
谢景明看着沐浴在秋阳中的女子,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局势未明而产生的阴霾,也悄然散去。
他忽然觉得,这场风暴,或许并非劫难。
而是一次,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谢景明的妻子,究竟是何等样人的机会。
第241章 茶话会与明牌局
澄心院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不如初开时浓烈,却丝丝缕缕,缠缠绕绕,飘满了整个院落。
尹明毓起得比平日早些,坐在妆台前,由着兰时给她梳头。镜中的女子眉眼舒展,气色红润,完全没有被流言困扰的憔悴。
“夫人,今日真要请那几位来?”兰时手里挽着发髻,语气里还存着些不情愿,“她们哪个是省油的灯?尤其是永嘉郡主,出了名的嘴上不饶人,最喜瞧人热闹。”
尹明毓从镜中看了她一眼,笑了:“请啊,为什么不请?人家那么‘关心’我,千里迢迢把谣言从江南送到京城,我若不表示表示,岂不失礼?”
她挑了对简单的珍珠耳坠戴上:“再说了,咱们关起门来,谁知道她们会编出什么新花样。不如请到眼皮子底下,她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清清楚楚。这戏台子,得搭在自己家里,锣鼓点才敲得准。”
兰时似懂非懂,但见夫人气定神闲,心也定了几分,手下麻利地将发髻绾好,插了支通透的玉簪,既不失身份,又不过分招摇。
“衣裳就穿那件藕荷色绣银线缠枝莲的褙子吧。”尹明毓吩咐,“看着清爽,也不显刻意。”
辰时末,客人们陆陆续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永嘉郡主。她是已故老亲王幼女,辈分高,年纪却只比尹明毓大几岁,守寡后日子无聊,最爱打听各府秘辛。今日她穿了身绛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头面华丽,一进门,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眼就滴溜溜转,将澄心院里里外外扫了个遍。
“谢夫人这院子收拾得可真雅致。”永嘉郡主笑着,声音脆亮,“瞧着就让人心里舒坦,难怪谢夫人能稳坐钓鱼台呢。”
这话听着是夸,细品却带着刺。暗指外面风雨飘摇,主人却还有心思打理院子。
尹明毓仿佛没听出来,含笑迎上去:“郡主过奖了,不过是胡乱种些花草,自己看着欢喜罢了。快请里面坐,尝尝我这儿的新茶。”
第二位到的是李侍郎夫人王氏,也就是平王妃的亲妹妹。她与平王妃容貌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更温婉内敛,穿着淡青色织锦褙子,举止得体,笑容恰到好处,只是一双眼睛过于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夫人。”王氏微微颔首,语气柔和,“冒昧来访,打扰了。”
“李夫人客气了,您能来,我这小院蓬荜生辉。”尹明毓笑容不变,将人往里让。
最后来的是一位有些出乎意料的人物——安国公府的二少奶奶徐氏。这位奶奶出身清贵,素来以端庄持重闻名,与尹明毓并无深交,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打过什么交道。
徐氏见到尹明毓,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然:“谢夫人,听闻您近日身子不适,本不该叨扰。只是我家老夫人前日得了些上好的血燕,念着您,定要我送来。顺道……也来看看您。”
这话说得漂亮,既点明是奉长辈之命,又表达了“顺道”的关怀,让人挑不出错。
尹明毓心中了然,这徐氏恐怕才是今日最难应付的一位。永嘉郡主是明枪,王氏是暗箭,而这位徐氏,可能是来“评估”的——评估她尹明毓,值不值得安国公府在此时表露出任何一丝倾向。
“徐二奶奶有心了,代我多谢老夫人挂念。”尹明毓笑意盈盈,将三位客人一同请进花厅。
花厅临着院子,窗户敞开着,桂花的香气混着茶香飘进来。厅内布置简洁,却处处透着用心。桌上摆着几样精巧的点心,不是常见的样式,是尹明毓让厨房按她说的法子新试的。
“诸位尝尝,这是厨房新琢磨的桂花山药糕,软糯不腻。还有这栗子酥,用的是庄子上新收的甜栗子。”尹明毓亲自执壶斟茶,态度自然得仿佛只是寻常闺蜜小聚。
永嘉郡主捏起一块山药糕,咬了一小口,眼睛微亮:“嗯,甜度正好,桂香也足。谢夫人这儿总有好东西。”她放下糕点,拿起绢帕拭了拭嘴角,话锋一转,“不过啊,外头那些人可没口福,净嚼些没滋没味的舌根,真真无趣。”
来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王氏垂眼喝茶,徐氏则微微抬眼,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笑了笑,也拿起一块栗子酥,慢条斯理地尝了尝,才道:“郡主说的是。这人啊,有时候就是闲的。好东西放在眼前不会品,专爱扒拉些陈年烂谷子,还自以为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跟那巷口整日蹲着,见着个生人就狂吠几声的野狗似的,你理会它吧,它叫得更欢;你不理它吧,它还以为你怕了。其实啊,哪家正经人会跟野狗计较?”
永嘉郡主被她这比喻说得一愣,随即掩嘴笑起来:“谢夫人这话……倒是话糙理不糙。”
王氏抬起眼,温声道:“流言蜚语,确实伤人。谢夫人豁达,只是……人言可畏,不知侯府如今是如何打算?总得有个章法,以正视听才好。”她语气满是关怀,仿佛真心为尹明毓着想。
尹明毓放下茶杯,看向王氏,眼神清澈坦荡:“李夫人关心,明毓感激。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章法,侯爷已经向京兆府递了诉状,请官府查明真相,还无辜者一个公道。我们相信朝廷法度,定能水落石出。”
“报官了?”永嘉郡主这回是真吃惊了,声音都拔高了些,“这……这岂不是闹得更大了?”世家大族,谁不是拼命捂盖子?这谢家,居然自己把盖子掀了?
徐氏也微微动容,看向尹明毓的目光深了些。
“不然呢?”尹明毓微微挑眉,神情有些无奈,又有些理所当然,“人家都把脏水泼到家里来了,难道我们还要忙着找抹布,关起门来自己偷偷擦?那多累啊。索性把门窗都打开,让街坊邻居、让官府的人都进来看看,这脏水到底是从哪儿泼过来的,是谁拎的桶。查清楚了,该赔礼的赔礼,该赔钱的赔钱,该吃官司的吃官司,一清二楚,往后也省心。”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事。
王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温和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谢夫人……好魄力。只是这官司一打,无论输赢,于夫人清誉,终归是有损的。”
“清誉?”尹明毓忽然笑了,那笑容明媚又通透,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李夫人,您说,清誉这东西,是谁说了算?”
不等王氏回答,她便自顾自说下去:“是那些连我面都没见过、只凭几句谣言就给我定罪的人说了算?还是我自己说了算?我尹明毓行得正,坐得直,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别人信不信,我管不着,也懒得管。但我自己信,侯爷信,老夫人信,我儿子信,这就够了。至于旁人……”她顿了顿,语气轻松,“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日子是我自己在过,又不是过给他们看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
花厅里再次安静下来。永嘉郡主脸上的戏谑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徐氏则若有所思。
王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尹明毓却已转向了徐氏,笑道:“徐二奶奶,您尝尝这茶,是今年的秋露白,侯爷一个朋友从南边带来的,说是尝尝鲜。”
话题被轻巧地拨开。
接下来的时间,尹明毓绝口不再提流言和官司,只兴致勃勃地介绍她院子里的菜圃,说哪种瓜果怎么吃最甜,抱怨今年的虫子有点多,又说起谢策在学堂的趣事,语气里满是寻常母亲的骄傲和无奈。
她态度太自然,太放松,仿佛真的只是请朋友来喝茶聊天。以至于永嘉郡主几次想把话题绕回去,都被她不着痕迹地挡开,或者用更生动的家常趣事给带偏了。
王氏几次试图从旁敲击,问及尹家、问及谢景明的态度,尹明毓的回答要么是“娘家的事我不甚清楚”,要么是“侯爷自有主张”,要么就是一句笑眯眯的“等官府结果吧”,滑不溜手,让人无处着力。
徐氏大多时候在听,偶尔附和几句,目光却不时落在尹明毓身上。这位谢夫人,和传闻中那个懦弱无宠、或者工于心计的庶女形象,完全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罕见的“稳”,不是强撑的镇定,而是发自内心的、因为无所畏惧所以毫不在意的松弛。
茶过两巡,点心也用了些。永嘉郡主觉得有些无趣了,她想象中的惊慌失措、强颜欢笑、甚至暗中哀求的戏码一概没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差点闪着自己。
王氏也觉得今日怕是探不出什么了。这位谢夫人,看着随和,实则口风极紧,心思更是难以捉摸。
恰在这时,兰时从外面进来,走到尹明毓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尹明毓点点头,对三人歉然笑道:“诸位,实在不好意思,侯爷那边遣人来,说京兆府有些进展,让我过去听听。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再向各位赔罪。”
京兆府有进展了?
永嘉郡主和王氏同时精神一振。徐氏也抬起了眼。
“既有正事,我们便不打扰了。”王氏率先起身,笑容依旧得体,“谢夫人快去忙吧。”
永嘉郡主也站了起来,眼神闪烁:“是啊,正事要紧。谢夫人,咱们改日再聚。”
徐氏亦起身道别。
尹明毓亲自将三人送到二门外。看着她们的马车依次离开,她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才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夫人,怎么样?”兰时小声问。
“永嘉郡主就是个看热闹的,心思浅。李夫人……”尹明毓顿了顿,“她太‘关心’了。至于徐二奶奶,她今天来,送燕窝是假,看我是真。”
“那她们信了吗?”
“信不信不重要。”尹明毓转身往回走,“重要的是,她们今天亲眼看见了,我尹明毓没垮,谢府没乱。这就够了。流言这东西,就像火,你越是躲藏遮掩,它越觉得你有鬼,烧得越旺。你大大方方站出来,该吃吃该喝喝,它反而觉得无趣,慢慢就灭了。”
回到澄心院,谢景明已经在了。他站在廊下,正看着那几盆开得正好的菊花。
“人送走了?”他回头问。
“送走了。”尹明毓走过去,“你那边有消息了?”
“嗯。”谢景明示意她进屋,“京兆府的人快马加鞭,已有回报。江南那边,那位‘周表兄’的家人找到了。其父承认,月前有人找到他们,给了二百两银子,让他们对外统一口径,就说当年周文斌离府,是因为与你……有私,被尹家发现后驱赶,归乡后郁郁而终。”
尹明毓冷笑:“二百两?我这位‘旧情’可真不值钱。”
“他们还交出了一封信,是当时那人让他们背熟的说辞。笔迹正在核对,但送银子的人,描述的样貌特征,与平王府一个外院管事的亲戚,有七八分相似。”谢景明继续道。
“果然和平王府有关。”尹明毓并不意外,“只是,单凭这个,扳不倒平王。一个管事亲戚,随时可以成为弃子。”
“没错。”谢景明点头,“但至少,方向明确了。另外,尹家那边,你那位嫡兄今日又派人送了封信来,口气软了不少,说是可能有些‘误会’,希望我们能‘私下妥善解决’,莫要伤了姻亲和气。”他语气讥诮,“看来,他们也收到风声,知道官府动真格的了。”
“想缩回去了?哪有那么容易。”尹明毓在椅子上坐下,“戏台子都搭好了,角儿都上台了,哪能他们说停就停。”
谢景明看着她:“你今日见那几位,感觉如何?”
“李侍郎夫人,问题最多,也最想往深里探。”尹明毓回忆着王氏的神情举止,“她应该是带着任务来的。永嘉郡主纯属凑热闹。倒是安国公府的徐二奶奶……有点意思。她不像来看笑话,更像来……评估。”
“安国公府……”谢景明沉吟,“老国公一向持身中正,不轻易表态。若徐氏真是奉命而来,或许意味着,朝中有些力量,也在观望此事。我们处理得好,未必不是一次契机。”
“契机?”
“嗯。”谢景明走到她面前,目光深邃,“让人看到谢府的骨头硬,看到我谢景明的妻子,不是可以随意拿捏、遇事只会哭泣的弱质女流。也让人看到,有些手段,在真正的坦荡和强硬面前,不堪一击。”
尹明毓迎上他的目光,笑了:“那你觉得,我今天表现怎么样?够不够硬?”
谢景明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很自然地替她将鬓边一缕微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很好。”他说,“好得让那些想看谢家笑话的人,可能要睡不着觉了。”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着微温。尹明毓心尖莫名颤了一下,面上却依旧镇定,甚至故意叹了口气:“可惜了我那上好秋露白和点心,喂了……嗯。”
谢景明失笑。
“接下来呢?”尹明毓问,“京兆府还会继续查吧?”
“会。有了线索,就好查得多。平王府那边,我也会让人盯紧。”谢景明语气转冷,“他们既然出了手,就不会只有这一招。我们得准备好,接下一招。”
尹明毓点点头,看向窗外明媚的秋光。
风暴还没过去,但至少,他们已经把帆扯满,舵握稳,看清了暗礁的方向。
接下来的,无非是见招拆招。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策儿呢?今日学堂回来,没再听到什么闲话吧?”
“我让他去外祖父家住两日。”谢景明道,“老师那里清静,也免得他在府里,听到些不干净的,徒增烦恼。”
尹明毓松了口气:“也好。”
就在这时,青松匆匆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凝重,看了眼尹明毓,欲言又止。
“直说。”谢景明道。
“侯爷,夫人。”青松压低声音,“刚得的消息,今日午后,平王妃……递牌子进宫了。”
谢景明和尹明毓对视一眼。
宫里的水,可比外头深多了。
平王妃这是见外头造势效果不佳,直接去寻更大的“倚仗”了?
“知道了。”谢景明面色不变,“继续盯着。”
青松退下。
谢景明看向尹明毓,眼神里有询问,也有凝重。
尹明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意味。
“看来,咱们这出戏,是要唱到御前去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也好。舞台越大,灯光越亮,魑魅魍魉,才越无处藏身。”
她看向谢景明,眼睛亮晶晶的:“谢大人,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想想,万一真被召进宫去,该怎么‘回话’了?”
谢景明看着她眼中毫无畏惧,反而充满挑战的光芒,心中最后那一丝因平王妃入宫而生的阴霾,忽然就散了。
他甚至有些期待,期待那些人,看到他身边站着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夫人有何高见?”他好整以暇地问。
尹明毓踱了两步,回眸一笑,那笑容狡黠如狐。
“高见谈不上。只是觉得,既然要说话,就得说点实在的。比如,好好跟娘娘们讲讲,我这院子里的菜,是怎么种的,虫子是怎么抓的,点心是怎么做的。至于那些虚头巴脑的……”她耸耸肩,“我真不懂,也不会说。”
谢景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这答案,很尹明毓。
(本章完)
第242章 宫门深深见本色
平王妃入宫的第三日,宫里来了人。
不是传旨太监,而是皇后身边一位颇有体面的女官,姓常,面容端正,眼神平和里带着宫里人特有的审慎。她被引到澄心院时,尹明毓正在院子里,指挥着两个小丫鬟给几盆菊花换土。
秋日的阳光金灿灿地洒下来,尹明毓挽着袖子,裙角沾了点泥星,手里还拿着把小铲子,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副形象,与常女官想象中那位正处于风口浪尖、该是愁云惨雾或强作镇定的侯夫人,实在相去甚远。
“谢夫人。”常女官面上不显,依礼问好。
尹明毓闻声回头,见来人打扮气度,心里便有了数。她放下小铲子,接过兰时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迎上前,笑容自然坦荡:“这位姑姑是?”
“奴婢常氏,在皇后娘娘跟前伺候。”常女官微微躬身,“奉娘娘口谕,请谢夫人入宫说话。”
来了。尹明毓心道,面上却笑意更深了些,侧身一让:“常姑姑请里面用茶,容我稍作整理,便随姑姑入宫。”
“夫人请便。”常女官目光快速扫过院落。院子干净整洁,花草果蔬生机勃勃,廊下的躺椅上还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话本子,整个氛围透着一种奇异的安宁与……家常。这不像个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后宅,倒像寻常小户人家安稳度日的院落。
尹明毓回房换衣。她没选那些过于庄重华丽的命妇礼服,挑了身鹅黄色绣缠枝莲纹的缎面褙子,配月白百褶裙,发髻梳得整齐,戴了套简单的珍珠头面,既不失礼,也不显得过于郑重其事。
“夫人,会不会太素净了?”兰时有些担忧。
“进宫回话,不是去比美。”尹明毓对镜看了看,“干净得体就好。”她想了想,又吩咐道,“把咱们院子里收的那罐桂花蜜,还有那几包不同口味的自制花茶,装个好看的匣子带上。”
“带这个?”兰时不解。
“娘娘召见,总不能空手去。金银珠宝宫里不缺,咱们这些自己弄的小玩意儿,兴许还能讨个新鲜。”尹明毓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去走个寻常亲戚。
准备停当,尹明毓随着常女官出了府门。马车驶向皇城,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常女官与她同乘,一路沉默,只偶尔掀起车帘一角看看外面。
尹明毓也不多话,安然坐着,甚至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这份镇定,让常女官又多看了她两眼。
宫门深深,红墙黄瓦,威严肃穆。换了小轿,一路抬到皇后所居的凤仪宫外。
尹明毓下轿,深吸一口气,跟在常女官身后,目不斜视地步入宫门。殿宇巍峨,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行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正殿内,皇后并未端坐主位,而是在东暖阁里。暖阁布置得雅致温馨些,皇后穿着常服,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拈着颗棋子,对面坐着的是位穿着宫装的年轻女子,眉眼与平王妃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娇艳些,想必就是近日颇得圣宠的梁昭仪。
下首还坐着一位,竟是尹明毓前几日才见过的永嘉郡主。她今日打扮得倒比那日素雅些,正捧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
“臣妇尹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尹明毓依礼跪拜,声音平稳清晰。
“起来吧,看座。”皇后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娘娘。”尹明毓起身,又向梁昭仪和永嘉郡主见了礼,才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背脊挺直,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皇后放下棋子,目光落在尹明毓身上,打量了片刻。这位谢夫人,容貌清丽,气质却有些特别,不像寻常世家夫人那般拘谨,眼神很正,也很静。
“叫你来,也没别的事。”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近日外头有些关于你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平王妃前日入宫,言语间也颇为忧心。本宫想着,既牵扯到朝廷命妇,总该问问清楚。”
梁昭仪适时开口,声音娇柔:“皇后娘娘最是仁慈体下。只是这流言关乎女子名节,也关乎侯府声誉,确实令人担忧。谢夫人,你年纪轻,若是有什么委屈或难处,尽管在娘娘面前说出来,娘娘自会为你做主。”她语气关切,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永嘉郡主没说话,只抬眼看了看尹明毓,又飞快垂下。
尹明毓站起身,复又行礼:“劳娘娘挂心,臣妇惶恐。外头那些无稽之谈,清者自清,本不欲以此等小事烦扰娘娘。只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后,目光坦然,“只是此事似乎并非简单的流言,有人伪造证据,构陷臣妇,意图不明。侯爷为求清白,已向京兆府递了诉状,恳请官府彻查。臣妇相信朝廷法度,定能还无辜者公道。在结果出来之前,臣妇无话可辩,亦无愧于心。”
她这番话,既表明了态度(相信官府),又点出了性质(构陷),还将球踢回给皇后——您若是信官府,那就等结果;若不信,那便是质疑朝廷法度。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这位谢夫人,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梁昭仪笑了笑:“谢夫人好气度。只是这世道,女子名节重于性命,等官府查明,只怕谣言早已伤人至深。谢夫人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还是说……胸有成竹,确知自己清白无虞?”最后一句,语气微微上挑。
尹明毓看向梁昭仪,眼神清澈:“昭仪娘娘,臣妇在乎的,是身边至亲至信之人如何看待臣妇。至于无关之人的口舌,今日他们可以因几句谣言质疑臣妇,他日也可能因别的缘由诋毁他人。若整日活在他人唇舌之下,岂不累极?臣妇愚钝,只知脚踏实地,过好自己的日子。清者自清,时间会证明一切。”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坚韧。
“好一个‘清者自清,时间会证明一切’。”皇后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谢夫人倒是豁达。只是,你如今身为侯府主母,一言一行皆关乎侯府体面。这般流言,于侯府总归是不利的。谢卿递状京兆府,虽是磊落,却也难免将家事闹大。不知谢老夫人,对此是何看法?”
这是在问谢府内部是否统一,以及老夫人的态度。
“回娘娘,祖母常教导臣妇,谢家立世,靠的是忠君爱国、行事磊落。遇事不躲不藏,直面是非,方是家风。祖母支持侯爷报官,亦是相信朝廷定能明察秋毫。”尹明毓回答得毫不迟疑,直接将谢府的态度拔高到“家风”层面。
皇后微微颔首,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道:“听闻你善于打理庭院,谢府后院颇有些意趣?”
话题转得突然,尹明毓却从善如流:“臣妇闲来无事,胡乱摆弄些花草菜蔬,谈不上善于打理,只是自己寻个乐趣。让娘娘见笑了。”
“哦?都种了些什么?”皇后似乎颇有兴趣。
“回娘娘,眼下秋天,院子里有几盆菊花,还有些晚熟的瓜菜,比如秋葵、冬瓜、萝卜。前些日子收了最后一茬黄瓜,做了些酱瓜。”尹明毓说起这个,语气明显生动了些,少了方才的谨慎,多了几分真实的热忱。
“你还会做酱瓜?”皇后有些意外。
“臣妇愚笨,女红管家皆不擅长,就爱琢磨些吃食。”尹明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今日入宫,臣妇带了些自己院子收的桂花制的蜜,还有配的几样花茶,都是些粗陋之物,不敢称贡品,只是臣妇一点心意,望娘娘不嫌。”
她示意了一下,兰时在外头将匣子交给宫女呈上。
宫女打开匣子,里面是几个小巧洁净的瓷罐和纸包,看着质朴,却别有一番清新趣味。
皇后让宫女取了些桂花蜜,用温水冲了,尝了一口,点点头:“花香浓郁,甜而不腻,倒是别致。”又看了看那些花茶包,“这些也是你自己配的?”
“是。有桂花红茶,玫瑰普洱,还有菊花枸杞茶。秋天干燥,喝些花茶能润润。”尹明毓解释道,语气自然,像在跟邻居分享心得。
梁昭仪在一旁看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今日是受了姐姐平王妃所托,要在皇后面前敲敲边鼓,最好能让皇后对尹明毓心生恶感,至少是疑虑。可这尹明毓,不哭不闹不辩解,反而跟皇后聊起种菜腌酱冲花茶来了?这路子……也太歪了!
永嘉郡主也听得有些愣。这谢夫人,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在皇后面前说这些?
皇后却似乎真的被勾起了些兴致,又问了几句如何制蜜、如何搭配花茶。尹明毓一一回答,言语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透着股鲜活的生活气息。在这规矩森严、到处都是机锋的宫廷里,显得格外……不一样。
聊了一会儿,皇后便道:“你有心了。本宫今日乏了,你先回去吧。此事既有京兆府审理,便待官府结果。在此之间,还需谨言慎行,莫要再起波澜。”
“臣妇谨遵娘娘教诲。”尹明毓恭敬行礼。
“常女官,送谢夫人出去。”皇后吩咐。
尹明毓退出暖阁,跟着常女官往外走。直到出了凤仪宫,坐上回府的小轿,她才轻轻舒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其实已微微汗湿。
方才应对,看似轻松,实则每一句都需斟酌。皇后最后那句话,“莫要再起波澜”,既是提醒,也算是一种表态——在官府结果出来前,宫里不会偏听偏信,但你们也别再闹出更大动静。
这算是个不好不坏的结果。至少,宫里没有立刻施压,或者明显偏向平王妃。
回到侯府,谢景明已在澄心院等着。
“如何?”他问,眼神里带着关切。
尹明毓将进宫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包括皇后的态度、梁昭仪的试探,以及自己如何应对。
谢景明听完,沉吟片刻:“皇后娘娘未当场表露倾向,已是难得。她最后那句‘莫要再起波澜’,是让你我稳住的信号。梁昭仪……”他眼神微冷,“她受平王妃影响颇深,今日不过是个开始。”
“我知道。”尹明毓喝了口茶,“不过,我看皇后娘娘似乎对我那罐桂花蜜和花茶,还挺喜欢?”
谢景明看着她,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也就你,这种时候还想着送蜜送茶。”
“不然送什么?送珠宝?皇后缺吗?送自己做的,才显诚意嘛。”尹明毓不以为意,“而且,聊这些,总比一直绕着流言打转强。说得多了,反倒显得心虚。”
这歪理,仔细想想,竟有几分道理。谢景明摇摇头:“你呀……”语气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尹明毓问。
“等。”谢景明道,“京兆府那边正在加紧查证。平王府既然让梁昭仪出面,后续可能还会有动作。我们以静制动。另外……”他顿了顿,“父亲今日下朝回来说,安国公在朝堂上,似是无意间提了一句,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朝廷法度自有公断’,虽未点名,但不少人都听出了所指。”
尹明毓眼睛一亮:“安国公?是徐二奶奶……”
“嗯。”谢景明点头,“看来你那日的‘茶话会’,并非全无效果。安国公府,至少是保持中正,甚至可能略有倾向。”
这是个好消息。安国公在朝中威望甚高,他的态度会影响一部分中立官员。
两人正说着,青松又来禀报:“侯爷,京兆府派人来传话,说尹家那位送信的管事,已在押解来京的路上。另外,江南那边又查到些新线索,与平王府一名外院管事的经济往来有关,数目不小,名目可疑。府尹请您明日过府一叙。”
进展来了!
谢景明精神一振:“知道了。告诉来人,我明日必到。”
青松退下。
谢景明看向尹明毓,眼神锐利如刀:“狐狸尾巴,快要藏不住了。”
尹明毓却忽然想起一事:“那个周表兄的家人,拿了二百两银子做伪证,如今官府查过去,他们可会改口?”
“由不得他们不改口。”谢景明语气冷然,“做伪证,诬告官眷,是触犯律法的。之前是利诱,如今是威逼。他们若聪明,就知道该怎么说实话。”
夜色渐深,澄心院内灯火通明。
尹明毓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宫里的压力暂时顶住了,案件的线索越来越清晰,朝中似乎也开始有不同的声音。
这场风暴,看似凶猛,但随着他们一步步稳扎稳打地反击,主动权正在慢慢回到手中。
“累了就去歇着。”谢景明走到她身边。
“不累。”尹明毓摇头,回头冲他一笑,“我在想,等这事了了,我院子里该种点什么过冬的菜。要不要试试在暖房里种点小青菜?”
谢景明:“……”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关于朝堂争斗、阴谋诡计的思虑,在她这“种菜大业”面前,都显得有点……过于严肃了。
不过,这样也好。
任他外面惊涛骇浪,我自有一方田园,怡然自得。
这或许,才是她最强大的武器。
(本章完)
第243章 铁证与暗涌
京兆府的衙署,位于京城腹地,庄严肃穆。谢景明踏入府尹值房时,京兆府尹赵大人已等候多时。赵大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锐利有神,是朝中有名的干吏。
“谢侯爷。”赵大人起身相迎,并无太多寒暄,直接引谢景明到内室坐下,屏退左右。
“赵大人,可是有进展?”谢景明开门见山。
赵大人从案头拿起几份文书,递给谢景明:“侯爷请看。江南那边快马送回的新证词,以及本府核查的几处关节。”
谢景明接过,仔细翻阅。第一份是那周姓表兄之父周老实的画押证词。与之前受人指使、收钱作伪证的含糊其辞不同,这份新的证词详细了许多。
“……那人自称姓吴,说是京城来的生意人,打听文斌旧事。他先给了五十两,让草民一家咬定当年文斌是因与尹家小姐有私情被赶回。后又送来一百五十两,让背熟他给的说辞,还说若官府来问,就照此说,事后另有重谢。草民一时糊涂,见钱眼开……那吴姓之人,左耳后有一颗黑痣,说话带点京城口音,但偶尔漏出点平州那边的土音……”
平州,正是平王府长史的老家。谢景明眼神一凝。
赵大人适时道:“本府已派人查过,平王府外院,确有一名吴姓管事,左耳后有痣,原籍平州,三年前入的王府。此人于月前曾告假离京半月,时间上与去往江南收买周家人吻合。现已暗中监控此人。”
第二份文书,则是关于尹家那送信管事的初步审讯记录。那管事起初还咬定是奉家主之命“如实告知”,但熬不过审讯,终于吐露,信是尹家大爷(尹明毓嫡兄)亲自所写,但授意他送信的,却另有一人——尹家大爷新近结交的一位“钱老板”,做绸缎生意的,与平王府有些生意往来。那钱老板暗示,此事若办妥,尹家日后在京城和江南的生意,都能得到“照拂”。
“这是利益输送。”谢景明冷声道,“平王府不便直接出面,便通过这些旁枝末节的人与尹家勾结。尹家……当真是利令智昏。”
赵大人点头:“那送信管事提及,信送出后,尹家大爷似乎有些后悔,曾想追回,但已来不及。如今这管事被押解来京,尹家那边恐怕已是慌了。”
第三份,也是最关键的一份,是京兆府清查近半年与平王府相关的一些异常银钱往来时,发现的一笔账目。平王府名下的一间绸缎庄,于三个月前,有一笔两千两的支出,名目是“采买南缎”,但对接的商号却并非江南任何一家知名绸缎商,而是一家新成立不久、背景模糊的小商行。进一步追查这小商行,发现其其中一个隐秘的股东,赫然与尹家大爷的那位“钱老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采买南缎是假,通过商行洗出银钱,一部分用于收买周家,一部分恐怕是许诺给尹家的‘好处’,或许还有一部分,用于打点其他环节。”赵大人指着账目,“虽还未查到直接指令出自平王府哪位主子之口,但这层层关联,环环相扣,绝非巧合。其目的明确,就是要构陷尊夫人,打击侯爷,至少是扰乱侯府,让侯爷分心。”
谢景明合上文书,面色沉静,眼底却有寒光掠过:“证据链已渐清晰。赵大人,接下来当如何?”
“本府会正式传唤平王府那位吴姓管事,以及那位‘钱老板’。同时,加大对尹家大爷的审讯力度。只要这几人口供能够互证,指向平王府,此案便可初步定性为‘诬告构陷’。”赵大人沉吟道,“不过,侯爷,平王府毕竟是宗室,若无铁证直接指向王府核心人物,最多只能处置这些办事的下人。要动其根本,难。”
“我明白。”谢景明道,“能洗刷污名,揪出这些魑魅魍魉,已足矣。至于平王府……”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冷意,“来日方长。”
赵大人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谢景明这是不打算在此时与平王府全面撕破脸,但梁子已结下,日后在朝堂上,怕是不会太平了。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谢景明便告辞离开。
他回到侯府时,已近午时。刚进书房,还没来得及换下官服,青松便来报:“侯爷,尹家大爷……递了帖子,想求见您。”
谢景明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现在知道怕了?告诉他,本侯公务繁忙,无暇接见。有什么事,让他去京兆府说。”
“是。”青松应下,又道,“还有,咱们的人留意到,平王府侧门午后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出去,去了城西一处僻静茶楼。车里下来的人,虽做了掩饰,但身形很像平王府的长史。茶楼里早有人等着,像是……梁昭仪宫里一个管采买太监的远房亲戚。”
消息传得真快。谢景明心想。京兆府刚有动作,平王府就坐不住了,甚至动用了宫里的关系。
“盯紧,但不要打草惊蛇。记下他们接触了谁,说了什么——尽可能探听。”谢景明吩咐。
“明白。”
青松退下后,谢景明独自在书房坐了会儿。窗外秋阳正好,他却感觉心头蒙着一层阴翳。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尹明毓。这场无妄之灾,皆因他而起。
他起身,走向澄心院。
院子里,尹明毓正带着谢策,还有两个小丫鬟,在……烤栗子。
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摆在廊下,上面架着个铁丝网,栗子放在上面,烤得噼啪作响,香气四溢。谢策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时不时问一句“母亲,好了吗?”
尹明毓手里拿着火钳,小心地翻动着栗子,鼻尖沾了一点灰,脸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谢景明,眼睛弯了起来:“回来了?正好,栗子快好了,尝尝?”
谢策也跳起来:“父亲!”
谢景明看着这一幕,心头那点阴翳,忽然就被这温暖的烟火气驱散了大半。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尹明毓手里的火钳:“我来吧,小心烫着。”
尹明毓也没争,让到一边,拿起个碟子准备装栗子,一边问:“京兆府那边,怎么样?”
谢景明简要将情况说了,包括证据的指向,以及平王府和尹家的反应。
尹明毓听着,手上动作没停,将烤好的栗子夹出来,晾着。“这么说,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
“嗯,若无意外,官府定案,就在这几日。”谢景明翻动着栗子,“届时,你的污名便可彻底洗清。”
“那就好。”尹明毓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她剥开一个栗子,吹了吹,先递给眼巴巴的谢策,又剥了一个,很自然地递给谢景明。
谢景明接过,温热的栗子仁香甜软糯。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你……不恨吗?”
“恨?”尹明毓挑眉,自己也剥了个栗子吃,“恨谁?尹家?他们本性如此,利益面前,亲情骨血都可抛,不值得我浪费感情。平王府?政治倾轧,手段龌龊,意料之中。至于那些传谣的、看热闹的……”她笑了笑,“更不值一提。恨这种情绪,太耗神了,有那功夫,我不如多烤几炉栗子,多吃几口好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谢景明却听出了那份通透之下的豁达与坚韧。她不是不介意,而是选择不让自己沉溺于负面情绪,用她自己的方式,消化并超越这些伤害。
“倒是你,”尹明毓看向他,眼神清澈,“这次算是跟平王府明着对上了,往后朝堂上,怕是要多不少麻烦。”
“无妨。”谢景明语气平淡,却透着自信,“本就道不同。以往不过是维持表面,如今撕破脸,行事反倒更便宜。”
这时,去门房传话的青松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侯爷,尹家大爷他没走,还在门房守着。他说……他说他知道错了,恳请侯爷和夫人看在已故尹老太爷和大小姐的份上,给他一个当面请罪的机会。他还说……带来了夫人的生母,赵姨娘的消息。”
尹明毓剥栗子的手,微微一顿。
谢景明脸色一沉:“拿已故之人和姨娘来做筏子,真是无耻之尤!”他看向尹明毓,语气放缓,“你若不想见,我即刻让人轰走。”
尹明毓沉默了片刻,将手里的栗子壳扔进旁边的簸箕,拍了拍手。
“见吧。”她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人都堵到门口了,不见反而显得我们心虚。我也想知道,他能说出什么花儿来。至于我姨娘的消息……”她扯了扯嘴角,“听听也无妨。”
谢景明皱眉:“我陪你一起。”
“不用。”尹明毓站起身,“你在场,他有些话反而不敢说。我自己去花厅见他就行。兰时,跟我来。”
花厅里,尹家大爷尹文柏正坐立不安。不过月余,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一片青黑,全无往日世家子弟的从容。见到尹明毓独自进来,他连忙起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却又因尴尬和惧怕显得扭曲。
“二、二妹妹……”
“尹大爷还是称呼我谢夫人吧。”尹明毓在主位坐下,神色淡漠,“不知尹大爷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尹文柏被噎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搓着手道:“谢夫人,为兄……我是来请罪的!都是我糊涂,听信小人谗言,写了那封混账信!我真是猪油蒙了心!如今追悔莫及啊!”他说着,竟要跪下。
“尹大爷不必如此。”尹明毓声音微冷,“你若是来演这出戏的,门在那边。若是真有话说,就直说。”
尹文柏动作僵住,跪也不是,站也不是,脸上红白交错。他没想到这个一向被家里忽视的庶妹,如今气势竟如此迫人。
他只得讪讪地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这……这是姨娘当年留下的一支簪子,还有她贴身藏着的几封信,是写给你的……姨娘去得突然,这些东西一直被母亲……被嫡母收着,我前日整理旧物,偶然发现,特来送还给你。”
尹明毓看着那布包,没有立刻去碰。原身关于生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那是个温柔怯懦的女子,死得也早。
“尹大爷有心了。”她不置可否,“除了送还遗物,还有别的事吗?”
尹文柏见她态度依旧冷淡,心中焦急,也顾不得许多,压低声音道:“二妹妹,不,谢夫人!你救救尹家,救救为兄吧!京兆府已经盯上我了,那钱老板也被抓了!平王府那边……他们见事情不妙,想撇清干系,把罪名全推到我头上!说我利欲熏心,伪造证据构陷亲妹!这、这要是坐实了,我可是要流放的重罪啊!”
他声音发颤,是真的怕了:“谢夫人,看在你我同出一父,看在你姨娘也是尹家人的份上,你帮为兄向谢侯爷求求情,向京兆府美言几句!就说……就说是我一时糊涂,但绝非主谋,都是平王府威逼利诱!只要我能脱罪,尹家日后定唯谢侯爷马首是瞻!还有,姨娘当年……当年似乎知道嫡母一些旧事,或许对你有用……”
这才是他今日真正的目的。用生母遗物和可能存在的“秘密”做饵,换取自身平安,甚至反过来攀咬平王府。
尹明毓看着眼前这个血缘上的兄长,只觉得无比荒谬,又无比清晰。这就是世家大族,利益面前,亲情、廉耻、良心,皆可抛售。
“尹大爷。”她缓缓开口,“首先,我姨娘是否知道什么旧事,与我无关,更不会成为你我交易的筹码。其次,你是否有罪,罪责几何,自有朝廷律法和官府裁决。我,以及侯爷,都不会,也不能干涉司法。”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灰败的尹文柏:“至于你送来的这些东西,”她瞥了一眼那布包,“我会看看。若真是姨娘遗物,我收下,替姨娘谢你还记得她。若另有心思……”
她没说完,但眼中的冷意让尹文柏打了个寒颤。
“送客。”尹明毓对门外的兰时道,再无一丝留恋,转身离开了花厅。
回到澄心院,谢景明还在廊下,栗子已经烤完,他正在考校谢策的功课。
见她回来,谢景明眼神询问。
尹明毓摇摇头,示意无事,走到火炉边,看着那布包,半晌,才伸手打开。
里面果然是一支很旧的银簪,样式简单。还有几封泛黄的信,信封上写着“毓儿亲启”,字迹秀气却无力。信没有拆开过的痕迹。
尹明毓拿起信,没有立即看,只是摩挲着粗糙的信封。这或许是这具身体生母留下的,唯一一点温暖的念想。至于尹文柏说的“旧事”,她并不感兴趣。过去如何,嫡母如何,都与现在的她无关了。
她将信仔细收好,簪子也放回布包。
“怎么了?”谢景明走过来。
“没什么。”尹明毓抬头,对他笑了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该断的,早就该断了。”
谢景明看着她清亮的眼睛,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断了好。”他说,“往后,你有我,有策儿,有谢家。”
谢策也跑过来,抱住尹明毓的胳膊,小脸认真:“母亲,还有我!”
尹明毓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心里那点因原生家庭勾起的淡淡凉意,瞬间被暖流淹没。
是啊,她早已有家了。
一个真正属于她的,温暖而坚实的家。
窗外,秋日晴空,万里无云。
而京兆府的抓捕行动,已在夜幕降临前,悄然展开。平王府那位吴姓管事,在从一家赌坊出来的路上,被差役“请”走了。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扑向了城西那间僻静的茶楼。
风,越来越急了。
(本章完)
第244章 图穷匕见
京兆府的刑房,常年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和隐隐的血腥气。灯火通明,将墙壁上各种冰冷刑具的影子拉得张牙舞爪。
吴管事被铁链锁着,瘫在冰冷的石地上。他早已没了在平王府外院时的油滑气,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耳后那颗黑痣在惨白的脸色衬托下格外显眼。被从赌坊抓来时的那点嚣张,在接连几轮“规矩”的招呼下,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筛糠般的恐惧。
赵大人没亲自审,主审的是京兆府一位姓严的推官,素以冷面无情、善破诡案着称。
“吴有德,平王府外院三等管事,原籍平州吴家村,三年前经王府长史崔长贵引荐入府。”严推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上月十二至二十六,你告假离京,去了何处?”
吴有德抖了一下,嘴唇哆嗦:“回、回大人,小人……小人老家有点事,回去看了看……”
“看了半个月?”严推官拿起一份文书,“平州府衙出具的路引记录显示,你当月十三日抵达平州府城,十四日便离开,并未回吴家村。随后踪迹难寻,直至二十五日,出现在江南润州。你去润州做什么?”
“小人……小人……”吴有德冷汗涔涔,眼神乱飘。
“周老实一家,你认不认识?”严推官不等他编完,直接抛出炸弹。
吴有德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是彻底的惊慌。
“他们已全数招供,拿了你的银子,按你教的话做伪证,诬陷威远侯夫人。”严推官放下文书,又拿起另一份,“这是平王府绸缎庄的账目,三个月前一笔两千两的‘采买南缎’款,最终流向一个空壳商行,而该商行的秘密账册显示,有一笔二百两的支出,时间、数额与你给周家的吻合。另一笔五百两,流向一个叫‘钱茂’的绸缎商,此人,正是与尹家大爷勾结,怂恿其写信构陷亲妹的‘钱老板’。”
证据一环扣一环,摆在面前。吴有德面如死灰。
“吴有德!”严推官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如雷霆,“你一个三等管事,月钱不过五两,何处来的二百两银子收买证人?又为何能与尹家大爷的‘好友’钱茂银钱往来?指使你的人,是谁?是王府长史崔长贵,还是……更高的人?说!”
“小人……小人冤枉啊!那银子……那银子是小人攒的……小人……”吴有德还想垂死挣扎。
“攒的?”严推官冷笑,“你入府三年,月钱五两,不吃不喝不过一百八十两。你嗜赌成性,据赌坊记录,仅去年就输掉不下三百两!你拿什么攒?看来不用大刑,你是不肯说实话了!”
两旁衙役如狼似虎上前。
“别!别用刑!大人!我说!我说!”吴有德彻底崩溃,嚎哭起来,“是……是崔长史!是他给的银子!他让小人去江南找那周家,就说……就说谢夫人未嫁时与那周文斌有私,给了小人一套说辞,让周家人背熟!那钱老板,也是崔长史引荐给尹家大爷的!小人只是跑腿传话办事的啊大人!”
“崔长贵为何要这么做?”严推官紧逼。
“小人……小人不知啊!崔长史只说是上头的意思,办好此事,自有好处,还能让小人升管事……小人鬼迷心窍,小人知罪了!求大人开恩!”吴有德磕头如捣蒜。
“上头?哪个上头?”严推官目光如电。
吴有德眼神闪烁,缩着脖子,不敢再说。
严推官知道,到这地步,吴有德不敢也不能直接攀咬王府主子。但有了这份指向崔长贵的口供,已经足够。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处审讯室里,那位“钱老板”钱茂,在确凿的账目和尹家大爷仆役的部分指认下,也扛不住,招认是受崔长贵示意和部分银钱支持,故意接近并利诱尹文柏,夸大其词,促使其写下那封构陷信。
口供、物证、人证、资金流向……一张针对平王府长史崔长贵的网,已然织成,脉络清晰。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当夜就飞入了平王府。
平王书房内,气压低得骇人。平王年约四旬,面容儒雅,此刻却铁青着脸,背着手在书房里疾走。平王妃坐在一旁,脸色苍白,手中绞着帕子。
崔长贵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身体微微发抖,但声音还强自镇定:“王爷,王妃明鉴!那吴有德和钱茂定是受不住刑,胡乱攀咬!小人从未指使他们做那些事!这、这分明是谢景明勾结京兆府,构陷王府啊!”
“构陷?”平王停下脚步,猛地转身,抓起桌上一个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证据呢?银钱是从王府铺子出去的!人是你引荐的!吴有德是你手下!现在人家人证物证俱全,你跟我说构陷?!你是怎么办事的?不是说了要干净,要隐秘吗?!”
崔长贵吓得一哆嗦:“王爷息怒!小人……小人是吩咐他们小心行事,谁知那吴有德如此蠢笨,竟留下这么多把柄!还有那尹文柏,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平王妃又急又气,声音尖利,“京兆府下一个就要传唤你了!难道真要让你去堂上对质?那岂不是坐实了王府插手构陷命妇?王爷的脸面,王府的声誉还要不要了?!”
平王胸膛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这一步棋,本想给谢景明一个教训,搅乱谢府后院,让他分心,甚至若能以此事拿捏住谢景明一二,更是意外之喜。没想到,谢景明反应如此果决激烈,直接掀了桌子报官,而那个尹氏,更是滑不溜手,软硬不吃,连宫里都没能压下她。
如今,反而把自己架在了火上。
“王爷,为今之计……”崔长贵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得让京兆府查不下去,或者……让某些人闭嘴。”
“闭嘴?”平王回头,眼神冰冷,“吴有德和钱茂已经在京兆府大牢里了!怎么让他们闭嘴?灭口?你是嫌把柄还不够多吗?!”
“那……那或许可以从谢家那边……”崔长贵试探道。
平王妃忽然道:“宫里!让梁昭仪再想想办法!皇后上次态度暧昧,或许可以……”
“够了!”平王厉声打断,他比王妃更清楚朝堂和后宫。皇后上次召见尹氏后的态度,已经表明她不希望此事在宫廷层面继续扩大。梁昭仪再去聒噪,只怕会引起皇后甚至陛下的反感。谢景明不是毫无根基的普通朝臣,安国公隐隐的表态,也说明了一些风向。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眼神变幻不定。半晌,他看向崔长贵,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长贵,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崔长贵心头一凉:“回王爷,十……十二年了。”
“十二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平王缓缓道,“此事,总得有人了结。王府不能沾上这个污名。”
崔长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听懂了话里的意思。这是要弃车保帅,让他把罪名全都扛下来!
“王爷!王爷饶命啊!小人对王爷忠心耿耿,我……”崔长贵膝行几步,想要哀求。
“你的家人,本王会照顾好。”平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知道该怎么做。是体体面面地自己担下,还是等京兆府上门……你选。”
崔长贵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平王能让他家人“好好的”,也能让他家人“不好”。他闭上眼,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嘶哑:“小人……明白。小人一时糊涂,利令智昏,因与谢侯爷有些旧怨,故设计构陷侯爷夫人,所有事情皆是小人一人所为,与王府无关。”
平王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挥挥手:“下去吧,好好准备。明日,本王会亲自上书陛下,禀明府中长史不法,自请处分。”
崔长贵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平王夫妇。平王妃犹自不甘:“王爷,难道就这么算了?那谢景明和尹氏……”
“算了?”平王眼中阴鸷之色一闪而过,“来日方长。经此一事,陛下和朝臣都会看在眼里。眼下,断尾求生,保住王府清誉才是要紧。至于谢景明……”他冷哼一声,“日子还长着呢。”
翌日,京兆府正要派人前往平王府传唤崔长贵,却得知崔长贵已于昨夜“急病暴毙”。同时,平王府递上的请罪奏折和崔长贵的“遗书”也送到了御前。
奏折中,平王痛心疾首,自责御下不严,以致府中长史崔长贵因私怨勾结外人,捏造证据,诬陷朝廷命妇,败坏侯府声誉,罪大恶极。今崔长贵已畏罪自尽,留下遗书承认全部罪责。平王府管教不严,难辞其咎,恳请陛下严惩。
遗书内容与平王奏折所言一致,字迹经核对确是崔长贵亲笔。
消息传到威远侯府时,谢景明正在和尹明毓用早饭。
“死了?”尹明毓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倒是够快。”
“意料之中。”谢景明神色平静,夹了一筷子小菜,“平王这是壮士断腕,把罪名全推到死人身上。陛下那边,最多申饬他几句,罚俸了事。尹文柏和那几个具体办事的,恐怕也判不了太重。”
“能还我清白,让天下人知道是有人诬陷,就够了。”尹明毓吃得很香,“至于那些人得到什么惩罚,那是律法的事。我也没指望靠这个就把平王府怎么样。”
她看得很开。政治斗争从来如此,很难一击致命。能借此机会撕破脸,让平王府损兵折将、灰头土脸,已经算是不错的战果。
“京兆府那边,应该很快会出公告,结案。”谢景明道,“届时,流言自会平息。”
果然,两日后,京兆府贴出告示,将此案定性为“平王府已故长史崔长贵,因私怨勾结不法商人钱茂、利诱尹氏族人,伪造证据,诬陷威远侯夫人尹氏清誉”,现已查明,主犯崔长贵已畏罪自尽,从犯钱茂、尹文柏等按律收监,待判。威远侯夫人尹氏,清白无辜,特此昭告。
告示一出,满城哗然。风向瞬间逆转。
茶楼酒肆里,议论的话题变成了:
“竟是诬陷!还是平王府的长史!”
“谢夫人真是无妄之灾啊!”
“听说谢夫人面对流言,稳如泰山,该吃吃该喝喝,这份气度,了不得!”
“要不怎么说侯爷慧眼识珠呢?”
“平王府这次,可是丢人丢大发了……”
那些曾经传谣传得最起劲的人,此刻要么闭口不言,要么转而啧啧称赞起尹明毓的“沉稳大气”和谢景明的“护妻情深”。
澄心院又收到了不少拜帖,这次多是慰问和攀交情的。尹明毓一律以“身子仍需静养”为由,婉拒了。她实在懒得应付那些变脸比翻书还快的面孔。
老夫人派人送来了几匹上好的料子和一套头面,话虽没说,关切之意明显。谢策更是像只快乐的小鸟,在府里跑来跑去,逢人就说“我母亲是清白的!”,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这一日傍晚,晚霞漫天。尹明毓和谢景明在院子里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谢府的观景楼上。登高远眺,大半个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倒泻。
“总算过去了。”尹明毓扶着栏杆,晚风吹起她的发丝。
“嗯。”谢景明站在她身侧,“害怕过吗?”
“怕?”尹明毓想了想,“有点吧,主要是怕麻烦。但如果再来一次……”她转头看他,眼睛映着霞光,亮晶晶的,“我还是会选掀桌子。省心。”
谢景明低低笑了。这答案,果然很尹明毓。
“不过,”尹明毓忽然皱了皱鼻子,“经过这事,我发现我那‘只顾自己快活’的 philosophy,还得升级一下。”
“哦?怎么升级?”
“以前是‘关起门来自己快活’,”尹明毓一本正经地说,“现在觉得,还得‘有能力把门关严实了,不让外面乱七八糟的东西进来打扰我快活’。必要时,还得能开门出去,把门口乱吠的野狗赶走。”她挥了挥拳头,做了个赶狗的动作。
谢景明忍俊不禁,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自然温柔。“夫人高见。那为夫就努力,帮你把门修得更结实些,再备几根趁手的打狗棒。”
尹明毓被他逗笑了,眉眼弯弯。
两人静静看着远处璀璨的灯火,谁也没再说话。一种无声的默契与安宁,在空气中流淌。
过了许久,尹明毓才轻声问:“平王府……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不会。”谢景明回答得肯定,“但短期内,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经此一事,陛下和朝臣都看在眼里。我们,也算是立了威。”他顿了顿,“而且,安国公府、还有几位素来中正的老臣,私下都递了话,表示赞赏我们此次处理的方式。这比扳倒一个平王长史,更有价值。”
尹明毓点点头。政治她不懂,但人情世故相通。这次硬扛到底,不仅洗刷了污名,更让很多人看到了谢府的骨头和处事原则,赢得了潜在的尊重和盟友。这确实是意外之喜。
“对了,”她忽然想起,“我姨娘那些信,我看了。”
谢景明看向她。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思念和牵挂,叮嘱些琐碎小事。”尹明毓语气平淡,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还有一封信里,她提到曾无意中撞见嫡母……偷偷处理掉一些可能妨碍她子女前程的‘隐患’,但她胆子小,不敢说,只隐约提醒我要小心自保。”她笑了笑,“看来,我这点‘只顾自己’的性子,说不定还是遗传自我姨娘那点微末的求生智慧。”
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都过去了。以后,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那是自然。”尹明毓抽回手,指了指楼下,“我让人在暖房里试种的小青菜好像出苗了,下去看看?”
谢景明:“……”
他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却满是纵容的笑意:“好,去看青菜苗。”
两人并肩走下观景楼。身后,是渐渐沉入夜色的恢宏京城;身前,是灯火可亲、饭菜温热的家。
这场席卷而来的风暴,终于尘埃落定。它以最激烈的方式开始,最终却并未以鲜血和彻底的毁灭结束,而是以一种略显沉闷、却现实无比的妥协与澄清告终。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尹明毓还是那个尹明毓,却又不再是原来那个尹明毓。她依然爱躺平,爱享受,但她用一场风暴证明,她的“躺平”,是建立在无人能撼动的清白底气和应对危机的智慧之上的。她的“不争”,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姿态。
而经此一事,谢府上下,乃至京城许多角落,再无人敢轻易将“软弱”、“可欺”之类的词,与这位总是笑吟吟、似乎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侯夫人联系在一起。
她关上了门,将污浊与风波挡在门外。门内,是她精心经营的,温暖、平静、充满生活趣味的自在天地。
至于门外是否还有风雨?
那便,等风雨来时再说吧。
反正,她现在有更结实的门,和愿意一起撑伞的人了。
(本章完)
第245章 惬意升级
第二百四十五章 惬意升级
京城入了冬,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晨起时,只见屋瓦庭院覆了一层匀净的素白,映得澄心院那几竿依旧苍翠的修竹格外精神。
尹明毓裹了件银红色出风毛的斗篷,站在廊下,呵出一口白气。她没去看雪,而是弯腰仔细瞧着廊檐下一溜排开的陶盆——那是她的“暖房”实验田。陶盆搭在特意砌的窄炕上,底下有管道连着外间的小炉,终日温着,盆里的土保持着微微的暖意。
几株小青菜已经长出两片圆润的嫩叶,绿得喜人。旁边一盆蒜苗也蹿得老高,另一盆里撒的芫荽籽刚冒出细弱的芽。
“夫人,真让您种出来了!”兰时端着热水过来,见到绿意,也忍不住惊喜,“这大冬天的,看着这绿油油的,心里都舒坦。”
“试试罢了,看来这法子能成。”尹明毓直起身,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回头让人照着这样子,在东厢那边腾间屋子出来,砌个大点的暖炕,多种几样。过年时,兴许就能吃上自己种的鲜嫩菜蔬了。”
这才是“只顾自己快活”的升级版——不仅要过得舒服,还要创造条件,让自己在任何时节都舒服。
用罢早饭,管事嬷嬷们照例来回事。风波过后,府里下人对这位夫人的态度,明显又多了几分敬畏。以前是碍于侯爷和老夫人,如今是亲眼见过夫人如何扛过那等惊涛骇浪还全身而退,那份从容不迫,让人不敢再因她看似好性儿而有丝毫轻慢。
尹明毓处理庶务依旧是她那套“抓大放小”的风格,定了规矩,分派清楚,自己只把握关键和验收结果。效率奇高,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一日的安排处置停当。
刚打发走管事们,松鹤堂的大丫鬟珍珠来了,笑容可掬地行礼:“给夫人请安。老夫人说今儿个雪景好,炭火暖,请夫人过去说说话,若得闲,晌午便在那边用饭。”
老夫人的主动相邀,且是这般家常的口气,算是风波后进一步的态度。尹明毓从善如流:“正想去给祖母请安,我这就过去。”
松鹤堂里地龙烧得暖洋洋的,窗子开了半扇,正好能看见院里几株老梅树上积的雪。老夫人穿着家常的赭石色团花袄子,歪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握着手炉,神色比往日松弛许多。
“孙媳给祖母请安。”
“来了,坐。”老夫人抬抬手,示意她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的什么?”
尹明毓将带来的一个小巧竹篮递上:“孙媳瞎捣鼓,在暖房里种出点小青菜和蒜苗,掐了些最嫩的,给祖母添个菜。还有这罐子,是前些日子腌的糖蒜,这会儿吃应该正好,爽口。”
老夫人让珍珠接过,看了看那翠生生的青菜,脸上露出些真切的笑意:“难为你有心。这大冬天,见点绿意不容易。”她顿了顿,看向尹明毓,语气缓和,“前些日子,委屈你了。”
“祖母言重了。”尹明毓微笑,“清者自清,又有祖母和侯爷回护,孙媳不觉委屈。倒是累祖母跟着操心,是孙媳的不是。”
老夫人摆摆手,叹了口气:“经此一事,也好。让外头那些不长眼的都看看,我谢家的媳妇,不是那等可以随意揉捏的。你……”她看着尹明毓,眼神复杂,有欣赏,也有几分探究,“你很好。不慌不乱,沉得住气,有大将之风。景明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尹明毓忙道:“祖母过誉了,孙妇不过是想着,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不如该吃吃,该喝喝。”
“正是这个理。”老夫人点头,“外头那些虚名浮利,都是过眼云烟。关起门来,一家人和和气气,安安稳稳,才是根本。”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策儿这几日,看着又开朗了些。你教得好。”
“是策儿自己懂事。”尹明毓提起谢策,笑容更柔和几分,“孙媳也没教他什么,不过是让他该玩儿的时候玩儿,该学的时候学,心里不存事罢了。”
祖孙二人又说了会儿闲话,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融洽。老夫人甚至问起暖房种菜的细节,尹明毓细细说了,老夫人听得颇有兴味,还让珍珠记下,回头在自己院子里也试试。
晌午饭便摆在了松鹤堂。菜色精致,尹明毓带来的小青菜清炒了一盘,果然鲜嫩爽口,糖蒜也得了老夫人称赞。饭毕,老夫人有些倦了,尹明毓才告退出来。
走在覆雪的回廊上,空气清冽。尹明毓心情颇好。老夫人态度的转变,意味着她在谢府内部的地位彻底稳固,往后行事会更加自如。这算是风波带来的“红利”之一。
刚回到澄心院,还没来得及换下见客的衣裳,守门的婆子便来报,说红姨娘求见。
尹明毓有些意外。自从上次谢景明明确态度后,红姨娘很是安分了一阵子,平日请安也是低眉顺眼,轻易不出她自己的小院。今日主动来见,倒是稀奇。
“让她进来吧。”尹明毓在正堂坐下。
红姨娘今日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袄裙,脂粉淡施,头上也只簪了朵绒花,显得格外素净。她进来后,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然后便低着头站在那儿,双手紧张地绞着帕子。
“红姨娘有事?”尹明毓语气平淡。
红姨娘扑通一声跪下了,眼圈瞬间就红了:“夫人!求夫人给奴婢指条明路!”
尹明毓不动声色:“这话从何说起?你在府里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何须我来指路?”
“夫人!”红姨娘抬起头,泪珠滚落,这次倒不像是装的,带着真实的惶恐,“奴婢知道,从前是奴婢眼皮子浅,不识好歹,多有冒犯。夫人宽宏大量,不曾与奴婢计较。可……可如今外头都传遍了,说平王府倒了霉,侯爷和夫人声威大震……奴婢……奴婢实在是怕啊!”
尹明毓明白了。红姨娘这是被前阵子的风波吓破了胆。她亲眼见到构陷主母是何等严重的罪名,连平王府的长史都“暴毙”了,尹家大爷也下了狱。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妾室,从前又确实有过不安分的心思,如今怎能不惧?怕侯爷和夫人秋后算账,怕自己落得比那周家人还惨的下场。
“你怕什么?”尹明毓看着她,“怕侯爷和我容不下你?”
红姨娘伏在地上,肩膀抖动:“奴婢……奴婢从前糊涂,存了不该有的念想。如今只想求夫人给个恩典,无论是让奴婢去庄子上,还是……还是放奴婢出去,奴婢都感恩戴德!只求……只求一条活路!”她这话,半是真怕,半也是试探,想看看主母到底会如何处置她。
尹明毓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她没想过要刻意整治红姨娘,但也没圣母到以德报怨。红姨娘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尴尬。
“你先起来。”尹明毓道。
红姨娘不敢起,只抬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我若要处置你,不必等到今日。”尹明毓语气依旧平静,“你既知从前有错,往后安分守己便是。侯府不缺你一口饭吃。至于去庄子或放出去……”她顿了顿,“你家中可还有亲人?出去后如何生计,可有打算?”
红姨娘一愣,没想到夫人会问这个,喃喃道:“奴婢……奴婢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兄长,早年便断了联系,不知死活……出去……”她脸上露出茫然和更深的恐惧。一个被侯府放出去的无子妾室,能有什么好下场?不是被卖入更低贱的地方,就是孤苦无依,冻饿而死。
“既然无依无靠,出去未必是生路。”尹明毓放下茶盏,“我给你两个选择。一,留在府里,吃穿用度照旧,但需谨守本分,无事不得出院门,更不得生事。我会让人给你送些佛经、女红之类的物事,你便在自己的院子里修身养性吧。”
这等于变相的软禁,但保了衣食无忧和人身安全。
“二,”尹明毓看着她,“我替你寻一门亲事,对方须是良籍,为人本分。你可带着你的私房嫁过去,往后是贫是富,是顺是逆,皆看你自己的造化和经营,与侯府再无瓜葛。”
红姨娘彻底呆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选择。第一个选择是保眼前安稳,但一辈子也就这样了,青灯古佛般了此残生。第二个选择是冒险,但或许……真能有个像样的后半辈子?
她跪在那里,心思急转。留在侯府,看似安稳,实则永远低人一等,战战兢兢。嫁出去,虽是未知,却可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一个能堂堂正正做人的身份……
“奴婢……奴婢选第二条路!”红姨娘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求夫人成全!奴婢愿意嫁人!定会安安分分过日子,绝不再给侯府和夫人抹黑!”
尹明毓看了她片刻,点点头:“好。我会让人留意合适的人选。此事未成之前,你且在院里安静待着,莫要声张。”
“是!谢夫人大恩大德!奴婢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夫人!”红姨娘喜极而泣,连连磕头。
处理完红姨娘的事,尹明毓觉得有些倦了,便回内室歇晌。醒来时,窗外雪已停了,天色微微放晴。
谢策下学回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兴致勃勃,手里还拿着个小巧的冰雕兔子。“母亲!您看!学堂里同窗给的,他自己刻的!”
尹明毓接过来看了看,雕工稚嫩,却憨态可掬。“挺好。回头让厨房熬点姜汤,你们都喝一碗,驱驱寒。”
“嗯!”谢策凑到暖笼边烤手,忽然道,“母亲,今日学堂里,以前总爱说怪话的那几个,见了我都躲着走。还有两个人,悄悄跟我道歉,说以前不该听信谣言。”
尹明毓摸摸他的头:“你怎么说?”
“我说,‘我母亲早就说过,清者自清。以后遇事,要用眼睛看,用脑子想,别光用耳朵听’。”谢策挺起小胸脯,复述得一字不差。
尹明毓笑了:“说得好。”
这便是风波带来的另一种好处。不仅她立住了,连谢策,也在某种程度上经受了锻炼,变得更加自信和明理。
傍晚,谢景明回来,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尹明毓让兰时端上热腾腾的羊肉锅子,汤底奶白,香气四溢。
饭桌上,谢景明提起:“江南那边来了消息。尹文柏被判流徙三千里,家产抄没大半。尹家为打点疏通,又变卖了不少产业,元气大伤。你嫡母……据说一病不起。尹家,算是败了。”
尹明毓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麻酱碟里滚了滚,送入口中,肉质鲜嫩。她咀嚼完,才淡淡道:“哦。”
仅此而已。没有快意,也没有伤感。就像听到一个遥远且无关的陌生人的消息。
谢景明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转而道:“今日朝会上,陛下斥责了平王治家不严,罚俸一年,令其闭门思过半月。另外,”他顿了顿,“陛下提到,皇后称赞你进献的桂花蜜和花茶别致,问你是如何制的。看样子,宫里对你印象不错。”
这倒是意外之喜。尹明毓眨眨眼:“那我是不是该写个详细的方子进献上去?顺便再送点暖房里出的新鲜菜?”
谢景明失笑:“方子可以,菜就不必了,宫里不缺。不过,这份简在帝心,总是好事。”
“嗯,那我回头就写。”尹明毓从善如流。能用一点吃食小方子换点宫廷好感度,这买卖划算。
窗外,暮色四合,雪光映着渐次亮起的灯火,将侯府包裹在一片静谧安宁之中。
羊肉锅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温暖了一室。谢策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趣事,谢景明偶尔应和几句,尹明毓则专注地捞着锅里的萝卜片——炖得入味,比肉还好吃。
所有的惊涛骇浪,阴谋算计,仿佛都已远去。留下的,是更加坚实的信任,更加自在的生活,和这冬日里一锅最简单也最抚慰人心的温暖。
尹明毓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萝卜,满足地咬下。
嗯,惬意升级,果然滋味更佳。
至于未来还有什么?
她抬眼,看了看身旁的一大一小,嘴角微扬。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屋遮头,有食果腹,有人同心,便是最好的日子。
其他的,爱来不来。
(本章完)
第246章 冬宴与亲忧
腊月里的雪,断断续续又下了几场,将京城裹得严严实实。澄心院的暖房却一天比一天热闹,不止小青菜,芫荽、蒜苗长势喜人,尹明毓甚至试着在角落里栽了两株矮番茄,竟然也颤巍巍地结出了青涩的小果子。
这日天色放晴,积雪映着日光,亮得晃眼。尹明毓正指挥着婆子丫鬟们,将暖房里第一批能入口的鲜蔬采摘下来,仔细分装。
“这篮子水灵的小青菜和芫荽,还有那罐新腌的糖蒜,给老夫人院里送去。”尹明毓点着,“这几把蒜苗,并一匣子庄子上刚送来的冻豆腐、粉条,给大厨房,让曹嫂子看着添两个锅子菜。剩下的……”她看着那几枚虽小却圆润喜人的青番茄,笑道,“这个金贵,留着,我自有打算。”
兰时笑着应了,自去分派。如今府里上下都知道夫人捣鼓出的这暖房是个宝,冬日里罕见的绿意和新鲜,连老夫人都赞了几回。
刚忙完,谢景明下朝回来,官服都未换,便先来了后院。见尹明毓挽着袖子,指尖还沾着一点泥星,鼻头冻得微红,却眉眼舒展地在廊下看人摆弄那些菜蔬,不由驻足看了片刻。
“这么冷的天,也不在屋里待着。”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握了握她的手,果然有些凉。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我的‘江山’。”尹明毓任他握着,指着那些绿油油的成果,颇有些得意,“如何?你夫人我这‘不务正业’,总算有点能上台面的东西了吧?”
谢景明眼底漾开笑意:“何止上台面。前日父亲同僚来访,尝了暖房出的青菜,惊为天人,父亲很是得意地夸了几句。你这‘不务正业’,如今在京城一些老饕圈里,都有名号了。”
“还有这事?”尹明毓挑眉,随即眼珠一转,“那敢情好。改日我让人写几个暖房种菜的方子,配上咱们府里特制的花茶、蜜酱,做成礼盒,让金娘子的铺子拿去卖,专供这些讲究人家,说不定还能赚点脂粉钱。”
谢景明失笑:“你呀,这心思总能转到这上头。”
“过日子嘛,开源节流。”尹明毓理直气壮,拉着他往屋里走,“今日怎么回来得早些?”
进屋坐下,喝了口热茶,谢景明才道:“快年关了,各部事务梳理得差不多。另有一事……”他顿了顿,“安国公府徐二奶奶,递了帖子,说是后日想过来拜访你,一是年节走动,二是……她家老夫人对我们府上暖房出产的菜蔬很感兴趣,想亲眼瞧瞧,若方便,讨些种子或方子。”
尹明毓有些意外,随即了然。安国公府上次虽未明确表态,但立场是清晰的。如今徐氏亲自来访,还以老夫人感兴趣为由,这便是一种示好和亲近的信号。
“这是好事啊。”尹明毓点头,“徐二奶奶是个明白人。后日我正好打算在暖房那边的小花厅设个简单的‘赏雪小宴’,请她过来坐坐,也请上永嘉郡主作陪,再叫上两位素日交好的夫人,人多热闹些。”
谢景明知道她这是要将上次“茶话会”的负面印象彻底扭转,以女主人的姿态,光明正大地社交,展示侯府的底气和她的从容。他点头:“你安排便是,需要什么,让管事们去办。”
两日后,澄心院一侧临着暖房的小花厅早早布置起来。地龙烧得暖,窗明几净,透过琉璃窗,能看到外面雪压青松,也能看到隔壁暖房里影影绰绰的绿意。厅内摆了四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清雅芬芳。桌上不是寻常待客的繁复点心,而是几样精致的冬令小吃:冰糖山楂、琥珀核桃、奶香芋头糕,并一壶温着的桂花酿。
徐二奶奶最先到,依旧打扮得素雅得体,带来了一盒上好的老山参作年礼。稍后,永嘉郡主也到了,许是知道今日主题不同,穿着也低调了些,一进来眼睛便往暖房那边瞟,满是好奇。另外两位受邀的夫人,一位是都察院刘御史的夫人,为人爽利;一位是国子监赵司业的夫人,性情温和,都是尹明毓观察过、觉得可交之人。
众人寒暄落座,尹明毓也不多客套,直接让兰时带两位好奇的客人去隔壁暖房参观。徐氏和永嘉郡主跟着过去,只见屋内暖意融融,整齐的陶盆里绿意盎然,与窗外冰雪世界对比鲜明,不由得啧啧称奇。
“谢夫人真是巧思!”赵夫人赞叹,“这大冬天,竟真种出这般水灵的菜蔬!”
“不过瞎折腾,取个乐子。”尹明毓笑道,“各位若有兴趣,回头我让人抄录一份这暖炕搭建和冬日育苗的粗浅法子,并包些种子,大家带回去试试,也算是个趣儿。”
众人都笑着道谢。回到花厅,热乎乎的桂花酿下肚,气氛越发轻松。话题自然从暖房种菜,说到年节准备,又聊起京城近日趣闻,谁家娶了新妇,哪家铺子出了新花样。绝口不提之前的任何风波,仿佛那些从未发生。
永嘉郡主捏了块奶香芋头糕,尝了尝,点头:“谢夫人这儿总有好吃的。这糕点不甜不腻,香味却足。”她顿了顿,似不经意道,“前儿个我去平王府,平王妃还病着呢,说是冬日旧疾复发,咳得厉害。府里也冷清得很。”
这话一出,花厅静了一瞬。刘御史夫人快人快语,轻哼一声:“怕是心里头不痛快,病由心生吧。”她丈夫是言官,最看不上这等背后构陷妇人的阴私手段。
徐氏温和地接口:“冬日天寒,各家都需仔细保养才是。我们老夫人还常说,心宽体健,和气致祥。”
这话接得巧妙,既岔开了敏感话题,又暗含规劝。尹明毓只当没听出之前的机锋,顺着徐氏的话道:“徐二奶奶说的是。老夫人身子硬朗,定是心胸开阔之故。我这暖房里出产的第一茬小青菜,今早特意留了最嫩的一把,已让人送去贵府,给老夫人尝个鲜,望莫嫌弃简陋。”
徐氏笑容真切几分:“谢夫人有心,我们老夫人定是欢喜的。”
赏雪宴气氛融洽,直至晌午后各位夫人才告辞离去。徐氏临走前,特意落后一步,对尹明毓轻声道:“我们老夫人极爱那花茶,说饮后喉间舒润。家父亦言,谢侯爷处事磊落,国之栋梁。”这便是代表安国公府,给出了明确的友善信号。
送走客人,尹明毓刚松了口气,准备回房歪着,外院管事却来禀报,说红姨娘家里来人了。
来的是个穿着体面棉袍的中年妇人,自称姓冯,是城里西街“冯记杂货铺”的老板娘,也是官媒王婆子的表妹。她见了尹明毓,礼数周全,说话也爽利。
“给夫人请安。受王姐姐所托,来给夫人回个话。”冯娘子笑道,“您上次提的那事,王姐姐可是放在心尖上找。寻摸了好些人家,最后觉着城东柳树胡同的郑秀才最是合适。”
“郑秀才?”尹明毓示意她坐下细说。
“是。这郑秀才名叫郑文方,今年二十有六,原籍保定,是个老实读书人。前年中了秀才,如今在城东一家私塾坐馆,束修虽不丰厚,但养活一家子足矣。家里原配妻子三年前病故了,留下个五岁的女儿。郑秀才为人本分,肯上进,家境清贫但清白。唯一的缺憾就是有个女儿,且嫁过去便是填房。”冯娘子细细道来,“王姐姐打听过了,郑家婆母早逝,公公是个老童生,有些迂腐但不算刻薄,家里人口简单。郑秀才听说女方是侯府出来的,虽只是妾室,但知书达理(王婆子自然往好了说),又得主家恩典放还良籍,很是看重,愿意好好过日子。”
尹明毓听完,心里掂量了一下。家境清贫但有进项(秀才坐馆),人口简单(无婆母),有女儿(红姨娘过去无需立即生育压力),男方看重“侯府出来”和“良籍”(说明想踏实过日子)。对于红姨娘来说,这确实是个跳出火坑、重新开始的合适选择。虽说嫁过去是填房,要当继母,但比起在侯府战战兢兢、毫无未来,已是天上地下。
“听着是个实在人家。”尹明毓点头,“有劳王婆子和冯娘子费心。女方这边,我需问问她自己的意思。若她愿意,还烦请安排相看一二,总要双方都合眼缘才好。”
“这是自然!夫人考虑周全。”冯娘子忙道,“那郑秀才也说,若夫人觉得可行,他随时可安排。”
送走冯娘子,尹明毓便让兰时去叫红姨娘。红姨娘很快来了,听了冯娘子的话,尤其是听到对方是个秀才,有功名,家境清白,虽然清贫且有女儿,但眼神却一点点亮了起来,手指紧张地绞着帕子。
“夫人……这、这真的可行吗?我一个妾室出身,人家秀才公……”她又是期待又是惶恐。
“他既同意相看,便是觉得可行。”尹明毓看着她,“关键在你。嫁过去便是平民正头夫妻,但要操持家务,抚养继女,日子定然清苦,远不如侯府衣食精细。你可想好了?”
红姨娘扑通跪下,眼泪涌出,这次却带着光亮:“奴婢想好了!奴婢愿意!清苦不怕,奴婢会针线,能持家,定好好过日子!求夫人成全!”
“起来吧。”尹明毓道,“既然你愿意,我便让王婆子安排相看。若双方都满意,侯府会给你一份嫁妆,足够你安稳度日。往后,便好好过你的日子去。”
红姨娘泣不成声,只能连连磕头。
处理完这桩事,天色已近黄昏。尹明毓觉得有些疲乏,正想歇会儿,谢景明却从前院匆匆回来,面色是罕见的凝重,官服都未换下。
“怎么了?”尹明毓心头微微一紧。
谢景明屏退左右,压低声音:“刚接到的六百里加急军报。北境雁门关外,黑水靺鞨部族异动频繁,似有集结之势。边关守将请求增兵防备。陛下已紧急召见几位重臣和兵部、户部堂官议事。”
北境?尹明毓对军事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北边那些部族每逢寒冬,生计艰难时,便容易南下劫掠。“形势很严重?”
“尚不确定。但黑水靺鞨近年来吞并周边小部,实力渐强,其首领颇有野心。且今冬北地雪灾严重,他们缺粮少衣,南侵的可能性极大。”谢景明眉头紧锁,“陛下已命兵部即刻核查军械粮草,户部统筹钱粮。恐要调兵增援。”
“会……派你去吗?”尹明毓问出最关心的问题。谢景明虽在枢要,但有边务经验,且正值壮年。
谢景明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此刻尚不知。但若需文臣协理军务或督运粮草,我确有可能会在备选之列。”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炭火盆里哔剥一声,炸开一点火星。
战争,无论规模大小,总是意味着危险、离别和变数。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似乎又要被打破。
尹明毓反手握紧他的手,感觉他的掌心有些凉。她没有说什么“不去行不行”的傻话,也没有惊慌哭泣。只是静静握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他,问:“大概什么时候能有确切消息?”
“快则三两日,迟则五六日,朝议便会有结果。”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心中的焦灼莫名被抚平了些许。
“嗯。”尹明毓点点头,松开手,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又阴沉下来的天色,“那便等消息。这几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你也别太焦心,陛下和朝中诸公自有考量。”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以至于谢景明都愣了一下。
尹明毓回头,见他神情,反而笑了笑:“怎么?指望我哭天抢地,或者深明大义地说一堆鼓励的话?”她走回来,替他理了理官服的领子,“我知道那是你的职责,若真派你去,你定会尽力做好。我能做的,便是把家里照看好,让你无后顾之忧。至于担心……”她顿了顿,轻声道,“自然是担心的。但担心无济于事,不如省点力气,做些实在的事。”
谢景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他的妻子,总是这样,用最朴实的方式,给他最坚实的支撑。
“放心。”他在她耳边低语,“即便要去,我也会周全。”
“我知道。”尹明毓靠在他胸前,听着沉稳的心跳,闭上眼。
窗外,暮雪又悄然飘落。宁静的庭院,温馨的屋内,却因远方一道军报,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未知的忧色。
但日子总要继续。该种的菜还得种,该安排的婚事还得安排,该准备的年货一样不能少。
尹明毓想着,明天得让厨房多备些耐储存的肉干、菜干,再看看库里还有多少厚实的毛皮料子……
第247章 雪中待信
腊月十五,一场大雪后,天色放晴,檐下冰棱晶莹剔透。澄心院暖房里的矮番茄,终于有一两颗透出些许红意,在满目青翠间,格外引人欢喜。
尹明毓却没太多心思欣赏。她正拿着单子,与兰时和厨房的曹嫂子对过年要采买的东西。单子列得细,从祭祀用的三牲果品,到各房各院的年例赏赐,再到年夜饭的菜式,林林总总。
“老夫人院里今年添了两位新来的小丫鬟,年例的尺头和新钱封,照旧例加两份。大厨房那边,干货海味早些定下,如今北边不太平,听闻有些商路不畅,价钱恐有浮动,宁可多备些。”尹明毓一边看一边说。
曹嫂子连连点头:“夫人考虑得是。今年庄子上送来的野味比往年少些,奴婢已托了熟识的猎户,再收些獐子、野鸡。”
“嗯,量不必太大,够用便好,别显得招摇。”尹明毓顿了顿,又道,“另开一份单子,多备些耐储的肉脯、菜干、硬饼子,还有厚实的棉布、棉花,不拘好坏,要紧是结实耐用。先备着,单独放库房里。”
曹嫂子和兰时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夫人这是在为侯爷可能的北行做准备了。两人应下,不敢多言。
正说着,外头丫鬟通报,官媒王婆子和那位冯娘子来了,还跟着一位穿着半旧青色直裰、身形清瘦的年轻书生,瞧着有些拘谨,手里还牵着个裹得圆圆滚滚、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的小女孩。
“请他们到东厢小花厅。”尹明毓吩咐道,又对曹嫂子说,“你先去忙吧,单子尽快拟好我看。”
东厢小花厅比正厅更随意些,烧着炭盆,暖融融的。尹明毓换了身稍正式的衣裳过去时,王婆子正笑着和那书生说话,冯娘子则拿着个布老虎逗那小女孩。
见尹明毓进来,几人忙起身行礼。那书生更是深深一揖,有些紧张:“晚生郑文方,见过谢夫人。”
“郑秀才不必多礼,请坐。”尹明毓在主位坐下,目光平和地扫过。郑文方面容端正,带着读书人的文气,眼神清澈,并无油滑之态。他身边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梳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紧紧依着父亲,好奇又怯生生地偷眼看人。
“这孩子叫英子,今年五岁了。”郑文方见尹明毓看向女儿,忙轻声解释,又对小女孩道,“英子,给夫人请安。”
英子松开父亲的手,像模像样地福了福,声音细细的:“给夫人请安。”
“好孩子。”尹明毓笑了笑,让兰时拿了一小碟方才备下的冰糖山楂过去,“吃些零嘴。”
王婆子在一旁笑道:“郑秀才是实诚人,一听是夫人这边牵线,很是郑重,特意告了假,带着姐儿一块儿来了。”
尹明毓点点头,问了几句郑文方在何处坐馆,束修几何,家中还有何人,日常如何过活等话。郑文方一一答了,言辞朴实,不夸大也不自贬,说到家中清贫时并无羞赧,只说“教书育人,温饱足矣,唯愿尽心”。
“红姨娘的情况,王妈妈想必也与郑秀才说了。”尹明毓转入正题,“她是我家侯爷早年身边的旧人,性子还算温顺,女红中馈也都来得。侯爷与我都盼着她往后能有个安稳归宿,这才托人寻访。郑秀才是读书人,前途可期,只是眼下清贫些,家中又有幼女需照料。你若不介意她妾室出身,她也愿与你踏实过日子,相互扶持,倒是一桩良缘。”
郑文方听得很认真,末了拱手道:“夫人明鉴。晚生家境清寒,又有小女拖累,不敢奢求。蒙夫人不弃,愿为牵线。红娘子……既是夫人身边出来的人,品性定是好的。晚生别无他求,只愿寻一位能持家、善待小女的贤良女子,安稳度日。若红娘子不嫌晚生贫寒,晚生定当以诚相待。”
话说得诚恳,姿态也摆得正。尹明毓心里已有了七八分满意。她让兰时去请红姨娘过来。
红姨娘今日特意打扮过,穿了身水红色的袄子,薄施脂粉,头发梳得整齐,只戴了支简单的银簪。她进来时,看见郑文方和英子,脚步微微一顿,脸便有些红了,垂下眼规规矩矩地行礼。
尹明毓简单介绍了两句,便道:“你们且去隔壁暖房看看绿植,说说话。英子留下,我瞧着喜欢,与她说会儿话。”
这便是给两人单独相看交谈的机会。王婆子和冯娘子识趣地陪着去了。
小花厅里只剩下尹明毓、兰时和小英子。英子有些怕生,但见尹明毓态度温和,又给了甜甜的山楂吃,渐渐放松下来。
“英子平日在家做什么呀?”尹明毓闲闲地问。
“帮爹爹磨墨,自己玩布老虎。”英子小声说,又补充,“还会扫地。”
“真能干。”尹明毓笑道,“若有个新母亲来家里,教你做女红,给你做好吃的,陪你玩,好不好?”
英子眨巴着大眼睛,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爹爹说,新母亲要是好人。不能凶爹爹,也不能凶英子。”
童言稚语,却道出了最根本的期盼。尹明毓摸摸她的头:“你爹爹会给你找个好母亲的。”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红姨娘和郑文方回来了。两人脸上都带着些微红晕,眼神却比方才坦然了许多。红姨娘看向尹明毓,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有着感激和一丝对未来的期待。
尹明毓心中有数,便对郑文方道:“郑秀才瞧着可还合意?若合意,便请王妈妈和冯娘子操持,择个吉日,将事情定下。侯府会为红姨娘准备一份嫁妆,虽不丰厚,也够你们安家立户。往后,她便托付与你了。”
郑文方起身,郑重一揖:“多谢夫人成全。晚生定不负所托。”
事情就此初步定下。送走郑文方一行,红姨娘留了下来,眼眶又红了,却是欢喜的泪。
“行了,别哭了。既是自己选的路,往后就好好走。”尹明毓道,“嫁妆我会让人准备,一些实用的布料、首饰、压箱银。你自个儿也收拾收拾心情,学学如何与读书人相处,如何当个继母。那孩子看着乖巧,你真心待她,她也会亲你。”
红姨娘连连点头:“奴婢明白!谢夫人大恩!”
处理完这桩事,尹明毓才觉得松了口气。刚端起茶,谢景明从外头回来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如何?朝上议定了?”尹明毓问。
谢景明脱下大氅,坐下,摇了摇头:“尚未最后定论。主战主守两派争执不下。主战者以为当主动调兵威慑,增援雁门,以防靺鞨坐大。主守者认为寒冬腊月,出兵损耗太大,且粮草转运艰难,主张紧闭关隘,加强守备,待来春再看。”
“陛下之意呢?”
“陛下尚未表态,命兵部与户部再详细核算钱粮兵力,三日后复议。”谢景明揉了揉眉心,“但边关军报一日紧过一日,黑水部骑兵已数次逼近关墙挑衅。恐拖延不得。”
“那……你会被派去吗?”尹明毓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谢景明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若最终定下增兵,需有文臣随军协理政务、监察粮饷。陛下……今日私下问了我对北境情势的看法。”
这便是极有可能了。尹明毓心下了然,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我知道了。”
她的平静,反而让谢景明心中泛起更多涟漪。他将她拉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对不起,才安稳几日,又要让你担心。”
“说这些做什么。”尹明毓靠着他,“你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既然嫁了你,自然明白。只是……”她抬起头,看着他,“刀剑无眼,北地苦寒,你须得答应我,万事周全,不可逞强。”
“我答应你。”谢景明郑重道,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软成一片,“家里……便要辛苦你了。年关事多,母亲年迈,策儿尚小……”
“放心。”尹明毓打断他,“家里有我。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
两人相拥片刻,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担忧有之,不舍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并肩面对未知的坚定。
接下来的两日,侯府表面平静,内里却悄然加快了节奏。尹明毓将过年的一应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同时让曹嫂子将那份“备用”的物资单子上的东西,陆续悄悄地采买回来,存入西边一个僻静的小库房。
谢策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同,读书习武格外认真,下了学便黏在尹明毓身边,也不多问,只是帮忙递个东西,念念书,或是安静地陪在一旁。
老夫人那里,谢景明亲自去说了可能的情形。老夫人沉默许久,只叹了一句:“国事为重,你自当尽心。家里不必挂怀。”又对尹明毓道,“你是个稳得住的,交给你,我放心。”
腊月十八,天色阴沉,北风刮得越发紧了。午后,宫里来了人,不是传旨太监,却是陛下身边一位颇受信任的侍卫统领,直奔谢景明书房。
尹明毓正在暖房查看那几颗终于红透的番茄,闻讯心下一紧,面上却不显,只让人继续照料菜蔬,自己缓步回了正屋等待。
约莫半个时辰后,谢景明回来了,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定了?”尹明毓迎上前。
“定了。”谢景明握住她微凉的手,一字一句道,“陛下命镇北将军率三万精兵,即日开拔,增援雁门。我为监军,协理军务,监察粮饷,三日后……随军出发。”
虽然早有预料,亲耳听到时,尹明毓的心还是重重往下一沉。监军之责,看似位高,实则身处大军之中,既要协调文武,又要确保粮饷无虞,更需提防暗箭,危险并不比冲锋陷阵小多少。
但她迅速将情绪压下,只问:“何时动身?需要准备什么?”
“腊月二十二卯时,于北郊大营汇合出发。”谢景明道,“陛下已赐下铠甲、符节。随行有亲兵护卫,一应公文印信,兵部会准备。家里……只需替我备些御寒的贴身衣物和常备药物即可。”
“好。”尹明毓点头,“我即刻让人准备。二十二……还有四天。”
时间紧迫。尹明毓立刻唤来兰时和几个得力管事,雷厉风行地吩咐下去:加急赶制最厚实的羊皮里子靴帽、手衣;检查库里上好的皮毛,连夜赶制大氅和护膝;将府中常备的伤药、冻疮膏、驱寒丸等收拾出来,多多益善;再备些耐储的肉干、奶饼子,用油纸包好。
她亲自开了库房,挑出两块极厚实密致的玄色狐皮,让人立刻送去相熟的皮货铺子,加钱赶工,务必在二十一日前做成一件大氅和一副护膝。
整个澄心院,乃至侯府,都因男主人即将出征的消息而笼罩在一片肃穆的忙碌中,却又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晚膳时,谢策得知父亲要出远门“办皇差”,去很远很冷的北边,小嘴一瘪,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父亲要去多久?”他小声问。
“办完差事就回来。”谢景明摸摸他的头,“父亲不在,你是家里的小男子汉,要帮着母亲照顾好曾祖母,知道吗?”
“嗯!”谢策重重点头,看向尹明毓,“母亲,我会听话,好好读书练武,保护家里!”
尹明毓心中酸软,夹了块他爱吃的蒸排骨到他碗里:“好,母亲等着策儿保护。”
是夜,风雪又起。屋内烛火温暖,尹明毓亲自替谢景明收拾行装。衣物、药品、干粮、银两……分门别类,用油布包裹严实。
谢景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专注地检查每一个包裹,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唤:“明毓。”
“嗯?”尹明毓回头。
谢景明上前,从背后轻轻拥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馨香。“等我回来。”
尹明毓手中动作顿住,良久,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好。”
一个字,轻却重。
窗外,风雪呼啸,扑打着窗棂。
窗内,一灯如豆,映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无言却胜过万语千言。
离别的时刻,终究是来了。
(本章完)
第248章 风雪送征人
腊月二十一,雪停风未止。澄心院里,最后一批赶制的御寒衣物和药品都已打包妥当,几个结实的行囊整齐码放在外间炕上。
尹明毓起了个大早,亲自去了小厨房。曹嫂子正带着人忙得热火朝天,见夫人来了,忙擦了擦手迎上来。
“夫人,您吩咐的肉脯、奶饼子都做好了,按您的法子用油纸裹了三层,麻绳扎得紧紧的,保准不漏风。”曹嫂子指着灶台边几个大竹筐,“白面硬饼子也烙好了两百张,正晾着。就是您说的那种……嗯,‘压缩干粮’?试了几次,面饼压得再实,烘得再干,也难达到您说的那种硬邦邦能砸人的程度……”
“无妨,这样已经很好了。”尹明毓检查了一下,肉脯切得厚薄均匀,烘得干透;奶饼子小巧紧实;硬面饼子一个个圆墩墩的,看着就顶饿。她又打开一个罐子,里面是她特意让配的混合香料粉,加了盐、花椒、干姜、茱萸等,用油纸分装成许多小包。“这个也带上,煮汤煮肉时撒一些,能去腥驱寒。”
回到正屋,谢景明正在书房与几位幕僚和管事作最后的交代。声音隐隐传来,多是关于他离京后,侯府一应事务的处置,田庄铺子的年节收支,与各府的礼节往来,以及若有突发情状如何应对等。尹明毓没进去打扰,只让兰时将准备好的行囊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特别是药物包裹是否防水。
午膳前,谢景明才回到内室,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清明。见尹明毓正对着一件新赶制出来的玄狐皮大氅做最后的检查——领口、系带、内衬的针脚是否牢固。
“这些让下人做便是,何必亲自劳神。”谢景明走过去。
“下人做事仔细,我看看更放心。”尹明毓抖开大氅,黑亮的狐毛油光水滑,内衬是厚实的深青色缎子,领口和袖口都絮了薄棉,既保暖又不显臃肿。“试试合不合身?”
谢景明依言穿上。大氅做工精良,十分合体,厚重的皮毛将冬日寒意尽数隔绝在外。
“很暖。”他看着她,低声道。
“暖就好。”尹明毓替他理了理领口,“北边风硬,这件皮子密实,挡风。护膝也是一套的,骑马时记得戴上。”她又拿出一双崭新的羊皮靴子,靴筒加高,内里絮了厚厚的羊毛,“靴子多备了两双,若湿了务必及时更换,冻伤了脚可不是闹着玩的。”
事无巨细,絮絮叮咛。谢景明心头发烫,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家里……辛苦你了。”
“不辛苦。”尹明毓摇头,抽出手,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紫檀木盒,打开,里面分了好几格,整齐排列着不同颜色的瓷瓶和小纸包,上面贴着小签。“这盒药你随身带着。绿色瓶是驱寒发散的药丸,感觉受凉了立刻用温水服两粒。白色瓶是金疮药,药效比寻常的好些。黄色纸包里是止泻的,万一水土不服……红色纸包是安神的,若实在难以入睡可用一点。用法用量都写在里面的单子上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知道军中有医官,但这是我的心意。你……平平安安的,便是最好的。”
谢景明接过那沉甸甸的木盒,指尖摩挲过光滑的盒面,郑重收入怀中。“我一定平安回来。”
午后,谢景明去了松鹤堂与老夫人辞行,又考校了谢策的功课,叮嘱他孝顺母亲,勤学上进。谢策眼圈红红,却绷着小脸,用力点头:“父亲放心,儿子一定做到!”
尹明毓则召齐了内外管事,就在澄心院正厅,简明扼要地交代:“侯爷奉旨公干,归期未定。年节一应事宜,照旧例办理,若有拿捏不定的,可来回我或请示老夫人。各司其职,谨慎当差,侯府安稳,便是你们的功劳。若有懈怠生事者,”她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必严惩不贷。”
众管事凛然应诺。如今谁也不敢因侯爷离府而对这位夫人有丝毫轻视。
傍晚,尹明毓让厨房备了一桌简单的家常菜,都是谢景明平日爱吃的。没有山珍海味,只有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几样清爽小炒,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一家三口安静用饭。谢策努力吃着,时不时偷看父亲一眼。谢景明给儿子夹了菜,又给尹明毓舀了一勺汤。
“明日一早我便走了,你们不必起身相送,天寒地冻的。”谢景明道。
“要送的。”尹明毓低头喝着汤,“不差这一时半刻。”
谢景明知她性子,便不再劝。
饭毕,又说了会儿话,便让乳母带谢策去睡了。孩子今日格外依恋,拉着父亲的手不肯放,最后还是尹明毓哄了又哄,答应他明日一早叫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夜深人静,红烛高烧。明日便要离别,此刻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尹明毓将最后几件细软——几块以防万一的金锭、一支她惯用的老山参切片——塞进谢景明贴身的行囊夹层。
“够了,真的够了。”谢景明从身后拥住她,“带得太多,反成负累。”
尹明毓动作停下,靠进他怀里,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知你此去责任重大,定有许多事要思虑。旁的我不多说,只一句:粮草军械是大事,但人心更是大事。你是监军,不直接统兵,协调各方关系,或许比督运粮草更费心神。遇事多思量,莫要轻易得罪人,也莫要……太委屈了自己。”
她这话,点出了监军之职最微妙难处。谢景明心中震动,将她搂得更紧:“我记下了。你放心,我并非莽撞之人。”
两人相拥而立,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暖刻进骨子里。
腊月二十二,寅时初刻(凌晨三点多),天还黑沉如墨,风雪已停,寒气却刺骨。澄心院里已亮起灯火。
尹明毓早已起身,亲自看着人将行囊装上车,又检查了马匹鞍辔。谢景明一身戎装,外罩那件玄狐大氅,英武之外更添几分沉稳威严。
厨房送来热腾腾的汤面,几人默默用了。谢策也被叫醒,穿戴整齐,小脸严肃地站在母亲身边。
时辰将至。谢景明最后看了一眼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的家,目光在尹明毓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摸了摸谢策的头。
“我走了。”
“一切小心。”尹明毓将一个小巧的暖手铜炉递给他,“路上拿着。”
谢景明接过,握在掌心,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门外等候的亲兵队伍。
马车和护卫亲兵的火把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汇成一条移动的光龙,缓缓驶离威远侯府,碾过积雪的街道,向北郊大营方向而去。
尹明毓牵着谢策,站在府门前高高的石阶上,望着那光龙逐渐远去、变小,最终融入黑暗,只剩下寒风中几点零星的火光,随即也消失不见。
门口灯笼的光晕,照着门前一片皑皑积雪,空空荡荡。
“母亲,父亲走了。”谢策小声说,带着鼻音。
“嗯。”尹明毓握紧儿子的小手,那手冰凉。她蹲下身,用自己的手暖着他的,看着他的眼睛,“父亲去做很重要的事了。我们在家,也要好好过日子,让他放心,好吗?”
谢策重重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好!”
“走,回去再歇会儿,天还没亮呢。”尹明毓站起身,牵着他往回走。
府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严寒与离愁暂时关在门外。
回到澄心院,天色依然漆黑。尹明毓却无睡意,她让谢策去睡回笼觉,自己坐在临窗的炕上,就着灯火,拿起之前未看完的账册。
兰时轻手轻脚进来,换了热茶,又拨亮了灯芯。
“夫人,您也歇会儿吧,天还早。”
“睡不着。”尹明毓翻过一页,“正好理理这些。红姨娘那边,吉日可定下了?”
“定下了,王婆子说,腊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郑秀才那边也准备好了。”兰时回道,“嫁妆按您的吩咐,都备妥了,是奴婢盯着装箱的,明日便可送过去。”
“嗯。二十六……也好,趁年前把事情办了,她也安心。”尹明毓点头,“你明日再从我私房里取二十两银子,悄悄给她,算是我个人添的。嫁过去开门立户,处处要用钱。”
“是,夫人心善。”
“不是什么心善。”尹明毓摇摇头,“打发走一个,我也清静。她若能过好,是她的造化。”
天色渐渐泛起青灰色,雪后的清晨格外寂静。侯府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下人们开始洒扫庭院,厨房升起炊烟。只是男主人离府的寂静,像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在府邸上空。
尹明毓用了早饭,送谢策去家塾,然后照常处理庶务。管事们回话时,语气都不自觉地比往日更谨慎几分。
晌午前,她去了松鹤堂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精神尚可,但眼下的青黑显示昨夜也未安眠。
“送走了?”老夫人问。
“是,寅时出的门。”
老夫人叹了口气,捻着佛珠:“国事艰难,但愿一切顺利,早日归来。”她看向尹明毓,“如今府里,便要多倚仗你了。年节下,人情往来,祭祀家宴,都是大事。若有难处,或有人借景明离京生事,不必顾虑,来回我便是。”
“孙媳明白,谢祖母。”尹明毓应道。有老夫人这句话,她在府内行事便更有底气。
从松鹤堂出来,尹明毓没回澄心院,而是去了西边那个僻静的小库房。库房里,她让曹嫂子准备的“备用物资”堆了半个屋子。她细细看了一遍,心中默默计算着。这些物资,足够侯府上下应对任何突发状况支撑两三月。
“锁好,钥匙你收着。”她对看守库房的可靠老仆道,“没有我的对牌,任何人不得取用。”
“老奴明白。”
做完这些,已近午时。尹明毓慢慢走回澄心院。阳光终于突破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冰冷的光。
院子里的积雪已被扫出一条干净的小径。暖房的门开着,隐约可见里面生机勃勃的绿意。
尹明毓在廊下站了会儿,看着那与她此刻心境截然相反的鲜活颜色。
然后,她转身进屋,对兰时说:“去把今年庄子上和各铺子的总账册子都搬来。再让外院管事午后过来一趟,说说年节前最后一批人情往来的礼单。”
声音平静,条理清晰。
兰时怔了一下,随即响亮地应了声:“是,夫人!”
她看着夫人挺直的背影走进屋内,忽然觉得,侯爷离府带来的那层无形薄纱,似乎正在被夫人用这种如常的、甚至更忙碌的节奏,一点点拂去。
日子总要继续。担忧藏在心底,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落下。
这便是当家主母的担当。
也是尹明毓式的,沉默而坚实的“送行”。
(本章完)
第249章 年关掌家书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天色仍是灰蒙蒙的,寒气却似乎被府里蒸腾的忙碌冲淡了些。
澄心院里,尹明毓正看曹嫂子送来的祭灶糖瓜和蜜供。糖瓜做得圆润饱满,蜜供层层叠叠搭成精巧的宝塔形。
“老夫人那边送去了?”尹明毓拈起一小块糖瓜尝了,甜脆不粘牙。
“一早就送去了,老夫人说今年的糖瓜格外好。”曹嫂子笑道,“各院按例的份例也都分下去了。”
“嗯。”尹明毓点点头,“明日送灶神,该备的香烛元宝都备齐。大厨房今晚的祭灶宴,菜单我再看看。”
刚说完,外头丫鬟报,王婆子和冯娘子来了。尹明毓让曹嫂子先去忙,请了二人进来。
王婆子脸上堆着笑:“给夫人请安。后日二十六,红姨娘……哦不,红娘子出阁的事儿,都预备妥当了。郑秀才那头也收拾出了一间干净屋子做新房,虽简朴些,但处处整洁。明日我们便将嫁妆先送过去铺房。”
“有劳二位了。”尹明毓让兰时封了两个红封,“天寒地冻的,辛苦跑腿。”
“夫人客气,这是应当的。”王婆子和冯娘子喜滋滋接了,又道,“郑秀才那边,想在午后未时初刻发轿来迎,说是请人算过的吉时。不知夫人这边可便宜?”
“可以。”尹明毓没什么意见,“侯爷不在,府里不便大肆操办。红姨娘从她自己的小院出门,一应规矩按侧门嫁女的例,不必太过张扬,但也别失了体面。明日铺房,兰时你带两个妥帖的婆子跟着去,帮着布置布置,看看还缺什么。”
兰时应下。
王婆子两人又说了些细节,便告退了。
尹明毓起身去了红姨娘住的小院。院子早已收拾过,比平日更整洁。红姨娘正在屋里,对着打开的嫁妆箱子发呆。箱子里是尹明毓给她备的:四匹颜色稳重的细布,两套银头面,几样日常首饰,两床新棉被,还有压箱的五十两银子。不算丰厚,但对于郑家那样的清贫门户,已是极体面的嫁妆。
见尹明毓进来,红姨娘忙起身行礼,眼睛又红了:“夫人……”
“明日就要做新嫁娘了,还哭什么。”尹明毓在椅子上坐下,“东西可都收拾好了?自己的体己细软要随身带好。到了郑家,便是正经的秀才娘子了,说话行事都要有度。他家虽清贫,但读书人家最重规矩体面,你且记着。”
“是,奴婢……不,妾身记下了。”红姨娘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夫人的大恩大德,妾身这辈子不敢忘。”
“不必说这些。”尹明毓摆摆手,“往后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最好的报答。那郑秀才是本分人,你好好与他过日子,善待他女儿,他自会敬重你。若遇着难处……”她顿了顿,“可托王婆子递个话,能帮的,我会酌情。”
这已是极大的情分了。红姨娘又跪下磕了个头。
腊月二十四,送灶神。府里各处飘着糖瓜的甜香。兰时带着人将红姨娘的嫁妆箱笼抬去了柳树胡同郑家。郑家果然收拾出了一间向阳的屋子,虽家什简单,但窗明几净。郑秀才的父亲,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童生,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直裰,说话有些文绉绉的,但礼数周全。小英子躲在爷爷身后,好奇地看着抬进来的箱笼。
兰时指挥婆子们铺床挂帐,又将一些家常用具摆放好。郑家确实清贫,连个像样的梳妆台都没有。兰时记在心里,回去禀了尹明毓。尹明毓想了想,让人将库房里一个半新的、不显眼的榆木梳妆台,并两个木凳,次日一并送了过去。
腊月二十五,天色稍霁。府里开始贴窗花、挂灯笼,年味儿渐渐浓了。尹明毓带着谢策去给老夫人请安,顺便将年节下祭祀、宴请的最终安排回禀了。
老夫人仔细听了,点点头:“安排得妥当。今年景明不在,年宴不必过于铺张,但该有的礼数不能缺。各府的年礼,按往年的例,厚上一分即可,不必因景明离京便显得怯了。”
“孙媳明白。”
老夫人看着尹明毓眼下淡淡的青影,语气缓和了些:“你也别太累着,有些事让管事们多跑跑。策儿这几日可还安稳?”
“策儿很乖,读书练武都没落下。”尹明毓微笑,“昨日还帮着写了对联。”
谢策挺起小胸脯:“曾祖母,我写的‘福’字,母亲说好看!”
“好,好。”老夫人难得露出笑容,“那今年的‘福’字,就让我们策儿多写几张。”
从松鹤堂出来,尹明毓又去看了明日宴席的场地和菜单。回到澄心院,刚坐下喝口茶,外院管事来报,说有几位与侯爷同僚的夫人,遣人送了年礼来,话里话外透着慰问之意。
尹明毓看了看礼单,都是些应景的吃食绸缎。“按单子准备回礼,加一份庄子上出的好蜜和暖房摘的第一茬小青菜。回话时说,侯爷奉旨公干,家中一切安好,谢过夫人记挂。”
管事应声去了。
傍晚,尹明毓正在暖房里看那几株矮番茄——又红了几颗,琢磨着是留种还是摘了吃,门房忽然急匆匆来报:“夫人,有北边的信!是侯爷派人送回来的!”
尹明毓心下一跳,面上却稳住,洗净了手,缓步回到正屋。来送信的是个风尘仆仆的亲兵,脸冻得通红,甲胄上还带着未化的雪屑。
“给夫人请安!”亲兵单膝跪下,从贴身的皮囊里取出一封厚厚的信,双手呈上,“侯爷命小人快马送回。侯爷一切安好,已平安抵达雁门关,请夫人放心。”
兰时接过信,递给尹明毓。信封上是谢景明熟悉的笔迹,墨迹有些晕染,显是途中仓促所写。
“一路辛苦了。”尹明毓对那亲兵道,“兰时,带这位军爷下去好好歇息,用些热饭热汤,再请府里大夫看看有无冻伤。厚赏。”
亲兵谢恩退下。
尹明毓拿着信,走到灯下。信封沉甸甸的,她指尖拂过那略粗糙的纸张,停顿片刻,才缓缓拆开。
里面是好几张信纸。开头是报平安,说一路行军虽苦寒,但还算顺利,已抵达雁门关大营,与镇北将军汇合。黑水靺鞨部族骑兵仍在关外游弋挑衅,但尚未大规模叩关。军中士气尚可,粮草辎重正在陆续运抵。
接着,笔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些,问家中是否安好,老夫人身体如何,策儿功课可有进益,年节准备可还顺利。叮嘱天寒,务必注意添衣保暖,莫要贪看雪景着了凉。又说北地苦寒,但将士用命,让她勿念。
最后一张信纸,字迹似乎更匆忙些,墨色也淡了,只寥寥数行:“营中夜寒,星斗甚明,偶闻胡笳声咽。思及家中灯火,倍感温煦。一切珍重,待归。景明手书。”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缠绵悱恻,只是最平实的记述和叮嘱。但字里行间,那份牵挂与信赖,却沉甸甸地透过纸背。
尹明毓将信仔细看了两遍,才轻轻折好,放回信封。心中那根自他离去后一直微微绷着的弦,似乎松缓了些许。
平安抵达,便好。
“母亲,是父亲的信吗?”谢策不知何时跑了进来,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信封。
“是。”尹明毓将他揽到身边,抽出其中一张信纸,指着上面的字念给他听,“‘问策儿安,读书习武当持之以恒,孝顺母亲,勿令余挂怀。’——你父亲问你呢。”
谢策眼睛亮亮的,指着信纸:“父亲还说什么?”
“说你父亲已到了北边关城,一切平安,让我们放心。”尹明毓摸摸他的头,“你要不要也给父亲写几个字?等有便人,捎过去。”
“要!”谢策立刻来了精神。
尹明毓让兰时铺纸研墨。谢策握着笔,认真想了想,工工整整地写下:“父亲大人安,儿策谨遵教诲,读书练武,陪伴母亲,望父亲早日归家。”写完了,自己看了看,觉得有点短,又抬头问:“母亲,您写不写?”
尹明毓看着孩子期待的眼神,顿了顿,也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简单写道:“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寒甚,万望保重。明毓。”
字迹清秀,言简意赅。她将两张纸叠在一起,收好。
次日,腊月二十六。是个晴天,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红姨娘的小院里,一早就有人忙活。尹明毓按规矩,没去送嫁,只让兰时代表她去看着。红姨娘穿了身水红色的嫁衣,戴了尹明毓赏的一支银簪,脸上薄施胭脂,由两个婆子搀着,在未时初刻,准时从侧门上了一顶雇来的青呢小轿。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浩荡的送亲队伍。只有王婆子和冯娘子陪着,两个侯府的婆子跟着,一路安静地去了柳树胡同。
轿子到了郑家门口,郑秀才已穿着半新的蓝色直裰等在门前。轿帘掀开,红姨娘蒙着盖头,由婆子扶着下轿。简单的仪式后,便被迎进了门。
兰时回来禀报:“郑家备了一桌酒菜,请了左邻右舍几位长辈见证,礼数都周全。红姨娘……不,郑娘子一切都好。”
尹明毓点点头:“她院里的东西,都归置好,屋子打扫干净,暂时锁起来吧。”
“是。”
红姨娘出嫁,如同在侯府的水面投下一颗小石子,漾开几圈涟漪,便迅速恢复了平静。府里依旧忙碌着准备过年,似乎并未因此事有太多不同。
只是有些敏锐的下人发现,澄心院廊下新挂了一对鸽子哨,风过时,发出清越悠远的声音,像是在等着远方归来的讯息。
腊月二十七,尹明毓收到郑家托王婆子送来的谢礼——一包郑家自己做的芝麻糖,并红姨娘亲手做的一双鞋垫,针脚细密。尹明毓收了,让兰时回了一包上好的茶叶和两块尺头。
同日,北边又有一封简短的信送到,仍是报平安,说关外靺鞨似有退意,但不可松懈。随信还捎来一小包北地特有的干蘑菇。
尹明毓将干蘑菇交给曹嫂子,让年宴时添个菜。又将信给谢策看了,孩子捧着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腊月二十八,祭祖。侯爷不在,尹明毓代为主祭,老夫人从旁看着。她穿着庄重的命妇礼服,举止合度,礼仪周全,一丝不乱。族中几位长辈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祭祖毕,尹明毓才真正觉得肩上的担子松了些。最难的一关,算是过了。
夜色降临时,她独自站在廊下,看着漫天繁星。北地的星,是否也这般明亮?胡笳声咽,他在那样的寒夜里,可会觉得孤寂?
冷风拂面,她拢了拢衣襟。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策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眼巴巴地看着她:“母亲,我今晚能和您睡吗?”
尹明毓回头,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心中那点因思念而生的微凉,瞬间被暖意取代。
她伸出手:“来。”
屋内,灯火可亲。
屋外,星河浩瀚,风雪暂歇。
年关的脚步,已近在咫尺。而远方的征人,正在守护着这份安宁。
(本章完)
第250章 守岁灯花
腊月二十九,天色未亮,威远侯府已醒了。各院廊下新换的大红灯笼在晨雾里晕开一团团暖光,厨房的蒸笼冒出白茫茫的蒸汽,混合着糖、油、蜜的甜香,飘散在清冽的空气中。
澄心院正屋,尹明毓比平日醒得更早。兰时轻手轻脚进来伺候梳洗时,见她已坐在妆台前,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出神。
“夫人,今儿梳个喜庆些的发式吧?”兰时拿起梳子。
“简单些就好,今日事多。”尹明毓回过神,“昨日吩咐的各色吉品可都备齐了?”
“备齐了。‘年年有余’的鲢鱼,‘吉庆有余’的雄鸡,三牲福礼,四色鲜果,八样蜜供,都按您单子上的时辰备好,摆在祭台了。祠堂那边,蒲团、香烛、酒爵也都重新检查过。”兰时一边梳头一边回话,“大厨房那边,曹嫂子天没亮就盯着人熬高汤、剁馅料了,说是保准误不了年夜饭的时辰。”
尹明毓点点头,选了对不起眼的珍珠耳坠戴上。谢景明不在,她打扮得太隆重反而显得刻意,不如素净些,更显持重。
用罢简单的早饭,她便先去了祠堂。祠堂里已打扫得纤尘不染,供桌上摆满了丰盛的祭品,正中祖先牌位擦拭得乌黑锃亮。香炉里已插上三炷新香,青烟袅袅。
尹明毓肃容整衣,在蒲团上跪下,行三拜九叩大礼。起身后,她望着那些沉默的牌位,心中默念:列祖列宗在上,佑我侯府平安,佑北境将士无恙,佑……谢景明早日归来。
从祠堂出来,天色已大亮。她径直去了松鹤堂。老夫人也已起身,穿着崭新的赭色福字纹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由珍珠伺候着用燕窝粥。
“孙媳给祖母请安。”
“来了,坐。”老夫人神色和蔼,“祠堂那边都妥了?”
“是,都已妥当。”
“辛苦你了。”老夫人看着她,“今年这个年,不比往年。景明不在,里里外外都要你操持。我老了,精神不济,许多事帮不上手,反倒要你时时顾着我。”
“祖母言重了,这是孙媳分内之事。”尹明毓温声道,“有祖母坐镇,孙媳心里才踏实。”
老夫人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示意珍珠端过一个锦盒:“这是我年轻时戴的一支簪子,不算顶名贵,却跟了我几十年。如今给你,愿你也如它一般,经得起岁月,稳得住心神。”
尹明毓起身双手接过。锦盒里是一支赤金点翠如意簪,样式古朴,金子和翠羽的光泽都透着温润,显然是时常拂拭的心爱之物。“谢祖母赏赐,孙媳定当珍惜。”
从松鹤堂出来,尹明毓又去看了大厨房和各处准备情况。府里上下都透着一种忙碌而有序的节庆气氛,下人们见了她,恭敬行礼,眼中并无因男主人缺席而生的惶惑。她这几个月来的行事,已足够让人信服。
午后,开始有各府年礼和拜帖送来。多是世交或谢景明同僚,礼数周全,话语间都是慰问和祝福。尹明毓让管事一一登记造册,回礼也备得厚实得体,既不张扬,也不失礼。
谢策今日不用去家塾,穿了身崭新的宝蓝色小棉袍,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尹明毓。见母亲处理庶务条理清晰,迎来送往不卑不亢,小家伙眼里满是崇拜。
“母亲,您好厉害。”趁尹明毓歇口气喝茶时,谢策挨过来小声说。
尹明毓失笑,捏捏他的脸:“这就厉害了?你父亲在时,这些事他做得更好。”
“那不一样。”谢策很认真,“父亲是父亲,母亲是母亲。现在父亲不在,母亲把家里管得这么好,就是厉害。”
童言稚语,却暖人心扉。尹明毓揽过他,亲了亲他的发顶:“我们策儿也厉害,是个小男子汉了。”
申时末(下午五点),天色将暗未暗,府里各处灯笼次第点亮。年夜饭摆在正厅,开了三桌。主桌是老夫人、尹明毓、谢策,以及两位在京的谢家族老。旁边两桌是府里有头脸的管事和嬷嬷。
菜品一道道上来,琳琅满目。暖锅子热气腾腾,象征“红红火火”;清蒸鲈鱼完整鲜嫩,寓意“年年有余”;四喜丸子圆润饱满,期盼“团团圆圆”;还有各色吉祥寓意的糕点和时蔬。许多菜都用上了尹明毓暖房里出的鲜嫩青菜做点缀或配菜,在一片荤腥中格外清新爽口。
“这青菜脆甜,冬日里难得。”一位族老尝了后赞道。
老夫人笑道:“是明毓在暖房里种的,这孩子有心。”
族老看向尹明毓的目光便多了几分赞许。能在侯爷离京、年关繁忙之际,还将府中事务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甚至有余力弄这些雅致趣事,足见能力与心性。
尹明毓起身敬酒,言辞得体,感谢族老平日照拂,祝愿老夫人安康,祈福侯爷平安,愿来年风调雨顺,家国安康。谢策也有模有样地跟着举杯,说祝曾祖母福寿绵长,祝母亲事事顺心,祝父亲早日回家。
没有男主人的年夜饭,起初气氛有些刻意维持的热闹。但随着暖酒下肚,菜香弥漫,看着满堂灯火,听着外间隐约传来的炮竹声,那份因离别而生的清冷,渐渐被节日的暖意和家族的凝聚力冲淡了。
饭后,撤去残席,换上茶水果点。守岁开始。
老夫人精神不济,坐了一个时辰,便由珍珠扶着回去歇息了。两位族老也相继告辞。正厅里剩下尹明毓和谢策,以及一些轮值伺候的丫鬟婆子。
谢策起初还强打精神,和尹明毓玩解九连环,猜灯谜,但到了亥时(晚上九点),小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终是熬不住,歪在尹明毓怀里睡着了。
尹明毓示意乳母过来,轻声吩咐:“带少爷回房睡吧,盖好被子。”
乳母小心翼翼抱起谢策退下。
厅里霎时安静了许多。炭盆里的火偶尔哔剥一声,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响,更显屋内寂静。
兰时轻手轻脚换了新茶,低声道:“夫人,您也歇会儿吧,这儿有我们守着。”
“我不困。”尹明毓摇摇头,看着跳动的烛火,“你们若是累了,轮流去歪会儿,留一两个人在这儿就好。”
兰时知道劝不动,便安排了两个小丫头在外间候着,自己陪着尹明毓。
时间一点点流逝。尹明毓拿起白日里老夫人给的那支赤金点翠簪,在灯下细细看。簪子打磨得光滑,点翠的颜色历经岁月依然鲜亮,可以想见其主人当年的风采与珍爱。老夫人将这支伴随多年的簪子给她,是认可,是托付,亦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她又想起谢景明上次信中的话,“营中夜寒,星斗甚明,偶闻胡笳声咽。思及家中灯火,倍感温煦。”
此刻家中灯火通明,温暖如春,他却在那苦寒之地,听着胡笳,望着同一片星空。
心中那点被她刻意压下的惦念,在这万籁俱寂的守岁深夜,悄悄漫了上来。
不知北境今夜是否也在过年?军中可有酒肉?关外是否安宁?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已读了无数遍的信,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
“夫人,”兰时小声提醒,“子时快到了。”
尹明毓回过神,将信仔细收好。是了,子时一到,便是新的一年了。
她起身,走到廊下。夜空如墨,无星无月,唯有府中各处悬挂的灯笼,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驱散了冬夜的黑暗与寒冷。
远处传来寺庙悠长的钟声,一声,又一声,浑厚而庄严,宣告旧岁的终结,新年的来临。
紧接着,更远处,皇城方向,然后是整个京城的各个角落,爆竹声由疏到密,骤然炸响!噼噼啪啪,连绵不绝,仿佛要将过去一年所有的晦气、艰难、离愁都炸碎,迎接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开始。
火光与声响映亮了半片夜空,也映亮了尹明毓沉静的面容。
“母亲!”谢策被爆竹声惊醒,衣服都没穿好就跑了过来,乳母拿着斗篷追在后面。
尹明毓转身,将儿子揽入怀中,用斗篷裹紧他。
“新年到了,策儿。”
“新年到了!”谢策眼睛亮晶晶的,“父亲是不是也听到了?”
“嗯,他一定听到了。”尹明毓望着北方的夜空,轻声道。
爆竹声渐渐稀落。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混合着冬日清冽的气息。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尹明毓牵着谢策回到温暖的屋内。厨下早已备好的饺子适时端了上来,热气腾腾。
“吃饺子咯,看看谁能吃到福钱!”仆妇们笑着将饺子分到碗里。
谢策立刻来了精神,仔细地在自己的碗里寻找。尹明毓也夹起一个,轻轻咬开——温热的汁水,鲜美的馅料,一枚小巧的金黄色福钱静静躺在其中。
“夫人吃到福钱了!新年大吉,万事如意!”兰时和丫鬟们笑着贺喜。
谢策也欢呼起来:“母亲吃到福钱了!好兆头!”
尹明毓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象征着福运与吉利的铜钱,嘴角微微扬起。
或许,这真的是个好兆头。
夜深,谢策终究撑不住,再次沉沉睡去。尹明毓将他安顿好,自己也回了房。
屋内烛火通明,这是守岁的规矩,要点一夜长明灯。
她卸了钗环,换了寝衣,却没有立刻上床。而是坐在窗边的炕上,就着烛光,拿起针线——那是她之前给谢景明做护膝时剩下的厚实料子。
飞针走线,动作不快,却极稳。她在缝制一双新的、更厚实的羊毛袜套。北地苦寒,脚底最易受凉。
烛芯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噼啪轻响。
远处,隐约还有零星的爆竹声,像是这新旧交替之夜最后的余韵。
更漏滴答,长夜漫漫。
但长夜尽头,终将是黎明。
尹明毓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袜套举到灯下看了看,满意地收好。
然后,她吹灭了大部分蜡烛,只留床边一盏小灯,和远处守岁的那盏长明灯。
躺下,阖眼。
心中默念:新年已至,愿国泰民安,愿边疆稳固,愿……故人早归。
窗外,第一缕微熹,悄然划破了深沉的夜色。
(第二百五十章 完)
第251章 新桃旧符
大年初一的阳光,带着年节特有的清冽与明亮,洒在威远侯府的青石地上。昨夜守岁的灯笼还未撤下,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红火。
尹明毓醒得比平日略晚些,但精神尚好。兰时伺候她梳洗时,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夫人,新年大吉!外头各院的管事和头脸的嬷嬷丫鬟们,都在廊下等着给您拜年呢。”
“这么早?”尹明毓挑了身喜庆又不失稳重的绛紫色缠枝梅花纹褙子换上,“快请他们进来吧。”
正厅里很快站满了人,齐齐跪下贺新年。尹明毓端坐主位,受了礼,让兰时按着府中旧例,给每人发了红封。又额外给了几位年长得力的管事和嬷嬷一份略厚的赏赐。
“去年大家辛苦,侯爷虽不在,但府里诸事井井有条,皆是诸位用心。”尹明毓声音清朗,“新年新气象,还望诸位一如既往,各司其职,齐心协力。侯府安稳,大家的日子才能更好。”
众人齐声应诺,脸上都带着喜气和干劲。侯爷夫人掌家有道,赏罚分明,且这几个月府中风气越发清正,下人们心里也踏实。
刚打发走众人,谢策就穿着崭新的宝蓝色棉袍,像个小炮仗似的冲进来,规规矩矩跪下磕头:“儿子给母亲拜年,祝母亲新年如意,身体康健!”顿了顿,又加上一句,“福气多多,笑口常开!”
最后一句显然是他自己想的,尹明毓忍不住笑了,拉他起来,塞给他一个大红封,又亲手给他腰间挂上早就准备好的赤金小葫芦压岁佩。“我们策儿也新年好,快快长高,学业进步。”
用罢早饭,尹明毓便带着谢策去松鹤堂给老夫人拜年。老夫人今日气色极好,穿着崭新的福寿纹锦袍,端坐上首,受了尹明毓和谢策的大礼。给尹明毓的是一对上好的羊脂玉镯,给谢策的是一套文房四宝并一个沉甸甸的金锞子。
“昨儿个守岁累着了吧?”老夫人拉着尹明毓坐在身边,“我瞧你眼下还有些青影。今儿初一,没什么要紧事,多歇歇。”
“谢祖母关心,孙媳不累。”尹明毓笑道,“倒是祖母昨夜可歇好了?”
“好,好。”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有你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正说着话,外头丫鬟来报,说安国公府的徐二奶奶来了,还带了安国公府的小小姐。
这可是新年第一位上门拜年的贵客,且身份不一般。老夫人和尹明毓对视一眼,忙道快请。
徐氏今日穿了身湖蓝色织锦袄裙,依旧素雅得体,牵着个约莫六七岁、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小姑娘穿着粉红色绣梅花的小袄,梳着双丫髻,眼睛乌溜溜的,很是乖巧。
双方见礼,互道新年吉祥。徐氏送上年礼,是一盒上好的阿胶和两支老山参,说是给老夫人补身。又给谢策一个红封。
“怎敢劳动徐二奶奶亲自过来。”尹明毓笑道,“本该我们晚辈先去府上拜年才是。”
“谢夫人客气了。”徐氏温言道,“我们老夫人常念叨您,说您送的青菜和花茶极好,冬日里吃着舒心。得知侯爷奉旨北行,老夫人特意嘱咐我今日定要来瞧瞧,看看府上可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她说话间,眼神清澈真诚,并无虚饰。
这便是安国公府明确释放的善意和撑腰之意了。尤其是在谢景明离京、年节当口,这份情谊更显珍贵。
老夫人脸上笑容更深:“老姐姐太客气了,府中一切都好,劳她挂念。回去定要代我多谢她。”
徐氏带来的小姑娘名唤萱姐儿,有些怕生,一直挨着母亲。谢策见了同龄人,倒是活泼起来,拿出自己的九连环邀请她玩。两个孩子不一会儿便凑到一边,小声嘀嘀咕咕起来。
大人们看着,相视一笑。徐氏又与尹明毓说了会儿话,问及暖房,尹明毓便邀她去暖房看看。徐氏欣然前往,见暖房里绿意盎然,番茄又红了几颗,黄瓜也开了小黄花,惊叹不已。
“谢夫人真是妙手。”徐氏由衷道,“这不仅是趣事,更是实实在在的本事。难怪我们老夫人总夸您心思灵巧,会过日子。”
“不过是闲来无事瞎琢磨。”尹明毓谦虚道,顺手摘了两颗红透的番茄,用温水洗净,递给徐氏和萱姐儿尝鲜。萱姐儿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甜!”
徐氏也尝了,点头称赞。尹明毓便又摘了些,用干净帕子包了,让徐氏带回去给安国公老夫人尝尝。
徐氏没有推辞,爽快收下,又坐了片刻,便带着女儿告辞了。临走前,似不经意般提了一句:“听说北境前几日有小股靺鞨骑兵试探关隘,被我军击退,斩首数十。朝廷得了捷报,龙心甚悦。”
这个消息让尹明毓心中微微一松。虽是小胜,但至少说明前线并非一味被动防守。
送走徐氏,尹明毓回到松鹤堂。老夫人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安国公府这份人情,咱们要记着。徐二奶奶是个明白人,你与她交往,分寸把握得极好。”
“孙媳明白。”
午后,开始陆续有其他府邸的拜年帖子或礼物送来。尹明毓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该回礼的回礼,该道谢的道谢。府里虽然男主人不在,但所有礼节往来一丝不乱,反倒更显出一种沉稳的气度。
谢策跑进来,手里拿着个锦袋:“母亲,萱姐儿给我的,说是她自己攒的桂花糖。”
尹明毓打开一看,果然是几块做得精巧的桂花糖。“那你要好好谢谢人家。等过了初五,咱们也下帖子,请萱姐儿来府里玩,你用攒的栗子糕回请她,可好?”
“好!”谢策用力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母亲,萱姐儿说……说我父亲是去打坏人的大英雄。”
尹明毓心中一软,摸摸他的头:“你父亲是在做他该做的事。咱们在家,也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让他放心,对不对?”
“对!”
初三这日,尹明毓正看着账房送来的年节开支总账,门房来报,说柳树胡同郑家派人送了年礼。
来的是郑秀才的邻居,一位热心的婶子,提着两包点心并一小坛自家酿的米酒。“郑秀才和郑娘子让送来的,说是谢夫人大恩,一点自家做的粗陋东西,不成敬意,给夫人和府上尝个鲜。”
尹明毓让兰时收了,回了厚实的尺头、点心并一条腊肉。那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兰时低声道:“奴婢前两日借着送年礼,去柳树胡同瞧了一眼。郑娘子气色很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英姐儿跟她很亲,总跟着她叫‘娘’。郑秀才对她也敬重,日子虽清贫,但和和美美的。”
“那就好。”尹明毓点头。红姨娘能安稳过日子,去了她一桩心事,也算了结一段旧缘。
初五一过,年节的喧闹渐渐淡去,生活似乎又要回归常轨。但尹明毓知道,这平静之下,潜流仍在。
初七这日,她正在暖房里查看新育的菜苗,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松亲自来了后院,脸上带着压抑的激动:“夫人!北边来信了!是侯爷的亲兵,还带了……带了捷报!”
尹明毓心下一跳,稳了稳神,洗净手回到正屋。来送信的亲兵比上次那位更加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振奋之色,单膝跪下,声音洪亮:“给夫人报喜!侯爷亲笔信在此!另,我军于腊月二十九夜,出关迎击企图偷袭的黑水部主力,大破之,斩首千余,俘获牛羊马匹无数!捷报已呈送兵部!”
屋内的丫鬟婆子们闻言,脸上都露出喜色。尹明毓接过那封比上次更厚的信,指尖竟有些微颤。她深吸一口气,先对那亲兵道:“军爷辛苦!兰时,快带军爷下去好生安置!重赏!”
亲兵谢恩退下。
尹明毓拿着信,走到里间,在窗边坐下,才小心拆开。
信的开头,依旧是报平安,说身体康健,军中一切尚好。接着,笔锋便详细讲述了腊月二十九那场夜战。原来黑水部见连日挑衅关隘不成,便集结精锐,意图趁年节守军懈怠夜袭。谢景明与镇北将军早有防备,将计就计,设下埋伏,待其深入,伏兵四起,火攻夹击,杀得对方措手不及,大败而逃。
信中并未过多渲染战况惨烈,但字里行间的凶险与紧张,仍可窥见一二。谢景明写道,此战虽胜,但黑水部主力未损,其首领狡猾,必不甘心,未来恐仍有战事。然经此一役,边关将士士气大振,关隘守备亦更加森严。
后半部分,语气柔和下来,问及家中过年情景,叮嘱她莫要太过操劳,又问谢策学业。最后写道:“关山月冷,捷报传时,念及家中当已闻喜讯,或可稍慰。战事未息,归期难料,惟愿珍重,勿以我为念。随信附北地干肉一包,聊佐餐饭。景明手书,新正初三日。”
信末日期是正月初三,看来是战事一毕,便立刻写了信派人送出。
尹明毓将信仔细看了两遍,心潮起伏。大胜的喜悦,对他安危的担忧,对他远在边关的牵挂,种种情绪交织。但最终,都化作了更深的坚定。
他做得很好。她也必须把家里守得更好。
她将信收好,走出里间。兰时和几个丫鬟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侯爷一切安好,我军打了大胜仗。”尹明毓言简意赅,脸上露出这些日子来最轻松真切的笑容,“吩咐下去,府里所有人,本月月钱加倍,算是沾沾捷报的喜气。再让大厨房今晚加菜,给大家庆贺庆贺!”
“是!”丫鬟们欢喜地应下,脚步轻快地出去传话了。
消息很快传遍侯府,上下下都是一片欢腾。压在心头数月的那点对北境战事的隐忧,似乎被这场大胜冲散了不少。
尹明毓立刻带着信去了松鹤堂。老夫人听了捷报,捻着佛珠,连说了三声“好”,眼中隐隐有泪光,却是欢喜的。“祖宗保佑,将士用命!景明他……没辜负皇恩,也没给谢家丢脸!”
“祖母,侯爷信中嘱咐,战事未息,不可懈怠。但家里得了这好消息,也该庆贺一番。”尹明毓道。
“是该庆贺。”老夫人点头,“你看着安排便是。只是莫要太过张扬,毕竟前线将士还在浴血。”
“孙媳明白。”
从松鹤堂出来,尹明毓又去了谢策的院子。小家伙正在练字,听闻父亲打了大胜仗,高兴得跳起来,小脸兴奋得通红:“父亲真厉害!是大英雄!”
“嗯,你父亲很厉害。”尹明毓柔声道,“所以你也要努力,将来做个像父亲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一定努力!”
傍晚,侯府加了菜,虽未大肆宴饮,但府中处处洋溢着喜悦。尹明毓让厨房将谢景明捎回来的北地干肉做了,分给各院尝鲜。肉很硬,很咸,带着一股独特的风干气息,却让人吃得格外踏实。
夜深人静,尹明毓再次拿出那封信。捷报的喜悦过后,信尾那句“战事未息,归期难料”,像一根细小的刺,提醒着她现实的严峻。
大胜固然好,但也可能激怒对手,引来更疯狂的反扑。北境的冬天,还远未过去。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准备回信。
写些什么呢?报家中平安,老夫人康健,策儿进步?说暖房的番茄又红了,年过得热闹而有序?还是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无需挂念,只盼他保重自身,早日凯旋?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她终于落下第一行字。
窗外,正月清冷的月光洒在未化的积雪上,一片澄明。
而千里之外,雁门关的城头上,寒风凛冽,旌旗猎猎。一场大胜的痕迹犹在,但更漫长的坚守,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二百五十一章 完)
第252章 浮名如潮
雁门关大捷的消息,如同腊月里的一记春雷,瞬间震动了整个京城。
捷报是正月十二正式抵京的,由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朝会上,兵部尚书当庭宣读,斩首千余,俘获无算,黑水靺鞨主力受创远遁……一个个字眼砸在金銮殿的光滑地砖上,激起的回响久久不散。
龙颜大悦。陛下当庭褒奖镇北将军用兵如神,监军谢景明协理有功,各有厚赏。旨意中特意提到谢景明“夙夜在公,协理军务,筹画得宜,朕心甚慰”。这份殊荣,在近年北境的战事中,已是罕有。
消息传开,威远侯府的门槛,似乎一夜之间就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正月十三,天光未亮透,拜帖和礼单便如雪片般飞进了侯府。有谢景明昔日的同僚、上司,有素无往来却突然“记起”世交之谊的勋贵,有门下清客、故旧门生,甚至还有几位风闻过“暖房青菜”雅事、与尹明毓从未谋面的文官家眷。
澄心院的正厅里,管事捧着厚厚一叠拜帖和礼单,小心地回话:“……靖安伯府、理国公府、吏部张侍郎府、都察院李御史府……这些都是今日一早送来的。礼单上的东西,比往年丰厚了三成不止。还有些是直接送到外院门房,说是听闻侯爷在北边辛苦,送些土仪给夫人和少爷尝鲜……”
尹明毓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清茶,面色平静地听着。谢策坐在她下首的小凳上,正在临帖,闻言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堆拜帖。
“知道了。”尹明毓放下茶盏,“礼单都登记造册,东西入库。拜帖……除了安国公府、刘御史夫人等几位素日真有往来的,其余的先按礼数回一份差不多的年礼,附上我的名帖,说侯爷远在边关,家中女眷不便待客,多谢厚意,容后再谢。”
管事迟疑道:“夫人,这……是否会显得过于冷淡?如今侯爷声名正盛,许多人都是想结交……”
“正因侯爷声名正盛,我们才更要谨慎。”尹明毓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侯爷在前方是为国效力,不是为家门攀附。此时若门庭若市,来者不拒,反倒落人口实,以为我谢家骤贵骄人。照我说的办便是。”
管事心头一凛,忙躬身应下:“是,老奴明白了。”
待管事退下,谢策放下笔,挪到尹明毓身边,小声问:“母亲,是不是因为父亲打了胜仗,所以很多人想来我们家?”
“策儿觉得呢?”尹明毓反问。
谢策想了想:“先生说过,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父亲立了功,大家就来亲近了。”
小小年纪,竟已懂得这个道理。尹明毓心中微叹,摸摸他的头:“话虽如此,但也不必一概而论。有些人确是势利,有些人或许只是循例礼节。我们只需记得,无论外头是冷是热,自己心里要有杆秤,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不因冷落而怨,不因热络而骄,守住本分,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根本。”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像母亲,父亲不在,家里还是和以前一样,井井有条。”
“对。”尹明毓笑了,“去练字吧,今日的字帖还没写完呢。”
打发了儿子,尹明毓起身去了松鹤堂。老夫人正由珍珠伺候着用燕窝,见她来了,示意坐下。
“外头的情形,我都听说了。”老夫人缓缓道,“你处置得对。这个时候,越是热闹,越要冷静。景明在前方拼命,不是为了让我们在后方替他招摇。沉住气,等这阵风过去。”
“孙媳也是这么想。”尹明毓道,“只是拒了太多拜帖,难免会有人觉得我们不近人情。”
“觉得便觉得。”老夫人放下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谢家百年基业,不是靠奉承巴结来的。你且记住,如今你是侯府的主母,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人说。”
有了老夫人的明确支持,尹明毓心里更踏实了。从松鹤堂出来,她拐去看了暖房。新一茬的小白菜已经长到两寸高,绿油油一片,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她亲自摘了几把最嫩的,让兰时送去大厨房,晚上清炒。
刚回屋坐下,兰时又拿着张帖子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夫人,永嘉郡主府送来的帖子,说是后日请了京中几位雅擅丹青的夫人,在府中办个‘赏梅画会’,请您务必赏光。”
永嘉郡主?尹明毓接过帖子。上次风波后,这位郡主倒是沉寂了一段时间。如今谢景明刚立大功,她便立刻递来橄榄枝,还是以“雅集”的名义,倒让人不好直接回绝。
“郡主倒是消息灵通,雅兴也好。”尹明毓将帖子放在一边,“回复郡主,谢她盛情。只是侯爷远行,家中事务繁多,且我于丹青一道实属粗陋,恐扰了各位夫人的雅兴,便不去了。备一份上好的画绢和徽墨,连同我暖房新摘的番茄一并送去,算是我一点心意。”
既婉拒了邀约,又送了不失体面的礼,全了双方颜面。
兰时应下,又道:“还有,金娘子那边递了信进来,说咱们铺子里最近接了不少订单,都是点名要‘暖房同款’的花茶和蜜酱,还有些人家想订开春后的菜苗。另外……”她压低声音,“市井间有些议论,说侯爷此番立下大功,回京后必定高升,只怕要入阁了。还有些人打听夫人您……品性如何,持家如何。”
果然,名利场中,从来不只是男人的角力,后宅女眷也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尹明毓扯了扯嘴角:“订单照接,但价格不能乱,品质要把牢。菜苗的事,等开春再看。至于那些议论……”她顿了顿,“不必理会。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午后,尹明毓将谢策叫到跟前,考校了他近日的功课,又检查了他练武的进展。孩子很努力,文章背得熟,拳脚也像模像样。她嘉奖了几句,又道:“外头如今夸赞你父亲的人很多,或许也会有人来夸你。你需记得,父亲的功劳是父亲的,你的路要自己一步步走。夸赞听多了,容易迷失;非议听多了,容易气馁。守住本心,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最重要。”
谢策认真点头:“儿子记住了。”
尹明毓看着他尚且稚嫩却已透出坚毅的小脸,心中安慰。这孩子,比她想象得更通透。
正月十四,安国公府的徐二奶奶下了帖子,不是大型宴会,只是邀尹明毓过府一叙,说是得了些好茶,请她品鉴。这次,尹明毓欣然应允。
安国公府气象恢宏,却透着一种沉淀的雅致。徐氏在花厅接待她,没有旁人,只备了几样精巧茶点。
“知道你不耐烦那些虚热闹,便只请你来说说话。”徐氏亲自执壶斟茶,“尝尝,这是武夷山新来的岩茶,香气霸道些,却回味甘醇。”
尹明毓谢过,品了一口,果然茶味浓烈,后韵绵长。“好茶。”
两人闲话几句家常,徐氏便道:“如今外头都说谢侯爷前程无量,连带着侯府也水涨船高。这两日,怕是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吧?”
尹明毓苦笑:“不瞒您说,拜帖收了许多,大半都婉拒了。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做得对。”徐氏点头,神色认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低调谦和,谨言慎行。有些人靠近是图利,有些人观望是掂量,还有些人……或许会因嫉生事。你们家前阵子才经过一场风波,更需小心。”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尹明毓正色道:“多谢徐姐姐提点。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怕做得太过,反显得不近人情,得罪了人。”
“不得罪君子,但小人也不必过于顾忌。”徐氏微微一笑,“你如今是侯府主母,该有的气度要有。只要行得端,坐得正,些许闲言碎语,伤不了根基。我们老夫人常夸你稳得住,是个能掌事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徐氏似不经意提起:“听说平王府近日很安静,平王妃自年前‘病’了,一直没怎么见客。”
尹明毓眸光微动,只道:“天寒地冻,是该好生将养。”
从安国公府出来,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尹明毓默默思量。徐氏的提醒绝非空穴来风。平王府吃了那么大的亏,以平王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如今谢景明风头正劲,他们或许暂时偃旗息鼓,但必定在暗中窥伺,等待时机。
回到侯府,她先去了书房,提笔给谢景明写信。将京中情形,特别是那些骤然增多的关注和徐氏的提醒,用平实的语言写了下来。没有抱怨,没有担忧,只是陈述事实,并附上自己的处理方式。最后写道:“家中一切安好,祖母康健,策儿进益。北地苦寒,万望珍摄,勿以浮名为念。春信将至,静候归期。”
写完信,封好,交给青松,让他寻可靠途径尽快送出。
然后,她去了库房,亲自清点了之前为应对突发状况准备的物资。粮食、布匹、药材……都还充足。她又吩咐管事,以“侯爷远行,家中宜节俭”为由,将府中一些不必要的排场再减一减,各院用度也仔细核对,务求账目清晰,无可指摘。
做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夕阳给檐角的残雪镀上一层金边。
浮名如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能做的,便是在潮水涌来时稳住船,在潮水退去后,依旧沿着自己的航线前行。
至于水下是否还有暗礁?
她转身回屋,神色平静。
有,便避开。避不开,便撞过去。
总之,日子总要过下去。
“兰时,”她唤道,“晚膳让厨房做碗鸡丝面吧,清淡些。”
“是,夫人。”
夜色,再次温柔地笼罩了这座经历着微妙变化的府邸。而远在北境的谢景明,此刻或许正在军帐中,就着昏暗的灯火,筹划着下一场守御,或等待着京中的只言片语。
关山万里,信短情长。
(第二百五十二章 完)
第253章 宫旨与暖棚
正月十六,年节的最后一点余韵还在空气中残留,宫里的旨意却猝不及防地到了威远侯府。
来的不是传旨太监,依旧是皇后身边的常女官。彼时尹明毓正在暖房里,指挥着两个粗使婆子搭一个新的、更大的竹木框架——她打算试试能不能在暖炕的基础上,靠多层厚棉毡和少量炭火,弄个简易的“暖棚”,把种菜的面积再扩大些。
兰时匆匆来报时,尹明毓手上还沾着泥,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洗净手,回屋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心底快速掠过几个念头:赏赐?慰问?还是有别的?皇后娘娘上次见她,态度还算平和。
常女官依旧面容端正,礼仪周全,见尹明毓出来,先行了礼:“谢夫人安好。奉皇后娘娘口谕,宣夫人明日巳时初刻进宫。”
“臣妾领旨。”尹明毓行礼,心中疑惑更甚。不是立刻召见,而是定了明日,这显得有些正式,又不算太急迫。“敢问姑姑,娘娘宣召,不知是为何事?臣妾也好稍作准备。”
常女官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像是安抚的笑意:“夫人不必担忧,是好事。娘娘体恤侯爷为国戍边,夫人持家有方,特意召见,以示嘉慰。另外……”她略顿了顿,“听闻夫人擅于冬日莳弄花草菜蔬,娘娘宫中有几株南方进贡的名品茶花,近日精神有些不济,花房的宫人束手无策。娘娘想着夫人或许有巧法,顺道请夫人看看。”
看花?尹明毓心中微动。这理由听着随意,却给她进宫找了个极好的、不涉朝政的由头。皇后娘娘行事,果然细致周到。
“臣妾粗陋,于莳花一道所知有限,恐有负娘娘期望。但既蒙娘娘信任,自当尽力。”尹明毓谨慎回道。
“夫人过谦了。”常女官道,“那明日,便恭候夫人了。”说完,便告辞离去。
送走常女官,尹明毓回到暖房,看着那刚搭了一半的框架,心思却已不在此处。皇后特意召见,真的只是为了看看花、嘉奖几句?如今谢景明风头正盛,皇后此举,安抚示恩的意味颇浓。让她去看花,既是抬举,也是将她框定在后宅妇人的“本分”之内,避免涉入过深。
“夫人,明日进宫,可要准备些什么?”兰时问道。
“上次送过的桂花蜜和花茶还有吧?再备一些。另外,”尹明毓想了想,“把那几份写好的暖房搭建和冬日育苗的方子,用干净的宣纸誊抄整齐,装订成册,做得雅致些。明日一并带上。”
“是。”兰时又问,“衣裳首饰……”
“还是素净稳重些,不必过于华美。”尹明毓道,“明日你随我进宫。”
交代完,她又去了松鹤堂。老夫人听了,沉吟片刻:“皇后娘娘亲自召见嘉慰,是殊荣,也是恩典。你只管恭敬应对便是。看花之事,尽心就好,成与不成,不必强求,更不可夸口。娘娘面前,谨记‘谦和’二字。”
“孙媳明白。”
次日,尹明毓依旧选了身颜色稳重的藕荷色缂丝袄裙,梳了简单的发髻,戴了老夫人给的那支赤金点翠簪并一对珍珠耳坠。带上准备好的蜜、茶和手抄册子,乘车前往皇城。
依旧是凤仪宫,依旧是东暖阁。皇后今日气色很好,穿着家常的明黄色常服,正坐在炕上翻看一本画册。下首坐着一位穿着宝蓝色宫装、气质娴雅的妃嫔,瞧着三十许人,眉眼温柔。
“臣妾尹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尹明毓依礼跪拜。
“平身,看座。”皇后笑容温和,指了指那位妃嫔,“这是端妃。”
尹明毓又向端妃行礼。端妃含笑点头,态度亲切。
“今日叫你来,没别的事。”皇后放下画册,“谢卿在北境立了功,陛下与本宫都记在心里。你在京中操持家务,抚育幼子,孝顺长辈,也很是不易。陛下有赏赐给谢卿,本宫这里,也给你备了份薄礼,算是嘉奖你贤良淑德,持家有功。”说着,示意宫女捧上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并两匹宫内御用的云锦。
“臣妾谢娘娘厚赏!”尹明毓起身谢恩,“侯爷为国效力是分内之事,臣妾打理家事亦是本分,不敢当娘娘如此赞誉。”
“当得起。”皇后示意她坐下,“如今京中谁不知,威远侯夫人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是侯爷远行,府中亦是安稳如常。连陛下都曾夸过,谢卿有此贤内助,方能安心为国效力。”
这话分量极重。尹明毓忙又谦辞了几句。
端妃此时柔声开口:“早就听闻谢夫人心灵手巧,冬日里也能种出鲜嫩菜蔬,今日一见,果然气度清华,名不虚传。”
“端妃娘娘过奖了,不过是闲时弄些小花样,打发辰光罢了。”尹明毓回道。
皇后笑道:“你那暖房可不只是小花样。本宫宫里那几株‘十八学士’,自南边送来,一直有些蔫蔫的,花房的匠人换了各种法子也不见好。本宫想着,你既能将寻常菜蔬在冬日里侍弄得那般精神,或许对这茶花也有些办法?今日请你来,也是想让你瞧瞧。”
果然提到了花。尹明毓心道,这才是今日的重点之一。
“臣妾于名贵花木所知甚浅,恐技艺粗陋,有负娘娘所托。但既蒙娘娘不弃,臣妾愿尽力一试。”
皇后便让宫女引尹明毓去看花。那几株茶花养在凤仪宫后殿一间特别辟出的暖阁内,温度适宜,光照也好,但叶片的确有些发黄,花苞也打得不精神,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尹明毓仔细看了看泥土,又观察了叶背、枝干,心中大概有了数。这茶花的问题,多半是水土不服加上照料过于精细——宫里人怕养坏了,浇水、施肥恐怕都照着最“好”的来,反而可能伤了根,或者土壤板结不透气。
她回到暖阁,将自己的观察委婉说了:“……南花北养,最忌照搬原籍养护之法。北方水质较硬,土质也不同。依臣妾愚见,或可尝试用煮沸晾凉的清水浇灌,暂时停肥,将盆土表层小心松动,置于通风但无直吹冷风处,观察几日。若见新叶萌发,再酌情施以极淡的液肥。此法笨拙,也不知是否对症,请娘娘和花房的师傅定夺。”
她没有大包大揽,只是提出建议,将决定权交回。皇后听了,点点头:“听着有些道理。总比现在这般不死不活地拖着强。便按你说的试试。”
看完花,重新落座,皇后似随意问起谢策的功课,尹明毓的生活。尹明毓一一答了,语气平和,提及暖房种菜和谢策的趣事时,言语间自然流露出满足与安然,并无半分因丈夫不在而生的怨怼或惶惑。
端妃听得有趣,笑道:“谢夫人这般会过日子,难怪谢侯爷放心。我宫里有个小宫女,家里原是南边花农,倒也懂些莳弄。回头我让她将家里传的一些土法子抄录了,给夫人送去,或可参详。”
“多谢端妃娘娘。”尹明毓连忙道谢。
皇后又留尹明毓说了会儿话,赏了一碟宫制的点心让她带回去给谢策,这才让她跪安。
出了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尹明毓才轻轻舒了口气。今日进宫,看似平淡,实则每一句话都需斟酌。皇后和端妃的态度都很友善,甚至带着明显的拉拢之意。那对翡翠镯子和云锦,是实实在在的恩宠。让她看花,是亲近,也是给她一个展示“无害”与“有用”的机会。
回到侯府,先去松鹤堂回了话。老夫人听闻皇后赏赐丰厚,态度亲切,也松了口气:“这是好事。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她看重你,便是宫里的风向。你应对得也很妥当。”
尹明毓又将端妃要送花农法子的事说了。老夫人点头:“端妃性子温和,在宫中口碑甚好,她主动示好,是善意。这份人情,你记着,寻个机会还了便是。”
晚间,尹明毓将皇后赏的点心给了谢策,孩子很是欢喜。她又将宫中见闻,拣能说的,以轻松的语气说给他听,最后道:“你看,无论外头是夸是贬,是冷是热,咱们自己把日子过踏实了,该做什么做什么,便是最好的应对。”
谢策似懂非懂,但看着母亲平静含笑的脸,心里觉得安稳极了。
接下来几日,侯府依旧门庭若市,但尹明毓依旧按部就班,该回绝的回绝,该来往的来往,分寸把握得极好。金娘子的铺子生意更好了,但她严格控制出货量,坚持品质,反倒让“暖房系列”的口碑更上一层楼。
正月二十,安国公府的徐二奶奶派人送来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几包不同的花种,并一张简图,画的是一种简易双层保温的苗床构造,旁边还有细密的小字注解。送东西的婆子说:“我们二奶奶说,不是什么精巧东西,是府里老花匠当年用过的主意,或许对夫人有用。”
尹明毓看着那显然用心绘制的图纸,心中温暖。徐氏这是以实际行动,回应她之前的赠菜之情。
她仔细研究了那图纸,结合自己的暖炕,琢磨着改进她那半成的“暖棚”。谢策也好奇地凑过来看,尹明毓便指着图纸,耐心地给他讲解其中保温、透光的原理。孩子听得津津有味,还提出几个童稚却有趣的问题。
日子,就在这种看似平淡、实则暗流潜藏又时有暖意的节奏中,悄然滑向正月末。
北境的战报不再如之前那般频繁,传来的消息多是“关外平静”“加紧操练”,仿佛那场大胜之后,黑水部真的被打怕了,缩回了草原深处。
但尹明毓心中那根弦,并未完全放松。谢景明上封信末尾那句“战事未息,归期难料”,言犹在耳。
正月二十八,一个略显阴沉的午后,尹明毓正在暖房里,尝试按照徐氏给的图纸改良暖棚框架,外院管事忽然面色凝重地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落款的普通信函。
“夫人,门房刚收到的,指名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送信的是个生脸的小乞丐,给了几个铜钱就跑了。”
尹明毓心中一跳,接过信。信封很薄,纸质粗糙。她撕开,里面只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两行潦草得近乎难以辨认的字:
“北粮道,三月,小心火。”
落款处,画了一个极其简略的、歪歪扭扭的马车轮廓。
尹明毓盯着那七个字和一个图案,瞳孔微微收缩。
北粮道?是往北境运粮的官道?三月?小心火?
这没头没尾的警告,是谁送的?目的是什么?是真是假?
她迅速将纸条收起,面上不动声色,对管事道:“知道了。今日之事,不要对外提起。”
管事见她神色如常,虽心中疑惑,也连忙应下退了出去。
暖房里只剩下尹明毓一人。她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刚过去的这个年,看似平静,实则暗涌从未停歇。宫中的恩宠,同僚的攀附,徐氏的友谊,平王府的沉寂……如今,又多了一条来源不明、意图不明的警告。
是关于谢景明负责督运的粮草吗?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无论这警告是真是假,来自何方,她都必须做点什么。
至少,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第二百五十三章 完)
第254章 暗信与明棋
那张纸条像一片薄薄的冰刃,落在尹明毓掌心,寒意却直透心底。她面上不显,只对兰时道:“我有些乏了,想歇会儿。你去外头守着,别让人打扰。”
兰时见她神色虽平静,眼底却凝着不同寻常的光,不敢多问,应声退到外间,轻轻带上门。
暖房里只剩下尹明毓一人。午后的光线透过窗上蒙着的厚棉纸,变得柔和而朦胧。她走回先前摆放工具的矮桌旁,就着那朦胧的光,再次展开纸条。
“北粮道,三月,小心火。”
字迹潦草,笔画扭曲,看得出书写者要么是时间仓促,要么是故意掩饰。但细细辨认,某些笔画的转折习惯,仍透着一丝刻意为之的生硬。那马车的图案更是简单得近乎儿戏。
这不像一个深思熟虑的阴谋家送来的正式警告,倒像是……某个知道些内情,却又无法或不敢直接出面的人,在极度紧张和有限条件下,仓促发出的示警。
谁?目的是什么?是真有危险,还是调虎离山,甚至栽赃陷害?
尹明毓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三月”二字。现在是正月末,距离三月还有一个多月。时间上倒是充裕,可以筹划,也足以让对方布局。
“北粮道”——往北境运送粮草辎重的官道不止一条,但主要的、最近的,便是从京城出发,经太原、大同,直抵雁门关的那条。谢景明作为监军,虽不直接负责押运,但粮道安全、粮草及时抵达,皆在他的监察职责之内。若粮道出事,粮草不济,前方军心动摇,他首当其冲。
“小心火”——最直接的解释,便是要防备有人纵火烧粮。但“火”也可能指代别的,比如“火并”?“火急”?无论如何,都与破坏、危险相关。
送信人特意画了个马车。是暗示消息与运输车辆有关?还是说……送信人自身与马车有关联?
尹明毓闭上眼,脑海中飞快掠过近来接触过、或可能接触到的人。府里的下人?外面铺子的伙计?来往的管事?抑或是……某个她从未注意过的、与马车打交道的角色?比如,车夫?货运脚行的?甚至……金娘子铺子里负责送货的?
范围太广了。
她睁开眼,将纸条仔细折好,藏入袖中暗袋。不能慌,更不能乱。这警告无论真假,都必须谨慎对待。真的,可以防范;假的,也可能从中窥见对手的动向。
她需要做两件事:第一,设法验证或传递这个警告;第二,加强自身和侯府的防备。
直接报官?无凭无据,来历不明,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直接写信告诉谢景明?路途遥远,变数太多,且信的内容若被截获,后果难料。何况,谢景明远在北境,鞭长莫及,告诉他除了让他分心担忧,未必有实际帮助。
她需要一条更稳妥、更直接的渠道。
尹明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安国公府的方向。徐二奶奶……安国公府在军中和朝中皆有根基,能量不小,且立场相对清晰。但将这种没头没尾的警告直接告知,是否妥当?会不会将安国公府也卷入不必要的风险?
她沉吟片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人情债难还,且事关重大,不宜轻易将旁人拖下水。
那么,只剩下一个她能动用,且相对可靠的人——青松。谢景明留下的心腹长随,对侯爷忠心耿耿,也有能力在外行走探查。
她唤兰时进来:“去请青松来,就说我有些庄子上年节赏赐分发的事情要问他。”
不多时,青松来到暖房外间。尹明毓让兰时依旧在外守着,单独见了青松。
她没有拿出纸条,只看着青松,语气平静地问:“青松,侯爷离京前,可曾交代过,若府中遇到疑难或紧急之事,该如何联络北境?或是……在京城内外,有哪些绝对可信、且能办些隐秘事情的人手?”
青松神色一凛,夫人从未问过这些。他略一思忖,谨慎答道:“回夫人,侯爷临行前确曾交代,若有十万火急、关乎侯爷安危或朝廷大事的消息,可启用一枚特定信物,通过驿站特殊渠道,以最快速度直送侯爷军帐。但此渠道只能用一次,且需确保消息绝对可靠,否则恐误大事。”他顿了顿,“至于京城内外可信之人……侯爷留下了一小队亲兵护卫府邸,明暗皆有,皆可调用。另有一些早年布下的耳目,分散在各处,但非到必要之时,不宜唤醒。”
一次性的紧急渠道。尹明毓心下了然。谢景明做事果然周密,但也极为谨慎。
“若只是……收到一些来历不明、真假难辨的警示,关乎北边粮道安全,但无确切证据。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最为妥当?”尹明毓斟酌着词语。
青松眉头紧皱:“夫人收到了此类消息?”他立刻意识到事关重大,“可否让小人一观?”
尹明毓从袖中取出纸条,却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展开,让他隔着几步远看。
青松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寥寥数字和图案,脸色渐渐凝重。“字迹刻意潦草,图案简陋,像是不通文墨或仓促为之。但‘北粮道’、‘三月’、‘火’这几个词,指向明确。夫人,此物从何而来?”
尹明毓将收到纸条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送信人未留踪迹,无从查起。你如何看?”
青松沉思片刻,道:“小人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直接动用紧急渠道,风险太大。小人建议双管齐下。其一,小人即刻秘密动身,前往北粮道沿线,尤其关注三月前后途经太原、大同的粮队动向,暗中查访是否有异常。此事小人亲自去办,带两个绝对可靠的好手,伪装成行商。”他眼神坚定,“其二,夫人可设法,以不那么直接的方式,提醒侯爷注意粮道安全与防火事宜。比如……在家书中提及,近日京城天干物燥,几处民宅不慎走水,损失颇重,请侯爷在北地亦多加小心火烛,谨防万一。”
尹明毓眼中露出赞赏。青松果然机敏。亲自查访是主动出击,而借家书提醒则是迂回示警,既不暴露消息来源,又能引起谢景明的警惕。只要他有所防备,对方纵有阴谋,难度也会大增。
“好,就按你说的办。”尹明毓当机立断,“你需带足银两,挑选最可靠的人手,路上务必小心,安全第一。查访时只观风色,记录异常,绝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暴露身份。若有确凿发现,再决定如何处置或传讯。”
“小人明白!”青松肃然应道。
“此事除你我,暂不必告知第三人,包括老夫人那里,也先瞒着,免得老人家忧心。”尹明毓叮嘱,“你准备一下,尽快出发。”
青松领命而去。
尹明毓独坐片刻,铺纸研墨,开始写家书。信的前半部分依旧是报平安,讲府中琐事,谢策的进步,暖棚的新设想。到了后半部分,她笔锋自然一转:“……近日京城气候异常,去冬少雪,今春干燥,连日来已有三四起民宅商铺不慎走水,虽未酿成大祸,亦损失财物不少。听闻北地风大物燥,更甚京师。夫君在营中,需格外小心火烛,粮草重地,尤要谨慎。家中一切安好,万勿挂念,惟愿夫君谨慎周全,平安为要。”
写罢,她又取出一双新做好的加厚羊毛袜套,与信一并封好。这封信会走常规渠道,速度不如紧急渠道,但胜在安全自然。
做完这些,她唤兰时进来,吩咐道:“从今日起,府中各处,尤其是厨房、库房、马厩等要害之地,增派人手夜间值守,加强巡视。检查所有灯笼烛台,老旧的一律更换。让曹嫂子再清点一遍库中储水的大缸,务必时刻满着。对外就说,年节过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是应当的。”
兰时虽不明就里,但见夫人吩咐得仔细,也郑重应下。
尹明毓又去了趟小库房,亲自看了看那些储备物资,心中稍安。
接下来的日子,侯府表面一切如常。尹明毓依旧打理家务,查看暖棚进展,教导谢策,与徐氏等几位夫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往来。只是府内的守备,在不起眼处严密了许多。
青松在两日后悄然离京。尹明毓身边少了这个得力的长随,府中管事略有察觉,但夫人只说派他去南边庄子处理些旧务,无人深究。
正月在平静中过去。二月初,北境有例行军报传来,依旧是“边境安宁,加紧操练”。谢景明也捎来一封简短的家书,只道一切平安,让她勿念,信中并未对她上封信关于“小心火烛”的提醒做出特殊回应,但尹明毓相信,以他的敏锐,绝不会忽略。
二月中旬,尹明毓的“暖棚”终于初步搭建成功。新的框架更大,覆盖着两层厚棉毡,白天掀开一面吸收阳光蓄热,夜间严密覆盖,内部几个角落放置着小小的炭盆,维持着不至于冻伤菜苗的温度。新撒下的菜籽已经破土,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
谢策对这新“玩具”充满兴趣,每天都要来看一眼。尹明毓便让他负责记录每日棚内的温度和菜苗的变化,美其名曰“科学观察”。孩子兴致勃勃,拿着个小本子,认认真真地画着歪歪扭扭的图表。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那种有序而略带闲趣的轨道上。只有尹明毓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始终绷着,她在等,等青松的消息,等三月的来临,等可能的风雨,或是虚惊一场。
二月底,一个春雨淅沥的傍晚,尹明毓正在教谢策辨认新移栽的几种香草,外院门房送来一个普通的油纸包,说是“有客送给夫人尝鲜的本地干货”。
油纸包不大,入手颇沉。尹明毓心中微动,回到屋内打开。里面是几块品相普通的蘑芋干和萝卜干,但扒开这些干货,底下压着一小卷粗糙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刻意潦草的字迹,只有四个字:
“太原,脚行,车。”
这一次,连那个简陋的马车图案都没有了。
尹明毓盯着那六个字,眸光骤紧。
太原。北粮道的重要枢纽。脚行。负责货物装卸运输的苦力组织。车。
青松应该已经到了那边。这消息,是印证了他的发现,还是送信人得到了新的情报?
“脚行”……她忽然想起,金娘子的铺子,偶尔也需要通过脚行将大宗货物运往京外。而负责与脚行接洽的,是铺子里一个姓郝的管事,为人老实勤恳,在金娘子手下做了好几年。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她需要查一查,这个郝管事,或者他接触的脚行里,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
这一次,她没有再叫青松。她将纸条烧掉,然后对兰时道:“明日,让金娘子来一趟,就说暖棚有些产出,想跟她商量商量,能不能在铺子里试着卖卖看。”
(第二百五十四章 完)
第255章 有迹可循
二月的最后一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整夜。次日清晨,天色放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嫩草的气息。澄心院的暖棚棉毡被掀开一角,阳光斜斜照入,那片新生的绿意显得愈发鲜亮蓬勃。
金娘子是巳时初刻准时到的。她穿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细布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臂弯挎着个装着账本的蓝布包袱,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利落与谨慎。一进暖棚,看到那明显大了一号的棚架和里面整齐的菜畦,眼睛不由得亮了亮。
“夫人这暖棚,可是又精进了!”金娘子真心赞道,“这规制,怕是比一些小花圃的暖房也不差了。”
“不过是瞎琢磨,想多种些试试。”尹明毓引她看那些已经长了三四片叶子的小白菜和刚冒出头的菠菜,“前几日摘了一茬小青菜送去安国公府,老夫人说吃着爽口。我便想着,这些自家吃不完的,放着也是可惜。你铺子里既然卖着花茶蜜酱,若添上些时令稀罕的菜蔬,用干净篮子装好,写明是暖房精种,不沾地气,或许也能卖个新鲜价?”
金娘子闻言,心中飞快盘算起来。冬日里鲜菜难得,尤其是这般水灵干净的。京城富贵人家多,讲究的老饕也不少,这的确是个好路子。而且由她经手,等于又将铺子和侯府,尤其是眼前这位夫人的关系,绑得更紧了些。
“夫人这主意极好!”金娘子点头,“只是这暖房产出毕竟有限,须得细水长流,不能敞开了卖,反倒能吊着些胃口,价也能上去。只是……运输存放需格外小心,磕了碰了,或是耽搁久了不新鲜,便不值钱了。”
“正是这个理儿。所以我才找你商量。”尹明毓状似随意道,“你那铺子里,往日往京外送货,或是大宗采买,都是怎么个章程?找的脚行可还稳妥?这鲜菜娇贵,若是路上颠簸坏了,或是被不懂行的粗人胡乱堆放,可不行。”
金娘子不疑有他,只当夫人是精细惯了,便细细说道:“咱们铺子送往京外的货不多,多是些固定的老主顾要些花茶蜜酱。往日都是托付给西市‘刘记脚行’,他们那头有个姓郝的管事,为人实在,办事也稳妥,价钱公道,交接货物从无差错,用了几年了。鲜菜若是要送,必得叮嘱他们用软草垫好,快马轻车,不能耽搁。”
“姓郝的管事?”尹明毓语气如常,“听着倒是个可靠的。他常在京里?”
“也不是常驻,刘记脚行在太原有个大分号,据说那郝管事老家是太原那边的,时常两边跑动,押送些重要货物。上个月还听他说要回太原一趟,处理些分号事务,这几日估摸着也该回来了。”金娘子说着,想起什么,“对了,夫人这么一提,我倒想起一事。前两日我路过刘记脚行,想问问郝管事何时返京,好预定些人手。谁知他们柜上的人支支吾吾,说郝管事太原那边事情未了,归期未定。可我之前明明听他说,最迟二月底必回的。”
尹明毓心头微微一动。归期未定?是巧合,还是与那纸条上的“太原,脚行”有关?
她面上不显,只道:“许是事情耽搁了。做生意嘛,常有意外。你这几日再问问,若是他回来了,务必让他亲自来一趟,我有些关于鲜菜运送的细节要当面嘱咐。”
“是,夫人放心,我一准儿把话带到。”金娘子应下,又商量了些鲜菜定价、包装的细节,便告辞了。
送走金娘子,尹明毓独自站在暖棚里,指尖轻轻拂过一片柔嫩的菜叶。太原,脚行,郝管事……线索似乎隐约指向了一个具体的人和地点。但这仍然只是猜测,郝管事的延期,可能是任何原因。
她需要更多信息。
午膳后,她正想着是否要动用谢景明留下的其他耳目去查一查刘记脚行和郝管事,外院门房却来报,说青松回来了。
尹明毓精神一振:“快让他到书房见我。”
青松是悄悄从侧门进的府,身上穿着寻常的行商布衣,脸上带着仆仆风尘,眼底有血丝,但眼神锐利依旧。
“夫人,小人回来了。”
“辛苦,坐下说。”尹明毓示意兰时看茶,然后掩上门。
青松没有坐稳,便压低了声音禀报:“小人按夫人吩咐,一路北上,重点查探太原府及周边粮道情况。表面看来,一切如常,往雁门关运送粮草辎重的车队络绎不绝,官府查验也严格。但小人在太原暗访数日,确发现几处异常。”
“讲。”
“其一,太原最大的两家脚行,‘刘记’和‘王记’,近一个月来,暗中招募了不少生面孔的力夫,多是外地流民或破落户,给的工钱比市价高出一成,但要求‘听话、胆大、口紧’。小人扮作找活的,想混进去,但他们盘查甚严,未能成功。只打听到,这些新招的人,似乎被单独编成一队,不干寻常搬运,专跑几条固定的长途线路,其中就包括往北边运粮的官道辅线。”
尹明毓眸光微凝:“刘记?他们的管事,是否有个姓郝的?”
青松有些意外:“夫人如何得知?不错,刘记脚行有个郝管事,据说是东家的远亲,颇得信任,常往来太原与京城。但小人到太原时,此人已不在太原分号,听说是被派往……西北方向‘押送一批要紧货’去了,归期不定。”
西北方向?不是回京城?尹明毓心中疑云更重。
“其二,”青松继续道,“小人留意到,大约从半月前开始,太原市面上,以及通往北边的几条要道上,出现了一些零散的货商,贩卖一种产自幽州以北的‘黑石炭’。这种石炭价比寻常木炭高,但据说极耐烧,火力猛。这些货商行踪不定,但总有办法将石炭卖给沿途的一些驿站、旅店,甚至……一些规模较小的粮草临时囤放点。”
黑石炭?耐烧,火力猛?尹明毓瞬间联想到“小心火”!“你是说,有人可能在提前往粮道沿线输送易燃之物?”
“小人不敢妄断,但时机巧合,且这些石炭商贩过于零散隐蔽,不像正常生意。小人曾设法买了一些,那石炭看似与寻常无异,但小人私下请懂行的匠人看过,匠人说这种石炭若堆放不当,或在密闭环境遇明火,极易引燃,且不易扑灭。”
尹明毓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这些石炭被提前混入粮草囤放点,或是沿途驿站……
“其三,”青松声音更低,“小人在太原城外,发现几处荒废的土窑,近日似有人活动的痕迹。暗中观察,发现有人在夜间偷偷搬运一些坛坛罐罐进去,形迹可疑。小人不敢靠太近,但嗅到过淡淡的火油气味。因恐打草惊蛇,未敢深入查探。”
火油!这是比石炭更直接的纵火之物!
“你做得很对。”尹明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此事牵涉可能极广,你单人匹马,不宜冒险。可曾惊动对方?”
“小人十分小心,应未惊动。”青松肯定道,“小人离开太原后,又沿官道往北走了两日,未见明显异常,便折返回京了。沿途留意,三月前后,至少有五批大规模的粮队要经过太原北上。”
五批粮队,时间集中在三月。这正好印证了纸条上的“三月”。
“郝管事被派往西北,刘记脚行暗中招募不明力夫,可疑的石炭商贩,藏有火油的废窑……”尹明毓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一个模糊但危险的轮廓渐渐清晰。有人——很可能是通过脚行这类运输环节——在提前布局,目标极可能就是三月途经太原北上的粮队!纵火或许只是手段之一,那些招募的“力夫”,会不会在混乱中做别的手脚?甚至……劫粮?
“青松,你立刻去办几件事。”尹明毓站起身,语气果断,“第一,想办法查清刘记脚行的东家背景,尤其是与京城哪些府邸有牵连。第二,查那个郝管事,他老家在太原何处,家中还有何人,近来与什么人接触过,尤其是他此次‘押送要紧货’去西北,究竟是怎么回事。第三,”她顿了顿,“让我们留在京城的人,暗中盯着平王府,尤其是他们与太原方向,或是脚行、货商之间的任何往来,哪怕只是蛛丝马迹。”
平王府。她始终没有忘记这个潜在的敌人。他们有动机,也有能力策划这样的事情。
“是!”青松领命,犹豫了一下,问:“夫人,北境那边……”
“我已经在家书中以‘小心火烛’为由提醒过侯爷。”尹明毓道,“但如今看来,对方谋划周密,恐怕不止一处下手。你带回来的消息至关重要,必须尽快让侯爷知晓详情,早做防备。”
她走到书案边,提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常规家书太慢,且内容受限。动用紧急渠道?可青松带回的仍是间接证据,并非铁证。万一判断有误,浪费了这唯一的机会……
“夫人,或许可以换个法子。”青松忽然道,“侯爷在北境,并非孤身一人。镇北将军麾下,亦有朝廷安排的监察军情、传递消息的专属信使渠道,相对独立于兵部常规驿传。小人离京前,侯爷曾给过一个暗记和接头方式,若遇紧急且可信之事,可通过太原府的一位老吏,尝试用此渠道递送密信,直呈侯爷或镇北将军亲启。此渠道不如侯爷留下的紧急渠道快,但更隐蔽,且不限于一次。”
尹明毓眼睛一亮:“可靠吗?”
“侯爷交代,那位老吏是他的故旧,绝对可靠。只是此事需万分谨慎,若非确信消息紧要,不可轻易动用。”
“如今这情形,已算得紧要了。”尹明毓不再犹豫,“你带上我的亲笔信,立刻再出发,前往太原,找到那位老吏,将我们所查所知,尽数密报侯爷。信中要写明:疑似有人勾结脚行,欲于三月在太原以北粮道沿线纵火或劫掠粮草,已发现可疑石炭、火油及不明力夫,主谋疑似与京城某些势力有关,请侯爷务必严查粮道,加强戒备,尤其注意运输环节及沿途仓储。”
她飞快地将这些要点写在纸上,折成小条,又用特殊手法封好,交给青松。“你亲自去,亲眼见到信送出再回。路上务必小心,若觉有险,宁可不送,保命为上。”
“小人明白!定不负夫人所托!”青松接过密信,妥善藏好,肃然行礼,转身匆匆离去。
书房内恢复寂静。尹明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感到一丝寒意。
阴谋的网似乎正在收拢。对方在暗处,耐心地布置了数月。而她和谢景明,一个在京城,一个在北境,靠着零星的警告和冒险的查探,试图在网收紧前将其撕破。
她能做的,都已做了。警示已发出,剩下的,便是等待,以及应对京城这边可能随之而来的风波。
金娘子,刘记脚行,郝管事……她转身,唤来兰时。
“去告诉金娘子,鲜菜的事暂缓。另外,让她近日谨慎些,铺子里的账目和往来都仔细捋一捋,尤其是与刘记脚行的交割凭证,务必收好。若有生人打听铺子或侯府的事,一概推说不知。”
兰时虽不解,但见夫人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不敢多问,连忙应下。
尹明毓又去了趟小库房,再次清点了储备。粮食、水、药材、布匹……足够支撑府中上下数月。
回到暖棚,谢策正蹲在菜畦边,用小木棍小心翼翼地给一株长得稍密的菠菜间苗,神情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笑容:“母亲,您看,这株小的我移出来了,放在湿土上,说不准也能活。”
尹明毓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笑脸,心中的沉重仿佛被熨帖了些。她走过去,蹲下身,接过那株柔弱的菠菜苗,仔细地种在旁边的空处。
“嗯,好好照顾,它能活。”
阳光透过棉毡的缝隙,在嫩绿的叶片上跳跃。暖棚里很安静,只有母子二人轻柔的呼吸声。
棚外,二月的风已带上了些许暖意。但尹明毓知道,真正的风雨,或许就要随着三月的到来,席卷而至。
她必须稳住,为了这个家,也为了远方那个正在抵御外敌、也可能要面对背后冷箭的人。
(第二百五十五章 完)
第256章 烽烟起于粮道
三月初二,惊蛰刚过,春雷未闻,北地的风却一日紧过一日,刮过雁门关外的荒原,卷起枯草与沙尘,扑打着斑驳的关墙。
谢景明站在关城敌楼上,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中握着一封昨夜才由心腹亲兵秘密呈上的密信。信纸粗糙,字迹是尹明毓的,内容却远非寻常家书。
“太原脚行异动,刘记郝管事西北行踪诡秘,疑招募不明力夫专走北粮道辅线。太原市现幽州黑石炭商,其炭易燃,已暗售沿途站点。城外废窑夜运坛罐,疑贮火油。恐有人欲于三月间,在太原以北粮道沿线纵火劫粮,谋主或涉京中。万望严查粮道运输及沿途仓囤,慎防内应纵火。切切。”
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小小的、他们夫妻间约定的暗记。信是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送来,送信人未露面,只将信留在太原府那位老吏处。老吏认出暗记,不敢耽搁,立刻动用军中监察渠道,以最快速度直送雁门关。
谢景明盯着那一个个字眼,眸色沉冷如关外寒铁。
自接到尹明毓上一封提及“小心火烛”的家书,他便已心生警惕,暗中加强了粮草营地的巡逻与防火部署。但这封密信,将模糊的警惕变成了具体的威胁,地点、手段、可能的执行者,都指向了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
北境对峙,黑水靺鞨自腊月大败后,看似远遁,实则小股游骑骚扰不断。今春草原干旱,牲畜损失严重,对方铤而走险、大举南侵以劫掠粮食物资的可能性极大。若此时后方粮道再出事,前方军心必乱。
“将军,”他转身,对身后披甲按剑的镇北将军沉声道,“太原方向的军粮押运,下一批何时抵达?”
镇北将军是个面容黝黑、身形魁梧的老将,闻言肃容答道:“按行程,三月初五应有一批,自太原起运,约两万石,由兵部员外郎孙敬押送,护军五百。初七、初十,另有数批自各地汇集而来。”
“孙敬……”谢景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是兵部侍郎的门生,行事还算稳重。“护军五百,沿途驿站、关隘亦有驻军协防,按理说足够。但若有内应,或有江湖匪类被重金收买,趁夜突袭纵火,混乱之中,五百人也未必周全。”他顿了顿,“尤其若如密信所言,易燃之物已提前混入沿线。”
镇北将军眉头紧锁:“监军的意思是?”
“立即加派斥候,持我手令,秘密南下,迎上初五那批粮队,令孙员外郎就地加强戒备,尤其彻查随行脚夫、力夫身份,检查粮车夹层、草料之中是否混入异物。同时,飞鸽传书太原府及沿途州县,严查近期流入市面的‘黑石炭’及火油来源,封锁可疑废窑。传令粮道沿线所有粮草临时囤放点,增派双岗,彻夜明火执仗巡逻,所有进出人员物资,严加盘查,无我军令手书,一粒米也不得挪动!”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斩钉截铁:“此事务必机密进行,对外只称例行加强防务,严防靺鞨细作破坏。尤其是对押运官员及当地驻军,亦不可尽信,须暗中观察。”
“末将领命!”镇北将军抱拳,毫不迟疑。他对这位年轻的监军早已信服,腊月大胜的谋划便有其功。如今这情报来得诡异却详尽,宁可信其有。
命令很快通过可靠的渠道秘密发出。雁门关内,看似一切如常,练兵、巡关、加固工事,但一股无形的紧绷感,已悄然在高级将领和负责粮秣的军需官之间弥漫。
与此同时,太原府。
青松并未离开。送出密信后,他按照尹明毓的吩咐,潜伏下来,暗中监视刘记脚行和那几处可疑的废窑。他扮作一个收购皮货的行商,在脚行对面的茶楼包了个临窗的座位,一坐就是大半日。
三月初三,午后。刘记脚行大门内,一阵喧哗。十几辆满载麻包的大车缓缓驶出,车辆普通,但拉车的骡马格外健壮,跟在车旁的力夫有二十余人,大多沉默寡言,眼神警惕,腰间鼓鼓囊囊,不像寻常苦力。青松注意到,为首的一个疤脸汉子,正是他之前试图混入时见过的招募者之一。
车队没有走热闹的大街,而是拐进了城西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往北门方向而去。方向,正是通往北边官道。
青松心头一紧,留下一个同伴继续监视脚行,自己悄然尾随。车队出了北门,速度明显加快,并非沿着平坦的官道直行,而是拐上了一条年久失修、但更靠近山林的辅路。这条路,地图上标注可通官道,但崎岖难行,平日少有大队车马行走。
果然有鬼!青松远远跟着,不敢靠太近。这些人走辅路,显然是为了避开官道上的关卡和巡查。
跟了约莫十里地,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小路蜿蜒通向山林深处。车队停了下来,疤脸汉子与两个像是领头的人低声商议片刻,竟分出五辆车,由七八个力夫押着,拐上了那条小路,消失在山林阴影中。剩下的车辆则继续沿辅路前行。
青松面临选择。跟大队,还是跟这分出去的小股?他略一思索,决定跟小股。大队目标明显,且方向明确,自有侯爷派人应对。这分出去的鬼鬼祟祟钻山沟,恐怕另有图谋,或许与那“火油”有关。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借着林木掩护,远远吊在那五辆车后面。山路越来越难行,车辆颠簸,速度慢了下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隐蔽的山坳,隐约可见几处破败的窝棚和堆放的木料,像是个废弃的炭窑或伐木点。
车辆驶入山坳,力夫们开始卸车。青松躲在一块巨石后,屏息凝神。麻包被打开,倒出来的不是粮食,而是一块块乌黑发亮的……石炭!正是那种幽州黑石炭!另一辆车则卸下几个密封的陶罐,有人小心搬动时,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
是火油!他们在这里囤积纵火之物!
青松心脏狂跳,强压住冲出去的冲动。对方有七八人,自己孤身一人,硬拼是送死。他必须立刻将这里的准确位置和情况送出去!
他悄悄后撤,准备离开。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脚下不慎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山坳里异常清晰。
“谁?!”疤脸汉子猛地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向青松藏身的方向。
青松暗叫不好,毫不犹豫,转身就往密林深处狂奔!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身后传来厉喝和杂乱的脚步声。
青松自幼习武,身手敏捷,在林中穿梭如履平地。但追兵显然也是练家子,而且熟悉地形,紧追不舍。箭矢破空声从身后传来,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
不能回太原!会暴露住处和同伴!青松心念急转,朝着与太原城相反的方向,闷头狂奔。他必须甩掉追兵,找到最近的驻军或官府报信!
追逐在初春的山林中激烈展开。青松的衣衫被树枝刮破,脸上也添了几道血痕,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身后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对方分散包抄,显然是要将他置于死地。
就在他冲出一片灌木,前方豁然开朗,却是一条数丈宽的断涧,涧水湍急,深不见底!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青松猛地刹住脚步,回头,只见疤脸汉子带着三人已追至近前,脸上露出狞笑。
“小子,跑得挺快啊!说,谁派你来的?”疤脸汉子喘着粗气,手握钢刀,步步逼近。
青松背靠断涧,退无可退。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对方四人,右手缓缓摸向腰间暗藏的短刃。侯爷说过,若遇绝境,情报送不出去,便需毁掉自身一切可能泄露身份的痕迹,包括……自己的性命。
但,夫人的叮嘱犹在耳边:“若觉有险,宁可不送,保命为上。”
电光石火间,青松做出了决定。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作势欲扑,却在对方下意识格挡的瞬间,身形急转,朝着断涧边缘一块突出的岩石纵身一跃!
“想跳涧?找死!”疤脸汉子怒喝,挥刀劈来!
青松人在半空,腰间用力一扭,竟险险避过刀锋,足尖在岩石上一点,借力再次跃起,伸手抓住了对岸岩壁上垂下的一根粗壮藤蔓!
涧水在脚下轰鸣。追兵赶到涧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如猿猴般借着藤蔓向对岸荡去。
“放箭!”疤脸汉子气急败坏。
几支羽箭射来,钉在岩壁上,溅起点点火星。青松手臂用力,加速摆动,终于够到了对岸的灌木丛,狼狈地滚落在地,顾不上手臂被藤蔓勒出的血痕和摔落的疼痛,翻身而起,头也不回地扎进对岸更茂密的丛林,瞬间消失不见。
“妈的!”疤脸汉子望着深涧和对岸的密林,狠狠啐了一口,“算他命大!快,回去禀报,计划可能泄露了!让那边提前动手!”
京城,威远侯府。
自青松二次离京,尹明毓便一直心神不宁。暖棚里的菜蔬长势正好,她却少了几分每日察看的心思。府中防备已至最严,但她仍觉不够。
三月初四下午,她正在书房查看账目,试图用繁杂的数字让自己平静下来,兰时忽然脸色发白地进来,低声道:“夫人,金娘子来了,说有急事求见,神色很是不对。”
尹明毓心中一沉:“请她到暖房说话。”
金娘子几乎是踉跄着进来的,鬓发微乱,额上见汗,一见到尹明毓,便噗通跪下,声音发颤:“夫人!出事了!刘记脚行……被官府查封了!郝管事……郝管事在西北道上,连人带车,掉进山崖,尸骨无存!还有,咱们铺子今早来了几个生面孔的差役,说是奉命核查各家商铺与脚行的往来账目,问得极其仔细,尤其……尤其是打听咱们府上,有没有通过脚行运送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尹明毓扶住桌案,指尖微微发凉。这么快?是青松那边触动了什么,导致对方提前发动?还是……对方本就计划在近日清理痕迹?
“你起来,慢慢说。”她扶起金娘子,让她坐下,“差役都问了什么?你怎么回的?”
金娘子惊魂未定:“问……问这几年与刘记的银钱往来,有没有大额异常;问郝管事可曾透露过什么特别的话;还……还旁敲侧击,问夫人您除了让铺子卖花茶蜜酱,可曾让脚行运送过别的,比如……北边的土产,或是书信物件之类。”她抓着尹明毓的袖子,“夫人,妾身都是按您之前的吩咐,只说生意往来,账目清楚,其余一概不知。可妾身心里怕啊!刘记突然倒了,郝管事死了,这……这分明是灭口!是不是要出大事了?会不会牵连到咱们?”
尹明毓心中念头飞转。官府查封刘记,是在清理线索?差役盘问金娘子,是在试探侯府是否知情,甚至……想找借口攀扯?
“别怕。”她按住金娘子发抖的手,声音沉稳有力,“你做得很好。我们与刘记只是正常的生意往来,账目清楚,经得起查。郝管事出事,是他自己的运道,与我们无关。差役问话,是例行公事,你照实说便是,无需隐瞒,也无需多言。”
她顿了顿,看着金娘子的眼睛:“这几日,铺子先歇业几日,你回家好好休息,闭门谢客。若再有人来问,一律推说掌柜抱病,一概不知。等风头过了再说。”
金娘子见她如此镇定,慌乱的心也稍稍平复了些,连连点头:“是,是,妾身听夫人的。”
送走金娘子,尹明毓独坐暖房,阳光透过棉毡,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山雨欲来风满楼。刘记被查封,郝管事“意外”身亡,差役上门盘问……对方动手了,而且动作极快,毫不留情。
这是在掐断线索,也是在警告,或许……更是在为下一步动作铺路。
青松呢?他是否安全?密信是否已送到?北境粮道,此刻究竟如何?
她走到窗边,望向北方的天空。天色湛蓝,春日明媚。
可她分明听见,遥远的北方,似乎传来了隐隐的、金铁交鸣与火焰噼啪的声响。
(第二百五十六章 完)
第257章 余烬与暗影
三月初七,雁门关。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关城内却灯火通明,并非节庆,而是一种紧绷的忙碌。校场上,一队队兵士沉默而迅速地集结,检查兵刃甲胄,给战马束紧肚带。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汗水和未散尽的烟尘混合的刺鼻气味。
谢景明一夜未眠,玄色大氅上沾着灰烬,眼底有血丝,但背脊依旧挺直如松。他站在关城议事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听着镇北将军及几位将领的禀报。
“……初五凌晨,粮队于太原以北一百二十里处‘老鹰嘴’峡谷遇袭。”镇北将军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庆幸,“贼人约有三百,半数伪装成流民混入随行脚夫,半数潜伏于峡谷两侧。子时初,贼人同时发难,先以火箭袭击粮车中段,引燃部分草料,制造混乱,而后强攻护军。幸得监军早有预警,孙员外郎得密令后早有防备,粮车中易燃之物已提前清除,护军亦暗中调整布防,故火势未大面积蔓延,贼人强攻亦遭迎头痛击。”
他指向地图上一点:“激战半个时辰,贼人不敌,遗尸八十余具,仓皇溃入山林。我军伤亡三十七人,粮车被焚毁十二辆,损失粮草约五百石,其余皆保无恙。已派精骑追剿残敌。”
五百石的损失,相对于两万石的总量,可谓微乎其微。更重要的是,粮道未断,军心未溃,阴谋被扼杀在萌芽。
“可曾擒获活口?查明身份?”谢景明问,声音平静,却透着冷意。
“擒获重伤贼人十一人,其中七人重伤不治。余下四人,一人趁看守不备咬舌自尽,两人受刑后只招认是受雇于一个叫‘疤脸刘’的江湖头目,拿钱办事,不知主谋。最后一人……”镇北将军顿了顿,“是个小头目,熬刑不过,招认他们这一股是太原‘刘记脚行’私下豢养的亡命徒,此次行动由脚行一个姓郝的管事居中联络,定金已付,事成后另有重酬。目标是烧毁至少半数粮车,若有可能,趁乱劫走部分粮食。至于主家是谁,他级别太低,确实不知。只隐约听‘疤脸刘’提过,是京城里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让我们只管办事,别多问。”
刘记脚行,郝管事。与密信完全吻合。
“那个‘疤脸刘’呢?”谢景明追问。
“混战中被乱箭射杀,尸首已验明正身,脸上确有刀疤。”镇北将军道,“末将已命人持画像在太原及周边暗中查访其平日踪迹、交往人物。太原府那边,末将亦已去信,请他们严查刘记脚行背景及所有往来账目。”
谢景明点点头。线索到了刘记和郝管事这里,看似断了。郝管事已“意外”身亡,刘记被查封,那个“疤脸刘”也死了。典型的断尾求生。但雁门关前线的危机,算是暂时化解了。
“将军处置得当。”谢景明道,“此事我会详细禀明朝廷。阵亡将士抚恤加倍,伤者全力救治。有功者,记录在案,战后一并论功行赏。”
“是!”众将领命。
“另外,”谢景明目光扫过众人,“贼人能准确掌握粮队行程、护军布防乃至粮车编组,军中恐有细作或疏漏。此事交由镇北将军亲自秘密清查,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末将领命!”镇北将军神色肃然。粮道安全关乎全军生死,内奸比外敌更可恨。
众将退下后,谢景明独自站在舆图前,望着代表太原的那个点,眸色深沉。明毓的密信来得太及时了。若非她机警,从京城那蛛丝马迹中嗅出危险,又果断派人查探送信,此次粮道必遭大劫。届时,前方缺粮,军心动荡,黑水靺鞨若趁机大举来攻,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妻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以她独特的方式,替他,也替这北境防线,挡下了一记致命的暗箭。
思及此,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骄傲,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对方在京城能把手伸到太原脚行,策划如此周密的袭击,能量不容小觑。此次失败,他们绝不会罢休。明毓在京城,怕是要面对更多的暗流与危险。
他必须尽快结束这边的战事,或者,至少要将隐藏在暗处的黑手揪出来。
“来人。”他沉声道。
“侯爷。”
“磨墨,我要写两份奏折。一份,详细禀报此次粮道遇袭及应对经过,为镇北将军及有功将士请功。另一份……”他顿了顿,“密奏。将刘记脚行、郝管事、疑似内应及京城可能涉及之线索,一并呈报陛下,请陛下圣裁,彻查背后主谋。”
“是!”
几乎在同一时间,京城,威远侯府。
尹明毓也几乎一夜未眠。刘记被查封、郝管事身死、差役盘问金娘子的消息,让她预感到北边恐怕已经出事了。但关山阻隔,消息传递需要时间,她只能等待,同时将府中防备提到最高。
初七上午,她正在松鹤堂陪老夫人说话,试图安抚老人家隐约的不安,外院管事匆匆来报,脸色比前几日更加难看:“夫人,顺天府来了两位推官,带着公文,说……说有事需向夫人询问。”
顺天府推官?不是寻常差役了。尹明毓心中凛然,面上却依旧镇定,对老夫人道:“祖母勿忧,想必是些公务上的寻常问询,孙媳去去便来。”
老夫人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低声道:“沉住气。”
“孙媳明白。”
来到前院正厅,两位穿着青色官袍的推官已等候在此,一个面容严肃,一个眼神灵活。见尹明毓出来,依礼相见。
“下官顺天府推官周正(李勤),见过谢夫人。”严肃的那位开口道,“奉上命,有些许疑问,需向夫人求证,打扰之处,还望夫人海涵。”
“周大人、李大人客气了,但问无妨。”尹明毓在主位坐下,神色坦然。
周正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打开:“夫人可识得一个名叫郝大川的人?原太原府人士,曾任刘记脚行管事。”
“不认识。”尹明毓回答得干脆利落,“府中庶务,主要由内外管事打理。采买运输之事,妾身只问结果,具体经办人与哪家脚行往来,妾身并不熟知。不过前几日,府中负责采买的嬷嬷似乎提过,常来往的脚行里,是有个姓郝的管事,办事还算稳妥。可是此人?”
她将问题轻巧地推给了具体经办的下人,既未完全否认关联(那会显得不近情理),又未直接承认了解细节。
李勤接口道:“据查,贵府名下几处产业,尤其是西市一家经营花茶蜜酱的铺子,与刘记脚行素有银钱货物往来,经办人多是这位郝大川。夫人对此可知情?”
“铺子经营之事,妾身更不过问了,全由掌柜负责。”尹明毓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可是那刘记脚行或郝管事出了什么事?前几日似有差役去铺子问过话,莫非与此有关?若有需要府中配合之处,两位大人尽管直言。”
她反客为主,将话题引向对方的目的。
周正与李勤对视一眼。这位侯夫人,看着年轻,说话却滴水不漏,既不推诿完全不知(那显得假),又将具体事务推给下人,自己只居于“听闻”和“关心”的位置,让人抓不住把柄。
“夫人不必多虑。”周正合上卷宗,“只是刘记脚行涉及一桩官司,郝大川亦牵连其中,不幸意外身亡。按例需核查与其有往来之各家情况。贵府既只是寻常生意往来,账目清楚,便无大碍。今日叨扰,还请夫人见谅。”
“原来如此。”尹明毓神色稍缓,“配合官府查案,是应当的。二位大人辛苦了。”她示意兰时,“给二位大人上茶。”
“不必了,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周正起身,“下官等告辞。”
送走两位推官,尹明毓面上的温和缓缓褪去。顺天府推官亲自上门,问得如此直接,绝不仅仅是“例行核查”。这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是某种压力传导下的初步接触。对方想看看侯府的反应,是否慌张,是否急于撇清,是否……知道得太多。
回到澄心院,她立即召来留守的亲兵队长,低声吩咐:“加派人手,暗中盯着顺天府这两个推官,看看他们离开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另外,留意近日京城各衙门口,特别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有无异常动向或关于北边粮草、脚行的风声。”
“是!”
亲兵队长领命而去。尹明毓独自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对方在清理太原线索的同时,开始在京城施压了。顺天府的询问只是开始,接下来,恐怕还会有别的动作。
她现在最担心的,除了谢景明在边关的安危,还有青松。他是否安全?是否将消息送到了?自他二次离京,已过去十余日,音讯全无。
正思虑间,兰时忽然快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惊疑不定,压低声音道:“夫人,后角门……有个受伤的乞丐递进来这个。”她伸出手,掌心是一枚沾着泥污和暗红血渍的铜钱,样式普通,但边缘有个极细微的、不规则的磕痕。
尹明毓瞳孔一缩。这是青松离京前,她给他用作紧急联络信物的铜钱之一!边缘的磕痕是她亲手做的记号!
“人在哪里?”她倏地站起。
“扔下铜钱就昏倒在门外了,看着伤得不轻,门房不敢声张,暂时抬到倒座房旁边堆放杂物的空屋里了。”兰时急道。
“带我过去!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靠近那屋子!”尹明毓立刻道,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庆幸。青松还活着!他回来了!
杂物间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灰尘和霉味。青松躺在临时铺的草席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乞丐棉袄,敞开的衣襟里露出包扎粗糙、渗着血污的绷带。他呼吸微弱,但胸膛尚有起伏。
府里暗中供养的一位老大夫已被悄悄请来,正在把脉。见尹明毓进来,老大夫低声道:“夫人,此人失血过多,外伤虽多但未及要害,最麻烦的是内腑似有震伤,且疲惫过度,元气大损。需立刻施针用药,好生将养,万不能再移动颠簸。”
“全力救治,用最好的药。”尹明毓果断道,又对兰时吩咐,“清理出一间僻静厢房,将他挪过去,派绝对可靠的人轮流看守伺候,对外就说是我远房亲戚来投,路上遭了匪,病重需静养。”
“是。”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青松移至收拾好的厢房。老大夫施针开方,兰时亲自去抓药煎药。
直到汤药灌下,青松的呼吸渐渐平稳些,尹明毓才稍稍松了口气。她坐在床边,看着这张年轻却饱经风霜、此刻毫无血色的脸。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是如何逃出生天,又是怎样拖着这样的身体回到京城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青松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起初眼神涣散,待看清床边的尹明毓,他挣扎着想动。
“别动,好生躺着。”尹明毓按住他,“你安全了,在府里。”
青松喉结滚动,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夫……人……信……送到了……太原……山坳……石炭……火油……他们……提前动手……追杀……”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都说了出来。
“我知道了,你都做到了,做得很好。”尹明毓温声道,眼眶微微发热,“现在别想这些,好好养伤,一切等你好了再说。”
青松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体力不支,又昏睡过去。
尹明毓替他掖好被角,轻轻退了出去。站在廊下,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到一阵寒意后怕。青松拼死送回的消息,印证了一切。而他的遭遇也说明,对方的手段何等狠辣,追杀灭口,毫不留情。
如今,青松带伤潜回,对方是否知情?顺天府的盘问,是否与此有关?
她望向府邸高墙外的天空。京城看似繁华平静,但暗处的较量,似乎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她身边少了谢景明这把最锋利的剑,只能靠她自己,还有这座府邸里忠诚的人们,来应对可能到来的明枪暗箭。
不过,她也不是毫无准备。
尹明毓转身,走向小库房。那里有她囤积的物资,有她暗中加强的守备,更有她这几个月在府中树立起的、无人敢轻易挑衅的威信。
以及,远在北境,那个正在为她、为这个家、也为这个国家抵御外敌的男人。他们夫妻,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在各自的战场上,奋力搏杀。
(第二百五十七章 完)
第258章 养伤与布局
青松在侯府僻静的厢房里昏睡了两日两夜。老大夫寸步不离,施针用药,尹明毓每日必亲自来看两回,亲自查看药方,叮嘱用最好的药材。到第三日清晨,他的脉搏终于稳了下来,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尹明毓屏退左右,只留兰时在外间守着,自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青松已经醒了,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感觉如何?”尹明毓问,声音放得很轻。
“谢夫人挂念,小人好多了。”青松声音嘶哑,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说话。”尹明毓按住他,“不急,慢慢说。从你离开太原说起。”
青松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将那日山林追踪发现石炭火油、被发现、被追杀、跳涧逃生、在山中躲藏养伤、最后扮作乞丐一路艰辛潜回京城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跳涧和山中躲避追捕时,虽语气平淡,但其中的惊险,足以让人心悸。
“小人无能,未能探明那山坳具体在太原以北何处,只记得大致方位和那几处破窝棚的样子。”青松面带愧色,“对方清理现场极快,小人伤好一些潜回去看时,石炭火油已不见踪影,窝棚也被烧毁了。”
“你能活着回来,带回这些消息,已是天大的功劳。”尹明毓温声道,“那些东西,侯爷那边既已预警,必会查到。你发现山坳时,粮队遇袭的消息可传开了?”
“小人逃入山中两日后,才在一个猎户口中隐约听说北边官道上好像打过仗,死了不少人,但具体不知。待小人伤势稍缓,扮作流民往南走时,沿途已听不到什么风声,只觉关卡盘查比往日严些。”青松顿了顿,“回到京城前,小人先去了咱们在城外的一处暗桩,得知刘记被查封,郝管事身死,便知对方开始清理尾巴了。小人不敢直接回府,在城外又躲了一日,确认无人跟踪,才用信物叩门。”
尹明毓点点头,青松行事足够谨慎。“你跳涧逃生后,追兵是否还在搜捕?可曾看清那些人的样貌特征,尤其是那个疤脸汉子?”
“当时天黑林密,看得不甚真切。但小人跳涧时,那疤脸汉子喊了一声‘放箭’,声音粗嘎,带点保定府那边的口音。其余几人,身手都不弱,像是练过外家功夫的,不完全是乌合之众。”青松努力回忆,“小人逃走后,他们似乎搜寻了一阵,但涧水阻隔,山林又大,应是放弃了。后来小人打听‘疤脸刘’,隐约听太原街面上的混子提过,此人确是保定府出身,早年犯过人命官司,流窜到太原,被刘记收留,专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保定府口音,亡命徒,专干脏活。这符合“拿钱办事”的江湖匪类特征。但能将这样的人组织起来,准确掌握粮队情报,并提供石炭火油等物资,绝非普通脚行能做到。
“刘记脚行的东家,查到了吗?”尹明毓问。
“小人离京前,已让留下的兄弟去查。据目前所知,刘记表面上的东家姓刘,是个山西商人,但生意做得不大。真正的后台……似乎与京城某位皇商有关联,那皇商又与几位宗室、勋贵府上走得颇近。具体是谁,尚未挖出。”青松道,“小人怀疑,刘记很可能只是个白手套,真正出钱出力的,另有其人。”
皇商、宗室、勋贵……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京城里,既有这等能量和动机,又与谢景明和威远侯府有旧怨的,屈指可数。
尹明毓心中已有了猜测,但无实证,一切只是推测。
“你此番死里逃生,对方或许以为你已葬身山涧,或许还在暗中搜寻。你且在府中安心养伤,不要露面。外头的事,我自有主张。”尹明毓道,“如今顺天府已经上门问过话,只是试探。你要有准备,或许会有更进一步的麻烦。”
“小人明白。”青松神色坚毅,“夫人放心,小人这条命是夫人和侯爷给的,绝不会给府里添麻烦。若真到了那一步……”
“没有那一步。”尹明毓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好好活着,把伤养好,便是对侯爷和我最大的忠心。其余的事,我来应付。”
从厢房出来,尹明毓径直去了书房。她铺开纸,提笔给谢景明写信。这次不是密信,而是寻常家书。信中只字不提粮道、袭击、青松,只写府中琐事:暖棚里新种的黄瓜开了第一朵小黄花;谢策临摹的字帖得了先生夸奖;老夫人近日脾胃不和,用了安国公府送来的山楂膏好了许多;京城春日多风,她让人重新检查了府中各处屋顶瓦片……
但在信的末尾,她添了看似闲闲的一笔:“前日顺天府两位推官登门,询问是否识得一郝姓脚行管事,说是涉了官司,人已没了。妾身依实答了,只道府中庶务由下人经办,妾身并不熟稔。想来是例行公事,夫君不必挂怀。北地风寒,尤需谨慎门户,保重为上。”
这封信,既能让谢景明了解京城动向,知晓顺天府已介入且问到了郝管事(暗示刘记线索引向了侯府),又能通过“例行公事”的表述和只问“是否相识”的内容,暗示目前压力尚在可控范围,让他勿要过于分心。同时,“谨慎门户”的叮嘱,亦是对边关局势的隐晦关切。
信写好封妥,交给可靠人按常规渠道送出。
接下来几日,侯府表面平静。尹明毓照常理事,偶尔带着谢策去松鹤堂陪老夫人说话,还让人将暖棚里最早一批顶花带刺的小黄瓜摘了几根,送去给老夫人尝鲜。府中下人见夫人气定神闲,起初因顺天府上门而生出的些许惶惑也渐渐平息。
但暗地里的动作并未停止。尹明毓通过留下的亲兵,继续暗中收集关于刘记脚行背后势力的信息,同时也留意着顺天府和京城其他衙门的动静。她让兰时悄悄将金娘子铺子里与刘记往来的所有账目凭证复制了一份,仔细收好。这些虽是正常生意往来,但若有人想歪曲构陷,这便是自证清白的依据。
三月初十,安国公府的徐二奶奶又下了帖子,邀尹明毓过府赏花,说府中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
尹明毓欣然赴约。安国公府的海棠确实繁盛,如云似霞。赏花闲谈间,徐氏似不经意地道:“近日朝中为了北边粮道遇袭的事,颇有些议论。听说陛下动了怒,责成三法司并兵部、户部彻查。幸得谢侯爷机警,处置得当,损失不大,不然……唉。”
尹明毓心中了然,徐氏这是在向她传递朝堂风向。“都是将士用命,侯爷不过是尽本分。”她谦虚一句,又问,“可查出了什么端倪?”
“听说袭击粮车的匪徒,多是太原一带的亡命徒,与当地一家脚行有牵连。那脚行的管事却‘意外’死了,脚行也被查封,线索到了这里,明面上似乎就断了。”徐氏压低声音,“但我家国公爷前日下朝回来说,陛下留了谢侯爷的密奏,在御书房独自看了许久,脸色很不好看。随后便召了锦衣卫指挥使入宫,密谈了半个时辰。”
锦衣卫!尹明毓心中一震。陛下动用了锦衣卫,说明已不再完全信任常规的司法和行政部门,或者说,认为此事背后涉及的力量,已非三法司能轻易撼动。这既是危险,也是转机。若真能由锦衣卫密查,或许能挖出更深的东西。
“多谢徐姐姐告知。”尹明毓真诚道谢。这些消息,价值千金。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徐氏拍拍她的手,“只是经此一事,你更需谨慎。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怕是不会甘心。”
从安国公府回来,尹明毓心中更添了几分底气,也更多了几分警惕。陛下已暗中关注,并动用了锦衣卫,说明局势正在向对谢景明有利的方向发展,但同时也意味着,对方狗急跳墙的可能性在增大。
三月十二,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顺天府那位姓周的推官又来了。这次只有他一人,态度比上次更加客气,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
“谢夫人,下官奉命,再来请教几个细节。”周正拱手道。
“周大人请讲。”尹明毓神色如常。
“夫人上次提及,府中采买运输之事由下人经办。不知具体是哪位管事负责与刘记脚行接洽?下官需例行问话记录。”周正问道,眼睛留意着尹明毓的表情。
“是外院的陈管事。”尹明毓早有准备,“他已为侯府效力十余年,一向勤恳。周大人若要问话,我可唤他前来。只是他年前染了风寒,一直未大好,如今在城外庄子养病,来回不便。若大人不嫌麻烦,我可派人去庄子传话,让他进城一趟。或是大人派人前往庄子询问亦可。”
她将选择权抛回给周正,同时点明陈管事“年迈染病”,若是对方执意要立刻提人,便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周正果然犹豫了一下。去城外庄子提审一个老管事,动静太大。若问不出什么,反倒落人口实。“既然如此,便请夫人将陈管事在府中时的职责、以及与刘记脚行往来的大致情形,代为陈述一二,下官记录备案即可。”
尹明毓便从容地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来:陈管事负责部分外采,与多家脚行有合作,刘记是其中之一,因其价格公道、交接稳妥,故多用之。往来皆是日常物资运送,账目清楚,从无特别之处。郝管事接触过几次,印象中是个办事利索的人,其余不知。
她语气平和,叙述清晰,毫无破绽。周正记录完毕,又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起身告辞。
送走周正,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细密的雨丝。顺天府的第二次询问,更像是在走流程,压力似乎没有升级。是对方暂时按兵不动,还是……锦衣卫的介入,让某些人感到了压力,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施压?
无论如何,暂时度过了这一关。
她回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那份复制的账目凭证,又拿出之前收到的那两张匿名纸条的临摹本,放在一起。刘记脚行,郝管事,疤脸刘,石炭火油,太原遇袭……还有那指向“京中大手眼”的模糊线索。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她依然缺少最关键的、能将所有链条串联起来的铁证。
不过,她相信,陛下既已动用了锦衣卫,谢景明在边关也不会坐以待毙。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而她现在要做的,便是稳住后方,照顾好家人,同时,睁大眼睛,等着看接下来,这京城的风,会往哪个方向吹。
雨渐渐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些许天光。
尹明毓走到窗边,推开窗。清冽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
春天,终究是来了。哪怕仍有倒春寒,也阻挡不了万物生长的脚步。
(第二百五十八章 完)
第259章 春雷与海棠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京城里的月色被一层薄薄的春雾笼着,朦朦胧胧,洒在威远侯府的青瓦上,泛着清冷的光。
澄心院的暖棚里,却还亮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尹明毓挽着袖子,正用一根细竹签,小心翼翼地为那几株开了花的黄瓜人工授粉。谢策蹲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根竹签,学着母亲的样子,屏息凝神,动作笨拙却认真。
“这里,对,轻轻点一下黄色的花粉,再点到中间这个凸起的小柱子上……”尹明毓低声指导着,“要轻,别碰坏了。”
谢策依言操作,成功完成一朵,小脸上露出兴奋的光:“母亲,是这样吗?”
“做得很好。”尹明毓笑着赞道,“咱们这暖棚里没有蜜蜂,就得靠这个笨法子。等结了瓜,第一个给策儿尝。”
“给曾祖母和父亲也尝!”谢策补充道。
尹明毓心中一暖,摸摸他的头:“好。”
暖棚外,夜色静谧,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但尹明毓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顺天府的询问暂告段落,但锦衣卫的阴影,已悄然笼罩在某些人的心头。安国公府徐氏透露的消息,让她确信,陛下已将此事提升到了新的层面。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等待,同时,让自己和侯府成为一块无缝的石头,不给任何人以可乘之机。
授粉完毕,她洗净手,带着谢策回屋。孩子很快在乳母的照料下睡去。尹明毓却无睡意,坐在灯下,拿起针线,继续缝制那双做了一半的、更厚实的羊毛袜。一针一线,密实而均匀。北地的春天,比京城冷得多,寒从脚起,马虎不得。
戌时三刻(晚上八点多),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瓦上。尹明毓手中针线一顿,抬眼看向窗棂。这是约定的暗号——有紧急消息。
她放下针线,起身走到外间。兰时已警觉地望过来。尹明毓对她点点头,兰时会意,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才轻轻拉开一道缝。
一个黑影如狸猫般滑了进来,是留守的亲兵队长赵成。他脸上带着压抑的激动,压低声音:“夫人,有消息!锦衣卫今夜行动了!”
尹明毓心头一跳:“何处?何人?”
“城西,永定坊,一处挂着‘常记皮货’招牌的宅子。”赵成语速很快,“咱们的人一直暗中盯着与刘记脚行有过密往来的几个可疑点。一个时辰前,突然出现大队锦衣卫缇骑,封锁了整个永定坊,直扑那宅子。里面的人似乎想反抗,有打斗声,很快就被镇压了。抓了七八个人出来,都用黑布罩着头,押上了囚车。咱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看到锦衣卫从宅子里抬出了几口大箱子,还有……不少兵器弓弩!”
永定坊?常记皮货?尹明毓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这不是她记忆中与平王府或任何显贵有明显关联的地方。
“宅子的主人查过吗?”
“查过,明面上是个从关外回来的皮货商人,姓常,平日里深居简出。但咱们的人盯梢时发现,常有形迹可疑的人夜间出入,且宅子后门偶尔有马车深夜进出,去向不明。”赵成道,“更重要的是,咱们一个兄弟扮作货郎,曾在附近听到两个醉酒的护院模样的人吹嘘,说他们东家背后是‘王府’的人,手眼通天,跟着干,银子大把。”
王府!虽然没明说,但在京城,能被称为“王府”且有能量做这等事的,本就屈指可翩!
“被抓的人里,可有……熟面孔?”尹明毓问。
“天色暗,又罩着头,看不清。但押出来的人里,有一个身形跛脚,走路姿势有些特别。咱们的人记得,刘记脚行那个‘疤脸刘’手下,似乎就有个跛脚的亲信,外号‘铁拐李’。”赵成道。
线索连上了!常记皮货的宅子,很可能是刘记脚行背后势力在京城的一个秘密联络点或行动窝点!锦衣卫抓了人,缴获了兵器,甚至可能还有账册信件等物证!
“继续盯着,但务必小心,绝不能被锦衣卫察觉。”尹明毓沉声道,“另外,从今日起,咱们的人全部撤回,停止一切主动探查,只做常规防护。锦衣卫既然已经动手,我们再做多余动作,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是!”赵成领命,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尹明毓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心潮起伏。陛下果然雷厉风行,锦衣卫的动作比想象中更快、更狠。直接端掉一个可能藏有兵甲的窝点,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纵火未遂案了,已上升到私藏军械、图谋不轨的程度!
平王府……如果背后真是他们,此刻想必已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们会如何应对?断尾求生,弃车保帅?还是……狗急跳墙?
她需要知道更多朝堂上的风向。
翌日,三月十六。天气晴好,暖风熏人。仿佛昨夜锦衣卫的雷霆行动从未发生,京城街市依旧繁华热闹。
尹明毓如常去松鹤堂请安。老夫人正由珍珠伺候着喝药,见她来了,摆摆手让珍珠下去。
“你听说了吗?”老夫人放下药碗,神色平静,但眼底有深意,“昨夜,锦衣卫在永定坊抓了一伙私藏兵甲的贼人。”
消息传得真快。尹明毓点头:“孙媳略有耳闻。”
“抓得好。”老夫人淡淡道,“天子脚下,藏匿甲胄弓弩,其心可诛。我听说,那伙贼人与前些日子北边粮道遇袭的匪类,似乎有些牵扯。”她看向尹明毓,“景明在前线拼杀,保的是国泰民安。可总有些人,为了私利,连国本都敢动摇。这次陛下圣明,没让宵小得逞。”
老夫人话中有话,既是对陛下行动的肯定,也是对背后之人的痛斥,更是对尹明毓的一种提醒和安抚——陛下站在公道一边。
“祖母说的是。”尹明毓应道,“朗朗乾坤,自有公道。”
从松鹤堂出来,尹明毓盘算着是否要去安国公府再探听些消息,门房却来报,永嘉郡主府送来了帖子,邀她明日过府赏海棠。
永嘉郡主?尹明毓微微蹙眉。这位郡主自上次赏梅画会邀请被婉拒后,已安静了许久。如今锦衣卫刚有动作,她的帖子就来了,时机未免太巧。
帖子上言辞恳切,说府中几株百年西府海棠正值盛放,特邀几位知己共赏,务请光临。名单上除了尹明毓,还有另外两位素以“清流”着称的御史夫人,以及一位宗室郡君。
这阵容,让人不好再以“不善丹青”之类的理由推脱。且若不去,反倒显得心虚或倨傲。
尹明毓沉吟片刻,对兰时道:“回复郡主,谢她盛情,明日我定准时赴约。”
她倒要看看,这位最爱凑热闹的郡主,明日摆的究竟是“赏花宴”,还是“鸿门宴”。
三月十七,永嘉郡主府。海棠果然开得极盛,如锦似霞,映得半个庭院都明媚起来。永嘉郡主今日打扮得格外雍容华贵,见到尹明毓,热情地迎上来,拉着她的手:“谢夫人可算来了,快请快请!就等你了!”
另外三位客人也已到了。两位御史夫人神色端庄,与尹明毓见礼时客气而疏离。那位宗室郡君年纪稍长,气质温和,对尹明毓点头微笑。
众人于花厅落座,品茶闲谈。起初话题都围绕着海棠,赞叹花事,品评品种。永嘉郡主妙语连珠,气氛倒也融洽。
然而,茶过两巡,永嘉郡主忽然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这花开得再好,一想及北境将士还在苦寒之地戍边,京城里却还有人暗中捣鬼,试图断我大军粮道,我这心里啊,就不是滋味。”
花厅里静了一瞬。一位姓王的御史夫人接口道:“郡主心怀家国,令人敬佩。听闻陛下已命锦衣卫彻查此事,想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揪出那些祸国殃民之辈。”
“正是。”永嘉郡主拿起绢帕按了按眼角,“只是我听说,那伙贼人胆大包天,竟在京城私藏兵甲!这还了得?也不知是哪家哪府,养出这般胆大包天的奴才!若是查出来,定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她说这话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在座几人。
那位宗室郡君微微蹙眉,端起茶盏,没有接话。
尹明毓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轻轻吹了吹茶沫,啜饮一口,才慢悠悠道:“郡主说得是。陛下圣明烛照,锦衣卫更是无孔不入。既然已经动手抓了人,想必离真相大白之日不远了。咱们在这儿猜来猜去也无益,不如静待朝廷明断。相信作恶之人,自有国法严惩。”
她这话,四平八稳,既赞同了永嘉郡主“严惩”的说法,又将问题推回给朝廷和法度,自己丝毫不露倾向,更不接“哪家哪府”的话茬。
永嘉郡主被堵了一下,干笑两声:“谢夫人说得是,是我多虑了。来来,尝尝这新做的海棠糕。”
赏花宴后半段,永嘉郡主没再提起敏感话题,只聊些风花雪月。但尹明毓能感觉到,那两位御史夫人看自己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而那位宗室郡君,在告辞时,特意走在尹明毓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谢夫人持重沉稳,很好。”
回到侯府,尹明毓仔细回味今日种种。永嘉郡主今日之举,试探意味明显。她可能受人暗示或怂恿,想看看侯府,尤其是她尹明毓,在锦衣卫行动后的反应,是否惊慌,是否急于撇清或攀扯他人。那两位御史夫人,或许是被借来增加“清议”压力的。而那位宗室郡君最后的低语,更像是一种善意的提醒。
看来,锦衣卫的行动,确实让某些人坐不住了,开始用这种后宅妇人之间的“闲话”方式来施加影响、试探风向。
尹明毓走到书案前,提笔给谢景明写信。依旧只写家常,但在末尾添了一句:“……春日京城,百花争妍,人心亦如花事,纷繁复杂。昨日赴永嘉郡主海棠花宴,郡主忧心国事,提及北疆粮道及近日京城擒贼之事,感慨颇多。妾身惟愿边关安稳,朝廷清明,夫君早日凯旋,共赏家中暖棚初瓜。”
这封信,足以让谢景明明白京城暗流依旧汹涌,甚至已波及后宅交际,而他远在边关的妻子,正在从容应对。
信刚封好,兰时脚步轻快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夫人,暖棚里那根最早授粉的黄瓜……好像坐住果了!虽然只有手指头那么大,但瓜蒂没掉!”
尹明毓眼睛一亮,暂时抛开心头纷扰:“走,看看去!”
暖棚里,那根细弱的藤蔓上,果然顶着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瓜纽,在绿叶掩映下,稚嫩却充满生机。
尹明毓俯身,仔细看了看,嘴角扬起真心的笑容。
不管外面如何风雨如晦,阴谋算计,她这片小小的暖棚里,生命依旧在顽强地生长、结果。
这便够了。
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稚嫩的瓜纽。
“好好长。”她低声道,不知是对瓜,还是对自己。
(第二百五十九章 完)
第260章 瓜熟与风起
三月二十,谷雨。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洗净了京城的尘埃,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威远侯府暖棚里的那根小黄瓜,悄无声息地长大了不少,已有成人拇指粗细,通体碧绿,顶花犹在,瓜身上的绒毛在透过棉毡的微光里清晰可见。
谢策几乎每天下学都要先跑到暖棚,蹲在那根黄瓜面前,像看守什么稀世珍宝。“母亲,它今天比昨天长了一点点!”他总能发现最细微的变化。
“嗯,再有些日子,就能摘了。”尹明毓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坚实的小瓜身,心中充满成就感。这不仅是暖棚试验的成功,更像是一种隐喻——在风雨飘摇的时局里,她依然守住了自己这一方小天地里的生机与秩序。
暖棚外,京城的局势却如这春日天气,时而放晴,时而又阴云密布。锦衣卫在永定坊“常记皮货”的抓捕行动,像一块巨石投入湖心,涟漪不断扩散。朝廷上关于北境粮道遇袭案的议论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牵扯出私藏兵甲而更加喧嚣。陛下连日召见重臣,气氛凝重。
尹明毓减少了外出,除了必要的家事和去松鹤堂请安,大多时间都留在府中。她并未刻意打探,但一些消息还是通过不同的渠道隐约传来。金娘子悄悄递话,说之前盘问她的顺天府差役再未上门,连带着对各家商铺的“核查”也悄无声息地停了,仿佛从未有过。安国公府徐二奶奶遣人送来一盒新茶,附了张便笺,只有四字:“风紧,慎言。”
这“风紧”,自然是指锦衣卫行动带来的紧张氛围。而“慎言”,既是提醒,也暗示着调查可能正触及某些敏感神经。
三月二十二,午后。尹明毓正在书房看账,兰时轻步进来,低声道:“夫人,青松能下地走动了,想过来给您磕头谢恩。”
“让他好生养着,不必多礼。”尹明毓放下账本,“我去看他吧。”
青松所在的厢房收拾得干净整洁,药味已淡了许多。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府中仆役衣裳,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正扶着桌子慢慢踱步。见尹明毓进来,连忙要跪。
“快坐着。”尹明毓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也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气色好多了,但内伤需慢慢调养,不可心急。”
“谢夫人关心,小人已无大碍。”青松坐下,语气感激,“此次若非夫人全力救治,小人早已……”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尹明毓打断他,“你能活着回来,便是最大的功劳。这几日外头风声你也听到了,有何想法?”
青松神色一凛,压低声音:“夫人,小人这两日虽在房中,也听伺候的兄弟说了些。锦衣卫抓了人,缴了兵器,此事怕是已捅破了天。对方如今是断尾求生,但断得干不干净,就难说了。小人担心……他们会狗急跳墙,甚至反咬一口。”
“反咬?”尹明毓挑眉。
“是。小人逃回时,曾在太原城外听到些许风声,说那‘疤脸刘’团伙背后,似乎有人想将脏水往……往边军贪墨粮饷、自导自演上引。只是当时证据不足,且侯爷预警及时,挫败了袭击,这谣言才没起来。”青松道,“如今锦衣卫介入,若对方见势不妙,很可能孤注一掷,利用他们在朝中残余的力量,混淆视听,甚至攀诬侯爷监管不力、或是……与匪类有所勾连,以转移视线。”
尹明毓眸光微沉。这并非没有可能。政治斗争中,颠倒黑白、反咬一口是常见伎俩。谢景明如今风头正盛,又是此次挫败阴谋的关键人物,必然也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提醒得是。”尹明毓点头,“不过,陛下既然动用了锦衣卫,想必已有所防备。如今我们要做的,依旧是稳住。府里上下,务必管好嘴巴,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同。尤其是你,伤愈之前,绝不可踏出府门半步,也莫与外人接触。”
“小人明白!”
从青松处出来,尹明毓心思更重了几分。她回到书房,再次检视府中各项账目、物资储备、人员安排,确认一切井然有序,无懈可击。又唤来内外管事,重申府规,特别是严禁下人议论朝政、传播流言。
三日后,三月二十五。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传来——平王妃递了牌子,请求入宫探望生病的梁昭仪。梁昭仪是平王妃的堂妹,年初时“病”了一场,一直未见大好,平王妃以此为由请旨,倒也合情合理。陛下准了。
“这个时候入宫……”松鹤堂里,老夫人捻着佛珠,微微摇头,“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尹明毓垂眸:“祖母,咱们……”
“咱们什么都不要做。”老夫人目光清明,“陛下准她入宫,自有陛下的考量。我们只需看着。倒是你,近日若有人下帖子邀你,能推则推,尤其是那些宗室勋戚之家,更要谨慎。”
“孙媳记下了。”
平王妃入宫的次日,三月二十六。早朝时,一名素以“敢言”闻名的御史突然出列,呈上奏本,弹劾兵部侍郎孙谦(押粮官孙敬之父)御下不严,其子押运粮草疏于防范,以致遭袭,虽未酿成大祸,亦属失职。同时,奏本中隐约提及,边军粮饷账目或有不清之处,请朝廷派员彻查。
这奏本来得蹊跷。孙敬在此次事件中明明有功无过,其父兵部侍郎孙谦也非此次事件的核心人物。这弹劾,看似在追究“失职”,实则像是投石问路,或是在搅混水。
陛下将奏本留中不发,未置可否。但朝堂上的气氛,明显更加微妙了。
消息传到侯府,尹明毓正和谢策在暖棚里,给那根日益饱满的黄瓜搭一个小小支架,防止它坠断藤蔓。听完兰时的低声禀报,她手中动作未停,只淡淡道:“知道了。”
谢策仰头问:“母亲,是不是又有人想欺负父亲?”
尹明毓替他拂去头发上沾到的一点草屑,平静道:“不是欺负,是有人心术不正,见不得旁人好。就像这暖棚里的菜,长得好了,偶尔也会有虫子想来咬一口。我们做好自己的事,该浇水浇水,该捉虫捉虫,菜自然能长得结实。”
谢策似懂非懂,握了握小拳头:“那我们把虫子都捉干净!”
“好。”尹明毓笑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三月二十八,一个更直接的消息冲击了威远侯府——前往北境宣旨嘉奖雁门关大捷及处置粮道遇袭案有功人员的钦差队伍,已从京城出发。而随行的副使之一,竟是平王府的长史,姓崔。
“崔长史?”尹明毓听到这名字时,正在喝汤的手微微一顿。她记得,之前构陷她闺誉的那个平王府长史,畏罪自尽的那个,就姓崔!是同一人?还是巧合?抑或是……平王府换了个人,依旧担着长史的职?
“是,听说这位崔长史是平王新提拔的,很得信任。”兰时忧心忡忡,“夫人,这时候让平王府的人做副使去北境,会不会……”
会不会对侯爷不利?尹明毓心中同样闪过这个念头。钦差队伍中混入平王府的人,名为副使,实为眼线,甚至可能伺机寻找谢景明的错处,或是在军中散布流言,动摇军心。
这步棋,看似平常,实则阴险。若谢景明反应过激,显得排挤钦差副使,便是不敬朝廷;若忍让,则身边时刻杵着一根钉子。
尹明毓放下汤碗,走到窗边。暮春的阳光已有些灼人,庭院里的花草欣欣向荣。她沉默片刻,对兰时道:“取纸笔来。”
她给谢景明写信。这次,她没有再写任何家长里短,也没有提及京城任何风波。只用了寥寥数语:
“钦差北行,副使崔姓,乃平王府新任长史。此人底细不明,需留意。然夫君素来持正,军功赫赫,宵小伎俩,徒增笑耳。家中暖棚黄瓜初成,待君归尝鲜。万望珍重,一切以大局为要,不必以屑小为念。妻,明毓手书。”
这封信,提醒他注意崔长史,但更强调他自身的正大光明和赫赫军功,暗示他不必为这种小动作过分费神,以稳定边防大局为重。最后以“黄瓜初成”收尾,既是报平安,也是以寻常物事化去紧张气氛,表达一种“家中一切安好,静待归期”的沉稳心意。
信送出后,尹明毓召集府中管事,下达了一道简短的指令:“自今日起,府中一切用度,再减两成。各院仆役,非必要不得随意外出。若有外人问及侯爷或北境之事,一律回‘侯爷奉命公干,我等下人不知’。”
她要让整个侯府,从上到下,呈现出一种低调、收敛、无可指摘的状态。任你外界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四月初一,清晨。尹明毓独自走进暖棚。那根黄瓜已经长得比手掌还长,通体碧绿油亮,顶端的黄花尚未完全凋谢。她伸出手,握住瓜身,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然后,用剪刀在瓜蒂处轻轻一剪。
第一根暖棚黄瓜,熟了。
她托着这根来之不易的果实,走到廊下阳光里。翠绿的瓜身映着晨光,上面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散发着一股清新又独特的瓜香。
“兰时,”她唤道,“将这瓜分成四份。一份送松鹤堂给老夫人,一份送给少爷,一份……切成薄片,用井水镇着,晌午给大家分尝。最后一份,仔细用油纸包好,存入冰窖。”
“是,夫人。”兰时应下,又好奇,“这存起来的一份是?”
尹明毓望着北方天际,轻声道:“等侯爷回来吃。”
虽然遥远,虽然艰难,但她相信,总有瓜熟蒂落、亲人团聚的那一天。
而在那之前,她只需守好这个家,守好这片小小的、生机盎然的天地。
春风拂过庭院,带来远方的气息。风云变幻的朝堂,诡谲莫测的算计,北境铁血的烽烟……都与这宅院中的平静,隔着一道厚重的门墙。
门内,黄瓜的清香,正幽幽弥漫。
(第二百六十章 完)
第261章 雁门迎钦差
四月初八,雁门关。
边塞的春天来得迟,关墙下的荒草才刚冒出一点怯生生的绿意,风里已带上了明显的燥热。辰时刚过,关城南门外旌旗招展,甲士肃立。谢景明身着麒麟补子官袍,外罩那件玄狐大氅,与镇北将军并一众将领,静候钦差队伍的到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扬起。钦差正使是礼部右侍郎周廷芳,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臣,以持重端方着称。他身后半步,便是那位平王府新任长史崔琰,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三绺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七分笑意,像是时时刻刻都在算计着什么。
“臣等恭迎钦差大人!”谢景明上前一步,依礼参拜。
周廷芳下马,双手虚扶:“谢侯爷、镇北将军及诸位将士辛苦了!陛下圣恩,特遣我等前来宣旨嘉奖,犒劳三军!”
众人将钦差迎入关城。宣旨的仪式在临时布置的校场举行,庄严肃穆。圣旨中充分肯定了雁门关大捷之功,褒奖镇北将军用兵如神,谢景明协理得力,各有厚赏。对阵亡将士抚恤、伤员救治、有功人员奖赏也做了具体安排。对于粮道遇袭一事,圣旨中只以“宵小作乱,已遭挫败”一笔带过,重点落在“将士用命,保粮道不失”上。
宣旨完毕,三军欢呼。周廷芳又代表朝廷,发放了带来的酒肉赏银,校场上气氛热烈。
仪式结束后,谢景明请钦差一行至中军大帐稍事休息。周廷芳年纪大了,一路奔波,面露疲色,饮了茶便去安排好的营帐歇息。崔琰却显得精神奕奕,放下茶盏,笑着对谢景明道:“久闻谢侯爷年轻有为,治军严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雁门关气象,与京中传闻大不相同啊。”
“崔长史过奖。守土卫疆,乃分内之事。边关简陋,比不得京中繁华,让长史见笑了。”谢景明语气平淡。
“诶,此言差矣。”崔琰摆摆手,眼神扫过帐内简朴的陈设,“边关艰苦,将士不易。陛下此次命周大人与下官前来,除了宣旨嘉奖,亦有体察军情、慰问将士之意。尤其是……”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听闻前番粮道遇袭,虽未酿成大祸,但也暴露了些许隐患。陛下关切,命我等顺便了解一下边军粮饷供给、军械储备等情,看看有无需要朝廷协调增补之处。这也是为了前线稳固嘛。”
来了。谢景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体恤,臣等感激涕零。粮饷军械皆有定例,兵部、户部按期拨发,账目清晰。长史若有兴趣,可随时调阅。”
“不急,不急。”崔琰笑道,“下官初来乍到,总要先熟悉熟悉环境。谢侯爷军务繁忙,下官不敢过多打扰。不如……请侯爷指派一位熟悉粮秣军需的属官,陪同在下四处看看,了解一下将士们真实的吃用状况,回去也好向陛下和周大人详细禀报。”
话说得冠冕堂皇,要求也看似合理。但指派谁陪同,却大有文章。若派心腹,容易被对方刻意挑刺或套话;若派寻常属官,又恐应对不当,被抓住把柄。
谢景明略一沉吟,道:“既如此,便让军需官王主事陪同崔长史吧。王主事在雁门关服役十余年,熟悉各项事务,定能为长史解惑。”王主事为人耿直,不善言辞,但做事一板一眼,账目经得起查。更重要的是,他是镇北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人,对平王府绝无好感。
崔琰眼中精光一闪,旋即笑道:“如此甚好,有劳侯爷安排。”
接下来的两日,崔琰便在王主事的陪同下,“兴致勃勃”地巡视起来。他看了粮仓,仔细核对了库存与账册;看了炊事营,询问了每日米面肉菜的分量;看了军械库,检查了刀枪弓弩的保养状况;甚至去了伤兵营,嘘寒问暖,详细了解药材供应。问题问得极其细致,有时甚至显得有些吹毛求疵。
王主事最初还能耐心解答,到后来脸色越来越黑,若非谨记侯爷吩咐的“有问必答,如实禀报”,只怕早就按捺不住火气。军中其他将领见状,也对这位笑容满面却处处挑刺的钦差副使心生厌恶,私下议论纷纷。
谢景明对此似乎浑然不觉,每日处理军务,巡视防务,与镇北将军商议应对黑水部可能到来的春夏季攻势。只暗中叮嘱王主事:“他问什么,答什么。账目器物,皆可查看。但涉及军中布防、哨探布置等机密,一概以‘军事机密,无可奉告’回绝。”
四月十一,崔琰似乎巡视得差不多了,又来到中军大帐求见谢景明。
“谢侯爷,这两日看了不少,着实感慨边军将士不易啊。”崔琰一脸诚恳,“粮饷供给大体无差,军械保养也得当。只是……”他话锋一转,“下官核对粮仓账目时,发现去岁冬至今春,有几批从太原方向运来的粮草,损耗记录似乎比往年同期略高一些。虽然差额不大,但涉及军粮,下官职责所在,不敢不细究。不知侯爷可知其中缘由?”
终于切入正题了。谢景明抬眼看他:“粮草转运,路途遥远,车马损耗、雨雪侵袭,皆有可能导致损耗。具体账目,王主事应已向长史说明。若长史觉得不妥,可调阅全部转运记录及沿途接收文书,一一核对。”
“侯爷说的是,下官正是此意。”崔琰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这是下官初步摘出的几批损耗偏高的粮草批次,涉及太原府‘广丰仓’、‘永济仓’等处。不知侯爷可否行个方便,调取这些仓廪当初的出库明细、押运人员名单及沿途关卡勘合?下官想看看,是源头就有问题,还是途中出了纰漏。这也是为了厘清责任,避免今后再有类似情况,绝非质疑侯爷或边军将士。”
话说得漂亮,要求也看似合乎程序。但谢景明很清楚,这些账目一旦被对方以“核查”的名义调去,很可能会被断章取义,甚至伪造篡改,然后作为“边军粮饷账目不清”或“谢景明监管不力”的“证据”。
“崔长史思虑周全。”谢景明神色不变,“不过,边军粮秣转运,涉及兵部、户部及地方州县多个衙门,相关文书分散。且如今黑水部在外虎视眈眈,军中首要之务乃备战御敌。不若这样,长史将所疑批次列出,本侯即刻行文兵部及太原府,请他们调集相关文书,直接呈送陛下御前,或转交三法司核查。如此,既不影响军务,也能彻底厘清问题,长史以为如何?”
直接将皮球踢回给朝廷,让兵部、地方和更高层的司法机构去处理。你崔琰不是要查吗?可以,但别在军中以钦差副使的身份私下查,咱们按正式程序,公对公,让所有人都看着。
崔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自然:“侯爷考虑得是,是下官欠妥了。军务为重,查账之事,确不该在此刻干扰侯爷。那就依侯爷所言,待回京后,下官再将所疑之处,禀明周大人及朝廷相关部门详查。”
“长史明理。”谢景明淡淡点头。
第一回合,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机锋。崔琰试探性地伸出了爪子,想从粮草损耗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切入点入手,却被谢景明以军务为重、程序正义为由,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还反将一军,建议把事情摆到明面上公对公地查。
崔琰碰了个软钉子,却并未气馁。接下来的几天,他不再执着于账目,转而更频繁地与军中一些中下层军官“偶遇”“闲谈”,尤其是一些并非镇北将军或谢景明嫡系的、或是近来因军纪受过处罚的军官。话题往往从关怀将士疾苦开始,慢慢引向对上官的一些微词,或是打听军中人事关系、派系纷争。
这些举动,自然逃不过谢景明的眼睛。他并未阻止,只暗中加强了对关键岗位和人员的掌控,同时让镇北将军以“整肃军纪,加强操练”为名,将几个被发现与崔琰接触过于频繁、且发过牢骚的军官调离了原岗位,或派去执行外围巡逻任务。
崔琰很快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心中暗恨,却也无计可施。在谢景明和镇北将军牢牢掌控的雁门关大营,他想兴风作浪,实在难以找到着力点。
四月十五,月圆之夜。崔琰站在自己营帐外,望着关外苍茫的夜色和远处黑水部营地方向零星的火光,脸色阴沉。他来之前,平王曾交代,此行务必找到谢景明的错处,至少也要在军中制造些不利于他的流言,动摇其威信。可眼下看来,这谢景明滑不溜手,治军严谨,根本无机可乘。
“长史,夜深了,早些歇息吧。”一个随从模样的心腹低声道。
崔琰收回目光,低声问:“让去联络‘那边’的人,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那边’似乎很谨慎,暂时没有回应。”心腹道,“长史,咱们是不是……太急了些?谢景明在此地根基太深。”
“急?”崔琰冷笑一声,“王爷等不了太久。京中锦衣卫盯得越来越紧,那‘常记皮货’的线索虽未直接指向王府,但陛下心里怎么想,谁也不知道。必须尽快在这里打开局面……”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谢景明不是治军严谨吗?我倒要看看,若是军中出了大乱子,他还如何严谨!”
“长史的意思是?”
崔琰附耳低语几句。心腹脸色微变:“这……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崔琰打断他,声音冰冷,“做得干净些。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伤,是制造混乱,是让谢景明背上治军不严、酿成营啸的罪名!快去安排!”
“是……”心腹躬身退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崔琰独自站在月光下,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关墙之上,谢景明也未曾入睡。他披着大氅,巡视着夜间的岗哨。城墙垛口处,一名哨兵忽然指着关外某处:“侯爷,您看那边!”
谢景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黑水部营地远处,似乎有不同寻常的火光移动,隐隐还有闷雷般的声响传来,不像是寻常篝火或马蹄声。
他凝目看了片刻,对身后的亲兵队长道:“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斥候前出十里,查探黑水部动向。另外……”他顿了顿,“派两个机灵点的,给我盯紧那位崔长史和他身边人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夜间。”
“是!”亲兵队长领命而去。
谢景明望着关外那片不安的黑暗,又回头看了看关内钦差营帐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这雁门关,能否同时抵御住来自关外的明枪,和来自关内的暗箭?
(第二百六十一章 完)
第262章 夜乱与将计
四月十六,子时三刻。雁门关大营沉浸在浓重的夜色与疲惫的睡意中,只有巡夜兵士规律的脚步声与远处马厩偶尔的响鼻声打破寂静。
西营,靠近马厩的一片帐篷区。这里是辅兵和部分轮休战兵的驻地,人员相对混杂。黑暗中,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聚在一顶帐篷的阴影里。
“都记住了?”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响起,带着外地口音,“待会听到马厩那边第一声惊叫,就跟着喊‘炸营了!靺鞨人摸进来了!’,然后往中军大帐方向跑,边跑边撞翻火盆、推倒营帐,动静越大越好。别真往大帐冲,绕到粮仓附近就分散躲起来,明早趁乱混出营去,城外有人接应。”
另外几人紧张地点头,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只听到粗重的呼吸。
“放心,事后每人再加一百两。干成了,远走高飞,够你们下半辈子逍遥。”那声音带着诱惑,“记住,谁要是怂了或是被抓了乱说话……”声音陡然转冷,“他在营外的家人,可就不好说了。”
几人浑身一颤,连连低声道:“不敢,不敢……”
“去吧,各就各位。”
黑影悄然散开,没入不同的帐篷阴影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中军大帐旁一座不起眼的了望哨楼上,谢景明披着大氅,如同融入了夜色。他身后站着两名亲兵,还有被悄悄叫来的镇北将军。
“都布置好了?”谢景明的声音平静无波。
“侯爷放心。”镇北将军眼中闪着寒光,“西营那几个跳蚤,还有他们接触过的所有人,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马厩、粮仓、军械库各处,都换了咱们最信得过的人手,明松实紧。只要他们敢动,一个都跑不了!”
谢景明点点头,目光投向漆黑一片的西营方向。崔琰……果然还是用了最下作却也最容易引发大乱的法子——制造营啸。营啸一旦发生,在黑暗和恐惧的驱使下,士兵们会丧失理智,自相践踏砍杀,造成的伤亡往往比一场硬仗还大,主帅威信也将荡然无存。真是好毒的心肠。
“周大人那边?”
“已经提前知会,周大人深明大义,称病不出,其随从护卫也已约束在帐内。”镇北将军道,“崔琰那边,咱们的人也盯着,他帐里的灯还亮着,似乎在等消息。”
“嗯。”谢景明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夜风带着边塞的寒意,吹动他的衣袂。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正刻(凌晨一点)刚过,西营马厩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马匹嘶鸣!紧接着是几个惊恐万状的尖叫:“马惊了!炸营了!敌袭!敌袭啊——!”
按照“计划”,这几声喊叫本该是点燃混乱的引信。然而,预想中此起彼伏的附和、惊慌的奔跑、撞击声并没有大规模出现。只有靠近马厩的几顶帐篷被惊动,亮起灯火,传来几声喝问:“怎么回事?”“哪里敌袭?”
那最先尖叫的几人,喊完之后,非但没有看到人群慌乱响应,反而发现自己周围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沉默的黑影,手持兵刃,冷冷地围了上来。其中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黑暗中飞来的一个绳套精准地套住脖子,猛地拉倒。另外几人也被迅速扑上来的兵士按倒在地,嘴里瞬间被塞入破布。
马厩的骚动很快平息。几匹被偷偷刺伤后臀而受惊的马匹被安抚下来。整个过程快得惊人,除了最初那几声刻意制造的尖叫,西营大部分区域甚至没有被惊动,很多士兵只是翻了个身,嘟囔几句,又沉沉睡去。
了望哨楼上,镇北将军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逮住了七只耗子。侯爷,怎么处置?”
谢景明目光转向崔琰营帐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但窗后似乎有人影不安地晃动了一下。
“带去备用刑房,分开审。不必用重刑,告诉他们,指使他们的人已经自身难保,若能老实交代,可免一死,只流放边塞苦役。若冥顽不灵,便以‘制造营啸、图谋叛乱’之罪,就地正法,悬首营门。”谢景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重点问清楚,他们是如何被联络、如何被许诺、城外接应点在何处、与崔琰身边何人接触。”
“是!”镇北将军精神一振,亲自下去安排。
审讯进行得异常顺利。被抓的七人本就是被重金收买或家人被挟持的亡命徒、兵痞,并非死士。眼见事败,又听审问的军官冷冰冰地说出“指使者自身难保”,并点出“崔长史”三个字,其中两个胆小的立刻崩溃,争先恐后地吐露了实情:是一个自称崔长史心腹的人找到他们,许以重金,交代了制造混乱的计划,并威胁若不从或泄密,家人不保。另外几人也陆续招供,细节吻合。关于城外接应点,也提供了大致方位。
拿到口供,镇北将军立刻派出一队精锐骑兵,悄无声息出关,直扑那个接应点。
谢景明则回到了中军大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提笔写了两份文书。一份是给朝廷的例行军情奏报,在其中以平淡语气提及“昨夜营中偶有小股士卒受匪人煽惑,欲制造混乱,已被及时察觉弹压,首恶七人已擒,正在彻查背后主使,军中安靖如常”。另一份,则是密信,详细记录了崔琰抵营后的种种异常举动、昨夜未遂的营啸阴谋、以及被捕者的口供,封好后交给绝对心腹,命其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往京城,直呈陛下。
做完这些,天色已近黎明。谢景明揉了揉眉心,眼中毫无睡意。崔琰此举,已是图穷匕见。虽然未能得逞,但足以证明平王府贼心不死,且手段越发卑劣疯狂。必须予以反击,但不能是简单的揭露。直接拿出士兵口供指控崔琰,对方完全可以推说是士兵诬陷,或者弃卒保车,再断一尾。
他需要更巧妙的方式。
四月十七,清晨。一切如常,号角响起,炊烟袅袅,将士出操。仿佛昨夜那场未遂的阴谋只是幻觉。
崔琰面色如常地出现在用早饭的偏帐,见到谢景明和镇北将军,依旧笑容满面地打招呼:“谢侯爷,将军,早啊。昨夜似乎有些喧哗?没出什么事吧?”
谢景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无事。几匹马受了惊,已处置了。崔长史睡得可好?”
崔琰笑容不变:“甚好,甚好。边关夜景壮阔,别有一番风味。”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各自用餐,不再多言。
上午,派去接应点的骑兵返回,擒获了三名在外接应的黑衣人,并搜出一些金银和与崔琰心腹联络的信物。人赃并获。
谢景明没有声张,只将这三人和昨夜的口供一并秘密关押。他下令,全军今日加餐,并有额外赏银,理由是“近日操练辛苦,提振士气”。消息传开,军营一片欢腾,昨夜那点微不足道的“马匹受惊”小插曲,迅速被丰盛的酒肉和实实在在的赏银冲淡。
崔琰看着营中喜庆的气氛,听着士兵们对谢侯爷和将军的称颂,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回到自己帐中,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废物!一群废物!”他压低声音,对昨夜派去联络的心腹低吼,“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折了人手!”
心腹战战兢兢:“长史,咱们……咱们好像被盯上了。今早属下想出去探探风声,发现营外巡哨严密了许多,而且……似乎有生面孔在咱们帐子附近转悠。”
崔琰心中一凛。谢景明察觉了?甚至可能掌握了证据?但他没有立刻发难,反而犒赏全军……这是什么意思?示好?还是麻痹?或者……是更大的图谋?
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里毕竟是谢景明的地盘,自己似乎……太低估对方了。
“传信回京,告诉王爷,谢景明已有防备,计划受阻。这边……暂时不宜再动。”崔琰咬牙道,“我们必须拿到他别的把柄,或者……从别处着手。”
同日,傍晚。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抵达雁门关,带来了京城的消息。其中有一封是陛下给钦差正使周廷芳的密旨,还有几封朝廷邸报,以及……一封来自威远侯府的家书。
谢景明先看了周廷芳那里转来的密旨抄件(周廷芳得到密旨后,按规矩将相关内容告知了作为监军的谢景明)。密旨中,陛下严词训斥了此前在朝中弹劾兵部侍郎孙谦、影射边军账目不清的御史,称其“风闻奏事,扰乱朝纲”,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并重申了对雁门关将士的信任,责令钦差一行“宣抚完毕,速速回京,不得以任何理由滞留边关,干扰军务”。
这显然是对崔琰(或者说他背后的人)的一种敲打和警告。
谢景明心中稍定,这才拆开那封家书。熟悉的字迹,依旧是从容淡然的语气。信中提到了暖棚里第一根黄瓜的收获与保存,提到了谢策的学业进步,提到了老夫人的安好,提到了京城春日琐事……只在最后,仿佛不经意般写道:“……闻北地或有小人作祟,夫君素来明察秋毫,定能廓清寰宇。家中一切俱安,门窗牢固,静待清风。”
“门窗牢固,静待清风……”谢景明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暖意。她知道他面临困局,却并不焦虑,只告诉他家里安好,让他安心应对,她等他扫清障碍,安然归来。
这份全然信任的平静,比千言万语的鼓励更让他感到力量。
他将家书仔细收好,目光重新变得锐利。陛下的密旨是东风,明毓的家书是定心石。现在,是该给那位上蹿下跳的崔长史,一点真正的教训了。
“来人,”他唤来亲兵,“去请崔长史过来,就说本侯有军务相商。”
夜色再次降临雁门关。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谢景明与崔琰对坐,中间摊开着一张北境边防图。
“崔长史,”谢景明指着地图上一处关隘,“据最新斥候回报,黑水部有小股精锐疑似绕过正面防线,向此处移动,意图不明。此地关防由赵副将负责,赵副将勇猛有余,谋略稍逊。本侯与将军商议,欲请长史以钦差副使之尊,携陛下犒军旨意,前往此处巡查关防,鼓舞守军士气,亦可彰显天威。不知长史意下如何?”
崔琰一愣,去前沿关隘?那里可是真正的一线,随时可能遭遇黑水游骑袭击,危险重重!谢景明这是什么意思?捧杀?还是想借刀杀人?
他干笑一声:“侯爷,下官乃文职,不谙军事,前去前沿,恐于军务无益,反成累赘……”
“长史过谦了。”谢景明语气诚恳,“陛下派长史前来,亦有宣抚慰问之意。前沿将士最是艰苦,若得钦差亲临鼓舞,必能士气大振。长史放心,本侯会派精锐亲兵一路护送,保障长史安全。何况,黑水部主力未动,小股游骑,不足为虑。长史难道不想亲眼看看我边军将士是如何浴血守土的吗?回去也好向陛下详细禀报。”
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是抬出陛下,又是保证安全,崔琰若再推脱,反而显得怯懦或别有用心。他脸色变幻,最终咬牙挤出一个笑容:“侯爷思虑周全,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好!”谢景明抚掌,“那便定于后日出发。长史今晚早些休息,明日准备一下。”
送走脸色发青的崔琰,镇北将军从后帐转出,嘿嘿一笑:“侯爷,真送他去飞虎口?那里最近可不太平,黑水部的探马跟苍蝇似的。”
“他不是喜欢探查军情吗?让他去前线好好探查。”谢景明淡淡道,“飞虎口赵副将是个直肠子,最烦京里来的指手画脚。崔长史去了,自有‘热情’招待。至于安全……保证他活着回来就行。受些惊吓,染些风寒,也是常事。”
镇北将军会意,两人相视一笑。
帐外,北地的夜风呼啸,带着金铁交鸣的余韵。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尹明毓正对着冰窖里那根用油纸妥善包裹的黄瓜,轻声自语:“快了……等清风扫净尘埃,就该回来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完)
第263章 风声鹤唳
飞虎口,顾名思义,是雁门关防线上一处形如猛虎獠牙的险峻隘口。两侧山崖陡峭,中间一条仅容两马并行的狭长谷道蜿蜒向上,直通关外。这里风大,常年呼啸,刮在脸上如同小刀割肉。
崔琰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脸色比身上簇新的官袍还要白上几分。他紧抓着车窗边缘,指节泛白。马车前后各有二十名精锐骑兵护卫,领队的是谢景明麾下一名姓韩的校尉,沉默寡言,只偶尔用简短的命令调整队形。
谷道崎岖,碎石遍地。马车剧烈地摇晃,崔琰被颠得五脏六腑都似挪了位,早上勉强吃下的干粮在胃里翻腾。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越往前,两侧山崖上残破的烽燧、坍塌的营垒痕迹越多,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战场的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韩……韩校尉,”崔琰忍不住掀开车帘,声音发颤,“此地……离关口多远?可……可安全?”
韩校尉勒马靠近,脸上没什么表情:“回长史,此地距关墙已有十五里。安全与否,末将不敢担保。黑水靺鞨的游骑神出鬼没,昨日斥候还在此处前方十里发现新鲜马蹄印。不过长史放心,末将等必誓死护卫长史安全。”
昨日还有马蹄印?!崔琰心里咯噔一下,脸更白了,下意识地缩回车内,恨不得马车立刻调头。但想到自己钦差副使的身份,想到临行前谢景明那看似诚恳实则不容拒绝的安排,他只能强忍着恐惧。
又艰难行进了约莫五六里,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相对平坦的山间小盆地,一座简陋的土石营寨依山而建,这便是飞虎口守军的驻地。营寨不大,旌旗破旧,栅栏外甚至能看到未清理干净的箭簇和破损的盾牌。
赵副将得了消息,带着几个亲兵迎出寨门。这是个黑铁塔般的汉子,满脸虬髯,甲胄上沾着泥灰,眼神锐利如鹰,扫过马车和护卫,最后落在被亲随搀扶着、腿脚发软走下马车的崔琰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末将飞虎口守将赵猛,恭迎钦差崔大人!”赵猛抱拳,声音洪亮,震得崔琰耳膜嗡嗡响。
崔琰定了定神,勉强端起架子:“赵……赵将军辛苦。本官奉旨抚军,特来探望前沿将士。”
“有劳崔大人。”赵猛侧身一让,“营寨简陋,请大人入内歇息。”
所谓“歇息”的地方,不过是一间比其他兵士帐篷略大些、同样充满汗味和皮革味的军帐。地上铺着粗糙的毛毡,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两把凳子。亲兵端上来的“茶水”,是混着粗盐和不知名草梗煮开的浑浊液体,味道一言难尽。
崔琰只沾了沾唇便放下,强笑着询问关防、兵力、粮秣等情况。赵猛的回答简短直接,多是“够用”、“严防”、“死守”之类,毫无文饰,更无逢迎。问到细节,便以“军事机密”挡回。崔琰碰了几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中愈发气闷。
午后,赵猛提出带崔琰“巡视防务”。崔琰本想推脱,但见赵猛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所谓的巡视,便是爬上营寨后方的峭壁,查看烽燧和哨位。山路陡峭难行,崔琰穿着官靴,几次险些滑倒,气喘如牛,官袍被荆棘勾破了好几处。好不容易爬到一处哨位,脚下是百丈悬崖,山风猎猎,吹得他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纸,紧紧抓住旁边一名亲兵的手臂,指节捏得发白。
赵猛却如履平地,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黑水部营地方向,大声介绍着敌情和布防。崔琰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得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偏偏这时,远处天际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紧接着,对面山梁上冒出几个小黑点,迅速放大,竟是七八骑黑水部游骑!他们似乎发现了这边有人,在对面山梁上勒马,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甚至发出一阵嚣张的呼喝和狂笑,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那挑衅意味十足。
“警戒!”赵猛厉喝一声,哨位上的兵士瞬间伏低,弓弩上弦,对准对面。
崔琰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被亲兵死死架住。他紧紧闭上眼,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兵士拉紧弓弦的嘎吱声、还有自己心脏擂鼓般的狂跳。
对峙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那几名游骑似乎觉得无趣,又或是顾忌这边的守军,调转马头,消失在起伏的山峦之后。
“呸!狗鞑子!”赵猛啐了一口,挥手让兵士解除警戒,转头看向惊魂未定、浑身发抖的崔琰,眼中掠过一丝鄙夷,语气却平淡:“让崔大人受惊了。这些靺鞨探马时常如此,不敢真过来。大人可还要去下一个哨位看看?”
“不……不必了!”崔琰声音都变了调,哪里还有半分钦差的威风,“回……回营!立刻回营!”
回营的路上,崔琰如同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傍晚,营中简陋的伙食他一口也吃不下,夜里躺在硬邦邦的毡毯上,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辗转难眠,总觉得黑暗中似有无数眼睛在盯着自己。
第二日一早,崔琰便以“身有要务,需速回雁门关禀报”为由,坚决要求返回。赵猛也未多留,派了一小队兵士护送。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难熬,崔琰只觉得头痛欲裂,咽喉肿痛,身上一阵阵发冷。他知道,自己怕是染了风寒,更可能是吓出来的病。
当马车终于驶入雁门关大营,看到熟悉的辕门和旗帜时,崔琰几乎要虚脱。他被随从搀扶着下车,脸色灰败,官袍皱巴巴沾满尘土,早没了来时的光鲜。谢景明闻讯前来,见状“关切”地问道:“崔长史这是怎么了?飞虎口一行可还顺利?赵副将可有怠慢?”
崔琰强打精神,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劳侯爷挂心,一切……尚好。赵将军尽忠职守,只是下官……偶感风寒,需歇息两日。”
“原来如此。长史为国操劳,辛苦了。快回帐好生歇着,本侯已让军医备好汤药。”谢景明语气诚恳,目送着崔琰脚步虚浮地离去,转身对身旁的镇北将军微微颔首。
目的达到了。经此一吓,这位崔长史至少短时间内,该老实些了。
就在崔琰于飞虎口“惊风骇浪”之时,京城威远侯府,却迎来了另一场风波。
四月初十,顺天府那位周正推官,第三次登门。这次,他带来的不再是例行询问的温和态度,而是两名衙役和一份盖着顺天府大印的正式公文。
“谢夫人,”周正面色严肃,将公文副本递给尹明毓,“贵府名下西市‘金玉满堂’铺子掌柜金氏,涉嫌与已查封的刘记脚行勾结,虚开货值,偷漏税银,并可能牵涉刘记不法之事。按律,需传唤金氏到堂问话。这是传票,请夫人行个方便,让金氏随下官走一趟。”
尹明毓接过公文,扫了一眼,上面罗列的罪名看似严重,实则空洞,多是“涉嫌”、“可能”。这分明是找不到侯府的直接把柄,转而从与她关系密切的铺子和金娘子身上下手,想撬开缺口,或者至少制造压力。
“周大人,”尹明毓神色未变,声音清晰平稳,“金娘子是我府中旧仆,放出去经营铺子,一向本分守法,账目清楚,年年完税。她与刘记脚行有生意往来不假,但皆是正常银货交割,有账可查。大人所言‘虚开货值、偷漏税银’,可有实据?若仅凭‘涉嫌’二字便要传唤,是否过于草率?况且,金娘子一介妇人,大人持公文上门,是否合宜?”
她句句在理,态度不卑不亢。既点明金娘子与侯府的关系(旧仆),强调其守法(有账可查),又质疑指控的模糊性和执法的程序问题(有无实据,是否合宜)。
周正被她问得一滞。他此次前来,本是受了上峰暗示,想施加压力。但尹明毓如此冷静应对,句句抓住要害,反倒让他有些被动。
“夫人,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周正语气稍缓,“是否有问题,需金氏到堂说清。至于程序,顺天府传唤涉案人员,合乎律法。还请夫人莫要为难下官。”
“我并非为难大人。”尹明毓道,“只是金娘子如今并不在铺中。”
“哦?去了何处?”
“前几日,她家中老母病重,已告假回乡侍疾去了。”尹明毓坦然道,“归期未定。大人若急需问话,可告知其乡籍所在,或等其返京。在此期间,铺中所有账目凭证,大人皆可调阅核查,侯府定当配合。”
金娘子回乡侍疾,是尹明毓在得知刘记被查封、郝管事身死后,就让她准备好的退路。一来避开风口浪尖,二来也是保护。
周正眉头紧锁。人不在,账目可以查,但想从金娘子本人这里突破,暂时是没可能了。他看了一眼气度沉稳、眼神清正的尹明毓,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了。
“既如此,下官先行告退。待金氏返京,还请夫人告知。”周正收起公文,拱手告辞。
送走周正,尹明毓回到书房,面上从容,心中却丝毫不松。对方开始从外围下手了。金娘子虽然暂时避开了,但若他们揪着铺子账目不放,难保不会鸡蛋里挑骨头,或者伪造些证据。而且,这次是顺天府,下次呢?
她需要了解更多朝中动向,也需要知道,平王府那边,到底还有什么后手。
午后,她正思忖着是否要再给谢景明去信,门房忽然来报,说有一位自称姓刘的嬷嬷求见,是已故……平王府刘侧妃的奶娘。
平王府刘侧妃的奶娘?尹明毓心中警铃大作。刘侧妃是平王早年颇为宠爱的一个妾室,几年前病故了。她的奶娘,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来?
“请她到偏厅,我稍后便去。”尹明毓吩咐兰时,“你在一旁伺候,机灵些。”
偏厅里,坐着一位五十余岁、衣着朴素干净的老嬷嬷,面容愁苦,眼神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见尹明毓进来,她起身就要跪拜。
“嬷嬷不必多礼,请坐。”尹明毓示意兰时扶住她,“不知嬷嬷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刘嬷嬷不肯坐,站着,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尹明毓,声音沙哑:“老奴冒死前来,只为替我那苦命的侧妃主子,递一句话给谢夫人。”
“哦?侧妃有何遗言?”尹明毓不动声色。
“侧妃去前,神智昏沉时曾反复念叨,”刘嬷嬷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太原……废窑……火油不止一处……王爷……要大的……’说完便咽了气。老奴当时不解,只当是胡话。可近来……近来听闻北边粮道出事,京城锦衣卫抓人,老奴这心里……越想越怕。”她抬起头,眼中含泪,“侧妃当年,就是因为无意中撞见王爷与长史密谈……关于太原的什么事,才被……才被疏远,郁郁而终的!老奴人微言轻,不敢妄言,但这话,老奴憋在心里多年,今日斗胆说出来,只求夫人……若有万一,能记得这话,或许……或许能帮到谢侯爷一二。老奴告退!”
说完,她也不等尹明毓反应,深深一福,转身快步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有危险。
尹明毓坐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太原废窑,火油不止一处……王爷要大的……
青松之前只发现一处囤积火油石炭的山坳。如果刘侧妃临终所言为真,那么这样的窝点可能还有!而且,“王爷要大的”——平王所图,恐怕不止是烧毁一批粮草那么简单!他们想要制造更大的混乱,甚至……直接影响战局?
这信息太重要了!必须立刻告知谢景明!
她立刻起身回书房,准备写信。但刚提起笔,又顿住。常规信件太慢,且不安全。紧急渠道?可这消息来自一个已故侧妃的奶娘,可信度有待核实,动用唯一渠道是否值得?
她放下笔,在房中踱步。忽地,她想起一人——青松!他亲身查探过,对太原地形和那伙人的手段更了解。
“兰时,去请青松过来,小心些。”
青松的伤已好了七八成,听闻刘嬷嬷的话后,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夫人,此言不可不察!小人当初追踪时,便觉得对方行事周密,准备充分。若只有一处囤积点,风险太大,确实不符合常理。‘要大的’……难道他们想同时袭击多处粮队,或者……目标根本不是粮队,而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悸:“而是粮草集中转运的大型仓场?甚至是……雁门关内的某处重要军需囤积地?”
尹明毓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那破坏力将远超袭击一支粮队!
“青松,你立刻将你所知的太原以北地形、可能的隐蔽点、以及这个推测,详细写下来。我们用最稳妥的方式,尽快送到侯爷手中!”尹明毓当机立断,“另外,你伤既然好了,有件更重要的事需你去做。”
“夫人请吩咐!”
“想办法,将‘火油可能不止一处,目标或更大’这个风声,悄悄递到……安国公府徐二奶奶耳中。不必说来源,只说是咱们的人根据蛛丝马迹的推测。”尹明毓眼神锐利,“安国公在军中人脉广,若他心中起疑,暗中提醒北境旧部加强戒备,或许比我们直接传递消息更有效,也更不引人注目。”
双管齐下!青松领会:“小人明白!这就去办!”
青松退下后,尹明毓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渐浓的春色。山雨欲来风满楼。平王府的疯狂,似乎超出了她最初的预计。
但越是如此,越不能乱。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最大的宣纸,提起笔,开始默写《金刚经》。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所有的纷扰、担忧、算计,都沉淀在这横竖撇捺之中。
唯有心静,方能看清迷雾,稳住阵脚。
窗外,暮色四合,侯府各处渐次亮起灯火。
而遥远的北境,雁门关的夜空,星辰格外明亮,却也透着边塞特有的、肃杀的清冷。
(第二百六十三章 完)
第264章 风声鹤唳下
四月二十,雁门关。
谢景明拆开那封由特殊渠道加急送来的密信时,城外正刮着今年第一场夹杂着沙粒的狂风。信纸粗粝,字迹是尹明毓的,内容却比边关的风更凛冽。
“……据旧人临终隐语:太原废窑,火油恐不止一处。其主所求者‘大’,或非仅毁粮于途,意在更巨。妾与青松疑,其目标或为转运仓场,乃至关内重囤。事急,万望夫君彻查沿线要害,尤以隐蔽、易攻难守处为甚。另,此风声已透于可信之人,或能旁敲侧击,早做绸缪。京中一切如常,妾自当心。切切。”
信不长,但字字如锤,敲在谢景明心上。他缓缓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帐外狂风呼啸,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跳动。
不止一处火油窝点……目标更大……转运仓场?关内重囤?
他猛地起身,大步走到悬挂的北境边防舆图前,目光如炬,扫过太原以北、直至雁门关的漫长粮道。沿途标注着几个主要的临时转运仓场:榆林驿、老营堡、阳方口……还有雁门关内,靠近关墙、储备着大量箭矢、火油(军用的)、备用军械及部分应急粮草的“武备仓”。
武备仓!若此处被毁,不仅是物资损失,更会严重动摇军心,甚至可能引发关内大火,波及民居和关墙防御!
他之前将防范重点放在粮队和沿途小型囤点上,对位于相对后方、守卫也算森严的武备仓,虽有常规守备,却未特别加强。若对方真的胆大包天,且掌握了某种隐秘通道或内应……
“来人!”谢景明声音沉冷。
“侯爷!”亲兵队长应声而入。
“立刻持我手令,密调‘夜不收’三队,分赴榆林驿、老营堡、阳方口三处仓场,及关内武备仓。令其暗中排查周边十里内所有可疑地点,尤其注意废弃窑洞、矿坑、山坳、密林,搜寻有无火油、石炭等物囤积痕迹,或近期生人频繁出入。发现异常,立即回报,不得打草惊蛇!”
“夜不收”是军中精锐斥候,擅长潜伏侦查。亲兵队长凛然领命:“是!”
“另外,”谢景明又道,“传令各仓场及武备仓守将,自即日起,防务提升至最高,明哨暗哨加倍,夜间巡逻增为三班,所有进出人员物资,无论职级,一律严查,需有本侯或镇北将军亲笔手令方可放行。仓场外围,加设绊索、警铃、暗坑。若有可疑人等靠近,不必喝问,可直接射杀!”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雁门关防区,在表面如常的运转下,悄然绷紧了最敏感的神经。谢景明又将镇北将军请来,将密信内容(隐去来源)和自己的部署告知。镇北将军听后,倒吸一口凉气,拍案而起:“狗娘养的!这是要绝我大军的根啊!侯爷放心,我亲自去武备仓坐镇!倒要看看哪个嫌命长的敢来!”
谢景明拦住他:“将军是全军主帅,需坐镇中军,统筹全局。武备仓那边,我已调了最得力的人手,布下天罗地网。咱们现在要做的,是‘请君入瓮’。”
“请君入瓮?”
“不错。”谢景明眼中寒光闪烁,“对方既然图谋‘大’,必然不会只满足于小打小闹。我们加强了防备,他们或许会暂缓,或许会改变目标。但若我们……给他们一个‘机会’呢?”
他压低声音,对镇北将军说了几句。镇北将军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狠厉又兴奋的笑容:“妙!就这么办!老子这回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两日后,四月二十二。雁门关内开始流传一个“秘密”消息:因前线战事吃紧,为防备黑水部大规模进攻,朝廷特批的一批新式火器及大量精炼火油,已秘密运抵,暂存于关内武备仓甲字库,由重兵把守,以待启用。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泄露”了甲字库的具体位置和守军换防的“间隙”。这消息如同滴入热油的水,在关内某些阴暗角落悄然扩散。
同日,被谢景明派去前沿关隘“抚军”的崔琰,终于拖着病体,狼狈不堪地回到了雁门关大营。他本就惊吓过度,加上风寒未愈,回来后又听到这个关于“新式火器”的流言,心中更是惊疑不定。谢景明这是要干什么?加强武备是真是假?是针对黑水部,还是……另有所图?
他敏锐地感觉到,雁门关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看似平静,底下却像有暗流在急速涌动。他试图从相熟的(或他自以为买通的)中下层军官那里打探,却发现那些人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干脆避而不见。一种被孤立、被监视的恐慌感,再次攫住了他。
与此同时,“夜不收”的侦查有了回报。在榆林驿以西十五里一处极为隐蔽的干涸河床洞穴内,发现了少量黑石炭残留和新鲜的车辙印。在老营堡东北方的废弃砖窑,发现了有人近期活动的痕迹,虽未找到火油,但窑内气味异常。最关键的发现来自阳方口——在仓场东南七八里一处山神庙的破败地窖中,发现了十几个密封的陶罐,里面正是气味刺鼻的火油!数量足以引发一场不小的火灾。
消息证实了尹明毓的警示。敌人确实准备了不止一处窝点,而且这些窝点都巧妙地避开了常规巡查路线,距离目标仓场不远不近,便于突然发难。
谢景明接到回报,神色冰冷。他下令,对已发现的窝点保持监视,但按兵不动,尤其要保护好阳方口那个地窖的“证据”。同时,加强对武备仓的“外松内紧”的防守,并按照与镇北将军商议的计划,开始悄悄调整武备仓部分区域的布防,留下一个看似“薄弱”实则致命的“入口”。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雁门关内外悄然张开,只等猎物上门。
京城,威远侯府。
尹明毓的日子也不平静。顺天府周推官虽然暂时退去,但金娘子的铺子被盯上,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她深知,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四月二十一,她收到了安国公府徐二奶奶的回礼——一盒上好的安神香,并附了一张素笺,上写:“风闻已至,各处门户渐紧。春日干燥,尤慎祝融。妹可宽心。”
寥寥数语,信息量却大。“风闻已至”说明安国公府已将她通过青松递去的“风声”传达给了北境相关的人。“各处门户渐紧”意味着北边已开始加强戒备。“尤慎祝融”(祝融指火神)是再次提醒小心火患。“妹可宽心”则是安抚。
尹明毓心中稍安。至少,她的警示已经起效。现在,就看谢景明如何应对了。
她将注意力转回京城。刘嬷嬷的出现和那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这位老嬷嬷冒险前来,绝不仅仅是出于对旧主的忠心,恐怕也存了借此摆脱控制或报复的心思。她的到来,会不会已经引起了平王府的注意?
尹明毓加强了府中的戒备,特别是夜间,将青松也暗中调入了内院防护。同时,她让兰时通过可靠的仆妇,悄悄打听刘嬷嬷离开侯府后的去向。得到的消息是,刘嬷嬷离开后并未回平王府(她早已不在府中当差),而是去了南城一处大杂院,与一个侄孙同住。但就在前日,她那侄孙突然被南城兵马司以“偷盗”的罪名抓走了,刘嬷嬷本人则不知所踪。
尹明毓心下一沉。灭口?还是控制?平王府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刘嬷嬷这条线,恐怕是断了,甚至还可能给侯府带来新的麻烦——若平王府反咬一口,说侯府勾结王府旧奴,散布谣言,构陷亲王?
她必须提前准备。
四月二十三,一个令人意外的客人拜访了威远侯府——竟是久未露面的永嘉郡主。这次她没有下帖子,直接乘车到了门口,言称路过,顺便进来看看谢夫人。
尹明毓将她请到花厅。永嘉郡主今日打扮得格外光鲜,但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少了往日的张扬,多了几分刻意的高深。
“谢夫人,近日可好?”永嘉郡主寒暄两句,便切入正题,“听说前几日顺天府的人又来府上了?为了一个掌柜娘子?唉,这京城就是这样,芝麻大的事也能闹得满城风雨。夫人可需帮忙?我倒是认识顺天府尹夫人,或许能说上几句话。”
“多谢郡主好意,些许小事,不敢劳烦。”尹明毓微笑,“金娘子回乡侍疾,账目清楚,顺天府查过便知。倒是郡主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永嘉郡主被她不软不硬地挡回来,讪讪一笑,压低声音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了一些闲话,觉得该提醒夫人一句。”
“哦?什么闲话?”
“听说……贵府前两日,来了个平王府出去的旧人?”永嘉郡主目光闪烁,“夫人,不是我说,这王府里出来的人,尤其还是罪……哦不,是已故侧妃的身边人,心思最是复杂。她们说的话,可不能全信。有些人啊,自己过得不如意,就巴不得把别人也拖下水,胡言乱语,攀扯贵人。这话要是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对夫人、对谢侯爷,可都不是好事。”
尹明毓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和感激:“多谢郡主提醒。不过是位故旧嬷嬷,来叙叙旧,说了些陈年琐事,早已送走了。至于攀扯贵人……郡主多虑了,我威远侯府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不怕闲话。”
永嘉郡主见她油盐不进,又暗示了几句“京城水深”、“有些人手眼通天”,见尹明毓始终淡然以对,只得悻悻告辞。
送走永嘉郡主,尹明毓脸色沉了下来。永嘉郡主此番前来,警告意味十足。这说明,平王府不仅知道了刘嬷嬷来过,还可能通过永嘉郡主(或其他渠道)在向侯府施压,试图封口,甚至倒打一耙。
局势越发复杂了。北境阴谋暗涌,京城暗箭频发。
尹明毓走到庭院中,春日的阳光温暖明媚,她却感到丝丝寒意。但她的背脊依旧挺直。
她想起暖棚里那根保存在冰窖的黄瓜,想起谢策日益坚实的肩膀,想起谢景明在边关挺拔的身影。
这个家,是她要守护的。无论风雨来自何方,她都不会退让半步。
“兰时,”她轻声吩咐,“去把少爷近日写的字帖拿来我看看。还有,让厨房晚膳添一道清炖鸡汤,给老夫人送去。”
日子总要过下去。该吃的饭,该读的书,该尽的心,一样都不能少。
至于魑魅魍魉?
她抬眼,望向北方天际,目光清澈而坚定。
自有清风朗月,涤荡乾坤。
(第二百六十四章 完)
第265章 双线暗涌
四月二十五,子夜。雁门关武备仓。
风停了,关隘特有的死寂笼罩着这片重地。高耸的原木栅栏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黑影,哨塔上灯火通明,守卫的身影清晰可见,规律地往返巡视。一切都与往日无异,甚至因为“新式火器入库”的流言,显得守卫比平时更加森严。
但在栅栏东南角,一处因早年山体滑坡导致栅栏略有变形、外侧又生着茂密灌木丛的“死角”附近,黑暗却比别处更浓。白日里,镇北将军“恰好”从此处经过,皱眉看了几眼,对守仓校尉吩咐:“此处地形不利,明日调一队人来加固。今晚……先增派两个暗哨。”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某些藏在暗处的人听清。
此刻,这“死角”外的灌木丛中,六条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泥鳅,静静蛰伏。他们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精光闪烁的眼睛,身上带着明显的江湖草莽气息,与军中之人截然不同。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正透过灌木缝隙,死死盯着栅栏内隐约可见的甲字库轮廓。
“大哥,暗哨。”旁边一个瘦子压低声音,指了指栅栏内两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模糊身影。
“看见了。”独眼汉子声音嘶哑,“戌时三班换岗时摸清的。亥时初刻,西头会有小队巡过,中间有十息空档。东头那两个明哨视线被粮垛所挡。咱们的目标是甲字库侧窗,据说那里守备稍松,窗栓老旧。得手后,不必恋战,从原路退回,外面有接应。”
“那火油罐子……”
“老三、老四负责。靠近库墙就摔罐,老五火折子跟上。记住,听我号令,动作要快,烧起来就撤!”独眼汉子眼中闪过狠色,“干完这票,够咱们逍遥半辈子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淌。亥时将至,西头果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巡兵举着火把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就是现在!”独眼汉子低喝。
六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灌木中窜出,两人一组,动作矫健无声地扑向栅栏。他们没有攀爬,而是直接用特制的铁剪在早已观察好的、略有腐朽的栅栏底部快速剪开一个缺口,匍匐钻入。整个过程不过三五息。
进入栅栏内,他们紧贴阴影,借助粮垛、器械堆的掩护,迅速向甲字库侧方迂回。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那两个暗哨似乎毫无察觉。
很快,甲字库那扇据说“窗栓老旧”的侧窗就在眼前。独眼汉子心中一喜,打了个手势。老三、老四从背上解下用厚布包裹的陶罐,小心翼翼地向库墙根摸去。老五掏出火折子,准备吹燃。
就在老三举起陶罐,即将奋力砸向库墙的瞬间——
“噗!”一声极轻微的、弩箭入肉的闷响!
老三身体一僵,高举的陶罐脱手坠落,却没有摔碎,而是被旁边突然伸出的一只大手稳稳接住。老三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缓缓倒下,胸口插着一支黝黑的短弩矢。
“有埋伏!”独眼汉子魂飞魄散,厉声尖叫。
几乎同时,四周火光骤亮!无数火把从粮垛后、器械堆旁、甚至他们刚刚钻进来的栅栏缺口外燃起,将这片小小的区域照得如同白昼。手持强弓劲弩、刀剑出鞘的兵士从四面八方涌出,沉默而迅速地将他们团团围住,水泄不通。那两名“暗哨”此刻站起身,手中弩机正对着他们。
栅栏外,谢景明披着大氅,在镇北将军和亲兵的簇拥下,缓步从黑暗中走出,月光照在他冷峻的脸上,无波无澜。
“拿下。”他只说了两个字。
战斗(如果算战斗的话)结束得很快。六名贼人,三人被弩箭当场射杀,两人重伤被擒,只有那独眼汉子武功最高,拼命砍翻两名兵士,试图冲出缺口,却被栅栏外埋伏的绊索绊倒,随即被几杆长枪抵住了咽喉。
谢景明走到被按倒在地、兀自挣扎的独眼汉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派你来的?目标是什么?”
独眼汉子啐出一口血沫,狞笑:“要杀便杀!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谢景明声音平淡,“你们携带的火油罐,与阳方口山神庙地窖中发现的,质地、气味一模一样。需要把地窖里留守接应你们的人带来对质吗?”
独眼汉子瞳孔猛地收缩,显然没料到对方连他们的备用窝点和接应都摸清了。
“说出来,给你个痛快。顽抗,”谢景明顿了顿,“军中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还能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同伙和家人,因为你的一时‘义气’,下场如何。”
独眼汉子脸上的狞笑僵住,冷汗涔涔而下。他看着周围那些兵士冰冷的目光,又看看瘫在一旁生死不知的同伙,最后望向远处中军大帐的方向——那里,崔琰的营帐灯火已熄,一片死寂。
“是……是崔长史身边的人给的钱,传的话!说烧了甲字库,制造混乱,事后还有重谢!其他的……老子真的不知道!”他嘶声道,带着绝望。
足够了。谢景明挥挥手:“带下去,分开看押,录好口供。”
“侯爷,这厮的话,能坐实崔琰吗?”镇北将军问。
“不能。”谢景明看着被拖走的贼人,“他只会咬出‘崔长史身边的人’。但对我们来说,这已经够了。把这些贼人、火油罐、口供,连同之前营啸未遂的口供,一并整理好。明日,请周大人和崔长史过来‘看一看’。”
他望向崔琰营帐的方向,眼神冰冷。这一次,他要将这颗钉子,彻底拔除,至少要让他在陛下面前,再也说不出一句关于雁门关的“坏话”。
京城,威远侯府。
同一夜,尹明毓也未安眠。永嘉郡主白日里的“警告”言犹在耳。她知道,顺天府对金娘子铺子的“调查”绝不会轻易结束,而刘嬷嬷失踪一事,更可能成为对方发难的借口。
果然,四月二十六上午,顺天府那位周正推官再次登门。这次,他身后除了衙役,还跟着两名身穿刑部皂隶服饰的公人,脸色严肃。
“谢夫人,”周正行礼后,开门见山,“下官奉命,协同刑部同僚,核查一桩旧案。有证人指认,前日曾有一刘姓老妇进入贵府,此妇涉及多年前一桩与平王府相关的财物失窃旧案,乃是重要人证。不知夫人可曾见过此妇?她现下在何处?”
果然来了!而且直接抬出了刑部,将刘嬷嬷定性为“涉及财物失窃旧案的人证”,彻底堵死了尹明毓以“王府旧仆叙旧”搪塞的可能。若尹明毓说没见过,对方可能拿出人证(比如侯府附近眼线);若说见过,就必须解释刘嬷嬷的下落,否则便有“藏匿人证”或“灭口”之嫌。
尹明毓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思索:“刘姓老妇?前日……哦,是有一位嬷嬷来过,自称姓刘,说是早年曾在平王府伺候过,如今年老无依,听闻我偶尔布施旧衣,便来求些帮助。我看她年纪大,步履蹒跚,便让下人给了她两件旧衣和一些米粮,她便千恩万谢地走了。怎么?她竟涉及官司?”
她将见面性质定义为“乞讨布施”,时间、地点、缘由、结果都清晰合理,且完全撇清了与刘嬷嬷言语内容的关联。至于刘嬷嬷离开后去了哪里,她自然“不知”。
周正与刑部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尹明毓的回答滴水不漏,且合情合理。一个王府出来的老嬷嬷,生活无着,到名声尚可的侯府乞讨,主家好心施舍,这再正常不过。
“夫人可知她离去后去向?”刑部其中一人问道,语气比周正更显严厉。
“这却不知了。”尹明毓摇头,“府上每日来往乞讨、化缘的僧道贫民也有几个,下人按例施舍,并不会追问去处。怎么,这位刘嬷嬷……不见了?”她适时露出一点关切和疑惑。
刑部那人盯着尹明毓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一无所获。尹明毓的眼神太清澈,太坦然。
“既如此,打扰夫人了。”周正拱手,“若夫人后续想起任何关于此妇的细节,还请告知。另外,关于金氏铺子账目,刑部同僚还需调阅部分原始凭证,深入核对,还请夫人行个方便。”
“这是自然。”尹明毓从容道,“兰时,去将账房封存的所有与刘记脚行往来凭证取来,交由两位大人查验。再派人去库房,将去年至今的完税票证一并取来。”她转向周正和刑部的人,“账目庞杂,恐怕需些时辰。二位大人若不嫌弃,可在偏厅用些茶点稍候。”
她主动提供所有凭证,甚至包括完税证明,态度配合无比,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周正和刑部的人只得应下。
这一“稍候”,便是足足两个时辰。兰时带着几个账房,将一箱箱账册、凭证抬到偏厅,堆了半间屋子。刑部的人起初还仔细翻看,到后来也被这浩如烟海的账目弄得头昏眼花。尹明毓则始终陪着,有问必答,态度平和。
直到午后,刑部的人才揉着发酸的眼睛,勉强挑了几本他们认为“可能有问题”的账册,说要带回去详查。尹明毓亲自将他们送到二门,礼数周全。
回到正屋,尹明毓脸上的温和才渐渐敛去。她知道,这只是第一轮。对方没有找到直接把柄,但通过刑部介入和刘嬷嬷失踪一事,已经将侯府置于更严密的监视和更不利的舆论之下。金娘子的铺子,恐怕难保。接下来,恐怕还会有更直接的针对她本人或谢策的阴谋。
她必须反击,不能一味防守。
“兰时,”她低声吩咐,“让咱们的人,想办法查清楚,刘嬷嬷那个被抓的侄孙,关在南城兵马司具体何处,罪名是什么,可有审讯记录。另外,查一查近来刑部是谁在主导经办与平王府相关的‘旧案’,尤其是……与已故刘侧妃可能有关的。”
既然对方想用“旧案”做文章,那她就从“旧案”入手。刘侧妃的死,刘嬷嬷的失踪,她那侄孙的被抓,这其中必有联系。若能找到破绽……
“还有,”尹明毓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了一张便笺,“将这封信,务必亲自交到安国公府徐二奶奶手中,要快,要隐秘。”
便笺上只有一句话:“风刀霜剑,已至门前。旧案尘封,或可拂拭。盼有回音。”
她要借助安国公府的力量,去查那些刑部和大理寺卷宗里,可能被遗忘或刻意掩盖的,关于平王府、关于刘侧妃的“旧案”。这或许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打破僵局的可能。
信送出去后,尹明毓走到庭院中。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北境此刻应是战云密布,京城亦是暗箭横飞。
她抬头,望向北方。谢景明,此刻你是否也正在应对危局?
我们各自为战,却又命运相连。
她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眼神却愈发坚定。
无论还要面对多少风雨,这条路,她都会走下去。
直到云开雾散,月明风清。
(第二百六十五章 完)
第266章 余波,涟漪
四月二十七,雁门关。
晨光刺破关外荒原的薄雾,却驱不散中军大帐内沉滞的气氛。钦差正使周廷芳端坐主位,面色铁青,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他面前的地上,摊开着几件物证:两个未启封的火油陶罐(与阳方口地窖发现的一模一样)、几张画押的口供、几件从昨夜贼人身上搜出的、带有平王府徽记暗纹的银票和信物。
谢景明与镇北将军分坐两侧,神色平静。崔琰则坐在下首,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在对上周廷芳那冰冷审视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崔长史,”周廷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官场的威压,“这些人证、物证,还有你身边那位‘失踪’的亲随护卫……你作何解释?”
“周、周大人明鉴!”崔琰猛地站起,又腿软地跌坐回去,额上冷汗涔涔,“下官……下官对此一概不知!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是……是谢侯爷!他早就看下官不顺眼,定是他设局构陷!”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向谢景明,眼中布满血丝。
谢景明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本侯与崔长史素无恩怨,为何要构陷?这些贼人潜入武备仓意图纵火,人赃并获,众目睽睽。他们招供指认的是‘崔长史身边的人’,本侯已按律将其与长史隔开询问。至于长史身边那位亲随昨夜为何‘恰好’失踪,又为何在试图混出关时被擒,身上搜出与贼人联络的密信……这恐怕需要长史自己向周大人,以及回京后向陛下、向三法司解释了。”
“你……你血口喷人!”崔琰浑身发抖,转向周廷芳,涕泪横流,“周大人!下官是陛下钦点的副使,代表朝廷!谢景明他这是藐视天威,构陷钦差!您要为我做主啊!”
周廷芳看着眼前这丑态百出的崔琰,又看看神色沉稳、证据确凿的谢景明,心中已然明了。他宦海沉浮数十年,什么肮脏手段没见过?崔琰和其背后之人想做什么,他大致有数。只是没想到谢景明如此厉害,不仅早有防备,还将计就计,反手将对方派来的钉子连根拔起,人证物证俱全,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够了!”周廷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沉声道:“崔琰,你身为钦差副使,举止失当,身边人卷入此等重案,你难辞其咎!本官会上奏朝廷,陈述此事原委。在陛下圣裁之前,你便留在自己营帐,没有本官或谢侯爷的手令,不得外出,随身一应物品文书,交由本官封存查验!”
这是变相的软禁了。崔琰如遭雷击,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周廷芳又看向谢景明和镇北将军,语气缓和了些:“谢侯爷,镇北将军,此事二位处置果断,保我边关重地无恙,有功于国。本官自会如实禀奏。至于后续……便等朝廷旨意吧。”
“周大人明察秋毫,末将(臣)等遵命。”谢景明与镇北将军起身行礼。
处理完崔琰,周廷芳显然也无意在这是非之地久留。两日后,四月二十九,他便以“宣抚已毕,恐扰军务”为由,决定即日启程回京。软禁中的崔琰及其被封存的物品、相关人犯口供,一并押解随行。
送走钦差队伍,雁门关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肃杀与平静。但经此一事,军中上下对谢侯爷的敬畏更添三分,原本可能存在的一些细微杂音也彻底消失。谢景明的威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五月初三,谢景明收到了兵部转来的陛下谕旨。旨意中嘉奖了谢景明与镇北将军处置得当,保境安民,对崔琰之事,只以“狂悖失察,着革职拿问,交由有司严审”一笔带过,并未深究其背后指使。同时,旨意准许了谢景明此前关于调整北境部分防务、增补军需的请求,并暗示北境大局渐稳,着他“妥善安排,可择机回京述职”。
回京述职。
这四个字让谢景明心中一动。边关局势暂时平稳,黑水部经冬春两次挫败,短期内应无力大举进犯。崔琰这个最大的隐患已除。此时回京,正是时机。不仅可以当面奏报详情,更能亲自坐镇,应对京城那边可能因崔琰倒台而引发的、针对侯府和明毓的反弹。
他立刻着手安排交接事宜,同时写了一封家书。
京城,威远侯府。
五月初五,端阳。府中照例挂了艾草,做了粽子,但气氛却有些异样。顺天府和刑部的人虽未再来,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金娘子的铺子被迫暂时歇业,账册仍未发还。关于侯府“牵扯王府旧案”、“庇护人证”的流言,在特定的小圈子里悄然传播。
尹明毓端坐正堂,接待着不请自来的永嘉郡主。与上次不同,永嘉郡主今日脂粉未施,穿着素净,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讨好的笑容。
“谢夫人,今日端阳,特来送些自家包的粽子,聊表心意。”永嘉郡主让侍女奉上一个精致的食盒。
“郡主太客气了。”尹明毓示意兰时收下。
“应该的,应该的。”永嘉郡主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压低声音道,“夫人,前些日子……是我糊涂,听信了些闲言碎语,说话不中听,夫人千万别往心里去。”
尹明毓微微挑眉,静待下文。
永嘉郡主见她没接话,只得继续道:“我也是才听说,北边雁门关……出了大事。那个崔长史,竟敢勾结匪类,意图破坏武备重地,真是胆大包天!幸好谢侯爷英明,识破奸计,不然……唉。”她觑着尹明毓的脸色,“如今崔琰已被押解回京,他背后那些人,想必也难逃干系。陛下圣明,定会还谢侯爷和夫人一个公道。”
原来是为这个。崔琰倒台的消息已经传回,永嘉郡主背后的“那些人”想必慌了,急着来撇清关系,甚至示好。
“郡主言重了。”尹明毓语气平淡,“侯爷不过是尽忠职守。至于公道,自有朝廷法度,陛下圣裁。”
“是是是,夫人说得对。”永嘉郡主连连点头,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夫人,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该告诉您。我前儿个偶然听说,刑部那边好像有人在暗中查一些……陈年旧档,似乎跟平王府已故的刘侧妃有些关系。还听说,南城兵马司关着的那个刘嬷嬷的侄孙,前两日突然‘暴病’,被家人接出去‘医治’,也不见了踪影。”
尹明毓心中一动。安国公府那边动作这么快?还是……另有势力介入?刘嬷嬷侄孙被弄走,显然是有人怕他开口。
“多谢郡主告知。”尹明毓神色不变,“这些朝堂刑狱之事,我一介妇人,不便过问。”
永嘉郡主见她依旧油盐不进,有些讪讪,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似是不经意地道:“对了,听说谢侯爷在边关又立新功,陛下甚慰,兴许……不久便能回京了呢。到时候,定要给侯爷和夫人好好接风。”
送走永嘉郡主,尹明毓独自沉吟。永嘉郡主带来的消息零碎,但拼凑起来,却能看出一些动向:崔琰倒台引发连锁反应,平王府似乎急于抹平与刘侧妃相关的旧账;陛下对谢景明依旧信任,甚至可能允其回京;某些势力开始转向示好。
这是好事,但也不能掉以轻心。狗急跳墙,平王府绝不会坐以待毙。
午后,谢景明的家书到了。信中详细说了崔琰之事的结果,陛下旨意,以及他即将回京述职的安排。字里行间透着沉稳与笃定,最后写道:“……京中风雨,劳妻独撑。不日当归,当为汝驱散阴霾。一切珍重,待我。”
尹明毓反复看了几遍,指尖拂过那“当归”二字,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他就要回来了。有他在,很多事便有了主心骨。
她提笔回信,只简单写了家中近况,老夫人安好,谢策进益,暖棚又结新瓜。关于京中风波,只字未提,只在最后写道:“闻君当归,心甚慰之。家中诸事俱妥,门户安然,静待清风拂槛,明月入怀。”
将信送出,尹明毓走到庭院中。端午的阳光已经有了夏日的炽烈,院中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如火灼。
暴风雨似乎暂时过去了,但空气里仍残留着潮湿与不安的气息。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平王府不会因为一个崔琰的失败就彻底认输,京中的暗流也不会因为谢景明的归来就瞬间平息。
但她已不再像之前那般孤身应对。他有赫赫军功和陛下信重在身,即将归来;她有逐渐清晰的线索和潜在盟友的支持;他们还有这个虽历经风波却依旧稳固的家。
兰时捧着一碟新煮的、剥好的粽子过来:“夫人,用些粽子吧,是枣泥馅的,您最爱吃的。”
尹明毓接过,咬了一口,糯米软糯,枣泥甜香。生活里总还有这些简单而真实的滋味。
“给老夫人和少爷那边送去了吗?”
“送去了,老夫人用了半个,说很香甜。少爷吃了一整个呢。”
“嗯。”尹明毓慢慢吃着粽子,望着北方天际。
等他回来,这盘根错节的局,也该到了慢慢理清、逐一清算的时候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而清风与明月,终将涤荡阴霾,照亮归途。
(第二百六十六章 完)
第267章 归途与暗礁
五月初十,雁门关外二十里,接官亭。
谢景明勒住战马,玄色大氅在初夏的风中微微扬起。他身后是五十名精挑细选的亲兵,个个甲胄鲜明,神情肃穆。前方官道上,尘土渐起,一队打着钦差仪仗的人马正缓缓驶来。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回京复命的礼部右侍郎周廷芳。他特意在此停留,等候谢景明。
“周大人。”谢景明下马,拱手行礼。
“谢侯爷。”周廷芳也下了轿,面容比在边关时舒展许多,眼中带着赞许,“听闻陛下已准你回京述职,老朽特在此等候,有些话,想与侯爷私下说说。”
两人屏退左右,步入接官亭内。石桌上已摆好了简单的茶具。
“侯爷此番回京,正当其时。”周廷芳亲自斟茶,缓缓道,“崔琰之事,震动朝野。虽明面上只究其自身‘狂悖失察’,但明眼人都看得懂。陛下心中……亦有定见。”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陛下已密令锦衣卫,将崔琰在太原、京城的几处隐秘宅邸、与某些商号的往来,查了个底朝天。虽未大张旗鼓,但有些银子流向、有些人名……已是呼之欲出。”
谢景明眸光微凝:“大人的意思是?”
“意思是,火候差不多了。”周廷芳放下茶盏,意味深长,“陛下仁厚,顾念宗亲体面,有些事不宜摆上明面。但敲打,是免不了的。侯爷此番回京,既是述职,亦是……一面镜子,一把尺子。”
镜子,照出忠奸;尺子,量度功过。谢景明瞬间明了。陛下要他回去,不仅是听其述职,更是要借他此次北境之功和所遭受的构陷,来敲打、甚至震慑某些不安分的宗亲势力。他回京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下官明白了。”谢景明沉声道,“只是,京城水浑,下官唯恐行事不当,有负圣恩。”
“侯爷过谦了。”周廷芳笑了笑,“你在北境能于千军万马、明枪暗箭中稳住阵脚,揪出内鬼,京城那些魑魅伎俩,又何足道哉?何况……”他看了一眼谢景明,“尊夫人这几个月在京城,可是稳如泰山,分寸拿捏得极好。连安国公都私下赞过,道是‘谢卿有福,内宅有镇宅之柱’。”
听到周廷芳提及尹明毓,谢景明冷峻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一瞬,但旋即恢复平静:“内子愚钝,不过是谨守本分罢了。”
“好一个‘谨守本分’。”周廷芳抚须,“如今这世道,能谨守本分,便是大智慧,大定力。侯爷回京后,想必更能体会。老朽言尽于此,祝侯爷一路顺风,早日抵京。”
“多谢周大人。”谢景明郑重一礼。
送走周廷芳,谢景明即刻启程。他归心似箭,却并未一味求快。沿途驿站换马,夜宿城池,一切按规制而行,只是将每日行程安排得紧凑至极。他不再仅仅是戍边将领,更是即将回京面对复杂朝局的重臣,需保持足够的体力和清醒的头脑。
一路南下,春末夏初的景致渐次铺开,与北地的苍茫荒凉截然不同。但谢景明无心欣赏,脑中不断梳理着北境军务交接事宜,推演着回京后可能面对的各种局面,以及……如何与明毓见面,如何应对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暗算。
京城,威远侯府。
五月的京城已有些燥热。澄心院的暖棚撤去了厚厚的棉毡,换上了透光的纱网,里面的瓜菜长势更旺,绿意盎然。那根保存在冰窖的黄瓜,依然用油纸和冰镇着,安然无恙。
尹明毓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顺天府和刑部再未上门,金娘子的铺子依旧歇业,但已无人追究。永嘉郡主又下了一次帖子邀约赏花,被尹明毓以“暑热贪静”婉拒后,便也消停了。表面看,风波已过。
但尹明毓清楚,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歇。她派去南城兵马司打听消息的人回来说,刘嬷嬷那个侄孙被接走后,确实不知所踪,连他那寡母也跟着不见了,邻舍只道是“投亲去了”。而刑部那边关于“刘侧妃旧案”的卷宗调阅,似乎遇到了无形的阻力,进展缓慢。
倒是青松那边,有了意外收获。他伤势痊愈后,便被尹明毓暗中派去继续追查刘侧妃之事。他扮作游方郎中,在平王府旧人聚居的南城一带走街串巷,凭借当年在军中练就的套话本事和些许医术,竟真从几个老仆零碎的回忆中,拼凑出一些往事。
“……那刘侧妃,据说是误食了相克之物,才一病不起的。可她身边一个贴身丫鬟,在侧妃病重时突然被撵出府,没多久就‘失足’落水死了。侧妃去后,她院子里的人也被打发得七七八八。”青松低声禀报,“小人顺着线索,找到了那丫鬟的一个远房表姐,如今在城外一家尼庵寄居。她起初不敢说,小人费了些周折,她才吐露,那丫鬟被撵出来前,曾偷偷找她哭诉,说是撞见了了不得的事,关于……平王爷和北边什么‘大生意’,还有……一封信。侧妃似乎就是因为那封信,才惹了祸。”
“信?”尹明毓追问,“什么信?在哪里?”
“那表姐也不知具体,只记得丫鬟提过,信是侧妃偷偷藏起来的,好像跟……已故的崔长史有关。”青松道,“丫鬟被撵后,一直惴惴不安,把那表姐当成了唯一能说话的人,才透露了这些。没多久,人就没了。”
崔长史?是已故的那个崔长贵,还是新倒台的崔琰?尹明毓心思急转。平王与北边的“大生意”,很可能就是指勾结脚行、图谋粮道甚至军械之事。刘侧妃因这封信获罪……那这封信,很可能就是关键证据!
“能找到那封信吗?”尹明毓问。
青松摇头:“难。侧妃故去多年,院子都翻修过了。那丫鬟也死了。除非……除非侧妃当年藏信的地方极为隐秘,或者,信根本不在王府内。”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尹明毓不这么认为。刘侧妃既然因为信获罪,平王必定对那封信的存在耿耿于怀。刘嬷嬷冒险来报信,她侄孙旋即被抓又失踪……这一切都指向,平王府急于掩盖的,不仅仅是粮道阴谋,很可能还有这封足以致命的“信”。
“继续查。”尹明毓果断道,“重点查刘侧妃当年的嫁妆、体己物品去向,她可有关系特别密切、又不在王府控制下的亲人故旧?还有,查已故崔长贵(她特意强调是前一个)的家人、产业,尤其是他与平王府之间,除了明面上的,还有哪些不为人知的勾连。”
“是!”青松领命。
五月中旬,谢景明回京的消息已确凿。宫里传出风声,陛下将于谢景明抵京后,在宫中设宴,一是为北境将士庆功,二是为谢景明接风洗尘。这规格,显然超出了一般边将回京述职的待遇。
一时间,威远侯府门前又隐隐热闹起来,拜帖和礼物络绎不绝。尹明毓依旧保持着克制,该收的礼酌情回礼,该婉拒的拜访一概婉拒,态度不卑不亢。
五月十八,安国公府徐二奶奶邀尹明毓过府。这次是私下小聚,只有她们二人。
“恭喜妹妹,谢侯爷不日便归。”徐氏笑容真切,“我家长公爷下朝回来说,陛下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盛赞谢侯爷‘忠勇兼备,处事有方,乃国之栋梁’,还说‘如此良臣,当为楷模’。这话,可是重得很。”
尹明毓微笑:“侯爷不过是尽本分,当不起陛下如此赞誉。”
“当得起。”徐氏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妹妹,如今形势已明。有些人,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不过,越是这样时候,越要当心狗急跳墙。我听说……”她声音压得更低,“平王妃近日频频入宫,往太后和几位太妃处请安,哭诉府中艰难,子弟不成器。太后似乎……有些心软。”
太后?尹明毓心中一凛。太后是平王的亲姨母,向来偏爱。若太后出面,陛下多少要顾及孝道和亲情。
“多谢姐姐提醒。”尹明毓正色道。
“还有,”徐氏道,“你上次托我打听的刑部旧档……阻力确实不小。但我家长公爷使了些法子,还是看到了一点东西。”她递过一个极小的、卷成细筒的纸条,“这是从一个已故老仵作留下的杂记里抄的,关于当年刘侧妃‘误食’之物的一些疑点记录,当时被压下了。你收好,或许有用。”
尹明毓接过,心中感激:“姐姐大恩,明毓铭记。”
“说这些做什么。”徐氏拍拍她的手,“咱们两家,同气连枝。谢侯爷回来,许多事便更便宜了。”
从安国公府回来,尹明毓展开那纸条。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小字,记载了当年刘侧妃脉象、症状与所谓“误食”之物之间的几处矛盾,以及初检仵作曾提出“或有他因”却被上官斥回的情况。
虽然还不是铁证,但已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五月二十,谢景明的行程已近保定府,最多三四日便可抵京。
尹明毓吩咐下去,府中上下彻底洒扫,准备迎接男主人的归来。她亲自检查了谢景明惯住的院子,更换了新的床帐被褥,将他惯用的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冰窖里那根黄瓜,也被取了出来,放在阴凉通风处,等待着它主人的品尝。
夜幕降临,尹明毓独自坐在廊下。初夏的夜风带着花香,沁人心脾。她望着满天繁星,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就要回来了。带着北境的烽烟与功勋,也带着朝堂的瞩目与暗处的嫉恨。
而京城这潭深水,也将因他的归来,彻底搅动。
她轻轻抚了抚衣袖,那里藏着徐氏给的纸条,还有她这些日子暗中收集、梳理的所有线索。
夫妻联手,其利断金。
无论前方还有多少暗礁险滩,这一次,他们将并肩同行。
(第二百六十七章 完)
第268章 归京
五月二十三,巳时三刻。京城的天空澄澈如洗,初夏的阳光已颇具威势,炙烤着朱雀大街平整的青石板路面,蒸腾起微微晃眼的热浪。
威远侯府中门大开,所有有头脸的管事、仆役按品阶肃立两侧,鸦雀无声。尹明毓站在最前方,穿着一身湖蓝色如意云纹缎面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老夫人给的那支赤金点翠簪,耳坠是一对莹润的珍珠。她身侧站着同样穿戴整齐的谢策,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却闪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盼。老夫人虽未亲至门前,也派了身边最得脸的珍珠嬷嬷在一旁等候。
远处传来整齐而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先是一队盔甲鲜明的骑兵开道,随后,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驮着它的主人,出现在长街尽头。
谢景明回来了。
他未着甲胄,一身墨蓝色常服,外罩那件在北地立下汗马功劳的玄狐大氅(虽已入夏,但这是功勋的象征),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比离京时清瘦了些,肤色也深了些,那是边关风沙与阳光留下的印记。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沉稳,扫过阔别数月的家门,扫过翘首以盼的众人,最终,落在站在最前方的尹明毓身上。
四目相对。没有激动的呼喊,没有失控的泪水。尹明毓只是微微抿了抿唇,眼中漾开清澈而温暖的笑意,屈膝福了一福:“恭迎侯爷回府。”
“恭迎侯爷回府!”身后众人齐声拜下。
谢景明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大步走到尹明毓面前,伸手虚扶:“夫人辛苦。”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在触及她手臂的瞬间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收回。目光又落到谢策身上。
“父亲!”谢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响亮。
谢景明抬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仔细打量:“长高了,也壮实了。”言简意赅,却让谢策的小胸膛挺得更高。
“祖母可安好?”
“祖母安好,正在松鹤堂等候侯爷。”尹明毓答道,声音平稳。
谢景明点点头,不再多言,率先迈步入门。尹明毓落后半步,与他并肩而行。无需多言,数月来的分离、各自应对的惊涛骇浪、堆积的思念与担忧,都在这平静的步履和无声的默契中,缓缓沉淀、交融。
松鹤堂内,老夫人早已端坐正堂。见到风尘仆仆却更显坚毅沉稳的长孙,老夫人眼圈微红,连说了几个“好”字:“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谢景明行大礼拜见,祖孙叙话片刻,老夫人便体恤道:“一路劳顿,快回去梳洗歇息。晚上过来用饭,咱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回到澄心院正屋,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间所有视线。谢景明转过身,看着静静站在那里的尹明毓,目光将她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什么。
“瘦了。”他开口,声音低沉。
“你也是。”尹明毓走近两步,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官服领口一道不易察觉的磨损痕迹,“边关辛苦。”
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带入怀中。没有更多言语,只是紧紧拥住,感受着彼此真实的存在和体温。尹明毓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皂角与风尘的气息,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缓下来。
良久,他才松开她,拇指拭过她微润的眼角:“家里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得更好。”
“你也是。”尹明毓看着他,“崔琰的事,处理得干净利落。”
“多亏你警示及时。”谢景明拉着她在窗边榻上坐下,“武备仓那夜,若非早有防备,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简单交换了彼此掌握的关键信息。谢景明说了陛下通过周廷芳传递的暗示,以及宫中设宴的意图。尹明毓则说了永嘉郡主态度的转变、安国公府的帮助、以及关于刘侧妃和那封“信”的最新线索。
“平王妃近日频频入宫向太后哭诉……”尹明毓微微蹙眉,“太后若心软,陛下恐会为难。”
“太后仁慈,但陛下是明君。”谢景明语气沉稳,“功过赏罚,自有法度。陛下既要借我敲打,便不会轻易被后宫之言左右。不过,宫宴之上,平王府定会有所动作,或示弱,或攀诬,需小心应对。”
“我明白。”尹明毓点头,“徐姐姐给了份当年仵作的疑点记录,虽非铁证,或可一用。青松还在继续追查那封信的下落。”
“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谢景明沉吟道,“眼下首要,是明日的宫宴。”
五月二十四,宫中设宴,为北境有功将士庆功,亦为谢景明接风洗尘。地点设在御花园临水的“澄瑞轩”,帝后皆至,宗室重臣、有功将领及部分命妇受邀,规模不大,却极显恩荣。
谢景明与尹明毓各自按品妆扮,乘车入宫。宴席未开,帝后尚未驾临,众人先在轩外水榭回廊间寒暄叙话。
谢景明一出现,立刻成为焦点。武将们多上前抱拳道贺,文臣们亦客气恭维。平王也在场,穿着亲王常服,与几位宗室谈笑风生,见到谢景明,竟主动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谢侯爷此番北疆建功,扬我国威,辛苦了。本王敬你一杯。”
“不敢,王爷过誉。守土戍边,乃臣子本分。”谢景明举杯,神色平淡,一饮而尽。
平王眼中笑意不变,又寒暄两句,便转身走开,仿佛真只是寻常祝贺。但谢景明能感觉到,那笑容背后深藏的阴冷与忌惮。
另一边,命妇聚集之处。尹明毓也受到了不少关注。安国公夫人和徐二奶奶主动与她说话,态度亲切。永嘉郡主也凑了过来,语气热络。平王妃则坐在太后下首不远处,正低声与太后说着什么,太后频频点头,偶尔看向尹明毓的方向,目光温和中带着些许审视。
不多时,帝后驾临,众人归位。宴席开始,丝竹悦耳,觥筹交错。陛下先是褒奖了北境将士的功绩,特别提到谢景明“临危不乱,处置得宜”,赏赐颇丰。又关切地问及边关军民情状,谢景明一一据实回奏,言简意赅,条理清晰。
气氛融洽之际,坐在太后身旁的平王妃忽然举杯起身,面向陛下和皇后,眼眶微红:“陛下,皇后娘娘,今日见谢侯爷功臣凯旋,妾身心中感佩之余,亦是百感交集。”她声音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想起家中子弟不成器,深感惭愧。王爷近日亦是夙夜忧叹,自觉治家不严,以致门下出此狂悖之徒(指崔琰),惊扰边关,有负圣恩。妾身与王爷,每每思及,惶恐无地。今日借此良辰,斗胆恳请陛下,念在王爷多年勤谨、且已严惩失察之过的份上,稍减些许罪责惶恐,给王爷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说着,竟要屈膝下拜。
以退为进,示弱求怜。尤其当着太后和众多宗亲的面,将自家姿态放到极低。
太后果然露出不忍之色,看向陛下:“皇帝,平王夫妇已知错,那崔琰也已伏法。到底是一家人……”
陛下神色未动,抬手虚扶:“王妃请起。崔琰之罪,自有国法论处,朕已明发谕旨。平王叔乃朕之股肱,些许失察,朕心中有数。今日庆功宴,不谈这些。”
话虽未明确宽恕,但也未追究,给了平王府台阶,更未顺着太后的话给予具体承诺,留有余地。
平王妃顺势起身,谢恩落座,抹了抹眼角,不再多言。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微妙地发生了变化。一些宗室看向平王夫妇的目光带上了同情,而看向谢景明的,则多了几分复杂。
尹明毓静静坐着,小口啜饮着杯中果酿。她能感觉到几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有探究,有同情,也有隐隐的幸灾乐祸——看吧,即便你丈夫立了大功,得罪了亲王,太后面前,陛下也得给几分面子。
她抬眼,望向对面男宾席上的谢景明。他正与身旁一位将军低声交谈,侧脸线条冷峻,仿佛并未受到方才插曲的影响。
就在这时,宫人开始传唱下一道御赐佳肴。谢景明忽然起身,举杯向陛下敬酒:“陛下隆恩,犒赏三军,臣等感激涕零。北境将士皆言,唯有国泰民安,朝野清正,方有前线的稳固与胜利。臣借此杯,愿陛下圣体康泰,愿我朝吏治清明,忠良得报,奸佞无所遁形!”
他的声音清朗有力,在略有凝滞的宴席气氛中格外清晰。“忠良得报,奸佞无所遁形”十字,更是掷地有声。
陛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举杯:“谢卿所言,甚合朕心。共饮此杯,愿天下清平!”
满殿众人皆举杯同饮。平王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脸上笑容依旧,眼底却是一片冰寒。谢景明这番话,看似只是应景的祝酒词,却是在回应平王妃方才的“示弱”,隐隐点出“奸佞”二字,既表了忠心,也划清了界限,更将话题重新拉回到“国事”、“朝野清正”的层面,无形中拔高了自己站位。
一场不见硝烟的较量,在杯酒之间,已过一回合。
宴席终了,帝后起驾回宫。众人恭送后,陆续散去。
回府的马车上,尹明毓才轻轻舒了口气。谢景明握住她的手:“累了?”
“还好。”尹明毓靠着他,“今日算是……过了第一关?”
“嗯。”谢景明颔首,“陛下态度明确,太后亦未过度干预。平王府此番‘示弱’未达全功,反而更显心虚。接下来,他们要么彻底偃旗息鼓,要么……会更疯狂。”
“你倾向于后者?”尹明毓问。
“狗急跳墙。”谢景明声音微冷,“他们输不起。北边的事,京中的事,陛下虽未深究,但那把刀始终悬着。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要么彻底除掉我们,要么找到更大的‘护身符’。”
“那封信……”尹明毓低语。
“是关键。”谢景明道,“若能找到,一切便可迎刃而解。青松那边,需抓紧,但也务必小心,平王府此刻定如惊弓之鸟,防备更严。”
回到侯府,已是夜色深沉。洗漱完毕,两人并无睡意,对坐窗前。
“明日,我需正式上朝,呈交述职奏本。”谢景明道,“之后,恐还有不少应酬。”
“我知道。”尹明毓点头,“外头的事,你应付。家里和……那些暗处的事,我来。”她顿了顿,“徐姐姐给的那份疑点记录,我打算让青松设法,‘不经意’地透给一两位以耿直着称、又非平王府阵营的御史。有些事,由他们出面,比我们直接捅出来更好。”
谢景明眼中露出赞赏:“好主意。分寸把握好。”
“嗯。”
夜风透过窗纱,带来庭院中栀子花的馥郁香气。分别数月,历经风波,此刻夫妻对坐,筹划应对,竟无半分生疏隔阂,只有心意相通的沉稳与默契。
“对了,”尹明毓忽然想起,起身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用干净细布盖着的小碟,“给你留了点东西。”
她揭开细布,碟子里是几片切得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黄瓜片,用冰镇着,犹自散发着清新的瓜香。
谢景明一怔。
“暖棚里结的第一根瓜,一直给你留着。”尹明毓将碟子推到他面前,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尝尝,看是不是比北地的风沙滋味好些?”
谢景明看着那碟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碧光的瓜片,又抬眼看着妻子温柔含笑的眼眸,冷硬的心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拿起一片,送入口中。
清脆,甘甜,带着初夏晨露般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宴席间的酒气与心头的沉郁。
“很好。”他咽下瓜片,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比任何珍馐都好。”
尹明毓笑了,眉眼弯弯。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满地。京城之夜,繁华之下暗流依旧,但至少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有久别重逢的温馨,有并肩作战的决心,也有这一碟迟来的、清甜爽口的初夏之味。
足够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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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以真破妄,其锋自现
晨光刚漫过谢府高墙,一封无名信便悄无声息地递到了谢景明的书房案头。
信上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条分缕析列出三桩事:一曰尹氏嫁前曾私会外男,有失贞静;二曰尹氏掌家期间,私挪公中银钱置办城外田产;三曰尹氏以主母之名,暗中经营商铺,与民争利,有损侯府清誉。每一条后都附着似是而非的“佐证”——某年某月某时,某处何人曾见。
谢景明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无波澜。他唤来贴身长随:“昨夜门房谁当值?这信何时、何人递来?”
“回爷,是赵四。他说天未亮时,听见门缝响动,开门只见这信在地上,人影都没瞧见半个。”
“倒真是处心积虑。”谢景明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它蜷曲成灰,“去请夫人来书房一趟。另外,让周管事将夫人接手以来所有公中账目、城外田庄的地契文书、以及府中与‘百味轩’‘锦绣阁’往来的凭据,全数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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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明毓是被兰时轻声唤醒的。
“夫人,侯爷请您去书房,说是有事相商。”兰时脸色有些紧,“周管事方才带人抬了两口箱子往书房去了,瞧着……像是账册箱子。”
尹明毓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坐起身:“什么时辰了?”
“辰初。”
“那还早。”她伸了个懒腰,“侯爷可用过早膳了?”
“似乎……还没有。”
“那就让厨房备两份粥并几样小菜,送到书房去。”尹明毓趿着鞋走到妆台前,对镜理了理睡乱的鬓发,“急事不急吃,天塌不下来。”
等她梳洗停当,拎着食盒踏进书房时,谢景明正对着那两口打开的箱笼出神。箱内账册码放齐整,契据分门别类,竟比府中公账还要清晰几分。
“夫君晨安。”尹明毓将食盒放在窗边小几上,自顾自摆开碗碟,“先用些粥吧,空腹伤胃。”
谢景明抬眼看向她。晨光透过窗格,在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她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还要松快几分。那份从容,让他心下稍定。
“你先看看这个。”他将抄录的信件内容推过去,省略了来源。
尹明毓接过,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浏览。看到“私会外男”时,她挑了挑眉;看到“私挪公银”,她撇了撇嘴;看到“与民争利”,她干脆笑出了声。
“写这信的人,功课做得不大到位。”她点评道,“说我私会外男,时间地点人物俱全,偏生忘了那年开春我正害风寒,在屋里躺了整整半月,连院门都没出过——这事药房有抓药记录,我院里几个丫头都记得。”
谢景明眸色微深:“你倒记得清楚。”
“记性好,没办法。”尹明毓夹了一筷子酱瓜,“至于私挪公银置办田产……”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箱笼边,翻出一本蓝皮册子,又抽出一卷地契,“城西那五十亩水田,是我用嫁妆银子并这两年‘百味轩’分红买的。每一笔进出,这私账上都记得明明白白。公中的账,周管事应当核过,分文未动。”
她将册子摊开在谢景明面前。蝇头小楷,收支清晰,连某年某月某日买花种花了三钱银子都有记录。
“最后这条最有趣。”尹明毓坐回桌前,继续喝粥,“‘百味轩’‘锦绣阁’确实与我有关,但并非‘暗中经营’。夫君莫非忘了,三年前你外放归京,我曾与你提过,想试试点心方子能否卖钱?你当时说,‘随你,别累着’。”
谢景明一怔,记忆回溯。似乎确有那么一个午后,她捧着新制的桂花糕来找他,眼睛亮晶晶地问:“夫君,你说我若开个小铺子卖点心,能成吗?”他当时忙于政务,只随口应了。后来她再未提,他只当她是心血来潮。
“至于‘与民争利’……”尹明毓笑了笑,“‘百味轩’的点心价廉物美,雇的都是城中贫户家的妇人,‘锦绣阁’收绣品时价高半成,这两处每年缴的税银,府衙都有记录可查。若这算‘争利’,那我认了。”
她语气平和,字句却如剔骨刀,将三条罪状一一剖开,露出内里空荡荡的构陷。
谢景明沉默良久,忽然问:“这些账册、地契,你今日竟都备齐了?”
“不是今日备的。”尹明毓摇头,“是一直都这样放着。我这个人怕麻烦,东西归置整齐了,找起来不费事。只是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她说得轻描淡写,谢景明却听出了别样意味——她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你打算如何处置?”他问。
尹明毓喝完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抬眼看他:“夫君又打算如何处置?”
四目相对。谢景明看见她眼底一片澄明,无惧,也无怨,只有某种近乎天真的坦然。
“此事涉及侯府声誉,不能不了了之。”他缓缓道,“但若由府内自查,难免有偏袒之嫌。既然指控言之凿凿,不如——报官。”
尹明毓眼睛微微睁大。
“请京兆府派人来查。”谢景明语气沉静,“账目、田产、商铺往来,一一核验。是真的假不了,是假的也真不了。”
“夫君……”尹明毓难得语塞。
“你既坦荡,侯府便给你这份坦荡的底气。”谢景明站起身,“只是过程或许难堪,流言恐会更甚,你要有准备。”
尹明毓看着他,忽然笑了:“好啊。那就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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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飞遍了谢府上下。
老夫人院里,茶盏磕在桌上,一声脆响。
“胡闹!”老太太脸色铁青,“家丑不可外扬,景明这是昏了头了!请官府来查自家主母的账,传出去谢家脸面往哪儿搁?”
谢景明垂手立在堂下,语气恭敬却不容转圜:“祖母,正因要保住谢家脸面,才不得不查。如今暗箭已发,若我们关起门来含糊过去,反倒坐实了心虚。唯有敞开门让官府来查个分明,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可明毓她毕竟是策儿的母亲,你的正妻!让衙役登门盘问,像什么样子?”
“正因她是策儿的母亲,孙儿的正妻,才更不能蒙受不白之冤。”谢景明抬眼,“祖母,孙儿信她。”
老夫人一噎,盯着孙儿看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你既已决定,便……罢了。只是要跟京兆尹打好招呼,派来的人须得妥当,不可折辱了主母体面。”
“孙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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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鹤院外,谢策小小的人影在月洞门边徘徊。
他今日在学堂就听见几个同窗窃窃私语,说什么“继母”“账目不清”,气得他当场摔了砚台。散学后一路跑回来,却被嬷嬷拦住,说侯爷和老夫人在谈正事。
“小公子,您别急。”兰时不知何时走过来,轻声安慰,“夫人让您去她院里等着,说晚上给您做酒酿圆子。”
谢策咬了咬嘴唇:“兰时姑姑,母亲……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兰时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小公子,夫人说,清者自清。有人想欺负她,但咱们不怕,您也别怕。”
“我不怕!”谢策挺起小胸脯,“我知道母亲是好人!那些乱说话的人,都是坏人!”
“那您就更该稳住。”兰时替他理了理跑乱的衣襟,“夫人教过您的,越是有人想看你慌,你越不能慌。”
谢策重重点头,转身往尹明毓的院子跑去。步子虽急,背影却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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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的人来得比想象中快。
翌日一早,一位姓王的推官带着两名书办、一名账房师爷登门。王推官年约四十,面相斯文,言语客气,显然谢景明提前打点过。
核查地点设在府中花厅,门窗大开,以示光明。两口箱笼被重新抬上来,尹明毓端坐主位,手边一盏清茶,神色恬淡。
“有劳王大人。”她微微颔首。
“不敢,职责所在。”王推官拱手,示意手下开始。
账房师爷先核公账。一册册翻过去,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厅中只闻书页翻动与拨算之声。两名书办一个录,一个对,一丝不苟。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
师爷核完最后一册,抬头:“公中账目清晰,收支相符,未见异常挪移。”
王推官点头,看向尹明毓的私账。
蓝皮册子被捧起。这一核,时间更长。因尹明毓的账记得太细,小到针头线脑都有记载,师爷不得不放慢速度,一笔笔验看。
谢景明坐在尹明毓身侧,余光瞥见她竟有些昏昏欲睡,忍不住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尹明毓一个激灵醒过来,茫然看他。
“坐直些。”谢景明低声道。
她眨眨眼,果然坐直了,还顺手理了理衣袖。
这一幕落在王推官眼里,心下暗奇。他办案多年,见过太多被核查之人,或紧张,或愤懑,或强作镇定,如谢夫人这般几乎要睡着的,真是头一遭。
私账核完,师爷额上已见薄汗:“回大人,私账收支明晰,与地契所载田产购置款项能对上。嫁妆银、商铺分红、田庄产出,来龙去脉皆可循。”
还剩最后一项——商铺往来。
“百味轩”和“锦绣阁”的掌柜都被请了来,各自抱来厚厚几本账。两名书办加入核对,花厅里算盘声此起彼伏。
便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些许喧哗。
一个嬷嬷慌张跑进来:“侯爷、夫人,老夫人院里来话,说……说几位本家的老夫人、夫人过来了,听闻官府在查账,想来、来瞧瞧……”
谢景明眉头一皱。
尹明毓却笑了:“来得正好。兰时,去请。请诸位长辈到花厅隔壁的敞轩里坐,上茶点,门窗都打开,也好叫长辈们听得清楚、看得明白。”
“明毓?”谢景明看向她。
“夫君不是说要坦荡么?”尹明毓眉眼弯弯,“关起门来查是查,打开门来查也是查。既然有人想看,那便看个够。”
敞轩与花厅只隔一道雕花门廊,视线通透。不多时,几位衣着华贵的老夫人、夫人在仆妇簇拥下进来,见了这阵仗,神色各异。有担忧的,有好奇的,也有眼底藏着幸灾乐祸的。
谢景明起身行了礼,尹明毓亦颔首致意,而后便不再多看,只专注望着核账的几人。
压力无形中倍增。王推官神色更肃,师爷拨算盘的手都稳了几分。
时间流逝,日头偏西。
终于,师爷放下最后一本账册,起身拱手:“回大人,‘百味轩’‘锦绣阁’三年来所有账目均已核验。两家铺面营收、开支、税银记录完整,与谢夫人私账所录分红数额相符。经核,两家铺面经营合规,并无不法之举。”
花厅内一片寂静。
敞轩那边,隐隐传来茶杯轻磕的声响。
王推官深吸一口气,面向尹明毓:“谢夫人,下官依程序问几句,望夫人如实相告。”
“大人请问。”
“信中所指‘私会外男’一事,夫人如何说?”
“无稽之谈。”尹明毓语气平静,“所指之时我病中卧床,有药方、仆役为证。大人可随时传唤询问。”
“私挪公银置产?”
“嫁妆私账在此,大人已核过。”
“暗中经营,与民争利?”
尹明毓忽然笑了:“大人,‘百味轩’每月初五、二十施粥,‘锦绣阁’每年冬季收购贫户女子绣品,价高市价半成,这些可算‘争利’?若是,那我认。至于‘暗中’……”她看向谢景明,“我夫君三年前便知我要试试手艺,这算不得暗吧?”
谢景明颔首:“确有此事。”
王推官心中已有决断。他转身面向敞轩方向,朗声道:“诸位老夫人、夫人今日在场,亦为见证。经本官核查,谢夫人尹氏所涉三项指控,皆无实据。账目清白,行止无亏。此案,可结。”
话音落,花厅内外落针可闻。
尹明毓缓缓站起身,向王推官福了一礼:“辛苦大人。”又转向敞轩诸位长辈,“也辛苦诸位长辈挂心。”
她语气从容,姿态舒展,仿佛方才被核查三个时辰的不是自己。
一位本家老夫人忍不住叹道:“景明媳妇,受委屈了。”
尹明毓微笑:“清者自清,谈不上委屈。只是今日既闹了这一出,有些话倒不如趁诸位长辈在,说个明白。”
她走到那两口箱笼边,素手轻拍箱盖。
“这两口箱子里的,是我的嫁妆私账、田产地契、铺面文书。今日之后,我会将它们悉数封存,送往京兆府备案。”她抬眼,目光清凌凌扫过敞轩众人,“往后,凡再有此类匿名指控,皆可请官府调阅核验。一次两次,我奉陪;三次四次,我便要问问——究竟是我尹明毓德行有亏,还是有人见不得谢家内院太平?”
这话说得平和,却字字如锤。
几位原本眼神闪烁的夫人,不自觉地别开了视线。
谢景明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声音沉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若再有无端流言,伤我妻室清誉,谢某必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王推官适时拱手:“侯爷、夫人放心,今日核查结果,下官回衙后便具文备案。清誉之事,自有公断。”
尘埃,似已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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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松鹤院。
老夫人捻着佛珠,闭目良久,才道:“今日这一场,你看明白了?”
下首坐着的,是一位素来与二房走得近的旁支夫人,此时脸色讪讪:“是侄媳糊涂,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往后断不敢了。”
“不是不敢,是不该。”老夫人睁开眼,“景明媳妇进门这些年,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当真看不明白?她或许不似寻常主母那般事必躬亲,可她将策儿教养得多好?府中上下,可曾出过乱子?她那两家铺子,每年给府里多少贴补,你们心里没数?”
那夫人头垂得更低。
“今日她敢打开门让官府来查,这份底气,这份坦荡,你们谁有?”老夫人叹了口气,“谢家娶了这么个媳妇,是福气。往后,都把心思放正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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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弯月下,尹明毓院里小厨房飘出甜香。
谢策捧着一碗酒酿圆子,小口吃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母亲。
“怎么了?”尹明毓摸摸他的头。
“母亲不怕吗?”谢策小声问,“那么多人看着,还有官府的人……”
“怕什么?”尹明毓笑了,“账是真的,地是真的,铺子也是真的。真的东西,经得起查。”
“可是……他们冤枉您。”
“这世道,被人冤枉是常事。”尹明毓拿帕子擦掉他嘴角的糖渍,“要紧的是,你自己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并且有办法证明这份清白。今日母亲教你一课: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若有人非要踩你的影子,你不必躲,点一盏灯,把四下都照得亮堂堂的,影子自然就没了。”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头。
窗外,谢景明驻足听了片刻,唇角微微扬起。
他转身步入书房,提笔写下一道折子。不是奏事,而是请旨——为妻尹氏,请立“贞静贤德”匾额。
既然有人想用流言玷污她,他便用最正式的方式,为她正名。
月光洒落纸面,字迹银钩铁画。
而这夜过后,谢府内外关于主母的流言,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第270章 匾额至,风波平
五日后,圣旨至谢府。
传旨的是乾清宫一位姓李的掌事太监,身后跟着八名内侍,抬着一方覆着明黄绸缎的物事。阵仗不大,却足够惊动整条街坊。
谢府中门大开,香案早已设好。谢景明着朝服在前,尹明毓按品级妆扮在后,阖府上下齐整跪迎。老夫人亦由人搀扶着立在廊下,神色端凝。
李公公展开黄卷,嗓音清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靖安侯谢景明之妻尹氏,柔嘉维则,淑慎持躬,贞静守礼,贤德可风。着赐‘贞静贤德’匾额一方,以旌其行。钦此。”
“臣(臣妇)叩谢皇恩。”
谢景明与尹明毓三拜九叩,礼数周全。李公公亲手将圣旨交到谢景明手中,又示意内侍揭去绸缎。
黑底金字,御笔亲题。“贞静贤德”四字苍劲浑厚,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围观的街坊邻里、过路行人,窃语声渐起。
“前几日不还说谢夫人账目不清么?”
“可不是,连官府的人都来了。”
“你瞧,这转头御赐的匾额就下来了!圣上都夸‘贞静贤德’,那些传言岂不是……”
“啧啧,打脸啊。”
李公公笑容可掬:“侯爷、夫人,陛下说了,谢夫人持家有道,堪为宗妇典范。这匾额,可是陛下御书房里亲自挑的墨,盯着匠人制的。”
“臣妇惶恐。”尹明毓垂首,“劳陛下挂心,实不敢当。”
“当得,当得。”李公公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陛下还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谢夫人这般坦荡,难得。”
这话里的意思,可就深了。
谢景明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过去:“公公辛苦,请喝杯茶。”
李公公袖了,笑容更真切几分:“侯爷客气。咱家还要回宫复命,便不久留了。匾额挂何处,侯爷与夫人自定便是。”
送走天使,府门缓缓合上。外头的议论声却被关在了门外,翻涌不息。
那方匾额暂时安置在前厅。乌木鎏金,长六尺,宽二尺有余,静默地散发着皇权的重量。
老夫人由人搀着近前细看,手指轻轻抚过凹凸的金漆,良久叹道:“天家恩典,是福也是责。明毓,你往后更需谨言慎行,莫负了这四字。”
“孙媳明白。”尹明毓应得恭顺。
谢景明却道:“祖母,这匾额孙儿想好了,不挂祠堂,不悬正堂。”
“哦?那挂何处?”
“挂我院中书房外的门楣上。”谢景明看向尹明毓,“日日可见,时时警醒——警醒我自己,莫让妻室因我之故,再受无妄之灾。”
老夫人一怔,旋即明白了孙儿的深意。挂在前堂是荣耀,更是标靶;挂在私院,是珍重,是护持。她看着并肩而立的小夫妻,终是点了点头:“你们院里的事,你们自己定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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匾额移入院中那日,秋阳正好。
尹明毓坐在廊下的躺椅上,看着仆役们搭梯子、量位置、钉挂件。谢景明站在一旁亲自督看,要求分毫不能偏斜。
“其实不必如此郑重。”尹明毓啜了口桂花茶,“挂哪儿不是挂。”
“要挂就挂正。”谢景明头也没回,“歪一分,我都看不惯。”
尹明毓失笑。这人有时候执拗得可爱。
匾额悬稳,明黄绸缎再次揭开。黑金辉映,正对着书房窗扉。从窗内望出,恰好能见全貌。
仆役们退下,院中只剩二人。
谢景明转身看向她:“那日你说,三次四次便要问问,是不是有人见不得谢家内院太平。”
尹明毓挑眉:“嗯?”
“我现在可以答你。”他走到她面前,身影将她笼罩在秋光里,“不是有人见不得谢家内院太平,是有人见不得你我夫妻同心。”
尹明毓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从前我觉得,将你护在身后,风雨我来挡便是。”谢景明声音低缓,“如今才明白,最好的护法,是让所有人都看见——看见我信你,重你,谁动你,便是动我谢景明的底线。”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得不似他往日风格。
尹明毓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里,此刻映着秋阳与她,清晰得让她心头一跳。
“夫君……”她难得语塞。
“匾额挂在这里。”谢景明指了指上方,“往后凡入此院者,抬头便见。我要他们知道,天家嘉许的贞静贤德之妇,是我谢景明明媒正娶、珍之重之的妻子。妄议者,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风过庭院,桂子簌簌落下几粒,滚在青石地上,轻响微不可闻。
尹明毓忽然笑了,眉眼弯弯,像是卸下了什么无形重担:“好啊。那往后,我可就仗着夫君的势,横着走了?”
“随你。”谢景明唇角微扬,“只要别真去欺压良善,捅出大篓子,我都兜得住。”
“成交。”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将匾额的影子投在地上,金灿灿的一片,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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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二房时,谢二爷正在书房练字。
笔锋一抖,一幅好好的《兰亭序》毁了最后一字。他索性搁了笔,问垂手立在门边的管家:“真挂了?”
“真挂了。”管家低声,“就挂在侯爷书房外头,正对着窗。阖府都传遍了,说侯爷这是摆明了要给夫人撑腰,任谁再想生事,都得先过侯爷那关。”
谢二爷沉默良久,叹道:“我这个侄儿啊……平日里瞧着冷冷清清,真护起短来,倒是雷霆手段。”
“那咱们院里……”管家欲言又止。
“约束好下人,该干什么干什么。”谢二爷重新铺了张纸,“大嫂那里,也递个话,就说我说的——往后对景明媳妇,客气些。御赐的匾额都悬头上了,再动心思,就是跟天家过不去。”
“是。”
管家退下后,谢二爷提起笔,却久久未落。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景明还小的时候。那孩子自幼老成,喜怒不形于色,亲生母亲去时,都没在人前掉一滴泪。那时他便想,这孩子心太冷,将来怕是难有贴心人。
如今看来,不是心冷,是没遇到能让他暖起来的人。
“也好。”谢二爷喃喃自语,“家里有个明白人镇着,总比乌烟瘴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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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鹤院西厢,红姨娘对着铜镜,慢悠悠梳着头。
大丫鬟春杏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姨娘,前头……匾额挂上了。侯爷亲自盯着挂的,就挂在正院书房外头。”
“知道了。”红姨娘语气平淡。
“还有,方才二房递了话来,说往后让咱们安分些,莫要再……”
“再什么?”红姨娘透过铜镜看她,“再痴心妄想?再自不量力?”
春杏吓得噤声。
红姨娘却笑了,放下梳子,拿起妆台上一个褪色的香囊。那是很多年前,谢景明随手赏的,她宝贝似的藏到现在。
“其实我早就明白了。”她轻声道,“从她进门第一天,侯爷让我退下,却留她在屋里那刻,我就明白了。只是心里总存着念想,觉得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摩挲着香囊上粗糙的绣纹:“那日侯爷说,要为我寻一门好亲事,放我出府。我还怨,觉得他薄情。现在想想,他是在给我留体面。”
“姨娘……”
“春杏,你去回话。”红姨娘将香囊收进妆匣底层,“就说我答应了。嫁妆不必丰厚,只求对方为人踏实,家境清白。离京城……远些更好。”
春杏红了眼眶:“姨娘真要走?”
“不走,留在这儿看他们夫妻恩爱么?”红姨娘起身,推开窗。秋风灌进来,带着凉意,“我十六岁进府,今年二十六了。最好的十年,耗在了一场空梦里。如今梦醒了,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窗外,正院方向隐约可见翘起的屋檐。那块新挂的匾额,她是瞧不见的。
也好。不见,不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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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红姨娘悄无声息地出了府。
一顶小轿,两个箱笼,一个贴身丫鬟。谢景明额外给了五百两银票,一套金头面,算是全了这些年的主仆情分。
尹明毓知道时,轿子已出了城门。
“夫君没去送送?”她问。
谢景明正在看邸报,头也没抬:“不必。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尹明毓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问:“若有一日,我也要走了,夫君送不送?”
翻动邸报的手停住。
谢景明抬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你不会走。”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放下邸报,一字一句,“尹明毓,你听好。谢府这门,你既然进来了,便别想轻易出去。生同衾,死同穴,这话我既说过,便作数。”
他的眼神太锐,像是能剖开一切伪装,直抵核心。尹明毓心头那点试探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我就随口一问。”她摸摸鼻子,“夫君这么严肃做什么。”
“这种问题,不许再问第二次。”谢景明重新拿起邸报,语气缓和下来,“明日休沐,我带你和策儿去城郊庄子上住两日。秋蟹正肥,庄头说捞了不少。”
“好啊。”尹明毓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那我要吃醉蟹,清蒸的也要,再拆些蟹粉做汤包……”
她掰着手指头数菜单,谢景明听着,唇角无意识地扬起。
窗外,匾额静静悬着,金光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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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的庄子临着一片不大的湖,秋日芦花飞雪,景致开阔。
谢策像出了笼的鸟,带着小厮在田埂上疯跑,追鸭子,捉蚂蚱,笑声脆生生洒了一路。尹明毓裹着披风坐在湖边的草亭里,看仆妇们蒸蟹烫酒,一派人间烟火。
谢景明剥好一只蟹,将满壳的蟹黄蟹肉推到她面前。
“夫君自己吃。”尹明毓嘴上客气,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
“慢些,没人跟你抢。”谢景明又拿起一只,手法熟稔地拆解。
尹明毓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蟹壳间翻飞,忽然道:“其实那匾额,我受之有愧。”
谢景明动作未停:“怎么说?”
“贞静贤德……这四个字,我大概只占了‘贤’字的一小半。”她托着腮,“我不算贞静,也不够贤德。我会算计,会偷懒,会为了自己快活耍小心思。陛下和世人看到的,不过是你们想让我呈现的样子。”
谢景明将剔好的蟹肉放进她碗里,擦了擦手,抬眼看她:“那你觉得,我看到的你是什么样子?”
尹明毓一怔。
“我看到的是,算计但不害人,偷懒但不误事,耍小心思但守着底线。”谢景明声音平稳,“明毓,人无完人。天家旌表,旌的是你行事的光明磊落,处事的不卑不亢,持家的宽严有度。至于私底下是爱吃还是爱玩,是勤快还是懒散,那不重要。”
秋风穿过草亭,芦花絮絮飘来几点,落在石桌上。
尹明毓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蟹肉,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吸了吸鼻子,嘟囔道:“夫君今日话真多。”
“嗯,以后尽量多说。”谢景明眼底有笑意,“免得某些人总觉得,我娶的是匾额上那四个字,而不是活生生的她。”
尹明毓夹起一筷子蟹肉塞进嘴里,含糊道:“蟹凉了,快吃。”
远处,谢策举着一把芦花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父亲!母亲!看!我摘的!”
芦花雪白,在秋阳下毛茸茸地发着光。孩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额上还有细汗。
尹明毓接过,插在亭角的竹筒里:“好看。洗手了没?过来吃蟹。”
谢策蹦跳着去洗手,又蹦跳着回来,挤在父母中间。谢景明掰了只蟹钳给他,他便专心致志地啃起来,偶尔抬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眼睛弯成月牙。
湖面波光粼粼,远处农舍升起袅袅炊烟。
尹明毓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那点残余的郁气,忽然就散了。
匾额是荣耀,也是枷锁。可若身边人懂得解开这枷锁,懂得在光环之下,看见真实的、不完美的她——
那这枷锁,或许也能变成铠甲。
“夫君。”她轻声道。
“嗯?”
“谢谢。”
谢景明转头看她。她却不看他,只低头剥蟹,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笑了,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傻话。”
风过湖面,芦花漫天。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炊烟人家。
那块悬在侯府院中的匾额,在这个平凡的秋日午后,似乎不再沉重如铁,反倒化作了湖心一点金光,粼粼地、温柔地,融进了这人间烟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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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谢策玩累了,靠在尹明毓怀里睡着了。
尹明毓轻轻拍着他的背,忽然道:“过几日,我想请金娘子来府里一趟。”
“有事?”
“嗯。‘百味轩’明年想扩一扩,多招些人手。另外,我琢磨着,可以在铺子后头设个小学堂,请个老秀才,教伙计们识字算账。”她顿了顿,“夫君觉得呢?”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的光,知道她这是又有了新念头,且这念头不只为利。
“你拿主意便好。”他道,“需要什么,跟周管事说。”
“也不要什么,就……借夫君名头一用。”尹明毓狡黠一笑,“办学堂到底是善举,挂上侯府的名,旁人不敢轻易找麻烦。”
“随你用。”谢景明纵容道,“只是别太累着。”
“知道,我最会偷懒了。”
马车辘辘,驶向城门。夕阳西下,将城门楼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尹明毓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渐次亮起的灯火,忽然觉得,这偌大的京城,这深深的侯府,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喘不过气了。
因为她知道,有一方院落,有一个人,在那里亮着灯,等她回家。
匾额悬于门楣,是荣光,是护盾。
而门内的人间烟火,才是她真正想守住的,平凡珍贵的日子。
(第二百七十章 完)
第271章 学堂事,自在心
金娘子是第三日午后登的门。
她四十出头,穿一身靛蓝细布裙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精明却不市侩。进了正院,先规规矩矩给尹明毓行了礼,这才在下首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
“夫人召我来,可是铺子里有事要吩咐?”金娘子开门见山。
尹明毓示意兰时上茶,笑道:“不急,先尝尝这新制的桂花蜜枣茶。”
金娘子依言抿了一口,眼睛微亮:“清甜不腻,桂香悠长。夫人若是允了,这茶方子可在‘百味轩’推出,秋冬饮着正合适。”
“就知道瞒不过你。”尹明毓笑了,“不过今日请你来,倒不只为这个。”
她让兰时取来一本册子,递给金娘子。册子不厚,封面上干干净净,只写了“百味轩增扩事宜”七个字。
金娘子翻开,越看神色越肃然。
里头列得清清楚楚:一、西市分号选址三处,各有优劣对比;二、新增点心品类十二样,附简略制法与成本估算;三、伙计扩招章程,连工钱档位、考核标准都拟好了;四、最末一项,却让金娘子手指顿了顿——“铺后设学堂,聘老秀才一人,教识字、算账,伙计自愿入学,束修由铺子公账出”。
“夫人……”金娘子抬眼,语气有些复杂,“前三条是正经营生,第四条……却是烧钱的善举。束修、笔墨、秀才的聘金,一年下来少说百两。伙计们白日做工,夜里能来学的人怕是有限。”
尹明毓捧着茶盏,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我知道是烧钱。可金娘子,你管了这些年铺子,最缺的是什么?”
金娘子沉吟片刻:“可靠的人手。尤其能写会算、脑子活络的,难找。”
“是啊。”尹明毓点头,“外头聘来的,不知根底;从头教的,费时费力。既如此,不如咱们自己养。伙计们学了本事,能升管事,能调新铺,他们有了奔头,自然更尽心。百两银子,就当提前付了聘金,买的是三五年的忠心,和往后的顺手。”
这话说得实在,金娘子心头那点疑虑顿时散了七八分。她重新看向册子末页,忽然笑了:“夫人连秀才的聘金都写明白了——每月五两,供两顿饭,年节另有节礼。这待遇,怕是比西席先生都不差了。”
“既请人,便要诚心。”尹明毓道,“我听说南城有位陈秀才,考了半辈子举人不中,如今在族学教书,家境清贫,为人却方正。你可去打听打听,若合适,便请他。”
“是。”金娘子收起册子,“那西市分号的选址……”
“你看中哪处便定哪处,不必再来问我。”尹明毓摆摆手,“我只两点要求:一,账目清楚;二,用料扎实。其余的,你全权做主。”
这般信任,饶是金娘子见惯了世面,心头也是一热。她起身郑重一福:“夫人放心,必不辱命。”
“对了。”尹明毓又叫住她,“学堂若办起来,不拘伙计,他们的子弟若有愿识字的,也可来旁听。笔墨纸砚,铺子里一并供了。”
金娘子这回是真的愣住了。半晌,她深深看了尹明毓一眼:“夫人仁善。”
“谈不上仁善。”尹明毓却摇头,“只是想着,若孩子们能识几个字,将来出路总多些。于铺子,于他们,都是长远的好处。”
金娘子不再多言,行礼退下。走出院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秋阳正好,匾额金光流转,廊下那道人影悠闲地靠在躺椅上,手里不知又捧起了什么闲书。
这样的主家,真是……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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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
先是谢府里下人们窃窃私语,说夫人要在铺子后头办学堂,连伙计家的孩子都能去认字。接着是西市几家相熟的掌柜,闻风来打听虚实。
“金娘子,听说贵东家要办学堂?可是真的?”
“真的。”金娘子一面拨着算盘核账,一面应道,“腊月前便开。”
“这……束修多少?”
“东家说了,伙计入学,束修全免。外头的么——”金娘子抬眼,“暂时不收外人。”
几个掌柜面面相觑,有人咂嘴:“你们东家可真是……银子多了烧的。”
金娘子笑了笑,没接话。
烧不烧的,她心里有本账。夫人说得对,百两银子买长远,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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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明是第五日晚上才知晓此事的。
那日他回府稍早,进了院子,便见尹明毓趴在书案前,正对着一幅草图修修改改。走近一看,是间学堂的布局图:桌椅如何摆,讲台设在哪处,连窗子开多大都标了尺寸。
“这是要办学堂?”他脱了外袍,随口问。
“嗯。”尹明毓头也没抬,“在‘百味轩’后头辟两间屋,请个秀才,教伙计们认字算账。”
谢景明在她身侧坐下,看了会儿图:“怎么想起这桩事?”
“方便。”尹明毓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往后铺子越开越多,总不能事事都靠你我盯着。伙计们识了字,会算账,报账也清爽,我省心。”
理由实际得很,谢景明却听出别的意思:“只是为省心?”
尹明毓侧头看他,眨了眨眼:“不然呢?难道夫君以为,我是那等悲天悯人、散财施教的大善人?”
谢景明看着她眼底那点狡黠,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是或不是,都无妨。你想做,便去做。”
他指尖温热,触及耳廓时,尹明毓莫名脸上一热。她轻咳一声,转过话题:“对了,陈秀才已经请妥了。腊月初一开课,第一课……我想去瞧瞧。”
“我陪你。”
“夫君那日不休沐。”
“告假便是。”谢景明语气平淡,仿佛告假一日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尹明毓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低头继续看图。唇角却不自觉地,悄悄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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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策是从小厮口中听说“学堂”二字的。
那日散学回来,他兴冲冲跑进正院:“母亲!听说咱们家要办学堂?我也能去吗?”
尹明毓正在试新制的冬衣,闻言笑道:“那是给铺子里伙计们开的,教些实用字句和算账。你如今在族学里念着书,去那儿做什么?”
“可我想去看看。”谢策拽着她的衣袖,眼巴巴的,“族学里老先生总讲‘之乎者也’,无趣得很。母亲办的学堂,定不一样。”
尹明毓被他缠得没法,想了想:“腊月初一开课,你若真想去,那日便告假半天。只是有一条——去了只能安安静静地听,不许捣乱。”
“保证不捣乱!”谢策举手发誓,小脸严肃。
谢景明从书房出来,正看见这一幕,不由失笑:“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乐子。”
“这叫实地考察。”尹明毓振振有词,“策儿多见识些民间事,没坏处。”
谢景明不置可否,只对谢策道:“那日跟紧你母亲,不许乱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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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一,天阴着,风里带了雪沫子。
“百味轩”后院原本是存货的厢房,如今清扫出来,摆上了二十套簇新的桌椅。墙上挂了块木板,刷了黑漆,权当是黑板。前头一张条案,一方砚台,一摞粗纸,便是讲台。
陈秀才早到了。他五十来岁,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背挺得笔直。见了尹明毓和谢景明,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侯爷,夫人。”
“陈先生不必多礼。”尹明毓还了半礼,“今日便劳烦先生了。”
“分内之事。”陈秀才顿了顿,看向陆续进来的伙计们,神色温和,“老夫半生科考,碌碌无功。承蒙夫人不弃,聘来教些实用字句。今日第一课,咱们不拘虚礼,只问诸位——想学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底下十几个伙计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答。
一个年轻些的学徒大着胆子举手:“先生,俺……俺想学认账本上的字。掌柜的总让俺对账,俺好多字不认识,急得抓耳挠腮。”
众人哄笑。
陈秀才也笑了:“好,那今日便从账本常用字教起——‘收’‘支’‘余’‘欠’……”
他转身在木板上写字,一笔一画,端正有力。伙计们敛了笑,纷纷拿出准备好的粗纸炭笔,跟着描画。
尹明毓和谢景明坐在最后排,谢策挤在两人中间,眼睛瞪得圆圆的。
“母亲,他们用的笔跟我的不一样。”
“那是炭笔,便宜,写错了也能擦。”尹明毓低声解释,“等他们学得好了,再换毛笔。”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讲台。陈秀才已教完几个字,开始讲简单的加减。他举的例子极实在:“一斤白糖十五文,二斤多少文?若收五十文,该找多少?”
伙计们掰着手指头算,有人算得快,有人算得慢,堂上窸窸窣窣,却无人交头接耳。
窗外飘起了细雪,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堂内炭盆烧得正旺,呵气成雾。
尹明毓静静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这雾气熏得又暖又软。
谢景明侧头看她。她专注地望着前方,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时,曾说过一句话:“治家如治国,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眼前这简陋的学堂,这些埋头习字的伙计,还有身边这个人——她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最笨拙也最实在的方式,在给这些最普通的人,一点点“安”的可能。
“母亲。”谢策忽然小声说,“我以后散学了,能常来这儿吗?”
尹明毓回过神:“来做什么?”
“给陈先生磨墨,或者……教他们认字。”谢策眼睛亮晶晶的,“我《千字文》都背全了,能教!”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只要不耽误功课,随你。”
一堂课很快结束。陈秀才布置了描红作业,伙计们恭恭敬敬行礼散去。有几个年纪小的学徒,出门时还蹦跳了两下,被年长的拍了一巴掌:“稳重点!”
雪下得大了,铺子后院积了薄薄一层白。
尹明毓和谢景明带着谢策出来时,金娘子已在门口候着,手里捧着个小布袋。
“夫人,这是伙计们凑钱买的。”金娘子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不值什么钱,就是点心意。”
尹明毓打开,是一袋子炒得香喷喷的南瓜子,还有一小包桂花糖。
“他们……”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伙计们说,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教他们认字。”金娘子笑了笑,“不会说漂亮话,就只能这样表表心意。夫人别嫌弃。”
尹明毓捏了一颗南瓜子,放进嘴里。瓜子炒得火候正好,又脆又香。
“不嫌弃。”她轻声说,“很好吃。”
回府的马车上,谢策还沉浸在兴奋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母亲,那个陈先生讲得真好懂!比族学里的老先生强多了!还有那个小柱子,他算数可快了……”
尹明毓含笑听着,偶尔应两声。
谢景明忽然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明毓。”
“嗯?”
“往后这些事,你想做便做。”他看着她的眼睛,“不必顾虑太多,也不必……事事都找那么实际的借口。”
尹明毓一怔。
“我知道你是真心想帮他们。”谢景明声音低缓,“这没什么不好。甚至……很好。”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轻响。
尹明毓别开眼,看向窗外。街边屋檐下,有乞丐蜷缩着,呵着白气搓手。更远处,寻常人家的窗格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孩童的笑闹。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这个时代、这座城里,扎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根。
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活着。
“夫君。”她转过头,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谢景明笑了:“又说傻话。”
雪越下越大,马车驶入谢府侧门时,整个京城已是一片茫茫的白。
匾额上落了雪,金光被掩去大半,反倒添了几分沉静庄重。
尹明毓下了车,仰头看了一眼,忽然道:“等雪停了,让人扫扫吧。”
“嗯?”
“金光灿灿的,瞧着喜庆。”她笑,“快过年了,总得有点过年的样子。”
谢景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笑了:“好。”
两人并肩往院里走,谢策早已跑在前头,去踩那些没人动过的积雪,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雪花簌簌地落,落在屋檐,落在树梢,落在他们肩头。
尹明毓伸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掌心化成一点微凉的水渍。
她想,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完)
第272章 雪融时,暗流生
腊月十五,雪停了。
融雪的天反倒比下雪时更冷。檐下挂着一排冰凌子,日头一照,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青石地上湿漉漉一片。
尹明毓怕冷,索性整日窝在屋里。炭盆烧得旺旺的,她拥着狐皮褥子,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谢策描红。
小孩儿握笔的姿势已很端正,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只是偶尔走神,眼睛便往窗外瞟——院角的梅树开了,疏疏落落的几点红,在残雪里格外扎眼。
“专心。”尹明毓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谢策缩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又埋头写起来。
兰时端着热牛乳进来,见状笑道:“小公子如今坐得住了,从前让他写个字,跟要他命似的。”
“那要看写什么。”尹明毓接过牛乳,小口喝着,“若还是‘天地玄黄’,他照样坐不住。如今陈先生教他记账,他倒来劲了。”
谢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母亲,昨儿陈先生夸我了,说我算盘打得比铺子里的老账房还快!”
“那是先生哄你。”尹明毓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带笑,“不过能得先生一句夸,总是不易。想要什么奖励?”
谢策眼珠转了转:“我想……去‘百味轩’后厨瞧瞧!看那些点心是怎么做出来的!”
“成。”尹明毓答应得爽快,“等天晴了,带你去。”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景明踏进门,披风上还沾着外头的寒气。
“父亲!”谢策放下笔,扑过去。
谢景明接住他,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功课做完了?”
“快了快了。”谢策又跑回书案前,埋头苦写。
谢景明解了披风递给兰时,在炭盆边烘了烘手,这才走到软榻旁坐下。尹明毓递了杯热茶过去,他接了,却没喝,只握在手里暖着。
“今日朝上,有人递了折子。”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说京中商户近来多有僭越之举,私设学堂,笼络人心,恐非良兆。”
尹明毓拨弄炭火的手顿了顿:“哦?哪位大人这么闲?”
“都察院一位御史。”谢景明喝了口茶,“折子写得漂亮,引经据典,说庶民只应知稼穑,识得几个字便易生妄念,不利教化。”
尹明毓笑了:“那陛下怎么说?”
“陛下留中不发。”谢景明看她一眼,“但散了朝,召我去了趟乾清宫。”
尹明毓这才抬眸:“问学堂的事了?”
“问了。”谢景明放下茶盏,“我说,铺子里伙计不识字的,常写错账目,多生纠纷。请个老秀才教些常用字句,不过是为了生意顺当。至于伙计家的孩子能旁听——那是内子心软,见不得孩童失学,算不得什么正经学堂。”
“陛下信了?”
“信不信,都不重要。”谢景明伸手,将她一缕滑落的发丝拨回耳后,“重要的是,陛下不会为这点小事驳我面子。但往后,你要更谨慎些。”
他的指尖微凉,触及耳廓时,尹明毓轻轻一颤。
“我知道了。”她低声应了,又想起什么,“那位御史……姓什么?”
“姓吴,吴文远。”谢景明语气淡然,“翰林院出来的,清流一派,最爱讲‘礼法规矩’。不过无妨,跳梁小丑罢了。”
话虽如此,尹明毓却从他眼底看出一丝冷意。她知道,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已在盘算如何敲打那人了。
“夫君不必为我费神。”她笑了笑,“一个学堂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
谢景明看着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你倒是心宽。”
这动作来得突然,尹明毓愣住了。谢景明也似是一怔,随即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
屋里一时静默,只余炭火噼啪轻响。
谢策偷偷抬眼,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抿着嘴偷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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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天果然放晴。
尹明毓如约带着谢策去了“百味轩”。马车在西市街口停下,刚掀帘子,便闻见一股甜香——铺子前头排了长队,多是等着买新出的核桃酥的。
金娘子迎出来,见了谢策,笑得眼纹都深了:“小公子来了!快里头请,刚出炉的枣泥糕,还热乎着呢。”
谢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眼睛却直往厨房方向瞟。
尹明毓忍笑:“带他去后厨瞧瞧吧,叮嘱师傅们仔细些,别让他碰着热油滚水。”
“夫人放心。”金娘子牵了谢策的手,往后头去了。
尹明毓没跟去,只在铺面里转了转。柜台后的伙计都认得她,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她点头应了,目光扫过货架——点心种类又添了几样,装点心的油纸包也换了新花样,上头印了小小的“百味”二字,很是精巧。
“这纸包不错。”她赞了一句。
管事的赵娘子忙道:“是陈秀才的主意。他说既识了字,便该用起来。铺子里如今每日要用哪些料、出多少货,都写了单子贴在厨房,伙计们轮着读,既练了字,又不容易出错。”
尹明毓点头:“陈先生费心了。”
正说着,后头学堂的方向传来朗朗读书声。她循声走过去,透过窗缝往里瞧——堂上坐了二十来人,除了伙计,竟真有几个半大孩子,挤在最后一排,跟着陈秀才念《百家姓》。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童声稚嫩,却念得认真。
陈秀才背着手在堂中踱步,见有人分神,便用戒尺轻轻敲敲桌面。那戒尺是竹制的,敲起来声音清脆,却不吓人。
尹明毓看了一会儿,悄悄退开。
回到前头时,谢策已经从厨房出来了,两手沾着白面,小脸兴奋得发红:“母亲!我看见核桃酥是怎么做的了!师傅说,关键在和面的水温,水温不对,酥皮就不脆……”
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尹明毓含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金娘子端了点心过来,又低声禀报:“夫人,有桩事得跟您说——前几日,有位客人在铺子里打听学堂的事,问束修多少,收不收外头的孩子。我按您吩咐的,只说暂时不收。”
尹明毓捏了块枣泥糕,慢条斯理地吃着:“什么样的人?”
“看着像读书人,穿得朴素,但说话斯文。”金娘子顿了顿,“他问得仔细,还往学堂窗户那儿张望了好几眼。”
尹明毓动作停了停:“之后呢?”
“之后便走了。”金娘子道,“我让伙计留了心,这几日没再见他来。”
尹明毓放下糕点,接过兰时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知道了。往后再有这样的人,不必拦着问,只记下模样便是。”
“是。”
回府的马车上,谢策累得睡着了,小脑袋枕在尹明毓腿上。尹明毓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心里却想着金娘子的话。
谢景明说得对,是该更谨慎些。
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不是你不想争,别人就会放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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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谢府上下开始扫尘、祭灶,处处透着年节前的忙碌。老夫人发了话,今年年节一切从简——因着国丧才过一年,不宜大肆铺张。
尹明毓乐得清闲,只将年礼单子核了一遍,该送的送,该收的收,不出挑也不失礼,恰到好处。
倒是谢景明这几日忙得很,常是天黑透了才回府。尹明毓问起,他只说“公务”,具体却不多言。
这日晚饭时,谢策忽然问:“父亲,我听说……朝廷要查京里的学堂?”
谢景明筷子一顿:“听谁说的?”
“族学里几个同窗议论的。”谢策小脸绷着,“他们说,有御史递了折子,说民间私设学堂不合规矩,要统统关掉。父亲,咱们铺子后头的学堂……也会被关吗?”
尹明毓看向谢景明。
谢景明放下筷子,神色平静:“不会。”
“可是……”
“没有可是。”谢景明给儿子夹了块红烧肉,“好生吃饭,这些事不必你操心。”
谢策乖乖低头扒饭,却吃得心不在焉。
饭后,谢景明去了书房。尹明毓安置好谢策,端了盏参茶过去。
书房里灯烛通明,谢景明正对着一份公文出神。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是她,神色柔和了些。
“吵醒你了?”
“还没睡。”尹明毓将茶盏放在案上,“策儿方才的话……”
“是真的。”谢景明揉了揉眉心,“都察院那帮人,最近盯着‘礼教风化’做文章。私塾、学堂、乃至书肆,都在清查之列。不过‘百味轩’后头那个,我已有安排。”
“什么安排?”
“挂靠族学。”谢景明道,“我明日便去族里说,将你那学堂列为谢氏族学蒙馆分堂,由族学统一管束。如此,便是正经的‘教化之所’,谁也挑不出错。”
尹明毓怔了怔:“族里……能答应?”
“为何不答应?”谢景明唇角微勾,“族学近年式微,连个秀才都难出。我肯将私设的学堂归入族学,是给他们添光彩。再说,陈秀才的学问我打听过,教蒙童绰绰有余。族里那些老家伙,精着呢。”
他说得笃定,尹明毓便也放了心。她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按揉太阳穴:“夫君费心了。”
谢景明闭上眼,享受这片刻的温存。她的手指柔软,力道适中,按得他连日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明毓。”
“嗯?”
“开春后,我可能要离京一段日子。”
尹明毓手一顿:“去哪儿?去多久?”
“南边几个州府,巡访河道工程。”谢景明睁开眼,握住她的手,“少则三月,多则半载。”
屋里一时静默。
尹明毓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那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暖。她忽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习惯了这双手,习惯了这个人。
“要去那么久啊……”她轻声道。
“嗯。”谢景明将她拉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膝上,“我不在时,府里的事你全权做主。遇事不决,可问祖母,也可去信问我。若有人为难你——”
“我知道。”尹明毓靠在他肩上,打断他的话,“抬出御赐的匾额,抬出靖安侯府的名头。再不济,还有你这个‘老板’给我撑腰。”
谢景明笑了,胸腔震动:“学得倒快。”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在夜色里像撒了一把盐。
尹明毓看着那雪,忽然道:“夫君,你信不信,有些人就像这雪——看着洁白无瑕,底下却可能藏着泥污。”
谢景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说?”
“我总觉得,那位吴御史……不简单。”尹明毓坐直身子,看着他,“他一个清流言官,为何突然盯着商户学堂这种小事?背后恐怕有人指点。”
谢景明眼神深了深:“你想到了谁?”
“我不知道。”尹明毓摇头,“但我想,夫君离京这段日子,或许正是某些人……等着的机会。”
这话说得隐晦,谢景明却听懂了。
他将她搂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你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我不是不放心。”尹明毓在他怀里闷声道,“我只是……不喜欢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
谢景明轻抚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那就让他们惦记。惦记久了,总会露出马脚。”
雪越下越大,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
书房里炭火正旺,暖意融融。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拥着,谁也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尹明毓忽然轻声问:“夫君,你什么时候走?”
“过了元宵。”
“那还有二十来天。”她算了算,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足够我准备些东西,让你带在路上。”
谢景明挑眉:“准备什么?”
“保密。”尹明毓从他膝上跳下来,理了理衣裙,“总之,定让夫君一路上都念着我的好。”
她说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又回头,冲他嫣然一笑:“夫君早些歇息,别熬太晚。”
门开了又合,留下一室余香。
谢景明坐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低低笑了声。
“念着你的好……”他喃喃自语,“岂止是念着。”
窗外风雪愈急,院中那方匾额上又积了薄雪,将金光掩去大半。
但谢景明知道,雪总会化的。
而有些人、有些事,就像那被雪覆盖的匾额——暂时隐去锋芒,却从未失去分量。
(第二百七十二章 完)
第273章 行装暖,暗潮涌
腊月二十四,宜出行、纳采。
尹明毓起了个大早,吩咐厨房熬了粳米粥,又亲手拌了碟酱瓜——谢景明嗜咸,早饭总要就些咸菜才吃得香。
谢策也起得早,裹着厚厚的小袄,坐在饭桌旁打哈欠。
“母亲,父亲真要出远门吗?”他揉着眼睛问。
“嗯,过了元宵就走。”尹明毓给他盛了碗粥,“快吃,吃完去族学,今日不是要考《论语》?”
谢策小脸一垮,顿时觉得粥都不香了。
正说着,谢景明踏进饭厅。他已穿戴齐整,一身靛青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衬得眉目愈发清峻。
“父亲早。”谢策规规矩矩问安。
“早。”谢景明在尹明毓身旁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粥碗。
三人安静用饭。窗外晨光熹微,檐下冰凌开始滴水,啪嗒,啪嗒,像时辰在走。
饭后,谢景明出门上朝。尹明毓送他到二门,忽然拽了拽他的衣袖。
“嗯?”
“今日早些回。”她低声道,“我给你看样东西。”
谢景明低头看她。晨光里,她眉眼温软,鬓边一缕碎发被风吹得微乱。他伸手替她理好:“好。”
马车驶出府门,尹明毓在原地站了会儿,这才转身往回走。
兰时跟在她身后,轻声问:“夫人,库房那边已经收拾出来了,您要的料子、棉花都备齐了,针线房的赵娘子也候着呢。”
“知道了。”尹明毓脚步未停,“让赵娘子带着人,到我院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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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线房的赵娘子带着四个绣娘过来时,尹明毓正对着摊在榻上的几块料子出神。
一块是深青色厚缎,触手生温;一块是鸦青细棉,柔软吸汗;还有块灰鼠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上等货。
“夫人。”赵娘子福身行礼,“您吩咐。”
尹明毓指了指料子:“用这厚缎做两身中衣,领口袖边不必绣花,针脚密实些便好。细棉布做四套里衣,要宽松,穿着舒服。灰鼠皮……做件坎肩,护心口用。”
赵娘子一一记下,又听尹明毓道:“另外,再做两双厚底靴,牛皮面,里头衬兔毛,鞋帮要高些。”
“夫人这是给侯爷准备行装?”赵娘子笑道,“侯爷有您这样细心打点,路上定是舒坦的。”
尹明毓笑了笑,没接话,又想起什么:“对了,再做几个荷包。要双层,一层装碎银,一层装应急的丸药。”
“丸药?”
“我去药房配。”尹明毓道,“治风寒的、止泻的、解毒的,各备些。出门在外,有备无患。”
赵娘子应下,带着绣娘们退出去裁料子了。兰时上前收拾榻上剩余的布头,轻声问:“夫人,侯爷这一去几个月,您……会不会舍不得?”
尹明毓正在画靴样,闻言笔尖一顿。
“有什么舍不得的。”她继续画,语气平淡,“他走了,我还清静呢。没人管着我贪睡,没人嫌我点心吃多了,正好。”
兰时抿嘴笑:“是是是,夫人巴不得侯爷赶紧走呢。”
“知道就好。”尹明毓摆摆手,“去,让厨房晌午炖锅羊肉汤,天冷,喝些暖身。”
兰时笑着退下了。
屋里静下来。尹明毓搁下笔,走到窗边。院里那树梅花开得更盛了,红艳艳的,在残雪里灼人眼。
她忽然想起昨夜,谢景明说“少则三月,多则半载”。
半年啊……真不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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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明这日果然回来得早。
未时刚过,他便进了府。先去了老夫人院里回话,又看了会儿谢策的功课,这才往正院来。
刚踏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叽叽咕咕的说话声——是尹明毓在和谁商量着什么。
他放轻脚步,走到窗边往里瞧。
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尹明毓正和针线房的赵娘子对着一件快做好的灰鼠皮坎肩比划,谢策也在,举着一双小靴子,献宝似的:“母亲你看,这是我给父亲做的!”
那靴子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孩子的手艺,可纳得极密实,鞋底还特意加厚了一层。
尹明毓接过,仔细看了看,笑了:“我们策儿真能干。等你父亲回来,让他穿着这靴子走遍南边几省,逢人便说‘这是我儿子亲手做的’。”
谢策小脸涨红,又是得意又是羞:“母亲别取笑我……”
谢景明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推门进去。
屋里三人齐齐转头。谢策最先反应过来,抱着靴子跑过去:“父亲!你看!我给你做的!”
谢景明接过,掂了掂,很沉,很扎实。
“好手艺。”他摸摸儿子的头,“为父一定穿。”
谢策眼睛亮得惊人。
赵娘子识趣地告退。尹明毓让兰时带谢策去吃点心,屋里便只剩他们二人。
“你叫我早些回,就为看这个?”谢景明指了指榻上堆着的衣物。
“不止。”尹明毓走到里间,捧出个半人高的樟木箱,“打开看看。”
谢景明依言打开。
箱子里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上头是衣物鞋袜,中间是瓶瓶罐罐的丸药,底下还有几包油纸裹着的东西。
他拿起一包闻了闻:“茶叶?”
“嗯。你爱喝的云雾茶,我让铺子里新炒的,火候比外头买的好。”尹明毓又指了指旁边几个小罐,“这是肉松,路上佐粥用;这是酱菜,能放一个月不坏;这是果脯,甜的,乏了吃两块提神。”
谢景明一样样看过,最后拿起个不起眼的小布袋。打开,里头是几十片裁得方正的白棉布,每片都拿沸水煮过,晒得蓬松。
“这是……”
“净面的。”尹明毓道,“南边潮湿,汗多,用这个擦脸擦身,比帕子清爽。用完了就丢,不必洗。”
谢景明捏着那布袋,久久没说话。
“怎么,嫌我准备得太琐碎了?”尹明毓瞥他一眼,“那还我。”
“不给。”谢景明将布袋收进怀里,抬眼看她,“还有吗?”
尹明毓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别开眼:“没了。”
“真没了?”
“……还有一样。”她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个锦囊,递给他,“这个,贴身带着。”
谢景明接过。锦囊沉甸甸的,打开,里头是几片金叶子,还有一张折得方正的纸。
“金叶子应急用。纸上是几个地址和人名——南边几个州府,有谢家旧部,也有我尹家的故交。若遇棘手事,可寻他们相助。”尹明毓顿了顿,“不过最好用不上。”
谢景明展开纸,上头字迹清秀,列了七八处,后头还细心地注了关系渊源、可托付何事。
他看了许久,将纸仔细折好,和金叶子一起收回锦囊,贴身放进怀里。
“明毓。”他唤她。
“嗯?”
“过来。”
尹明毓迟疑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刚到他跟前,便被拉进怀里。
谢景明的怀抱很暖,带着外头沾染的寒气,还有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尹明毓僵了僵,慢慢放松下来。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低声道。
“谢什么……”尹明毓嘟囔,“又不是白给你,要收钱的。”
“多少?”
“等你回来再算。”尹明毓从他怀里挣出来,理了理衣襟,“对了,学堂挂靠族学的事,办妥了吗?”
“妥了。”谢景明道,“今日已和族老们说定,开春后便正式挂名。陈秀才的束修由族学公账出,算族学聘的蒙师。”
尹明毓松了口气:“那便好。”
“不过……”谢景明话锋一转,“我离京后,都察院那边恐还有动作。若有人为难,你不必硬扛,一切等我回来处置。”
“知道了。”尹明毓应得乖巧,“我肯定躲得远远的,不给你添麻烦。”
谢景明看着她这副“我保证不惹事”的模样,忽然笑了:“你呀……”
他未尽的话里,有无奈,也有纵容。
窗外天色渐暗,又飘起了雪。
尹明毓望着那雪,忽然道:“夫君,你还记得咱们成婚那日吗?”
谢景明一怔:“怎么忽然问这个?”
“也没什么。”尹明毓笑了笑,“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策儿都会给你做靴子了。”
谢景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是啊。”他轻声道,“快四年了。”
四年,足够一个孩子从懵懂到开蒙,也足够两个陌生人,变成彼此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轻响。
许久,尹明毓轻声问:“夫君,南边……会不会有危险?”
谢景明看向她。烛光里,她侧脸柔和,眼里有藏不住的担忧。
“不会。”他握住她的手,“只是寻常巡查,最多辛苦些,不会有危险。”
尹明毓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知道,他在骗她。
河道工程历来是肥差,也是险差。动了谁的奶酪,挡了谁的路,都可能招来祸患。更何况,朝中盯着靖安侯府的人,从来不少。
可她没有戳破。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就好。
“夫君。”她又唤他。
“嗯?”
“早点回来。”
谢景明握紧她的手:“好。”
雪夜无声,灯火阑珊。
这一夜,谢景明没有去书房,早早便歇下了。尹明毓躺在他身侧,听着他平稳的呼吸,久久没有入睡。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初嫁时他的疏离,想起红姨娘离府时他的决绝,想起匾额高悬时他的维护,也想起他说“生同衾,死同穴”时的认真。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个人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拔不掉,也舍不得拔了。
她轻轻侧身,面向他。黑暗中,只能隐约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谢景明。”她用气声唤他。
没有回应。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骨,又飞快缩回来。
“平安回来。”她低声说,“我等你。”
说完,她闭上眼,终于沉沉睡去。
她没有看见,身侧的人,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谢景明望着帐顶,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她揽进怀里,在她发顶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傻姑娘。”他喃喃道,“我怎么会舍得不回来。”
窗外风雪愈急,却吹不散这一室温暖。
而此时的京城另一处,有人正对着一封密信,眉头深锁。
“靖安侯正月十六离京……”那人低声自语,“南边,可是个好地方啊。”
烛火跳动,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第二百七十三章 完)
第274章 元宵别,暗影动
正月十五,元宵。
谢府早早挂起了灯笼,从大门到内院,一路暖红。可府里的气氛,却比往年沉静许多。
厨房按例做了元宵,芝麻馅、花生馅、豆沙馅,各色都有。老夫人命人给各房都送了些,又特意嘱咐尹明毓:“景明今日要动身,你们院里多备些他爱吃的菜。”
尹明毓应了,亲自盯着厨房做了几道谢景明平素喜欢的: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蟹粉豆腐,还特意要了壶温好的黄酒。
谢策从早起就有些蔫蔫的,扒在谢景明书房门口,眼巴巴看着父亲收拾最后的文书。
“父亲……”他小声唤。
谢景明抬头,招手让他进来。小孩儿慢慢挪过去,被父亲一把抱到膝上。
“怎么了?”
“父亲一定要去吗?”谢策仰着小脸,“不能让别人去吗?”
谢景明摸了摸他的头:“这是朝廷的差事,父亲不去,就得有别人去。可这差事关系河道民生,交给旁人,父亲不放心。”
谢策似懂非懂,又问:“那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最快三月,最迟半年。”谢景明温声道,“你在家要听母亲的话,好好念书,练武也不能懈怠。等父亲回来,要考校你的功课。”
“我一定好好学!”谢策重重点头,眼圈却红了,“父亲要给我写信……”
“写。”谢景明承诺,“每月至少两封。”
父子俩在书房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兰时来说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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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摆在西次间。三人围坐,桌上菜色丰盛,却吃得安静。
谢景明给尹明毓夹了块鱼腹肉,又给谢策舀了勺豆腐。尹明毓默默吃着,偶尔抬眼看看他。
饭后,谢策被嬷嬷带去午歇。屋里只剩夫妻二人。
“未时三刻动身。”谢景明看了眼漏刻,“还有些时间。”
尹明毓起身,从里间捧出个包袱:“这是我昨夜赶出来的,你带着。”
谢景明打开,是件玄色披风,领口镶了灰鼠毛,内衬用的是细棉布,夹层薄薄絮了层丝棉,既轻且暖。披风一角用同色丝线绣了个小小的“毓”字,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
“你绣的?”他抬眼看她。
“针线房做的,我只绣了这个字。”尹明毓别开眼,“路上风大,披着挡挡寒。”
谢景明抚过那个字,眼底暖意微漾。他将披风仔细折好,和其他行装放在一处。
“明毓。”他唤她。
“嗯?”
“我走之后,府里诸事托付给你了。”谢景明握住她的手,“若遇难事,可去寻二叔商议。实在棘手,便写信给我,我虽远在南方,京中人脉尚可动用。”
“知道了。”尹明毓应得干脆,“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谢景明看着她这副“谁敢惹我”的模样,笑了:“还有学堂那边,已正式挂靠族学,手续都办妥了。陈秀才的束修从族学公账走,但若有其他用度,你还得私下贴补些——账走‘百味轩’的盈利,莫动公中。”
“我明白。”尹明毓点头,“金娘子那边我也交代了,每月拨十两银子给学堂,笔墨纸砚、炭火茶水,都从里头出。”
“你安排得妥当。”谢景明顿了顿,“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在时,都察院或有人借机生事。”谢景明神色微凝,“若真有人为难,不必硬碰硬。记下是谁,等我回来再说。”
尹明毓看着他眼中的郑重,心下一暖:“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谢景明叮嘱,尹明毓应着。平日里嫌他啰嗦,今日却句句听得仔细。
漏刻指向未时初。
外头传来脚步声,长随在门外禀报:“侯爷,车马备妥了,亲兵已在前院候着。”
谢景明起身,尹明毓跟着站起来。
“我送你。”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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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里,二十名亲兵披甲执锐,肃然列队。三辆马车候着,一辆载人,两辆载行李文书。
老夫人、二房夫妇都在。老夫人拉着孙儿的手,絮絮叮嘱:“路上小心,到了南边记得来信。公事要紧,身子更要紧……”
谢景明一一应下。
轮到尹明毓时,她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该交代的早已交代,该准备的也都准备齐全,此刻只能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心头。
谢景明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外头冷,回去吧。”
“嗯。”尹明毓点头,从兰时手中接过一个小食盒,“路上吃的,馋了垫垫。”
食盒不大,里头是几样耐放的糕点,还有一小罐她自己腌的酱菜。
谢景明接过,交给身后亲兵。
他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一角。最后看一眼府门前的家人,目光在尹明毓身上停了停,随即勒转马头:“出发。”
车队缓缓驶出巷子,马蹄声渐渐远去。
尹明毓站在门口,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许久未动。
“回吧。”老夫人叹了口气,“外头风大。”
一行人转身进府。大门合上,将外头的喧嚣隔绝。
谢策一直忍着没哭,此刻却“哇”地一声扑进尹明毓怀里:“母亲……父亲走了……”
尹明毓搂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父亲是去做正事,很快就会回来的。”
“真的吗?”
“真的。”尹明毓蹲下身,擦掉他的眼泪,“所以策儿要乖乖的,等父亲回来,看到你长高了,学问进步了,才会高兴,对不对?”
谢策抽噎着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尹明毓牵着他往回走。路过前厅时,看见那方御赐的匾额静静悬着,金光流转。
她忽然想起谢景明说过的话——这匾额挂在这里,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他珍之重之的妻子,不容轻侮。
而现在,他暂时离开了。
但匾额还在,她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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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元宵。
京城灯市如昼,满街火树银花。谢府却早早落了锁,府内只点了寻常灯笼。
尹明毓没去看灯,只在自己院里摆了张小桌,和谢策吃了碗元宵。芝麻馅的,甜得发腻,她却慢慢吃完了一整碗。
谢策困得早,吃完便被嬷嬷带去睡了。
尹明毓独自坐在廊下,望着天上那轮浑圆的月。月色清冷,洒在院中未化的积雪上,一片惨白。
兰时拿了件厚披风给她披上:“夫人,进屋吧,当心着凉。”
“再坐会儿。”尹明毓拢了拢披风,“兰时,你说侯爷现在到哪儿了?”
“按行程,该出城三十里了,在驿站歇着呢。”兰时道,“侯爷身边带了二十亲兵,个个都是好手,夫人不必担心。”
“嗯。”尹明毓应了声,目光仍望着月亮。
她不是担心他的安危——至少,不是最担心的。她只是……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晚饭时对面空着的座位,不习惯夜里身侧空着的半边床,不习惯这府里少了一个人的气息。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早已习惯了有他在。
“夫人。”兰时轻声问,“您……是不是舍不得侯爷?”
尹明毓沉默许久,忽然笑了:“是啊,舍不得。”
她承认得坦然,倒让兰时愣了愣。
“从前总觉得,一个人也能过得好。”尹明毓轻声道,“可现在才发现,两个人……也不错。”
至少,有人陪她吃饭,有人听她唠叨,有人在她偷懒时无奈地看着她笑。
那些细碎的、寻常的瞬间,原来早已刻进骨子里。
风起,吹得檐下灯笼摇晃。
尹明毓起身:“回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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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月下,南城外三十里驿站。
谢景明站在院中,望着京城方向。亲兵队长过来禀报:“侯爷,房间收拾妥了,热水备好了。”
“嗯。”谢景明应了声,却未动。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借着月光看了看。金叶子沉甸甸的,那张写满人名的纸,他早已背熟。
又想起她昨夜赶制披风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今早她眼中强忍的不舍,想起她站在府门前单薄的身影。
这个看似万事不上心、只图自己快活的女子,其实比谁都重情。
“侯爷?”亲兵队长见他不动,又唤了声。
谢景明收起锦囊,转身回屋。
洗漱罢,他躺在驿站的硬板床上,却无睡意。枕边放着那件披风,他伸手摸了摸领口的灰鼠毛,又触到那个小小的“毓”字。
忽然想起成婚那夜,她迷迷糊糊喊的那声“老板”。
那时只觉得荒唐,如今想来,却觉可爱。
他闭上眼,唇角微扬。
明毓,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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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某处宅邸。
书房里烛火通明,一人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头的月色。
“靖安侯出城了?”
“是,未时三刻动的身,带了二十亲兵,三辆马车。”身后人恭声禀报,“看方向,是走官道南下。”
“好。”窗前的人转过身,烛光映出一张清癯的脸,约莫四十许,正是都察院御史吴文远,“他这一走,少则三月,多则半载。侯府里,就剩个女人和孩子了。”
“大人的意思是……”
“那个学堂,不是挂靠谢氏族学了吗?”吴文远踱到书案前,拿起一份文书,“既是族学,就该按规矩来。明日起,你去查查这学堂的资质、师资、生员——尤其是,收的那些商户子弟,可符合‘教化’之规?”
“属下明白。”那人顿了顿,“只是……谢家毕竟是侯府,御赐的匾额还悬着呢,咱们若逼得太紧……”
“御赐匾额旌表的是贞静贤德,可没让她僭越礼法、私设学堂。”吴文远冷笑,“再说,咱们是按规矩查,又不是故意刁难。便是闹到陛下面前,也占着理。”
“是。”
“还有,”吴文远敲了敲案上另一份文书,“谢侯爷这趟南行,河道工程牵扯甚广。你让南边的人‘关照关照’,务必让谢侯爷……忙一些,无暇分心京中之事。”
“属下这就去办。”
那人退下后,吴文远重新走到窗前。
月色清冷,他眼中却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靖安侯府这块硬骨头,他啃了多年未啃动。如今谢景明离京,正是天赐良机。
那个女人……他倒要看看,没了丈夫庇佑,她还能不能像之前那般从容。
风起,卷起院中落叶。
长夜漫漫,暗潮已生。
(第二百七十四章 完)
第275章 巧周旋,风波起
正月十八,雪后初晴。
尹明毓正和谢策在院里堆雪人——确切地说,是谢策在堆,她在旁边指挥,手里还捧着个暖手炉。
“母亲,鼻子用胡萝卜还是石子儿?”谢策小脸冻得通红,却兴致勃勃。
“胡萝卜吧,看着喜庆。”尹明毓话音未落,兰时匆匆从院外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夫人,前头来了几位官差。”
尹明毓挑眉:“官差?何事?”
“说是都察院派来的,要查问学堂的事。”兰时压低声音,“领头的姓郑,看着不好相与。”
尹明毓将暖手炉递给兰时,拍了拍手上的雪屑:“请到前厅奉茶,我这就过去。”
她回屋换了身见客的衣裳——藕荷色袄裙,外罩狐皮坎肩,发髻梳得齐整,却不显张扬。临走前,她对谢策道:“你在这儿接着堆,母亲去去就回。”
谢策却扔了小铲子:“母亲,我陪您去。”
“不用。”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小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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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三位身着公服的男子已候着。为首的是个四十上下的精瘦汉子,面皮微黑,眼神锐利,正是都察院经历司经历郑升。
见尹明毓进来,三人起身行礼。郑升开口,语气还算客气,话却不软:“下官奉都察院之命,前来查问谢氏族学蒙馆分堂一事。听闻此馆收有商户子弟,恐不合规制,特来核实。”
尹明毓在主位坐下,示意兰时上茶,这才缓缓道:“郑大人请坐。既是公事公办,我自当配合。只是不知,大人要核实什么?”
郑升从袖中取出份文书:“按《大周礼制》,官办族学收授生徒,须得生徒身家清白,三代之内无商贾贱籍。听闻贵府蒙馆收有‘百味轩’伙计子弟数人,不知是否属实?”
“属实。”尹明毓答得干脆,“确有三位伙计家的孩子旁听。”
郑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便是违制了。”
“大人此言差矣。”尹明毓微微一笑,“蒙馆挂靠族学不假,可那三位孩童并非正式生徒,只是旁听。他们未占族学名额,未领族学廪米,束修、笔墨皆由‘百味轩’承担。按制,旁听生不受此限——郑大人熟读礼制,当知此例。”
郑升一愣。他确知有此惯例,民间私塾常有旁听生,只要不占正额,官府向来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这妇人竟如此清楚。
他顿了顿,换了方向:“即便如此,蒙馆既挂靠族学,所用师资、所授课业,也须合规矩。敢问夫人,授课的先生是何功名?可曾在官府备案?”
“先生姓陈,是位秀才,已在县学备案多年。”尹明毓从容道,“至于所授课业——不过是《三字经》《百家姓》,兼教些实用字句与算账之法。郑大人若不信,可唤先生来问。”
郑升与身后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这妇人滴水不漏,句句在理,倒让他们不好发难。
“既如此……”郑升起身,“下官须往蒙馆一观,查验实情。”
“应当的。”尹明毓也站起来,“兰时,带几位大人去学堂。知会陈先生,好生配合。”
她送到厅门口,忽然又道:“对了郑大人,今日天寒,学堂里炭火不足,恐怕冻着几位。我已让人备了手炉,大人若不嫌弃,带上暖暖手。”
说着,兰时捧来三个精致的手炉,里头炭烧得正旺。
郑升看着那手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半晌,还是接了过来:“谢夫人体恤。”
三人跟着兰时去了。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唇角微勾。
“母亲。”谢策从屏风后钻出来,小脸满是担忧,“他们会不会为难陈先生?”
“不会。”尹明毓牵起他的手,“走,咱们去厨房瞧瞧,中午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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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那边,郑升三人仔细查了一圈。
馆舍干净,桌椅整齐,墙上挂着陈秀才亲笔写的学规,条条清楚。二十来个孩子正在上课,有谢氏子弟,也有那三个伙计家的孩子,都穿着整洁,坐得端正。
陈秀才得知来意,坦然将名册、课表、教案一一呈上。郑升翻了翻,课业确实如尹明毓所说,皆是蒙学基础。
“陈先生。”郑升试探道,“听闻你还教算账之法?”
“是。”陈秀才点头,“谢夫人说,孩子们多学些实用本事,将来出路也宽些。下官觉得有理,便添了这门课。”
“商人逐利之术,教给孩子,恐染铜臭之气。”郑升身后一人嘀咕。
陈秀才抬眼看他,正色道:“大人此言,下官不敢苟同。算账之法,不过是术。用之正,可理家业、明收支;用之邪,方生贪念。孩童习之,重在明理,而非逐利。若因噎废食,岂不谬哉?”
那人被驳得哑口无言。
郑升又问了几个问题,陈秀才对答如流。末了,郑升合上名册:“今日叨扰了。”
“大人慢走。”陈秀才拱手。
三人出了学堂,走在巷子里。郑升掂了掂手中尚有余温的手炉,忽然道:“这位谢夫人,不简单。”
“头儿,那咱们……”
“如实回禀。”郑升道,“蒙馆一切合规,挑不出错。至于旁听生……既然未占正额,便不算违制。”
“可吴大人那边……”
郑升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谢府方向一眼:“吴大人要的是‘按规矩查’,咱们查过了,规矩上没问题。至于别的……咱们是都察院的经历司,不是谁家的打手。”
身后两人会意,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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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升一行人刚走,金娘子便匆匆来了谢府。
她脸色有些白,进了正院便道:“夫人,方才……方才都察院的人去铺子里查账了。”
尹明毓正在给谢策剥橘子,闻言动作未停:“查就查吧,咱们的账目清楚,怕什么。”
“是清楚,可他们问得细,连三年前的一笔陈账都翻出来了。”金娘子压低声音,“领头的还暗示,说咱们铺子生意太好,怕是有‘不妥’之处。我听着那意思,像是要寻个由头……”
尹明毓将剥好的橘子递给谢策,擦了擦手:“金娘子,你怕了?”
“我……”金娘子咬了咬牙,“我不怕!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可怕的。只是担心他们没完没了,影响铺子生意。”
“放心吧。”尹明毓笑了笑,“今日他们来查,是例行公事,查不出什么,自然就走了。至于以后——”
她顿了顿,眸色微深:“若有人真想找茬,躲是躲不过的。但咱们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金娘子看着她平静的神情,心头稍定:“夫人有主意就好。”
“你先回去,照常经营。”尹明毓道,“若再有人来查,尽管让他们查。不过有一条——但凡盘问伙计、学徒,须得有你在场。孩子们小,别吓着他们。”
“是。”
金娘子走后,谢策小声问:“母亲,是不是有人想欺负咱们?”
尹明毓看着他担忧的小脸,笑了:“是啊。所以策儿要快快长大,好保护母亲。”
“我现在就能保护母亲!”谢策挺起小胸脯。
“好。”尹明毓将他搂进怀里,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都察院……吴文远……
看来谢景明一走,有些人就迫不及待了。
---
当夜,尹明毓提笔给谢景明写信。
她写得很简单:府中一切安好,策儿乖巧,学堂照常。末尾添了句——都察院郑大人今日来访,查验蒙馆,一切合规。夫君勿念。
写罢封好,交给兰时:“明日一早寄出去。”
“是。”兰时应下,又道,“夫人,二房那边递了话来,问今日都察院来人是怎么回事。”
“回他们,就说例行查验,无事。”尹明毓想了想,“再备几份礼,明日给几位族老送去。就说侯爷不在,蒙馆之事劳他们费心了。”
“奴婢明白。”
屋里只剩她一人时,尹明毓走到窗边。夜色沉沉,无星无月。
她想起谢景明临走前的叮嘱:遇事不必硬扛。
可她不是那种会躲在他身后的人。
从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吴文远……”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锐光。
你想玩,我便陪你玩玩。只是这游戏怎么玩,得按我的规矩来。
---
都察院值房里,吴文远看着郑升呈上的禀报,眉头紧锁。
“一切合规?”
“是。”郑升垂首,“蒙馆挂靠手续齐全,先生是备案的秀才,课业也合规矩。至于那三个商户子弟,确为旁听,未占正额,按制不算违例。”
吴文远将文书扔在案上,冷哼一声:“好个伶牙俐齿的妇人。”
“大人,此事……是否就此作罢?”郑升试探道。
“作罢?”吴文远抬眼看他,“郑经历,你可知这妇人背后站着谁?靖安侯谢景明!他如今虽不在京中,可人脉犹在。此次查不出错,难保他日后不记恨。”
郑升不语。
吴文远站起身,踱到窗边:“不过,既然明面上挑不出错,便换个法子。你派人盯着那个学堂,还有‘百味轩’。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不拘是孩童打架、伙计争执,还是账目上一文钱的出入,立即报我。”
“这……”郑升迟疑,“是否太过……”
“太过什么?”吴文远回头,目光凌厉,“郑经历,你要记住,咱们都察院的职责是监察百官、肃清风纪。靖安侯府这等勋贵之家,更该以身作则。如今他府上私设学堂、与商户往来过密,本就惹人非议。咱们严加监察,是分内之事。”
话说到这份上,郑升只能应下:“下官明白。”
待郑升退下,吴文远重新坐下,提笔写了封信。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是写给南边某位官员的。
“谢景明已至豫州,河道工程牵扯甚广,可‘助’其一臂之力……”
写完封好,他唤来心腹:“八百里加急,送往豫州。”
心腹领命而去。
吴文远靠回椅背,手指轻敲案几。
谢景明,你要护着你的夫人,我便让你自顾不暇。
至于那位谢夫人……没了丈夫庇佑,我看你还能从容几时。
夜风穿过窗缝,吹得烛火摇曳。
这一局棋,才刚刚开始。
(第二百七十五章 完)
第276章 稚子言,暗箭藏
正月二十,学堂出了件小事。
两个孩子在课间打了起来——一个是谢氏旁支的子弟谢源,八岁;另一个是“百味轩”伙计家的孩子柱子,七岁。起因是谢源炫耀新得的狼毫笔,柱子多看了两眼,谢源便说“你爹是我家铺子里的伙计,你也配看这个”,柱子气不过,推了他一把。
陈秀才赶来时,两个孩子已滚作一团,墨汁溅了一身。谢源脸上挂了彩,柱子袖口撕了个口子。
“成何体统!”陈秀才喝止,将两人分开问明缘由,当即罚他们站墙角思过。
消息传到谢府时,尹明毓正在看“百味轩”上个月的账本。兰时低声禀完,她放下账册,问:“伤得重吗?”
“不重,就谢源脸上划了道红印子,柱子胳膊蹭破点皮。”兰时道,“陈先生已给上了药,也训诫过了。只是……谢源那孩子的母亲闻讯赶去学堂,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说什么了?”
“说……说商户子弟粗野,不该与谢家孩子同堂,平白带坏了风气。”兰时声音更低,“陈先生没接话,只让她带孩子回去歇着。柱子娘也去了,抱着柱子直掉眼泪,说要退学,不给夫人惹麻烦。”
尹明毓静了片刻,起身:“更衣,我去学堂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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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里静悄悄的。
陈秀才坐在堂上,看着底下空了两个座位,眉头紧锁。见尹明毓来了,他忙起身行礼。
“夫人。”
“先生不必多礼。”尹明毓扫了眼堂内,孩子们都低着头,气氛沉闷,“柱子呢?”
“被他娘领回去了,说要退学。”陈秀才叹气,“谢源也被接走了,他母亲走时说了些话,孩子们都听见了。”
尹明毓点头,走到讲台前。二十几双眼睛望着她,有不安,有好奇,也有茫然。
她拿起戒尺,轻轻敲了敲桌面:“今日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孩子们点头。
“觉得谁对谁错?”
没人敢答。
尹明毓笑了笑:“那我说说我的道理。第一,谢源炫耀笔墨,是稚子常情,不算大错;柱子推人,是气性大了些,该罚。”
孩子们屏息听着。
“第二,谢源说柱子‘不配’,这话错了。”尹明毓声音平缓,“笔墨是死物,人才是活的。柱子爹在铺子里兢兢业业,靠双手养家,光明正大。柱子坐在这里读书习字,是想长本事,将来不比他爹差——这样的孩子,凭什么不配看一支笔?”
堂内落针可闻。
“第三,柱子娘要退学,是怕给我惹麻烦。”尹明毓顿了顿,“可我要说,这学堂既然开了,就不怕麻烦。只要你们肯学,我便肯教。今日是谢源和柱子打架,明日可能是张三和李四争执——孩子间打闹再寻常不过,若因这点事便要退学,那这学堂也不必办了。”
她看向角落里一个瘦小的男孩:“狗蛋,你爹是挑粪的,你觉得自己配不配坐在这里?”
狗蛋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半晌,用力点头:“配!先生说我字写得好!”
“那就对了。”尹明毓放下戒尺,“今日起,学堂立条新规矩:凡在此读书者,不论出身,只论品行功课。谁再拿出身说事,便出去,不必再来。”
孩子们眼睛亮了起来。
“现在,”尹明毓道,“谁去把柱子找回来?就说,夫人说的,他的座位还留着。”
“我去!”狗蛋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又有几个孩子站起来。
尹明毓笑了:“那便去吧。记住,好好说,别吓着他。”
孩子们一窝蜂跑了出去。陈秀才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深揖一礼:“夫人胸襟,下官感佩。”
“先生言重了。”尹明毓虚扶一把,“孩子的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今日若不把道理说透,往后这样的事还会再有。”
她看向堂外,几个小小的身影已跑出巷子。
但愿柱子那孩子,别因此寒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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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是晌午前被狗蛋他们拉回来的。
小孩儿眼睛红肿,被他娘牵着,垂着头不敢看人。柱子娘一见尹明毓就要跪,被兰时扶住了。
“夫人,柱子给您添麻烦了……”柱子娘哽咽,“我们这就走,再不……”
“走什么?”尹明毓打断她,招手让柱子过来,“抬起头我看看。”
柱子怯生生抬头。
尹明毓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伤,已上了药,无大碍。又看他眼睛,哭得通红,却还藏着股倔劲儿。
“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她问。
柱子点头:“不该推人。”
“还有呢?”
柱子愣了愣。
“你不该因为别人一句话,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尹明毓声音温和,“今日谢源说你‘不配’,你便推他;明日若有人说你爹‘不配’,你待如何?打回去吗?”
柱子咬唇不语。
“打回去没用。”尹明毓道,“你要做的,是好好读书,好好长本事。等你将来出息了,自然没人敢说你‘不配’。到那时,你也不必再与人动手——因为你不屑。”
柱子眼睛慢慢睁大。
“听懂了吗?”
“……懂了。”柱子重重点头,“我要好好念书,将来……将来让我爹娘过好日子。”
“有志气。”尹明毓拍拍他的肩,“回座位去吧。今日的课,落下的自己补上。”
柱子看了他娘一眼。柱子娘擦擦眼泪,推了他一把:“快去,听夫人的话。”
孩子跑回座位,狗蛋几个围着他叽叽喳喳,堂内又有了生气。
尹明毓这才看向柱子娘:“孩子间打闹是常事,不必太过自责。只是往后,莫要轻易说‘退学’二字——你这一退,伤的是孩子的心。”
柱子娘连连点头:“民妇记住了,谢夫人大恩……”
“不必谢我。”尹明毓道,“要谢,就谢你自己养了个有骨气的孩子。”
送走柱子娘,尹明毓又去看了谢源。
那孩子被接回二房一处偏院,他母亲正给他脸上涂药,嘴里还絮叨着“商户子粗野”之类的话。见尹明毓来了,忙起身行礼,神色却有些不自在。
“伤可要紧?”尹明毓问。
“不要紧,就划了下。”谢源小声道,偷偷看了尹明毓一眼。
“既不要紧,明日便回去上课。”尹明毓看向谢源母亲,“今日之事,我已问明。两个孩子都有错,都已罚过。往后,还望嫂子约束孩子,莫要再说些伤人的话——都是谢家族学里的孩子,分什么高低贵贱。”
谢源母亲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道:“夫人说的是。”
“另外,”尹明毓又道,“柱子那孩子已认了错,也答应好生读书。明日谢源回去,若再提今日之事,休怪我这做婶母的不留情面。”
这话说得重了,谢源母亲只得应下。
回正院的路上,兰时低声道:“夫人,二房那边怕是会有闲话……”
“让他们说去。”尹明毓神色淡然,“我既管了这学堂,就得管到底。若连孩子间的纷争都压不住,往后还如何服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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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谢策听说了白日的事,闷闷不乐。
“母亲,谢源堂兄真的说了那样的话吗?”
“嗯。”尹明毓给他掖了掖被角,“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不对。”谢策摇头,“父亲说过,英雄不问出处。柱子虽然家境不如我们,可他功课认真,上次算学考得比谢源堂兄还好。”
尹明毓笑了:“你父亲教得好。”
“母亲,”谢策忽然问,“若是我和柱子打架,您会帮谁?”
“谁也不帮。”尹明毓弹了下他的额头,“打架不对,你们俩都得挨罚。罚完了,再坐下来讲道理。”
谢策想了想,点头:“那要是别人欺负柱子呢?”
“那你得护着他。”尹明毓正色道,“学堂里的孩子,都是你的同窗。同窗之间,该互相帮扶,而不是互相轻贱。记住了?”
“记住了。”谢策郑重应下。
待孩子睡着,尹明毓回到自己屋里,却无睡意。
她提笔给谢景明写信,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写到末了,笔尖顿了顿,添上一句:稚子之言,本无恶意,然其母如此,恐非偶然。夫君在南边,亦当慎之。
写完封好,她走到窗边。月色清冷,院中积雪泛着幽光。
白日里柱子那倔强的眼神,谢源母亲那不自在的神色,还有孩子们跑出巷子时雀跃的背影……一一在眼前闪过。
她知道,今日这事看似了了,实则暗流未平。
二房那边,都察院那边,乃至这京城里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她,等着她行差踏错。
可她偏要行得正,坐得直。
还要让那些想看她笑话的人,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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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色下,南边豫州。
谢景明坐在驿馆房中,对着桌上厚厚一摞账册,眉头深锁。
亲兵队长推门进来,低声道:“侯爷,查清了。豫州段河堤的工料账目,至少有三千两银子的缺口。管账的是豫州通判的妻弟,姓赵,是个捐来的官。”
“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在。”亲兵队长递上一份供词,“那赵主事已招了,说是奉了通判之命做假账。但通判那边……咬死不认,反说咱们诬陷。”
谢景明接过供词,快速扫过,冷笑:“好个伶牙俐齿。”
“侯爷,接下来……”
“按章程办。”谢景明合上供词,“明日我亲自去见豫州知府。若他识相,便自己清理门户;若他不识相,我便连他一起参。”
“是。”亲兵队长顿了顿,“还有一事……京里来信了。”
谢景明抬眼。
亲兵队长呈上两封信。一封是尹明毓的,字迹清秀;另一封却是密报,来自京中暗线。
谢景明先拆了尹明毓的信。看到学堂风波时,他眉头微皱;看到她那句“稚子之言,本无恶意,然其母如此,恐非偶然”时,眼神深了深。
再拆密报,里头详述了都察院近日动作,以及吴文远派人监视谢府、学堂、铺子之事。
烛火跳动,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许久,他提笔回信。给尹明毓的只写了几句:信已收悉,你处置得当。京中事,我已知晓,不必忧心,一切有我。
另起一张纸,却是写给京中某位故交的:吴文远其人,烦请留意。若其再有不轨之举,可相机行事。
写罢,他唤来亲兵队长:“这两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另,派人盯紧豫州通判,看他与京中何人往来。”
“侯爷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谢景明望向窗外夜色,“豫州这潭水,深得很。单凭一个通判,没这个胆子。”
亲兵队长神色一凛:“属下明白。”
人退下后,谢景明独坐灯下,又将尹明毓的信看了一遍。
他仿佛能看见她站在学堂里,对那些孩子说话时的模样——从容,坚定,眼里有光。
他的妻,从来不是需要他时时庇护的娇花。
她是树,风雨来时,自有其韧。
而他,要做的便是为她撑起一片天,让那些魑魅魍魉,近不得她的身。
窗外传来打更声。
谢景明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而千里之外,他的树,也在迎着自己的风雨。
(第二百七十六章 完)
第277章 双城记,暗流汇
豫州官衙,寅时初刻。
堂上灯火通明,却静得落针可闻。豫州知府沈显端着茶盏,青瓷盖儿轻刮杯沿,刮了足足半盏茶工夫,就是不开口。
下首坐着通判周弼,四十来岁的微胖脸,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他旁边那位赵主事——也就是他妻弟,却脸色煞白,额角冷汗涔涔,时不时偷眼去瞟堂上另一侧。
谢景明坐在太师椅上,一身墨蓝常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亲兵队长肃立身后,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沈大人。”谢景明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堂上格外清晰,“账册在此,供词在此,人证在此。三千两河工银不翼而飞,周通判一句‘不知情’,便能搪塞过去吗?”
周弼这才抬眼,挤出个笑:“侯爷明鉴,下官确实不知。这账目……都是赵主事一手经办,下官日理万机,哪能事事过问?”说着狠狠瞪了妻弟一眼,“这不成器的东西!定是贪心作祟,才做出此等糊涂事!”
赵主事浑身一颤,扑通跪下:“是、是下官糊涂!下官一时猪油蒙心……”
“一时?”谢景明打断他,从亲兵队长手中接过另一本账册,“永昌十一年春,河工采买石料,报价高于市价三成,差价八百两;同年秋,民夫饷银克扣两成,计五百两;去年夏,以次充好购入草绳麻袋,又贪四百两——这一笔笔,都是‘一时’?”
他每说一项,赵主事脸色就白一分。周弼笑容僵在脸上,沈知府刮茶盏的动作也停了。
“周通判。”谢景明看向周弼,“这些账目,每笔都需你签押核准。你若真‘不知情’,便是渎职失察,按律当革职查办;若知情……”他顿了顿,“那便是同流合污,罪加一等。”
堂内死寂。
沈知府终于放下茶盏,轻咳一声:“侯爷,此事……或有些误会。周通判在豫州任职多年,勤勉奉公,政绩有目共睹。这赵主事虽是他妻弟,但亲眷犯错,未必与通判相干。依下官看,不如先将赵主事收监,细查账目,再作定夺?”
话说得圆滑,却是明晃晃的拖延包庇。
谢景明抬眼看他:“沈大人这是要本侯大事化小?”
“不敢不敢。”沈知府忙道,“只是河道工程事关重大,若此时查办通判,恐延误工期,届时朝廷怪罪下来……”
“延误工期?”谢景明站起身,走到堂中,拿起一卷河图,“沈大人可知,豫州段河堤去年为何决口?正因这些‘以次充好’的草绳麻袋,挡不住汛期大水!三百亩良田被淹,十七户民宅冲毁,五人丧生——这笔账,又该算在谁头上?”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堂上。
沈知府脸色变了。
谢景明将河图掷于案上:“本侯奉旨巡查河道,有权先斩后奏。今日要么沈大人亲自清理门户,将一干人犯押解进京;要么——本侯便以渎职贪腐之罪,连你一并参了!”
堂外适时传来整齐脚步声,二十亲兵按刀列队,杀气凛然。
沈知府额头渗出冷汗。他看向周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周弼此刻也慌了,扑跪在地:“侯爷息怒!下官、下官愿戴罪立功!这贪墨之事……下官愿全数招认!只求侯爷网开一面……”
“哦?”谢景明挑眉,“你招认什么?”
“下官……”周弼咬牙,“下官确实知情!但、但所得银两,并非独吞!其中……其中两千两,送往了京城!”
堂上骤然一静。
谢景明眼神锐利如刀:“送往何处?给谁?”
周弼嘴唇哆嗦,却不敢说。
沈知府忽然厉喝:“周通判!你可想清楚了再说话!诬陷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这是威胁。
谢景明却笑了:“沈大人急什么?让他说。”他走到周弼面前,俯视着他,“说出来,本侯或可酌情减你罪责;不说——明日你便能在刑部大牢里,尝尝‘罪加一等’的滋味。”
周弼浑身颤抖,闭眼道:“是……是都察院,吴文远吴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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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京城天刚蒙蒙亮。
尹明毓坐在“百味轩”后堂,手里捧着碗热豆浆,慢悠悠地喝着。对面坐着金娘子和陈秀才,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已经三日了。”金娘子低声道,“那位郑经历每日都来,不查账,也不问话,就在铺子里坐着,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客人们见了官差,都不敢进门,生意少了一半。”
陈秀才叹气:“学堂那边也是。每日下学,总有两三人徘徊在巷口,盯着孩子们看。有几个胆小的,已经不敢来了。”
尹明毓放下碗,擦了擦嘴:“郑大人坐哪儿?”
“就坐柜台旁那张桌子。”金娘子道,“点一壶最便宜的茶,能续一天水。”
“那他倒是替咱们省了茶钱。”尹明毓笑了,“既然他爱坐,就让他坐。你让伙计殷勤些,茶凉了就续,点心没了就添——总不能让都察院的大人觉得咱们怠慢。”
金娘子愣了:“夫人,这……”
“照做就是。”尹明毓又看向陈秀才,“至于巷口那些人,不必理会。孩子们下学时,你亲自送一程,送到大路口。若有人问,就说先生关心学生,天经地义。”
陈秀才点头:“下官明白。”
“另外,”尹明毓从袖中取出张纸,“这是我拟的学堂新规,你们看看。”
两人接过。纸上列了三条:一、每月逢五小考,逢十大考,成绩张榜公示;二、设“勤学奖”,月考前三名可得笔墨纸砚奖励;三、凡学堂学生,需轮值洒扫,习劳养德。
金娘子眼睛一亮:“夫人这是要……正大光明地办学?”
“本来就不是偷偷摸摸。”尹明毓道,“既然有人盯着,咱们就做得更规矩、更漂亮。每月考绩张榜,是为激励;勤学奖励,是为表彰;洒扫轮值,是为养德——便是御史来了,也挑不出错。”
陈秀才抚掌:“妙!如此既堵了悠悠众口,又能促学生上进!”
“那就这么办。”尹明毓起身,“金娘子,今日起铺子照常营业,郑大人爱坐多久坐多久。陈先生,学堂明日便贴新规,按章办事。”
两人应下,各自去忙。
尹明毓走出后堂,站在铺子门口。清晨的西市刚醒,早点摊子热气腾腾,行人步履匆匆。
她看向柜台旁——郑升果然已经坐在那儿,一壶茶,一碟花生米,像个寻常茶客。
尹明毓走过去,福了一礼:“郑大人早。”
郑升忙起身回礼:“谢夫人。”
“大人连日辛苦,妾身过意不去。”尹明毓微笑,“这铺子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已让厨房备了几样点心,大人若不嫌弃,带回去给家里孩子尝尝。”
说着,兰时捧来一个食盒,里头是刚出炉的核桃酥、芝麻饼,还有一包桂花糖。
郑升看着那食盒,神色复杂:“夫人客气了,下官……职责所在。”
“妾身明白。”尹明毓点头,“大人秉公办事,是百姓之福。这不过是些吃食,不值什么,大人莫要推辞。”
话说到这份上,郑升只得接过:“那……谢过夫人。”
“大人慢坐。”尹明毓又是一礼,转身出了铺子。
郑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低头看看手中食盒,半晌,苦笑摇头。
这位谢夫人……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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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尹明毓回了府。
刚进院,谢策就扑过来:“母亲!今日先生夸我了!说我《论语》背得好!”
“是吗?”尹明毓牵着他往屋里走,“怎么夸的?”
“先生说,‘孺子可教也’!”谢策眼睛亮晶晶的,“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这孩子值得教导。”尹明毓笑着捏捏他的脸,“不过不可骄傲,要再接再厉。”
“嗯!”谢策用力点头,又想起什么,“母亲,今日学堂贴了新规,说是您定的。狗蛋说,他一定要拿‘勤学奖’,给他爹娘争光。”
“那策儿呢?”
“我也要拿!”谢策挺起小胸脯,“不能给父亲母亲丢脸!”
母子俩说着话进了屋。兰时禀报:“夫人,二房那边递了帖子,说老夫人明日想见您。”
尹明毓挑眉:“可说了何事?”
“没说,只道是家常闲话。”
尹明毓点头:“知道了,回话说明日我定准时过去。”
谢策有些不安:“母亲,祖母会不会是因为学堂的事……”
“怕什么?”尹明毓给他倒了杯蜜水,“祖母是明白人,不会为难母亲。你呀,好好念书便是,这些事不必操心。”
话虽如此,尹明毓心里却清楚——二房那位老夫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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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州官衙,气氛已截然不同。
周弼被押了下去,沈知府亲自写了请罪折子,连同账册、供词一并封好,交由谢景明过目。
“侯爷,下官失察,甘愿领罪。”沈知府额上冷汗未干,“只求侯爷看在豫州百姓份上,莫要延误河工……”
谢景明扫了眼折子:“沈大人若早如此明理,何至于此。”他将折子递还,“此事本侯会如实上奏,如何处置,由圣裁夺。至于河工——从今日起,由本侯亲督,账目每日公示,工料采买公开竞价。沈大人可有异议?”
“不敢不敢!”沈知府连连躬身,“全凭侯爷做主!”
谢景明不再多言,起身出了官衙。
回到驿馆,亲兵队长低声道:“侯爷,周弼还交代了一事——吴文远不仅收受贿银,还曾暗示他,若能拖住侯爷在南边的行程,另有重谢。”
谢景明解披风的手一顿:“拖住我?”
“是。说只要侯爷在豫州滞留三月以上,便再给他一千两。”
谢景明冷笑。吴文远这是想把他困在南边,好在京中对明毓下手。
好算计。
“侯爷,咱们……”
“按原计划,七日后启程往徐州。”谢景明坐下写信,“京中那边,让他们盯紧吴文远。但凡他再有动作,立即报我。”
“是。”
谢景明提笔,给尹明毓写信。这回写得长了些,将豫州之事简要说清,又叮嘱她近日小心,若二房或都察院有异动,不必硬扛,可暂避锋芒。
写罢封好,他望向窗外。
天已大亮,豫州城在晨光中苏醒。街道上渐渐有了人声,早点摊子的香味飘进窗来。
他忽然想起离京那日,她站在府门前,披风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的样子。
明毓,再等等。
等我料理完这些魑魅魍魉,便回去陪你堆雪人,吃元宵,听你说那些“不争”的大道理。
---
京中,谢府二房。
老夫人捻着佛珠,听完了嬷嬷的禀报。
“她真这么说?‘凡在此读书者,不论出身,只论品行功课’?”
“千真万确。”嬷嬷低声道,“学堂里都传遍了,孩子们如今个个铆足了劲读书,说不能给夫人丢脸。”
老夫人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这丫头……倒是有几分气性。”
“老夫人,那明日……”
“明日照常请她来。”老夫人放下佛珠,“我倒要亲眼瞧瞧,景明娶的这位夫人,到底是真贤德,还是假清高。”
窗外,日头渐高。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暗流却在更深处汇聚。
而千里之隔的夫妻二人,各自守着阵地,迎向未知的明天。
(第二百七十七章 完)
第278章 对弈间,虚实探
二房的院子在谢府西侧,与正院隔着片小花园。青砖灰瓦,古树参天,比正院更显肃穆。
尹明毓踏入院门时,早有仆妇候在廊下,恭敬引她往正房去。一路行来,处处安静,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正房里燃着檀香,老夫人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正低头看着手中一卷佛经。听见动静,她抬眼,目光在尹明毓身上停了停,才缓缓道:“来了?坐吧。”
尹明毓福身行礼,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
“听说前些日子,学堂里出了点事?”老夫人开门见山。
“是。”尹明毓垂眸,“两个孩子起了争执,已处置妥当。”
“处置妥当?”老夫人放下佛经,“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说是商户子弟动手打了谢家孩子,你不但不责罚,反倒立了个‘不论出身’的规矩——可有此事?”
语气平淡,话里却藏着针。
尹明毓抬起眼,不闪不避:“确有此事。但老夫人容禀——并非商户子弟先动手,而是两个孩子互有推搡。既都有错,便都该罚。至于那规矩……妾身以为,既在族学读书,便是同窗,本就该不论出身,只看品行学问。”
老夫人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你倒是有主见。”
她端起茶盏,慢慢撇着浮沫:“可你想过没有,谢家是侯府,是勋贵。勋贵有勋贵的体统,有勋贵的规矩。你让商户子弟与谢家孩子同堂,旁人会怎么想?会说谢家自降身份,会说靖安侯夫人……不知轻重。”
话说得重了。
尹明毓却神色不变:“妾身以为,读书明理,本就是为明辨是非,而非固守身份。若因身份之别便轻贱同窗,那这书,不读也罢。”
“好个‘不读也罢’。”老夫人放下茶盏,瓷底轻磕桌面,“你可知,这话传出去,旁人会说你不懂礼数、不守规矩?”
“妾身只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尹明毓挺直背脊,“孩子不懂事,说出伤人的话,该教;动了手,该罚。至于旁人怎么说——老夫人,您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当知这世上的闲言碎语,从来不会因你循规蹈矩就少半分。”
这话说得大胆,连一旁侍立的嬷嬷都屏住了呼吸。
老夫人定定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良久,她忽然转了话题:“景明离京有半个月了吧?”
“是。”
“南边路远,你一个妇道人家独掌中馈,还要操心学堂、铺子,不易。”老夫人语气缓和了些,“若有什么难处,可来寻我。二房虽不如正院显赫,但在这京中,还有些人脉。”
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另有深意——是在提醒她,这府里不只有她一个主子。
尹明毓垂下眼帘:“谢老夫人关怀。侯爷临走前已安排妥当,妾身不敢劳烦老夫人。”
“一家人,说什么劳烦。”老夫人看着她,“只是有句话,我得提醒你——树大招风。你办的学堂、开的铺子,如今都太惹眼了。都察院的人为何日日盯着?还不是因为有人看不过眼。”
“妾身明白。”尹明毓抬眸,“但妾身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看。”
“你是不怕。”老夫人叹了口气,“可你也要为景明想想。他如今在外办差,若京中传出什么风言风语,难免让他分心。”
这话就说得直白了。
尹明毓沉默片刻,忽然问:“老夫人可知,都察院那位吴御史,为何偏偏盯着咱们谢家?”
老夫人一怔。
“侯爷离京不过半月,都察院的人便日日来‘查访’。若真是按规矩办事,为何不去查别家,专盯着谢家?”尹明毓声音平静,“妾身愚钝,但也能猜到——这是有人想趁侯爷不在,拿妾身做文章,好让侯爷在外不得安宁。”
老夫人脸色微变。
“所以妾身更不能退。”尹明毓站起身,福了一礼,“退一步,他们便进一步。今日能查学堂,明日便能查侯府;今日敢说商户子弟不配,明日就敢说谢家不合规矩。妾身不退,不是逞强,是要告诉那些人——靖安侯府,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一番话说完,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许久,她摆摆手:“罢了,你既心意已决,便去吧。只是记住——若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莫要硬扛。谢家的门楣,不是靠一个人撑着的。”
“妾身谨记。”尹明毓再福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待她走远,嬷嬷才低声道:“老夫人,这位夫人……胆子也太大了。”
老夫人却笑了:“不是胆子大,是心里透亮。”她重新拿起佛经,“她方才那句话说得对——这世上的闲言碎语,从来不会因你循规蹈矩就少半分。既如此,倒不如按自己的心意活。”
“可都察院那边……”
“都察院?”老夫人目光微冷,“吴文远那点心思,当我不知道?不过是看景明不在,想拿捏妇孺罢了。你让人递个话给二爷,就说我说的——谢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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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正院的路上,兰时小声道:“夫人,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老夫人那脸色,奴婢还以为要发作呢。”
尹明毓却笑了:“老夫人不会发作的。”
“为何?”
“因为她明白。”尹明毓望着前头小径上未化的积雪,“我方才那些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藏在暗处的人听的。老夫人听懂了,所以才让我走。”
兰时似懂非懂。
回到院里,谢策正趴在窗边等她,一见她就问:“母亲,祖母为难您了吗?”
“没有。”尹明毓摸摸他的头,“祖母只是关心咱们。”
“那……祖母也认同母亲的规矩吗?”
尹明毓想了想:“祖母认同不认同不重要,重要的是,策儿觉得那规矩对吗?”
“对!”谢策用力点头,“狗蛋他们都很用功,比谢源堂兄还用功。先生说了,学问面前,人人平等。”
“那便够了。”尹明毓笑着揽住他,“走,母亲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如何不动声色,让对手无计可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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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南边徐州。
谢景明站在河堤上,寒风猎猎,吹得他披风飞扬。亲兵队长指着前方一处新筑的堤段:“侯爷,就是这儿。昨日巡检时发现,夯土不实,底下掺了太多沙石。”
“管这段的是谁?”
“徐州府一位姓钱的主簿。”亲兵队长压低声音,“属下查过了,这钱主簿的堂兄,在京城都察院任职,正是吴文远的下属。”
谢景明眼神一冷:“又是吴文远。”
“侯爷,咱们……”
“查。”谢景明转身下堤,“从钱主簿入手,把他经手的所有工段都查一遍。若有问题,立即拿下。”
“是。”
回到驿馆,谢景明拆开京中来的密信。信有两封,一封是暗线所报,详述了吴文远近日动作——不仅派人监视谢府,还暗中与谢家二房某位旁支老爷往来密切。
另一封是尹明毓的,写了学堂风波、与老夫人的对话,末了还添了句俏皮话:妾身如今可是威风得很,夫君在外切莫担忧,只管专心办差便是。
谢景明看着那行字,唇角无意识地扬起。
他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的模样——眼里带笑,语气轻松,仿佛一切都不足为惧。
可他也知道,这轻松背后,是她独自扛下的压力。
提笔回信,他写得很简略:徐州事亦有关联,已着手处置。京中诸事,你量力而行,莫要勉强。另,天寒,多添衣。
想了想,又添一句:待归时,陪你和策儿堆雪人。
写完封好,他唤来亲兵队长:“派人回京,将这信亲手交给夫人。另外,让京里的人盯紧二房那位旁支老爷——我要知道他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
“侯爷是怀疑……”
“不是怀疑。”谢景明看向窗外,“是确定。吴文远敢如此肆无忌惮,定是有人里应外合。”
他想起临行前老夫人的话——“谢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可若这“外人”,本就是谢家人引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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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市“百味轩”。
郑升依旧坐在老位置,一壶茶,一碟花生米。只是今日,他神色有些不同——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刻意盯着铺子,反倒有些心不在焉。
金娘子亲自端了碟新做的杏仁酥过去:“郑大人尝尝,刚出炉的。”
郑升回过神,忙道谢,却没动。
“大人可是有心事?”金娘子试探道。
郑升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金掌柜,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请说。”
“这几日,都察院里有些风声。”郑升声音更低,“说吴御史已拟了折子,要参靖安侯府‘私设学堂、败坏礼教’。折子虽还未递,但……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金娘子脸色一变:“这……夫人可知?”
“下官不知。”郑升苦笑,“下官只是经历司的小官,这些事,本不该多嘴。但谢夫人待人宽厚,下官……实在不忍。”
金娘子深吸一口气:“多谢大人提点。此事,妾身会转告夫人。”
郑升点点头,不再多说。
当日下午,这消息便传到了尹明毓耳中。
兰时急得团团转:“夫人,这可如何是好?若真让吴文远递了折子,陛下怪罪下来……”
“急什么。”尹明毓却平静,“他递折子,是他的事;陛下如何决断,是陛下的事。咱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可……”
“去请陈先生来。”尹明毓打断她,“另外,把学堂这月的考绩单子整理出来,要详细,每个孩子的功课进退都要列清楚。”
兰时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下。
陈秀才很快来了。尹明毓将事情一说,他脸色也变了:“夫人,这……这是要置咱们于死地啊!”
“未必。”尹明毓道,“陈先生,你按我说的做——将学堂这月的考绩、孩子们的功课、还有新规实行后的变化,都写成一份条陈。要详实,要有理有据。”
“夫人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参咱们‘败坏礼教’吗?”尹明毓笑了笑,“那咱们就让他看看,这‘败坏’出来的,是什么样的孩子。”
陈秀才眼睛一亮:“下官明白了!”
“另外,”尹明毓又道,“明日让金娘子将铺子这半年的账目整理一份,盈利多少、缴税多少、雇了多少人、伙计月钱几何——都要清清楚楚。”
“夫人这是要……”
“他既然要闹,咱们就陪他闹大。”尹明毓眸色渐深,“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这‘私设’的学堂、‘与民争利’的铺子,到底做了什么,又碍了谁的眼。”
陈秀才肃然起敬:“下官这就去办。”
人走后,尹明毓独坐窗前。
暮色四合,院中点起了灯笼。
她知道,这一仗避无可避。
但她也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千里之外,有人在为她披荆斩棘;身边,也有人在为她尽心竭力。
够了。
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吴文远,放马过来吧。
我倒要看看,你这“清流御史”,究竟清不清,流不流。
(第二百七十八章 完)
第279章 明枪至,暗箭藏
正月廿八,雪霁初晴。
一大早,朱雀大街两侧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青石板路。都察院的大门吱呀开启,几位御史鱼贯而出,为首的正是一身绯袍的吴文远。
他手中捧着一封奏疏,步履沉稳,眉眼间带着几分肃然。奏疏用黄绫封着,上头端正写着“劾靖安侯谢景明疏”八个字。
路过的官员见了,纷纷侧目,窃语声低低响起:
“吴御史这是……”
“听说要参靖安侯府。”
“为何?”
“说是私设学堂,败坏礼教,还与民争利……”
议论声渐远。吴文远目不斜视,径直往宫门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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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正院。
尹明毓正在教谢策下棋。
“母亲,这步棋为何不能走这里?”谢策捏着白子,小脸皱成一团。
“因为你看,”尹明毓点了点棋盘,“你若落在此处,看似吃了我的子,实则将自己的后路堵死了。下棋不能只看眼前一步,要看三步、五步之后。”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头。
兰时匆匆进来,低声道:“夫人,吴文远的折子递上去了。半个时辰前,他捧着奏疏入了宫。”
尹明毓落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稳稳放下:“知道了。”
“夫人,咱们……”
“不急。”尹明毓看向谢策,“策儿,母亲考考你——若有人要冤枉你,你该如何?”
谢策想了想:“找证据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若证据一时找不到呢?”
“那……”谢策咬了咬唇,“就先不理他!清者自清!”
尹明毓笑了:“对,也不对。清者自清没错,但若对方存心构陷,你不理他,他便当你软弱可欺,变本加厉。”她拿起一枚棋子,“所以,最好的法子是——他走他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他出招,你拆招;他再出,你再拆。拆到他无招可出,自然就消停了。”
谢策眼睛亮起来:“母亲是说,咱们要跟他下棋?”
“对,下一盘大棋。”尹明毓将棋子放入盒中,“兰时,去请陈先生和金娘子来。另外,让门房备车,我午后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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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尹明毓的马车停在了京兆府衙门外。
她递了名帖,很快被请入后堂。京兆尹赵知言亲自迎出来,这位年近五旬的老大人一脸和善,眼中却透着精明。
“谢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赵知言拱手。
“赵大人客气。”尹明毓还礼,“妾身冒昧来访,是有事相求。”
“夫人请讲。”
尹明毓让兰时呈上两份文书:“一份是‘百味轩’这半年的账目明细,一份是学堂的考绩条陈。妾身想请京兆府……代为备案。”
赵知言接过,快速扫了几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账目……竟如此清晰?连每笔炭火钱都记了?”
“是。”尹明毓道,“铺子经营,贵在清明。学堂亦是——每月考绩、奖惩、用度,皆记录在案。妾身想着,既有人质疑,不如将一切摊在明处。京兆府掌管京畿刑名钱谷,将这些备案,也算有个见证。”
赵知言抚须沉吟。
他自然知道吴文远弹劾之事,也知这位谢夫人此举的用意——这是要借官府的公信力,来证自身的清白。
“夫人,”他斟酌着开口,“备案不难。只是……都察院那边若追究起来……”
“大人依法办事,何惧追究?”尹明毓微笑,“妾身备此案,并非要与谁对抗,只是希望若有争议时,能有个公正的凭据。大人若觉为难,妾身也不勉强。”
话说到这份上,赵知言反而不好推拒了。
他想了想,终是点头:“好。本官便依例为夫人备案。只是夫人需知——备案之后,这些文书便成了官档,若有虚假,便是欺官之罪。”
“妾身明白。”尹明毓起身,郑重一礼,“谢大人。”
出了京兆府,兰时长舒一口气:“夫人,这下可算有底了。”
“还不够。”尹明毓登上马车,“去翰林院。”
“翰林院?”
“对。”尹明毓闭目养神,“找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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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修撰沈清晏,是尹明毓嫡姐的夫家族兄。当年尹明毓出嫁时,这位沈修撰还曾代沈家送过一份添妆。
听闻尹明毓来访,沈清晏有些意外,但还是请她进了值房。
“谢夫人今日怎有空来此?”沈清晏年约三十,气质儒雅,说话也温文。
“叨扰沈大人了。”尹明毓开门见山,“妾身今日来,是想请大人看一篇文章。”
她递上一份手稿。沈清晏接过,看了几行,神色便认真起来。文章是陈秀才写的,详述学堂设立之由、授课之规、学生进益,又引经据典,论“教化之本在明理,非在出身”。
文笔朴实,但条理清晰,论据扎实。
“这是……”沈清晏抬眼。
“是学堂陈先生所撰。”尹明毓道,“妾身想请沈大人帮忙看看,此文……可否在《京华文录》上刊载?”
《京华文录》是翰林院编纂的文集,每月一期,收录京中士子的文章诗词,在文人中颇有影响。
沈清晏沉吟:“文章是好文章,道理也正。只是……如今都察院正议此事,此时刊载,恐惹非议。”
“正因如此,才更该刊载。”尹明毓直视他,“沈大人,妾身不敢说学堂之事多伟大,但至少,它在教孩子读书明理,在给那些原本无缘识字的孩子一个机会。如今有人欲以此攻讦,妾身无力辩驳,只能将实情呈于天下人面前——是非对错,自有公论。”
她说得诚恳,沈清晏动容。
他想起自家幼子,也是蒙学年纪。若因出身便被剥夺读书的机会……他扪心自问,忍不忍得?
“好。”沈清晏收起手稿,“下官会尽力。只是能否刊载,还需几位学士共议。”
“有大人这句话,妾身便感激不尽了。”
辞别沈清晏,日头已偏西。
马车驶回谢府,尹明毓靠在车壁上,揉了揉眉心。
兰时心疼道:“夫人今日奔波一天,累了吧?”
“不累。”尹明毓睁开眼,“只是觉得……这京城看着繁华,实则处处是网。走一步,都得小心。”
她掀起车帘,看向窗外。街市熙攘,行人如织,每个人似乎都活在自己的轨迹里,却又被无形的线牵连着。
就像她和谢景明,和吴文远,和这京城里所有相关或不相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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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徐州。
谢景明看着手中新得的供词,脸色沉冷。
钱主簿招认了——他贪墨河工银两,一部分自用,一部分交给了堂兄,而那位在都察院任职的堂兄,又转交给了吴文远。
“这是钱主簿亲笔画押的供词,还有他堂兄的书信为证。”亲兵队长低声道,“侯爷,证据齐了。”
谢景明将供词折好,收入怀中:“徐州知府那边怎么说?”
“知府大人说……全凭侯爷处置。”
“那就按律办。”谢景明起身,“钱主簿革职查办,贪墨银两追回。至于他堂兄和吴文远……”他顿了顿,“待我回京,亲自料理。”
“是。”亲兵队长又问,“侯爷,咱们何时启程往下一处?”
“三日后。”谢景明望向北方,“京中……该有动静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暮色中的徐州城。城墙巍峨,炊烟袅袅,一派宁静。
可他知道,千里之外的京城,此刻正风起云涌。
他的妻,在独对明枪暗箭。
而他,必须尽快扫清这边的障碍,回去站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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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乾清宫。
皇帝放下吴文远的奏疏,揉了揉额角。
侍立一旁的掌印太监轻声问:“陛下,吴御史这折子……”
“你怎么看?”皇帝不答反问。
太监躬身:“奴才不敢妄议朝政。只是……靖安侯府那学堂,奴才倒也听说过一二。说是收了些商户子弟,但管教甚严,孩子们也上进。”
皇帝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消息灵通。”
太监忙跪地:“奴才多嘴!”
“起来吧。”皇帝叹了口气,“吴文远这折子,写得义正辞严,引经据典,挑不出错。可朕记得,谢景明离京前,曾为这学堂请过旨——说是族学蒙馆,教些实用字句,方便铺子经营。”
“是。”太监起身,“当时陛下还说,谢侯爷疼夫人,连这点小事都放在心上。”
“是啊。”皇帝敲了敲奏疏,“如今看来,倒不全是小事了。”
他沉吟片刻:“传旨,明日早朝后,让吴文远、谢景明之妻尹氏,还有……翰林院的沈清晏,一并到御书房回话。”
太监一怔:“陛下这是要……”
“既然各有说法,朕就当面听听。”皇帝摆摆手,“去吧。”
“遵旨。”
旨意传出宫时,夜幕已深。
尹明毓接到传召,并不意外。她平静地接了旨,让兰时备好明日要穿的衣裳——素净端庄,不失礼数即可。
谢策听说母亲要进宫,紧张地拽着她的衣袖:“母亲,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尹明毓安抚他,“陛下是明君,不会偏听偏信。母亲只是去说清楚事实。”
“那……那我也去!”
“傻孩子,陛下只传了母亲。”尹明毓摸摸他的头,“你在家好好温书,等母亲回来。”
这一夜,谢府灯火未熄。
尹明毓将备好的文书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陈秀才的条陈,金娘子的账目,京兆府的备案文书,还有沈清晏今日稍晚时派人送来的消息——《京华文录》已决定刊载那篇文章,就在下一期。
一切都已就位。
她走到院中,望着夜空。星子稀疏,一弯冷月悬在天边。
明日,便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夫人,夜深了,歇吧。”兰时轻声道。
“嗯。”尹明毓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兰时。”
“奴婢在。”
“若明日……我真有什么不测,你要照顾好策儿,等侯爷回来。”
兰时眼圈一红:“夫人别说晦气话!您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尹明毓笑了:“我也觉得会。”
她推门进屋,留下兰时在廊下抹泪。
屋内,烛火跳跃。
尹明毓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锦囊,那是谢景明离京前给她的,里头是几片金叶子,还有那张写满人名的纸。
她轻轻摩挲着锦囊,低声自语:
“谢景明,明日这一仗,我替你打了。”
“你可要……快点回来啊。”
窗外,风起云涌。
(第二百七十九章 完)
第280章 御前对,公道明
寅时三刻,宫门未开。
尹明毓的马车停在东华门外,她披着件灰鼠毛斗篷,手里捧着个暖手炉,静静望着那道朱红宫门。天色尚暗,宫墙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威严而沉默。
兰时陪在一旁,紧张得手都在发抖。
“夫人……”
“别怕。”尹明毓声音平静,“咱们行的端坐的正,没什么好怕的。”
话虽如此,她握着暖手炉的指尖,却微微泛白。
宫门终于开启。一位小太监小跑着出来,躬身道:“谢夫人,陛下传您去御书房。”
尹明毓颔首,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御书房就在前头。快到门口时,她看见了吴文远——他也刚到,一身绯色官袍,神色肃穆。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进了御书房,皇帝还没到。一位老太监请他们等候,又上了茶。
尹明毓在客座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吴文远却有些坐不住,时不时望向门口。
约莫一炷香后,外头传来脚步声。皇帝迈步进来,身后跟着翰林院修撰沈清晏。
“臣(臣妇)叩见陛下。”吴文远和尹明毓齐齐跪拜。
“平身。”皇帝在上首坐下,目光扫过二人,“今日召你们来,是为吴爱卿所奏之事。沈卿也来听听——你那《京华文录》下期,要刊一篇关于学堂的文章?”
沈清晏躬身:“回陛下,确有此事。”
“好。”皇帝端起茶盏,“那今日,朕便当面听听,你们各执一词,到底孰是孰非。”
吴文远率先开口:“陛下,臣参靖安侯府三罪:其一,私设学堂,败坏礼教;其二,收授商户子弟,混淆贵贱;其三,以学堂为名,行笼络人心之实。此三罪,皆有实据!”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这是都察院查访所得——谢府蒙馆收有商户子弟三人,皆‘百味轩’伙计之子。按《大周礼制》,官学、族学收授生徒,须身家清白,三代无商贾。谢府此举,已违祖制!”
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皇帝看向尹明毓:“谢夫人,你有何话说?”
尹明毓起身,福了一礼:“回陛下,吴大人所言,句句属实,却又句句不全。”
“哦?”皇帝挑眉。
“蒙馆确收有商户子弟三人,但此三人并非正式生徒,仅为旁听。”尹明毓不疾不徐,“他们未占族学名额,未领廪米,束修、笔墨皆由‘百味轩’承担。按制,旁听生不受‘三代无商贾’之限——此例,吴大人应当知晓。”
吴文远脸色微变:“即便如此,让商户子弟与勋贵子弟同堂,也是混淆贵贱,有违礼法!”
“那妾身倒要请教吴大人,”尹明毓转向他,“何为贵?何为贱?”
“士农工商,四民有序。此乃圣人定下的规矩!”
“圣人定四民之分,是为各司其职,各安其分,非为定贵贱高下。”尹明毓声音清晰,“农人耕田,养天下人之腹;工匠制器,便天下人之用;商人通有无,利天下人之需。此三者,何贱之有?若商人子弟只因出身便不能读书明理,那才是真正的有违圣人之教——因圣人云‘有教无类’。”
她一字一句,不急不躁,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吴文远一时语塞。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接着说。”
“至于吴大人所言‘以学堂笼络人心’——”尹明毓从兰时手中接过一叠文书,双手呈上,“这是学堂半年来的考绩记录、用度明细,以及学生在县学备案的文书,还有京兆府的备案凭证。陛下可一一过目。”
老太监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一页页看去。考绩记录详细,每个学生的功课进退都列得清清楚楚;用度明细更是琐碎到每支笔、每张纸;备案文书上,京兆府的大印鲜红醒目。
“你倒是准备得周全。”皇帝抬眼。
“妾身不敢不周全。”尹明毓垂眸,“因妾身知道,这学堂一旦办了,便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所以从一开始,妾身便立下规矩:一切透明,一切可查。为的,就是今日。”
她顿了顿,又道:“陛下,妾身办这学堂,初衷很简单——‘百味轩’的伙计大多不识字,记账、对账常出纰漏。妾身便想,若能教他们识些常用字,学些算账之法,于铺子、于他们,都是好事。后来见他们家中孩子也想学,便允了旁听。至于‘笼络人心’……妾身一介妇人,要笼络人心做什么?难道还能谋反不成?”
最后一句,说得带了几分无奈的自嘲。
皇帝笑了:“你倒是敢说。”
“妾身只是实话实说。”尹明毓道,“陛下若觉不妥,妾身即刻便关了学堂,绝无怨言。只是……那些孩子,刚识得几个字,刚会写自己的名字,若就此断了学业,妾身实在不忍。”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许久,皇帝看向沈清晏:“沈卿,你那文章如何说?”
沈清晏忙躬身:“回陛下,臣那篇文章,是学堂陈先生所撰。文中详述学堂设立之由、授课之规,又论‘教化之本在明理,非在出身’。臣以为,其言虽朴,其理却正。故决定刊载,以供世人评议。”
“拿来朕看看。”
沈清晏呈上文章。皇帝看罢,沉默良久。
他看向吴文远:“吴爱卿,你还有何话说?”
吴文远额头渗出冷汗,却仍强撑着:“陛下,即便……即便学堂无过,可谢夫人以侯府主母之尊,亲自经营商铺‘百味轩’,与民争利,也是事实!此等行径,有失体统!”
尹明毓却笑了:“吴大人,您可知‘百味轩’半年缴税多少?雇了多少伙计?这些伙计月钱几何?家中几口人靠此过活?”
吴文远怔住。
“妾身来告诉您。”尹明毓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账目,“‘百味轩’半年缴税二百三十七两,雇有伙计、帮工、厨娘共计二十一人,人均月钱一两二钱至二两不等。这二十一人,养着家中老少近百口。若铺子关了,这百口人何去何从?”
她看向皇帝:“陛下,妾身经营铺子,最初是为贴补家用。侯府虽显赫,但开销也大,妾身不想事事伸手向公中要钱。后来铺子做起来了,能养活这么多人,妾身便觉得……这也是件好事。至于‘与民争利’——西市点心铺子十余家,‘百味轩’不过其中一家,各有各的客源,何来‘争利’之说?若按吴大人的道理,那京中所有勋贵家的田庄、铺子,岂不都在‘与民争利’?”
吴文远脸色煞白。
皇帝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吴爱卿。”
“臣在。”
“你为御史,风闻奏事,纠察百官,本是职责。”皇帝声音平缓,“但奏事之前,当查实情,明是非。今日谢夫人所言,条条有据,件件可查。你奏疏中所列之罪,却多有不实之处——此非御史之道。”
吴文远扑通跪地:“臣……臣知罪!”
“念你初犯,罚俸三月,回去好好反省。”皇帝摆摆手,“至于学堂和铺子……”
他看向尹明毓:“谢夫人。”
“妾身在。”
“学堂可继续办,但须严守规矩,不得逾矩。铺子也可继续经营,但账目需清晰,税银不可少。”皇帝顿了顿,“另,朕听闻你还在铺子后头设了小学堂,教伙计识字算账?”
“是。”
“此事甚好。”皇帝眼中露出赞许,“若是京中商户都能如此,少些目不识丁的伙计,多些明理守信的商人,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尹明毓心中一松,郑重福礼:“谢陛下。”
“退下吧。”
“臣(臣妇)告退。”
出了御书房,吴文远快步走在前头,背影仓惶。尹明毓慢慢跟在后面,走到宫门处时,沈清晏追了上来。
“谢夫人。”他拱手,“今日夫人一番话,令下官敬佩。”
“沈大人言重了。”尹明毓还礼,“今日还要多谢大人。”
“下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沈清晏顿了顿,低声道,“不过夫人需知,吴文远此人……心胸狭隘,今日受挫,恐不会善罢甘休。”
“妾身明白。”尹明毓微笑,“但妾身不怕。因为妾身知道,这世间自有公道。”
沈清晏深深看了她一眼,告辞离去。
尹明毓登上马车,兰时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夫人,方才……方才吓死奴婢了!”
“都过去了。”尹明毓拍拍她的手,自己却也有些脱力,靠在车壁上。
马车驶出宫门,外头天已大亮。朝阳升起,金光洒满长街。
她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熙攘的人流,忽然觉得,这京城的天,似乎更蓝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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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徐州驿馆。
谢景明拆开京中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快速扫过,脸色从凝重渐渐转为舒展,最后,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亲兵队长试探道:“侯爷,京中……”
“赢了。”谢景明将信递给他,“夫人御前陈情,陛下明断,吴文远罚俸三月,学堂、铺子皆可照旧。”
亲兵队长看完,也笑了:“夫人真乃女中豪杰!”
谢景明望向窗外,眼中满是骄傲。
他的妻,从来不是需要他时时庇护的娇花。她有她的风骨,她的智慧,她的担当。
“传令下去,”他转身,“徐州事已毕,明日启程,往下一站。”
“侯爷,按计划,咱们该在徐州再留五日……”
“不等了。”谢景明道,“加快进度,早日回京。”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回去看看她,想亲口对她说——
明毓,你做得很好。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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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正院,谢策一直在门口张望。远远看见马车回来,他飞奔过去:“母亲!”
尹明毓下车,接住扑来的孩子:“怎么在外头等?天冷。”
“我担心母亲。”谢策仰着小脸,“母亲,没事吧?”
“没事。”尹明毓牵着他往里走,“陛下明察秋毫,咱们的学堂、铺子,都可以继续办。”
谢策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那吴御史呢?”
“吴大人啊,”尹明毓笑了笑,“陛下让他回去反省了。”
进了屋,兰时端来热茶。尹明毓捧着茶盏,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想起御书房里,皇帝最后那番话——
“若是京中商户都能如此,少些目不识丁的伙计,多些明理守信的商人,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原来她的那点小心思,那点小坚持,并非没有意义。
“母亲,”谢策拽拽她的衣袖,“您在想什么?”
“在想……”尹明毓摸摸他的头,“这世上的事,只要是对的,就该坚持。哪怕一时艰难,但终会云开月明。”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
院中那树梅花开到了极致,红艳艳的,在雪后初晴的日光下,灼灼生辉。
尹明毓看着那树梅花,忽然想起谢景明离京那日,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夫君,我赢了这一局。
你也要……平安回来啊。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茶盏放下。
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学堂要整顿,铺子要经营,这个家,要好好守着。
等他回来时,她要让他看见,她把这个家,守得很好。
(第二百八十章 完)
第281章 风波定,暗香浮
二月二,龙抬头。
谢府厨房按例做了春饼,薄如蝉翼的面皮,裹上酱肉丝、炒合菜、豆芽、黄瓜条,再淋一勺甜面酱,卷得鼓鼓囊囊的一卷,咬下去满口生香。
谢策吃了两个,小嘴油汪汪的,还要伸手去拿第三个。尹明毓轻轻拍开他的手:“仔细撑着,下午还有功课呢。”
“母亲……”谢策眼巴巴地看她。
“不许。”尹明毓不为所动,转头吩咐兰时,“给陈先生送一份去,再备些给学堂的孩子们——今日过节,放半天假。”
兰时应声去了。谢策这才高兴起来,蹦跳着往外跑:“我去告诉狗蛋他们!”
尹明毓笑着摇头,慢慢吃完自己那份饼。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距离御前对质已过去三日。这三日,谢府内外出奇的平静。
都察院的人没再来过,“百味轩”的生意恢复如常,学堂里书声琅琅,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但尹明毓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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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金娘子来了。
她带来新一月的账册,还有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对赤金耳坠,小小的丁香花样,精致可爱。
“铺子里的伙计们凑份子打的,非让我送来。”金娘子笑道,“他们说,若不是夫人力保,这铺子怕是要开不下去了。这点心意,夫人务必收下。”
尹明毓拿起耳坠看了看,又放回去:“心意我领了,东西你拿回去,换成笔墨纸砚送到学堂。孩子们正用得上。”
“夫人……”
“我若是图这些,当初就不会开这铺子。”尹明毓将布包推回去,“告诉伙计们,好好做事,便是对我最好的谢意。”
金娘子眼眶微红,重重点头:“是。”
她又递上一份名册:“夫人,这是新招的伙计名单。按您的意思,都选的身家清白、识些字的。其中有三个是学堂里孩子的父亲——狗蛋爹、柱子爹,还有春妮爹。”
尹明毓接过,一一看过:“工钱呢?”
“按老规矩,试用期月钱一两,转正后一两半,做得好年底还有分红。”金娘子顿了顿,“不过……有件事得禀告夫人。西市另外几家点心铺子,这几日都在降价,有的还学咱们推出新花样,生意……受了些影响。”
“预料之中。”尹明毓并不意外,“咱们之前风头太盛,如今陛下金口玉言夸了‘百味轩’,旁人自然眼红。降价就让他们降,咱们不跟。”
“可客人都被抢走了……”
“抢不走的。”尹明毓笑了笑,“你忘了?咱们的客人,有一半是冲着‘百味轩’三个字来的——那是‘谢侯爷夫人开的铺子’。另一半,是冲着点心真材实料、童叟无欺来的。只要这两样没变,客人就不会走。”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也不能坐以待毙。你让厨房试着做些春季新点心,要应景的——比如樱花糕、青团。别急着卖,先免费送给老客人尝尝,问他们喜欢哪种。”
金娘子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还有,”尹明毓补充,“从下月起,铺子每月初一、十五施粥,就摆在学堂门口。让伙计们轮流去帮忙,也让孩子们看看,什么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是,奴婢这就去办。”
金娘子走后,尹明毓走到书案前,提笔给谢景明写信。
她写得很琐碎:写了春饼的味道,写谢策又长高了,写学堂里狗蛋背会了《千字文》,写“百味轩”的新打算……就是不写那日的御前对质。
只在末尾,轻描淡写地添了一句:京中诸事已平,夫君勿念。春日回暖,南方湿气重,记得多喝祛湿茶。
写罢封好,她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兰时进来收拾桌子,轻声问:“夫人想侯爷了?”
“嗯。”尹明毓坦然承认,“想他什么时候回来,想他路上顺不顺利,想他……会不会瘦了。”
兰时笑了:“侯爷若是知道夫人这般惦记,定是高兴的。”
“他才不会。”尹明毓撇嘴,“那人啊,心里装着天下,装着朝堂,装着河工百姓,留给家里那点地方,怕是还没他书案大。”
话虽这么说,眼底却藏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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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豫州往徐州的官道上。
谢景明骑在马上,看着手中刚收到的信,唇角微微扬起。
亲兵队长策马靠近,见他神色,笑道:“侯爷,是夫人的信?”
“嗯。”谢景明将信仔细折好,收进怀中贴身的内袋,“她说京中诸事已平,让我勿念。”
“夫人真是厉害。”亲兵队长由衷道,“都察院那帮人,可不是好对付的。”
“她一直很厉害。”谢景明望向远方,“只是从前,我总想着把她护在身后,不让她沾染这些。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岔了。”
她从来不是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娇花。她是树,风雨来时,自有其坚韧;她是光,黑暗之中,自能照亮一方。
“侯爷,前面就是徐州地界了。”亲兵队长指着前方界碑,“按行程,明日午后便能进城。”
“加快脚程。”谢景明勒转马头,“早一日办完事,早一日回京。”
“是!”
队伍在官道上疾驰起来,马蹄踏起尘土飞扬。
谢景明却想起信中那句“春日回暖,南方湿气重,记得多喝祛湿茶”——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这个看似万事不上心的女子,其实比谁都细心。
等回去,定要好好陪她堆一次雪人——虽然雪可能化了,但可以陪她看花,看草,看这春日里的一切。
只要她在身边,做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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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谢府二房。
老夫人捻着佛珠,听完了嬷嬷的禀报。
“这么说,她真把耳坠退了,换成了笔墨纸砚?”
“是。”嬷嬷低声道,“金娘子亲口说的,还说要施粥、要做新点心。西市那几家铺子降价,她也不跟,反倒想着法儿让客人念着好。”
老夫人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这丫头,倒真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度。”
“老夫人,那咱们……”
“咱们什么也不用做。”老夫人放下佛珠,“从前我觉得她太跳脱,不懂规矩,如今看来,她不是不懂,是不屑被那些死规矩束缚。这样的人,要么摔得头破血流,要么……就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她看向窗外,院里的迎春花开了,金黄的一串串,在风中摇曳。
“景明娶了她,是福气。”老夫人轻声道,“传我的话下去,往后正院那边的事,二房不必过问,更不许插手。谁要是再拿学堂、铺子说事,家法伺候。”
嬷嬷心头一震:“是。”
“还有,”老夫人想了想,“库房里那对翡翠镯子,找个机会给她送去。就说……是我给孙媳妇的见面礼,迟了这么多年,让她别嫌弃。”
嬷嬷笑着应下:“老夫人这是认可夫人了?”
“认可不认可的,不重要。”老夫人重新拿起佛珠,“重要的是,这个家,需要她这样的人撑着。景明在外,才能无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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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尹明毓收到了那对翡翠镯子。
水头极好,碧绿通透,一看就是珍藏多年的好东西。送东西来的嬷嬷传了老夫人的话,一字不差。
尹明毓捧着盒子,愣了许久。
兰时小声问:“夫人,这……”
“收起来吧。”尹明毓合上盒子,“老夫人给的,是好意。”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妆匣,将盒子放在最底层。那里还收着谢景明给她的锦囊,还有她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一些小物件。
看着那些东西,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这个家里,扎下根了。
不是以靖安侯夫人的身份,而是以尹明毓的身份。
“母亲!”谢策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枝迎春花,“看!花园里开的!我摘给母亲戴!”
尹明毓接过,别在鬓边,笑着问:“好看吗?”
“好看!”谢策用力点头,“母亲最好看了!”
母子俩笑作一团。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霞光灿烂。
尹明毓抱着谢策,看着那霞光,心里忽然一片宁静。
她知道,往后的路还长,还会有风,会有雨,会有这样那样的难处。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有要守护的人,有要做的事,有……等她回家的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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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时,尹明毓独自坐在书案前,摊开了一幅长长的宣纸。
她提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两个字:家规。
不是谢府的祖训,不是勋贵的规矩,是她想为这个家立的规矩——关于如何待人,如何处事,如何在这个纷繁的世道里,守住一方清净,活出一份自在。
她写得很慢,一字一句,都是这些年的感悟。
写到“子弟读书,当明理为先,功名为次”时,她想起了学堂里那些孩子亮晶晶的眼睛。
写到“仆役雇佣,当以诚相待,以礼相待”时,她想起了金娘子和那些伙计。
写到“夫妻相处,当互相扶持,彼此信任”时,她停下了笔。
烛火跳动,映着她柔和的脸。
她忽然很想谢景明,想他此刻在做什么,想他看到这家规时会说什么,想他……会不会觉得她太过理想。
但她还是写下去了。
因为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懂。
懂她的坚持,懂她的选择,懂她在这个看似牢笼的侯府里,努力开辟出的这一方小小的、自由的天地。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满地。
她起身走到院中,仰头望着那轮明月,轻声说:
“谢景明,你看见了吗?”
“我在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看这个家,被我守得……多好。”
风过庭院,梅花已谢,却有余香袅袅,在春夜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第二百八十一章 完)
第282章 春意浓,计深远
二月初八,清晨。
“百味轩”后厨里热气蒸腾,新制的樱花糕刚出笼,粉白相间,透着一股淡淡的花香。金娘子拈起一块尝了尝,点头:“甜度刚好,样子也俏。”
厨娘笑道:“按夫人说的,糖减了三分,多加了些糯米,吃着不腻还顶饱。”
“装盒吧。”金娘子吩咐,“今日先送五十盒去老客府上,就说‘百味轩’春日尝新,请诸位品鉴。”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装盒、系绳,一辆小车推出后门,挨家挨户地送。不到晌午,便有人来回话——这樱花糕,竟比预想的还受欢迎。
“王侍郎家的老夫人说,软糯适口,正合她牙口。李尚书府上的小公子,一气儿吃了三块!”伙计脸上带笑,“还有几家问,什么时候正式卖,她们好差人来买。”
金娘子心里有了底,又去看青团。艾草汁揉的面,豆沙馅儿里掺了松子仁,碧莹莹的团子上点着红印,看着就喜气。
“这个也好。”她拍板,“初十那日,两样一起上。樱花糕定价十五文一盒,青团八文一个。”
账房先生拨着算盘:“掌柜的,这价……是不是低了点?光这松子仁的成本……”
“夫人说了,春日新尝,不为赚钱,就为赚个口碑。”金娘子道,“等客人认准了咱们的味道,往后再推别的,不愁卖。”
正说着,外头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学堂放学了。
狗蛋第一个跑进铺子,小脸通红:“金婶婶,我爹说今日施粥,让我来帮忙!”
“你爹呢?”
“在后头搬桌子呢!”狗蛋挺起小胸脯,“我能帮着摆碗!”
金娘子笑着摸摸他的头:“去吧,仔细别烫着。”
铺子后门外的空地上,已搭起了简易棚子。三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锅白粥,一锅菜粥,还有一锅加了肉末的荤粥。柱子爹领着几个伙计摆开长桌长凳,陈秀才则带着几个大些的学生维持秩序。
日头渐高,粥棚前排起了队。多是附近的老人、孩童,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每人领一碗粥,两个馒头,能吃饱。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端着粥碗,手直抖。狗蛋看见了,忙跑过去:“婆婆,我喂您!”
他舀起一勺粥,小心吹凉了,送到老婆婆嘴边。老婆婆眼里泛泪,一口口吃着,含糊道:“好孩子……好孩子……”
陈秀才站在一旁看着,捋须微笑。
这才是教化该有的模样——不是死记硬背圣贤书,而是将“仁”字,刻进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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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正院,尹明毓收到了金娘子送来的消息。
“樱花糕、青团反响极好,施粥也顺当。”兰时念着信,“金娘子说,初十那日正式开卖,估摸着能掀起一波热闹。”
“那就好。”尹明毓正在给谢策缝春衫,针脚细密,“告诉她,莫要贪多,稳着来。另外,施粥不必日日做,每月初一、十五两次便够了——做善事也要量力而行,否则成了负担,反失本心。”
“是。”兰时记下,又道,“对了夫人,二房老夫人派人送了帖子,邀您明日去赏梅——说是西郊别庄的晚梅正开,错过可惜。”
尹明毓手一顿:“只请了我?”
“还有几位本家的夫人、小姐。”
这是要让她正式进入谢家女眷的圈子了。尹明毓想了想,点头:“回话,说我一定去。”
“那……小公子呢?”
“带着。”尹明毓笑,“也该让策儿见见世面了。”
谢策正在临帖,闻言抬头:“母亲,我要穿新衣裳!”
“好,穿新衣裳。”尹明毓点点他的鼻尖,“不过到了那儿要守规矩,不许乱跑,不许吵闹。”
“孩儿知道!”
待兰时出去传话,尹明毓放下针线,走到窗边。院里的迎春花谢了大半,但桃树已结了花苞,点点粉红,煞是可爱。
春日真是个好时节。万物复苏,生机勃勃,连人心,似乎也跟着活泛起来。
她想起谢景明上一封信里说,徐州的事快办完了,接下来是最后一站扬州。若顺利,三月中便能启程回京。
算算日子,也就一个多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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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驿馆,谢景明却遇上了麻烦。
亲兵队长呈上一份卷宗:“侯爷,这是徐州府近三年的河工账目。表面看着没问题,可属下仔细核对,发现每年汛期前的‘抢修加固’款项,都比实际支出多出三成。三年下来,累计虚报两千四百两。”
谢景明翻开卷宗,一页页看过去。账做得很漂亮,若不是亲兵队长心细,几乎看不出破绽。
“管账的是谁?”
“徐州府户房司吏,姓孙。”亲兵队长压低声音,“这人……是吴文远的门生。”
谢景明眼神一冷。
又是吴文远。他的手,伸得可真长。
“侯爷,咱们直接拿人?”
“不急。”谢景明合上卷宗,“虚报款项,银子去了哪里?是孙司吏独吞,还是与人分润?这钱,又用在了何处?这些都要查清楚。”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徐州段河道:“明日你带人去这几处堤岸实地查验,看所谓的‘抢修加固’,到底修了什么,固了什么。若有偷工减料,立即记录在案。”
“是!”
亲兵队长退下后,谢景明提笔写信。不是给尹明毓的,是给京中一位故交——督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延。
周延与吴文远素来不合,且为人刚正。将徐州之事透露给他,他自会知道如何做。
写完信,他又给尹明毓写了一封。这回没报忧,只说了些沿途见闻:扬州的花要开了,听说比京城的更艳;南边的菜偏甜,吃不惯;路上看见个孩童放纸鸢,想起策儿也该玩这个了……
写罢封好,他唤来亲兵:“这两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回京。给周大人的那封,务必亲手交到他本人手中。”
“属下明白。”
夜深了,谢景明独坐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尹明毓去年给他打的绦子,底下缀了颗小小的玉珠。
他想起离京那日,她站在门口,明明眼里有不舍,却笑着说“早去早回”。
早去早回。
快了。
等料理完这些腌臜事,他便回去。回去陪她看花,陪策儿放纸鸢,陪她把那个家,守得固若金汤。
---
次日,西郊谢家别庄。
梅花果然还开着,虽不如鼎盛时繁茂,但疏疏落落的,别有一番风韵。几位夫人小姐坐在暖阁里,喝茶赏花,言笑晏晏。
尹明毓带着谢策到得稍晚,一进门,便成了焦点。
“这就是景明媳妇?”一位身着绛紫衣裙的老夫人打量着她,目光和善,“果真标致。”
“见过叔祖母。”尹明毓行礼,又让谢策问安。
谢策规规矩矩地作揖:“策儿给叔祖母、各位伯母、婶婶请安。”
奶声奶气,却举止有度,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老夫人招手让他过去,摸摸他的头:“好孩子,长得像你父亲。”又看向尹明毓,“听说前些日子,你在御前很是出了回风头?”
话里带着试探。
尹明毓微笑:“是陛下圣明,明察秋毫。妾身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老夫人笑了,“可不是谁都敢说。你那学堂的事,我也听说了——做得不错。咱们谢家是勋贵,但勋贵更该知民生疾苦。你能想到教那些孩子读书,是善举。”
这话一出,其他几位夫人也跟着附和。
“是啊,如今京城里提起谢家,谁不说一声‘仁善’?”
“我家那小子,如今也吵着要去那学堂呢!”
气氛融洽起来。尹明毓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关,算是过了。
赏花过后便是午宴。席间,一位年轻些的夫人凑过来,低声道:“嫂子,听说‘百味轩’新出了樱花糕?我家婆母最爱吃这些软糯的,可能留两盒?”
“自然。”尹明毓笑道,“明日我便让人送到府上。”
“那多谢了!”那夫人欢喜道,“对了,我还听说……吴御史被罚俸后,告病在家,好几日没上朝了。”
尹明毓神色不动:“是吗?许是春寒,染了风寒吧。”
“谁知道呢。”那夫人撇嘴,“要我说,他就是自找的。好好的御史不做,非得跟咱们谢家过不去……”
尹明毓但笑不语。
宴散时,老夫人特意留她说了几句话:“景明媳妇,你很好。这个家交给你,我放心。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咱们谢家的媳妇,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谢叔祖母。”尹明毓真心实意地福礼。
回府的马车上,谢策玩累了,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尹明毓轻轻拍着他,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一片澄明。
她知道,今日之后,她在谢家的地位,才算真正稳固了。
不是靠谢景明的宠爱,不是靠御赐的匾额,而是靠她自己——靠她的行事,靠她的为人,靠她在这个家族里,一步步赢得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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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百味轩”新品开卖。
果然如金娘子所料,铺子前排起了长队。樱花糕一个时辰便售罄,青团也卖了大半。更有甚者,有客人买了点心,特意绕到后头粥棚,捐些银钱,说是“沾沾善气”。
消息传到谢府时,尹明毓正在看谢景明的来信。
看到那句“路上看见个孩童放纸鸢,想起策儿也该玩这个了”,她不由莞尔。
“兰时,去买个纸鸢来。”
“夫人要放纸鸢?”
“给策儿玩。”尹明毓道,“等侯爷回来,正好天气暖和了,让他们父子俩去郊外放。”
兰时笑着应下。
尹明毓继续看信,看着看着,眉头却微微蹙起。
谢景明虽未明说,但她能从字里行间感觉到——南边的事,恐怕不顺利。
她提笔回信,依旧写些家常琐事:樱花糕卖得好;策儿又长高了;西郊的梅花还开着,你若在,定会喜欢……
只在末尾,添了一句:万事不急,平安为上。妾与策儿,等你归来。
写罢,她走到院中。春日阳光正好,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桃树的花苞又绽开了些,粉嫩嫩的,似少女羞红的脸。
她伸手轻触花苞,轻声自语:
“谢景明,你看,花要开了。”
“你也要……快点回来啊。”
风过庭院,带来远处孩童的欢笑声,还有隐约的、新生的气息。
春天,真的来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完)
第283章 暗潮涌,双线并
二月十五,月圆。
徐州府衙后堂,灯火通明到深夜。谢景明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一本是府衙的官账,一本是孙司吏的私账,还有一本,是刚从孙家暗格里起获的密账。
三本账对下来,触目惊心。
“永昌十一年春,虚报石料款八百两,实付四百两,余四百两,孙司吏自留二百,另二百两……”谢景明指尖点在密账一行小字上,“送入京城吴宅。”
亲兵队长低声道:“侯爷,这‘吴宅’,可是吴文远府上?”
“除了他,还有谁。”谢景明合上账册,“三年下来,经孙司吏手送入吴府的银子,累计一千二百两。这还只是徐州一处。”
他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徐州城静谧安宁,可这安宁底下,藏着多少龌龊?
“孙司吏招了吗?”
“招了。”亲兵队长呈上供词,“他承认虚报款项,但咬定吴文远不知情,只说那些银子是‘孝敬’,让吴大人在京中多多关照。”
“关照?”谢景明冷笑,“一个都察院御史,关照千里之外的州府司吏?这话骗鬼呢。”
他转身:“徐州知府什么态度?”
“张知府说……全凭侯爷处置。”亲兵队长顿了顿,“但属下觉得,张知府似乎有意保孙司吏。今日午后,张知府的师爷还悄悄去了趟大牢。”
谢景明眼神一冷:“去做什么?”
“说是例行问话,但待了足足半个时辰。属下打听到,那师爷是孙司吏的远房表亲。”
原来如此。
谢景明走回案前,提笔写了道手令:“即日起,孙司吏一案由本侯亲审,任何人不得探视。另,调一队亲兵守住大牢,没有我的手令,苍蝇也不许飞进去一只。”
“是!”
“还有,”谢景明看向地图,“你亲自带人去这几处堤岸,按孙司吏供述的位置开挖。若真如他所言,所谓的‘加固’只是表面糊层泥,底下还是老样子……那这罪,可就大了。”
亲兵队长领命而去。
谢景明独坐灯下,将三本账册又翻了一遍。账做得很细,每笔银子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除了进吴府的,还有一部分流向了徐州几家粮行、布庄。
他想起尹明毓信里写的“百味轩”生意经:账目清明,才不容易被人拿住把柄。
看来这孙司吏,深谙此道。只可惜,用错了地方。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谢景明揉了揉眉心,又拿起尹明毓的信。这封信他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心头便软一分。
她说樱花糕卖得好,说策儿长高了,说西郊的梅花还开着……字字家常,却字字温暖。
他提笔回信,写得很短:徐州事毕便回,约在三月中。纸鸢已备好,待归时,与策儿同放。
写罢封好,他望着烛火出神。
快了。等料理完这些腌臜事,便能回去见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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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京城谢府。
尹明毓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兰时在外头低声唤:“夫人,出事了!”
她披衣起身,开门便见兰时脸色发白:“学堂那边走水了!”
“什么?”尹明毓心头一紧,“人可有事?”
“人都没事,陈先生发现得早,把孩子们都带出来了。只是……只是学堂烧了大半,课桌椅、书本,全毁了。”
尹明毓定了定神:“何时的事?”
“半个时辰前。金娘子得了信赶过去,火刚扑灭,便赶紧来报。”
“备车,我去看看。”
“夫人,夜深了,您……”
“必须去。”尹明毓转身更衣,“孩子们受了惊吓,我得去安抚。另外,好好的怎么会走水?得查清楚。”
马车驶出谢府时,街上静悄悄的。快到西市时,便闻见一股焦糊味。
学堂所在的巷子口围了些人,见尹明毓来了,纷纷让开。金娘子和陈秀才迎上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烟灰,神色疲惫。
“夫人,您怎么来了?”陈秀才忙道,“夜深露重,仔细着凉。”
“孩子们呢?”尹明毓问。
“都安置在铺子后头了,伙计们的家眷在照看着。”金娘子道,“受了些惊吓,但都没受伤。”
尹明毓松了口气,这才看向学堂。三间瓦房烧塌了两间,剩下的一间也熏得漆黑,里头隐约可见烧成炭的桌椅。
“怎么起的火?”
陈秀才摇头:“不清楚。今日放学后,我检查过,灶火都灭了,门窗也都关好。方才巡夜的更夫说,是先从厨房烧起来的。”
“厨房?”尹明毓皱眉,“厨房白日里只烧些热水,夜里根本没人。”
“所以……”金娘子压低声音,“怕是有人故意纵火。”
尹明毓眼神一凛。
她走到废墟前,仔细看了看。火确实是从厨房起的,但烧得蹊跷——若是意外,该是从灶膛往外蔓延,可眼前这火势,倒像是整个厨房同时烧起来的。
“报官了吗?”
“报了,衙役来看过,说是天干物燥,灶里余烬未灭引起的。”陈秀才苦笑,“可我知道,那灶膛我亲自清的,连点火星子都没有。”
尹明毓心里有数了。
这是有人想给她个下马威。吴文远?还是谢家内部看她不顺眼的人?
“夫人,现在怎么办?”金娘子忧心道,“学堂烧了,孩子们没地方上课。重建的话,少说也得一两个月……”
“不能等。”尹明毓斩钉截铁,“孩子们读书不能断。铺子后头的仓库不是空着吗?先收拾出来,临时当学堂。桌椅不够,就去旧货市场买些旧的,擦洗干净能用就行。书本笔墨……我来想办法。”
陈秀才感动道:“夫人……”
“陈先生,这几日辛苦你。”尹明毓看向他,“安抚好孩子们,告诉他们,学堂烧了可以再建,书烧了可以再买,只要人在,心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是!”陈秀才重重点头。
尹明毓又对金娘子道:“明日一早,你去找几个可靠的泥瓦匠,估个重建的价。银子从我私账出,不走公中。”
“奴婢明白。”
安排妥当,尹明毓又去看了孩子们。二十几个孩子挤在仓库里,有的睡着了,有的还在小声啜泣。狗蛋和柱子没睡,见她来了,眼睛红红地喊“夫人”。
“吓着了吧?”尹明毓摸摸他们的头,“不怕,过几日就有新学堂了。”
“夫人,”柱子小声问,“我们的书……都烧没了。”
“书没了,再买就是。”尹明毓温声道,“明日我就让人送新的来。倒是你们,今晚的经历,该记下来——等你们长大了,学了更多字,把这写成文章,一定精彩。”
孩子们眼睛亮起来。
安抚完孩子们,已是寅时。尹明毓回到马车上,疲惫地靠坐着。
兰时心疼道:“夫人,您累了一夜了,回去歇歇吧。”
“不急。”尹明毓掀开车帘,望向学堂废墟的方向,“兰时,你觉不觉得,这火来得太巧了?”
“夫人的意思是……”
“吴文远刚被罚俸,告病在家;我在谢家女眷圈里刚站稳脚跟;‘百味轩’生意正好……”尹明毓眼神渐冷,“这个时候学堂失火,像是有人不想让我过得太顺遂。”
“那会是谁?”
“不知道。”尹明毓放下车帘,“但不管是谁,这招用错了。他以为烧了学堂就能打击我?错了。这只会让我更坚定——我要让这学堂,建得比从前更好,更结实。”
马车驶回谢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尹明毓没有睡,而是提笔给谢景明写信。她如实写了学堂失火的事,也写了自己的处置,末了,添了一句:夫君勿忧,妾身撑得住。倒是你,在外一切小心。
写完,她走到院中。晨光微熹,照在她脸上,苍白却坚定。
她知道,这场火只是个开始。
往后,还会有更多风浪。
但她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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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消息传开了。
谢家学堂失火的事,成了京城一桩新闻。有人同情,有人唏嘘,也有人暗地里幸灾乐祸。
二房老夫人派人来问,尹明毓只说“意外,已处置妥当”,不多言。
倒是金娘子那边,遇到了麻烦——她去寻泥瓦匠,连问了几家,都说活排满了,抽不出人手。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肯接的,开价却比市价高出三成。
“这是趁火打劫。”金娘子气得不行,“奴婢打听过了,是有人放了话,说不许接谢家的活儿。”
“谁放的话?”
“不清楚,但……怕是来头不小。”
尹明毓明白了。这是要让她重建不成。
她想了想:“你去城南找,那边匠人多,未必都听那人的话。若实在不行,就雇些散工,咱们自己买材料,盯着他们做。”
“是。”
金娘子刚走,陈秀才又来了,面带难色:“夫人,书铺那边……说咱们要的《三字经》《百家姓》缺货,得等半个月。”
“其他书铺呢?”
“都问过了,要么说缺货,要么说被订完了。”陈秀才低声道,“怕是……有人打了招呼。”
尹明毓笑了。
有意思。纵火、阻工匠、断书本——这是要置她于死地啊。
“陈先生莫急。”她平静道,“书的事我来解决。你先把仓库收拾出来,找些木板搭成简易书桌,再买些沙盘来——暂时用沙盘练字,等书到了再说。”
“沙盘?”
“对。”尹明毓道,“铺层细沙,用树枝写字,写满了抹平再用。省钱,还省纸墨。”
陈秀才眼睛一亮:“这法子好!”
送走陈秀才,尹明毓独坐窗前,思索良久。
然后她提笔,写了几封信。一封给翰林院沈清晏,请他帮忙寻些旧书;一封给京兆尹赵知言,禀明学堂失火、重建受阻之事;还有一封,给二房老夫人——不是求援,是告知。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尹明毓,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信送出去后,她走到院中那棵桃树下。花苞又绽开些,粉嫩的花瓣在风中轻颤。
她伸手轻抚花瓣,轻声自语:
“你以为这样就能击垮我?”
“错了。”
“这只会让我……更强大。”
风过庭院,花瓣簌簌落下几片。
而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第二百八十三章 完)
第284章 破困局,双线捷
二月十八,晨光微露。
城南旧货市场刚开市,金娘子便带着两个伙计,在一堆杂货里翻拣。破旧的桌椅、缺腿的条凳、掉漆的书架……一样样挑出来,摊主开价不高,三文五文一件,倒是划算。
“掌柜的,这些都要?”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搓着手笑,“您可真是……会过日子。”
金娘子拍掉手上的灰:“能用就行。劳烦您找辆车,送到西市‘百味轩’后头。”
正说着,旁边凑过来个中年汉子,满脸堆笑:“这位娘子要修房子?小人是泥瓦匠,手艺好,价钱公道……”
金娘子瞥他一眼:“你肯接谢家的活儿?”
汉子笑容一僵,讪讪退开。
金娘子也不在意,付了钱,看着伙计们把桌椅搬上车。刚要走,那干瘦老头忽然低声道:“娘子若是急着找人,往城西土地庙那边瞧瞧——那儿聚着些等活的散工,虽说没正经匠人精细,但垒墙铺瓦的粗活,还是能干的。”
金娘子眼睛一亮:“多谢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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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土地庙旁的空地上,果然或坐或蹲着二十来号人。多是些粗壮汉子,也有几个半大少年,衣衫破旧,眼神里透着对活计的渴望。
金娘子刚走近,便有人围上来:“娘子要雇人?咱有力气!”
“什么活?多少钱一天?”
“管饭不?”
金娘子抬抬手:“静一静。我要重建三间瓦房,工期紧,要日夜赶工。工钱一日三十文,管两顿饭,做得好的另有赏钱。但有一条——手脚干净,不许偷懒。”
这话一出,人群骚动起来。一日三十文,还管饭,这待遇可比寻常散工高出一截。
一个黑脸汉子挤到前头:“娘子说话可算数?”
“自然算数。”金娘子道,“‘百味轩’的金娘子,西市打听打听,从没短过谁的工钱。”
“成!俺干!”黑脸汉子一拍胸脯,“俺叫赵大,做过泥瓦活,领着俺这七八个兄弟,保准给您把房子盖得结结实实!”
金娘子打量他几眼,见他手脚粗大,像是常做力气活的,便点头:“好,就你们。今日便开工,先跟我去认认地方。”
她领着人往西市走,路上心里盘算:二十来个散工,一日工钱加上饭食,少说也得一两银子。重建三间瓦房,少说半月,这支出……
但想到尹明毓那句“银子从我私账出”,她又定了心。
夫人说得对,有些事,不能只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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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翰林院值房。
沈清晏看着尹明毓送来的信,眉头紧锁。信里说了学堂失火、书铺“缺货”之事,末了,客气地请他“若有闲置旧书,可否暂借一用”。
“岂有此理!”他放下信,对侍立一旁的学生道,“去,把我书房里那两箱蒙学书都整理出来,再问问其他几位学士,可有愿捐书的。”
学生迟疑:“先生,那些书……有些是珍本。”
“珍本又如何?”沈清晏正色道,“书是拿来读的,不是拿来藏的。如今有孩童无书可读,咱们这些读书人,难道要守着书册当摆设?”
学生面红耳赤,忙去办了。
不多时,几位相熟的翰林也闻讯而来。这个捐出《三字经》《百家姓》的刻板,那个送来成摞的粗纸,还有人提议:“不如咱们联名写个倡议,让京中藏书之家,各捐些蒙学书册?”
沈清晏抚掌:“此议甚好!”
他当即提笔,写了一份《为蒙童乞书启》,言辞恳切,述说学堂被焚、孩童失学之困,呼吁“藏书者捐一册,则多一童可读;识字者赠一言,则多一人明理”。
文章写完,几位翰林纷纷署名。沈清晏又抄录几份,派人送往国子监、各大书院。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日工夫,便传遍了京城文人的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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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正院,尹明毓收到了沈清晏派人送来的第一批书——整整两箱,除了蒙学基础,还有些《千字文》《幼学琼林》之类的进阶读本。
随书附的信里,沈清晏写了倡议之事,又道:“夫人高义,下官感佩。区区书籍,不足挂齿。若再有难处,尽管开口。”
尹明毓看着那些书,心头一暖。
她让兰时把书收好,又问:“工匠可找到了?”
“找到了。”兰时禀道,“金娘子在城西雇了二十来个散工,今日已开工。说是领头的叫赵大,看着憨厚,干活卖力。”
“工钱呢?”
“一日三十文,管两顿饭。”
尹明毓点头:“告诉金娘子,饭食要实在,别亏待了人家。另外,再每人每日加五文钱的‘赶工赏’——若能提前完工,另有重赏。”
“是。”兰时记下,又道,“夫人,京兆府那边也递了话来,说赵大人已派人去各书铺查问‘缺货’之事,让您放心。”
“赵大人有心了。”尹明毓想了想,“等学堂建好,该备份礼去谢谢人家。”
正说着,外头传来谢策的声音:“母亲!沙盘做好了!”
尹明毓迎出去,只见谢策和小厮抬着个木盘进来,盘里铺着厚厚一层细沙,旁边还放着几根削好的竹签。
“母亲您看,”谢策拿起竹签,在沙上划了几笔,“这样写字,写满了抹平就能再写,可省纸了!”
尹明毓笑着摸摸他的头:“策儿真聪明。这法子,明日就让陈先生教给学堂的孩子们。”
“母亲,”谢策仰起小脸,“学堂什么时候能修好啊?”
“快了。”尹明毓望向西市方向,“等你父亲回来时,一定能看到新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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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大牢。
孙司吏蜷在角落的草堆上,脸色灰败。听见脚步声,他惊恐地抬头,见是谢景明,连忙爬跪起来:“侯爷……侯爷饶命啊!”
谢景明在牢房外站定,神色淡漠:“饶命?那要看你说不说实话。”
“下官……下官都说了啊!”孙司吏涕泪横流,“那些银子,确实是送去了吴府,但吴大人知不知道,下官真不清楚……”
“不清楚?”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隔着栅栏递进去,“那这封信,你清楚吗?”
孙司吏接过,只看了一眼,便浑身颤抖起来。那是他半年前写给吴文远的密信,信里详细禀报了虚报款项的“成果”,并请示“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这信……这信怎么会在……”他语无伦次。
“怎么会在本侯手里?”谢景明替他说完,“你以为烧了底稿就没事了?吴文远那边,可留着你的信呢。”
亲兵队长在一旁冷笑:“孙司吏,吴大人为了自保,可是把你的信都交出来了。你还替他瞒着?”
孙司吏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许久,他惨然一笑:“是……下官招。那些银子,吴大人知情。不仅知情,每次送多少,何时送,都是他定的规矩。他还说……说河道上的银子,不拿白不拿,反正朝廷拨的款,从来都用不完……”
他一一供述,亲兵队长在一旁记录。供词写了满满三页,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谢景明听完,问:“除了吴文远,还有谁?”
“还、还有……”孙司吏犹豫。
“说!”
“还有……京里一位姓周的郎中,是吴大人的连襟。每次银子送到,周郎中都抽一成。另外,徐州张知府的师爷,也……也分润了些。”
果然是一张网。
谢景明收起供词:“画押吧。”
孙司吏颤抖着手画了押,又哀求道:“侯爷,下官……下官愿戴罪立功!下官还知道吴大人在别处也……”
“不必了。”谢景明打断他,“你的罪,自有律法定夺。至于吴文远——本侯自会料理。”
他转身离开大牢,外头阳光刺眼。
亲兵队长跟上:“侯爷,接下来……”
“将供词和证据整理好,一式三份。”谢景明道,“一份送督察院周延大人,一份送刑部,还有一份……本侯亲自带回京,面呈陛下。”
“那徐州这边……”
“张知府失察渎职,上奏革职。孙司吏及一干从犯,押解进京候审。”谢景明翻身上马,“传令下去,明日启程回京。”
“这么快?扬州那边……”
“扬州不去了。”谢景明望向北方,“京里有更重要的事。”
他收到暗卫密报,知道学堂失火、尹明毓遭人刁难。虽然她信里说得轻松,但他能想象,她独自面对这些时,有多难。
他得回去。
回到她身边,替她挡去那些明枪暗箭。
“侯爷,”亲兵队长压低声音,“咱们回京,吴文远那边怕是会狗急跳墙……”
“那就让他跳。”谢景明眼神冷冽,“本侯倒要看看,他能跳多高。”
马队驶出徐州城时,天色将晚。
谢景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城池。三个月的巡查,揪出了一窝蛀虫,清理了河道积弊,也算不虚此行。
但他心里,只惦念着京城那两个人。
明毓,策儿。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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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市学堂旧址。
废墟已清理干净,地基重新夯过。赵大领着二十来个汉子,和泥的、搬砖的、垒墙的,干得热火朝天。金娘子在一旁监工,手里端着个簸箕,里头是刚出炉的炊饼,谁渴了饿了,便递过去一个。
“掌柜的,您这饼真香!”一个年轻汉子接过饼,大口吃着,“俺在别处干活,可没这待遇!”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金娘子笑道,“只要你们把房子盖结实了,往后‘百味轩’的饼,管够。”
众汉子哄笑,干得更起劲了。
陈秀才带着几个大些的学生过来帮忙,递个工具、送碗水,倒也像模像样。狗蛋和柱子蹲在边上,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写一个,抹平,再写一个。
“陈先生,”柱子忽然问,“咱们的新学堂,会比原来的大吗?”
“会。”陈秀才摸摸他的头,“夫人说了,要建三间敞亮的大瓦房,一间上课,一间藏书,还有一间……给你们歇息用。”
“真的?”孩子们眼睛都亮了。
“自然是真的。”陈秀才望着忙碌的工地,心里感慨。
这场火,烧掉的是房子,却烧出了人心。夫人、金娘子、这些散工、还有捐书的翰林们……所有人都在为这群孩子努力。
这才是教化该有的样子——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携手同行的温暖。
傍晚时分,尹明毓来了。
她站在工地旁,看着已垒起半人高的墙,眼里露出笑意。
金娘子迎上来:“夫人,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尹明毓道,“进度如何?”
“快着呢!赵大说,照这速度,月底就能上梁,三月初便能完工。”
“好。”尹明毓点头,又看向那些埋头干活的汉子,“工钱按时发,饭食不能差。另外,等学堂建好,每人再封个红包。”
“夫人仁善。”金娘子真心道。
尹明毓笑了笑,没说话。
她走到孩子们身边,看他们在沙地上写的字。狗蛋写了“人”字,柱子写了“心”字,虽然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夫人,”柱子抬头,“俺爹说,等学堂修好了,他也要来识字。”
“好啊。”尹明毓温声道,“到时候,你们父子一起学。”
暮色渐浓,工地上点起了火把。火光映着一张张汗津津的脸,也映着孩子们期盼的眼神。
尹明毓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纵有千难万阻,但人心向善,便是光明。
她抬头望向南方。
夫君,你看见了吗?
这个家,我在好好守着。
等你回来时,一切都会更好。
(第二百八十四章 完)
第285章 归京路,风波近
二月廿二,京郊官道。
谢景明的马队踏着晨露疾驰,离京城还有三十里。亲兵队长策马上前,低声道:“侯爷,前头驿站有京中来的消息。”
驿站的差役呈上一封密信。谢景明拆开,眉头渐渐皱起——信是暗卫所传,详述了这些日子京城发生的事:学堂失火、书铺“缺货”、工匠难寻,还有尹明毓如何一一化解。
“吴文远……”他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
“侯爷,”亲兵队长问,“咱们是直接进城,还是……”
“先去京郊大营。”谢景明收好信,“调一队兵马,随我入城。”
“侯爷要动手?”
“不是动手,是防患未然。”谢景明望向京城方向,“吴文远狗急跳墙,难保不会做出什么蠢事。陛下虽已敲打过他,但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马队转向京郊大营。一个时辰后,谢景明带着五十亲兵,押着孙司吏等一干人犯,浩浩荡荡往城门去。
守城将领见是靖安侯,忙开城门相迎。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飞遍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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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西市学堂工地。
新起的墙已有一人高,赵大领着汉子们正在上梁。粗壮的房梁用麻绳吊起,十几个汉子喊着号子,一点一点往屋顶送。
金娘子仰头看着,手心捏着把汗。陈秀才领着孩子们站得远远的,也屏息凝神。
“起——!”赵大喊声洪亮。
房梁稳稳落在山墙上,严丝合缝。众汉子齐声欢呼,金娘子松了口气,忙让人抬上准备好的酒肉:“辛苦了!大伙儿歇歇,吃饱了再干!”
众人围坐吃饭,赵大端了碗酒过来:“金掌柜,照这进度,再有三五日便能盖瓦,十日内准能完工。”
“赵大哥费心了。”金娘子笑道,“等学堂建好,夫人的赏钱定少不了。”
“赏钱不赏钱的,倒是其次。”赵大喝了口酒,压低声音,“就是……这几日总有些生面孔在附近转悠,看着不像善茬。掌柜的,您说会不会……”
金娘子神色一凛:“你看清了?”
“看清了。”赵大点头,“前天一个,昨天两个,今天又来了。都在对面茶楼坐着,眼睛却往这边瞟。”
正说着,一个伙计匆匆跑来:“掌柜的,不好了!咱们刚运来的青瓦,被人砸了一大半!”
金娘子心头一沉:“人在哪儿?”
“跑、跑了……”伙计喘着气,“就两个人,蒙着脸,砸了就跑。追都追不上。”
赵大腾地站起来:“这是存心跟咱们过不去!”
金娘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砸了多少?”
“少说两百片……本来今日就能上瓦的,这下……”
“再去买。”金娘子咬牙,“城南瓦窑,现在就买,加钱让他们立刻送过来。”
“可是掌柜的,这价钱……”
“价钱不是问题。”金娘子道,“夫人说了,学堂必须按时完工。银子不够,从我账上支。”
伙计应声去了。金娘子看向赵大:“赵大哥,这几日得劳烦你们多上心。夜里也留几个人守着,工钱加倍。”
“成!”赵大拍胸脯,“俺们轮班,保证连只耗子都钻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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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消息传到谢府。
尹明毓正在看谢策描红,听兰时禀报,笔尖在纸上顿出一团墨渍。
“青瓦被砸了?”她放下笔,“人抓住了吗?”
“没有,跑了。”兰时忧心道,“金娘子说已去补买,但这么一来,工期怕是要延误。而且……她怀疑是有人故意捣乱。”
尹明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还真是没完没了。”
“夫人,咱们要不要报官?”
“报官有什么用?”尹明毓起身,“砸几片瓦,最多算寻衅滋事,关几天就放了。他们既然敢做,就不怕这个。”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里的桃树。花苞已绽开大半,粉粉嫩嫩,眼看就要盛放。
“兰时,去请二房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来。”尹明毓转身,“就说我有事请教。”
兰时不明所以,但还是去了。
不多时,李嬷嬷来了。这位老嬷嬷在谢家伺候了四十多年,是老夫人最信任的人,对京中各家的阴私事,门儿清。
“嬷嬷请坐。”尹明毓亲自斟茶,“今日请您来,是想打听个人——都察院吴文远吴御史,您可了解?”
李嬷嬷接过茶,神色微动:“夫人怎么问起他了?”
“就是好奇。”尹明毓微笑,“这位吴大人,似乎对我办的学堂很有意见。前些日子递折子参我,如今学堂失火、工匠难寻、连瓦都被砸了……我琢磨着,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他?”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李嬷嬷沉吟片刻,压低声音:“夫人既问,老奴便斗胆说几句。吴家与咱们谢家,本无仇怨。但吴文远的岳家,姓周,是户部郎中。周郎中有个妹子,嫁给了咱们谢家旁支的三老爷——就是那位,一直想把手伸到‘百味轩’的。”
尹明毓眼神一凝。
原来根子在这儿。
“三老爷眼红‘百味轩’的生意,不是一日两日了。”李嬷嬷继续道,“先前侯爷在,他不敢动。如今侯爷离京,他便寻了吴文远这门姻亲,想借都察院的手,给夫人添堵。只是没想到……夫人能耐,连御前对质都扛过来了。”
“所以如今这些下作手段……”
“八成是狗急跳墙。”李嬷嬷道,“三老爷那人,心眼小,手段脏。见明的奈何不了夫人,便来暗的。砸瓦、骚扰工匠,都是他的做派。”
尹明毓点头:“多谢嬷嬷提点。”
送走李嬷嬷,她独坐窗前,思索良久。
然后她提笔,写了封简短的信,交给兰时:“送去给三老爷。就说我明日晌午,在‘百味轩’设宴,请他务必赏光。”
兰时一惊:“夫人,您这是……”
“他不是想要‘百味轩’吗?”尹明毓唇角微勾,“我请他来看看,这铺子,他接不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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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末,谢景明的马队进了京城。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先去督察院,将孙司吏一干人犯交接。督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延亲自迎出来,两人在值房密谈半个时辰。
出来时,周延面色凝重:“侯爷放心,此案关系重大,下官必一查到底。吴文远那边……”
“本侯亲自去。”谢景明道,“有些账,该当面算清。”
他翻身上马,直奔吴府。五十亲兵随后,铁甲铿锵,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吴府门房见这阵仗,吓得腿软。谢景明下马,径直往里走,无人敢拦。
吴文远正在书房,闻讯匆匆出来,见谢景明一身风尘却气势凛然,心头先虚了三分:“谢、谢侯爷?您何时回京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吴大人好做准备吗?”谢景明在正厅主位坐下,神色淡漠,“本侯今日来,是有几件事,想请教吴大人。”
“侯爷请讲……”
“第一,徐州孙司吏虚报河工款,三年累计两千四百两,其中一千二百两送入贵府——吴大人可知此事?”
吴文远脸色骤变:“这、这是诬陷!下官从未收过什么银子!”
“哦?”谢景明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那这账册上,为何有吴大人的印鉴?还有这几封密信,字迹可是吴大人亲笔?”
他将东西扔在桌上。吴文远拿起一看,手开始发抖。
“第二,”谢景明继续道,“京城书铺联合‘缺货’,阻挠学堂重建;散播谣言,诋毁本侯夫人声誉——这些,吴大人可知情?”
“下官……下官不知……”
“不知?”谢景明冷笑,“那为何本侯查到,那几个书铺的东家,都与吴大人有姻亲或故旧?还有前几日学堂工地的青瓦被砸——动手的那两人,如今可在京兆府大牢里,要不要本侯请他们来,与吴大人对质?”
吴文远额上冷汗涔涔,扑通跪下:“侯爷……侯爷饶命!下官、下官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谢景明起身,走到他面前,“吴文远,你身为都察院御史,本应纠察百官,肃清风纪。可你呢?收受贿赂,纵容亲属,构陷忠良——你这御史,当得可真是‘清正’啊。”
他俯身,声音压低:“你以为烧了学堂,就能打击内子?你以为阻挠重建,就能让她屈服?错了。你越是这样,她越坚强。而你——只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吴文远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本侯今日不办你。”谢景明直起身,“因为你的罪,自有国法惩处。但有一句话,你记好了——”
他盯着吴文远,一字一句:“若再敢动谢家分毫,本侯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说完,他转身离去。铁甲声渐远,吴文远仍瘫在那儿,久久不能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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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谢景明终于回府。
他踏进正院时,尹明毓正在教谢策认新字。听见脚步声,她抬头,四目相对。
谢策先反应过来,欢呼着扑过去:“父亲!”
谢景明接住儿子,抱起来掂了掂:“重了。”又看向尹明毓,“我回来了。”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他风尘仆仆却依然挺拔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强压下情绪,笑道:“回来就好。厨房备了热水,先去沐浴吧。”
谢景明放下谢策,走到她面前,深深看她一眼:“这些日子,辛苦了。”
“不辛苦。”尹明毓别开眼,“倒是你,瘦了。”
“南边的饭,吃不惯。”谢景明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还是家里的好。”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尹明毓没有挣开,任由他握着。
谢策在一旁捂嘴笑,被兰时轻轻拉走了。
屋里只剩两人。谢景明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路上买的,不值钱,但……觉得你会喜欢。”
尹明毓打开,是一支木簪,雕成桃枝模样,上头几朵桃花栩栩如生。
“路过一个镇子,见老匠人在雕这个,就买了。”谢景明语气有些不自然,“你若不喜欢……”
“喜欢。”尹明毓拿起簪子,插在发间,“好看吗?”
烛光下,她眉眼柔和,木簪简朴,却衬得她别有一种韵味。
谢景明点头:“好看。”
两人一时无话。久别重逢,明明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尹明毓先开口:“吴文远那边……”
“料理了。”谢景明简短道,“他翻不起浪了。倒是你——明日要见三叔?”
“你都知道了?”
“嗯。”谢景明看着她,“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尹明毓摇头,“这是内宅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刚回京,想必还有一堆公务要忙。”
谢景明沉默片刻,点头:“好。但若有需要,随时叫我。”
“知道。”
窗外天色渐暗,厨房送来饭菜。一家三口围坐吃饭,谢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谢景明耐心听着,偶尔给尹明毓夹菜。
很平常的一幕,却让尹明毓心里暖融融的。
这就是家吧。有人在等你回来,有人陪你吃饭,有人听你唠叨。
饭后,谢策被嬷嬷带去睡了。谢景明去了书房处理积压的文书,尹明毓独自坐在院里,望着夜空。
星子稀疏,一弯新月如钩。
她想起白日里李嬷嬷的话,想起明日要见的三老爷,想起这些日子的风风雨雨。
但此刻,心里却很平静。
因为那个人回来了。
有他在,她便有了底气,有了靠山,有了……安心。
书房里,谢景明放下笔,也走到窗边。
他看着院中那抹身影,唇角微扬。
明毓,往后风雨,我与你同担。
他轻声许诺,虽未出口,却已刻进心里。
夜渐深,春寒料峭。
但有些温暖,足以抵御一切寒冷。
(第二百八十五章 完)
第286章 铺前对,智破局
二月廿三,晌午。
“百味轩”今日特意歇业半日,只在内堂摆了一桌席面。尹明毓到得早,金娘子陪在一旁,两人对坐着喝茶,谁也没说话。
外头传来马车声。尹明毓抬眼,见一个五十上下的微胖男子下了车,穿着赭色锦袍,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正是谢家旁支的三老爷谢晋。
“夫人,他来了。”金娘子低声道。
尹明毓点头,起身相迎:“三叔来了,快请进。”
谢晋踏进内堂,眼睛先四下扫了一圈,这才笑道:“景明媳妇客气了。这铺子……打理得不错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
“三叔过奖。”尹明毓引他入座,“今日请您来,是想谈谈这铺子的事。”
谢晋在客位坐下,接过金娘子递的茶,慢悠悠呷了一口:“谈?有什么好谈的。景明媳妇啊,不是三叔说你——你一个侯府主母,整日抛头露面经营铺子,像什么话?知道的说你贴补家用,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谢家落魄了呢。”
话说得直白,带着刺。
尹明毓神色不变:“三叔说得是。只是这铺子开都开了,总得有人管。妾身想着,若三叔有兴趣,不如……咱们合作?”
谢晋眼睛一亮:“合作?”
“是。”尹明毓示意金娘子取来账册,“这是铺子半年的账目。三叔请看,每月营收在三百两上下,扣除成本、工钱、税银,净利约八十两。若三叔愿意入股,咱们按股分红,您看如何?”
谢晋翻开账册,越看心里越痒。每月八十两净利,一年就是近千两!这可不是小数目。
但他面上却摆出为难神色:“入股嘛……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景明媳妇,你也知道,三叔手头也不宽裕。这入股的本钱……”
“本钱好说。”尹明毓微笑,“三叔可以先投一百两,占一成股。等赚了钱,再用分红慢慢增股。”
“一成?”谢晋皱眉,“太少了!这铺子地段好、生意旺,一成股才值多少?”
“那三叔觉得,多少合适?”
谢晋伸出三根手指:“三成。而且这掌柜的,得换我的人。金娘子到底是妇人,管些后厨还行,前头迎来送往、人情往来,还得男人来。”
他这话一出,金娘子脸色变了。尹明毓却依旧平静:“三叔这是……想接手铺子?”
“不是接手,是帮你分担。”谢晋说得冠冕堂皇,“你既要打理侯府内务,又要操心学堂,哪还有精力管铺子?三叔替你管着,你坐着收钱,岂不两全其美?”
图穷匕见了。
尹明毓放下茶盏,轻声道:“三叔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这铺子……妾身不打算让。”
谢晋笑容一僵:“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尹明毓抬眼看他,“‘百味轩’是妾身的嫁妆铺子,从选址、开张到经营,都是妾身一手操办。三叔若想合作,妾身欢迎;但若想取而代之——请恕妾身不能答应。”
内堂气氛骤然冷下来。
谢晋沉了脸:“景明媳妇,你可想清楚了?这京城的生意,可不是那么好做的。没有靠山,今天有人砸你的瓦,明天就有人掀你的摊子!”
“三叔这是在威胁我?”尹明毓挑眉。
“不是威胁,是提醒。”谢晋冷笑,“你一个妇道人家,真以为靠着御赐的匾额,就能在京里横着走?天真!”
“那三叔以为,该靠什么?”尹明毓忽然笑了,“靠砸瓦?靠骚扰工匠?还是靠……指使都察院的姻亲,构陷自家侄媳?”
谢晋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三叔心里清楚。”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这是京兆府的备案凭证——‘百味轩’所有账目、契约、地契,皆在官府备案,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铺子的东家是尹明毓,掌柜是金氏,与谢家三房……毫无关系。”
谢晋抓起文书,快速扫过,手开始发抖。
“至于吴文远吴大人——”尹明毓又取出一封信,“昨夜他已向陛下上了请罪折子,承认收受贿赂、构陷忠良。三叔若不信,可以问问您在都察院的那位故交,看看吴大人如今……还有没有力气管别人的闲事。”
谢晋额头渗出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这妇人竟准备得如此周全。更没想到,吴文远会倒得这么快。
“你……你想怎样?”他声音发干。
“不想怎样。”尹明毓收回文书,“只是希望三叔明白——‘百味轩’是我的,谁也夺不走。若三叔还想打它的主意,下次送来的,就不是请帖,而是……状纸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谢晋:“谢家是勋贵,勋贵更该重体面。内斗、构陷、巧取豪夺——这些事传出去,丢的是整个谢家的脸。三叔,您说呢?”
谢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尹明毓福了一礼:“今日多谢三叔赏光。席面已备好,三叔慢用。妾身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说完,她带着金娘子转身离开。
走出内堂时,金娘子低声道:“夫人,就这么……放过他了?”
“不然呢?”尹明毓笑了笑,“真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今日把话说开,让他知道咱们不是软柿子,往后自然会收敛。至于‘百味轩’——只要账目清明、经营合法,谁也动不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内堂。谢晋仍呆坐在那儿,脸色灰败。
“走吧。”尹明毓道,“去看看学堂建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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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谢景明在书房见了谢晋。
这位三叔换了副面孔,满脸堆笑:“景明回来了?南边辛苦了吧?三叔早就想来看你,只是怕打扰你办正事……”
谢景明抬手打断:“三叔有话直说。”
谢晋讪讪:“就是……就是那个‘百味轩’的事。今日景明媳妇请我去,话说得有些重。三叔也是一片好心,怕她一个妇人经营铺子太辛苦,想帮衬帮衬。没想到她误会了……”
“误会?”谢景明抬眼,“砸瓦、骚扰工匠、勾结吴文远构陷——这些也是误会?”
谢晋额头冒汗:“这、这从何说起……”
“三叔,”谢景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您是长辈,我敬您。但敬,不代表纵容。明毓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谁动她,就是动我。”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谢晋腿一软,差点跪下。
“今日我把话搁这儿,”谢景明继续道,“往后‘百味轩’、学堂,乃至侯府一切事务,三叔都不必‘费心’。若再有下次——三叔那几处庄子、铺子的账目,也该好好查查了。”
这是威胁,也是警告。
谢晋彻底蔫了:“景明,三叔……三叔知错了。往后一定安分守己,绝不再生事端。”
“最好如此。”谢景明坐回主位,“送客。”
谢晋几乎是逃出书房的。
亲兵队长进来,低声道:“侯爷,三老爷那边……”
“派人盯着。”谢景明淡淡道,“若他老实,便相安无事;若再有动作——不必留情。”
“是。”
待书房只剩一人,谢景明走到窗边,望向西市方向。
他能想象尹明毓今日面对谢晋时,是何等从容,何等锋利。
他的妻,从来不需要他时时护着。她有她的智慧,她的手段,她的风骨。
但他还是想护着她。
想为她扫清一切障碍,让她能安心做她想做的事——无论是办学堂,还是开铺子,或是别的什么。
只要她开心,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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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学堂工地。
新瓦已铺了大半,青灰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光。赵大领着汉子们在屋顶上忙碌,见尹明毓来了,忙要下来行礼。
“不必。”尹明毓摆手,“你们忙你们的。”
她仰头看着渐成雏形的学堂,眼里露出笑意。三间大瓦房,比原来更宽敞,更亮堂。窗子开得大,用的是透光好的明瓦。
陈秀才陪在一旁,感慨道:“再有七八日,便能完工了。孩子们听说新学堂更大,都盼着呢。”
“书都备齐了?”
“备齐了。”陈秀才点头,“沈大人又送了一批来,还有几位翰林家捐的。如今咱们的藏书,比一些小私塾还丰富。”
正说着,狗蛋和柱子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夫人!陈先生!我们做了沙盘!”
两个孩子抬着个木盘,里头铺着细沙,旁边放着削好的竹签。柱子拿起一根,在沙上工工整整写了“学堂”二字。
“写得真好。”尹明毓摸摸他的头,“等新学堂建好,就用这个练字,省下的纸墨钱,给你们买糖吃。”
孩子们欢呼起来。
金娘子从铺子那边过来,脸上带着笑:“夫人,好消息——方才几位老客来订点心,说是家中宴请要用,一口气订了五十盒樱花糕、三十盒青团。还问咱们什么时候出新花样。”
“不急。”尹明毓道,“先把这两样做稳了。等学堂建好,再推新的。”
她环顾四周——忙碌的工地,期待的孩子,红火的铺子。
这一切,都是她一点一滴经营起来的。
不容易,却值得。
“金娘子,”她忽然道,“从下月起,铺子每月拨五两银子,设立‘勤学奖’。奖励学堂里功课进步最大的孩子,不拘出身,只看努力。”
金娘子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孩子们一定更用功!”
陈秀才深揖一礼:“夫人大义。”
尹明毓扶起他:“先生言重了。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看向那些在屋顶上忙碌的汉子,看向眼巴巴望着新学堂的孩子,看向这熙熙攘攘的西市。
这就是她想要守护的——不是侯府的荣华,不是虚妄的名声,而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人,这些热气腾腾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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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谢景明来了。
他没有惊动旁人,只站在巷口,远远看着。尹明毓正和孩子们说话,侧脸在夕阳下柔和而明亮。她发间那支桃木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看了许久,直到尹明毓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尹明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对孩子们说了句什么,然后朝他走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谢景明看着她,“都解决了?”
“嗯。”尹明毓点头,“三叔应该不敢再动了。”
“那就好。”谢景明顿了顿,“往后这些事,可以交给我。”
“不用。”尹明毓摇头,“我能处理。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谢景明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坚持。他牵起她的手:“回家吧。”
两人并肩往巷外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谢景明。”
“嗯?”
“谢谢。”
谢景明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谢什么?”
“谢谢你信我。”尹明毓抬眼,“谢谢你让我……做我自己。”
谢景明心头一软。他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你本来就是你自己。”他轻声道,“我娶的,就是这样的你。”
从未改变,也从未想改变。
尹明毓眼圈微红,却笑了。她主动握住他的手:“走吧,策儿该等急了。”
两人牵手离去,身后是即将竣工的学堂,是红火的铺子,是这烟火人间。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但只要有彼此在,便无所畏惧。
(第二百八十六章 完)
第287章 风波定,日常暖
二月廿八,天晴。
西市学堂门前围满了人。新起的青瓦房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三间敞亮的屋子,窗明几净。门楣上悬着一方崭新的匾额,红布蒙着,等着吉时揭开。
陈秀才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着二十几个孩子站在最前排。孩子们也都穿着干净衣裳,小脸兴奋得发红。
金娘子带着“百味轩”的伙计们,在门前空地上摆了十几张长桌,桌上堆着新做的点心和糖水。赵大和他那帮汉子站在一旁,憨厚地笑着,手上还沾着没洗净的泥灰。
尹明毓到得不算早,她牵着谢策,身后跟着兰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感激的、敬畏的。
“夫人来了!”狗蛋眼尖,第一个喊出声。
孩子们齐刷刷看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尹明毓走到门前,对陈秀才点点头。陈秀才深吸一口气,高声唱道:“吉时已到——揭匾!”
红布落下,“明理堂”三个大字跃然而出。字是陈秀才亲笔写的,不算名家风骨,却端正厚重,一笔一画透着踏实。
“好!”赵大带头喝彩,汉子们跟着鼓掌,孩子们蹦跳着欢呼。
尹明毓看着那匾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如今,却立起了比从前更好的学堂。
“陈先生,”她转身,“往后,这里就交给你了。”
陈秀才郑重揖礼:“夫人放心,下官必不负所托。”
尹明毓又看向孩子们,目光扫过一张张小脸:“这学堂叫‘明理堂’,就是希望你们读书明理。往后好好跟着陈先生学,不求出将入相,但求明辨是非,做个有用的人。”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都用力点头。
金娘子适时端来点心,分发给众人。樱花糕粉白相间,青团碧绿油亮,糖水甜而不腻。赵大和汉子们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这是他们亲手建起的房子,吃着这儿的点心,滋味格外不同。
狗蛋凑到尹明毓身边,小声说:“夫人,俺爹说……等俺再大些,也要来学堂认字。”
“好。”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只要你肯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正说着,外头传来马蹄声。众人转头,见谢景明骑马而来,身后跟着两名亲兵。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墨蓝常服,衬得眉目清峻。
“父亲!”谢策最先跑过去。
谢景明下马,接住儿子,又朝尹明毓走来。人群自动分开,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你怎么来了?”尹明毓轻声问。
“来瞧瞧。”谢景明抬眼看向匾额,“‘明理堂’……名字取得好。”
他走到陈秀才面前,颔首道:“陈先生辛苦了。”
陈秀才忙躬身:“侯爷言重,分内之事。”
谢景明又看向赵大那帮汉子,对亲兵示意。亲兵捧上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这是额外的赏钱。”谢景明道,“诸位辛苦,谢某在此谢过。”
赵大手足无措:“侯爷,这、这太多了……金掌柜已经给过工钱了……”
“该得的。”谢景明语气平和,“收下吧。”
汉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躬身:“谢侯爷赏!”
一时间,门口热闹非凡。点心、糖水、赏钱,还有这崭新的学堂,让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意。
尹明毓站在谢景明身侧,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悄悄偏过头,却听见谢景明低声说:“想哭就哭,不丢人。”
“……谁想哭了。”她嘟囔。
谢景明唇角微扬,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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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末,人群渐渐散去。孩子们进了新学堂,陈秀才开始上第一课。朗朗读书声从窗内传出,在春风里飘得很远。
尹明毓和谢景明并肩往回走,谢策蹦蹦跳跳在前头,手里举着金娘子给的一串糖葫芦。
“吴文远的案子,有结果了。”谢景明忽然道。
尹明毓侧头看他。
“今日早朝,陛下下旨:吴文远革职查办,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其姻亲周郎中,革职永不叙用。徐州孙司吏等一干人犯,斩立决。”
他说得平静,尹明毓却听得心惊。
“这么……重?”
“贪墨河工款,致堤坝失修,百姓丧命——这罪,不重。”谢景明淡淡道,“何况他还构陷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尹明毓沉默片刻:“那三叔……”
“陛下看在谢家祖上功勋,未予追究。但三叔那几处庄子、铺子,已责令变卖,所得银两充作河工修缮之用。”谢景明看她一眼,“往后,他掀不起风浪了。”
这就是他的处置——雷霆手段,却又留了余地。既震慑了宵小,又保全了家族颜面。
尹明毓轻轻吐出一口气:“也好。”
“怕了?”谢景明问。
“不怕。”尹明毓摇头,“只是觉得……这官场,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谢景明笑了:“所以我才说,你做你的学堂、开你的铺子,挺好。至少干净,踏实。”
这话说得真心。他见过太多官场倾轧,太多人心鬼蜮。而她这片小天地,虽不起眼,却清明温暖。
两人走到谢府门口,正遇上二房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李嬷嬷福身行礼,笑道:“侯爷、夫人回来了。老夫人让老奴传话,说晌午请二位过去用饭,她备了几样拿手菜。”
这是示好,也是认可。
谢景明看向尹明毓,见她点头,便应下:“好,我们稍后便去。”
待李嬷嬷走远,尹明毓才轻声道:“老夫人这是……”
“认可你了。”谢景明替她说出后半句,“往后在谢家,你可以横着走了。”
“我才不横着走。”尹明毓挑眉,“我正着走就挺好。”
谢景明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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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二房正厅。
一桌家常菜,却样样精致。老夫人坐在主位,见他们进来,脸上露出笑意:“来了?坐。”
谢策规规矩矩行礼:“曾祖母。”
“好孩子。”老夫人招手让他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又长高了。听说你在学堂表现不错?”
谢策小脸一红:“陈先生说……孺子可教。”
众人都笑了。
席间气氛融洽。老夫人不再提那些规矩礼数,只问些家常:学堂可还缺什么?铺子生意如何?南边风景可好?
尹明毓一一作答,不卑不亢。老夫人听着,眼里渐渐露出赞许。
饭罢,老夫人留下尹明毓单独说话。
“前些日子的事,我都听说了。”老夫人捻着佛珠,“你处理得很好。谢晋那不成器的,早该有人敲打敲打。”
尹明毓垂眸:“是三叔一时糊涂。”
“糊涂不是借口。”老夫人摆手,“你是谢家的宗妇,该硬气时要硬气。景明常年在外,这个家,你得替他守着。”
这话分量不轻。
尹明毓郑重应下:“妾身明白。”
“明白就好。”老夫人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递给她,“这是我出嫁时母亲给的,跟了我大半辈子。如今给你——不是赏赐,是传承。”
翠色通透,水头极好。尹明毓知道这礼太重,忙推辞:“老夫人,这……”
“收着。”老夫人将镯子套在她腕上,“你配得起。”
翡翠温润,贴在腕上微凉。尹明毓看着那抹碧色,忽然觉得肩上沉了沉。
这不是镯子,是责任。
从二房出来,谢景明等在廊下。见她腕上的镯子,他眼神微动:“祖母给你了?”
“嗯。”尹明毓抬手,“太贵重了……”
“该你的。”谢景明握住她的手,“祖母从不会看错人。”
两人牵手往回走。春日阳光正好,洒在青石路上,暖暖的。
“谢景明。”尹明毓忽然唤他。
“嗯?”
“谢谢你。”
谢景明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又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成为我。”尹明毓抬眼,目光清澈,“没有把我关在后宅,没有要我守那些死规矩,没有嫌我抛头露面……谢谢你,让我能做我想做的事。”
谢景明心头一软。他抬手,轻抚她的脸。
“谢什么。”他低声道,“我娶的,本就是这样的你。”
从未想改变,也从未想束缚。
他爱的,就是她这副模样——通透,坚韧,活得真实而自在。
尹明毓眼圈微红,却笑了。她靠进他怀里,轻声说:“那我们……好好过日子。”
“好。”谢景明搂紧她,“好好过日子。”
春风拂过庭院,桃树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们肩头。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近处是爱人的心跳声。
这一刻,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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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尹明毓坐在书案前,摊开了那幅写着“家规”的长卷。
她提笔,在末尾添上一行字:家之根本,在于和睦。父子相亲,夫妻相敬,长幼有序,各安其分。不争不抢,不怨不妒,各尽所能,各得其所。
写罢,她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谢景明走进来,站在她身后看那幅长卷。许久,他说:“写得很好。”
“你会不会觉得……太理想了?”
“理想才好。”谢景明从身后环住她,“家就该是这样——干净,温暖,让人想回。”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低低的:“明毓,这个家有你,真好。”
尹明毓心头一颤。她转身,对上他深邃的眼。
烛火跳跃,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窗外,月华如水。
而属于他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二百八十七章 完)
第288章 静水深,流言起
三月初三,上巳节。
京郊河畔,游人如织。柳枝新绿,桃花初绽,姑娘们穿着鲜亮的春衫,在水边嬉戏采兰。谢策一手牵着父亲,一手牵着母亲,小脸兴奋得发红——这是他头一回正经过上巳节。
尹明毓今日穿了身藕荷色春衫,外罩月白薄纱披帛,发间簪着谢景明送的桃木簪,素净却不失娇俏。她看着河面上漂浮的花灯,轻声道:“我家乡也有这样的习俗,只是水没这么宽,花灯也没这么多。”
“你家乡……”谢景明侧头看她,“江南?”
“嗯。”尹明毓点头,“小桥流水,乌篷船,春雨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她顿了顿,笑了,“其实也不全是好的,梅雨天的时候,被子都能拧出水来,烦得很。”
谢景明想象着那画面,唇角微扬:“那还是京城好。”
“各有各的好。”尹明毓看着远处放纸鸢的孩童,“江南温软,京城大气。就像人——有人爱牡丹的富贵,有人爱莲花的清雅,没有高下,只有不同。”
这话说得通透。谢景明深深看她一眼,握紧了她的手。
谢策忽然拽拽母亲的衣袖:“母亲,我也要放纸鸢!”
谢景明买的纸鸢是只燕子,彩绘的翅膀,长长的尾巴。父子俩在河滩上跑着,纸鸢摇摇晃晃升起来,越飞越高。谢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父亲!再高些!再高些!”
尹明毓站在柳树下看着,眼里含着笑。阳光透过新叶洒下来,斑斑驳驳,落在她身上,温暖而宁静。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个春天。
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如今的从容自在;从那个只想“混吃等死”的穿越者,到如今撑起一个家的侯府主母。
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依然是尹明毓,只是更坚定,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夫人。”兰时轻声唤她,“那边……好像有人在看咱们。”
尹明毓抬眼,顺着兰时的目光看去。河对岸的茶棚里,坐着几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朝这边指指点点,见她看过去,又忙别开脸。
“认得吗?”尹明毓问。
兰时摇头:“面生,但看打扮,像是哪家的夫人小姐。”
尹明毓不在意地笑笑:“随她们看吧。”
树大招风,她早就习惯了。自御前对质后,她在京中女眷圈里便成了个“话题”。有人说她大胆,有人说她出格,也有人说……她配不上靖安侯。
这些话,她听过便罢。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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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回府,谢策玩累了,在马车里便睡着了。谢景明抱着儿子下车,动作轻柔,与平日里冷肃的模样判若两人。
尹明毓跟在一旁,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几日金娘子说,铺子里想招两个女伙计,专门负责招待女客。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已经让她去办了。”
谢景明脚步一顿:“女伙计?”
“嗯。”尹明毓点头,“‘百味轩’的客人里,妇人小姐占了四成。有些话,男子不便说,女子之间反倒好开口。招两个伶俐的女伙计,生意应该能更好。”
她说得自然,谢景明却听得新奇。
这世道,女子抛头露面经商已是少见,她竟还要招女伙计……
“有人非议吗?”他问。
“有啊。”尹明毓笑了,“金娘子说,有人骂她‘伤风败俗’。可那又如何?铺子是我的,我想招什么人,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
她顿了顿,又道:“再说了,那两个女伙计都是寡妇,家里有老有小要养。给她们一份工,让她们能自食其力,有什么不好?”
谢景明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心头一动。
这就是她——看似离经叛道,实则心存良善。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道理,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为了……让这世道,变得好那么一点点。
“你做得对。”他说。
尹明毓抬眼看他,眼里有惊讶,也有笑意:“你不觉得我胡闹?”
“不觉得。”谢景明认真道,“你做的事,都有你的道理。我信你。”
三个字,重若千钧。
尹明毓心头一暖,别开眼:“……油嘴滑舌。”
嘴上这么说,唇角却悄悄弯起。
两人将谢策安置好,回到正院。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暖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带着花香。
谢景明忽然道:“明毓,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嗯?”
“我想……把侯府的中馈,全权交给你。”谢景明看着她,“祖母年事已高,该享享清福了。往后这个家,你来当。”
尹明毓怔住。
侯府的中馈,不是小事。田庄、铺子、人情往来、府内开销……千头万绪,责任重大。
“我……能行吗?”她难得有些不自信。
“你能。”谢景明握住她的手,“这几个月,你做得很好。学堂、铺子、府里上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我相信你。”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也是祖母的意思。她说,这个家交给你,她放心。”
尹明毓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我试试。”
不是“我能”,而是“我试试”。依然是她一贯的风格——不夸海口,只做实事。
谢景明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便跟祖母说,让她慢慢把事务交接给你。”
尹明毓忽然想起什么:“那……二房那边?”
“二房有祖母压着,不敢有异议。”谢景明眼神微冷,“至于三叔——他如今自顾不暇,没精力生事。”
吴文远倒台,三老爷失了靠山,又被谢景明敲打过,确实掀不起风浪了。
尹明毓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肩上沉了沉。
从管一个院,到管一个家。这责任,不轻。
但她不怕。
---
三月初五,尹明毓正式接手侯府中馈。
老夫人将一串钥匙、几本厚厚的账册交给她,语重心长:“往后这个家,就靠你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但记住了——当家人,最忌心软。该硬气时,就要硬气。”
尹明毓郑重接过:“孙媳谨记。”
交接并非易事。田庄的租子、铺子的盈利、府里的开销、人情往来的礼单……林林总总,看得人眼花缭乱。好在尹明毓有打理“百味轩”的经验,又有金娘子从旁协助,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只是有些事,出乎她的意料。
“夫人,”管家呈上一份礼单,“下月初八是永昌侯府老太君的七十大寿,这是往年咱们府送的礼单,请您过目。”
尹明毓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礼单上列着:玉如意一柄、寿山石摆件一对、云锦四匹、百年老参两支……林林总总,价值不菲。
“每年都送这么多?”
“是。”管家道,“永昌侯府与咱们是世交,老太君又与老夫人是手帕交,礼数上……不敢怠慢。”
尹明毓合上礼单:“知道了,我斟酌斟酌。”
管家退下后,她独自对着账册出神。
侯府看似显赫,实则开销巨大。田庄的收成要养庄户,铺子的盈利要周转,府里上下百来口人要吃喝拉撒……这些礼尚往来,每年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倒不是舍不得,只是觉得……该变变了。
她提笔,重新拟了一份礼单:玉如意照旧,寿山石摆件换成她亲手绣的百寿图,云锦减为两匹,老参换成她铺子里新制的寿桃糕。
礼轻情意重。
她想,若是真心相交,不会在意这些虚礼;若是在意虚礼,那这交情……不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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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去,果然引起了议论。
二房一位婶娘特意来找尹明毓,话说得委婉:“景明媳妇啊,永昌侯府可不是一般人家。礼送轻了,怕人家觉得咱们怠慢……”
尹明毓正在核对田庄的账目,头也没抬:“婶娘放心,我心中有数。”
“你有数就好。”那位婶娘讪讪道,“只是这中馈刚接手,还是稳妥些好。别让人说咱们谢家……落魄了。”
这话说得难听了。
尹明毓放下笔,抬眼看她:“婶娘觉得,怎样才算不落魄?是打肿脸充胖子,借钱也要送重礼?还是量力而行,以诚相待?”
“这……”
“谢家是勋贵,勋贵的体面,不是靠金银堆出来的。”尹明毓语气平和,“是靠家风,靠德行,靠子孙争气。咱们把礼送轻了,永昌侯府若因此疏远,那这门亲,不交也罢。”
她说得坦然,那位婶娘反倒说不出话来。
待她走后,兰时小声道:“夫人,您这么直接……会不会得罪人?”
“不得罪人,就得罪自己。”尹明毓继续看账册,“侯府的账目我看了,这些年人情往来的开销,占了总进项的三成。再这么下去,金山银山也要掏空。”
她顿了顿,又道:“再说了,祖母把中馈交给我,不是让我萧规曹随的。该改的,就得改。”
兰时似懂非懂,但见她神色坚定,便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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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永昌侯府寿宴。
尹明毓带着谢策赴宴,礼单递上去时,管事的神色果然有些异样。但她坦然自若,牵着谢策进了府。
老太君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见了尹明毓,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你就是景明媳妇?好,好模样,好气度。”
尹明毓奉上寿礼,特意展开那幅百寿图:“这是孙媳亲手绣的,针脚粗陋,老太君莫要嫌弃。”
百寿图绣得精致,一百个“寿”字,字体各异,可见用心。老太君仔细看着,眼里露出笑意:“这礼好,比那些金玉之物更合我心。”
她又尝了寿桃糕,点头称赞:“甜而不腻,松软适口。听说这是你铺子里做的?”
“是。”尹明毓笑道,“老太君若喜欢,往后我常让人送来。”
“那可说定了。”老太君拍拍她的手,“你这孩子,实在,对我脾气。”
宴席上,果然有人窃窃私语,说谢家礼送得轻了。但老太君一句“对我脾气”,便堵了所有人的嘴。
尹明毓从容应对,不卑不亢。谢策也乖巧,行礼问安,背书答对,引来一片称赞。
回府的马车上,谢策靠在母亲怀里,小声问:“母亲,今天那些人……是不是在说咱们坏话?”
“你怎么知道?”
“我看她们眼神不对。”谢策皱着小脸,“像学堂里那些说柱子坏话的孩子。”
尹明毓笑了:“那策儿觉得,该怎么办?”
“不理他们!”谢策挺起小胸脯,“清者自清!”
“对。”尹明毓摸摸他的头,“这世上总有人,自己过不好,就见不得别人过得好。咱们不必在意,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头。
马车驶过街市,外头华灯初上。尹明毓掀开车帘,看着这座繁华的京城。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正式站在了谢家当家人的位置上。
往后,会有更多挑战,更多非议。
但她不怕。
因为她有要守护的人,有要做的事,有……与她并肩同行的人。
回到府中,谢景明在书房等她。
“如何?”他问。
“还好。”尹明毓坐下,揉了揉眉心,“老太君很和气,其他人……随他们去吧。”
谢景明递给她一杯茶:“辛苦了。”
“不辛苦。”尹明毓接过茶,抬眼看他,“只是……往后可能还会有更多闲话。你介意吗?”
“我若介意,当初就不会娶你。”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明毓,你做你想做的,不必在意旁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尹明毓看着烛光下他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辈子能遇到他,真好。
“谢景明。”
“嗯?”
“谢谢你。”
谢景明失笑:“又谢什么?”
“谢谢你……永远站在我这边。”尹明毓轻声道。
谢景明伸手,握住她的手:“夫妻一体,本该如此。”
十指相扣,掌心温暖。
窗外,月华如水。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但只要有彼此在,便无所畏惧。
(第二百八十八章 完)
第289章 春日常,情渐深
三月十二,谷雨。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谢策已经穿戴整齐,背着小书袋准备去学堂了。尹明毓替他理了理衣襟,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带着,晌午饿了吃。”
“是什么呀?”谢策好奇地打开,里头是两个还温热的红豆饼。
“金娘子新试的方子,你尝尝,回来告诉母亲好不好吃。”
谢策眼睛弯成月牙:“谢谢母亲!”他踮脚亲了亲尹明毓的脸颊,蹦跳着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母亲,今日陈先生要考《弟子规》,我一定背全了!”
“去吧。”尹明毓笑着摆手。
待孩子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她才转身回屋。谢景明已经起身,正站在衣架前更衣。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肩头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尹明毓很自然地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腰带。墨蓝色的官服腰带,绣着暗纹,她仔细替他束好,又理了理衣襟。
“今日要早朝?”她问。
“嗯。”谢景明低头看她,“辰时开始,怕是要到午时才能回。”
“那记得在袖袋里备些点心。”尹明毓从妆台上拿起一个小荷包,塞进他袖中,“芝麻糖,饿了垫垫。”
谢景明看着她纤白的手指,忽然握住:“你倒是越来越像个管家婆了。”
“嫌我啰嗦?”尹明毓挑眉。
“不嫌。”谢景明唇角微扬,“喜欢。”
两个字,说得坦荡。
尹明毓耳根一热,抽回手:“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送走谢景明,她才开始处理一日的事务。桌案上已经摆了几份文书——田庄的春耕进度、铺子的新账目、还有几份请帖。
兰时端来早膳,轻声禀报:“夫人,庄头来了,在偏厅候着。”
尹明毓匆匆用了半碗粥,便去了偏厅。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见了她忙行礼:“夫人。”
“坐吧。”尹明毓在主位坐下,“春耕可还顺利?”
“顺利!”庄头脸上露出笑意,“今年开春早,地化得透,麦子已经播下了。小的按您吩咐,试种的那五亩新稻种也播了,长势不错。”
“那就好。”尹明毓翻了翻庄头带来的账册,“庄户们的口粮可够?”
“够的,年前发的米面还存着呢。”庄头顿了顿,“就是……有件事得跟夫人禀报。”
“你说。”
“咱们庄子旁边那片地,原是吴家的,如今被官府抄没了。前几日官府来人丈量,说是要发卖。庄户们担心被外人买去,闹出什么纠纷,让小的来问问夫人……”
尹明毓沉吟片刻:“那片地多少亩?”
“约莫八十亩,都是上等水田,跟咱们的地挨着。”
“我知道了。”尹明毓合上账册,“你且回去,此事我来处置。”
庄头松了口气,行礼退下。
尹明毓独自坐了片刻,提笔给谢景明写了张便笺,将此事简要说清,末了问:“可有意购入?”
倒不是她贪心,而是侯府田产虽多,却分散在几处。若能连成一片,便于管理,也省去许多麻烦。
便笺让兰时送去衙门。尹明毓继续看其他文书,目光落在几份请帖上——都是京中女眷的赏花宴、品茶会,言辞客气,邀她“务必赏光”。
自她接手侯府中馈,这样的帖子便多了起来。有的是真心结交,有的是想探探虚实,还有的……怕是等着看她出丑。
她挑了其中两场应下,其余的都婉拒了。
兰时有些担忧:“夫人,您回绝这么多,会不会……”
“不会。”尹明毓放下请帖,“人情往来贵在精,不在多。与其疲于应付,不如把时间用在正事上。”
她起身走到窗边,院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粉云似霞。
“对了,学堂那边今日可有什么消息?”
“金娘子方才递话来说,陈先生想再招五个孩子,问您是否可行。”
尹明毓想了想:“让他拟个章程来,看看束修、笔墨这些如何安排。若可行,便招。”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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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谢景明回府时,便笺已经放在他书案上。
他看过,提笔批了个“可”字,又添了几句:“价可稍高,务必拿下。若有难处,可寻户部李郎中。”
他将便笺交给亲兵队长:“送去给夫人,让她看着办。”
亲兵队长应下,又低声道:“侯爷,朝上今日议了南边河道的事。陛下对您办的差很满意,当众褒奖了。”
“知道了。”谢景明神色平淡,“吴文远的案子呢?”
“已经移交刑部了,听说他……在牢里疯了,整日胡言乱语。”
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疯了好。疯了,就不会再害人了。”
他换了常服,往后院去。尹明毓正在小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汤,香气四溢。
“做什么呢?”他站在门口问。
尹明毓回头:“给你炖了山药排骨汤,南边湿气重,你该多喝些祛湿的。”
谢景明心里一暖,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少贫嘴。”尹明毓笑着推他,“去洗手,马上就好。”
午饭简单,却都是谢景明爱吃的。山药排骨汤炖得奶白,清炒时蔬碧绿,还有一小碟酱黄瓜,爽口下饭。
两人对坐吃饭,谢景明提起田地的事:“那片地,你想买?”
“嗯。”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咱们的地跟它挨着,若能连成一片,往后管理也方便。庄户们也安心。”
“那就买。”谢景明道,“银子若不够,从我账上支。”
“够的。”尹明毓抿唇笑,“‘百味轩’这几个月的盈利不少,我都存着呢。”
谢景明看着她眉眼间的得意,也笑了:“看来我娶了个会赚钱的夫人。”
“那是。”尹明毓挑眉,“往后侯府的开销,说不定还得靠我呢。”
这话说得俏皮,谢景明却听出了别的意味:“明毓,你若觉得管中馈太累,不必勉强。家里不缺银子,你高兴就好。”
“不累。”尹明毓摇头,“其实……还挺有意思的。看着田庄丰收,铺子红火,府里井井有条,有种……踏实的感觉。”
她说得认真。从前她只想“混吃等死”,如今却在这繁琐的庶务里,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他的妻,真的不一样了。
“对了,”尹明毓想起什么,“陈先生想再招五个孩子,我让他拟章程了。若成了,学堂就有三十个孩子了。”
“你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尹明毓道,“有陈先生和金娘子呢。再说了,教书育人是好事,我乐意。”
谢景明点头:“你乐意就好。”
饭后,两人在院里散步。桃花瓣簌簌落下,落在肩头,落在发间。
谢景明忽然停步,伸手拂去尹明毓鬓边的花瓣。指尖触到她的脸颊,温软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明毓。”
“嗯?”
“等过些日子,我带你去江南看看吧。”谢景明轻声道,“你不是想念家乡吗?我带你去看看江南的春色。”
尹明毓怔住,抬眼看他:“真的?”
“真的。”谢景明握住她的手,“等朝中事少些,咱们带上策儿,去住一阵子。看看小桥流水,尝尝地道的小吃,过几日舒心日子。”
他说得认真,眼里有温柔的光。
尹明毓鼻子一酸,忙低下头:“好。”
她等了很久,终于等来了这句话。
不是“我养你”,不是“你乖乖待着”,而是“我带你去看看”。
他知道她想念什么,向往什么,愿意陪她去实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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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尹明毓去了“百味轩”。
金娘子见她来,忙迎上来:“夫人来得正好,新做的绿豆糕刚出锅,您尝尝。”
绿豆糕做得精致,印着莲花纹样,入口即化,清甜不腻。
“不错。”尹明毓点头,“可以上架了。”
“是。”金娘子笑道,“对了,那两个女伙计做得很好,不少女客都夸她们伶俐。昨日还有位夫人说,往后家里的点心,都从咱们这儿订了。”
“那就好。”尹明毓走到柜台后,翻了翻最近的账目,“学堂的事,章程拟好了吗?”
“拟好了。”金娘子取出一份文书,“陈先生的意思是,新招的五个孩子,束修减半,笔墨纸砚由学堂提供。只是这样一来,每月要多支五两银子。”
尹明毓接过文书,仔细看过:“可以。这五两银子,从铺子的盈利里出。”
“夫人……”金娘子犹豫,“这会不会太……”
“不会。”尹明毓合上文书,“读书是好事,能多帮一个是一个。再说了,这些孩子若将来出息了,也会念着咱们的好。”
她走到窗边,看着后头正在上课的学堂。朗朗读书声传来,清脆稚嫩。
“金娘子,”她忽然道,“你说,咱们做的这些……值得吗?”
“值得!”金娘子毫不犹豫,“夫人您不知道,那些孩子的爹娘,有多感激您。狗蛋爹前几日还说,等狗蛋再大些,就让他来铺子里当学徒,将来接他的班——他说,要不是夫人,狗蛋连字都不识,哪能有这造化?”
尹明毓笑了。
是啊,值得。
她做的或许改变不了整个世界,但至少,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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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府,谢策已经回来了。小脸上带着笑,一见她就扑过来:“母亲!我今日《弟子规》背全了,陈先生夸我了!”
“真棒。”尹明毓摸摸他的头,“想要什么奖励?”
谢策眼珠转了转:“我想……想跟父亲母亲一起放纸鸢!上次父亲说,等天暖和了再放的。”
“好。”尹明毓应下,“等你父亲回来,咱们就去。”
谢景明回府时,天色已晚。听说谢策的愿望,他二话不说,让人取了纸鸢:“现在就去。”
“现在?”尹明毓看了眼天色,“天都快黑了。”
“天黑有天黑的好。”谢景明一手抱起谢策,一手牵起她,“走。”
暮色四合,晚风习习。三人来到府后的空地上,谢景明和谢策一起跑着,纸鸢摇摇晃晃升上天空。暮色里,纸鸢的影子越来越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父亲,它飞得好高!”谢策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嗯。”谢景明将线轴交给他,“拿稳了。”
谢策小心翼翼地握着,小脸认真。尹明毓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这就是家吧。
平淡,温暖,真实。
“明毓。”谢景明走到她身边。
“嗯?”
“谢谢你。”他轻声道。
“又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家该是什么样子。”谢景明看着天空中几乎看不见的纸鸢,“从前我以为,家就是责任,是负担。现在才知道,家是……牵挂,是温暖,是无论多晚,都有人等你回来。”
他说得认真。尹明毓心头一软,靠在他肩上。
“我也是。”她轻声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暮色渐浓,纸鸢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而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第二百八十九章 完)
第290章 暮春时,波澜起
三月廿一,晨起落雨。
细雨如丝,密密织成一片青灰的帘幕,将整个谢府笼在氤氲水汽里。尹明毓推开窗,凉风夹着雨丝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谢策今日不用去学堂,正趴在书案前临帖,一笔一画,认真得小眉头都皱起来。尹明毓走过去看,纸上墨迹未干,是工整的“春雨贵如油”。
“这字写得有进步。”她轻声道。
谢策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母亲,陈先生说我的字像父亲小时候。”
尹明毓笑了:“你父亲小时候什么样,你又没见过。”
“祖母说的!”谢策得意道,“她说父亲六岁时就能写一手好字,先生常夸他。”
正说着,兰时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封信,面色有些凝重:“夫人,庄子上急信。”
尹明毓接过,展开一看,眉头渐渐蹙起。信是庄头写的,说昨夜大雨,新买的那片八十亩水田地势低洼,积了水。若不及时疏通,刚播下的稻种怕是要泡坏。
“备车。”她放下信,“我去庄子上一趟。”
“夫人,外头还下着雨呢……”兰时担忧道。
“下雨才要赶紧去。”尹明毓转身更衣,“策儿,你乖乖在家,母亲去去就回。”
谢策懂事地点头:“母亲带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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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城门时,雨势渐大。官道泥泞,车行缓慢。尹明毓掀开车帘,看着外头雨幕中的田野——麦苗青绿,在雨中更显鲜亮,但低洼处已积起片片水光。
一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庄子。
庄头早候在路口,蓑衣斗笠上雨水淋漓,见了马车忙迎上来:“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路不好走……”
“田里情况如何?”尹明毓下车,接过兰时递来的油伞。
“积水最深的地方,已经没过脚踝了。”庄头引着她往田边走,“小的已经让庄户们去挖沟排水,但雨一直下,怕是……杯水车薪。”
站在田埂上望去,八十亩水田一片汪洋。十几个庄户正冒雨挖沟,泥水四溅,却收效甚微。一个老农见尹明毓来,急得直跺脚:“夫人,这稻种刚播下,若再泡两个时辰,就全完了!”
尹明毓沉默地看着。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庄头,”她忽然开口,“庄子上的水车,可能用?”
“水车?”庄头一愣,“能是能,但水车是旱时抽水灌溉用的,这涝了……”
“抽水。”尹明毓斩钉截铁,“把田里的水抽到旁边的河渠里去。”
“可这雨这么大,河渠的水位也涨了,怕是抽不出去啊……”
“那就往低处的荒地抽。”尹明毓指着远处一片洼地,“那里地势更低,先引过去。等雨停了,再慢慢排。”
庄头眼睛一亮:“这法子……或许可行!”
“立刻去办。”尹明毓又道,“另外,让人去邻近几个庄子问问,可有急需排水的田——若他们愿意,咱们可以一并帮着排,工钱照付。”
“夫人,这……”庄头迟疑,“咱们自己都顾不过来了……”
“顾得过来。”尹明毓看着那些在雨中忙碌的庄户,“人多力量大。再说了,邻里之间,该互相帮衬。”
庄头肃然起敬:“小的明白了,这就去办。”
他匆匆离去。尹明毓仍站在田埂上,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兰时轻声问:“夫人,咱们回车上等吧?仔细着凉。”
“再等等。”尹明毓摇头,“我要亲眼看着。”
半个时辰后,三架水车架了起来。庄户们轮班踩动水车,浑浊的田水哗哗流向远处的洼地。邻近两个庄子的庄户也来了,二十几个人一起动手,挖沟的挖沟,踩水车的踩水车,效率大增。
雨势渐小。午后,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漏下来,照在水光粼粼的田地上。
积水终于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泥土。稻种保住了。
庄户们累得瘫坐在地,脸上却露出笑容。那个老农走到尹明毓面前,深深一揖:“谢夫人!要不是您,咱们这季的收成,可就全完了!”
尹明毓扶起他:“大家辛苦了。今日所有出工的,每人多加五十文工钱。另外,让厨房熬些姜汤,大家都喝些,驱驱寒。”
众人欢呼起来。
回城的马车上,尹明毓靠在车壁上,疲惫地闭上眼。兰时递上干布巾:“夫人,擦擦吧,衣裳都湿了。”
“没事。”尹明毓接过,“只是觉得……这当家,真不容易。”
从前她只打理“百味轩”,觉得已经够繁琐了。如今管起田庄,才知道什么叫“看天吃饭”。一场雨,就可能让半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可夫人今日处置得真好。”兰时真心道,“庄户们都说,没见过您这样的主家——亲力亲为,又不摆架子。”
尹明毓笑了笑,没说话。
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这些田地产出的粮食,养着侯府上下,养着庄户们一家老小。护住它们,就是护住这些人的生计。
马车驶进城门时,雨已经停了。夕阳穿透云层,洒下金红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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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正院,谢景明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听见外头动静,他搁下笔起身,见尹明毓一身湿衣回来,眉头微皱:“怎么弄成这样?”
“去庄子上看了看。”尹明毓解下披风,“田里积水,所幸处置及时,稻种保住了。”
谢景明看着她苍白的脸,心头一紧:“让下人去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我不去,不放心。”尹明毓在椅子上坐下,“再说了,庄户们都在雨里忙活,我坐在家里干等,像什么话。”
她说得自然,谢景明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他的妻,是真的把这个家放在心上了。不是敷衍,不是应付,而是真切切地在守护。
“去换身衣裳,喝碗姜汤。”他温声道,“仔细着凉。”
尹明毓点头,起身往里间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自作主张,让庄头帮着邻近两个庄子也排了水,还答应付工钱……你不会怪我吧?”
“怪你什么?”谢景明走到她面前,“你做得对。邻里守望相助,本是应有之义。银子不够,从我账上支。”
尹明毓笑了:“够的。‘百味轩’这个月盈利不错。”
她转身进了里间。谢景明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许久,唇角微扬。
他的妻,总是能给他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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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晴。
庄头亲自送来了春茶,还有一篮子新摘的野菜。他搓着手,满脸笑意:“夫人,积水全退了,稻种都好好的。邻庄的几位庄头也托小的带话,说多谢夫人援手,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尹明毓让兰时收下东西,又问了问田里的情况,这才放心。
午后,她正在看铺子的账目,金娘子来了,脸色却有些不对。
“夫人,有件事……得跟您禀报。”金娘子迟疑道,“‘百味轩’对面,新开了家点心铺子,叫‘甜如蜜’。他们的点心……样式、味道,都跟咱们的很像。”
尹明毓抬眼:“很像?”
“像得……几乎一模一样。”金娘子咬牙,“樱花糕、青团、绿豆糕,连摆盘的方式都差不多。价钱却比咱们低三成。这几日,咱们的生意……少了两成。”
尹明毓放下账册,沉吟片刻:“东家是谁,打听了吗?”
“打听了,是个姓钱的商人,以前做布料生意的。但奴婢觉得……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
“那铺子的掌柜,奴婢瞧着面熟。”金娘子压低声音,“好像是……从前在三老爷铺子里做过事的。”
尹明毓眼神一凝。
三老爷谢晋?他不是消停了吗?
“奴婢还打听到,”金娘子继续道,“‘甜如蜜’的点心师傅,是两个月前从江南请来的,工钱开得极高。这投入……不像是正经做生意的样子。”
这是冲着“百味轩”来的。而且来者不善。
尹明毓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桃花开始落了,粉红的花瓣铺了一地。
“金娘子,”她转身,“咱们的点心方子,可有人泄露?”
“绝对没有!”金娘子斩钉截铁,“厨房的几个人都是老人了,口风紧得很。方子也分了几部分,每人只知其一,除了奴婢和夫人,没人知道全的。”
“那就奇怪了。”尹明毓若有所思,“味道、样式都能模仿……要么是出了内鬼,要么是对方有高人,尝过咱们的点心,就能复刻个八九不离十。”
她想了想:“这样,你让厨房试做几样新点心,要快,要独特。另外,从明日起,‘百味轩’每日推出一样‘特价点心’,只卖三十份,先到先得。”
“特价?”金娘子不解,“咱们已经比‘甜如蜜’贵了,再降价,不是更……”
“不是降价,是限量。”尹明毓微笑,“物以稀为贵。每日三十份,卖完即止,反而能勾起客人的好奇心。至于新点心——要让他们知道,模仿永远慢一步,创新才是立身之本。”
金娘子眼睛一亮:“奴婢明白了!”
“还有,”尹明毓补充,“去查查那个钱老板的底细。若真是三叔在后面捣鬼……我自有计较。”
金娘子应声去了。
尹明毓独坐窗前,看着外头落花,神色渐冷。
她本以为三叔已经学乖了,没想到……还是贼心不死。
也好。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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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谢景明回府时,尹明毓将此事与他说了。
他听完,神色平静:“需要我出手吗?”
“不用。”尹明毓摇头,“生意上的事,用生意的手段解决。若你插手,反倒落人口实。”
“你打算如何?”
“先礼后兵。”尹明毓唇角微勾,“明日我去‘甜如蜜’买些点心尝尝,看看他们到底‘蜜’在哪里。”
谢景明看着她眼中闪过的狡黠,笑了:“你呀……”
“我怎么了?”
“没什么。”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只是觉得,娶了你,真是我此生最明智的决定。”
尹明毓耳根一热:“少来。这话留着哄小姑娘吧。”
“我只哄你。”谢景明认真道。
烛光下,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暮色渐浓,春雨后的夜晚格外宁静。
但尹明毓知道,这场商战,才刚刚开始。
她不怕。
因为她有她的底气——不是侯府的权势,不是御赐的匾额,而是她这些年积累的经验、智慧,还有……身边这个人的信任与支持。
“谢景明。”
“嗯?”
“若我真把‘百味轩’做垮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谢景明失笑:“垮了就垮了,咱们家不缺那点银子。你高兴就好。”
他说得轻松,尹明毓却听出了真心。
“不会垮的。”她轻声道,“我会让它……比现在更好。”
“我信你。”
三个字,重若千钧。
尹明毓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渐起的星辰。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第二百九十章 完)
第291章 甜如蜜?尝便知
三月廿三,晴。
晨光刚洒满西市街面,“甜如蜜”的伙计便卸下了门板。新刷的朱红门脸,金漆招牌,门前还摆了两盆开得正盛的杜鹃花,很是招眼。
尹明毓到得不算早,她今日特意换了身寻常的藕荷色布裙,发间只簪了支银簪,看上去就像个寻常富户家的娘子。兰时跟在身后,手里挎着个竹篮。
“甜如蜜”铺子里已有几位客人,柜台上摆着七八样点心,乍一看,确实与“百味轩”的颇为相似。樱花糕、青团、绿豆糕……连盛点心的青瓷碟子,都像是同一窑出的。
一位伙计热情招呼:“娘子想买什么?咱们这儿点心都是新做的,甜而不腻,保您吃了还想吃!”
尹明毓走到柜台前,细细打量。樱花糕的颜色比“百味轩”的稍深些,表面刷了层蜜,看着更油亮。她拈起一块,轻轻掰开——内里的馅料是豆沙掺了花生碎,与“百味轩”的纯豆沙不同。
“这樱花糕……怎么卖?”
“十五文一盒,买两盒送一盒青团!”伙计笑道,“娘子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尹明毓将掰开的那块放进口中。甜,太甜了。蜜糖的甜腻盖过了樱花本身的清香,豆沙也磨得不够细,花生碎硌牙。
她又尝了青团。艾草味淡,糯米不够糯,咬下去有些发硬。豆沙馅倒是足,但同样偏甜。
“怎么样娘子?咱们的点心,可是请了江南名师做的!”伙计颇为得意。
尹明毓微微一笑:“是不错。各样给我装一盒吧。”
伙计手脚麻利地装盒,收了钱,还额外送了两块芝麻糖。
出了“甜如蜜”,尹明毓并未直接回府,而是拐进了斜对面的茶楼。她要了个临窗的雅间,正好能看见两家铺子的门面。
兰时将买来的点心一一摆开,尹明毓每样又尝了一口,细细品味。
“夫人,如何?”兰时小声问。
“形似,神不似。”尹明毓用茶水漱了漱口,“樱花糕的粉,用的是普通粳米粉,不是咱们用的糯米粉掺籼米粉,所以不够软糯。青团的艾草,像是陈年的,香气不足。至于这甜度……”
她摇摇头:“为了掩盖原料的不足,拼命加糖加蜜。吃一块尚可,吃多了腻人。”
“那他们卖得便宜……”
“便宜有便宜的道理。”尹明毓看着窗外,“甜如蜜”的客人进进出出,但仔细观察,多是些生面孔。“西市的老客,嘴巴刁。图一时便宜买了,下回就不会再来了。”
她端起茶盏,若有所思:“倒是那个钱老板……有点意思。”
明知模仿不来精髓,却敢大张旗鼓地开在对门,还低价倾销。这不是正经做生意的路数,倒像是……纯粹为了恶心人。
或者说,为了拖垮“百味轩”。
正想着,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尹明毓探头看去,只见“甜如蜜”门口围了一群人,中间一个妇人正扯着嗓子喊:“你们这什么破点心!我儿子吃了就拉肚子!赔钱!”
伙计试图解释,那妇人却不依不饶,引来更多人围观。
兰时小声道:“夫人,这……”
“看着。”尹明毓神色平静。
那妇人闹了约莫一刻钟,最后还是铺子里的掌柜出来,赔了些钱才将人劝走。但经这么一闹,“甜如蜜”门口冷清了不少。
尹明毓放下茶钱,起身:“走吧,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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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百味轩”后院小厅。
金娘子、两位女伙计、还有点心师傅老李都聚在一起,桌上摆着“甜如蜜”买来的点心。几人轮流尝过,脸色都不太好。
老李师傅气得胡子直抖:“这、这简直是糟蹋东西!糯米粉都不用,加这么多糖,吃多了能不腻吗?”
一位女伙计小声道:“可他们卖得便宜,今日上午,咱们的生意确实少了些……”
“少了就少了。”尹明毓开口,“咱们不跟。”
众人都看向她。
“从明日起,‘百味轩’每日推出一样‘特供点心’,只卖三十份,价钱照旧。”尹明毓看向老李师傅,“李师傅,你今日就试做三样新点心,要快,要别致——比如,用春笋做咸口的酥饼,用桃花做清淡的糕。”
老李师傅眼睛一亮:“咸口的?这倒是新鲜!”
“对,新鲜。”尹明毓又看向金娘子,“另外,从下月起,凡在‘百味轩’买点心满一两银子的客人,送一张‘学堂捐资助学’的谢帖。告诉他们,他们的每一文钱,都有半文用于学堂孩子的笔墨纸砚。”
金娘子怔住:“夫人,这……”
“做生意,不能只算钱。”尹明毓道,“咱们要让客人知道,他们买的不仅是点心,还是一份善心。这比降价更有用。”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都露出敬佩之色。
“还有,”尹明毓顿了顿,“去查查那个闹事的妇人。我总觉得……太巧了。”
“夫人怀疑是‘甜如蜜’自导自演?”金娘子问。
“不好说。”尹明毓摇头,“但若是真的,那这位钱老板,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众人散去后,尹明毓独自坐在小厅里。窗外是学堂方向,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隐约传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开“百味轩”时,只是想着挣点私房钱,过得舒坦些。没想到一步步走来,这铺子养活了这么多人,还撑起了一个学堂。
如今有人想毁掉这一切。
她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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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谢景明回府时,尹明毓正在灯下画图。
“这是什么?”他走近看。
纸上画着几样点心的样式,旁边还标注了用料、做法。春笋酥饼、桃花糕、荠菜团子……都是应季的新鲜物。
“新点心的图样。”尹明毓放下笔,“老李师傅已经在试做了,明日就能出成品。”
谢景明在她身旁坐下,拿起一张图细看:“你倒沉得住气。”
“急什么。”尹明毓靠进椅背,“‘甜如蜜’那种路子,长久不了。咱们稳扎稳打,该急的是他们。”
谢景明看着她从容的模样,唇角微扬:“你心里有数就好。”他顿了顿,“不过……若需要帮忙,不必硬撑。”
“知道。”尹明毓抬眼看他,“对了,今日‘甜如蜜’门口有人闹事,说吃了点心拉肚子。我让金娘子去查了,若真是他们自导自演……咱们可以报官。”
“证据确凿才行。”
“嗯。”尹明毓点头,“所以我让金娘子去找那个妇人。若她真是被人收买,总有破绽。”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兰时的声音:“夫人,金娘子来了,说有急事。”
“让她进来。”
金娘子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夫人,查到了。那妇人姓王,住城东,平日靠给人浆洗为生。今日上午,有人给了她二两银子,让她去‘甜如蜜’闹事。”
“是谁给的?”尹明毓问。
“她说不认识,是个面生的汉子。”金娘子压低声音,“但奴婢打听到,前几日,有人看见三老爷身边的常随,在城东那一片出现过。”
谢景明眼神一冷:“谢晋?”
“还不能确定。”尹明毓沉吟,“但若真是他……这手段也太拙劣了。”
“他本就没什么高明手段。”谢景明冷声道,“明日我去找他。”
“别。”尹明毓按住他的手,“你去,反倒显得咱们怕了。这事我来处理。”
“你打算如何?”
尹明毓想了想:“那王妇人既然收了钱,便是同谋。但她若肯反水……咱们就送她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她看向金娘子:“你再去一趟,告诉王妇人,若她愿意指认收买她的人,咱们不仅不追究,还给她一份‘百味轩’的活计,让她有个正经营生。”
金娘子眼睛一亮:“夫人仁善!”
“不是仁善,是权衡。”尹明毓道,“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再说了,她若真是生活所迫,咱们拉她一把,也是积德。”
金娘子领命而去。
谢景明看着她,许久,轻声道:“你总是这样。”
“怎样?”
“明明可以雷霆手段,却总留一线余地。”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但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配得这份余地。”
“我知道。”尹明毓回握他的手,“但三叔……毕竟是谢家人。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不如让他知道,小动作没用,反倒会引火烧身。”
她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你刚回京,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若为这点事闹得沸沸扬扬,平白给人看笑话。”
她说得在理。谢景明叹了口气,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委屈你了。”
“不委屈。”尹明毓笑了,“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
烛光下,她的笑容温软而坚定。
谢景明忽然觉得,能娶到她,真是他此生最大的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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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百味轩”照常开张。
但与往日不同,柜台上多了三样新点心:春笋酥饼咸香酥脆,桃花糕粉嫩清甜,荠菜团子带着田野的清新。每样点心前都立着小木牌,写着“春日特供,每日三十份”。
老客们尝了鲜,赞不绝口。更有几位夫人听说买点心还能助学,特意多买了几盒。
对面的“甜如蜜”门可罗雀。伙计站在门口张望,脸色越来越难看。
午后,金娘子回来了,带着那位王妇人。妇人约莫四十岁,衣衫洗得发白,神色惶恐。
“夫人,人带来了。”金娘子道。
王妇人扑通跪下:“夫人饶命!民妇……民妇也是一时糊涂……”
“起来说话。”尹明毓温声道,“你说有人给你二两银子,让你去闹事。可还记得那人模样?”
“记得记得!”王妇人忙道,“个子不高,黑脸,左脸上有颗痣,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尹明毓与金娘子对视一眼。三老爷的常随,正是南方人,脸上有痣。
“你可愿去官府作证?”尹明毓问。
王妇人犹豫了。
“你若愿去,‘百味轩’后厨缺个帮厨,月钱八百文,管吃管住。”尹明毓缓缓道,“若不愿……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但那二两银子,你得还回去。”
“民妇愿去!”王妇人咬牙,“那人……那人还说,事成之后还有赏钱。民妇一时鬼迷心窍,现在想想,真是该死……”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尹明毓示意兰时扶她起来,“金娘子,带她去安置吧。至于作证的事……等需要时,再找你。”
王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金娘子低声道:“夫人,接下来……”
“等。”尹明毓看向窗外,“等‘甜如蜜’撑不下去,等三叔……自己跳出来。”
她不信,谢晋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开个铺子恶心她。
背后定有别的图谋。
而她,要耐心等着,等所有牛鬼蛇神,都露出原形。
暮色渐浓,西市华灯初上。
“百味轩”里依然热闹,而对面“甜如蜜”的招牌,在夜色中黯淡无光。
尹明毓站在铺子后门,看着学堂里亮起的灯火。
孩子们还在读书,声音清脆,充满希望。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
谁也别想毁掉。
(第二百九十一章 完)
第292章 连环计,破局始
三月廿五,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百味轩”后厨已经飘出点心的甜香。老李师傅天不亮就来了,正在试第四批新点心——这次是用新鲜蚕豆做的翠玉糕。
尹明毓到铺子时,金娘子正对着账册拨算盘,见她来了,脸上露出笑意:“夫人,昨日新点心全卖完了,还有几位客人预订了今日的。对面‘甜如蜜’……门可罗雀。”
“不急。”尹明毓走到窗边,看向对面。‘甜如蜜’的伙计正无精打采地卸门板,掌柜的站在门口张望,脸色不太好看。
“王妇人那边安置好了?”她问。
“安置好了,在后厨帮忙择菜洗菜,手脚挺麻利。”金娘子顿了顿,“就是……她总说心里不踏实,怕那人找她麻烦。”
“你告诉她,在‘百味轩’一日,便没人能动她。”尹明毓转身,“另外,让老李师傅今日多做三十份翠玉糕,我要带走。”
“夫人要送人?”
“送去学堂。”尹明毓道,“孩子们也该尝尝春日的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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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末,尹明毓带着点心到了学堂。陈秀才正在教《千字文》,见她来,忙让孩子们停下行礼。
“不必多礼。”尹明毓让兰时把点心分发下去,“尝尝新点心,吃完再说说是什么味道、像什么。”
孩子们眼睛都亮了。狗蛋咬了一口翠玉糕,含糊道:“甜的!像……像春天刚长出来的草!”
柱子细细品了品:“还有豆子的香味,像俺娘煮的蚕豆。”
尹明毓笑了:“说得好。读书不仅要认字,还要会观察、会表达。往后陈先生每月带你们出去一次,看看花,看看草,回来写篇小记——写得好的,奖励一盒点心。”
孩子们欢呼起来。陈秀才感慨道:“夫人这法子好,寓教于乐,孩子们定会更爱读书。”
正说着,外头传来马车声。尹明毓抬眼看去,竟是谢景明来了。他一身墨蓝常服,眉目清峻,身后跟着两名亲兵。
“父亲!”谢策最先跑过去。
谢景明摸摸儿子的头,又朝尹明毓走来:“路过,顺道来看看。”
尹明毓递给他一块翠玉糕:“尝尝,新做的。”
谢景明接过,尝了一口,点头:“不错,清甜不腻。”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谢晋那边,有动作了。”
两人走到院中僻静处。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昨日谢晋去了城东赵员外府上,赵员外是专做粮油生意的。今日一早,我的人查到,‘甜如蜜’用的糯米、白糖,都是赵员外铺子供的货——价钱比市价低两成。”
尹明毓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谢晋牵的线?”
“嗯。”谢景明眼神微冷,“不止如此。谢晋还暗中联系了几个常给‘百味轩’供货的农户,想抬高价钱,断了咱们的货源。”
这是釜底抽薪。尹明毓神色平静:“他倒是舍得下本钱。”
“你打算如何?”谢景明问。
“让他抬。”尹明毓将文书还给他,“咱们的糯米、白糖,原本就不是从赵员外那儿进的。至于那些农户……金娘子早就备了后手,城南还有三家备选的,价钱更公道。”
谢景明挑眉:“你早料到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尹明毓微微一笑,“自接手侯府中馈,我就让金娘子把各处货源都摸了一遍,备了至少两家替换。谢晋这招……过时了。”
她说得轻松,谢景明却听出了背后的用心。他的妻,看着整日打理些“琐事”,实则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需要我敲打谢晋吗?”
“不必。”尹明毓摇头,“让他再跳跳。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她望向对面“甜如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而且……我怀疑谢晋背后还有人。他没那么大本事,也没那么多银子。”
“你是说……”
“钱老板。”尹明毓道,“一个外地商人,敢在西市开铺子跟侯府叫板,背后定有依仗。谢晋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棋子罢了。”
谢景明沉吟片刻:“我会让人去查钱老板的底细。”
“多谢。”尹明毓抬眼看他,“不过朝中的事已经够你忙了,这些小事,我能应付。”
“你的事,从不是小事。”谢景明认真道。
两人对视片刻,尹明毓先别开眼,耳根微热:“……油嘴滑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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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尹明毓回到“百味轩”,刚进门,就听见后厨传来争执声。
她快步走去,只见老李师傅正和一个陌生汉子对峙。那汉子三十来岁,穿着绸衫,手里拿着个油纸包,气势汹汹。
“你们这什么破点心!我昨日买了,家里孩子吃了上吐下泻!今日必须给个说法!”
老李师傅脸涨得通红:“你胡说!咱们的点心用料新鲜,做工仔细,从未出过问题!”
“那这是什么?”汉子把油纸包摔在案板上,里头是半块发霉的翠玉糕,“都长毛了!你们就拿这玩意儿糊弄人?”
金娘子闻声赶来,见状脸色一变。铺子里的客人也都围过来看热闹。
尹明毓拨开人群,走上前。她拿起那半块点心,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忽然笑了。
“这位客官,”她抬眼看向汉子,“这点心……不是‘百味轩’的。”
汉子一愣:“怎么不是?我昨日亲自来买的!”
“第一,‘百味轩’的点心,当日做当日卖,从不过夜。若有剩余,都是分给附近孤寡老人,绝不会卖隔夜的。”尹明毓语气平和,“第二,这点心上的霉斑,是洒了水故意捂出来的——真正的霉斑,不会这么均匀。”
她把点心掰开,露出内里:“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百味轩’的翠玉糕,用的蚕豆泥是现剥现磨,颜色鲜绿。你这块……颜色发黄,用的是干蚕豆粉。”
她每说一句,汉子的脸色就白一分。
围观的客人里有人道:“我说呢!昨日我买的翠玉糕,明明是翠绿色的!”
“就是,这人莫不是对面派来捣乱的?”
汉子额头冒汗,嘴硬道:“你、你空口白牙……”
“是不是空口白牙,一验便知。”尹明毓转身,“金娘子,去请京兆府的差役来。另外,把咱们后厨的蚕豆、糯米粉、白糖,都取样备着——让官府的人验验,看看是咱们的东西不干净,还是有人故意栽赃。”
汉子一听要报官,转身就想跑。老李师傅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往哪儿跑!”
这时,人群中忽然挤出一个人——正是王妇人。她指着汉子道:“夫人!就是他!前日给我银子,让我去‘甜如蜜’闹事的就是他!”
汉子彻底慌了:“你、你血口喷人!”
“我认得你!”王妇人挺起胸膛,“你左脸上有颗痣,说话带南方口音!那日你给了我二两银子,说事成之后再给三两!”
人证物证俱在。汉子面如死灰,瘫坐在地。
尹明毓看向围观的客人,朗声道:“诸位都看见了,‘百味轩’做生意,讲的是诚信、干净。有人眼红咱们生意好,使这些下作手段——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往后,还望诸位多多帮衬。”
客人纷纷应和:“夫人放心!咱们都信‘百味轩’!”
“就是!对面那家,点心甜得齁死人,谁爱吃谁吃去!”
一场风波,反而让“百味轩”的名声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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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的差役带走了汉子。尹明毓回到后院小厅,金娘子跟进来,满脸后怕:“夫人,今日多亏您明察秋毫,不然……”
“这也是个教训。”尹明毓坐下,“往后点心铺子门口,要立块牌子,写上‘当日现做,绝不隔夜’。另外,客人买点心时,伙计要特意提醒一句。”
“是。”金娘子记下,又问,“那汉子……”
“交给官府处置。”尹明毓道,“但背后指使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让老李师傅这几日多留个心眼,后厨进出的人,都要仔细查验。”
“奴婢明白。”
金娘子退下后,尹明毓独坐片刻,提笔写了封信。信是给城东赵员外的,措辞客气,只说听闻赵员外铺子的粮油物美价廉,想谈谈长期合作——只字不提谢晋,也不提‘甜如蜜’。
她让兰时送去,特意嘱咐:“若赵员外问起,就说‘百味轩’想换供货商,觉得他家货不错。”
这是敲山震虎。赵员外若聪明,就该知道站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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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谢晋果然坐不住了。
他亲自来了谢府,却没敢走正门,而是悄悄递帖子求见谢景明。谢景明在书房见了他。
“景明啊,三叔……三叔也是被逼无奈啊!”谢晋一进门就哭丧着脸,“那钱老板手眼通天,我、我得罪不起啊!”
谢景明坐在主位,神色淡漠:“三叔慢慢说。”
“他、他拿捏着我的把柄……”谢晋冷汗涔涔,“我从前做布料生意时,有笔账目不清……他不知从哪儿查到了,威胁我若不服他办事,就捅到官府去!”
“所以你就帮着他对付自家人?”谢景明语气平静,却带着寒意。
谢晋扑通跪下:“我糊涂!我该死!可景明,三叔真是没办法啊!那钱老板……他背后是、是……”
“是谁?”
谢晋嘴唇哆嗦,却不敢说。
谢景明起身,走到他面前:“三叔,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钱老板的靠山,戴罪立功,我可以保你。若再隐瞒——明日一早,你那些烂账,就会摆在京兆尹的案头。”
谢晋浑身一颤,终于崩溃:“是、是宫里……宫里一位贵人身边的太监,姓刘。钱老板是他干儿子!”
宫里?谢景明眼神一凝。
这就说得通了。若非有宫里的关系,一个外地商人,怎敢如此嚣张?
“哪个宫里的贵人?”
“这、这我真不知道……”谢晋哭道,“钱老板只说,刘公公手眼通天,让我乖乖听话,少不了好处……”
谢景明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道:“你回去吧。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那、那我那账目……”
“暂时压着。”谢景明摆手,“但你要记住——再敢生事,新账旧账一起算。”
谢晋连滚爬爬地走了。
谢景明独坐书房,手指轻叩桌面。宫里……刘公公……
他唤来亲兵队长:“去查查,宫里有没有一位姓刘的太监,最近跟宫外商人往来密切。”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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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谢景明将此事告诉了尹明毓。
她听完,沉默片刻:“宫里的人……这就棘手了。”
“你怕了?”
“不怕。”尹明毓抬眼,“只是觉得,为了个点心铺子,值得吗?”
“值得不值得,不是他们说了算。”谢景明给她夹了箸菜,“你只管做你的生意,宫里的事,我来应付。”
“可……”
“没有可是。”谢景明打断她,“明毓,你要记住——你是靖安侯夫人,是谢家的宗妇。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的。”
他说得坚定。尹明毓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不过……”她忽然想起什么,“若真是宫里的人,咱们硬碰硬不是办法。得想个……让他们自己退缩的法子。”
“你有什么主意?”
尹明毓笑了:“他们不是眼红‘百味轩’生意好吗?那就让生意……再好一点。”
“哦?”
“从明日起,‘百味轩’每卖出一盒点心,就捐一文钱给慈幼局。”尹明毓眼中闪着光,“而且,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谢景明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好主意。”
宫里的贵人,最在乎名声。若‘百味轩’成了行善的招牌,他们再动手,就是跟天下人过不去。
这招,叫以柔克刚。
窗外,夜色渐深。
但尹明毓知道,这场仗,她赢定了。
因为这一次,她站在了道义的高处。
(第二百九十二章 完)
第293章 善行扬,暗流退
三月廿六,“百味轩”门口立起了一块簇新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三行字,漆了醒目的朱红:“本店承诺,每售一盒点心,即捐一文于慈幼局。所有账目,每月公示。善有善报,诚不欺客。”
晨光刚洒满西市街面,这块牌子就引来了无数目光。有好奇的,有质疑的,也有啧啧称奇的。
金娘子特意搬了张桌子放在门口,桌上摆着账册、笔墨,还有一摞空白的捐簿。她扬声对围观的人道:“各位父老乡亲,今日起,‘百味轩’每卖出一盒点心,便在这捐簿上记一文钱。月底统一送往慈幼局,账目张贴在店门口,请诸位监督!”
“真的假的?”有人问。
“白纸黑字,假不了!”金娘子翻开账册,“今日已售四十二盒,捐簿上已记四十二文——诸位可亲眼看着,咱们一笔一笔记!”
人群里响起议论声。有老人感叹:“积德行善啊……”有妇人点头:“这点心买得值,既解馋又行善。”
对面“甜如蜜”的掌柜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半晌,转身进了铺子,重重摔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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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正院,尹明毓正在听庄头禀报春耕的事。
“夫人,那八十亩水田的稻苗已经出齐了,长势很好。”庄头脸上带着笑,“邻近几个庄子的庄头还托小的带话,说多谢夫人上回援手,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那就好。”尹明毓点头,“春耕辛苦,这个月庄户们的工钱,每人加二百文。另外,从公中拨十两银子,买些猪肉分下去,让大家沾沾荤腥。”
庄头大喜:“谢夫人恩典!”
正说着,兰时进来禀报:“夫人,金娘子派人送信来了。”她递上一张便笺,上头是娟秀的小楷,写着“木牌已立,反响甚佳”。
尹明毓唇角微扬:“告诉金娘子,按计划行事。另外,让她抽空去趟慈幼局,问问缺什么,咱们能帮衬些。”
“是。”
庄头退下后,谢景明从书房过来。他今日休沐,穿了身竹青常服,难得闲适。
“木牌立了?”他问。
“立了。”尹明毓将便笺递给他,“金娘子说反响不错。”
谢景明看过,点头:“这步棋走得妙。不过……”他顿了顿,“宫里那位刘公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尹明毓平静道,“所以我让金娘子去慈幼局看看——若咱们真能帮到那些孤儿寡母,便是实实在在的善举。宫里那位再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民心。”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有赞许:“你如今思虑愈发周全了。”
“都是被逼出来的。”尹明毓苦笑,“若可以,谁愿意整日琢磨这些。”
话虽如此,她眼中却闪着光。那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从容,一种掌握自己命运后的笃定。
谢景明心头一动,伸手握住她的手:“明毓,等这些事都了了,我带你下江南。咱们好好玩几个月,什么铺子、田庄、朝政,统统不管。”
尹明毓抬眼看他:“真的?”
“真的。”谢景明认真道,“我答应过你。”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队长在门外禀报:“侯爷,宫里来了位公公,说是传贵妃娘娘口谕。”
尹明毓心头一紧。谢景明握了握她的手:“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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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端着茶盏。见谢景明来,他放下茶盏,起身行礼:“见过靖安侯。”
“刘公公不必多礼。”谢景明在主位坐下,“不知贵妃娘娘有何吩咐?”
刘公公——正是谢晋口中的那位,脸上堆着笑:“娘娘听说侯爷夫人开了间点心铺子,生意红火,还乐善好施,很是赞赏。特意让咱家来问问,可有什么难处?若有,娘娘或许能帮衬一二。”
话说得客气,实则绵里藏针。
谢景明神色不变:“多谢娘娘关怀。内子不过是小打小闹,谈不上难处。至于行善——积德而已,不值一提。”
“侯爷过谦了。”刘公公笑道,“咱家听说,夫人那铺子对面,新开了家‘甜如蜜’,生意似乎……不太懂事?”
这是挑明了。
谢景明抬眼看他:“生意场上的事,各凭本事。‘甜如蜜’若真有本事,客人自然会上门。若没有……也强求不得。”
刘公公笑容微僵:“侯爷说得是。不过……”他压低了声音,“那钱老板,是咱家一个远房侄子。年轻人不懂事,若有什么冲撞了侯爷和夫人的地方,还望海涵。”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赤裸裸的威胁——钱老板是我的人,你们看着办。
谢景明端起茶盏,慢悠悠撇了撇浮沫:“刘公公说笑了。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只要‘甜如蜜’守法经营,谁也不会为难他。”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若有人使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栽赃陷害、恶意竞争——那谢某也不会坐视不理。毕竟,这京城是有王法的地方。”
刘公公脸色变了变,干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两人又虚与委蛇了几句,刘公公便告辞了。临走前,他似是无意道:“对了,娘娘还说,下月初八是六皇子生辰,想请‘百味轩’做些新鲜点心。不知夫人……可愿接这差事?”
这是试探,也是台阶。
若尹明毓接了,便是向贵妃示好;若不接,便是打了贵妃的脸。
谢景明淡淡道:“内子手艺粗陋,怕入不了娘娘的眼。不过既然娘娘抬爱,谢某便代内子应下了。只是……‘百味轩’的点心都是当日现做,需提前三日预定。”
“这个自然。”刘公公脸上重新堆起笑,“那咱家便回宫复命了。”
送走刘公公,谢景明回到正院。尹明毓迎上来:“如何?”
“暂时稳住了。”谢景明将经过说了,“六皇子生辰的点心,你需费些心思。”
尹明毓点头:“我明白。这是贵妃在试探,也是给彼此一个台阶。”她想了想,“我会亲自做几样新点心,既不失礼数,也不至于太出挑。”
“你心里有数就好。”谢景明看着她,“只是委屈你了。”
“不委屈。”尹明毓笑了,“能给皇子做点心,多少人求之不得呢。再说了,这也算给‘百味轩’扬名了——经此一事,谁还敢说咱们的点心上不了台面?”
她总是这样,能把坏事变成好事。
谢景明心头一暖,将她揽入怀中:“明毓,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
“那是因为……”尹明毓靠在他肩上,“我知道,有你在。”
---
午后,尹明毓去了“百味轩”。
铺子门口依然围着不少人,都在看那块木牌和捐簿。金娘子见她来,忙迎上来:“夫人,今日生意比往日好了三成!不少客人都是冲着捐钱来的。”
“这是好事。”尹明毓走到柜台后,翻看捐簿。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慈幼局那边去了吗?”
“去了。”金娘子压低声音,“那边的情况……比想象中还差。三十多个孩子,缺衣少食,管事的嬷嬷说,朝廷拨的银子,层层克扣,到他们手里已经没多少了。”
尹明毓沉默片刻:“从今日起,每日送去二十斤米、十斤面。另外,让老李师傅每三日做一次点心送去,孩子们也该尝尝甜的。”
金娘子眼眶微红:“夫人仁善。”
“不是仁善,是责任。”尹明毓轻声道,“咱们既然打了行善的招牌,就要做实。不然,跟那些沽名钓誉之徒有何区别?”
她走到窗边,看向对面“甜如蜜”。那铺子门可罗雀,伙计靠在门框上打盹。
“钱老板今日来了吗?”
“来了,在里头坐着呢。”金娘子道,“脸色难看得很。”
正说着,“甜如蜜”的门开了。钱老板走了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微胖男子,穿着绸衫,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他朝“百味轩”这边看了许久,忽然迈步走过来。
金娘子下意识挡在尹明毓身前。尹明毓却拍拍她的手:“无妨。”
钱老板走到门口,拱手道:“谢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尹明毓点头:“钱老板请进。”
两人在后堂坐下。钱老板脸色复杂,许久才开口:“夫人好手段。”
“钱老板过奖。”尹明毓神色平静,“不过是些小把戏。”
“小把戏?”钱老板苦笑,“夫人这小把戏,可把在下逼到绝路了。”
他顿了顿,终于道:“实不相瞒,在下开这铺子,本就不是为了赚钱。如今既然赚不到钱,又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在下想关了铺子,离开京城。”
这是认输了。
尹明毓看着他:“钱老板是聪明人。只是……你背后的人,肯放你走吗?”
钱老板脸色一白:“夫人知道了?”
“猜的。”尹明毓道,“若非有人撑腰,钱老板何必与我过不去?”
钱老板长叹一声:“事到如今,我也不瞒夫人。确实是刘公公主使……但在下也是骑虎难下。如今夫人既已惊动了贵妃娘娘,刘公公那边……怕是不会再保我了。”
他说得凄凉。尹明毓沉默片刻:“钱老板可想全身而退?”
“自然想!”钱老板眼睛一亮,“夫人有办法?”
“铺子关了,存货可以折价卖给‘百味轩’。”尹明毓缓缓道,“至于你……我可以给你写封荐书,推荐你去江南我娘家那边做些生意。天高皇帝远,刘公公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去。”
钱老板怔住:“夫人……为何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尹明毓看着他,“你走了,这事才算真正了结。不然今日你来闹,明日他来砸,我没那么多精力应付。”
她说得直白。钱老板却听出了别的意味——这位谢夫人,看似温婉,实则果决。她不是怕事,只是不想浪费时间。
“夫人大恩,在下铭记。”钱老板起身,深深一揖,“三日内,在下便关了铺子,离开京城。”
“一路顺风。”
送走钱老板,金娘子不解:“夫人,您何必帮他?”
“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尹明毓轻声道,“再说了,他也不过是颗棋子。真正该对付的,是下棋的人。”
她望向皇宫方向,眼神渐深。
刘公公……贵妃……
这京城的水,果然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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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甜如蜜”果然关门了。招牌卸下,门板紧闭,仿佛从未存在过。
“百味轩”的生意却愈发红火。捐簿上的数字一天天增加,月底时竟积了三千多文。金娘子当着众人的面,将三贯零四十二文钱,亲手交给了慈幼局的嬷嬷。
这事传开了。街头巷尾都在说,“百味轩”的谢夫人不仅点心做得好,心肠也好。
消息传到宫里,贵妃听了,只淡淡说了句:“倒是个会做人的。”
刘公公在一旁躬身:“娘娘,那谢景明夫妇……”
“罢了。”贵妃摆摆手,“既已示好,便到此为止。那谢景明是陛下看重的人,没必要为这点小事闹得不愉快。”
“是。”
刘公公退下后,贵妃望着窗外的宫墙,若有所思。
那个尹氏……倒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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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六皇子生辰。
尹明毓亲自做了六样点心:荷花酥、玉兔糕、如意卷、翡翠饺、金丝枣泥饼、还有一道她自创的“锦绣山河”——用各色果蔬雕成山水模样,栩栩如生。
点心送进宫,六皇子爱不释手,尤其是那“锦绣山河”,看了许久才舍得吃。贵妃尝了,点头称赞:“心思巧,手艺也好。”
消息传出来,“百味轩”的名声更响了。不少达官贵人家都来订点心,说是“连娘娘都说好的,定是极好的”。
金娘子忙得脚不沾地,却满脸是笑:“夫人,咱们这回可真是……因祸得福了!”
尹明毓却淡然:“福祸相依,本就如此。重要的是——咱们站稳了。”
是的,站稳了。
无论风雨多大,只要根基稳,便不会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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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谢景明带回一个消息:“陛下今日问起‘百味轩’捐钱的事,我如实禀报了。陛下说……善心可嘉。”
尹明毓手一顿:“陛下知道了?”
“嗯。”谢景明点头,“还特意问了你办学堂的事。我说都是你一手操办的,陛下听了,只说了一句——‘谢卿娶了位贤妻’。”
这话分量不轻。
尹明毓心头一暖,却又有些惶恐:“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也不是谁都能做、都愿做的。”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明毓,你很好,比所有人都好。”
烛光下,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春风拂过,桃花已谢,绿叶成荫。
春天过去了,夏天就要来了。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但尹明毓知道,无论前方有什么,她都能坦然面对。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她有爱人,有孩子,有她要守护的家。
这就够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完)
第294章 夏日长,新局开
四月中,立夏。
谢府后院的石榴树开了花,红艳艳的簇在枝头,像一团团火。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尹明毓起得早,正在院里看账册。初夏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吹得书页哗哗轻响。谢策背着书袋从屋里出来,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母亲早。”
“早。”尹明毓合上账册,“今日学堂考什么?”
“《论语》。”谢策挺起小胸脯,“我都背熟了。”
“光背熟可不够,要懂意思。”尹明毓替他理了理衣襟,“去吧,好好考。”
送走孩子,兰时端来早膳——清粥、小菜,还有两个水煮蛋。“今日立夏,按习俗该吃蛋。”她笑着说。
尹明毓剥着蛋壳,忽然想起什么:“庄子上的蚕豆该收了吧?”
“庄头前日来说,已经开始收了。”兰时道,“今年雨水足,豆荚长得饱满,收成应当不错。”
“嗯。”尹明毓点头,“等收完了,留些新鲜的送去‘百味轩’,让老李师傅琢磨几样新点心。剩下的晒干了存着,冬日里炖汤用。”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景明下朝回来,一身朝服还未换下,眉宇间却带着几分轻松。
“今日朝上有好事?”尹明毓递过粥碗。
谢景明接过坐下:“陛下今日下旨,褒奖了几户乐善好施的人家——谢家也在其中。”
尹明毓手一顿:“为了慈幼局的事?”
“嗯。”谢景明喝了口粥,“陛下说,勋贵之家更应体恤民生,为百姓表率。特意点了你的名字,说‘靖安侯夫人尹氏,设学堂以教蒙童,捐钱粮以济孤寡,其行可嘉’。”
这话分量不轻。尹明毓心头一跳:“会不会……太招摇了?”
“该得的,不怕招摇。”谢景明看着她,“你做的事,本就该让天下人知道。况且……”他顿了顿,“这也是陛下的态度——往后,再有人想动你,就得先掂量掂量。”
这是护着她。尹明毓心里明白,却还是有些不自在:“我不过是做了些小事……”
“小事见大德。”谢景明认真道,“满京城那么多勋贵夫人,有几个肯做这些‘小事’?”
他说得对。尹明毓不再纠结,转而问:“那……陛下可说了旁的?”
“赏了些绸缎、药材,都是寻常。”谢景明放下碗,“倒是贵妃娘娘那边,特意让刘公公传了话,说六皇子很喜欢你做的点心,问你何时有空,去宫里坐坐。”
这邀约来得突然。尹明毓迟疑:“我……该去吗?”
“去。”谢景明点头,“贵妃既然示好,咱们便接着。不过不必刻意,寻常往来即可。”
尹明毓明白了。这是要她既不失礼,也不谄媚,保持侯府夫人的气度。
“那我准备些新点心带去。”她想了想,“再做些孩童爱玩的玩意儿——六皇子才五岁,应当喜欢。”
“你安排便是。”谢景明起身,“我去换身衣裳,晌午还要去趟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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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尹明毓去了“百味轩”。
铺子门口依然热闹,捐簿已经记到了第五本。金娘子见她来,忙迎上来:“夫人,庄头刚送来两筐新鲜蚕豆,水灵灵的!”
尹明毓往后厨走。老李师傅正在剥豆,见是她,笑道:“夫人来得正好,这蚕豆嫩得很,老夫想着做两道新点心——一道蚕豆糕,一道蚕豆酥。”
“好。”尹明毓拈起一颗豆子看了看,“再做些咸口的,宫里那位小皇子,怕是吃腻了甜的。”
“咸口的?”老李师傅眼睛一亮,“那试试蚕豆泥拌虾仁,包成春卷模样,炸得酥脆。小孩子爱吃炸食。”
“可以。”尹明毓点头,“另外,再做些绿豆凉糕,要少糖,清爽些。夏日快到了,解暑的点心也该备上了。”
她走到窗边,看向学堂方向。孩子们正在院里背书,声音清脆,充满朝气。
金娘子跟过来,低声道:“夫人,陈先生说想再添两个学生,都是附近穷苦人家的孩子,实在交不起束修……”
“收。”尹明毓毫不犹豫,“束修免了,笔墨纸砚从公账出。但有一条——若不用功,便退学。咱们帮人,是帮肯上进的,不是养懒汉。”
“奴婢明白。”金娘子顿了顿,“还有件事……前日慈幼局的嬷嬷来说,有个七岁的女孩,爹娘都没了,想找个地方学些手艺,将来能养活自己。您看……”
尹明毓沉吟片刻:“女孩……多大了?”
“虚岁八岁,看着瘦小,但挺机灵。”
“让她来‘百味轩’吧。”尹明毓道,“先在后厨帮忙择菜洗菜,管吃管住,每月给二百文零花。若是个肯学的,过两年让李师傅教她做些简单点心。”
金娘子眼眶微热:“夫人仁心。”
“不是仁心,是给她条活路。”尹明毓轻声道,“女子在这世道生存不易,能帮一个是一个。”
正说着,外头传来马车声。尹明毓抬眼看去,竟是二房老夫人来了。
她忙迎出去:“老夫人怎么来了?”
老夫人扶着李嬷嬷的手下车,笑道:“听说你这儿新出了蚕豆点心,我来尝尝鲜。”
一行人进了后堂。金娘子端来新做的蚕豆糕、蚕豆酥,还有刚沏的茉莉花茶。
老夫人尝了一块,点头:“清甜适口,不错。”她放下点心,看向尹明毓,“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老夫人请讲。”
“下月初三,是我七十三岁寿辰。”老夫人缓缓道,“本不想大办,但几个老姐妹非要聚聚。我想着……就在你这‘百味轩’办,简单些,摆两桌,请些相熟的夫人小姐,你觉得如何?”
尹明毓一怔。在“百味轩”办寿宴?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老夫人厚爱,孙媳自然乐意。”她谨慎道,“只是这铺子地方小,怕怠慢了客人……”
“要的就是这份家常。”老夫人摆手,“那些大酒楼,菜式花哨,吃起来却没滋味。你这儿点心好,气氛也好,正合适。”
话说到这份上,尹明毓不再推辞:“那孙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定让老夫人和各位夫人,吃得舒心。”
老夫人笑了,从腕上褪下个玉镯,套在尹明毓手上:“这是你应得的。”
翠绿的镯子,水头极好。尹明毓知道这礼太重,忙要推辞,老夫人却按住她的手:“收着。你为谢家挣的体面,比这镯子贵重多了。”
送走老夫人,尹明毓看着腕上的镯子,心里沉甸甸的。
这是认可,也是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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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天渐渐热了。
尹明毓开始准备老夫人的寿宴。菜单改了又改,既要体面,又不能太奢华;点心既要精致,又要合老人们的口味。
金娘子建议:“夫人,要不要请个戏班子?老夫人爱听戏。”
“戏班子太吵。”尹明毓摇头,“不如请位说书先生,讲些吉祥喜庆的故事,既热闹又不闹腾。”
“那倒是好。”金娘子点头,“奴婢认识一位老先生,说的《八仙贺寿》最是精彩。”
正商量着,外头传来谢策的声音:“母亲!母亲!”
孩子跑进来,小脸兴奋得发红:“陈先生说,我《论语》考了第一!”
尹明毓笑着接过考卷,上头朱笔批着“甲上”二字。“真棒。”她摸摸儿子的头,“想要什么奖励?”
谢策想了想:“我想……想请狗蛋和柱子来家里玩!”
这要求简单,却让尹明毓心头一暖:“好,明日就请他们来。”
“母亲最好了!”谢策蹦跳着跑了。
金娘子感慨:“小公子真是仁厚,得了第一,还想着同窗。”
“这是好事。”尹明毓看着儿子欢快的背影,“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能明白这个道理,比考第一更让我高兴。”
傍晚,谢景明回府时,听说了寿宴的事。
“祖母要在‘百味轩’办寿?”他有些意外,“这可真是头一遭。”
“我也没想到。”尹明毓道,“不过既然答应了,就得办好。不能丢了老夫人的脸。”
“你办事,我放心。”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个锦盒,“今日路过银楼,看见这个,觉得适合你。”
锦盒里是支金镶玉的簪子,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玉兰花状,金丝做蕊,精致而不俗艳。
“太贵重了……”尹明毓迟疑。
“你值得。”谢景明拿起簪子,替她簪在发间,“下月祖母寿宴,你戴这个,正好。”
烛光下,玉簪泛着温润的光。尹明毓抬眼看他:“谢景明。”
“嗯?”
“谢谢你。”她轻声道,“总是……这么信我,护我。”
谢景明笑了,握住她的手:“夫妻之间,说什么谢。”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窗外,石榴花开得正艳,晚风里带着花香。
“对了,”谢景明忽然道,“昨日陛下问起江南水患的事,我可能要离京几日。”
“去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谢景明看着她,“我不在时,府里的事,你多费心。”
“你放心。”尹明毓点头,“我会看好这个家。”
谢景明将她揽入怀中:“等我回来,祖母的寿宴,咱们一起操办。”
“好。”
夜色渐深,灯火阑珊。
尹明毓靠在谢景明肩上,看着窗外星空。
她知道,往后的路还长,还会有风,会有雨。
但她不怕。
因为她有要守护的人,有要做的事,有……这个越来越像个“家”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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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谢景明离京南下。
尹明毓送他到城门口,马车远去时,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兰时轻声劝:“夫人,回吧。”
“嗯。”尹明毓转身,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里,谢策小声问:“母亲,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在父亲回来前,咱们要把曾祖母的寿宴办好,让父亲回来时,看见一个热热闹闹的家。”
“嗯!”谢策用力点头。
马车驶过街市,外头人声熙攘。
尹明毓掀开车帘,看着这座繁华的京城。
夏天真的来了。
而她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二百九十四章 完)
第295章 家事掌,新局生
五月初二,谢景明离京的第二天。
清晨的谢府比往日安静些。尹明毓照例先送谢策去学堂,孩子临出门前拽着她的衣袖小声问:“母亲,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呀?”
“等江南的雨停了,父亲把事情办完就回来。”尹明毓替他理好衣襟,“策儿在家要乖乖的,等父亲回来,要让他看见你学问又进步了。”
“嗯!”谢策用力点头,背着小书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送走孩子,尹明毓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回正院,而是转身去了中路的议事厅——那是谢府处理日常事务的地方。自谢景明离京,她便把每日的晨间处理事务挪到了这里。
厅内已候着几个人:管家、内外院的管事娘子、还有两个庄头。见尹明毓进来,众人齐齐行礼。
“都坐吧。”尹明毓在主位坐下,接过兰时递来的茶盏,“今日有什么要紧事?”
管家率先开口:“夫人,三日后是各铺子交上月账目的日子,但东街绸缎庄的王掌柜递话,说账目出了些问题,想延后两日。”
“什么问题?”
“说是上月有两笔大额赊账,客人至今未结,账对不上。”管家顿了顿,“那客人……是兵部李侍郎的侄儿。”
厅内安静了一瞬。众人都看向尹明毓。
尹明毓神色不变:“按规矩,赊账超过五十两需谁批准?”
“需侯爷或夫人亲自批条。”管家道,“上月侯爷在时,批过一笔八十两的。另一笔一百二十两的……并无记录。”
“那就是王掌柜自作主张了。”尹明毓放下茶盏,“你亲自去一趟绸缎庄,把这两笔账的契据、赊账人的画押凭证都取来。若真是李侍郎的侄儿,我去要;若不是……”她抬眼,“让王掌柜自己填上窟窿,然后收拾东西走人。”
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管家心头一凛,忙应下:“是。”
一位管事娘子接着禀报:“老夫人寿宴的菜单拟好了,请夫人过目。另外,说书先生已经请妥,是南城有名的‘快嘴张’。”
尹明毓接过菜单细看。八冷八热四点心,都是家常菜色,但每样后面都标注了用料和做法。“这道清蒸鲈鱼,不要用江鲈,用湖鲈,肉更嫩。老夫人牙口不如从前,菜要炖得烂些。”她提笔修改了几处,“点心再加一道冰糖莲子羹,老夫人夏日最爱这个。”
管事娘子一一记下。
两个庄头禀报了春蚕收成和夏粮长势,尹明毓仔细听了,又问了问庄户们的情况,这才让他们退下。
待众人都走了,兰时轻声道:“夫人今日……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尹明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石榴花开得正艳。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更稳了。”兰时想了想,“像侯爷在时那样。”
尹明毓笑了:“侯爷不在,这个家更得稳。不然等他回来,看见一团乱,该笑话我了。”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清楚——谢景明把家交给她,是信任,也是考验。她得让他知道,他的信任没有错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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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尹明毓去了“百味轩”。
离老夫人寿宴只剩两日,后厨忙得热火朝天。老李师傅正在试做寿宴上的点心,见尹明毓来,忙端上一碟:“夫人尝尝,这是新试的‘寿桃酥’,外酥内软,甜度也减了三分。”
尹明毓拈起一块尝了,点头:“不错。但样子可以再精致些,桃尖上点些胭脂红,看着喜庆。”
“是。”老李师傅应下,又压低声音,“夫人,有件事……得跟您禀报。”
两人走到后堂僻静处。老李师傅道:“前日有个面生的汉子来,说要高价买咱们点心的方子。我自然没应,但那汉子这几日总在附近转悠,今早还有人看见他进了对面茶馆——那茶馆二楼,正对着咱们后厨的窗子。”
尹明毓眼神一凝:“看清长相了吗?”
“四十来岁,黑脸,左边眉毛上有道疤。”老李师傅道,“看着不像善茬。”
尹明毓沉吟片刻:“让金娘子把后厨的窗纸换成磨砂的,从外头看不清里头。另外,这几日进出后厨的人都要仔细核验,生面孔一律不许进。”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个汉子……我让府里的护卫来盯两天。若真是来偷师的,抓个现行送官。”
“是。”老李师傅松了口气,“有夫人这句话,小的就安心了。”
尹明毓走到铺子前头,看着对面茶馆二楼那扇半开的窗。阳光照在窗纸上,隐约可见里头坐着个人影。
谢景明才走一天,这些牛鬼蛇神就冒出来了。
也好。趁他不在,把这些隐患都清干净,等他回来时,才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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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府,管家已经在议事厅候着了。
“夫人,绸缎庄的账目取来了。”管家呈上厚厚一叠契据,“那笔八十两的赊账,确实是李侍郎侄儿李大公子签的,有画押为证。但另一笔一百二十两的……”他抽出一张纸,“这签名潦草,画押的指印也与李大公子平常用的不同。”
尹明毓接过仔细比对。两张契据并排放在桌上,签名的笔迹乍看相似,但细看之下,一百二十两那张的“李”字最后一笔收得仓促,不如另一张圆润。指印更是明显不同——一个纹路清晰完整,另一个却有些模糊变形。
“王掌柜怎么说?”
“他说……确实是李大公子亲自来赊的账。”管家迟疑道,“但小的问了铺子里的伙计,有两人说那日李大公子来时喝得醉醺醺的,签字时手都在抖。”
尹明毓冷笑:“那就是有人趁他醉酒,浑水摸鱼了。”她起身,“备车,我去趟李府。”
“夫人要亲自去?”管家一惊,“这种小事,让小的去便是……”
“小事?”尹明毓看他一眼,“一百二十两是小事,但有人敢冒充官眷行骗,就不是小事了。更何况,这事关系到谢家和李家的交情,我必须亲自去。”
马车驶向城东李府。尹明毓坐在车里,闭目养神。兰时小声问:“夫人,若真是李大公子赊的账,咱们……”
“那就请他还钱。”尹明毓睁开眼,“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李侍郎是明理之人,不会为这个为难我们。”
她顿了顿,“但若真是有人冒充……那这事,就得好好查查了。”
李府到了。门房听说是靖安侯夫人来访,忙进去通传。不多时,李夫人亲自迎了出来。
“谢夫人怎么来了?快请进。”李夫人年约四十,面容和善,拉着尹明毓的手往厅里走。
两人寒暄几句,尹明毓便说明了来意,将两张契据呈上。李夫人接过细看,脸色渐渐变了。
“这个孽障!”她气得手发抖,“整日在外头胡混,竟让人钻了这样的空子!”
她唤来管家:“去把大少爷叫来!让他看看自己干的好事!”
李大公子被叫来时还睡眼惺忪,身上带着酒气。见了契据,他瞪大眼睛:“八十两这张是我签的,那日喝多了,想给翠云楼的莺儿姑娘买匹好料子……可这一百二十两的,真不是我啊!”
他指着那张契据:“我那日虽然醉了,但记得只赊了一匹云锦。这上头写的两匹杭绸、四匹苏缎……我赊这么多做什么?”
李夫人气得拧他耳朵:“你还说!整日就知道往那些地方跑!如今让人冒充了都不知道!”
尹明毓温声劝道:“夫人息怒。如今既然弄清楚了,便好办了。只是……”她顿了顿,“冒充官眷行骗不是小事,须得报官彻查。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李夫人冷静下来,点头:“该报官。不仅要查是谁冒充我儿,还要查查绸缎庄那个王掌柜——若无人里应外合,骗子怎能轻易得手?”
两人商量定,李夫人亲自写了状子,尹明毓让管家拿着去京兆府报案。临走时,李夫人拉着尹明毓的手:“今日多亏你细心,不然我家这孽障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改日我备席谢你。”
“夫人客气了。”尹明毓福身,“咱们两家是世交,本该互相帮衬。”
回府的马车上,兰时感慨:“夫人今日处置得真妥当。既讨回了公道,又全了李家的面子。”
“本就是该做的事。”尹明毓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只是经此一事,往后各铺子的账目得更仔细了。明日你告诉管家,所有铺子赊账超过三十两的,都需双重核验——掌柜批一次,我再批一次。”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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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时分,谢策从学堂回来了。
孩子一进门就扑进尹明毓怀里:“母亲!今日陈先生夸我了!说我《论语》释义答得好!”
“真棒。”尹明毓摸摸他的头,“饿了吧?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母子俩对坐吃饭。谢策叽叽喳喳说着学堂里的趣事:狗蛋背书时打了瞌睡,被陈先生罚站;柱子算学考了第一,高兴得摔了一跤……
尹明毓含笑听着,偶尔给他夹菜。烛光下,孩子的笑脸温暖而真实。
饭后,谢策忽然问:“母亲,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呀?”
“想父亲了?”
“嗯。”谢策点头,“父亲答应我,回来要教我骑马。”
“那你要好好吃饭,快快长高。”尹明毓柔声道,“等父亲回来,看见你长高了,一定高兴。”
哄睡了孩子,尹明毓独坐灯下,提笔给谢景明写信。
她写得很琐碎:写了绸缎庄的事,写了老夫人寿宴的准备,写了谢策的进步,写了石榴花开得正好……就是不写辛苦,不写担忧。
只在末尾,轻轻添了一句:江南多雨,记得带伞。一切安好,勿念。
写罢封好,她走到窗前。夜色深沉,星子稀疏。
谢景明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在看这同一片夜空?
她忽然觉得,这偌大的侯府,少了那个人,竟显得空落落的。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成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夫人,”兰时轻声道,“该歇了。”
“嗯。”尹明毓转身,“明日早些叫我,要去‘百味轩’盯寿宴的点心。”
“是。”
烛火熄灭,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尹明毓躺在床上,却无睡意。她想起白日里那些事——管家的禀报、老李师傅的担忧、李夫人的愤怒、谢策的笑脸……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生活。琐碎,真实,充满烟火气。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烟火气里,守住这份安宁。
直到他回来。
直到他们,一起守着这个家,岁岁年年。
窗外传来打更声。
夜深了。
而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第二百九十五章 完)
第296章 寿宴日,暗流显
五月初三,晨光熹微。
谢府上下天未亮就动了起来。仆役们洒扫庭院,悬挂红绸,厨房里蒸汽腾腾——今日是老夫人七十三岁寿辰,虽说不欲大办,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尹明毓寅时便起身,先去了“百味轩”。后厨灯火通明,老李师傅和徒弟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寿桃、寿糕、各色点心摆满了长案,都用红纸细细封着。
“夫人,都备齐了。”老李师傅擦了擦汗,“按您的吩咐,每样点心都做了双份,一份今日用,一份备用。”
尹明毓逐一检查,拈起一块寿桃酥掰开——豆沙馅细腻,甜度适中。“很好。”她点头,“巳时准时送到府里,路上小心,别磕碰了。”
“夫人放心。”
从“百味轩”出来,天已蒙蒙亮。尹明毓回到府中,先去了老夫人院里请安。老夫人今日穿了身绛紫色福字纹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由李嬷嬷伺候着戴抹额。
“祖母万福。”尹明毓福身行礼。
“起来吧。”老夫人笑着招手,“今日辛苦你了。”
“孙媳应该的。”尹明毓上前,替老夫人整了整衣襟,“一切都备妥了,祖母只管安心受贺便是。”
老夫人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叹了口气:“景明不在,家里家外都靠你一人撑着,着实不易。等今日过了,好生歇几日。”
“孙媳不累。”尹明毓微笑,“能为您操办寿宴,是孙媳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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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初,宾客陆续到来。
因是在“百味轩”设宴,来的多是老夫人的老姐妹、相熟的几家夫人,还有几位谢家旁支的女眷。厅堂不大,只摆了三桌,但布置得温馨雅致——窗边插着新摘的石榴花,桌上铺着绣寿字的桌布,每个座位前都摆了份小巧的伴手礼:一盒“百味轩”的新点心,一方绣帕。
二房老夫人到得最早,拉着尹明毓的手直夸:“这布置得好,有家的味道,比那些酒楼强多了。”
几位夫人陆续入座,寒暄声、笑声渐起。尹明毓穿梭其间,招呼着客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不失礼数。
忽听外头传来唱名声:“贵妃娘娘遣刘公公来贺——”
厅内一静。众人纷纷起身,只见刘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
“老夫人万福。”刘公公躬身行礼,“娘娘听闻老夫人寿辰,特命咱家送来贺礼,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锦盒打开,是柄玉如意,通体莹白,雕工精湛。
老夫人忙道:“谢娘娘恩典。老身惶恐,劳娘娘挂心。”
刘公公笑道:“娘娘还说,老夫人福泽深厚,儿孙孝顺,实在是好福气。”他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尹明毓,“尤其是谢夫人,贤惠能干,连娘娘都赞不绝口呢。”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藏着机锋。几位夫人交换了眼色,厅内气氛微凝。
尹明毓神色不变,上前福身:“承蒙娘娘谬赞,妾身愧不敢当。今日祖母寿宴,能得娘娘赐福,是谢家满门的荣耀。”
她不接“贤惠能干”的话头,只谢恩典,分寸拿捏得极准。
刘公公深深看她一眼,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辞了。
人走后,厅内重新热闹起来。但不少人都悄悄打量尹明毓——这位靖安侯夫人,如今可是入了贵妃的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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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宴开席。
菜一道道上来,都是家常味道,但做得精细。清蒸鲈鱼肉质鲜嫩,冰糖莲子羹清甜润肺,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最受好评的是那几样点心——寿桃酥外酥内软,翡翠饺碧绿可爱,金丝枣泥饼甜而不腻。
一位老夫人尝了口寿桃酥,赞道:“这点心做得真好,比宫里御膳房的都不差。”
二房老夫人笑道:“可不是,明毓这‘百味轩’如今在京城可是有名号的。连陛下都夸她乐善好施呢。”
这话一出,几位夫人看尹明毓的眼神又不同了。
席间,说书先生开始讲《八仙贺寿》。老先生声音洪亮,绘声绘色,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老夫人听得眉开眼笑,连声道好。
尹明毓悄悄松了口气——总算顺利。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尹明毓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起身,对老夫人道:“祖母,孙媳去后厨看看点心。”
“去吧。”老夫人正听书入迷,并未在意。
尹明毓快步走到后厨。金娘子正急得团团转,见她来了,几乎要哭出来:“夫人,那、那批备用的点心……被人动了手脚!”
后厨角落里,几个食盒被掀开,里头的点心明显被人换过——寿桃酥的馅料发酸,翡翠饺的皮破了,金丝枣泥饼的颜色都不对。
“什么时候发现的?”尹明毓声音冷静。
“就刚才!奴婢想着把备用点心挪到阴凉处,一打开就……”金娘子咬牙,“定是有人故意捣乱!今日府里人多眼杂,怕是混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尹明毓俯身细看。点心的损坏很刻意,不像是意外,倒像是……有人想让她在寿宴上出丑。
“今日有哪些人进过后厨?”
“除了咱们自己人,就只有府里两个帮忙的丫鬟,还有……”金娘子顿了顿,“三老爷房里的一个婆子,说是奉三老爷之命,来取些点心给三老爷送去。”
三老爷谢晋。尹明毓眼神一冷。
“那婆子现在在哪儿?”
“取了点心就走了,说是三老爷在偏厅等着。”
尹明毓直起身:“把这几盒点心原样封好,别声张。去,把老李师傅叫来。”
老李师傅很快来了。尹明毓低声吩咐了几句,老李师傅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匆匆去了。
不过一盏茶工夫,老李师傅端着个食盒回来:“夫人,按您说的,用现有的材料赶做了几样简单的,样子可能不如原先的精致,但味道不差。”
食盒里是几样应急的点心:桂花糕、芝麻饼、杏仁酥,都是“百味轩”平日就有的,但做得小巧精致,用红纸托着,倒也别致。
尹明毓点头:“够了。把这些送上去,就说是特意为老夫人准备的‘家常味道’。”
她又看向金娘子:“你去偏厅,看看三老爷在做什么。若他问起点心,就说……老夫人尝了很喜欢,特意留了一盒给他,你亲自送去。”
金娘子心领神会:“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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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新点心送了上来。
有夫人好奇:“这点心……和先前的不一样?”
尹明毓微笑:“先前那些是寿宴的规制,这些是特意为祖母做的‘家常味道’。祖母常说,山珍海味不如家里一口热饭,孙媳便想着,寿宴上也该有些家里的味道。”
老夫人闻言,眼眶微湿:“难为你有心。”她拈起一块桂花糕尝了,“嗯,就是这个味,和我年轻时在家里吃的一样。”
众人见状,纷纷称赞尹明毓孝顺、心思巧。那点心的变化,反倒成了佳话。
偏厅里,谢晋正等着看好戏。见金娘子端着一盒点心进来,他故作惊讶:“怎么还劳烦金掌柜亲自送来?”
“三老爷客气。”金娘子将食盒放在桌上,“老夫人尝了点心,很是喜欢,特意让奴婢送一盒来给三老爷。老夫人还说……三老爷若闲着,不妨去正厅听听书,一家人热闹热闹。”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敲打——老夫人知道你在这儿,安分些。
谢晋脸色变了变,干笑道:“我、我这就去。”
他打开食盒,里头正是那几样“家常点心”。金娘子补充道:“老夫人特意吩咐,这点心要趁鲜吃,放久了……味道就变了。”
谢晋手一抖,盖子差点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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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顺利到了尾声。
老夫人毕竟年事已高,有些倦了。尹明毓扶她回房歇息,又回到厅中送客。
几位夫人拉着她的手,真心夸赞:“今日这宴办得好,温馨又体面。往后我们家有什么喜事,也来‘百味轩’办!”
“夫人客气了,随时欢迎。”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已是申时。尹明毓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长长舒了口气。
兰时端来热茶:“夫人,累了吧?坐下歇歇。”
尹明毓接过茶,慢慢喝着。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满身疲惫。
“三老爷那边……”兰时小声问。
“不必理会。”尹明毓淡淡道,“经此一事,他该知道分寸了。若再不知好歹……”她放下茶盏,“自有家法处置。”
正说着,李嬷嬷来了:“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
尹明毓忙起身整理衣襟,跟着去了老夫人院里。
老夫人已换了常服,靠在榻上,见她进来,招手让她坐在身边。
“今日辛苦你了。”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宴办得好,话说得也好。尤其是应对刘公公和点心那事……处理得妥当。”
尹明毓垂眸:“孙媳只是做了该做的。”
“该做,和能做好,是两回事。”老夫人叹道,“景明娶了你,是他的福气,也是谢家的福气。”
她从枕边摸出个紫檀木盒,打开,里头是套赤金头面,工艺古朴,一看就是老物件。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如今给你。”老夫人将盒子推到她面前,“不是赏赐,是传承。谢家的宗妇,该有套像样的头面。”
尹明毓眼眶发热:“祖母,这太贵重了……”
“你担得起。”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收着吧。等景明回来,让他看看——他的夫人,把家守得多好。”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庭院里,给青石板路镀了层暖光。
尹明毓抱着那个紫檀木盒,一步一步往回走。脚步有些沉重,心里却满满的。
回到正院,谢策正在院里等她。孩子跑过来,仰着小脸:“母亲,曾祖母的寿宴好玩吗?”
“好玩。”尹明毓蹲下身,摸摸他的头,“策儿今日乖不乖?”
“乖!我背了《孝经》给曾祖母听,曾祖母夸我了!”谢策眼睛亮晶晶的,“母亲,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呀?”
尹明毓望向南方:“快了。等父亲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嗯!”
晚风拂过,石榴花瓣簌簌落下。
尹明毓牵着谢策的手,走进屋里。烛火已经点起,温暖的光晕开一室安宁。
这一天,她守住了。
而这个家,她会一直守下去。
(第二百九十六章 完)
第297章 暗流涌,方寸定
五月初四,寿宴后的第二日。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议事厅时,尹明毓已经在翻看昨日寿宴的账目了。兰时端来一盏参茶,轻声劝道:“夫人,您昨日忙了一整天,今日该多歇歇才是。”
“积了一堆事呢。”尹明毓头也不抬,“等处理完再说。”
账目记得很细:食材采买、器物租赁、人手工钱……一笔笔清清楚楚。她快速扫过,在几处数字上做了标记,这才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
管家进来禀报:“夫人,绸缎庄那边有消息了。”
“说。”
“京兆府昨夜抓到了那个冒名赊账的骗子,是个惯犯,专挑富贵人家下手。”管家呈上一份文书,“据他招供,是有人给了他李大公子的行踪,还教他怎么模仿笔迹。至于那人是谁……他说是个蒙面人,给了二十两银子,事成后再给三十两。”
尹明毓接过文书细看:“王掌柜呢?”
“王掌柜昨日告假,说是老母病了。”管家顿了顿,“但小的派人去他家里看了,他老母好好的,正在院子里晒衣裳。王掌柜本人……不知所踪。”
尹明毓眼神一冷:“跑了?”
“恐怕是。”管家低声道,“铺子里的伙计说,前日下午有人来找过王掌柜,两人在后堂说了好一阵话。之后王掌柜就心神不宁的,昨日一早便说要告假。”
“来找他的人什么样?”
“伙计没看清正脸,只记得那人穿着灰布短打,戴着斗笠,像是寻常苦力打扮。但……”管家迟疑道,“但那人离开时,伙计瞥见他脚上穿的,是千层底的锦缎鞋面——那不是苦力穿得起的。”
内外不符,必有蹊跷。
尹明毓沉吟片刻:“去查查王掌柜最近和哪些人往来密切,特别是……三老爷那边的人。”
管家神色一凛:“夫人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尹明毓起身走到窗边,“昨日寿宴上那批被毁的点心,三老爷房里的婆子进过后厨;今日王掌柜失踪,又可能与他有关。这一桩桩一件件,未免太巧了。”
她转身,目光清亮:“不过也好。既然他按捺不住,咱们就顺着这条线,把他背后的人都揪出来。”
“是。”管家领命,又问,“那绸缎庄那边……”
“先让副掌柜顶上,账目全部重核。”尹明毓道,“另外,放出风声去,就说王掌柜卷款潜逃,侯府已报官缉拿——要说得严重些,最好让幕后的人以为,咱们只当是寻常贪墨。”
管家会意:“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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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尹明毓去了“百味轩”。
寿宴的余温还在,铺子里比往日更热闹些。金娘子见她来,忙迎上来:“夫人,昨日那些‘家常点心’,有好几位夫人今日特意来问,问咱们卖不卖。”
“可以卖,但每日限二十份。”尹明毓道,“物以稀为贵。另外,添个新规矩——凡买‘家常点心’的客人,需得提前一日预订。”
“奴婢记下了。”金娘子又道,“还有件事……对面茶馆二楼那个戴斗笠的汉子,今早又来了,坐了大半个时辰才走。奴婢让伙计悄悄跟着,见他进了城西的一条巷子,里头多是赁给外地人的小院。”
尹明毓眼神微凝:“可看清进了哪户?”
“没敢跟太近,怕打草惊蛇。”金娘子压低声音,“但奴婢记得那条巷子——三老爷有个外室,就住在那儿。”
谢晋的外室?尹明毓心头一动。
看来她这位三叔,不光是贪财,还牵扯得挺深。
“你做得对,不能打草惊蛇。”她想了想,“让咱们的人远远盯着那条巷子,看看都有什么人进出。尤其是……穿灰布短打、戴斗笠的。”
“是。”
后厨里,老李师傅正在试做夏日新点心。见尹明毓来,端上一碟晶莹剔透的凉糕:“夫人尝尝,这是用薄荷汁和绿豆粉做的,清凉解暑。”
尹明毓尝了一块,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带着绿豆的清香。“不错。”她点头,“但薄荷味可以再淡些,有些客人吃不惯太冲的味道。”
“小的这就调整。”
从“百味轩”出来,尹明毓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学堂。
今日是旬考,孩子们正伏案答卷。陈秀才见她来,刚要说话,尹明毓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她站在窗边,静静看着。
二十几个孩子,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奋笔疾书。狗蛋咬着笔杆苦思冥想,柱子则写得飞快。谢策坐在前排,小脸认真,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这一幕,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不是在这个世界,而是在前世。她也是这样坐在教室里,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拼命努力。
“夫人。”陈秀才轻声唤她。
尹明毓回过神:“陈先生,孩子们最近如何?”
“都好。”陈秀才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尤其是那几个免束修的孩子,格外用功。狗蛋昨日还跟我说,他爹答应他了,等秋收后,送他去城里当学徒,学门手艺。”
“那他自己呢?还想读书吗?”
“想!”陈秀才点头,“他说白天做工,晚上来学堂念夜课。这孩子……有志气。”
尹明毓心里一暖。这就是她办学的意义——给这些孩子一个选择的机会,哪怕只是多一条路,多一束光。
“夜课的事,你拟个章程给我。”她道,“束修可以再减半,笔墨纸砚学堂出。但有一条——若跟不上功课,就得退课。咱们帮人,得帮肯上进的。”
“下官明白。”陈秀才深深一揖,“夫人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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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尹明毓一直在想谢晋的事。
这位三叔,从前只是贪财、眼皮子浅,如今却愈发不像话了。勾结外人算计自家产业,还把手伸到了“百味轩”和学堂。
他图什么?
单单是为了钱?恐怕不止。
正思忖着,马车忽然停了。兰时掀开车帘,低声道:“夫人,前头有辆马车坏了,堵了路。”
尹明毓探头看去,只见一辆青帷马车歪在路中间,车夫正满头大汗地修理。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站在车旁,急得直跺脚。
“问问是谁家的车,需要帮忙吗。”尹明毓吩咐。
兰时去了又回:“是户部刘侍郎家的车,车上是他家老夫人,说是要去上香,没想到车轴断了。”
刘侍郎?尹明毓想起前些日子李侍郎家的事,心头微动。她下了车,走上前去。
那丫鬟见了她,忙行礼:“见过谢夫人。”
车帘掀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探出头来,面容慈祥:“是靖安侯夫人?老身失礼了。”
“老夫人客气。”尹明毓福身,“若不嫌弃,坐我的车吧。我送您一程。”
“这怎么好意思……”
“顺路的事。”尹明毓微笑,“况且这车一时半会儿修不好,总不能让老夫人在这儿干等着。”
刘老夫人推辞不过,便由丫鬟搀扶着换乘了马车。车上,两人闲聊起来。
“听说前几日老夫人寿宴,办得极好。”刘老夫人笑道,“我家媳妇回去后,直夸你心思巧,点心也好吃。”
“夫人过奖了。”尹明毓谦道,“不过是些家常味道。”
“家常才好呢。”刘老夫人叹道,“如今这世道,什么都讲究排场,反倒失了本心。你这孩子,实诚,不浮夸,难得。”
她顿了顿,似是无意道:“说起来,前些日子我家那不成器的侄孙,还多亏你提醒,不然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尹明毓心头一动。李侍郎家的侄儿,和刘侍郎家的侄孙——这两件事,难道有什么关联?
她面上不动声色:“老夫人言重了。本就是该做的事。”
刘老夫人深深看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孩子,你近来……可要当心些。有些人啊,看着笑眯眯的,背地里却藏着刀。”
这话说得隐晦,却意味深长。
尹明毓神色不变:“多谢老夫人提点。晚辈会小心的。”
马车到了寺庙前,刘老夫人下车,又拉着尹明毓的手拍了拍:“你是个好孩子,好好守着谢家。有些人……蹦跶不了多久的。”
她说完,由丫鬟搀着进了寺门。
尹明毓站在车旁,望着老人离去的背影,心里翻腾起来。
刘老夫人这话,绝非随口一提。她是在提醒自己——谢晋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势力。
而且这势力,连刘家这样的官宦人家,都讳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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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尹明毓立刻叫来了管家。
“王掌柜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还没有。”管家摇头,“但小的查到,王掌柜最近半年,和城西一个姓赵的粮商往来密切。那赵粮商……是三老爷的连襟。”
果然又绕回了谢晋。
尹明毓沉思片刻:“去查查那赵粮商,看看他都和什么人来往,生意做得如何,有没有什么不妥。”
“是。”管家迟疑道,“夫人,咱们这么查下去,万一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尹明毓唇角微勾,“蛇不出来,怎么知道它藏在哪儿?”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封信:“把这封信,送去给李侍郎夫人。就说……我想请她帮忙打听个人。”
信写得很隐晦,只说想了解某位“赵姓粮商”的底细,看是否可合作。但李夫人是聪明人,自然会明白其中的意思。
管家领命去了。尹明毓独坐窗前,看着外头渐渐西斜的日头。
谢景明离京才几日,这些牛鬼蛇神就都冒出来了。看来他平日里压着,这些人还不敢太放肆;他一走,便以为她这个妇道人家好欺负。
可惜,他们想错了。
她尹明毓从来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母亲!”谢策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我旬考得了甲等!陈先生夸我了!”
尹明毓收起思绪,笑着搂住儿子:“真棒。想要什么奖励?”
谢策想了想:“我想……想给狗蛋和柱子带些点心。他们今日没考好,有点难过。”
尹明毓心头一软:“好,明日就让金婶婶备两份点心,你带去学堂。”
“谢谢母亲!”谢策眼睛亮晶晶的,“母亲,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他了。”
“快了。”尹明毓摸摸他的头,“等父亲回来,看见策儿这么懂事,一定很高兴。”
“那我更要用功!”谢策挺起小胸脯,“等父亲回来,我要背《大学》给他听!”
孩子蹦跳着跑了。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不管外头有多少风浪,只要这个家还在,只要孩子们还在好好成长,她就没什么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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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时分,谢景明的信到了。
信不长,只说江南水患严重,多处堤坝告急,他需多留些时日。末了,添了一句:家中诸事,辛苦你了。勿念,安好。
尹明毓将信看了又看,指尖抚过那句“辛苦你了”,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却又很快被暖意取代。
他知道她辛苦,他知道她在撑着这个家。
这就够了。
她提笔回信,只写家中一切都好,老夫人寿宴顺利,谢策学业进步,“百味轩”生意红火……那些暗流涌动,那些算计阴谋,她一字不提。
他远在江南,不该为这些事分心。
她守得住。
写完信,她走到院中。暮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她衣袂轻扬。天际挂着一弯新月,清辉淡淡。
“谢景明,”她轻声自语,“你只管做你的事。”
“这个家,有我。”
声音很轻,却坚定如铁。
夜色渐深,侯府各处次第熄了灯火。
但有些人,有些事,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悄然酝酿着新的风波。
而尹明毓已经准备好了。
无论来的是什么,她都接得住。
(第二百九十七章 完)
第298章 网渐收,夜惊变
五月初六,夜。
子时的更鼓刚敲过,谢府各处早已熄了灯火,只余廊下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尹明毓却还没睡,坐在书案前对着账册出神——白日里李夫人回信了,信中对赵粮商的描述,让她心头疑云更重。
“赵德昌,晋州人氏,永昌九年来京,专做粮食买卖。此人手眼颇广,与京中多家酒楼、铺子有往来,尤善钻营……”尹明毓轻声念着信上内容,指尖在“尤善钻营”四字上顿了顿。
钻营什么?钻营谁?
信纸翻过,后头是李夫人用极小字补的一段:“闻此人与内侍省某位采办太监有旧,常供宫中米粮。近日似在筹措大笔现银,行事隐秘。”
内侍省。宫中采办。
尹明毓想起前些日子刘老夫人的提醒,想起刘公公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谢晋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这些碎片渐渐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愿深想的方向。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尹明毓手一顿,抬眼看向窗纸。月光将庭院里石榴树的影子投在上面,枝桠摇曳,并无异样。她凝神细听,那声音又消失了。
错觉吗?
她起身走到窗边,正要推开窗子查看,忽听院墙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兰时!”尹明毓扬声唤道。
守在外间的兰时匆匆进来:“夫人?”
“去叫醒护卫,有人翻墙进来了。”尹明毓声音冷静,“让他们仔细搜搜,尤其是后厨、库房这些地方。”
兰时脸色一变,忙转身出去。不多时,府里灯火次第亮起,护卫们的脚步声、低语声在夜色中响起。
尹明毓坐在屋内,手里捏着那封信,指尖微微发凉。她知道会有人按捺不住,却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
约莫一刻钟后,护卫队长来禀报:“夫人,在后厨外墙下发现这个。”
他呈上一块深蓝色粗布,边缘被扯破了,还沾着些墙灰。布很普通,但尹明毓接过细看时,却发现布角用同色线绣了个极小的“赵”字——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粮商的人。
“人抓到了吗?”
“跑了。”护卫队长低头,“那人身手很好,翻墙如履平地。属下追出去时,只看见个黑影往城西方向去了。”
城西。又是城西。
尹明毓将布块收起:“今夜加强巡逻,尤其是‘百味轩’和学堂那边,多派些人手。另外……”她顿了顿,“明日一早,让金娘子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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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金娘子来的时候,尹明毓已经处理完晨间的事务了。
“夫人,昨夜……”金娘子脸色有些白,“奴婢听说府里进贼了?”
“不是贼,是探子。”尹明毓将那块深蓝粗布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金娘子接过细看,看到那个“赵”字时,倒吸一口凉气:“是赵粮商的人?他、他想干什么?”
“无非两样:要么想偷点心方子,要么想找什么把柄。”尹明毓神色平静,“点心方子分了好几份,每人只知其一,他偷不去。至于把柄……”她笑了笑,“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把柄可抓。”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清楚——对方既然敢夜探侯府,定是有所图谋。而且这图谋,恐怕不小。
“今日起,‘百味轩’后厨加派两个护卫日夜守着。”尹明毓吩咐,“另外,你去找老李师傅,让他把几样关键点心的配料做些调整——比如把冰糖换成蜂蜜,把糯米粉掺些粳米粉。方子变一变,就算有人偷了旧的,也做不出原来的味道。”
金娘子眼睛一亮:“夫人英明!奴婢这就去办。”
“还有,”尹明毓叫住她,“学堂那边也注意些。孩子们每日上学下学,让陈先生亲自接送。若有人打听学堂的事,一律回‘不知’。”
“是。”
金娘子走后,尹明毓独坐片刻,提笔写了封信。信是给谢景明的,却不说昨夜之事,只写些家常:谢策又长高了,石榴花开了,老夫人精神很好……末了,轻描淡写添了一句:京中近日多雨,妾身已命人检修各处屋顶,夫君勿念。
这封信她会寄出去。但另有一封密信,她让亲兵队长安排人快马送往江南——那封信里,她会把赵粮商、内侍省、夜探之事,原原本本告诉谢景明。
他该知道。也必须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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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尹明毓去了二房老夫人院里。
老夫人正在佛堂诵经,见她来,让李嬷嬷扶她到外间坐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可是有事?”
“没什么大事。”尹明毓接过李嬷嬷递的茶,“就是……有些事想请教祖母。”
她将赵粮商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隐去了夜探那段,只说发现此人与三老爷往来密切,又与宫里有牵扯。
老夫人听完,沉默良久。
“赵德昌……”她缓缓念着这个名字,“我倒是听说过。早些年,他靠给宫里供米粮起家,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这人确实钻营,但能做到这个份上,光靠钻营是不够的。”
她抬眼看向尹明毓:“你怀疑什么?”
尹明毓垂眸:“孙媳只是觉得奇怪。一个粮商,为何要费尽心机对付‘百味轩’?就算点心生意再好,也比不上粮食买卖的利润。”
“除非……”老夫人眼神渐深,“他要的不是‘百味轩’,是借‘百味轩’的事,搅浑水,图谋别的。”
“图谋什么?”
老夫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景明离京前,可曾与你提过江南水患的事?”
尹明毓心头一跳:“提过,说灾情严重,多处堤坝告急。”
“朝廷拨了多少赈灾银两下去,你可知道?”
“这……孙媳不知。”
“八百万两。”老夫人声音很轻,“八百万两雪花银,从户部拨出去,经手的人有多少?一层层下去,到灾民手里还能剩多少?”
尹明毓明白了。
粮食。赈灾最缺的就是粮食。而赵德昌是粮商,是大粮商。
“您的意思是……有人想借着水患,在粮食上做文章?而三叔和赵粮商勾结,是想从中分一杯羹?”
“不止。”老夫人摇头,“若只是分一杯羹,何必闹出这么多动静?他们恐怕……是想借谢家的名头,行更大的事。”
她看着尹明毓,语重心长:“孩子,你现在掌着这个家,有些事必须看清楚。谢晋不成器,但他背后的人,图谋的不光是钱。他们图的是势,是能在朝中立足的资本。”
尹明毓心头震动。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生意场上的龃龉,是谢晋贪心不足。如今看来,这潭水远比她想象的深。
“孙媳该怎么做?”
“稳。”老夫人只给了一个字,“稳得住,他们就乱;稳不住,你就输了。”
她握住尹明毓的手:“景明不在,你就是谢家的定海神针。该查的查,该防的防,但面上一定要稳。只要你不乱,那些人就翻不起大浪。”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尹明毓心里沉甸甸的,却又莫名踏实。
她不是一个人。这个家里,还有明白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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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谢策从学堂回来,小脸上带着笑:“母亲!今日陈先生带我们去郊外踏青了!我们看见了麦田,绿油油的一片,可好看了!”
“是吗?”尹明毓替他擦去额上的汗,“都玩什么了?”
“陈先生教我们认庄稼,说麦子熟了可以磨成面粉,做点心。”谢策眼睛亮晶晶的,“狗蛋说,他爹就是种麦子的,等收了麦,要送些给咱们尝尝。”
孩子纯真的话语,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尹明毓心头的阴霾。她搂住儿子,轻声道:“好,等麦子熟了,母亲用新麦粉给你做点心吃。”
“还要给狗蛋和柱子!”谢策补充道,“他们说没吃过用新麦粉做的点心。”
“都做,都做。”
母子俩正说着,外头传来管家的声音:“夫人,有客来访。”
尹明毓抬头:“谁?”
“是……三老爷。”
谢晋?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尹明毓让兰时带谢策去用点心,自己整理了下衣襟,去了前厅。
谢晋已经在厅里坐着了,见她进来,起身干笑:“景明媳妇,叨扰了。”
“三叔客气,请坐。”尹明毓在主位坐下,“不知三叔今日来,有何贵干?”
谢晋搓着手,神色有些局促:“是这样……我听说,昨夜府里进贼了?”
消息传得真快。尹明毓神色不变:“是有这么回事,已经处置了。三叔怎么知道的?”
“我、我也是听下人说的。”谢晋眼神躲闪,“这京城治安是越来越差了,连侯府都敢闯……可丢了什么东西?”
“没丢什么,虚惊一场。”尹明毓看着他,“倒是三叔,似乎很关心这事?”
“都是一家人,自然关心。”谢晋讪讪道,“不过既然没丢东西,那就好,那就好……”
他坐立不安地喝了口茶,忽然道:“对了,景明媳妇,我听说你‘百味轩’的点心方子,都是秘传?这秘方可得保管好啊,万一泄露出去,损失可就大了。”
尹明毓心头冷笑。这是试探,还是警告?
“多谢三叔提醒。”她微微一笑,“方子都锁在保险的地方,除了我和老李师傅,谁也拿不到。再说了,就算有人偷了方子,没有老李师傅的手艺,也做不出‘百味轩’的味道。”
谢晋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那是,那是……”
又闲扯了几句,他便起身告辞了。临走前,似是无意道:“景明媳妇,你一个妇道人家掌着这么大个家,不容易。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跟三叔说,三叔……总是姓谢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送走谢晋,尹明毓站在厅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渐冷。
他总是姓谢的。
可有些人,虽然姓谢,心却早就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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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尹明毓没有回房,而是去了书房。她点亮烛火,摊开一张京城舆图,在几个位置上做了标记:城西赵粮商的住处、三老爷的外室所在巷子、“百味轩”、侯府……
这些点连起来,像一张网。
而她,就在网中央。
但她不怕。
她拿起笔,在舆图旁写下一行字:以静制动,以稳应乱。
烛火跳跃,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夜还长。
但天亮之后,该来的总会来。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完)
第299章 蛛丝迹,静待时
五月初八,晨。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到清晨还未停。尹明毓起身时,兰时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
“夫人,庄头一早来了,在偏厅候着。”兰时一边替她梳头一边低声道,“说是有急事。”
尹明毓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让他稍等,我这就过去。”
梳洗完毕,她去了偏厅。庄头站在那儿,蓑衣上的雨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见尹明毓进来,忙躬身行礼。
“什么事这么急?”尹明毓在主位坐下。
“夫人,城西赵粮商那边……有动静了。”庄头压低声音,“昨儿后半夜,赵家的粮仓悄悄运出去十几车粮食,都是上等白米。赶车的人都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要不是咱们的人一直盯着,根本发现不了。”
尹明毓眼神一凝:“运去哪儿了?”
“往码头方向去了,装的是南下的船。”庄头顿了顿,“小的打听到,那船是往江南去的,明面上说是运布料,可布料哪用得着那么多人押运?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押船的人里,有咱们府上三老爷身边的两个护卫。”庄头声音更低,“小的见过那两人,绝不会认错。”
谢晋的人,押着赵粮商的粮,南下江南。
尹明毓想起老夫人说的八百万两赈灾银,想起江南的水患,想起谢景明信里写的“堤坝告急”。
“粮食有多少?”
“少说也有两百石。”庄头算了算,“按市价,值一千多两银子。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赵家粮仓里至少还有上千石存粮,若都运往江南,这数目……”
这就不是寻常生意往来了。尹明毓沉默片刻:“咱们的人跟到码头就回来,别跟船,以免打草惊蛇。”
“是。”庄头迟疑道,“夫人,这事要不要报官?”
“报官?”尹明毓摇头,“报什么?说赵粮商运粮南下做生意?还是说三老爷派人押运?这些都合情合理,没有实据,报了也没用。”
她起身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窗棂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
“你继续盯着赵家粮仓,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动静。另外……”她转身,“庄子上今年的新麦,一斤都不许外流,全部存好。若有粮商来收,就说遭了虫害,收成不好。”
庄头一怔:“夫人这是要……”
“以备不时之需。”尹明毓没有多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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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末,雨势渐小。
尹明毓去了“百味轩”。铺子里客人不多,金娘子正在柜后拨算盘,见她来,忙迎上来:“夫人,老李师傅按您说的,把几样点心的配料都调过了。今早试做了一批,味道几乎没差,但就算方子流出去,旁人也做不出这个味儿。”
“那就好。”尹明毓往后厨走,“昨夜可还太平?”
“太平。”金娘子点头,“护卫们守了一夜,连只野猫都没放进来。倒是……”她压低声音,“对面茶馆二楼那个戴斗笠的,今早没来。”
尹明毓脚步一顿:“什么时候开始不来的?”
“就今早。往日都是辰时初就坐在那儿,雷打不动。可今早到这会儿了,还没见人影。”
这不正常。尹明毓沉吟片刻:“让咱们的人去那条巷子看看,但别进去,就在巷口转转,看看有什么异常。”
“奴婢这就去办。”
后厨里,老李师傅正在教那个从慈幼局来的女孩儿揉面。女孩儿叫小莲,八岁,瘦瘦小小的,但学得很认真,手上脸上都沾着面粉。
见尹明毓来,小莲怯生生地行礼:“夫人。”
“学得怎么样?”尹明毓温声问。
“李师傅说我揉面的力道还不对……”小莲小声说,“但我会好好学的。”
“不急,慢慢来。”尹明毓看着她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小手,心里泛起一丝酸楚,“在这儿还习惯吗?”
“习惯!”小莲用力点头,“有饭吃,有床睡,李师傅还教我手艺……夫人,等我学会了,一定好好干活,报答您。”
“不用报答我。”尹明毓摸摸她的头,“好好学,将来能自己养活自己,就是最好的报答。”
从后厨出来,金娘子已经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夫人,那条巷子……不太对劲。”
“怎么?”
“咱们的人远远看见,巷子里停着两辆马车,像是要搬家。可赵粮商那外室住的小院,门紧闭着,一点动静都没有。”金娘子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巷口多了两个面生的汉子,在那儿转悠,像是在盯梢。”
搬家?盯梢?
尹明毓心头一动。难道赵粮商要跑?还是说……他想把什么人或东西转移走?
“三老爷那边呢?”
“三老爷今日一早去了城外的庄子,说是查看春蚕收成。”金娘子道,“但奴婢觉得,这节骨眼上出城,怕不是巧合。”
确实不是巧合。尹明毓沉思片刻:“你让咱们的人撤回来,别再去那条巷子。另外,去打听打听,赵粮商最近有没有在典当铺子、田产。”
“夫人怀疑他要跑路?”
“不是跑路。”尹明毓望向窗外渐渐放晴的天,“是断尾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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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尹明毓回府用饭。
谢策已经放学回来了,正趴在桌上练字。见母亲回来,孩子放下笔跑过来:“母亲,今日陈先生讲《孟子》,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说,做对的事,帮的人就多;做错的事,帮的人就少。”尹明毓替他擦去手上的墨迹,“策儿明白吗?”
谢策想了想:“就像学堂里的孩子,狗蛋帮柱子补习功课,柱子就帮狗蛋干活——他们互相帮助,就是‘得道多助’?”
“对。”尹明毓笑了,“策儿真聪明。”
孩子又问了几个问题,尹明毓一一解答。待谢策心满意足地继续练字,她才轻轻舒了口气——和孩子的对话,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下来。
饭后,管家来禀报:“夫人,绸缎庄的账目重核完了。除了那笔冒名赊账,还查出王掌柜这半年里虚报了三百多两银子的货损。如今人跑了,这窟窿……”
“从我的私账里补上。”尹明毓淡淡道,“不能因为一颗老鼠屎,坏了铺子的名声。另外,贴出告示去,悬赏五十两缉拿王掌柜——要写得醒目些。”
“是。”管家顿了顿,“还有件事……李侍郎府上递了帖子,请您明日过府一叙。”
李夫人?尹明毓想起前日那封信,心头微动:“回话,说我明日一定到。”
管家退下后,尹明毓独自坐在书案前。窗外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赵德昌、谢晋、刘公公、江南、粮食。
这些名字之间,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但她手里的线索太碎,拼不成完整的图。
需要等。等江南的消息,等李夫人的话,等……那些人下一步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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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尹明毓如约去了李府。
李夫人在花厅接待她,屏退了左右,亲自斟茶:“谢夫人,前日你托我打听的事,我让人仔细查了查。”
“有劳夫人费心。”尹明毓接过茶盏。
“赵德昌这个人……不简单。”李夫人神色严肃,“他表面上是个粮商,背地里却做着放印子钱的勾当,利息高得吓人。不少小商户被他逼得倾家荡产,却敢怒不敢言——因为他背后,确实有宫里的人撑腰。”
尹明毓心头一紧:“是哪位公公?”
“不止一位。”李夫人压低声音,“内侍省管采办的刘公公、尚膳监的李公公,都和他有往来。据说他每年孝敬的银子,是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
数目不小。尹明毓沉默片刻:“那他和谢家三老爷……”
“这个我也查了。”李夫人叹道,“谢三老爷半年前在赵德昌那儿借了一大笔银子,说是要做生意,结果赔了个精光。如今利滚利,怕是已经还不上了。赵德昌拿捏着这个把柄,让谢三老爷替他办事——包括对付‘百味轩’。”
原来如此。尹明毓终于明白了谢晋那些反常举动的根源——他不是主动勾结,是被逼无奈。
“谢夫人,”李夫人看着她,“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夫人请说。”
“赵德昌背后的人,图谋的恐怕不小。”李夫人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江南那边……粮价已经涨了三成。若这个时候,有人囤积居奇,再借着水患哄抬粮价……”
那灾民怎么办?朝廷怎么办?
尹明毓心头一寒。她忽然想起庄头说的那两百石粮食——那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多谢夫人提点。”她起身,郑重福身,“这份情,我记下了。”
李夫人扶起她:“不必谢我。我也是看不惯那些人,拿百姓的性命当儿戏。”她顿了顿,“你一个妇道人家,独自应对这些,着实不易。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从李府出来,已是午后。阳光有些刺眼,尹明毓坐在马车里,闭目沉思。
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赵德昌放印子钱控制谢晋,借着谢家的名头行事;背后有宫里太监撑腰,趁着江南水患囤粮牟利;而谢晋为了还债,不得不替他们做事,甚至把手伸向“百味轩”和侯府……
这一局棋,下得真大。
但她不怕。
因为她手里,也有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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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尹明毓立刻叫来了亲兵队长。
“派人去江南,给侯爷送封信。”她将一封密信交给他,“务必亲手交到侯爷手中,越快越好。”
“是。”亲兵队长接过信,“夫人,还有何吩咐?”
“府里的护卫,分一半去‘百味轩’和学堂,日夜轮守。”尹明毓神色平静,“另外,从今日起,府里进出的人都要仔细盘查,尤其是……三老爷那边的人。”
“属下明白。”
亲兵队长退下后,尹明毓走到院中。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她伸手轻触花瓣,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
“母亲!”谢策从学堂回来了,小脸红扑扑的,“今日陈先生夸我字写得好,还奖励我一块糖!”
孩子举着一块芝麻糖,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母亲吃。”
尹明毓接过,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糖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她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
“策儿,”她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若有人做错了事,但他是被逼的,咱们该不该原谅他?”
谢策想了想:“那要看他知不知道错了,肯不肯改。”
“若是他知错,也想改,但已经来不及了呢?”
孩子皱起小眉头,想了很久,才小声说:“那……那也要给他机会改。陈先生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尹明毓笑了,将孩子搂进怀里:“策儿说得对。”
暮色渐起,天边晚霞如锦。
尹明毓牵着谢策的手,慢慢走回屋里。烛火已经点起,温暖的光晕开一室安宁。
她知道,风暴就要来了。
但她已经布好了局,备好了棋。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等风来,等雨至,等……该收网的时候。
(第二百九十九章 完)
第300章 网既收,风波平
五月初十,晨光初透。
谢晋天不亮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混沌、压抑,看不到出路。昨夜赵德昌派人递了话,说那批运往江南的粮食在徐州被截了,押船的人全数被扣。
“谢三爷,这事要是查到你头上……”传话的人欲言又止,但话里的威胁再明白不过。
谢晋瘫在椅上,浑身发冷。他知道自己完了。欠赵德昌的银子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如今已是个天文数字。为了还债,他鬼迷心窍地答应了那些事——帮着打探侯府的消息,给“百味轩”使绊子,甚至……参与了那批粮食的运作。
可如今粮食被截,若是顺藤摸瓜查过来……
“老爷,”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老夫人那边传话,让您巳时过去一趟。”
谢晋心头一跳。这个时候,老夫人找他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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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初,谢晋踏进二房正厅时,腿都是软的。
老夫人端坐在主位,尹明毓陪坐在下首。厅里没有旁人,连李嬷嬷都退到了门外。气氛安静得诡异。
“母亲。”谢晋躬身行礼,声音发干。
“坐吧。”老夫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晋战战兢兢在下首坐了半个屁股。他偷眼去看尹明毓,却见她神色平静地捧着茶盏,连眼风都没扫过来。
“知道我今日为何叫你过来吗?”老夫人缓缓开口。
“儿、儿子不知……”
“不知?”老夫人放下手中的佛珠,“谢晋,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谢晋冷汗涔涔:“母亲这话……儿子愚钝……”
“愚钝?”老夫人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若愚钝,怎会想到勾结外人,算计自家产业?你若愚钝,怎会帮着那些腌臜东西,往江南运粮,发国难财?”
这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谢晋心口。他扑通跪下:“母亲!儿子冤枉!儿子只是、只是被人蒙骗……”
“蒙骗?”尹明毓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三叔是说,你不知道赵德昌放印子钱的勾当?还是说,你不知道那批粮食是趁江南水患囤积居奇的?又或者……”她抬眼,目光如刀,“你不知道那些粮食若运到江南,会害死多少灾民?”
谢晋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老夫人长叹一声:“谢晋,你父亲去得早,我怜你幼年失怙,对你多有纵容。可没想到,竟纵容出你这么个是非不分、利欲熏心的东西!”
她从案上拿起一叠文书,掷在谢晋面前:“自己看看。这是赵德昌这些年的账目抄本,这是你与他往来的借据,这是押运粮食那些人的口供……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谢晋拾起那些纸张,只看了几眼,便面如死灰。上面记录得清清楚楚——他何时借的银子,利息几何,替赵德昌办了哪些事……甚至有几笔,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却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这些……这些从何而来?”他颤声问。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尹明毓淡淡道,“三叔以为做得隐秘,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赵德昌能收买你,旁人也能收买他身边的人。”
谢晋彻底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完了。这些证据若是送到官府,够他流放三千里。
“母亲……母亲救我……”他爬上前,抓住老夫人的衣角,“儿子知错了!儿子真的知错了!”
老夫人闭了闭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看向尹明毓:“景明媳妇,你说该如何处置?”
尹明毓沉默片刻,才道:“祖母,三叔犯的错,自有国法家规。但孙媳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处置三叔,而是如何善后。”
“善后?”
“是。”尹明毓起身,“赵德昌背后牵扯甚广,若此刻动三叔,势必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
她走到谢晋面前,俯视着他:“三叔,我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可愿意?”
谢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愿意!我愿意!只要能赎罪,让我做什么都行!”
“很简单。”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按这信上写的,去给赵德昌回话。就说粮食被截是意外,你会想办法疏通关系,让他稍安勿躁。”
谢晋接过信,快速扫过,脸色变了变:“这……这是要引他出来?”
“不只是引他出来。”尹明毓眼神锐利,“是要把他背后的人,一并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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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谢晋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二房。
尹明毓扶着老夫人回房歇息,待老人躺下,她才轻声道:“祖母,孙媳擅自做主,还望祖母勿怪。”
老夫人摆摆手:“你做得对。谢晋不成器,但到底是谢家人。若能戴罪立功,总好过家丑外扬。”她顿了顿,“只是……赵德昌背后那些人,怕是不好对付。”
“孙媳知道。”尹明毓为她掖好被角,“所以孙媳已写信给侯爷,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侯爷在江南,正好可以顺藤摸瓜,查清粮食的去向和背后的利益链条。”
老夫人看着她,眼里有欣慰,也有心疼:“难为你了。景明不在,这些事都要你一人扛着。”
“孙媳不累。”尹明毓微笑,“只要这个家安好,孙媳做什么都值得。”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尹明毓没有回正院,而是去了书房。她还有几封信要写——给京兆尹赵大人的,给李夫人的,还有给“百味轩”金娘子的。
每一封信,都是这盘棋上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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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五月十三。
京城忽然起了传言,说江南粮价飞涨,有粮商囤积居奇,发国难财。传言愈演愈烈,渐渐有了具体的人名——赵德昌。
与此同时,京兆府接到了数封匿名状纸,状告赵德昌放印子钱逼死商户、强占民田。证据确凿,条条清晰。
赵德昌坐不住了。他派人四处打点,却发现往日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此刻都避而不见。连宫里的刘公公,也托病不出。
他知道,自己被放弃了。
五月十五,京兆府衙役包围了赵宅。赵德昌试图从后门逃走,却被埋伏的护卫当场擒获。押往大牢的路上,百姓围观,唾骂声不绝。
同一天,谢晋将自己名下的田产、铺子悉数变卖,所得银两全部捐往江南赈灾。他跪在谢家祠堂前,自请除名,愿去家庙清修,忏悔余生。
老夫人准了。不是原谅,是给他最后一点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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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江南时,谢景明正站在堤坝上,看着民夫们抢修河堤。
亲兵队长呈上密信:“侯爷,京中来的。”
谢景明拆开,快速扫过,眉头渐渐舒展,最后竟露出一丝笑意。
“侯爷,可是有好消息?”亲兵队长问。
“夫人把京中的事,了结了。”谢景明将信小心收好,“赵德昌落网,谢晋认罪,背后的刘公公也被贵妃娘娘处置了——娘娘说,宫里容不下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
亲兵队长松了口气:“夫人真是女中豪杰。”
“是啊。”谢景明望向北方,眼里有骄傲,也有思念,“她总是能给我惊喜。”
他转身下令:“加快进度,我要早日回京。”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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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谢景明回京。
马车驶进城门时,已是傍晚。夕阳将城墙染成金红色,街市上炊烟袅袅,一派安宁。
谢景明没有回府,而是先去了“百味轩”。
铺子正要打烊,金娘子见了他,惊喜道:“侯爷回来了!”
“夫人在吗?”
“在里头呢,正和小公子说话。”
谢景明往后堂走。门帘掀起时,他看见尹明毓正坐在灯下,教谢策认字。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和而温暖。
“父亲!”谢策最先看见他,欢呼着扑过来。
谢景明接住儿子,抱起来掂了掂:“重了。”他抬眼看向尹明毓,“我回来了。”
尹明毓站起身,眼眶微红,却笑着:“回来就好。”
没有太多话语,但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
金娘子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谢景明放下谢策,走到尹明毓面前,深深看着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尹明毓摇头,“你才辛苦,江南水患那么严重……”
“都过去了。”谢景明握住她的手,“粮食追回来了,堤坝修好了,灾民也安置了。陛下说……这次多亏了你。”
尹明毓一怔:“我?”
“嗯。”谢景明点头,“若不是你及时发现赵德昌的勾当,截下那批粮食,江南的粮价怕是还要涨。陛下说,你立了大功。”
尹明毓笑了:“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也不是谁都能做、都愿做的。”谢景明将她拥入怀中,“明毓,谢谢你。”
谢策在一旁捂嘴笑,被谢景明一把捞过来:“笑什么?父亲不在,你有没有听母亲的话?”
“听了!”谢策挺起小胸脯,“我帮母亲看账本了!母亲说我算数有进步!”
一家三口笑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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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是在“百味轩”后堂用的。老李师傅做了几样家常菜,还有新试的荷叶粥,清香扑鼻。
席间,尹明毓将这几日的事细细说了。说到谢晋时,她顿了顿:“祖母准他去家庙清修,说是……给他一个忏悔的机会。”
谢景明沉默片刻:“祖母心善。”他看向尹明毓,“你做得对。谢家不能出第二个赵德昌,但也不能……赶尽杀绝。”
“我知道。”尹明毓轻声道,“三叔是咎由自取,但到底是谢家人。送去家庙,对外说是养病,也算保全了谢家的颜面。”
谢策似懂非懂地听着,忽然问:“父亲,什么是颜面?”
谢景明摸摸他的头:“颜面就是……一家人,关起门来可以吵可以闹,但对外要拧成一股绳,不能让人看笑话。”
“就像狗蛋和柱子,他们有时也吵架,但别人欺负他们时,他们就会一起对付坏人?”谢策问。
“对。”尹明毓笑了,“策儿真聪明。”
饭后,一家三口步行回府。暮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但谢景明一手牵着尹明毓,一手牵着谢策,掌心传来的温度足以驱散所有寒意。
走到府门前时,谢策忽然仰头问:“父亲,以后还会有人欺负咱们吗?”
谢景明蹲下身,认真看着儿子:“也许会。但你要记住,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站起身,看向尹明毓:“对不对?”
尹明毓点头,握紧了他的手:“对。”
夜色渐深,府内灯火次第亮起。
尹明毓站在院中,看着这熟悉的一切——石榴花开得正艳,书房窗棂透出暖光,谢策的笑声从屋里传来……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因为这一次,她知道,无论未来还有多少风浪,她都不再是一个人。
她有他,有孩子,有这个家。
这就够了。
(第三百章 完)
第301章 以真破局,坦荡对锋芒
秋日的晨光斜斜照进谢府正堂,将雕花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
尹明毓端着青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她平静的眉眼。堂下跪着个面生的婆子,正声泪俱下地控诉:“老夫人明鉴!老奴从前在尹府当差,亲眼见过二姑娘……不,是夫人,她未出阁时便常与一落魄书生私相授受!那书生还赠过她一支木簪!”
“啪”的一声,谢老夫人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案几上。
满堂寂静,侍立两旁的丫鬟仆妇连呼吸都放轻了。红姨娘站在角落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又迅速压下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尹明毓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将茶盏轻轻放下。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的“叮”声。
“说完了?”她抬眼看向那婆子,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早膳用了没”。
婆子被她这反应噎得一怔,随即哭嚎得更凶:“老奴本不愿说,可实在不忍看谢府蒙羞啊!夫人嫁入侯府后,那书生还曾托人递过信物,就在……就在夫人陪嫁的那个紫檀匣子里!”
“够了。”谢老夫人面色铁青,目光转向尹明毓,“你可有话说?”
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景明一身深青色官袍还未换下,显然是刚下朝便匆匆赶回。他迈入正堂,目光先落在尹明毓身上——她坐得笔直,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平静。
“祖母。”谢景明行礼,转而看向那婆子,“何人喧哗?”
“你回来的正好。”老夫人指着那婆子,“此人是尹家旧仆,今日上门,指证明毓婚前不端,还有信物为证。”
谢景明眉头微蹙,还未开口,尹明毓忽然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让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
“你说我私相授受的木簪,是什么样式?”尹明毓问得随意,仿佛在聊今日戴的什么首饰。
婆子眼神闪烁,支吾道:“时、时日久了,老奴记不清了,总之是支素木簪……”
“记不清了?”尹明毓站起身,缓步走到堂中,“那我帮你回忆回忆。我十四岁那年,确实收过一支木簪。”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谢景明袖中的手蓦然收紧。
“不过那簪子,是我花五十文钱,让府中采买的下人从街边摊贩那儿捎带的。”尹明毓转过身,面向老夫人,神色坦荡,“那年我院里的小丫鬟春杏要出嫁,我没什么贵重添妆,见她喜欢那簪子,便买了送她。这事我院里所有下人都知道,春杏如今嫁在西街王家布庄,祖母若不信,可随时唤来对质。”
婆子脸色发白:“不、不是那支……”
“哦?那你说的是哪支?”尹明毓挑眉,“我统共就买过那么一支木簪,还是掏的自己攒了三个月的月钱。你若能说出另一支的样式、来历、何人经手,我现在就认。”
婆子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至于紫檀匣子里的信物……”尹明毓朝侍立在侧的兰时点点头。兰时会意,快步出去,不多时捧回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账册、地契、银票,还有几封用红绸系着的信。
尹明毓抽出最上面一封,当众拆开,朗声念道:“‘今收到尹明毓纹银二百两,用于购置西郊田庄十二亩,立此为据。中人:金娘子。’”她又拆一封,“‘宛绣坊三月分红,计六十八两七钱,已结清。’”
一连拆了五封,全是生意往来的凭证。
“我所有的私产账目、契约文书都在此。”尹明毓将匣子往前一推,目光扫过堂上每一个人,“祖母、夫君,若还有疑虑,可请账房先生一一核验。我尹明毓行事,不求人人理解,但求问心无愧。”
谢老夫人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又看看那满满一匣“俗物”,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那这婆子……”老夫人话未说完,堂外又响起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我要见老夫人!”是个尖锐的女声。
守门的婆子拦不住,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老夫人恕罪!侯爷恕罪!这、这婆子是我姑母,她说的全是胡话!是有人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让她来污蔑夫人的!”
满堂再次哗然。
那指证的婆子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是谁指使?”谢景明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粗布妇人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那人蒙着脸,老身也没看清……只、只认得这银子,是‘宝昌号’的印子……”
宝昌号,京城最大的银楼之一,也是许多达官贵人常去之处。
谢景明眼神一暗,接过那碎银看了看,递给老夫人。老夫人仔细端详片刻,缓缓道:“宝昌号的银锭,内侧会刻一个极小的‘昌’字。这银子……确有。”
“报官吧。”尹明毓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既然涉及银钱往来、污人名节,已非家事。”尹明毓语气平静,“请京兆府来人,按律查办。该搜证搜证,该拿人拿人。我全力配合。”
她说得太过坦然,太过干脆,反倒让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人,开始怀疑起这整件事的真实性。
若真心中有鬼,谁敢主动报官?
谢景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头吩咐:“去请京兆府的王捕头。”
等候官差的时间里,堂上气氛诡异得安静。尹明毓重新坐回椅子,甚至让兰时又续了杯热茶。谢景明在她身侧坐下,低声问:“不怕?”
“怕什么?”尹明毓侧头看他,眼中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与其让他们在背后嚼舌根,不如一次摊开,晒在日头下。”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宝昌号的客人,非富即贵。”
“所以呢?”尹明毓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夫君是觉得,我该忍下这口气,免得得罪可能存在的‘贵人’?”
谢景明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在官场沉浮这些年,他太清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可我不想忍。”尹明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今日忍了污蔑,明日就要忍算计,后日是不是连我这个人该如何活着,都得由别人说了算?”她顿了顿,“我嫁入谢府时说过,我只想顾着自己快活。而这‘快活’的底线,就是不必为没做过的事低头。”
谢景明望着她,忽然想起她刚嫁进来时那副“混吃等死”的模样。那时他觉得这女子胸无大志,如今才明白,她不是没有坚持,只是她的坚持,和别人都不一样。
京兆府的人来得很快。王捕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办案老道,听了事情经过,又验看了所谓的“证物”和那锭银子,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数。
“谢大人,夫人。”王捕头拱手,“此事线索明确,这婆子收钱作伪证是铁板钉钉。至于幕后之人……宝昌号每日往来客人众多,要查需要时间。”
“那就查。”尹明毓站起身,朝王捕头福了一礼,“有劳王捕头。该走的程序一样别少,需要我配合问话、取证,随时恭候。”
她这般磊落态度,倒让王捕头高看一眼。许多高门女眷遇到这种事,哪个不是藏着掖着,生怕坏了名声?这位谢夫人倒好,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京城都知道她受了冤枉。
“夫人放心,在下定当尽力。”王捕头命人将两个婆子带走,又取了那匣“证物”做登记,这才告辞离去。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可堂中众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人散后,谢景明与尹明毓一同往他们住的院子走。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你早知道会有人发难?”谢景明忽然问。
尹明毓脚步未停:“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占着谢家主母的位置,却不行‘主母之事’,总有人会觉得有机可乘。”她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会用这种拙劣的手段。”
“拙劣,但有效。”谢景明声音沉了沉,“若今日你慌乱一分,辩解时迟疑一分,或者不敢报官——即便最后查清是诬陷,你的名声也已经坏了。”
名声。女子赖以生存的根本。
尹明毓却笑了:“夫君,你说名声是什么?”
谢景明一怔。
“是别人嘴里的三两句话,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能捧你上云端也能踩你入泥沼的虚妄之物。”尹明毓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我若在乎这个,当初就不会用‘只顾自己快活’这样的话,来应对所有期待。”
秋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谢景明忽然发现,她的眼睛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澄澈的琥珀色,干净得能倒映出他的影子。
“那你在乎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在乎夜里能否安睡,在乎吃进嘴里的食物是否合口,在乎身边的人是否真心相待。”尹明毓说得很慢,很认真,“至于那些虚名——谁爱要谁拿去,我不伺候。”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
谢景明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听到有人把“不在乎名声”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又……让人无法反驳。
“今日之事,不会就此了结。”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屋檐下摇曳的灯笼,“能拿出宝昌号银子做局的人,不会只有这一招。”
“我知道。”尹明毓继续往前走,“所以我才要报官。把事情闹大,闹到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人要对付我。这样,下次若再出什么事,大家第一个想到的不会是‘谢夫人果然有问题’,而是‘又有人要害她’。”
谢景明脚步一顿。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总是一副懒散模样的女子,心思之深、算计之远,恐怕连许多朝堂老臣都要自愧不如。
“你……”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问出一句,“需要我做什么?”
尹明毓诧异地看他一眼,随即笑了:“夫君做好自己的事就好。内宅这些阴私手段,我自己应付得来。”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若是查到幕后之人确实身份特殊……还望夫君到时能给我撑个腰。”
她说“撑腰”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谢景明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忽然就被这句话冲淡了。他唇角微扬,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两人走到院门口,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石阶旁,正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策儿?”尹明毓唤道。
谢策抬起头,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他丢开树枝,跑过来拉住尹明毓的衣袖:“母亲,我听说有人欺负你。”
尹明毓蹲下身,与他平视:“谁告诉你的?”
“我院里的小丫鬟说的。”谢策抿着唇,“母亲别怕,我去告诉曾祖母,让她把坏人全打出去!”
孩童稚嫩的话语,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维护。
尹明毓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她伸手揉了揉谢策的头:“策儿放心,母亲没事。那些坏人……”她笑了笑,“母亲自己就能打发。”
“真的?”谢策不太相信。
“真的。”尹明毓认真点头,“母亲很厉害的,只是平时懒得显摆。”
谢策被逗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说:“母亲,我藏了点东西,可以帮你。”
尹明毓挑眉:“哦?是什么?”
谢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几颗漂亮的石子,还有一支磨秃了的毛笔。
“我的私房钱。”谢策郑重其事地递给她,“都给母亲,请最好的状师,告倒坏人!”
尹明毓看着那几块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二两的碎银,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她接过布包,仔细包好,塞回谢策怀里:“策儿的心意,母亲收到了。但这钱你留着,母亲自己有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尹明毓站起身,牵起他的手,“走,母亲今日下厨,给你做桂花糖藕。”
“真的?”谢策眼睛一亮,瞬间把告状的事抛到脑后,“要多加糖!”
“好,多加糖。”
母子俩说着话往小厨房走,将方才的惊心动魄远远甩在身后。谢景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秋日的阳光,确实比往日暖了许多。
是夜,尹明毓独自坐在窗边,就着烛火翻看账册。兰时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夫人,王捕头那边传来消息,宝昌号的掌柜承认,那锭银子是半月前一位客人兑换的,但当时人太多,记不清相貌了。”
“意料之中。”尹明毓合上账册,“能想到用这种手段的人,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尹明毓轻笑,“怎么会。他们想坏我名声,我就把名声彻底‘洗’给他们看。”
兰时不解。
“从明日起,你让金娘子以我的名义,在城西设个粥棚,每日午时施粥。”尹明毓淡淡道,“再联系慈幼局,说我愿每月捐二十两银子,资助孤寡孩童读书。”
兰时恍然:“夫人是要……”
“既然有人说我不慈、不端、不贤,我就慈给他们看,端给他们看,贤给他们看。”尹明毓吹灭烛火,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她的声音清晰传来,“等全京城都知道谢夫人乐善好施、仁心仁德时,今日这些污蔑,就会变成笑话。”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照亮她半边脸颊。那上面没有丝毫委屈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只是以前觉得,没必要。
现在,有人把刀递到她手里,她不介意让那些人知道——咸鱼翻身,也是会砸死人的。
而此时,谢府另一处院落里,也有人未眠。
红姨娘对着铜镜,一点点卸下发钗。镜中映出一张姣好却阴沉的脸。
“失败了?”她身后阴影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那女人比想象中难缠。”红姨娘咬牙,“不过没关系,这才刚刚开始。”
“主子的耐心有限。”男声道,“谢景明最近在查漕运的案子,已经摸到了一些不该摸的东西。必须让他分心。”
“我明白。”红姨娘握紧手中的玉簪,“下次……不会失手了。”
铜镜里,她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像淬了毒的蛇。
夜还很长。
而这场以“真”对“伪”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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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粥棚前的阳谋
城西的粥棚支起来时,秋意正浓。
青布棚子下,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混着几片菜叶的清香,飘出老远。棚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多是衣衫褴褛的乞儿、挑夫,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兰时带着两个粗使婆子维持秩序,金娘子则亲自掌勺,一勺稠粥稳稳落进破碗里,不忘温声叮嘱:“小心烫。”
“谢夫人慈悲!谢夫人大善!”领到粥的老汉连连作揖,眼角泛着泪花。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过半日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听说了吗?谢侯爷那位继室夫人,在城西设了粥棚,每日施粥!”
“就是前些日子被传不守妇道的那位?这不像啊……”
“嗨,那都是污蔑!王捕头都查清了,是有人收买婆子作伪证。你瞧,人家这不就出来行善积德了?”
茶楼里,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议论着。临窗的位置,尹明毓一身素青衣裙,头戴帷帽,静静品着茶。兰时侍立在一旁,低声道:“夫人,施了三日粥,坊间议论已经转了风向。”
“才三日,不够。”尹明毓放下茶盏,帷帽轻纱微动,“慈幼局那边联系好了?”
“联系好了。张主事听说您每月愿捐二十两资助孩童读书,感激得不得了,说一定要给您立个功德碑。”
“碑就不必了。”尹明毓站起身,“告诉张主事,银子我会按时派人送去,但有一个条件——所有受资助的孩子,每月需交一篇大字,写写读了什么书,有何心得。”
兰时一愣:“这是为何?”
“我要知道银子花在哪儿了。”尹明毓步下茶楼,声音随风飘来,“也是告诉那些孩子,这世间没有白得的恩惠。得了助益,就该有所长进。”
马车驶过熙攘的街道,往谢府方向去。车厢里,尹明毓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平静的脸。窗外掠过宝昌号的招牌,她目光顿了顿。
“金娘子那边,查到什么了?”
兰时压低声音:“宝昌号掌柜嘴硬,咬死了记不清。但金娘子使了些银子,从一个小伙计那儿打听到,半月前去兑那锭银子的,是个穿靛蓝绸衫的中年男人,左手手背有道疤。”
“手背有疤……”尹明毓指尖轻叩窗沿,“京城里,这个特征不算难查。”
“已经让王捕头顺着这条线去查了。”兰时犹豫了一下,“不过夫人,咱们这样大张旗鼓地施粥捐银,会不会……太招摇了些?”
尹明毓笑了。
“招摇就对了。”她看向窗外,“暗箭伤人者,最怕的就是光。我把一切都摊在明面上,行善是明,查案也是明——我倒要看看,躲在暗处的人,还敢不敢放第二箭。”
马车驶入谢府侧门时,日头已经偏西。
尹明毓刚下马车,就看见谢景明站在二门处的回廊下,似乎在等她。他今日穿了身鸦青常服,衬得身形越发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些许倦色。
“夫君。”尹明毓福了一礼。
谢景明抬手虚扶:“粥棚的事,我都听说了。”
“哦?”尹明毓挑眉,“夫君是觉得不妥?”
“没有。”谢景明与她并肩往内院走,“手段很高明。以阳谋对阴谋,让所有人都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对方再想下手,就得掂量掂量了。”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赞许。
尹明毓侧头看他:“夫君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谢景明脚步微顿,随即道:“漕运案的卷宗,今日终于调出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尹明毓听出了弦外之音——能让他这般人物都觉得棘手的案子,调卷宗都要大费周章,其中牵扯定然极深。
“查到什么了?”
“账面做得滴水不漏。”谢景明声音沉了沉,“但越是完美,越有问题。三万石漕粮,从江南运到京城,损耗记录是寻常的一倍还多。管账的主簿说,是今年雨水多,粮船受潮。”
“这个理由,户部也认?”
“认了。”谢景明冷笑,“因为押运官是户部李侍郎的妻弟。”
尹明毓懂了。
朝堂上的事,有时候和后宅一样,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的人,动不得。
两人走到院门口,谢策正蹲在台阶上数蚂蚁。见他们回来,小家伙立刻蹦起来,扑到尹明毓腿边:“母亲!今日学堂的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是吗?”尹明毓弯腰摸了摸他的头,“策儿真厉害。”
“先生还问,家里是不是请了名师指点。”谢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说是母亲教我,要把字写得端端正正,像人一样。”
童言稚语,却让谢景明心头一动。
他看向尹明毓,忽然问:“你教的?”
“闲着无事,随便指点几句。”尹明毓说得轻松,“策儿悟性好,一点就通。”
这话若是从前听,谢景明只会觉得她是敷衍。可如今再看这对母子——谢策紧紧挨着尹明毓,小手揪着她的衣角,那是全然依赖的姿态;而尹明毓虽然面上还是那副懒散模样,但看向孩子的眼神,有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进屋吧。”谢景明推开房门,“有件事,要同你说。”
屋内烛火已经点上,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兰时奉上茶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推到尹明毓面前。
“这是什么?”
“宝昌号近三个月的账目副本。”谢景明语气平静,“我托人弄出来的。”
尹明毓翻看册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你那日说,若查到幕后之人身份特殊,让我给你撑腰。”谢景明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神情,“既答应了,总得做些什么。”
册子很薄,但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尹明毓一页页翻过去,目光忽然停在一处。
“七月十八,兑银五十两,客人登记姓周,左手手背有疤。”她指尖点着那行小字,“金娘子打听到的,也是左手手背有疤。”
“同一个特征,不太可能是巧合。”谢景明道,“这个姓周的,三个月内在宝昌号兑了不下二百两银子,但留下的住址是假的。”
“能在宝昌号这样的大银楼多次兑银,伙计却对他的相貌语焉不详……”尹明毓合上册子,“要么是伙计被买通了,要么是这人身份特殊,伙计不敢说。”
“或者两者皆有。”谢景明放下茶盏,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我已经让王捕头去查这个‘周姓男子’,但你别抱太大希望。若真是朝中之人,随便找个门客、远亲出面,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尹明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这些人,做事总喜欢绕弯子。”尹明毓把册子推回去,“既然查不到本人,那就查银子去哪儿了。二百两不是小数目,他兑出来,总要花出去。”
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和我想到一处去了。我已经让人盯着京城几家大的赌坊、酒楼,还有……”
“还有当铺。”尹明毓接口,“若是见不得光的银子,最方便洗白的地方就是当铺。假意当个物件,实则把钱转手。”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笃定。
这种默契让谢景明心头泛起一丝异样。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夜,她迷迷糊糊喊他“老板”的模样——那时只觉得这女子荒唐,如今想来,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把这场婚姻看得比谁都透彻。
“对了,”谢景明换了个话题,“慈幼局那边,你让孩童每月交大字的主意,张主事很是推崇,说这法子既能督促孩子,也能让捐银的人看见成效,打算在别的捐助人那里也推行。”
尹明毓并不意外:“世间善行,最怕的不是银子少,而是银子花了,却不知花在何处,养出一群理所当然伸手的人。我要他们写字,不是图那几张纸,是要他们记住——得了帮助,就得往上走。”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谢景明望着她,忽然道:“你若是男子,入朝为官,定能有一番作为。”
这话说得突然,尹明毓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可没那个闲心。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比后宅还累人。”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不过夫君既然在查漕运案,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你说。”
“粮船受潮,若真是雨水所致,那受潮的粮食去哪儿了?”尹明毓手指轻叩桌面,“三万石,就算损耗一半,也还有一万五千石。这些粮食若不能入仓,按律该就地处理,或低价卖给百姓,或充作军粮。可卷宗上只写了‘损耗’,没写后续处置。”
谢景明神色一凛。
他这些日子只顾着查账目问题,竟忽略了这一层!
“我明日就去查!”他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
“等等。”尹明毓叫住他,从妆奁里取出一个小巧的令牌,递过去,“这是金娘子的商队令牌。她常年在南北走动,对漕运码头的人头熟。夫君若需要打听什么消息,可以找她。”
谢景明接过令牌,入手温润,是上好的黄杨木所制。他握紧令牌,深深看了尹明毓一眼。
“多谢。”
“不必。”尹明毓摆摆手,“夫君查案是为公义,我若能帮上一二,也算功德。”
她说得随意,谢景明却知道这份“随意”背后,是怎样细致的心思。金娘子是她最得力的助手,把令牌给他,等于把一条重要的消息渠道交到他手里。
这份信任,太重了。
夜色渐深,谢景明离开后,尹明毓却没有立即歇下。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闷热。
“夫人。”兰时轻手轻脚进来,“红姨娘那边,今日有些动静。”
“说。”
“她下午出门了一趟,说是去银楼打首饰,但马车在城东绕了好几圈,最后进了一条小巷。”兰时压低声音,“咱们的人跟到巷口,没敢进去,但那巷子深处,据说有几处私宅,住的都不是寻常人家。”
尹明毓眼神微凝。
城东那条巷子,她有所耳闻——京中一些不便露面的门客、幕僚,常租住在那儿。
“继续盯着。”尹明毓关上窗,“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是。”兰时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王捕头让人捎话,说那个‘周姓男子’的线索断了。有人看见他昨夜里出了城,往南边去了。”
“跑得倒快。”尹明毓并不意外,“看来对方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了。”
“那咱们……”
“按原计划。”尹明毓走回床边坐下,“粥棚照常施,慈幼局的银子按时送。他们越是想让我慌,我越是要稳。”
兰时看着自家夫人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恐怕根本不知道他们招惹了什么样的对手。
这一夜,谢府许多人无眠。
红姨娘坐在妆台前,一遍遍梳理长发。铜镜里,她的脸色在烛光下有些苍白。
窗外传来三声猫叫。
她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定了定神,她起身推开后窗,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进来。
“主子传话。”黑影声音嘶哑,“谢景明查到了粮船损耗的事,不能再让他往下挖了。”
红姨娘咬牙:“我已经在想法子拖住尹明毓了……”
“不够。”黑影打断她,“主子要的,是谢景明彻底分心,最好能让他犯个大错,从漕运案里滚出去。”
“这……这太难了。”红姨娘声音发颤,“谢景明行事谨慎,根本抓不到把柄。”
黑影沉默片刻,忽然道:“如果他最在乎的人,出了事呢?”
红姨娘猛地抬头。
“尹明毓如今风头正盛,全京城都盯着她。”黑影低笑,“你说,要是这位‘大善人’夫人,突然爆出什么丑闻,或者……出了什么意外,谢景明还有心思查案吗?”
烛火跳动了一下。
红姨娘看着镜中自己扭曲的倒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明白了。”
同一轮明月下,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金娘子正对着一盏油灯,仔细核对账册。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三长两短。
她起身开门,一个戴着斗笠的汉子闪身进来。
“查到了。”汉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那个手背有疤的男人,真名叫周奎,是户部李侍郎府上的二管家。”
金娘子眼神一厉:“确定?”
“千真万确。我有个兄弟在李侍郎别庄当护院,见过周奎几次。”汉子压低声音,“还有更巧的——李侍郎的妻弟,就是漕运案里那个押运官。”
油灯的火苗猛地窜高。
金娘子缓缓坐下,手指在账册上轻叩。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成了线。
宝昌号的银子、污蔑夫人的局、漕运案的猫腻……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人。
或者说,同一群人。
“这事,得尽快告诉夫人。”金娘子站起身,“你继续盯着周奎,看他还会不会回京。”
“是。”
汉子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金娘子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窗外的月光,冷得像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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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棋局对弈,落子有声
金娘子带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在谢府的秋日里悄然荡开。
尹明毓听完禀报,只沉默了片刻,便让兰时取来京城坊市图,铺在书案上。她的手指沿着图上的墨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城东一片密集的巷陌间。
“李侍郎的别庄……在这里。”她指尖轻点,“离红姨娘昨日去的那条巷子,隔了三条街。”
金娘子站在一旁,低声道:“夫人是怀疑,红姨娘去见的人,和李侍郎有关?”
“不是怀疑,是确认。”尹明毓直起身,窗外的秋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左手手背有疤的周奎是李府二管家,红姨娘又在那条巷子出入。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兰时有些担忧:“若真是朝中侍郎要对付咱们,那……”
“那又如何?”尹明毓语气平静,“他动的若是公事上的手脚,自有夫君去应对。可他如今把手伸到内宅,用这种下作手段污人名节——”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就是坏了规矩。”
这规矩不是写在律法里的,而是京城权贵圈心照不宣的默契:朝堂争斗归朝堂,祸不及家眷。
李侍郎这一步,走得太急,也太蠢。
“金娘子。”尹明毓转向她,“你手下的商队,最近可有往江南走的?”
“三日后有一支队伍要南下贩丝。”
“想办法搭上漕运上的人。”尹明毓说得直白,“不要打听粮食,太显眼。就问今年漕船押运的规矩、沿途关卡,还有……押运官随行带了哪些人,途中有什么特别的事。”
金娘子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夫人是想从旁枝末节里,找出破绽?”
“账目能做假,人说的话却总有纰漏。”尹明毓卷起坊市图,“三万石粮食不是小数目,沿途经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李侍郎能封住一两个人的嘴,还能封住所有人的嘴?”
这话里透出的笃定,让金娘子心头一定。她躬身应下,匆匆去安排。
兰时送她出去,回来时见尹明毓已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里捏着针线,却久久没有落针。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夫人是在想对策?”兰时轻声问。
“我在想……”尹明毓抬起眼,看向庭院里那棵开始落叶的银杏,“李侍郎为什么这么着急。”
是啊,为什么呢?
漕运案的卷宗刚调出来没几日,污蔑她的局就设下了。接着是红姨娘频繁动作,周奎匆忙离京——这一切都透着股狗急跳墙的慌乱。
除非,谢景明查到的,或者即将查到的,足以让某些人身败名裂。
“备车。”尹明毓忽然放下针线,“去粥棚。”
今日的粥棚前,队伍排得比往日更长。
尹明毓依旧戴着帷帽,坐在棚边临时搭起的茶座上,看金娘子带着人分粥。米香混着热气蒸腾而起,在秋日的凉意里氤氲开一片暖雾。
“夫人慈悲!”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领到粥,忽然跪下来磕头,“这碗粥救了我儿一命……”
兰时忙去搀扶。
尹明毓隔着轻纱看向那孩子——约莫三四岁,瘦得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大得惊人,此刻正怯生生地躲在母亲怀里。
“这孩子病了?”她问。
妇人眼眶一红:“前些日子发热,看了大夫,吃了药,可家里实在……实在抓不起第二副药了。”
尹明毓沉默片刻,转头对兰时道:“去请回春堂的坐堂大夫来,以后每旬来粥棚义诊一日,诊金药费从我私账里出。”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排队的人都听见了。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里爆发出更大的感激声。那妇人更是哭得不能自已,抱着孩子连连磕头。
尹明毓起身,走到粥锅旁,接过金娘子手里的勺子,亲自舀了一碗粥,递给那妇人:“先让孩子吃些热的。大夫一会儿就来。”
轻纱拂动间,有人隐约看见帷帽下半张清丽的侧脸。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傍晚,谢夫人不仅施粥,还请大夫义诊的事,就成了街头巷尾的美谈。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编起了新段子,说什么“观音面,菩萨心,一碗热粥救苍生”。
这自然是夸张了。但舆论的风向,确确实实彻底倒向了尹明毓。
而此刻的谢府书房里,谢景明正对着桌案上几封密信,眉头深锁。
信是从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写信的是他早年安插在漕运上的线人。信上说,今年负责押运的那几艘粮船,七月初曾在淮安码头停靠三日,理由是“船体检修”。但奇怪的是,码头上的力夫记得,那些船卸下过一批货,装货的却不是官府的人,而是几个穿绸衫的商贾模样的人。
“三万石粮食,受潮的一部分……”谢景明指尖敲着桌案,“会不会根本没受潮,而是中途被调包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如果粮食没受潮,那所谓的“损耗”就是弥天大谎!真正的粮食去了哪里?卖给了谁?银子又进了谁的口袋?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
尹明毓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冰糖炖梨。秋日干燥,这羹汤润肺再好不过。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摊开的密信,却没有多问,只道:“夫君今日回来得早。”
“查到些线索,回来理一理。”谢景明揉了揉眉心,在她面前,他渐渐不再掩饰疲惫,“你呢?粥棚那边如何?”
“一切顺利。”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另外,金娘子打听到一件事——李侍郎那位妻弟,也就是押运官,好赌。”
谢景明眼神一凛:“好赌?”
“在江南的赌坊欠过不少债,去年差点被债主打断腿。后来不知怎么的,债还清了,人也好端端继续当他的官。”尹明毓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一个靠姐姐嫁人得来的微末小官,哪来的银子还赌债?”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
许久,谢景明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明日上朝,便奏请彻查漕运押运官历年行迹。”
“不妥。”尹明毓却摇头。
谢景明看向她。
“打草惊蛇。”尹明毓手指在桌上虚画,“李侍郎能在户部稳坐这么多年,朝中不可能没有耳目。你一动,他立刻就会知道你在查什么,到时候销毁证据、串通口供,易如反掌。”
“那你的意思是?”
“从外围入手。”尹明毓抬眼,烛光在她眸中跳跃,“赌债是谁帮他还的?粮船在淮安码头卸货,接货的商贾是谁?这些人和李侍郎有没有明面上的往来?一点一点挖,挖到他们自己慌。”
谢景明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那副“混吃等死”的模样。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散漫的女子,骨子里藏着这样缜密的心思和胆魄。
“对了。”尹明毓像是想起什么,“红姨娘那边,我让兰时继续盯着。她这两日安静得反常,恐怕在憋什么大招。”
话音刚落,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兰时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脸色发白:“夫人!粥棚……粥棚出事了!”
城西粥棚前,此刻一片混乱。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围在棚前,吵吵嚷嚷,推搡着维持秩序的婆子。地上躺着两个人,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身旁还倒着两个空粥碗。
“吃死人了!谢家的粥吃死人了!”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扯着嗓子喊:“大家看看!这就是谢夫人施的‘善粥’!里面不知道掺了什么脏东西,吃下去就倒地不起了!”
人群骚动起来,原本排队领粥的人纷纷后退,惊恐地看着地上抽搐的两人。
金娘子气得浑身发抖,却还勉强维持着镇定:“胡说什么!我们的米都是粮店新进的,煮粥的水也是干净的井水,怎么可能吃死人!”
“那这两人怎么回事?”汉子指着地上,“就是吃了你家的粥才倒下的!大家亲眼看见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
就在这时,一辆青帷马车穿过人群,缓缓停在粥棚前。
车帘掀起,尹明毓扶着兰时的手走下来。她没有戴帷帽,一张素净的脸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里。
喧哗声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这位近来名声大噪的谢夫人——她穿着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打扮得比在场许多妇人都要朴素。可她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周身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场,让嘈杂的人群不自觉安静下来。
尹明毓目光扫过地上抽搐的两人,又看向那领头的汉子,开口问道:“你说他们吃了我的粥才倒下的?”
汉子被她平静的语气弄得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道:“没错!大家都看见了!”
“好。”尹明毓点点头,转向金娘子,“报官。”
“什么?”
“我说,报官。”尹明毓语气依旧平静,“既然吃死了人,那就是命案。该验尸验尸,该查毒查毒,一切按律法来。”
她说着,竟径直走到粥锅旁,拿起一个空碗,从锅里舀了半碗粥,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低头喝了一口。
“夫人!”兰时和金娘子同时惊呼。
尹明毓慢慢咽下那口粥,抬眼看向众人:“这粥,我喝了。若真有毒,我陪他们一起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汉子脸色变了又变,忽然嚷嚷道:“你、你喝的那碗没事,不代表他们吃的没事!说不定就是那两碗有问题!”
“哦?”尹明毓放下碗,走到那两个倒地的人身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们的脸色、瞳孔,又凑近闻了闻他们嘴边的白沫。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这两人,中的是马钱子的毒。”她声音清晰,足够让周围每个人都听清,“马钱子毒性发作快,服下后一刻钟内必会抽搐。而我的粥棚,今日巳时正开棚,现在是巳时三刻。”
她目光如刀,刺向那汉子:“也就是说,他们最迟必须在巳时二刻之前服毒。可那时,粥棚还没开,他们从哪儿喝到我的粥?”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汉子的额头渗出冷汗,强辩道:“也、也可能是他们在别处吃了毒,刚巧走到这儿发作……”
“那就更简单了。”尹明毓打断他,“等官府的人来,查验他们胃里的食物残渣,看看除了我的粥,他们还吃过什么。若真是吃了别的毒物却来讹诈——”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按大周律,讹诈致人名誉受损者,杖八十,流三千里。若致人死亡,以杀人罪论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汉子心上。
汉子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就在这时,地上那两个“中毒”的人,忽然抽搐得更厉害了,其中一人甚至开始翻白眼,一副马上就要断气的模样。
尹明毓却笑了。
她转头对金娘子道:“去取两碗绿豆甘草汤来。”
“夫人,这是……”
“马钱子的毒,绿豆甘草汤可解。”尹明毓语气笃定,“灌下去,若真是马钱子中毒,半刻钟内症状就会缓解。若不是……”她看向那汉子,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那这两位‘中毒’的戏,可就唱过头了。”
金娘子立刻让人去煮汤。
那汉子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小的也是受人指使,那人给了五十两银子,让小的带人来闹事,说只要坏了夫人的名声,事后还有重谢……”
“受谁指使?”尹明毓问。
“不、不知道……那人蒙着脸,声音也哑着,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尹明毓不再看他,转向匆匆赶来的王捕头:“王捕头,这三个人,还有地上这两位,都交给您了。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王捕头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又看看气定神闲的尹明毓,心里暗叹一声:这谢夫人,真是个厉害角色。
一场闹剧,不到一个时辰就收了场。
人群散去时,议论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原本还有几分怀疑的人,亲眼见证了尹明毓当众喝粥、从容辩驳的场面,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谢夫人真是女中豪杰!”
“可不是,临危不乱,还有胆识喝粥自证清白!”
“我看啊,就是有人眼红谢夫人行善积德,故意陷害!”
马车驶回谢府的路上,兰时还有些后怕:“夫人,您怎么敢喝那粥?万一真有人下毒……”
“不会。”尹明毓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对方要的是坏我名声,不是要我死。真闹出人命,案子就大了,他们捂不住。”
“可您怎么知道是马钱子?”
“猜的。”尹明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马钱子毒性发作的症状明显,容易伪装,而且解毒方法简单——对方只是想制造混乱,没打算真弄出人命。否则,用砒霜不是更好?”
兰时恍然,随即又忧心道:“这次失败了,他们会不会下次用更狠的手段?”
“会。”尹明毓答得干脆,“所以我们要更快。”
更快地挖出真相,更快地斩断那只伸过来的黑手。
马车驶入谢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尹明毓刚下车,就看见谢景明站在二门处,一身官袍还未换下,显然是刚回府就赶过来了。
四目相对。
谢景明快步走到她面前,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都听说了。”他声音有些哑。
尹明毓笑了笑:“一点小把戏,已经解决了。”
“不是小把戏。”谢景明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当众喝粥……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破局?”尹明毓反问,“他们想用流言杀我,我就把一切都摊在光天化日下。看看到底是暗箭伤人快,还是阳谋破局快。”
秋风吹过,掀起她鬓边碎发。谢景明忽然伸手,轻轻将那缕发丝别到她耳后。
动作很轻,很自然。
尹明毓微微一怔。
“下次……”谢景明收回手,别开视线,“至少提前告诉我一声。”
说完,他转身往书房走去,步伐比平日快了几分。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轻轻摸了摸刚刚被他触碰过的耳畔。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夜色渐深。
城东那条小巷深处,某间民宅里,响起瓷器碎裂的声音。
“废物!一群废物!”蒙面人声音嘶哑,“这么简单的差事都办不好!”
红姨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那、那尹明毓实在太狡猾,谁也没想到她敢当众喝粥……”
“没想到?我让你想办法拖住谢景明,你倒好,打草惊蛇!”蒙面人一脚踹翻椅子,“现在全京城都在议论谢夫人如何临危不乱、智破奸计!你听听,外头说书先生都编出新段子了!”
红姨娘不敢说话。
蒙面人喘着粗气,在屋里踱了几圈,忽然停下:“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红姨娘猛地抬头。
“谢景明不是要去查淮安码头吗?”蒙面人声音阴冷,“那就让他……永远到不了淮安。”
烛火猛烈跳动了一下。
窗外,秋夜的风,忽然变得刺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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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淮安路,杀机伏
谢景明离京那日,秋雨忽然来了。
细密的雨丝斜织成网,将整座京城笼在灰蒙蒙的水汽里。天还未亮透,谢府侧门已经备好了马车和十余名护卫。人人披着蓑衣,马鞍旁挂着刀,肃杀的气氛与这缠绵秋雨格格不入。
尹明毓撑着油纸伞站在廊下,看着谢景明一身深青色劲装从屋里出来。他腰间佩了剑,是多年未见的装束。
“都安排好了?”她问。
“嗯。”谢景明走到她面前,雨珠顺着伞沿串成线,在他们之间织出一道透明帘幕,“京里的事,金娘子会协助你。若有急事,可去寻王捕头,我与他打过招呼。”
他的语气平静,但尹明毓听出了那份未言明的担忧——既是对漕运案,也是对她。
“夫君路上小心。”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递过去,“这里面是些应急的药丸,金娘子从回春堂配的。白的止血,黑的解毒,绿的退热。”
谢景明接过锦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他顿了顿,低声道:“我不在京中,你自己……更要多加小心。粥棚那边,暂时歇几日也无妨。”
“我知道。”尹明毓收回手,伞微微倾斜,遮住了半张脸,“倒是夫君,淮安那边鱼龙混杂,查案归查案,别太冒进。”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谢景明心头一暖。他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雨中。
马蹄声在清晨的湿滑石板上响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
尹明毓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兰时轻声提醒:“夫人,雨凉,回屋吧。”
她这才收回目光,转身时,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红姨娘那边,今日有什么动静?”
“寅时初,她屋里的灯就亮了。”兰时压低声音,“奴婢让人盯着,她倒没出门,只派了个小丫鬟往厨房去了两趟,说是要熬什么补汤。”
补汤?
尹明毓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谢景明刚走,红姨娘就熬起补汤,这殷勤献得,未免太刻意了些。
“继续盯着。”她步入屋内,暖意扑面而来,“另外,让金娘子午后来一趟。”
雨下了整日,到傍晚时分才渐渐歇了。
金娘子披着斗篷匆匆赶来,发梢还沾着水汽。一进屋,她便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夫人,江南来的消息。”
尹明毓拆开信,烛光下,几行小字跃入眼帘:
“七月十二,淮安码头,三艘粮船卸货八百袋,接货者为‘隆昌号’掌柜赵四。七月十五,赵四将货转卖于徽商程万里。七月二十,程万里货船离淮安,往北去。另,押运官王贲(李侍郎妻弟)于七月初十、七月十八两夜,宿于淮安‘春宵阁’,花销皆记于隆昌号账上。”
信末还有一行字:“隆昌号东家,经查为李侍郎堂侄李茂。”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尹明毓缓缓放下信纸,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好一个隆昌号,好一个李茂。
粮船在淮安卸货,接货的是李侍郎堂侄的商号;押运官嫖妓的花销,也记在这商号账上——这哪里是押运漕粮,分明是借着官船,行私运之实!
“三万石粮食……”她低声喃喃,“就算只倒卖一半,也是数万两白银。难怪李侍郎要狗急跳墙。”
金娘子面色凝重:“夫人,这些线索虽然清晰,但若要作为证据,还差最后一环——那些粮食最终卖给了谁?银子又流向了何处?”
“程万里。”尹明毓指尖点在那个名字上,“这个徽商,是关键。”
“奴婢已经让人去查程万里的行踪。不过此人常年行商,居无定所,恐怕需要些时日。”
“无妨。”尹明毓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焰瞬间吞没了字迹,“谢景明此时应该快到淮安了。以他的手段,找到程万里不难。我们要做的,是确保这些消息能平安送到他手里。”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雨虽然停了,但乌云未散,夜里恐怕还有一场大雨。
而某些人,恐怕也等不到天晴了。
戌时三刻,红姨娘屋里果然亮起了灯。
她亲自提着食盒,袅袅婷婷地往主院方向走。路上遇见巡夜的婆子,便温温柔柔地笑:“给夫人送些汤水,这几日天气转凉,夫人操持家务辛苦。”
婆子们忙不迭地奉承,心里却都明镜似的——侯爷刚走,这位就迫不及待地往夫人跟前凑,打的什么主意,谁不知道?
主院正房里,尹明毓正对着一局残棋,手执白子,久久未落。
兰时通报红姨娘求见时,她连眼皮都没抬:“让她进来。”
红姨娘进门,见尹明毓独自对弈,微微一怔,随即挂上笑容:“夫人好雅兴。妾身炖了乌鸡当归汤,最是滋补,特送来给夫人尝尝。”
食盒打开,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尹明毓终于抬眼,目光在那盅汤上停留片刻,又移到红姨娘脸上。烛光下,红姨娘笑得温顺,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放着吧。”尹明毓淡淡道,“难为你有心。”
红姨娘将汤盅端出,小心摆在桌上,又道:“夫人趁热喝才好。这汤妾身炖了两个时辰,火候都足了。”
“不急。”尹明毓落下一子,棋盘上形势陡然一变,“你既来了,便陪我下完这局棋。”
红姨娘又是一怔,迟疑道:“妾身棋艺粗浅,恐怕扫了夫人的兴……”
“无妨。”尹明毓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下。”
语气虽淡,却不容拒绝。
红姨娘只得坐下,执起黑子。她确实会下棋,早年在家中学过,只是心思不在此道,技艺平平。而尹明毓的棋风却让她暗自心惊——看似随意落子,实则步步为营,不过十几手,已经将她的黑棋逼得左支右绌。
“听说你今日熬汤熬了许久。”尹明毓忽然开口,落子的声音清脆。
红姨娘手一抖,棋子差点掉在棋盘上:“是、是……想着夫人近来劳累,该好生补补。”
“是吗?”尹明毓抬眼看她,烛光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跳跃,“我还以为,你是听说了侯爷离京,心里不安,想找我说说话。”
红姨娘脸色微白:“夫人说笑了,妾身……妾身有什么不安的。”
“没有就好。”尹明毓又落一子,黑棋的一条大龙已被逼入绝境,“这府里上下,如今都看着我们。侯爷在外办差,我们更该安安分分的,别生出什么事端来。你说是不是?”
这话里的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
红姨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夫人说的是。”
“这汤……”尹明毓忽然看向那盅还冒着热气的汤,“闻着确实香。兰时,取银针来。”
银针入汤,片刻取出,光亮如初。
红姨娘的脸色却更白了。
尹明毓看着那根银针,轻轻笑了笑:“看来是我多心了。不过这些日子事情多,谨慎些总没错。”她摆摆手,“汤我一会儿喝,你先回去吧。”
红姨娘如蒙大赦,匆匆行礼退下,连食盒都忘了拿。
等她走远,兰时才低声道:“夫人,这汤……”
“倒了吧。”尹明毓重新看向棋盘,“乌鸡当归汤,确实滋补。可惜,太滋补的东西,有时候反而伤身。”
兰时心领神会,端起汤盅出去了。
屋内重归寂静。尹明毓独自对着棋盘,手指间拈着一颗白子,许久未动。
窗外,又下起了雨。
而此时的官道上,谢景明一行人正在一处废弃的驿站避雨。
驿站的屋顶破了个大洞,雨水哗啦啦漏进来,在地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护卫们忙着生火、喂马,谢景明则坐在相对干燥的角落,就着火光看一份地图。
“大人,按这个速度,明日晌午就能到淮安。”护卫首领陈峰递过水囊,“只是这雨越下越大,前头有一段山路,怕是不好走。”
谢景明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目光仍在地图上:“那条山路,可有其他岔道?”
“有两条。一条绕远,要多走大半日;另一条是近道,但路窄坡陡,雨天容易打滑。”
谢景明沉默片刻,手指在地图上那条近道处点了点:“走这条。”
陈峰一惊:“大人,这太危险了!万一遇到山石滚落……”
“正因为危险,才要走。”谢景明收起地图,火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若有人想在路上动手,那条路是最好下手的地方。与其让他们在暗处等我们,不如我们主动走进去,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
陈峰懂了,这是要引蛇出洞。
“属下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让弟兄们警醒些。”
夜深了,雨势渐小,但未停。
驿站里火光跳动,除了守夜的护卫,众人都已歇下。谢景明合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手却一直按在剑柄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从屋顶传来。
谢景明倏然睁眼。
几乎同时,三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他方才所在的位置!他翻身滚开,箭矢“夺夺夺”钉入墙壁,箭尾犹自震颤。
“有刺客!”陈峰的吼声响起。
驿站内瞬间乱成一团。十余名黑衣蒙面人从屋顶、破窗涌入,刀光在雨夜中寒芒乍现。护卫们拔刀迎上,金铁交击之声骤起。
谢景明拔剑在手,一个黑衣人已扑到面前,刀锋直劈面门。他侧身避过,剑尖一挑,精准刺入对方手腕。惨叫声中,刀“当啷”落地。
“保护大人!”陈峰挡开两人,护在谢景明身侧。
这些黑衣人武功不弱,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但谢景明带来的护卫皆是精锐,一时间竟僵持不下。
混乱中,一个黑衣人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往地上一掷。
“砰”的一声闷响,浓烟瞬间弥漫开来,刺鼻的气味让人睁不开眼。
“烟有毒!闭气!”谢景明厉喝,却已晚了一步。几个护卫吸入毒烟,动作顿时迟缓,被黑衣人趁机砍倒。
浓烟中,三道寒光直取谢景明要害!
他挥剑格开两把刀,第三把却已到了胸前。千钧一发之际,陈峰猛扑过来,用身体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刀。
“陈峰!”
“大人……快走……”陈峰口吐鲜血,死死抱住那黑衣人。
谢景明眼中寒光暴起,一剑刺穿黑衣人咽喉。他扶住陈峰,快速封住他几处穴道止血,又从怀中掏出尹明毓给的锦囊,倒出白色药丸塞进他嘴里。
“撑住。”
然而黑衣人又围了上来,这次足足有八个,呈合围之势。毒烟未散,护卫们战力大减,形势急转直下。
谢景明缓缓站起身,剑尖垂地,雨水顺着剑身流淌。他目光扫过这些黑衣人,声音冷得像冰:“李侍郎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不答,同时出手。
八把刀,封死了所有退路。
谢景明忽然动了。
他的剑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在雨中划出凄厉的弧线。一剑,刺穿一人喉咙;回身,斩断另一人手腕;侧步,剑锋没入第三人胸膛。
鲜血混着雨水,在地上蜿蜒成溪。
但他毕竟以一敌多,肩上、腰间已添了两道伤口。剩下的五个黑衣人看出他力竭,攻势更急。
就在此时,驿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五名黑衣人猝不及防,三人中箭倒地,另外两人慌忙后退。
一队人马冲进驿站,约有二十余人,皆着褐色短打,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悍汉子。他扫了一眼场中,目光落在谢景明身上,抱拳道:“谢大人?在下淮安漕帮,赵阔。受金娘子所托,前来接应。”
谢景明握剑的手微微一松:“金娘子?”
“是。”赵阔挥手,手下人已将那两名黑衣人制住,“三日前,金娘子飞鸽传书,说大人此行恐有危险,让我等在淮安边界接应。今夜大雨,我担心山路有变,便带人往前迎了一段,果然……”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谢景明看向地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沉默片刻,道:“有劳。”
“大人客气。”赵阔看了眼他肩上的伤,“此地不宜久留,我先护送大人去前面的镇子,找个大夫处理伤口。”
“不急。”谢景明走到那两名被活捉的黑衣人面前,抬手扯下他们的面巾。
两张陌生的脸。
“谁派你们来的?”他问。
两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谢景明也不逼问,只淡淡道:“不说也无妨。你们身上穿的是京城‘锦华庄’的棉布,靴底沾着东市‘老李鞋铺’特有的胶泥。从京城到淮安,这一路住宿打尖,总会留下痕迹。查出你们的身份,不难。”
其中一人眼神明显慌乱起来。
谢景明不再看他们,转身对赵阔道:“麻烦赵帮主,将这两个人,还有地上那些尸体,都送到淮安府衙。告诉知府,这是刺杀朝廷命官的凶犯,让他好生看管,等我到淮安后亲自审问。”
赵阔应下,立刻安排人手。
谢景明走到陈峰身边,探了探他的脉搏,虽然微弱,但已平稳。他松了口气,又倒出一颗白色药丸,让护卫给其他受伤的人服下。
雨渐渐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驿站外的空地上,尸体已被抬走,血迹也被雨水冲刷得淡了。谢景明站在晨曦微光中,肩上的伤隐隐作痛,他却恍若未觉,只望向淮安方向。
这一夜的血,不会白流。
而京城里那只黑手,也该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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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隔空对弈,千里同谋
淮安府的清晨,是在码头喧嚣的卸货声里醒来的。
谢景明站在府衙二层的廊下,肩上伤处已由随行大夫重新包扎过,隐隐钝痛。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花,目光却落在远处运河上络绎往来的货船。
“大人。”赵阔大步走来,褐色短打上还沾着晨雾的水汽,“那两个活口,关在府衙地牢里。李知府亲自加了三道锁,派了十二个人轮班守着。”
“李知府人呢?”
“在前堂候着。”赵阔压低声音,“脸色不太好看,问了几次大人遇刺的细节,看样子……是怕担干系。”
谢景明几口喝完豆花,将碗递给一旁护卫:“告诉他,一个时辰后升堂。传淮安码头所有力夫头目、货栈掌柜,还有——”他顿了顿,“隆昌号在淮安分号的管事。”
赵阔眼睛一亮:“大人这是要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谢景明转身往屋里走,“那不如把动静闹大些,看看洞里到底藏着几条蛇。”
一个时辰后,淮安府衙正堂。
李知府四十出头,体态微胖,坐在主位上不停擦汗。堂下站了二十余人,都是码头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谢景明坐在侧首,一身深青官袍衬得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他肩上披了件玄色大氅,盖住了包扎的痕迹,只偶尔动作时,眉头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
“诸位。”李知府清了清嗓子,“这位是京城来的谢大人,奉旨查办漕运事务。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有些话要问。你们……”
“李知府。”谢景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堂瞬间安静下来,“本官来问吧。”
他起身,走到堂中,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七月初,有三艘漕粮官船在淮安码头停靠三日,理由是船体检修。此事,诸位可有印象?”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绸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者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大人,确有此事。那三艘船停在东码头三号泊位,小老儿记得清楚。”
“你是?”
“小老儿姓孙,是码头货栈的行首。”
“好。”谢景明点头,“孙行首可还记得,那三日里,船上卸下过什么货物?”
孙行首迟疑了一下:“这……漕粮官船,卸的自然都是粮食。”
“都是粮食?”谢景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八百袋粮食,从三艘大船上卸下,再装上隆昌号雇来的货船。孙行首,你确定那八百袋里,装的都是粮食?”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李知府的汗流得更凶了。
孙行首脸色变了变,终于咬牙道:“大人明鉴……那、那八百袋货,确实是从官船上卸下的。但装袋时,小老儿瞥见过一眼,袋口松了,露出来的……像是杂粮,不全是精米。”
“杂粮?”谢景明追问,“什么杂粮?”
“有豆子,有陈米,还有些……像是麸皮。”
堂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漕粮是什么?是朝廷从江南征收、运往京城的精米白面,是军需民食!豆子、陈米、麸皮……这些连寻常富户都不吃的杂粮,怎么会出现在漕粮官船上?
谢景明不再看孙行首,转向人群中一个缩着脖子的中年人:“你,就是隆昌号淮安分号的刘管事吧?”
那中年人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大、大人……”
“七月初十二,隆昌号从码头提走八百袋货,七月初十五转卖给徽商程万里。这笔买卖的账册,现在何处?”
刘管事面如土色,哆嗦着说不出话。
“不说也无妨。”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本官今早从隆昌号分号搜出来的账册副本。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七月初十二,收‘杂粮’八百袋,付银一千二百两。七月初十五,售‘杂粮’八百袋予程万里,收银两千四百两。”
他合上册子,声音陡然转冷:“一转手,净赚一千二百两。刘管事,你这生意经,念得不错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刘管事连连磕头,“小的只是奉命行事,都是东家……都是李茂少爷吩咐的!银子、银子也都送到京城去了,小的一个子儿都没敢贪啊!”
李茂。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李知府猛地站起身,又腿软地坐了回去,嘴唇哆嗦着:“李、李茂……是户部李侍郎的……”
“侄儿。”谢景明替他说完,转身看向堂上所有人,“今日堂上所言,皆需录入口供,签字画押。诸位都是见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漕粮偷换,以次充好;官商勾结,中饱私囊。此案,本官会一查到底。”
说罢,他不再看堂下众人各异的神色,转身对赵阔道:“去地牢。该审那两个活口了。”
地牢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
两名黑衣人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身上伤痕累累,显然已经受过一轮审问。见谢景明进来,其中一人眼神躲闪,另一人却仍梗着脖子。
“招了吗?”谢景明问看守的衙役。
衙役摇头:“嘴硬得很,只说是收了钱办事,不知主使。”
谢景明走到那梗着脖子的黑衣人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忽然道:“你左手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所致。但茧的位置偏上,不是军中制式刀,也不是江湖常见的鬼头刀……是衙门的腰刀。”
黑衣人瞳孔骤然收缩。
“京城各衙门,用腰刀的不少。”谢景明声音平静,“但虎口茧这么厚的,通常是常年巡街捕盗的差役。你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还是京兆府的捕快?”
“我不是!”黑衣人嘶声道。
“不是?”谢景明伸手,一把扯开他肩头的衣裳——那里有个陈年伤疤,形状特殊,是箭伤愈合后留下的,“三年前,京郊剿匪,五城兵马司有十七人受伤,其中左肩中箭的有三人。一人伤重不治,一人调离,还有一人……”
他顿了顿:“叫张猛,对吧?”
黑衣人彻底瘫软下去,面如死灰。
“张猛,家中老母六十三岁,住在城西榆树胡同。妻子早亡,留下一女,今年该有十一了。”谢景明每说一句,张猛的脸就白一分,“你若老实交代,我可以给你个痛快,保你家人无恙。若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张猛嘴唇哆嗦了许久,终于哑声道:“我、我说……是、是李侍郎府上的周管家,给了我们每人二百两银子,让我们在路上……做了谢大人。”
“周奎?”谢景明确认。
“是、是他。”另一名黑衣人见同伴招了,也忙不迭道,“他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若、若失手……家人会有抚恤。”
“抚恤?”谢景明冷笑,“你们可知,昨夜若真得手,今日你们的家人就不是领抚恤,而是被灭口了。”
两人俱是一震。
“李侍郎在何处与周奎碰面?如何吩咐?银子从何而来?——这些,一五一十写下来。”谢景明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写清楚了,我保你们家人平安。写不清楚,或者有所隐瞒……”
他没有回头,但地牢里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
走出地牢时,已是午后。
阳光刺眼,谢景明抬手遮了遮,肩上伤口传来一阵刺痛。赵阔跟上来,低声道:“大人,京城那边……要不要递个消息回去?”
谢景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纸笔,就着衙门口的石台,快速写了几行字,封好交给赵阔:“用最快的信鸽,送回谢府。”
顿了顿,他又道:“另写一封,给金娘子。告诉她,全力追查程万里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信鸽扑棱棱飞起,消失在南方天际。
而此时的京城谢府,尹明毓刚听完兰时的禀报。
“粥棚那边,今日又来了不少流民。按夫人的吩咐,青壮年男子登记姓名、籍贯,若有愿意做短工的,便介绍到金娘子的货栈去。妇孺老弱,依旧施粥赠药。”兰时说着,脸上露出笑意,“外头都说,夫人这法子好,既救了急,又给了活路。”
尹明毓正在给一盆秋菊修剪枝叶,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还有……”兰时迟疑了一下,“红姨娘这两日安静得很,除了每日去老夫人那里请安,几乎不出院子。只是她身边那个叫小翠的丫鬟,昨日悄悄出府一趟,去了城东那家‘陈记药铺’。”
“陈记药铺?”尹明毓剪下一截枯枝,“是卖药材的?”
“是。不过奴婢打听过了,那药铺除了卖药材,也做些……不太干净的买卖。”兰时压低声音,“据说,能配一些市面上不让卖的药。”
剪刀在空中顿了顿。
尹明毓放下剪刀,用布巾擦了擦手:“派人盯紧那个小翠,看她下次什么时候去,买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另外——”她抬眼,“侯爷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不过算脚程,应该快到淮安了。”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扑翅声。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脚上系着小小竹筒。兰时忙上前取下,抽出里面的纸条递给尹明毓。
纸条不大,上面只有两行字:
“安抵淮安,遇刺未遂。活口两人,皆指李府。勿念,万事小心。”
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但那个“勿念”,却写得格外端正。
尹明毓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才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飘落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兰时。”
“奴婢在。”
“备车。”尹明毓起身,“去京兆府衙门,我要见王捕头。”
“现在?”兰时看了看天色,“夫人,这个时辰……”
“就现在。”尹明毓已走到门口,声音清晰传来,“侯爷在淮安抓到了活口,指认李侍郎府上的周奎买凶杀人。这是重案,该让京兆府知道了。”
秋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尹明毓的马车驶过熙攘街道,停在京兆府衙门前时,引来不少路人侧目。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织锦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打扮得清雅素净。可当她走下马车,拾级而上时,那份从容气度,却让守门的衙役不自觉挺直了腰背。
王捕头匆匆迎出来,显然已经得了通报:“谢夫人,您这是……”
“有要紧事,需面见府尹大人。”尹明毓微微颔首,“事关朝廷命官遇刺,耽误不得。”
王捕头神色一凛:“夫人请随我来。”
京兆府尹姓郑,五十来岁,是个精瘦干练的老臣。听闻尹明毓求见,本有些疑惑,可见了她递上的纸条抄本(隐去了谢景明“勿念”等私语),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谢夫人,这纸条……从何而来?”
“淮安飞鸽传书。”尹明毓坐在客座上,语气平静,“侯爷在赴淮安途中遇刺,幸得漕帮义士相助,擒获两名活口。经审问,二人皆供认,是受户部李侍郎府上管家周奎指使,买凶杀人。”
郑府尹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朝堂争斗他见得多了,可买凶刺杀钦差……这已经超出了底线。
“口供呢?”他问。
“侯爷正在淮安审讯,不日便会将完整口供及人犯押解回京。”尹明毓抬眼,目光清亮,“但周奎此刻仍在京城。郑大人,买凶刺杀朝廷命官,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若让此人闻风潜逃,或是……被灭了口,这案子,可就难查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郑府尹沉默良久,终于一拍桌案:“王捕头!”
“属下在!”
“即刻带人,包围李侍郎府!缉拿周奎到案!”郑府尹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只抓周奎。李侍郎那里……客气些,就说请周奎回去问话。”
“是!”
王捕头领命而去,步伐匆匆。
尹明毓起身,朝郑府尹福了一礼:“大人明断。”
“谢夫人。”郑府尹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可知,这一抓,便是将谢家与李家的梁子,彻底结死了?”
“梁子早就结下了。”尹明毓微微一笑,“从李侍郎把手伸到内宅、污我名节那一刻起,便没有转圜余地了。如今不过是将暗斗,搬到明面上来。”
她说得坦然,郑府尹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只摇了摇头:“谢夫人好胆识。本官只提醒一句——李侍郎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此事,恐怕不会这么简单了结。”
“我知道。”尹明毓颔首,“但有些事,不能因为难,就不去做。”
她告辞离去,背影在秋日斜阳里拉得老长。
郑府尹站在堂前,望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许久,才喃喃道:“谢景明娶的这位夫人……不简单啊。”
而此时,李侍郎府里,已乱成一团。
周奎被京兆府衙役从后厨柴房拖出来时,满身满脸都是煤灰,显然是想扮成杂役蒙混过关。他嘶喊着“冤枉”,却被王捕头用布团塞了嘴,五花大绑押走了。
李侍郎站在正堂前,脸色铁青,看着衙役们来去,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老爷……”管家小心翼翼上前。
“闭嘴!”李侍郎低吼,眼中满是血丝,“去!给宫里递帖子,我要见贵妃娘娘!”
“是、是!”
管家连滚爬爬地跑了。
李侍郎独自站在庭院里,秋风吹过,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脚边。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冷。
而谢府的马车,已驶入暮色之中。
车内,尹明毓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翡翠镯子。那是谢景明离京前,悄悄放在她妆台上的,说是……补上去年的生辰礼。
“夫人,咱们回府吗?”兰时轻声问。
“不。”尹明毓睁开眼,“去慈幼局。张主事昨日递了帖子,说孩子们的大字收上来了,想请我去看看。”
马车转向,驶入另一条街巷。
车窗外的灯笼渐次亮起,暖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尹明毓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谢景明纸条上那个端正的“勿念”。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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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局中局,计中计
慈幼局的院子比尹明毓想象的要大些,却也破旧些。
青砖围墙裂了几道缝,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秋风里瑟瑟发抖。几十个孩子正蹲在树下,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夫人您看。”张主事引着尹明毓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些许自豪,“这些都是孩子们写的大字。”
地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有的墨浓得化不开,有的淡得几乎看不见。尹明毓蹲下身,仔细辨认。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写了“人”字,一撇一捺倒是端正;旁边的小女孩写了“善”字,虽然稚嫩,但笔画清晰。
“写得不错。”尹明毓伸手摸了摸那小女孩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头:“我叫……招娣。”
招娣。这名字里藏着一个家庭的期盼与失落。
尹明毓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糖。她拈起一块,递给招娣:“奖励你的。”
桂花糖金黄透亮,甜香扑鼻。招娣眼睛一亮,小心接过,抿了一小口,脸上绽开笑容:“谢谢夫人!”
其他孩子也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尹明毓让兰时将糖分下去,不多不少,每人一块。院子里顿时响起细碎的咀嚼声和低低的笑语。
张主事在一旁看着,眼眶有些发红:“夫人,这些孩子……已经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高兴就好。”尹明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捐银子,不是要他们感恩戴德,是要他们好好长大。读书认字,明理成人,将来能堂堂正正地活。”
她说着,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张稚嫩的脸:“下个月,我会再送一批纸笔来。写得好的,还有奖励。”
孩子们齐声道谢,声音参差不齐,却格外真诚。
离开慈幼局时,天色已暗。马车驶过街巷,尹明毓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兰时轻声禀报:“夫人,方才府里来人报信,说李侍郎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一个时辰前,李府的马车去了东华门,递了牌子,像是要进宫。”兰时顿了顿,“宫里传出消息,贵妃娘娘病了,今日不见外客。但李侍郎的帖子……是贵妃身边的大太监亲自出来接的。”
尹明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贵妃。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三皇子的生母。李侍郎的妹妹,正是这位贵妃娘娘的陪嫁侍女,后来抬了姨娘,也算半个李家的人。
这层关系,在京城不算秘密,却也从没摆在明面上。如今李侍郎走投无路,终于动用了这张牌。
“回府。”尹明毓吩咐,“另外,让金娘子马上来见我。”
马车加快速度,在暮色中疾驰。
而此时,皇宫深处,长乐宫内灯火通明。
李侍郎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着手背,姿态卑微到了极点。上首的贵妃榻上,斜倚着一位宫装美人,约莫三十来岁,容貌娇艳,只是眉宇间透着几分病气。
“你的事,本宫听说了。”贵妃声音慵懒,带着些许鼻音,“周奎被抓,人赃并获。陛下最恨臣子不睦,你闹出买凶刺杀同僚这种事,本宫如何替你说话?”
“娘娘明鉴!”李侍郎抬起头,脸色苍白,“周奎那奴才做的事,臣确实不知啊!定是他自作主张,或是……或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贵妃挑眉,“谢景明远在淮安,怎么栽赃你在京城的管家?”
“这……”李侍郎语塞。
贵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谢景明查漕运,查到什么地步了?”
李侍郎心头一紧,不敢隐瞒:“淮安那边,已经查到了隆昌号……查到了臣那不成器的侄儿李茂。粮船以次充好、偷换漕粮的事,怕是……瞒不住了。”
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
“蠢货!”贵妃的声音陡然转厉,“三万石粮食,你也敢伸手?你当户部的银子是你李家的私库吗?!”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李侍郎连连磕头,“臣、臣也是一时糊涂……那些银子,臣不敢独吞,大半都孝敬了……孝敬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贵妃的脸色变了变,半晌,长长叹了口气:“罢了。事已至此,责骂你也无用。”她揉了揉额角,“周奎的嘴,能封住吗?”
“京兆府看得严,臣的人……插不上手。”李侍郎额上渗出冷汗,“但周奎跟了臣十几年,家小都在臣手里,他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应该?”贵妃冷笑,“人心隔肚皮。你这十几年待他如何,你自己清楚。若是他怀恨在心……”
她没说完,但李侍郎已经懂了。
“那、那臣……”
“让他闭嘴。”贵妃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透着森然寒意,“死人的嘴,最严实。”
李侍郎浑身一颤,伏在地上:“臣……明白。”
“另外,谢景明那边,也不能让他再查下去。”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淮安离京城千里之遥,路上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你明白本宫的意思?”
“……明白。”
“去吧。”贵妃摆摆手,“做得干净些。若再失手,本宫也保不住你。”
李侍郎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贵妃独自坐在榻上,看着跳动的烛火,许久,轻轻叹了口气:“来人。”
一个老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
“告诉三皇子,最近安分些,别惹他父皇不快。”贵妃顿了顿,“还有,查查谢景明那个夫人……尹氏。本宫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谢景明这般死心塌地,连命都不要了。”
“是。”
烛火晃动,将贵妃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映在墙上。
这一夜,注定很多人无眠。
谢府里,尹明毓听着金娘子的禀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程万里找到了?”她问。
“找到了。”金娘子点头,“在扬州。我们的人三日前盯上他,他正在收拾细软,像是要出远门。已经按夫人的吩咐,将他‘请’到一处安全的地方,好吃好喝伺候着,等侯爷发落。”
“好。”尹明毓松了口气,“人活着就好。告诉他,只要肯说实话,指认李茂,保他全家平安,再给他一笔安家银子,让他远走高飞。”
“是。”金娘子应下,又迟疑道,“不过夫人,咱们这样私下扣人……”
“非常之时,用非常手段。”尹明毓打断她,“程万里是关键证人,若落到李侍郎手里,必死无疑。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如墨,只有几点星子微弱地亮着。
“李侍郎今日进了宫,见了贵妃。接下来,他们会有两个动作。”尹明毓声音清晰,“第一,灭周奎的口;第二,对谢景明下第二次杀手。”
兰时倒吸一口凉气:“那侯爷他……”
“我已经让赵阔加派人手,淮安那边也做了安排。”尹明毓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但千里之外,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所以,我们要在京里,逼得他们无暇他顾。”
“夫人的意思是?”
“明天一早,你去京兆府,找王捕头。”尹明毓对金娘子道,“就说程万里愿意作证,指认李茂与隆昌号勾结,偷换漕粮、牟取暴利。请他发海捕文书,通缉李茂。”
金娘子一愣:“可是夫人,程万里不是在我们手里吗?这……”
“虚虚实实,才能乱人阵脚。”尹明毓唇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李茂此刻定然躲了起来。我们发通缉,李侍郎必定以为程万里已落到官府手中,他会慌,会乱,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找程万里——而这时,周奎那边的看守,就会松懈。”
兰时恍然大悟:“夫人是要声东击西?”
“不。”尹明毓摇头,“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她看向金娘子,“发通缉是明,让李侍郎以为我们要从李茂入手破案。暗里,我们要做的,是保住周奎的命。”
“保住周奎?”兰时不解,“他买凶刺杀侯爷,死不足惜……”
“他死了,线索就断了。”尹明毓解释,“周奎是李侍郎的心腹,知道的秘密,远不止买凶刺杀这一件。我们要让他活着,活着开口,说出更多东西。”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封好递给金娘子:“将这封信,交给郑府尹。告诉他,周奎若死,此案难破;周奎若活,或可拔出萝卜带出泥。”
金娘子郑重接过信,匆匆离去。
尹明毓独自在屋里坐了许久,直到兰时轻声提醒该歇息了,她才缓缓起身。走到内室门口时,她忽然顿住脚步。
“兰时。”
“奴婢在。”
“明日……去粥棚的时候,多带些人手。”尹明毓的声音很轻,“另外,府里各处,都盯紧些。尤其是吃食、用水。”
兰时心头一紧:“夫人是担心……”
“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尹明毓推门进屋,“小心些,总没错。”
夜色深沉。
京兆府大牢里,周奎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身上只盖了条薄被。牢房阴冷,他冻得瑟瑟发抖,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他想起李侍郎那张铁青的脸,想起贵妃娘娘冰冷的眼神,想起妻子和一双儿女……若他死了,他们会如何?李侍郎会善待他们吗?还是会……灭口?
不,不会的。他跟了老爷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奎猛地抬头,看见一个狱卒端着食盘走过来。食盘上是一碗粥,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吃饭了。”狱卒将食盘从栅栏缝隙塞进来。
周奎盯着那碗粥,喉头动了动。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发慌。可当他伸手去端碗时,动作却顿住了。
粥很稠,米香扑鼻。但……太香了。
香得不正常。
他想起多年前,李侍郎处置一个叛变的下人时,也是赐了一碗粥。那人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就七窍流血而死。
周奎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不吃?”狱卒站在门外,声音平淡,“嫌不好?”
周奎抬起头,看着狱卒。昏暗的灯光下,狱卒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冰冷得像毒蛇。
“我……我不饿。”他哑声道。
“不饿也得吃。”狱卒上前一步,“郑大人吩咐了,要好好照看你。饿坏了,我们担待不起。”
这话里的威胁,再明显不过。
周奎盯着那碗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吃,是死;不吃,恐怕也是死。
就在这时,牢房外忽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王捕头带着几个人大步走来,面色严肃:“换班了。你们几个,去外面守着。从此刻起,这间牢房,除了我和郑大人,任何人不得接近。”
那狱卒脸色一变:“王捕头,这……”
“这是府尹大人的命令。”王捕头冷冷看他,“你有意见?”
“……不敢。”狱卒低下头,退了出去。
王捕头走进牢房,目光扫过食盘上的粥,又看向周奎惨白的脸,心中了然。他蹲下身,压低声音:“周奎,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周奎浑身一颤:“谁……谁?”
“谢夫人。”王捕头一字一句道,“她说,你若想活,就老老实实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李侍郎保不住你,但谢家可以。你的妻儿,谢家也会派人暗中保护。”
周奎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那碗粥,你看见了。”王捕头指了指食盘,“李侍郎已经要灭你的口。你替他卖命十几年,换来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周奎的嘴唇哆嗦起来,眼中涌出浑浊的泪。
“我……我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都说……李侍郎这些年,贪墨的何止漕粮……还有河工款、赈灾银……贵妃娘娘那边,他也送了不少……”
王捕头从怀中取出纸笔,借着牢房外微弱的光,开始记录。
夜色更深了。
而此时的谢府主院,尹明毓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明日就是中秋了。
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可谢景明还在千里之外的淮安,生死未卜。而她,在京中与虎谋皮,步步惊心。
“夫人。”兰时轻手轻脚进来,“该歇了。”
尹明毓转过身,忽然问:“兰时,你说……人为什么要争呢?”
兰时一愣。
“争权,争利,争一口气。”尹明毓的声音很轻,“争到最后,又能得到什么?”
兰时答不上来。
尹明毓却自己笑了:“罢了,不想这些。去睡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吹灭烛火,屋里陷入黑暗。
窗外,秋风吹过树梢,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而寂寥。
三更天了。
长夜漫漫,但黎明,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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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供词如刀,月满将缺
京兆府牢房那盏油灯,燃了整整一夜。
王捕头手里的笔没有停过,周奎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颤抖断续,到后来麻木平直,像在念一本与自己无关的账册。纸上的字越积越多,墨迹未干便叠上新的,洇开一片又一片。
“……景泰十七年春,河工银三十万两,实发十五万,余十五万分三份,李侍郎留八万,工部赵郎中五万,河道总督两万……景泰十八年秋,江北旱灾赈济粮五万石,实发两万,余三万石由隆昌号经手,售与山陕粮商,得银四万五千两,李侍郎独得两万……”
周奎每说一句,王捕头的脸色就沉一分。他早知官场贪腐,却没想到如此触目惊心。这些数字背后,是溃堤后淹死的百姓,是饿殍遍野的灾荒,是一条条本该活着的人命。
“还有呢?”王捕头声音发紧,“贵妃娘娘那边,李侍郎送了多少?”
周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绝望淹没。事到如今,他已无路可退。
“每年……三节两寿,必有孝敬。少则五千,多则两万。娘娘诞下三皇子那年,李侍郎一次性送了十万两,说是……贺礼。”周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些银子不走账,都是……都是我从宝昌号兑出现银,装箱送进长乐宫侧门,由孙公公亲手接的。”
孙公公,贵妃身边最得力的太监。
王捕头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牵扯到宫里,这事就大了。
“这些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他问。
“账房老吴……经手过几笔。但他三年前‘暴病’死了。”周奎惨笑,“李侍郎做事,向来干净。若不是这次漕运的事闹大了,我也不会……”
他没说完,但王捕头懂了。若不是谢景明咬死了不放,李侍郎也不会狗急跳墙,更不会急着灭他这个心腹的口。
“这些供词,我会呈给府尹大人。”王捕头合上记录,站起身,“你的妻儿,谢夫人已经派人接出榆树胡同,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你好自为之。”
周奎瘫坐在草堆上,看着王捕头离开的背影,忽然嘶声道:“告诉谢夫人……小心……小心三皇子!李侍郎送的那些银子,大半都进了三皇子的私库!”
王捕头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大步离开。
牢门重重关上,将周奎的嘶喊隔绝在身后。廊道里火光摇曳,映着王捕头凝重的脸。他怀里揣着的那叠供词,此刻重如千钧。
天将破晓时,这份供词已经摆在京兆府尹郑大人的案头。
郑府尹一夜未眠,眼下泛着青黑。他一页页翻看供词,越看手越抖,最后“啪”一声合上,额角渗出冷汗。
“这些东西……这些东西若是递上去,朝堂要地震啊。”他喃喃道。
“大人。”王捕头低声道,“周奎还说,李侍郎与三皇子……”
“闭嘴!”郑府尹猛地打断他,“此事……此事到此为止!供词先压在我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一个字都不许泄露!”
“可是大人,谢夫人那边……”
“我会亲自与谢夫人谈。”郑府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你去吧。记住,管好下面人的嘴。”
王捕头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
郑府尹独自坐在堂中,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许久,长长叹了口气。为官三十年,他太清楚这潭水有多深。李侍郎背后是贵妃,是三皇子,是半个朝堂的势力。这份供词递上去,要么扳倒一座山,要么……被山压死。
他还没想好,该选哪条路。
而此时,李侍郎府里,气氛比牢房更压抑。
“废物!一群废物!”李侍郎将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周奎招了!全招了!你们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瑟瑟发抖:“老爷息怒……京兆府突然换了看守,咱们的人……插不上手。”
“插不上手?那我要你们何用!”李侍郎眼睛血红,像一头困兽,“贵妃娘娘已经发了话,周奎不死,我就要死!你们……你们难道要我死吗?!”
“老爷……”管家小心翼翼上前,“为今之计,或许……或许该从源头下手。”
李侍郎猛地转头:“什么意思?”
“周奎招供,是因为谢家许诺保他妻儿。”管家压低声音,“若他的妻儿‘意外’死了,他会不会……改口?”
李侍郎一怔,眼中闪过狠厉的光:“你是说……”
“谢家能保,咱们也能……让他们保不住。”管家声音越来越低,“还有谢景明……淮安那边,不能再失手了。”
李侍郎沉默良久,缓缓坐回椅子上,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惯常的、老谋深算的神情。
“去办。”他吐出两个字,“做得干净些。”
“是。”
管家匆匆退下。李侍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寒门学子时,也曾立志要做个清官,为民请命。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是第一次收那五百两“冰敬”的时候?还是看着同僚一个个盖起大宅、纳了美妾,自己却还要算计柴米油盐的时候?
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谢府里,尹明毓起得很早。
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天刚蒙蒙亮,她就坐在窗边,看兰时指挥小丫鬟们打扫庭院、悬挂灯笼。明日就是中秋了,府里该有些喜庆气氛。
“夫人。”金娘子匆匆进来,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程万里那边,吐口了。”
尹明毓眼睛一亮:“说。”
“和咱们猜的差不多。隆昌号从淮安码头提走的八百袋‘杂粮’,里面只有三成是真正的漕粮,其余都是豆子、麸皮,甚至掺了沙土。这些‘杂粮’卖给程万里后,程万里又转手卖给了北边几个粮商,银子……都流回了隆昌号。”
“账册呢?”
“程万里留了个心眼,每次交易都偷偷记了账。”金娘子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时间、数量、银钱、经手人,一清二楚。其中几笔大额的,收款人签的是‘李茂’,但按的是李茂的私印——那印,程万里见过,确实是李茂的。”
尹明毓接过账册,快速翻看。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确实是生意人记账的习惯。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银票存根,抬头是“宝昌号”,金额两千两。
“好。”她合上册子,“这东西,比周奎的供词更有用。白纸黑字,抵赖不掉。”
“夫人,咱们现在……”
“等。”尹明毓看向窗外,“等淮安的消息,等京兆府的动作,也等……对方下一步棋。”
话音刚落,兰时快步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夫人,红姨娘来了,说是……送月饼。”
中秋送月饼,本是常礼。但红姨娘亲自来送,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尹明毓挑了挑眉:“让她进来。”
红姨娘今日穿了身水红色襦裙,衬得肤色白皙,妆容也格外精心。她手里提着个双层食盒,笑盈盈地福身:“夫人万福。明日就是中秋了,妾身亲手做了些月饼,送来给夫人尝尝。”
食盒打开,上层是四个月饼,分别印着“花好月圆”四个字,油光发亮,香气扑鼻。下层是一盅冰糖炖燕窝,还冒着热气。
“你有心了。”尹明毓示意兰时接过,“坐吧。”
红姨娘在下首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状似无意道:“明日中秋,侯爷……怕是赶不回来了吧?”
“淮安事务繁忙,确实赶不回来。”尹明毓语气平淡,“不过家宴照旧,老夫人那里,我已备好了节礼。”
“夫人考虑得周全。”红姨娘笑了笑,又叹口气,“说起来,妾身进府也有五年了,每年的中秋,都是和侯爷、老夫人一起过的。今年侯爷不在,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她想强调自己在这个家里的“资历”和“地位”。
尹明毓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你是景泰十六年进府的,那时策儿才两岁。”
红姨娘脸色微变。尹明毓这话,是在提醒她:你再有资历,也是妾;而谢策,才是这个家未来的主人。
“夫人记性真好。”她勉强笑了笑,“说到策哥儿,妾身昨日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些。这孩子聪明伶俐,将来定有大出息。”
“孩子嘛,平安健康就好。”尹明毓放下茶盏,“对了,你院里那个叫小翠的丫鬟,昨日又去了陈记药铺?”
红姨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听说,陈记药铺除了卖药材,还做些别的生意。”尹明毓看着她,眼神平静,“你若是身子不适,府里可以请太医。外头的药,还是慎用为好。”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红姨娘的手指绞紧了帕子,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想到,尹明毓连小翠去药铺的事都知道。
“夫、夫人误会了。”她挤出笑容,“妾身只是……只是月事不调,抓些寻常药材调理罢了。”
“那就好。”尹明毓点点头,“既然是调理身子的药,让府里大夫看看方子,更稳妥些。你说呢?”
红姨娘几乎坐不住,匆匆起身:“夫人说的是……妾身忽然想起院里还有些事,先告退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主院。
兰时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夫人,那月饼和燕窝……”
“都拿去喂狗。”尹明毓声音冰冷,“另外,让人盯紧她院里。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是。”
食盒被提了下去。尹明毓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红姨娘今日的举动,太刻意了。送月饼是假,试探是真。她在试探什么?试探谢景明是否真的赶不回来?还是……在为她接下来的动作做准备?
还有陈记药铺……那到底是什么药?
尹明毓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顿住:“兰时,去请金娘子,让她查查陈记药铺最近都进了什么货,尤其是……哪些药是寻常药铺不卖的。”
“夫人是怀疑……”
“我怀疑,红姨娘想要的,不是调理身子的药。”尹明毓眼神锐利,“而是……能要人命的药。”
兰时倒吸一口凉气,匆匆去了。
日头渐渐升高,转眼到了午后。
淮安府衙里,谢景明刚刚收到京城的飞鸽传书。信是尹明毓亲笔写的,只有短短几行:
“周奎已招,供词涉贵妃、三皇子。程万里账册已得,铁证如山。京中恐有变,务必速归。中秋将至,盼安。”
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谢景明看着那个“盼安”,心头一暖,随即又被信中内容压得沉甸甸的。
贵妃、三皇子……果然牵扯到了夺嫡之争。
他收起信,对赵阔道:“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押解李茂返京。”
赵阔一愣:“大人,程万里那边……”
“一起带走。”谢景明站起身,“淮安这边,该查的已经查清了。剩下的,是京城的事了。”
“是。”赵阔应下,又迟疑道,“只是大人,咱们这一路回京,恐怕……不太平。”
“我知道。”谢景明看向窗外,淮安码头的喧嚣隐约传来,“所以才要快。赶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回到京城。”
他顿了顿,补充道:“多备几辆马车,李茂和程万里分开关押,走不同的路线。你带一队人走水路,我带一队人走陆路。京城汇合。”
这是要分散风险。
赵阔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安排。”
谢景明独自留在堂中,从怀中取出尹明毓给的锦囊。里面的药丸已经用了几颗,但还剩下大半。他摩挲着锦囊上细密的针脚,眼前浮现出尹明毓低头缝制时的侧脸。
那个总是一副懒散模样、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的女子,其实比谁都看得清,也比谁都……在乎。
他一定要回去。
平安地回去。
夕阳西下时,谢府开始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挂满了回廊,庭院里摆上了菊花,空气里飘着桂花糕的甜香。
尹明毓站在二门处,看着下人们忙忙碌碌,脸上没什么表情。兰时跟在她身后,轻声禀报:“老夫人那边已经派人去请了,晚宴设在花厅。三房、五房的叔伯也都递了帖子,说明日会过来请安。”
“知道了。”尹明毓应了一声,目光却望向府门方向。
谢景明还没回来。
也没有消息。
“夫人。”一个婆子匆匆走来,低声道,“门房说,半个时辰前,有个陌生人在府外转悠,像是在踩点。咱们的人跟了一段,那人进了城东一条巷子,不见了。”
城东……又是城东。
尹明毓眼神一冷:“加派人手,夜里巡逻加倍。尤其是策儿的院子,多派两个靠得住的人守着。”
“是。”
婆子退下后,兰时忧心忡忡:“夫人,明日中秋,人来人往的,万一……”
“没有万一。”尹明毓打断她,“明日府门严查,所有进出的车马、人员,一律登记。外来食物一律不许入内。宴席的食材,从采买到烹制,全程有人盯着。”
她转身往主院走,声音在暮色里清晰传来:“他们想趁乱下手,我就让这‘乱’,乱不起来。”
夜色渐深,一轮明月升上中天,将圆未圆。
尹明毓独自站在院中,抬头望月。明日就是中秋了,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可这个家,却像一张拉满的弓,紧绷得随时会断。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她刚穿越过来,躺在尹家那个破旧的小院里,看着同样的月亮,心想:这辈子,能混吃等死就好了。
可命运推着她走到今天,走到这个步步惊心的位置。
混吃等死?呵。
她现在只想活着,让身边的人都活着。
明月无声,清辉洒满庭院。尹明毓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才转身回屋。
门关上,将月光隔绝在外。
而此时的京城各处,许多人同样无眠。
长乐宫里,贵妃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娇艳的容颜,手中玉梳忽然“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李侍郎府书房,灯亮了一夜。
京兆府衙,郑府尹对着周奎的供词,枯坐到天明。
更远处,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几辆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滚滚,碾碎一路月光。
中秋的前夜,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明日月圆时,是团圆,还是……破碎?
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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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月圆惊变
中秋这日的天,蓝得没有一丝云。
谢府从卯时初就开始忙活,洒扫庭院、布置宴席、检查灯笼彩绸,人人脚下生风。尹明毓寅时末就起了,先去了老夫人院里请安,又去看了谢策——小家伙听说晚上有宴席,兴奋得早早就醒了,正缠着乳娘要穿新衣裳。
“今日人多,跟着乳娘,别乱跑。”尹明毓替他理了理衣领,“若是有人给你吃的,先问过乳娘。”
谢策乖乖点头:“策儿知道。”
从谢策院里出来,尹明毓在回廊下站了片刻。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影子。兰时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各院都检查过了,没发现异常。门房加了八个人,所有进出的帖子都需对牌。厨房那边,金娘子亲自盯着,采买来的食材都验过。”
“红姨娘院里呢?”
“安静。”兰时顿了顿,“太安静了。她一早去老夫人那里请了安,就回了自己院子,连月饼都没再做。”
尹明毓眯了眯眼。事出反常必有妖,红姨娘越安静,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继续盯着。”
“是。”
日头渐渐升高,宾客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谢家三房、五房的叔伯婶娘,带着各自的儿孙。花厅里很快热闹起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大人们的寒暄声混成一片。尹明毓作为当家主母,穿梭其间,招呼客人,安排座位,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浅笑。
午时前后,几位与谢家交好的官眷也到了。这其中就有兵部侍郎的夫人、大理寺少卿的母亲,还有几位翰林院学士的家眷。这些女眷聚在一处,聊的都是儿女婚事、首饰衣料,偶尔也提一两句朝中趣闻。
“听我家老爷说,谢大人这趟淮安之行,可是立了大功呢。”大理寺少卿的母亲林老夫人拉着尹明毓的手,笑眯眯道,“查清了漕粮的案子,陛下定然是要赏的。”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见了。不少人竖起耳朵。
尹明毓微微一笑:“老夫人过奖了。夫君是为朝廷办差,尽职而已,不敢言功。”
“瞧瞧,多谦逊。”林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不过啊,这差事办得好,也是要有人支持的。你在京里打理家务、行善积德,替谢大人挣了不少好名声,这也是功劳。”
这话说得巧妙,既夸了谢景明,也抬了尹明毓。周围几位夫人纷纷附和。
尹明毓心里明白,林老夫人这是在示好——大理寺少卿与谢景明素来交好,林家这是要明确站在谢家这边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声道:“老夫人谬赞了。不过是做些该做的事。”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门房忽然来报:郑府尹到了。
尹明毓微微一怔。郑府尹是外官,又是男子,按理不该来内宅的中秋宴。她快步迎出去,只见郑府尹一身常服站在二门处,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
“郑大人。”尹明毓福身。
“谢夫人不必多礼。”郑府尹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明,“本官冒昧前来,是有几句话,想私下与夫人说。”
尹明毓心念电转,侧身引路:“大人请随我来。”
两人来到花厅旁的一间小书房,屏退左右。郑府尹从袖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信,放在桌上。
“这是周奎的供词副本。”他开门见山,“原件我已封存,另抄了一份,昨夜……送进了宫。”
尹明毓瞳孔微缩:“送进了宫?”
“是。”郑府尹压低声音,“但不是递到御前,而是给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大人。陈大人是两朝元老,为人刚正不阿,且……与贵妃娘家素有旧怨。”
尹明毓瞬间明白了。郑府尹不敢直接捅破天,所以找了把“刀”。陈御史若拿到这份供词,必然会死磕到底,到时就不是京兆府与李侍郎的较量,而是都察院与贵妃一党的朝堂之争。
“陈御史那边……”
“已经接了。”郑府尹长长吐出一口气,“本官为官三十年,不求有功,但求无愧于心。这份供词交出去,是福是祸,就看天意了。”
尹明毓郑重行了一礼:“大人高义。”
“高义谈不上。”郑府尹苦笑,“只是这把年纪了,总得对得起自己读过的圣贤书。”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李侍郎那边,昨夜有动作。”
“什么动作?”
“他派人去了榆树胡同,想‘接’周奎的妻儿。”郑府尹声音转冷,“但扑了个空。谢夫人安排得周密,本官佩服。”
尹明毓眼神一厉。李侍郎果然狗急跳墙了。
“还有一事。”郑府尹犹豫了一下,“宫里有消息,贵妃娘娘昨日宣了太医,说是心悸受惊,要静养。但今日一早,长乐宫却悄悄派了人出宫,往……三皇子府上去了。”
贵妃、三皇子、李侍郎……这张网,越来越清晰了。
“多谢大人告知。”尹明毓道,“这份情,谢家记下了。”
郑府尹摆摆手:“本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今日中秋,夫人还要招呼客人,本官就不多叨扰了。”
他起身告辞,尹明毓亲自送到二门。
转身回来时,宴席已近尾声。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尹明毓站在花厅门口,一一送别,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但袖中的手,却微微发凉。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谢景明……该到哪儿了?
此时的官道上,谢景明正勒马站在一处山坡上,遥望前方。
从淮安出发已经三日,一路疾行,距离京城还有不到二百里。按计划,今夜在驿站歇息一晚,明日晌午前就能进城。
但这一路,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大人。”赵阔策马上前,低声道,“前面就是黑风岭,地势险要,两边都是密林。要不要……绕路?”
黑风岭是进京的必经之路,若要绕行,至少要多走一日。而明日就是中秋,谢景明答应过尹明毓,要赶回去。
他沉默片刻:“不绕。”
“可是大人……”
“传令下去,所有人戒备。”谢景明握紧缰绳,“过黑风岭时,车马拉开距离,弓箭手押后。若有异动,不必等我命令,直接动手。”
“是!”
队伍重新整装,缓缓进入黑风岭。
岭如其名,两侧山高林密,风吹过时带起呜呜的怪响,像鬼哭。路很窄,仅容两辆马车并行,地上满是碎石,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景明走在队伍中间,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他的目光扫过两侧密林,树影幢幢,什么都看不清,但又好像哪里都藏着人。
忽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寂静。
几乎是同时,两侧密林中射出数十支箭,如雨点般落下!
“敌袭!举盾!”
训练有素的护卫瞬间举起盾牌,将马车护在中间。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夺夺”的闷响,偶尔有几支穿过缝隙,射中马匹,顿时响起嘶鸣和惨叫。
第一轮箭雨刚过,林中冲出数十名黑衣人,手持钢刀,直扑马车。
“保护证人!”谢景明厉喝,拔剑迎上。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黑衣人武功不弱,且配合默契,显然是精心训练过的死士。谢景明一剑刺穿一人咽喉,反手架住另一人的刀,肩上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而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深青色的衣袍。
但他不能退。
李茂和程万里就在后面的马车里,若这两人死了,漕运案的证据链就断了。
“赵阔!带人护住马车,往岭外冲!”谢景明一剑逼退两人,跃上马背,“我来断后!”
“大人!”
“这是命令!”
赵阔咬牙,带着一队人护着马车,拼命往前冲。黑衣人分出一半去追,被谢景明截住。他一人一剑,守在狭窄的路口,竟生生拦下了七八个人。
剑光如练,鲜血飞溅。
谢景明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感觉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剑都要用尽全力。肩上的伤口剧痛,眼前开始发黑。
一支冷箭从林中射出,直取他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从旁扑出,用身体挡下了这一箭。
“陈峰?!”谢景明瞳孔骤缩。
替他挡箭的,竟是本该在淮安养伤的陈峰。这个重伤初愈的护卫,不知何时跟上了队伍,此刻胸口中箭,鲜血汩汩涌出。
“大人……”陈峰咧嘴笑了笑,“属下……说过要护您周全……”
他倒下了。
谢景明眼中血色翻涌,手中长剑发出嗡鸣。他不再防守,而是主动冲入敌阵,剑势如疯似魔,所过之处,黑衣人接连倒下。
最后一名黑衣人被他斩于剑下时,天边残阳如血。
谢景明拄着剑,大口喘气。周围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黑衣人的,也有护卫的。赵阔带着人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大人!您受伤了!”
“无碍。”谢景明抹去脸上的血,“陈峰……还有救吗?”
赵阔蹲下身探了探陈峰的鼻息,摇头:“箭中心脉,已经……没气了。”
谢景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的杀意:“清理战场,继续赶路。今夜……必须进城。”
“可是您的伤……”
“死不了。”
队伍重新整装,马车在暮色中继续前行。谢景明简单包扎了伤口,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陈峰的死,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这些人,都是因他而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京城,或许还在欢度中秋。
谢景明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回到京城,该清算了。
天色完全黑透时,谢府的中秋宴已经散了。
宾客们陆续离去,府里渐渐安静下来。尹明毓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站在庭院里,看着仆人们收拾残局。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烛光温暖,却照不进她眼底的忧虑。
谢景明还没回来。
也没有消息。
“夫人,夜深了,回屋歇息吧。”兰时轻声劝道。
尹明毓摇摇头:“我再等等。”
她走到回廊下,靠着柱子坐下。秋夜的凉风吹来,带着桂花残留的甜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圆润明亮,像一面铜镜,冷冷照着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府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敲门声,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急。
尹明毓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府门。门房已经开了门,一个满身是血的护卫踉跄进来,扑倒在地:“夫人……侯爷……侯爷回来了……但遇袭……伤亡……”
话没说完,人就晕了过去。
尹明毓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她顾不上细问,厉声道:“备车!去接人!”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直奔城门。城门早已关闭,但谢家的牌子还是让守城士兵开了侧门。出城十里,终于看到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灯笼的光照过去,尹明毓看到了谢景明。
他骑在马上,脸色苍白如纸,肩头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血已经发黑。他看到尹明毓,似乎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眉头蹙起。
“你……”尹明毓跳下马车,快步走到他马前,声音有些发颤,“伤得重不重?”
“皮肉伤,不碍事。”谢景明的声音沙哑,“只是陈峰……没了。”
尹明毓看向后面的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李茂和程万里惊恐的脸。再往后,是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她深吸一口气:“先回府。大夫已经候着了。”
马车掉头,缓缓驶回京城。
路上,谢景明简单说了黑风岭遇袭的经过。尹明毓静静听着,袖中的手越握越紧。当听到陈峰为谢景明挡箭而死时,她闭上了眼睛。
回到谢府时,已是子夜。
大夫早已候着,立刻为谢景明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箭伤很深,再偏一寸就伤到骨头,失血也不少,好在没有伤及要害。
尹明毓一直守在旁边,直到大夫说“无性命之忧”,才松了口气。
“李茂和程万里关在地牢,加了双倍看守。”她看着谢景明喝下汤药,轻声道,“郑府尹今日来了,说周奎的供词已经交给了陈御史。”
谢景明眼睛一亮:“陈铁面?”
“是。”尹明毓点头,“郑大人说,陈御史与贵妃娘家有旧怨,必会死磕到底。”
“好。”谢景明靠回枕上,眼中闪过厉色,“有了周奎的供词,加上李茂、程万里的证词和账册,李侍郎这次……跑不掉了。”
“但贵妃和三皇子那边……”
“他们现在自顾不暇。”谢景明冷笑,“陈铁面出手,不扒下一层皮不会罢休。陛下虽然宠爱贵妃,但最恨结党营私、贪墨国帑。这份供词递上去,够他们喝一壶的。”
尹明毓沉默片刻,忽然问:“你饿不饿?厨房还温着粥。”
谢景明这才想起,今日是中秋,他们本该一起吃团圆饭的。
“有点。”
尹明毓起身出去,不多时端来一碗鸡丝粥,还有两碟小菜。她坐在床边,看着谢景明慢慢吃粥,烛光映着她平静的侧脸。
“明日……”谢景明忽然开口。
“明日你好好养伤。”尹明毓打断他,“李侍郎那边,我来应付。”
“你?”
“怎么,信不过我?”尹明毓挑眉,“他能买凶杀人,我也能让他自食恶果。别忘了,他手里还有一张牌——红姨娘。”
谢景明一怔:“红姨娘?”
“她今日安静得反常,定是有所图谋。”尹明毓眼神转冷,“我让金娘子查了陈记药铺,她买的……是迷药和春药。”
谢景明脸色一沉:“她想做什么?”
“中秋宴上人多眼杂,若是在饮食中下药,让你我或是哪位宾客‘出丑’,再传到朝堂上……”尹明毓冷笑,“这可比买凶杀人‘温和’多了,却也足够毁人清誉、断人前程。”
好毒的心思。
谢景明握住尹明毓的手:“那你……”
“我早有防备。”尹明毓反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宴席上所有的饮食,我都让人盯着。她没机会下手。”
她顿了顿,又道:“但她不会罢休。李侍郎如今穷途末路,定会逼她再动。我们只需……等她出手。”
谢景明看着烛光下尹明毓冷静的眉眼,忽然觉得,自己娶的这位夫人,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得多。
“辛苦你了。”他轻声道。
“不辛苦。”尹明毓抽回手,站起身,“只要你平安回来,就不辛苦。”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药味。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圆满明亮,清辉洒满庭院。
中秋过了。
但该算的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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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朝堂风起,内宅收网
秋雨是在五更时分开始下的。
细密的雨点敲打着谢府的窗棂,窸窸窣窣,像无数只小虫在爬。谢景明寅时初就醒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还是坐起身,让兰时伺候着更衣。
“夫君今日真要上朝?”尹明毓也醒了,支起身看着他,“伤还没好……”
“不能再等了。”谢景明的声音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冷硬,“陈御史昨日已递了折子,陛下震怒,今日早朝必议此事。我若不去,便是给李侍郎喘息之机。”
尹明毓沉默片刻,起身替他整理衣襟。深紫色的朝服上绣着瑞兽纹样,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
“小心些。”她轻声说。
谢景明握住她的手,顿了顿:“今日府里……恐怕也不太平。红姨娘那边,你打算如何?”
“她等不及了。”尹明毓抽回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丝斜着飘进来,“李侍郎已是困兽,定会逼她最后一搏。我给她备了份‘礼’,就看……她敢不敢接了。”
谢景明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马车在秋雨中驶向皇城,车辙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谢景明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周奎的供词、程万里的账册、李茂的口供……这些证据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直指李侍郎,也隐隐指向更深处。
但他今日要做的,不是把线扯到底。而是……剪断该剪断的。
太极殿前,百官已经候着。雨还在下,众人撑着伞站在阶下,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谢景明的出现引起了一阵骚动,不少人投来探究的目光,也有人刻意避开视线。
户部的几位官员聚在一处,脸色都不好看。李侍郎没来,说是“病了”。
“谢大人。”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谢景明转身,看见陈御史正朝他走来。这位都察院左都御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陈大人。”谢景明拱手。
“伤可好些了?”陈御史的目光在他肩头顿了顿。
“无碍。”谢景明顿了顿,“多谢大人仗义执言。”
陈御史摆摆手:“分内之事。”他压低声音,“昨日的折子,陛下留中未发。但今早,宫里有消息……贵妃娘娘亲自去了御书房。”
谢景明眼神一凝。
“陛下最重朝纲,也最重情分。”陈御史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今日这一关,不好过。”
“下官明白。”
钟声响起,百官鱼贯入殿。
早朝的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同寻常。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沉郁,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久久不语。底下大臣们屏息凝神,连咳嗽声都没有。
“李守义呢?”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静。
户部尚书出列:“回陛下,李侍郎……告病。”
“告病?”皇帝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是身子病了,还是心里病了?”
无人敢答。
皇帝将玉佩往案上一丢,发出清脆的响声:“谢景明。”
“臣在。”谢景明出列,跪倒。
“你递上来的奏本,朕看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漕粮偷换,官商勾结,买凶刺杀朝廷命官……桩桩件件,触目惊心。你可有证据?”
“有。”谢景明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双手呈上,“淮安码头力夫、货栈行首口供,隆昌号账册副本,徽商程万里证词,买凶刺客周奎供词,及李侍郎侄儿李茂亲笔认罪书,皆在此。人犯李茂、程万里、周奎现已押解至京,听候发落。”
太监接过文书,呈到御前。
皇帝一页页翻看,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众大臣偷偷抬眼,只见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几乎要滴出水来。
“好,好一个李守义。”皇帝合上文书,声音冷得像冰,“朕的户部侍郎,朝廷的二品大员,竟做出这等事来。三万石漕粮,河工款,赈灾银……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陛下息怒!”满朝文武齐齐跪倒。
“息怒?”皇帝猛地站起身,“朕如何息怒!这些银子,这些粮食,是多少百姓的血汗?是多少条人命?!”他盯着跪在地上的谢景明,“谢景明,朕问你,依律当如何处置?”
谢景明抬起头,一字一句:“按《大周律》,贪墨国帑千两以上者,斩;买凶杀人者,斩;勾结奸商、贻误国事者,斩。数罪并罚,当……凌迟,抄家,夷三族。”
“夷三族”三个字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夷三族——父族、母族、妻族,那是要血流成河的。
“陛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看去,是礼部尚书王阁老,三朝元老,也是三皇子的老师。他颤巍巍出列,跪倒在地:“陛下,李侍郎虽有罪,但毕竟在户部效力二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且他妹妹是贵妃娘娘的陪嫁,与宫里……颇有渊源。若夷三族,恐伤天和,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又有几位大臣出列附和。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眼神复杂。他重新坐下,沉默了许久。
“谢景明。”皇帝再次开口,“若朕……只诛李守义一人,不累及家人,你以为如何?”
这话问得巧妙。若谢景明坚持夷三族,便是铁面无情;若他松口,又显得之前的坚持是虚张声势。
谢景明深吸一口气:“陛下,臣查案,只问证据,不论私情。律法如何定,便该如何判。至于是否累及家人……此乃陛下圣裁,臣不敢置喙。”
不卑不亢,既坚持了原则,又把决定权交还给皇帝。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很快隐去。他重新拿起那份供词,翻到某一页:“这供词上说,李守义所贪银两,大半送进了长乐宫……此事,可属实?”
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低下头,恨不得把耳朵堵上。涉及宫闱,这是要命的话题。
谢景明沉默片刻:“周奎供称,确有其事。但……此乃一面之词,且涉及宫闱,臣不敢妄断。一切,听凭陛下圣裁。”
他没有咬死,也没有退缩。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倒是聪明。”他摆摆手,“此事朕自有计较。来人——传旨:户部侍郎李守义,贪墨国帑、买凶杀人、贻误国事,罪在不赦。着革去一切官职,打入天牢,三司会审。其家产抄没,家人……流放三千里。”
“陛下圣明!”
圣旨已下,再无转圜。
谢景明叩首领旨,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李侍郎倒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在。
退朝时,雨已经停了。天色依旧阴沉,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湿漉漉的光。
陈御史与谢景明并肩走出宫门,低声道:“今日陛下……手下留情了。”
“是。”谢景明看着远处巍峨的宫墙,“毕竟牵扯到贵妃和三皇子。”
“你今日应对得很好。”陈御史拍拍他的肩,“不疾不徐,不卑不亢。不过……”他顿了顿,“李家虽倒,但树大根深,难免有漏网之鱼。你要小心。”
“多谢大人提醒。”
两人在宫门外分别。谢景明正要上马车,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谢大人留步!贵妃娘娘……请您去长乐宫一趟。”
来了。
谢景明眼神一冷,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公公带路。”
长乐宫里,贵妃正坐在窗前修剪一盆菊花。她今日穿了身素色宫装,未施脂粉,看起来有些憔悴,但依旧难掩国色。
“臣参见娘娘。”谢景明行礼。
贵妃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谢大人好手段。李侍郎在户部二十年,根深蒂固,竟被你一朝扳倒。”
“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贵妃剪下一朵开败的花,丢在地上,“谢大人的本分,就是赶尽杀绝吗?”
谢景明垂首:“臣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不明白?”贵妃终于转过身,眼中寒光乍现,“李侍郎的家人,流放三千里,这一路上……怕是活不到地方吧?”
谢景明心中一震。流放三千里是苦役,但若有人暗中下手,确实难保性命。
“此事乃陛下圣裁,臣无权过问。”
“好一个无权过问。”贵妃冷笑,“谢景明,本宫今日叫你过来,不是要与你争辩。只是想告诉你——朝堂之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日你得势,焉知明日不会失势?”
这是威胁。
谢景明抬起头,直视贵妃:“臣为官,只凭良心,不问得失。今日如是,明日亦如是。”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贵妃忽然笑了:“好,好一个凭良心。本宫今日乏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谢景明转身离开,背脊挺得笔直。直到走出长乐宫,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贵妃不会善罢甘休。而三皇子……恐怕也快坐不住了。
马车驶回谢府时,已是午时。
尹明毓正在花厅里看账册,见他回来,放下手中的笔:“如何?”
“李侍郎革职下狱,家产抄没,家人流放三千里。”谢景明坐下,喝了口热茶,“但贵妃召见了我,话里话外……透着杀机。”
“她急了。”尹明毓合上账册,“李侍郎一倒,她在前朝的臂膀就少了一只。三皇子那边,怕也不好过。”
“是。”谢景明揉着眉心,“接下来,恐怕要冲着我们来了。”
“那就来吧。”尹明毓站起身,走到窗边,“正好,府里也有一桩事,该了结了。”
谢景明看向她。
“红姨娘今日一早,去厨房‘帮忙’了。”尹明毓的声音很平静,“在我们喝的补汤里……加了点东西。”
谢景明眼神一厉:“什么?”
“迷药。”尹明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让兰时盯着,她趁厨娘不注意,把一包药粉撒进了炖着的乌鸡汤里。那汤……本是今晚要送到我们房里的。”
“你如何知道?”
“我早就让金娘子买通了陈记药铺的伙计。”尹明毓淡淡一笑,“红姨娘买的每一种药,我这里都有一份。迷药、春药……她倒是备得齐全。”
谢景明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想做什么?”
“自然是让我们‘出丑’。”尹明毓走到他面前,“若我们喝了下药的汤,昏睡不醒,她再找个人来,或是自己……演一出戏,明日传出去,便是谢侯爷与夫人白日宣淫,或是谢夫人与下人苟且。无论哪种,都够我们身败名裂。”
好毒的心思。
“那汤……”
“我让人换过了。”尹明毓道,“她撒了药的那锅,我让厨房留着。今晚……给她自己送去。”
谢景明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尹明毓摇头,“我要让她……自食恶果。”
暮色降临时,红姨娘果然收到了厨房送来的“乌鸡汤”。送汤的婆子笑眯眯地说:“姨娘近日辛苦,夫人特意吩咐,给姨娘补补身子。”
红姨娘看着那盅汤,心中狂跳。她认得这个汤盅,正是她白日里下药的那一锅。难道……尹明毓没发现?
她强作镇定,赏了婆子几个钱,等人走了,立刻打开汤盅。香气扑鼻,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她不放心。她取出银针试了试——没毒。又舀了一勺,倒进窗台的花盆里。花没什么变化。
也许……尹明毓真的没发现?
红姨娘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喝了一小碗。她需要这个“功劳”,需要向李侍郎证明,她还有用。
汤很鲜,喝下去暖融融的。红姨娘等了一会儿,没什么感觉,这才放下心来,把剩下的汤都喝了。
夜色渐深。
红姨娘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浑身发热,口干舌燥。她想起身喝水,却发现手脚发软,意识越来越模糊。
好像……有哪里不对。
门被推开了。
几个人影走了进来,为首的是兰时。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线昏暗,照在红姨娘潮红的脸上。
“药性发作了。”兰时声音很冷,“按夫人吩咐,把她送到前院客房去。记住,要‘不小心’被巡夜的婆子看见。”
“是。”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用被子裹住红姨娘,抬了起来。
红姨娘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里像有一把火在烧。
她被抬出了院子,抬过回廊,抬向前院。途中,果然遇到了巡夜的婆子。
“什么人?”婆子提着灯笼照过来。
兰时上前一步,挡了挡光线:“是红姨娘,身子不适,夫人让送到前院客房,请大夫来看看。”
婆子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红姨娘被抬进客房,丢在床上。门被关上了,屋里一片漆黑。
她挣扎着想起身,却浑身无力。而这时,房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醉醺醺的身影走了进来,嘴里嘟囔着:“客房……是这间吧?”
是谢府的一个门客,姓孙,平日里就贪杯好色,今日喝多了,被人“指错路”,走到了这里。
他闻到屋里浓郁的香气,看到床上朦胧的身影,顿时淫心大起。
“美人儿……”他扑了上去。
红姨娘想反抗,想尖叫,却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感受着屈辱和绝望。
而窗外,兰时静静站着,听着屋里的动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夫人说了,害人者,人恒害之。
这一夜还很长。
而谢府的另一处院落里,尹明毓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谢景明走到她身后,轻声道:“这样……是不是太狠了?”
“狠吗?”尹明毓没有回头,“若今日中计的是我们,明日身败名裂、被千夫所指的,就是我们。她下手时,可曾想过手下留情?”
谢景明沉默了。
“我从不主动害人。”尹明毓转过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但若有人害我,我必百倍还之。这是我的规矩。”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尹明毓微微一怔,没有挣扎。
“累了就歇歇。”谢景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剩下的……交给我。”
尹明毓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
窗外,秋风萧瑟。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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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余波未平,新局又生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谢府庭院里那几棵银杏,叶子已黄了大半。晨光穿过稀疏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谢景明站在廊下,活动着受伤的右肩。伤口已结了痂,动作时还有些牵扯的疼,但总算能自如活动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正准备去书房处理积压的公文。
“夫君。”尹明毓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绒披风,“晨起风凉,披上些。”
谢景明接过披风,动作顿了顿——她如今会主动关心这些了,这在从前是没有的。他看向尹明毓,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素面襦裙,发髻松松绾着,只簪了支白玉簪,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
“红姨娘那边……”谢景明开口。
“昨夜送走了。”尹明毓语气平静,“孙门客醉酒失德,强闯客房,玷污了红姨娘。按家规,孙门客已逐出府去,永不复用。红姨娘……送到城外庄子上‘养病’,无令不得回府。”
她说得简洁,但谢景明听出了其中的门道。孙门客是李侍郎早年塞进谢府的眼线,红姨娘是李家的棋子,这一出一石二鸟,既清理了内患,又断了李侍郎的后手。
“可有人非议?”
“有。”尹明毓笑了笑,“但都说孙门客酒后无德,红姨娘可怜。至于那盅汤……没人提起。”
谢景明深深看她一眼。这件事她处理得干净利落,既除了隐患,又保全了谢府的名声——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尹明毓转身看向庭院,“倒是夫君,今日该去上朝了吧?”
“明日去。”谢景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今日……先去一趟京兆府。周奎的供词牵扯甚广,有些后续,需与郑府尹商议。”
两人正说着,兰时匆匆走来,脸色有些凝重:“夫人,老夫人那边……传您过去。”
尹明毓与谢景明对视一眼。
“我陪你过去。”谢景明道。
老夫人院里,气氛果然不同寻常。
正堂里坐着的不止老夫人,还有三房的婶娘、五房的姑母,都是谢家的长辈。见谢景明和尹明毓进来,几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各有意味。
“祖母。”谢景明行礼。
“坐吧。”老夫人摆摆手,目光落在尹明毓身上,“红姨娘的事,我都听说了。”
尹明毓垂首:“孙媳处置不当,请祖母责罚。”
“处置不当?”三房婶娘王氏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红姨娘好歹是侯爷的妾室,出了这种事,就这么送到庄子上了事?传出去,外人还不说我们谢家苛待妾室?”
五房姑母谢氏也接话:“是啊,红姨娘再不对,也是正经抬进门的。那孙门客是该逐,可红姨娘……总该给她个名分上的交代吧?”
尹明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那依婶娘、姑母之见,该如何处置?”
王氏被问得一噎,随即道:“至少……也该给她个名分,让她在府里安养才是。”
“安养?”尹明毓笑了笑,“婶娘可知道,红姨娘在汤里下的是什么东西?”
王氏一愣。
“是迷药和春药。”尹明毓声音清晰,“那盅汤,本是炖给我和侯爷的。若非我发现得早,昨夜‘出丑’的,就是我们夫妻。到那时,谢家丢的就不止是一个妾室的脸面,而是整个侯府的名声。”
堂上一静。
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此事,明毓处置得对。”
“母亲!”王氏还想说什么。
“够了。”老夫人打断她,“红姨娘心术不正,自食恶果,怨不得旁人。送去庄子,已是仁至义尽。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
王氏和谢氏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再争。
老夫人看向尹明毓,语气缓和了些:“你这些日子辛苦了。府里的事,你拿主意便是,不必事事回我。”
这是放权,也是认可。
尹明毓行礼:“谢祖母信任。”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谢景明看着尹明毓平静的侧脸,忽然道:“三婶和五姑,向来与李侍郎家走得近。”
尹明毓脚步一顿:“夫君的意思是……”
“红姨娘的事,她们本不该插嘴。”谢景明眼神微冷,“除非……有人让她们插嘴。”
尹明毓懂了。李侍郎虽倒了,但他背后的关系网还在。那些与他利益相关的人,不会甘心就此罢休。
“看来,这府里……还得再清一清。”
“不急。”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慢慢来。拔草要除根,否则春风吹又生。”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尹明毓微微一怔,没有抽回手。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秋阳暖融融地照着。远处传来谢策朗朗的读书声,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策儿最近用功了许多。”谢景明忽然道。
“他说要快快长大,好保护母亲。”尹明毓唇角微扬,“这孩子……心思重。”
谢景明看着她唇角的笑意,心中一动。他忽然发现,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微微弯起,像月牙。
“明毓。”他唤她名字。
“嗯?”
“等这些事了了,我带你和策儿去城外住几日。”谢景明道,“听说西山红叶正好,策儿还没见过。”
尹明毓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好。”
很简单的对话,却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改变了。
午时,谢景明去了京兆府。
郑府尹正在书房里焦头烂额,见谢景明来,如见救星:“谢大人,你可算来了!”
“郑大人这是……”
“周奎的供词,捅了马蜂窝了!”郑府尹将一叠文书推过来,“你看看,这几日,多少人来打听、说情、施压……本官这京兆府,快成菜市场了!”
谢景明拿起文书翻了翻。有替李侍郎家人求情的,有想保隆昌号其他分号的,还有想“买”周奎命的。其中几封,落款是朝中颇有分量的人物。
“陈御史那边呢?”
“陈大人倒是硬气。”郑府尹叹道,“昨日又上了一道折子,要求彻查周奎供词中提到的所有官员。陛下……留中未发。”
留中未发,就是暂时压下了。这态度,耐人寻味。
“陛下是在权衡。”谢景明放下文书,“李侍郎一党盘根错节,若真彻查,朝堂恐要动荡。但若不查……国法难容。”
“正是这个理!”郑府尹揉着眉心,“谢大人,你给句准话,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陛下留中不发,是给我们时间,也是给那些人机会。”
“机会?”
“让他们自己把尾巴收好,把赃款吐出来,把该断的关系断了。”谢景明眼神锐利,“若他们识相,此事或可到此为止。若他们不识相……”
他没说完,但郑府尹懂了。
“本官明白了。”郑府尹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几日,本官会‘病’上一场。府里的事,交给王捕头。至于那些来打探的……一律挡回去。”
“有劳大人。”
从京兆府出来,谢景明没有回府,而是转道去了都察院。
陈御史正在伏案疾书,见他进来,摘下眼镜:“来了?坐。”
“大人还在写折子?”
“写个屁。”陈御史难得爆了句粗口,“陛下摆明了不想深究,写再多也是废纸。”他将笔一丢,“谢景明,你实话告诉我,这案子……你还想查下去吗?”
谢景明坐下,看着这位两朝老臣:“下官想查。但……不能查。”
“哦?”陈御史挑眉,“这可不像你。”
“下官查案,是为肃清朝纲,不是为掀起党争。”谢景明缓缓道,“如今李侍郎已倒,其党羽必然惊惶。若我们穷追猛打,他们为自保,定会抱团反扑。到时朝堂分裂,受损的是朝廷,是百姓。”
陈御史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小子,长大了。”
谢景明一怔。
“当年你父亲在世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陈御史眼神悠远,“他说,为官者,当知进退。该进时一往无前,该退时当机立断。你如今……有你父亲的风范了。”
谢景明心中一震。他父亲谢老侯爷,十年前病逝,那时他才弱冠之年。
“那依大人之见,接下来该如何?”
“等。”陈御史重新戴上眼镜,“等他们自己乱。等他们互相撕咬。等陛下……做出决断。”
从都察院出来,已是申时。
谢景明走在回府的路上,秋风吹起他的衣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景明,谢家世代忠良,你要守住的,不只是这个家,还有心中的道。”
道。
什么是道?
是铁面无私、斩尽杀绝?还是网开一面、以观后效?
他第一次觉得,为官之道,如此之难。
回到谢府时,天色已晚。
尹明毓正在书房里教谢策写字。烛光下,她握着谢策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人”字。
“一撇一捺,要站稳。”她的声音很轻,“做人如写字,脚要踏实地,心要端得正。”
谢策学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写好了,他抬头看尹明毓:“母亲,这样对吗?”
“对。”尹明毓摸摸他的头,“策儿写得很好。”
谢策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
谢景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迷茫忽然散了。他想起尹明毓说过的话:“我只想顾着自己快活。”
可她现在做的,是在教一个孩子做人的道理,是在打理一个家族,是在与他并肩面对风雨。
她口中的“快活”,从来不是自私的享乐,而是一种清醒的、有担当的活法。
“父亲!”谢策看见他,欢喜地跑过来。
谢景明弯腰抱起他:“策儿今日学了什么?”
“学了写字,还背了诗。”谢策搂着他的脖子,“母亲说,等父亲回来了,背给父亲听。”
“好,父亲听着。”
尹明毓站起身,烛光映着她温婉的侧脸:“回来了?可用过饭了?”
“还没。”
“我让厨房温着粥,这就去端。”
她转身要走,谢景明忽然叫住她:“明毓。”
尹明毓回头。
“谢谢你。”谢景明看着她,眼神认真。
尹明毓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一家人,说什么谢。”
她去了厨房。
谢景明抱着谢策,走到书案前。案上铺着谢策写的大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都很用力。旁边还有尹明毓写的几个字,娟秀工整。
“父亲。”谢策小声说,“母亲今天……笑了好几次。”
“是吗?”
“嗯。”谢策认真点头,“母亲以前也笑,但不一样。现在的笑……是真的高兴。”
孩子的话最真。
谢景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将谢策放下,走到窗边。夜色已浓,星辰初现。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尹明毓端着粥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谢景明站在窗前,背影挺拔,谢策趴在他腿边,仰头看着星空。
“粥来了。”她轻声说。
谢景明转身,烛光映着他的脸。他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忽然道:“明毓,等过了这阵子,我们……好好过日子。”
尹明毓盛粥的手顿了顿。
“怎么过?”她问。
“像寻常夫妻一样。”谢景明看着她,“我上朝办差,你持家教子。休沐时,带你和策儿出去走走。春日赏花,夏日纳凉,秋日登高,冬日围炉。”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尹明毓将粥碗推到他面前,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好。”
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谢景明笑了,端起粥碗,慢慢吃起来。粥很香,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窗外,秋风依旧。
但屋里,暖意融融。
而此时,长乐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贵妃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娇艳的容颜,手中的玉簪忽然“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娘娘息怒!”宫女跪了一地。
“息怒?”贵妃冷笑,“本宫如何息怒?李守义倒了,本宫在户部的眼线断了。三皇子那边,陛下已经半个月没召见了。你们说,本宫该如何息怒?”
无人敢答。
贵妃将断簪扔在地上,声音冰冷:“谢景明……尹明毓……好一对夫妻。”
“娘娘,要不要……”一个老太监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货!”贵妃厉声道,“陛下现在正盯着呢,这个时候动手,不是自投罗网吗?”
她站起身,在殿中踱步,许久,忽然停下:“本宫记得……谢景明有个儿子?”
“是,叫谢策,今年五岁。”
“五岁……”贵妃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孩子嘛,总是脆弱的。生个病,出个意外……再正常不过了。”
老太监心中一凛:“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么意思。”贵妃重新坐下,语气平静,“只是提醒你们,秋日天凉,孩子容易生病。谢府若是不小心照顾,出了什么事……也怨不得旁人。”
“奴才明白。”
“明白就好。”贵妃摆摆手,“去吧,做得干净些。若是再失手……你们知道后果。”
“是。”
老太监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贵妃独自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美丽却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谢景明,尹明毓。
咱们的账……慢慢算。
夜色更深了。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谢府里的烛火,依旧温暖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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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暗潮再涌,以静制动
晨雾还未散尽时,谢府角门悄悄开了道缝。
一个灰衣婆子提着竹篮钻出来,左右张望了下,埋头往东市方向快步走去。竹篮里装着几件旧衣裳,说是要送去浆洗,但婆子怀里鼓囊囊的,像是还揣着别的东西。
她没注意到,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个挑担的货郎。货郎的担子一头是针线杂货,另一头筐里却空荡荡的,只随意扔着几块粗布。
婆子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巷子尽头有间不起眼的茶铺,这个时辰还没什么客人。她掀帘进去,不多时又出来,竹篮轻了不少,怀里却更鼓了。
货郎在巷口等了片刻,见婆子走远,才放下担子走进茶铺。铺子里只一个打盹的老掌柜,柜台后挂着块旧布帘。货郎掀帘进去,后堂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放着杯喝了一半的茶,还温着。
他摸了摸茶碗边缘,又蹲下身看了看地面——青砖上有几处新鲜的泥印,脚印不大,像是女子的绣鞋。泥印旁还有几点深褐色的痕迹,像是药汁洒落后干涸的样子。
货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出了茶铺。
与此同时,谢府主院里,尹明毓正在给谢策整理书袋。
“今日学堂里要背《弟子规》的‘入则孝’篇,可记熟了?”她往书袋里放了两块桂花糕,用油纸仔细包好。
谢策用力点头:“记熟了!母亲昨日教的三遍,策儿都会背了。”
“背来听听。”
“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童声清脆,一字不差。
尹明毓笑了,摸摸他的头:“策儿真聪明。不过记住了,在学堂里要听先生的话,也要和同窗好好相处。若是有人给你吃食,还是老规矩——先问过乳娘,知道吗?”
“知道。”谢策仰起小脸,“母亲,您今日还去粥棚吗?”
“去。”尹明毓将书袋递给他,“不过午时就回来。你下学时,母亲去接你。”
送走谢策后,尹明毓回到屋里,金娘子已经在等着了。
“夫人,三房那个刘婆子,今日果然出府了。”金娘子低声禀报,“去的还是那间茶铺,见了个人,但从后门走的,咱们的人没看清样貌。不过……”
“不过什么?”
“刘婆子回府后,直接去了三夫人院里。咱们的人远远瞧见,三夫人身边的丫鬟递给她一个小瓷瓶,刘婆子揣怀里了。”
尹明毓眼神微冷:“瓷瓶?”
“是,青花小瓶,约莫两寸高。”金娘子顿了顿,“夫人,要不要……直接拿人?”
“不急。”尹明毓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扫落叶的仆役,“现在拿了,最多就是个偷东西的婆子。三婶娘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搪塞过去。”
“那夫人的意思是……”
“让她把事情做出来。”尹明毓转过身,语气平静,“只是要在咱们的眼皮底下做。”
金娘子懂了:“夫人是想……将计就计?”
“去学堂传个话。”尹明毓道,“就说今日有贵客来访,学堂提早半个时辰散学。让乳娘带策儿去……西街那家新开的糕点铺子,就说我想尝尝他家的枣泥酥。”
“是。”
“另外。”尹明毓补充,“把咱们的人安插到三房院里,盯紧那个刘婆子。她拿了什么东西,要去哪儿,做什么——都别拦着,但每一步都要报给我。”
金娘子匆匆离去。
尹明毓独自在屋里站了片刻,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本账册,还有一叠信函。她抽出最上面一封,是今早刚收到的——谢景明从宫中递出来的消息。
“陈御史昨夜急病,今晨未上朝。太医诊为风邪入体,需静养月余。朝中已有议论,疑与漕运案有关。吾今日留宫议事,晚归。府中诸事,卿自决断。”
短短几行字,背后却藏着惊涛骇浪。
陈御史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李侍郎倒台、正要深挖其党羽时“急病”。太医说是风邪,可尹明毓知道,朝堂上的“风邪”,往往比真的风寒更致命。
谢景明今日留宫,恐怕也是因为这个。
尹明毓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飘落。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尹家那个不起眼的庶女时,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嫡母的刁难、月例不够花。
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站在这里,面对着朝堂倾轧、内宅暗算,还要护着一个孩子周全。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累。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她,不是在为别人活,而是在为自己,为这个她亲手经营起来的“家”而活。
“夫人。”兰时轻手轻脚进来,“粥棚那边,都准备好了。今日义诊的大夫也到了。”
“好。”尹明毓站起身,“备车吧。”
马车驶出谢府时,日头已升得老高。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尹明毓手背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快速梳理着所有线索——三房、五房与李侍郎的旧谊,刘婆子今日的异常,那个神秘的青花小瓶,还有陈御史的“急病”……
这些看似无关的事,其实都连成了一条线。
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尹明毓睁开眼。
车夫在外头回道:“夫人,前面堵住了。好像是……有辆拉菜的车翻了。”
尹明毓掀开车帘一角,果然看见前面街口乱糟糟的,白菜萝卜滚了一地,几个路人正帮着收拾。她目光扫过周围,忽然顿了顿——街角有个卖糖人的小摊,摊主是个驼背老头,此刻正低头熬糖,似乎对眼前的混乱毫不关心。
但尹明毓记得这个老头。
三日前她路过这里时,这老头就在。当时他熬糖的火候过了,糖浆焦黑,根本做不成糖人。可今日,他还在,糖锅里却冒着恰到好处的香气。
一个不会熬糖的糖人摊主,连着三天在同一位置摆摊……
“掉头。”尹明毓放下车帘,“走西街。”
“夫人,西街绕远……”
“听我的。”
马车调转方向,拐进另一条街。尹明毓从车窗缝隙往后看,那糖人摊主依旧低着头,但手中的竹签却无意识地在糖锅里搅了搅——那是人在等待什么时的下意识动作。
他在等谁?
或者说,在等什么消息?
马车顺利到达粥棚时,时辰已比平日晚了小半个时辰。但棚前队伍依旧排得老长,见尹明毓来了,人群里响起一阵感激的问候声。
“谢夫人来了!”
“夫人万福!”
尹明毓微笑着颔首,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人群。今日来领粥的人比往日多了些,生面孔也有几个。其中一个穿着半旧棉袍的中年男人,手上没有劳作的茧子,站姿却笔挺——那不是普通百姓该有的姿态。
她不动声色,照常巡视粥棚,又去看了义诊的大夫。一切如常,但空气中却隐隐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
午时初,兰时悄悄过来,附耳低语:“夫人,刘婆子有动作了。她去了后厨,趁着厨娘不注意,往给学堂送的点心里……撒了些什么。”
“什么点心?”
“枣泥酥。”兰时顿了顿,“就是夫人早上说要尝的那家铺子的点心,三夫人说她也想吃,让刘婆子去取,顺道给学堂也送一份。”
果然。
尹明毓眼中寒光一闪:“点心送去了吗?”
“还没,在后厨搁着,说是未时送。”
“换掉。”尹明毓声音很轻,“一模一样的点心,从西街那家铺子现买。刘婆子撒过药的那份……原样包好,给我留着。”
“是。”
兰时匆匆去了。
尹明毓走到粥棚旁的茶座上坐下,端起茶杯,手却很稳。她知道,三房这是等不及了。李侍郎倒了,他们失去了外援,又怕被牵连,所以急着向贵妃表忠心——而最好的投名状,就是谢策的命。
一个五岁孩子的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政治博弈的一枚棋子。
何其凉薄。
未时二刻,谢策下学了。
乳娘牵着他从学堂出来,按尹明毓的吩咐,往西街糕点铺去。谢策今日在学堂得了先生夸奖,小脸红扑扑的,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先生今天夸我字写得好,还让我明日去前面领读呢!”
“是吗?策哥儿真厉害。”乳娘笑着应和,目光却警惕地扫视四周。
糕点铺前客人不少,乳娘牵着谢策排队,忽然觉得身后有人挤了一下。她回头,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孩子闹腾……”
乳娘摆摆手说没事,再回头时,却发现谢策不见了。
她心头猛地一紧:“策哥儿?!”
“乳娘,我在这儿。”谢策的声音从铺子里传来。
乳娘挤进去,看见谢策正站在柜台前,仰头看着柜台上方挂着的各式糕点木牌。铺子伙计笑眯眯地问:“小公子想吃什么?”
“枣泥酥。”谢策说,“母亲说要吃这个。”
“好嘞,这就给您包。”
乳娘松了口气,上前牵住谢策的手,这次握得紧紧的。
她们没注意到,铺子外街角处,那个卖糖人的驼背老头,正眯着眼看着这边。他手中的糖勺无意识地在锅里划着圈,糖浆渐渐又焦了。
未时三刻,点心送到了三房院里。
刘婆子亲自接的食盒,打开看了看——六块枣泥酥,油光发亮,香气扑鼻。她拿出其中一块,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尝了尝,甜而不腻,确实是西街铺子的手艺。
她放心了,将食盒盖好,提着往正屋去。
三夫人王氏正和五房姑母谢氏说话,见刘婆子进来,瞥了眼食盒:“送来了?”
“送来了。”刘婆子将食盒放在桌上,“按夫人的吩咐,枣泥酥多加了一份糖。”
王氏点点头,对谢氏笑道:“你也尝尝,这家的枣泥酥是京城一绝。”
谢氏拈起一块,却没吃,只拿在手里把玩:“三嫂真是有心了。不过……我最近牙疼,吃不得甜的。”
两人说笑着,刘婆子垂手站在一旁,眼神闪烁。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侯爷回府了!”
王氏和谢氏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这个时辰,谢景明怎么回来了?
谢景明确实回来了,而且是直接去了主院。
他脸色不太好,官袍下摆还沾着些灰尘,像是匆匆赶回来的。尹明毓正在屋里看账册,见他进来,起身迎道:“夫君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宫里的事暂告一段落,陛下让我回来休息。”谢景明坐下,揉了揉眉心,“陈御史的病……太医说是劳累过度,需静养。陛下已准了他一个月的假。”
尹明毓给他倒了杯热茶:“那漕运案……”
“暂时搁置了。”谢景明接过茶,语气有些沉重,“陛下说,李侍郎既已伏法,此事便到此为止。其余涉案官员……罚俸、降职,以观后效。”
到此为止。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那么多条人命、那么多赃款,都成了“到此为止”。
尹明毓沉默片刻,问:“夫君甘心吗?”
“不甘心。”谢景明放下茶杯,眼神锐利,“但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如今边关不稳,朝堂不能再乱。陈御史这一‘病’,也给了陛下台阶下。”
“那贵妃和三皇子那边……”
“陛下今日单独召见了我。”谢景明看着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李家的事,到此为止。但若有人再敢伸手……绝不轻饶。”
这是警告,也是交易。
用不再深究李侍郎党羽,换取贵妃一党不再对谢家下手。
尹明毓懂了。这就是朝堂,没有绝对的黑白,只有利弊权衡。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不过夫君,有件事……恐怕由不得我们到此为止。”
“什么事?”
尹明毓走到内室,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六块枣泥酥。
“这是三婶娘今日‘特意’让刘婆子去取的。”她指着其中一块,“这一块,被刘婆子撒了东西。我让人验过了,是夹竹桃粉,微量可致呕泻,过量……致死。”
谢景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敢对策儿下手?”
“不是策儿。”尹明毓摇头,“这点心原本是要送到学堂的,但我提早让策儿下学,又换了点心。三婶娘不知道策儿已经走了,这点心……是送去给她自己和五姑母‘尝鲜’的。”
谢景明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你是说……”
“刘婆子撒药时,只撒在靠边的两块上。”尹明毓指着油纸包,“她以为,送去学堂的点心,一定是策儿先拿。但她没想到,这点心根本没出府,而是送到了三房院里。”
所以,如果今天不是尹明毓提前防备,中毒的会是谢策。而现在,中毒的可能是……王氏或者谢氏。
“她们现在如何?”谢景明问。
“还不知道。”尹明毓道,“点心送过去有一会儿了,但还没动静。我让金娘子盯着,一有消息就来报。”
话音刚落,外头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兰时冲进来,脸色发白:“夫人!三夫人和五姑母……中毒了!”
主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谢景明站起身:“人呢?”
“已经请了大夫,正在救治。”兰时喘着气,“听说……是吃了枣泥酥后不久就腹痛呕吐,三夫人症状轻些,五姑母已经昏过去了。”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
“去看看。”谢景明道。
三房院里已经乱成一团。
王氏倒在榻上,面色苍白,捂着肚子呻吟。谢氏躺在另一边,已经没了意识,嘴角还有白沫。大夫正在施针,屋里弥漫着一股酸臭的气味。
见谢景明和尹明毓进来,王氏挣扎着要起身:“侯爷……救、救我……”
“三婶别动。”谢景明按住她,转头问大夫,“如何?”
大夫擦着汗:“是中毒,好在量不大,施针催吐后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五姑奶奶年岁大了,身子弱些,需好生调养。”
谢景明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那个食盒上。食盒还开着,里面还剩四块枣泥酥。
“这点心是哪来的?”
刘婆子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是、是奴婢去西街铺子买的……”
“你尝过吗?”尹明毓忽然问。
刘婆子一愣:“尝、尝了一小角……”
“那你为何没事?”
刘婆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尹明毓走到桌边,拿起食盒仔细看了看,又拈起一块枣泥酥掰开。酥皮里裹着深红色的枣泥,香气扑鼻,看不出异常。
但她知道,有两块是不一样的。
“三婶。”尹明毓转身看向王氏,“这点心,是你让刘婆子去买的。可刘婆子买回来后,为何要先尝一块?是怕不好吃,还是……怕有毒?”
王氏脸色更白了:“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刘婆子知道哪块点心有问题,所以她尝了没毒的那块。”尹明毓声音清晰,“但她没想到,食盒被调换了顺序——原本靠边的两块,变成了中间的两块。所以你和五姑母拿到的,正好是撒了药的那两块。”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刘婆子。
刘婆子瘫软在地,连连磕头:“侯爷饶命!夫人饶命!是、是三夫人让我做的!她说……说只要小公子病了,贵妃娘娘就会记她的功劳,日后……日后少不了好处……”
“你胡说!”王氏尖叫起来,“我何时让你下毒了?!”
“夫人,您不能过河拆桥啊!”刘婆子哭喊道,“那瓶夹竹桃粉,是您亲手给我的!您说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两银子,送我儿子去南边做生意……”
“闭嘴!闭嘴!”王氏抓起枕头砸过去。
谢景明冷冷看着这一幕,许久,开口道:“够了。”
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三婶。”他看着王氏,眼神冰冷,“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氏嘴唇哆嗦着,忽然嚎啕大哭:“景明,景明你听我说……我是被逼的!是贵妃!是贵妃逼我的!她说如果我不做,就把我们家和李侍郎往来的事抖出来……我会死的!我们全家都会死的!”
谢景明闭了闭眼。
又是这样。为了自保,可以牺牲一个五岁的孩子。
“兰时。”尹明毓开口,“去请老夫人,还有三叔、五叔。”
“是。”
“不!不要!”王氏扑过来想拉住尹明毓的衣角,却被谢景明挡住。
“三婶,事到如今,该有个了断了。”
秋日的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将屋里的一切都染成了血色。
一场闹剧,终于到了收场的时候。
而这场收场,又会引来怎样的新局?
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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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家法如山,暗流未息
黄昏的光从花厅的雕花长窗斜斜照进来,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眼睑微垂。三老爷谢景和与五老爷谢景安分坐两侧,脸色都很难看。谢景明坐在老夫人下首,尹明毓陪坐一旁,神情平静。
厅中跪着王氏和刘婆子。王氏已经哭哑了嗓子,鬓发散乱,哪里还有平日半分贵妇模样。刘婆子更是抖如筛糠,额头上磕出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红的痂。
空气凝滞得能听见佛珠转动的细响。
许久,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王氏身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母亲……母亲救我!”王氏膝行上前,想抓老夫人的衣摆,却被旁边的嬷嬷拦住,“儿媳是一时糊涂!是被逼的!那贵妃娘娘拿捏着我们家和……和李侍郎往来的证据,儿媳若是不从,景和的前程就毁了!咱们三房就完了!”
三老爷谢景和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胡说八道!我何时与李侍郎有往来了?!”
“你……你怎么没有?!”王氏尖声道,“三年前你升任工部郎中,是不是走了李侍郎的门路?去年你名下田庄免了税赋,是不是李侍郎帮的忙?还有……还有你收的那些‘冰敬’‘炭敬’,哪一笔不是看着李侍郎的面子?!”
谢景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氏:“你……你这毒妇!竟敢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王氏惨笑,“我这儿可都记着账呢!要不要我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够了!”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案几上,珠子散落,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厅中瞬间死寂。
“家门不幸。”老夫人闭了闭眼,声音苍老而疲惫,“我谢家世代清名,竟出了这等事。”
她睁开眼,看向谢景明:“你是家主,此事,你拿主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谢景明身上。
谢景明站起身,走到厅中。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挺拔而威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氏,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三婶。”他开口,声音平静,“你承认下毒谋害策儿,是受贵妃胁迫,对吗?”
王氏连连点头:“是!是贵妃逼我的!”
“好。”谢景明点头,“那么,贵妃是如何胁迫你的?可有凭证?”
王氏一愣:“她……她派人传话……”
“何人传话?何时何地?说了什么?”谢景明问得一句接一句,“可有书信?信物?还是口头传话?”
王氏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那就是没有凭证。”谢景明转向三老爷谢景和,“三叔,三婶说你与李侍郎有往来,可有此事?”
谢景和额角渗出冷汗:“景明,你听我解释……”
“只需答有,或没有。”
厅中静得可怕。
谢景和脸色变了又变,终于低下头:“……有。”
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
“既如此。”谢景明环视厅中众人,“三婶王氏,下毒谋害嫡孙,依家法,当杖责五十,逐出家门,永不复入。”
王氏尖叫起来:“不!景明你不能这样!我是你三婶!是谢家的媳妇!你不能——”
“但念你受人胁迫,且有幼子需抚养,杖责可免。”谢景明继续道,“改为……送至城外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未经许可,不得踏出庙门一步。”
王氏瘫软在地。
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这比死了更难受。
“至于刘婆子。”谢景明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婆子,“助纣为虐,谋害主家,发卖出府,永不录用。”
刘婆子连哭都哭不出来了,被人拖了下去。
谢景明最后看向三老爷谢景和:“三叔,你与罪臣李守义往来,虽未参与谋害,但终是失察。自今日起,闭门思过三月,工部那边……我会替你告假。”
谢景和脸色惨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处置已定,无人敢驳。
老夫人站起身,由嬷嬷扶着,缓缓往外走。经过谢景明身边时,她顿了顿,低声道:“你做得对。这个家……是该好好清一清了。”
谢景明躬身:“孙儿明白。”
老夫人走了,三房和五房的人也陆续离去。花厅里只剩下谢景明和尹明毓,还有一地狼藉。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暮色从窗外漫进来。
“累吗?”谢景明轻声问。
尹明毓摇摇头,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渐次亮起的灯笼:“只是觉得……可悲。”
为了权势,为了自保,人可以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谢景明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朝堂上的倾轧,比内宅更甚。今日是三婶,明日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但只要我们还站在这里,就不能退。”
“我知道。”尹明毓转过身,看着他,“只是我在想……贵妃今日能逼三婶对策儿下手,明日又会逼谁?我们防得了一时,防得了一世吗?”
谢景明沉默片刻:“所以,我们不能只是防守。”
尹明毓眼睛一亮:“夫君的意思是……”
“陈御史虽然‘病’了,但都察院里不止他一个御史。”谢景明眼神锐利,“李侍郎的案子可以到此为止,但贵妃和三皇子……未必干净。”
尹明毓懂了。这是要转守为攻。
“需要我做什么?”
“照顾好府里,照顾好策儿。”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外面的风雨,我来挡。”
他的手很暖,掌心粗糙,却让人觉得安心。
尹明毓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谢府各院的灯陆续熄了。但主院的书房里,烛火一直亮到三更。
谢景明在写奏折。不是参人的奏折,而是一封自陈书——详细禀明王氏下毒一事,以及三房与李侍郎的关联。最后,他写道:“臣治家不严,致生内乱,愧对陛下信任。今已依家法处置,然思及贵妃娘娘竟能胁迫臣家中女眷,行此毒计,不禁胆寒。若连堂堂侯府内宅,贵妃娘娘都能伸手干预,朝中其他臣工,又当如何自处?臣不敢妄揣圣意,唯愿陛下明察。”
这封奏折写得很巧妙。不直接指控贵妃,只说“贵妃娘娘竟能胁迫”,把问题抛给皇帝——你的妃子,手伸得太长了。
写完后,谢景明将奏折封好,叫来心腹护卫:“明日一早,递进宫去。”
“是。”
护卫退下后,谢景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肩上伤口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了。
这场仗,必须打下去。
不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是为了……活着。
为了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次日,奏折递进了宫。
意料之中的,没有立刻得到回应。皇帝留中不发,但也没有召见谢景明。
倒是午后,宫里来了位太监,传贵妃口谕:宣谢夫人尹氏入宫觐见。
该来的,终于来了。
尹明毓接到口谕时,正在教谢策写字。她放下笔,对乳娘道:“带策儿去老夫人院里,今日就在那边用膳。”
“母亲要去哪儿?”谢策仰头问。
“进宫一趟。”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很快回来。”
她换了身正式的诰命服,戴了珠冠,由兰时陪着,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长乐宫里,贵妃正在赏菊。
秋日的菊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一片,在阳光下耀眼夺目。贵妃穿了身鹅黄宫装,站在花丛中,人比花娇。
见尹明毓进来,她微微一笑:“谢夫人来了?坐。”
“臣妇参见贵妃娘娘。”尹明毓依礼参拜。
“不必多礼。”贵妃抬手虚扶,“今日请你来,是听说……府里出了些事?”
来了。
尹明毓垂首:“回娘娘,是有些家事,已经处置了。”
“哦?”贵妃拈起一朵菊花,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本宫听说,是你三婶娘……犯了错?”
“是。”尹明毓语气平静,“三婶一时糊涂,受人蒙蔽,做了错事。好在发现得早,未酿成大祸。”
“受人蒙蔽?”贵妃轻笑,“受何人蒙蔽?”
尹明毓抬起头,直视贵妃:“三婶说是……受宫中一位贵人胁迫。但臣妇以为,定是有人假冒宫中之名,行此卑劣之事。宫中贵人何等尊贵,岂会做这等事?”
四目相对。
贵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谢夫人真是明理。不错,定是有人假冒宫中名义。这等贼人,该严惩才是。”
“娘娘说的是。”尹明毓颔首,“侯爷已经上奏陛下,请陛下明察。想来陛下定会揪出那幕后之人,还宫中清白。”
贵妃把玩菊花的手顿了顿。
她没想到,谢景明竟然直接捅到了皇帝那里。更没想到,尹明毓会如此直白地把话挑明。
“谢夫人。”贵妃放下花,走到尹明毓面前,“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臣妇愚钝。”尹明毓不卑不亢,“只知做人要坦荡,做事要无愧于心。”
“好一个无愧于心。”贵妃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本宫问你,若有人要害你全家,你是该忍气吞声,还是该……以牙还牙?”
“臣妇以为,害人者终害己。”尹明毓语气依旧平静,“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贵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寒光乍现,“好,本宫就看看,这‘时候’什么时候到。”
她转过身,摆了摆手:“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臣妇告退。”
尹明毓行礼退出,背脊挺得笔直。
走出长乐宫时,秋风吹来,带着菊花的香气。她深深吸了口气,掌心全是冷汗。
兰时迎上来,担忧地问:“夫人,没事吧?”
“没事。”尹明毓摇头,“回府。”
马车驶出宫门时,尹明毓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墙。夕阳给朱红的宫墙镀上一层金边,庄严而冰冷。
她知道,今日这场交锋,只是开始。
贵妃不会罢休。
但同样的,她和谢景明,也不会退。
回到谢府时,天色已晚。
谢景明在府门口等她,见她下车,快步上前:“如何?”
“贵妃承认了。”尹明毓低声道,“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她不会罢手。”
谢景明眼神一冷:“我料到了。”
两人并肩往府里走。暮色四合,灯笼渐次亮起,温暖的光晕在秋夜里格外慰藉。
“策儿呢?”尹明毓问。
“在母亲那里,已经睡下了。”谢景明道,“今日在母亲院里玩了一整天,累了。”
尹明毓点点头,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明毓。”谢景明忽然停下脚步。
“嗯?”
“若有一日……我是说若有一日,我们不得不离开京城,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谢景明看着她,眼神认真,“你会愿意吗?”
尹明毓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穿越过来时,她想的是混吃等死。嫁入谢府后,她想的是站稳脚跟。再后来,她想的是护住这个家,护住谢策。
离开京城?重新开始?
“夫君为何这样问?”
“只是忽然觉得……”谢景明望向远处沉沉夜色,“这京城,像个华丽的囚笼。人人都想往里挤,可挤进来了,又被困住了。”
尹明毓沉默片刻,轻轻握住他的手:“夫君在哪儿,策儿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没有直接回答,却比任何回答都坚定。
谢景明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回廊,走向主院。夜风微凉,但相握的手却很暖。
而此时此刻,长乐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贵妃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美丽的容颜,手中金簪忽然狠狠扎进妆台。
木屑飞溅。
“娘娘息怒!”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息怒?”贵妃冷笑,“一个五品诰命,也敢在本宫面前放肆!谢景明……尹明毓……好,很好。”
老太监小心翼翼上前:“娘娘,那谢景明已经递了奏折,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本宫自会应付。”贵妃拔出金簪,在手中把玩着,“倒是谢家……不能再留了。”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记得,谢景明有个表弟,在江南任知府?”贵妃眼中闪过一丝诡光,“听说……那地方最近不太平?”
老太监懂了:“奴才明白。”
“做得干净些。”贵妃将金簪插回发间,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这次若再失手……你知道后果。”
“奴才一定办妥。”
夜色更深了。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谢府主院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烛光下,尹明毓在给谢策缝制冬衣,谢景明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四目相对,无须言语,已明心意。
窗外秋风萧瑟。
但屋里,暖意融融。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是安宁的。
而安宁,往往是最奢侈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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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秋深露重,风起江南
秋意一日深过一日,晨起时阶前已凝了薄薄的白霜。
谢景明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封刚到的信。信是从江南来的,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却有些潦草,显是写信人落笔时心绪不宁。他看完信,眉头渐渐锁紧。
“夫君?”尹明毓端着热茶出来,见他神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谢景明将信递给她,自己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取暖。
尹明毓展开信纸,快速浏览。写信的人是谢景明的表弟赵秉文,任杭州府同知,平日里性子稳重,鲜少来信。但这封信里,字字透着焦灼。
“……月初以来,府库粮册屡现纰漏,三处义仓存粮与账目相差逾千石。弟初疑胥吏中饱,严查之下,竟牵扯出前任知府王焕……及京城某贵人。七日前,库房夜间失火,所幸扑救及时,未酿大祸。然次日,弟于衙门前遇袭,幸家丁拼死护卫,仅轻伤。今事态诡谲,恐非弟所能驾驭,望兄速示……”
信不长,但信息量极大。
粮册纰漏、义仓亏空、前任知府、京城贵人、库房失火、当街遇袭……这一连串的事,单看哪一件都够人喝一壶的,偏还凑到了一起。
尹明毓将信折好,递还给谢景明:“表弟怀疑的‘京城贵人’,是……”
“还能有谁。”谢景明声音发冷,“王焕是李侍郎的门生,三年前调任江南。李侍郎倒了,他在江南的那些勾当,怕是捂不住了。”
“所以有人要灭口?”
“不止。”谢景明将茶盏放在栏杆上,“赵秉文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有人要让他闭嘴。库房失火是为了烧账册,当街遇袭是为了警告——若他再不识相,下次就不是‘轻伤’了。”
尹明毓沉默片刻:“表弟信中只说了遇袭,没提伤在何处,伤得如何。”
“他向来报喜不报忧。”谢景明揉了揉眉心,“‘轻伤’二字,只怕是往轻里说了。”
秋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晨光透过云层,将霜色映得一片惨白。
“夫君打算如何?”尹明毓问。
“我得去一趟江南。”谢景明转身看着她,“赵秉文是我表弟,更是朝廷命官。于私于公,我都不能坐视不理。”
尹明毓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何时动身?”
“越快越好。”谢景明顿了顿,“但眼下京城这摊子事……”
“京城有我。”尹明毓接过话头,“府里的事,我能应付。朝堂上的动静,我也会留心。”
谢景明深深看她一眼:“你……”
“夫君忘了?”尹明毓唇角微扬,“我可是说过要‘只顾自己快活’的人。你若不在,府里我说了算,正好快活快活。”
这话说得轻松,但谢景明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辛苦你了。”
“不辛苦。”尹明毓摇头,“只是夫君这一去,路上定不太平。江南那边……更是龙潭虎穴。”
“我知道。”谢景明眼神锐利,“所以这次,我要带足人手。”
“金娘子那边有些江湖上的朋友,或许……”
“不用。”谢景明打断她,“金娘子的人要留在京里,护着你和策儿。江南那边,我自有安排。”
他说的“自有安排”,尹明毓大概能猜到——谢家世代将门,虽如今以文官立足,但军中旧部、故交之后,遍布各地。这些人脉,平日里不动,关键时刻却能救命。
“那何时动身?”
“三日后。”谢景明道,“我得先进宫一趟,将此事禀明陛下。江南官场若真烂到根子里,非雷霆手段不能整治。”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这几日若有人上门拜访,或是递帖子,一律挡回去。就说我病了,需要静养。”
“装病?”尹明毓挑眉。
“不是装病。”谢景明笑了,“我是真的‘病’了。肩伤未愈,忧思过度,太医说了,得好好将养。”
尹明毓懂了。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我明白了。”
两人正说着,兰时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封帖子:“夫人,门房刚收到的。是……五房的请帖。”
尹明毓接过帖子看了看。是五老爷谢景安送来的,说是中秋后一家人还未聚过,想请谢景明和尹明毓过府一叙,时间就定在……三日后。
这么巧?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
“回帖,就说侯爷身子不适,太医嘱咐静养,不便赴宴。”尹明毓将帖子递给兰时,“礼数上做足,送份像样的节礼过去。”
“是。”兰时应声退下。
谢景明看着兰时远去的背影,低声道:“五叔这是……试探?”
“或许不止是试探。”尹明毓眼神微冷,“三房刚倒,五房就急着宴请,时间还定得这么巧……怕是有人让他们这么做的。”
“贵妃?”
“或是她,或是三皇子。”尹明毓转身往屋里走,“总之,来者不善。”
接下来的三日,谢府表面平静,内里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谢景明每日进宫议事,回来时总是一脸疲色。尹明毓则忙着打点行装——江南湿热,衣物要带轻薄的;路上不太平,伤药、解毒丸要多备;还有给赵秉文一家的礼,不能太显眼,却也不能失了体面。
谢策似乎察觉到什么,这几日格外黏人。尹明毓教他写字时,他会忽然放下笔,搂住她的脖子:“母亲,父亲是不是又要出远门了?”
“策儿怎么知道?”
“父亲这几日,总在书房待到很晚。”谢策小声说,“以前父亲要出远门时,也这样。”
孩子的观察力,有时敏锐得让人心疼。
尹明毓摸摸他的头:“父亲是有要紧事要办,很快就会回来。”
“那母亲会去吗?”
“母亲不去。”尹明毓将他搂进怀里,“母亲在家,陪着策儿。”
谢策将脸埋在她肩头,许久,闷闷地说:“策儿会乖的。”
第三日,天还未亮,谢景明就起身了。
尹明毓也跟着起来,替他穿上深青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肩上的伤口已愈合得差不多,但动作时仍有些僵硬。尹明毓替他整理衣襟时,指尖不经意触到那道疤痕,顿了顿。
“还疼吗?”
“不疼了。”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别担心。”
窗外还是浓墨般的夜色,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院子里,二十余名护卫已整装待发,人人黑衣佩刀,肃立在晨雾中,没有一丝声响。
“人都齐了?”谢景明问。
护卫首领陈山——陈峰的堂弟,上前一步:“回侯爷,都齐了。马车三辆,走陆路。沿途驿站已打点好,江南那边也递了消息。”
谢景明点点头,看向尹明毓:“我走了。”
“路上小心。”尹明毓将一个小包袱递给他,“里面是换洗衣物和常用药。金疮药放在最外层,若伤口有异,及时换药。”
谢景明接过包袱,深深看她一眼,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突然,也很用力。尹明毓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将脸靠在他肩上。晨露的湿气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很好闻。
“等我回来。”谢景明在她耳边低声道。
“好。”
他松开她,转身大步走向院门。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像一只展翅的鹰。
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他翻身上马,带着车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天,快亮了。
兰时轻手轻脚走过来:“夫人,回屋再歇会儿吧?”
“不了。”尹明毓转身,“今日事多,早些准备。”
谢景明离京的消息,瞒不了多久。她得在这之前,把该布的局都布好。
早膳后,第一拨客人就上门了。
来的是兵部侍郎的夫人,说是听说谢景明病了,特来探望。尹明毓将人请到花厅,奉上茶点。
“侯爷的病可好些了?”侍郎夫人关切地问。
“劳夫人挂心。”尹明毓面带忧色,“太医说是旧伤未愈,又添了心病,需静养些时日。这几日连我都少见,只让在书房里躺着。”
“唉,侯爷就是太操劳了。”侍郎夫人叹道,“前阵子漕运案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好不容易了了,也该歇歇了。”
两人聊了些家常,侍郎夫人话锋一转:“听说……江南那边最近不太平?”
尹明毓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夫人是指?”
“我也是听我家老爷提了一嘴。”侍郎夫人压低声音,“说是杭州府那边,粮仓出了纰漏,还走了水。皇上为此发了脾气,要派钦差去查呢。”
消息传得真快。
尹明毓故作惊讶:“竟有此事?我倒不曾听说。”
“嗨,朝堂上的事,咱们妇人哪知道那么多。”侍郎夫人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夫人别往心里去。”
又坐了片刻,侍郎夫人便告辞了。尹明毓亲自送到二门,转身回来时,脸色沉了下来。
“兰时,去请金娘子。”
金娘子来得很快,听尹明毓说完,眉头也锁紧了:“夫人,兵部侍郎是……三皇子的人。”
“我知道。”尹明毓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扫落叶的仆役,“他夫人今日来,不是探望,是试探。想看看谢景明是不是真的‘病’了,是不是……已经离京了。”
“那咱们……”
“将计就计。”尹明毓转身,“从今日起,每日照常请太医过府‘诊脉’,药渣倒在府门外,让所有人都看见。书房那边,每日送三次饭,要丰盛,要热气腾腾地端进去。”
“是。”金娘子顿了顿,“还有一事……五房那边,今日又递了帖子。”
“又递?”
“是,说知道侯爷病了,不便赴宴,那就他们过来探望。”金娘子道,“帖子措辞很客气,但……透着股非来不可的意思。”
尹明毓冷笑:“那就让他们来。时间定在三日后,就说侯爷那时精神会好些。”
“三日后?”金娘子一愣,“可侯爷离京的事,最多再瞒两日……”
“就是要瞒不住的时候,让他们来。”尹明毓眼中闪过一丝锐色,“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金娘子懂了:“奴婢这就去安排。”
人走后,尹明毓独自在书房里坐了片刻。桌上摊着账册,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江南风物志》,翻了几页,又合上。
江南……赵秉文……
她忽然想起一事,扬声唤道:“兰时!”
“夫人?”
“去把前几日江南来的那批绸缎样货拿来。”尹明毓道,“还有,让账房把近三年与江南往来的账册都找出来,我要看。”
“是。”
绸缎很快送来了,是上好的杭绸,质地柔软,花色新颖。账册也搬来了,厚厚一摞,堆在桌上。
尹明毓一册册翻看。谢家在江南有绸缎庄、茶叶铺,还有两处田庄。生意不大,但每年进项稳定。账目做得清楚,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她要找的,不是账目问题。
翻到去年秋的账册时,她手一顿。那一页记着田庄的收成——稻谷两千石,棉五百斤,丝三百斤。数字正常,但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九月廿三,王知府家宴,送绸缎两匹,茶叶十斤,折银五十两。”
王知府,就是王焕。
她又往前翻,前年、大前年……几乎每年都有类似的记录。不是王知府,就是李同知、张通判。送的礼都不重,多是些土仪,折银不过几十两,在账目里毫不起眼。
但累积起来,就是一个清晰的关系网。
尹明毓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这些往来,谢景明知道吗?应该知道。官场应酬,在所难免,只要不过分,无伤大雅。但如今王焕出了问题,这些“无伤大雅”的往来,就可能成为别人攻讦的借口。
更重要的是……赵秉文在信里提到“前任知府王焕及京城某贵人”。这个“京城某贵人”,除了李侍郎,会不会还有别人?
比如……谢家?
她睁开眼,眼神清明。
“兰时,备车。”
“夫人要去哪儿?”
“京兆府。”尹明毓站起身,“我要见郑府尹。”
马车驶出谢府时,已近午时。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街上行人不少。尹明毓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快速梳理着思绪。
若真有人想借王焕的事攀扯谢家,那赵秉文在江南的处境,就比信里说的更凶险。他不是“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他是……可能查到了会牵连谢家的东西。
所以谢景明必须去江南,不仅要救赵秉文,更要保住谢家。
京兆府衙门前,尹明毓递了帖子,很快被请了进去。
郑府尹正在书房里批公文,见她进来,放下笔:“谢夫人怎么来了?可是府里有什么事?”
“确是有些事,想请大人帮忙。”尹明毓开门见山,“我想查一个人。”
“谁?”
“前任杭州知府,王焕。”尹明毓道,“他调任江南前,在京城任何职?与哪些人来往密切?调任后,与京城还有哪些联系?”
郑府尹一愣:“谢夫人为何要查他?”
“王焕是李侍郎的门生。”尹明毓语气平静,“李侍郎倒了,他的门生故旧,难道不该查一查吗?”
郑府尹沉默片刻:“王焕……三年前任户部郎中,后外放杭州。此人行事圆滑,与朝中多人交好。至于调任后的往来……”他顿了顿,“谢夫人,此事涉及朝官,本官不便多说。”
“我明白。”尹明毓点头,“那我想问另一件事——王焕在杭州三年,可曾有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郑府尹沉吟道,“倒是有一件。去年浙江巡抚曾递过折子,参王焕‘治下不严,仓廪虚耗’。但折子递上去后,没了下文。”
仓廪虚耗。
尹明毓心中一紧:“那折子……是被谁压下的?”
郑府尹看着她,缓缓道:“当时……是李侍郎当值。”
果然。
从京兆府出来,尹明毓心里有了底。王焕在杭州的亏空,李侍郎是知道的,甚至可能是他帮忙压下的。如今李侍郎倒了,这些旧账难免被翻出来。而翻旧账的人若想借题发挥,完全可以把谢家也拖下水——毕竟,谢家与王焕,确实有“往来”。
回到谢府时,已是傍晚。
尹明毓刚下马车,就见门房迎上来:“夫人,宫里来人了。”
她心头一紧:“谁?”
“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孙公公。”门房低声道,“说是奉娘娘之命,来给侯爷……送药。”
送药?
尹明毓眼神一冷,面上却挂起笑容:“请孙公公到花厅奉茶,我这就过去。”
花厅里,孙公公正端着茶盏,慢慢品着。见尹明毓进来,放下茶盏,起身行礼:“谢夫人。”
“孙公公不必多礼。”尹明毓在主位坐下,“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娘娘听说侯爷病了,特命奴才送来几支老山参,给侯爷补补身子。”孙公公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捧上一个锦盒,“这是辽东进贡的百年老参,最是滋补。”
“多谢娘娘厚爱。”尹明毓让兰时接过锦盒,“只是侯爷如今虚不受补,太医说了,要清淡饮食,这些大补之物,怕是暂时用不上。”
“用不上也无妨,先收着。”孙公公笑眯眯道,“对了,娘娘还让奴才问问,侯爷的病……何时能好?”
来了。
尹明毓叹口气:“太医说了,少则一月,多则三月。旧伤加上心病,急不得。”
“那可真是不巧。”孙公公道,“陛下原本还想让侯爷去趟江南,查查那边粮仓的事。如今侯爷病了,只能另派他人了。”
尹明毓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江南?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小事。”孙公公摆摆手,“就是些陈年旧账,翻出来晒晒罢了。既然侯爷去不了,那就让旁人去。反正……谁去都一样。”
他说完,起身告辞。
尹明毓亲自送到二门,看着孙公公的轿子走远,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兰时。”
“奴婢在。”
“去告诉金娘子。”尹明毓一字一句道,“让她动用所有关系,务必在三日内,把消息送到江南——告诉侯爷,陛下可能另派钦差,让他……万事小心。”
“是!”
暮色四合,秋风吹过庭院,卷起一地落叶。
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江南的棋局,已经开始。
而执棋的人,不止谢景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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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京城风雨,江南暗涌
秋雨不期而至,从后半夜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到清晨时分已转为绵绵细雨。屋檐瓦当间水线成帘,庭院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
尹明毓醒得比往日都早。她披衣起身,推开半扇窗,潮湿的凉意混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雨丝斜斜飘进廊下,将窗台打湿了一片。
“夫人,小心着凉。”兰时取了件外衫过来。
“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兰时低声道,“金娘子那边……有消息了。”
尹明毓接过外衫披上,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说。”
“派出去送信的人,昨夜子时离京,走的是水路。”兰时站在她身后,一边替她梳发一边禀报,“一共三拨人,两条船走运河,一条船走海路。金娘子说,海上风浪大,但胜在隐蔽,且能直抵杭州湾。”
三条路,三拨人,这是为了确保至少有一路能把消息送到谢景明手中。
“江南那边……”尹明毓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略显疲惫的脸,“可有新消息?”
“暂时还没有。”兰时将一支白玉簪子插入发髻,“不过金娘子打听到,三日前有一队官差从京城出发往南去了,领队的是……大理寺少卿周文渊。”
尹明毓握梳子的手一顿。
大理寺少卿周文渊,是贵妃兄长一手提拔的人。这个时候派他去江南,说是查案,不如说是……截胡。
“周文渊此人如何?”
“四十出头,办案以雷厉风行着称。”兰时将听来的消息一一细说,“但坊间有传闻,说他手段狠辣,常有屈打成招之事。三年前他查一桩贪墨案,案犯在狱中‘暴毙’,线索就此断了。”
尹明毓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天色灰蒙蒙的,压得人心里发沉。周文渊这个时候南下,目的不言而喻——要么抢在谢景明之前控制江南局面,要么……在江南给谢景明设套。
“夫人,还有一事。”兰时声音更低了,“五房那边……今日怕是会来。”
尹明毓回过神:“帖子不是定在三日后吗?”
“是定在三日后。”兰时道,“但今早门房说,看见五房的下人在咱们府外转悠,像是在打探什么。奴婢担心……他们会不会提前发难?”
“让他们探。”尹明毓转身,“传话下去,今日府中一切如常。侯爷‘病中’,需要静养,书房那边按时送药送饭,不许任何人打扰。”
“是。”
用过早膳后,尹明毓去了书房。她让人把门虚掩着,自己坐在书案前,摊开一本账册,却并不看,只是听着窗外的雨声。
辰时末,第一拨客人果然到了。
来的是五老爷谢景安,还带着他的长子谢云朗。门房按尹明毓的吩咐,将人引到正堂奉茶,然后才来通报。
尹明毓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下衣袖,对兰时道:“去请老夫人院里的张嬷嬷过来,就说我有事请教。”
“夫人这是……”
“五叔是长辈,我一个晚辈独自接待,不合礼数。”尹明毓起身,“张嬷嬷是老人,有她在,说话方便些。”
正堂里,谢景安正端着茶盏打量四周。他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深褐色锦袍,面上总带着三分笑意,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谢云朗二十出头,一身书生打扮,垂着眼站在父亲身后,神色拘谨。
见尹明毓进来,谢景安放下茶盏,笑着起身:“明毓来了?坐,坐。”
“五叔。”尹明毓福身行礼,又朝谢云朗点点头,“云朗也来了。”
“听说景明病了,我放心不下,特地过来看看。”谢景安叹道,“前阵子三房出了那样的事……唉,咱们谢家今年真是不太平。”
尹明毓在主位坐下,张嬷嬷侍立在她身后,垂手不语。
“劳五叔挂心了。”尹明毓道,“夫君只是旧伤复发,加上前些日子劳累,太医说将养些时日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谢景安点头,“不过景明这病,来得可真不是时候。我听说……江南那边出事了?”
来了。
尹明毓神色不变:“五叔说的是?”
“就是杭州府粮仓的事。”谢景安压低声音,“朝中都传开了,说是亏空严重,还走了水。皇上为此龙颜大怒,要派钦差去查呢。”
“朝堂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这些。”尹明毓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夫君这几日病着,也未见客,想必这些消息,还没传到他耳中。”
谢景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是。景明病着,这些烦心事,不知道也好。”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明毓啊,有件事,五叔得提醒你。”
“五叔请讲。”
“咱们谢家在江南,可有不少产业。”谢景安道,“田庄、铺子,每年进项不少。这江南官场一动荡,难免要受影响。你掌着中馈,得早做打算才是。”
尹明毓放下茶盏:“五叔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该收的收,该撤的撤。”谢景安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我听说,那杭州前任知府王焕,和景明……有些交情?”
尹明毓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五叔这话从何说起?夫君与王大人,不过是寻常同僚之谊,哪谈得上什么交情。”
“是吗?”谢景安往后一靠,“可我听说,王焕在任时,咱们谢家在江南的生意,可是顺风顺水。每年送去的节礼,王大人也是照单全收。这要是让查案的人知道了……难免要多想啊。”
这是威胁,也是试探。
尹明毓垂眸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五叔这话,我倒听不明白了。咱们谢家做生意,向来遵纪守法,该纳的税一分不少,该守的规矩一样不落。至于节礼往来……官场应酬,人之常情,难道这也能成为罪证?”
“罪证不罪证的,得看查案的人怎么想。”谢景安意味深长道,“若是寻常钦差,或许不会深究。但若是有人……存心要找咱们谢家的麻烦,那这些‘人之常情’,可就是现成的把柄了。”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
尹明毓抬起眼,看向谢景安:“五叔今日来,不只是为了探病吧?”
谢景安笑了:“明毓果然聪慧。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江南的事,景明不能插手。”
“为何?”
“因为有人不想让他插手。”谢景安一字一句道,“贵妃娘娘,三皇子,还有朝中不少人,都盯着江南这块肥肉。景明若这个时候去搅局,就是与所有人作对。”
尹明毓手指微微收紧:“五叔是替谁传话?”
“我谁的话也不替。”谢景安摆摆手,“我只是为了谢家着想。景明年轻气盛,不懂变通,前阵子为了漕运案,已经得罪了不少人。若再掺和江南的事,只怕……谢家百年基业,都要毁于一旦。”
他说得语重心长,仿佛真是为了家族考量。
尹明毓却听出了其中的虚伪。什么为了谢家,不过是怕被牵连,或是……已经站好了队。
“五叔的好意,我心领了。”尹明毓站起身,“但夫君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我一个妇道人家,不便过问,更不便替他做主。”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谢景安脸色沉了沉,也站起身:“明毓,你可要想清楚。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多谢五叔提醒。”尹明毓福身,“夫君的病需要静养,我就不多留五叔了。云朗,送你父亲回去吧。”
谢云朗一直低着头,此时才抬眼看了尹明毓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扶着谢景安走了。
人走后,张嬷嬷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夫人,五老爷这话……怕是有人授意。”
“我知道。”尹明毓走到窗边,看着谢景安父子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但越是这样,越说明江南的事不简单。”
她转身对兰时道:“去请金娘子,让她想办法打听清楚,周文渊南下,到底带了什么旨意,要查到什么程度。”
“是。”
午时,雨势渐小,但天色依旧阴沉。
尹明毓在书房里翻看江南的账册,越看心越沉。账目表面上没有问题,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比如某年某月突然多了一笔“修缮费”,数目不大,却来得蹊跷;又比如某处田庄的收成,连续三年几乎一模一样,这在靠天吃饭的年景里,几乎不可能。
这些细节,若非特意去查,根本不会注意。但若有人存心要挑刺,那就是现成的破绽。
她合上账册,揉了揉眉心。
“夫人。”兰时轻手轻脚进来,“宫里……又来人了。”
尹明毓心头一紧:“谁?”
“是皇上身边的李公公。”兰时道,“说是奉皇上口谕,来探侯爷的病。”
皇帝的人?
尹明毓站起身,快步往外走。到正堂时,李公公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深蓝色太监服,神色温和,但眼神锐利。
“李公公。”尹明毓行礼。
“谢夫人不必多礼。”李公公虚扶一把,“皇上听说侯爷病了,特地让咱家来瞧瞧。侯爷可好些了?”
“劳皇上挂心。”尹明毓道,“夫君服了药,刚睡下。太医说需要静养,怕是不便见客。”
“无妨,无妨。”李公公摆摆手,“皇上说了,让侯爷好生养着,朝中的事,暂且不用操心。”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皇上也说了,若是侯爷身子好些了,就让咱家带句话。”
“公公请讲。”
“江南的事,皇上已经派了周文渊去查。”李公公看着尹明毓,慢慢说道,“周大人办案素来稳妥,定能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侯爷病中,就不必为此劳神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江南的事,谢景明不要管了。
尹明毓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体恤,夫君感激不尽。待他身子好些了,定当进宫谢恩。”
“谢恩就不必了。”李公公笑了笑,“皇上还说,侯爷前阵子为了漕运案,辛苦了。等病好了,就在家多歇歇,陪陪夫人和孩子。这朝堂上的风风雨雨……能避则避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再明白不过。
送走李公公后,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渐渐停歇的雨,心中一片冰凉。
皇帝的态度已经很明显——江南的事,到此为止。谢景明若再插手,就是抗旨。
可谢景明已经去了江南。他现在,恐怕已经快到杭州了。
“夫人……”兰时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尹明毓深吸一口气,“去告诉金娘子,想办法给江南传信——周文渊奉旨查案,让侯爷……不要正面冲突。”
“是。”
兰时匆匆去了。尹明毓独自站在廊下,秋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
她知道,谢景明不会听。他若会听,当初就不会去江南。
可现在……抗旨的罪名,他担得起吗?谢家担得起吗?
雨完全停了,天空依然阴云密布。庭院里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尹明毓转身回屋,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京中有变,万事谨慎,保重为先。”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叫来一个心腹护卫:“你亲自去一趟江南,务必把这封信交到侯爷手中。若遇阻拦……哪怕只剩你一个人,也要把信送到。”
护卫单膝跪地:“属下誓死完成任务。”
人走后,尹明毓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江南此刻,应该也是这样的天气吧?
谢景明……你现在到哪儿了?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运河上,谢景明的船正破浪前行。
船是普通的商船,外表不起眼,内里却经过改造,速度比寻常船只快上三成。谢景明站在船头,看着两岸飞快后退的景色,眉头微锁。
“侯爷,再有两日,就能到杭州了。”陈山走过来禀报。
“沿途可有什么异常?”
“有三拨人在后面跟着,两条船走水路,一队人走陆路。”陈山低声道,“看身手和行事,不像是普通探子,倒像是……宫里出来的。”
谢景明眼神一凝:“宫里?”
“是。咱们在徐州停靠补给时,他们的人也在码头出现,但并未靠近,只是远远盯着。”
谢景明沉默片刻,忽然问:“京城有消息吗?”
“还没有。”陈山道,“不过按日子算,夫人派的人,应该已经上路了。”
谢景明点点头,转身走回船舱。舱内布置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榻。他在桌前坐下,摊开一张江南地图,目光落在杭州府的位置。
赵秉文在信里提到的那些事——粮册纰漏、义仓亏空、库房失火、当街遇袭……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背后一定有一条线连着。
而这条线,很可能直通京城。
窗外忽然传来扑翅声。一只灰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筒。
陈山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递给谢景明。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
“周文渊南下,奉旨查案。京中旨意:勿涉江南事。”
字迹是尹明毓的,写得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谢景明盯着那张纸条,许久,缓缓将它凑到灯焰上。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字句烧成灰烬。
“侯爷……”陈山欲言又止。
“继续赶路。”谢景明声音平静,“加快速度,务必在周文渊之前,赶到杭州。”
“可是皇上的旨意……”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谢景明站起身,走到窗边,“况且,我不是去‘涉事’,我是去……探亲。”
他看向窗外,夜色如墨,只有船头灯笼的一点光,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江南的棋局,已经开始。
而他,已经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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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杭州夜探,京中周旋
杭州的秋夜,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润。
谢景明的船在戌时三刻悄然靠岸,选的是城南一处偏僻的小码头。码头上只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侯爷,到了。”陈山低声道。
谢景明披着玄色披风,戴上兜帽,率先走下跳板。码头边已候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见他们过来,只无声地掀开车帘。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打烊,只有零星几家酒楼还亮着灯,隐约传出丝竹声。谢景明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杭州城的夜晚,看起来太平无事。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后门前停下。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老仆提着灯笼候在那里,见谢景明下车,躬身行礼:“表少爷,请随我来。”
这是赵秉文的一处私宅,连他夫人都不知道。
宅子不大,前后两进,布置简朴。老仆引着谢景明穿过庭院,来到后院书房。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赵秉文正坐在书案后,脸色苍白,左臂吊在胸前,显然是受了伤。
见谢景明进来,赵秉文挣扎着要起身:“表哥……”
“别动。”谢景明快步上前按住他,目光落在他吊着的手臂上,“伤得如何?”
“皮肉伤,骨头没事。”赵秉文苦笑,“只是那日若不是家丁拼死护着,恐怕就……”
他没说下去,但谢景明听懂了。
“到底怎么回事?”谢景明在对面坐下,“信里说得含糊,你从头说。”
赵秉文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那时他刚调任杭州府同知,例行盘查府库,发现三处义仓的存粮数目与账册对不上,前后差了近两千石。他以为是胥吏贪墨,暗中调查,却发现前任知府王焕在任期间,每年都有“损耗”记录,数目不大,但三年累积下来,竟有近万石粮食不知去向。
“我本想深查,却接连遇到怪事。”赵秉文声音发涩,“先是家中书房深夜被人潜入,翻得乱七八糟,却什么也没丢。接着是衙门的库房走水,烧掉的正是近年粮册。七日前,我从衙门回家,半路遇到几个蒙面人……”
他顿了顿,扯开衣襟,胸前一道狰狞的刀疤刚刚结痂:“他们招招致命,若非我自幼习武,又有家丁拼死相护,恐怕已经……”
谢景明眼神冰冷:“王焕人呢?”
“失踪了。”赵秉文道,“我遇袭后第二天,王焕的家人就报了官,说他三日前出门访友,至今未归。衙门派人去查,他常去的几处地方都说没见到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好一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谢景明沉默片刻:“账册呢?可还有副本?”
“有。”赵秉文从书案暗格里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我自己誊抄的,原册被烧了,但数目我记得清楚。表哥你看这里——”
他翻开册子,指着一行记录:“景泰十九年秋,义仓出粮五百石赈济水灾,但实际发放只有三百石。我问过当时的经办胥吏,他说是王知府亲自吩咐,说是‘路途损耗’。”
“损耗两百石?”谢景明挑眉。
“是。不止这一笔。”赵秉文又翻了几页,“类似的情况,三年下来有十七次,累计‘损耗’粮食八千四百石。这些粮食……不知去向。”
八千四百石,足够一支千人军队吃上大半年。
“还有更蹊跷的。”赵秉文压低声音,“我暗中查过王焕在任期间的往来账目,发现他每年都会从府库支取一笔‘公务用银’,数目不小,但用途不明。我循着线索往下查,发现这些银子……最终都流向了京城的宝昌号。”
宝昌号。
谢景明瞳孔微缩。又是宝昌号。
“可有凭证?”
“有。”赵秉文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我从一个老账房那里得来的,他临死前交给我,说是王焕让他做的假账副本。上面清楚记着,景泰二十年三月,支银三千两,备注‘京城打点’。收款方……就是宝昌号。”
谢景明接过那张纸,就着昏黄的灯光细看。字迹工整,数目清晰,还有王焕的私章印鉴。这东西若呈上去,王焕贪墨的罪名就坐实了。
但王焕背后的人呢?
“那老账房怎么死的?”
“‘失足落水’。”赵秉文苦笑,“尸体在运河里发现的,捞上来时已经泡胀了。衙门验尸,说是醉酒失足。”
又是“意外”。
谢景明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这些东西,还有谁知道?”
“除了我,只有那个老账房。”赵秉文道,“老账房死后,我就知道此事凶险,所以把这些东西藏在这里,连我夫人都没说。”
“你做得对。”谢景明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周文渊已经南下了,不日就到杭州。他是贵妃的人,来者不善。”
赵秉文脸色一变:“周文渊?大理寺那个周阎王?”
“正是。”谢景明停步,“皇上命他彻查江南粮仓案,旨意是……让我不要插手。”
“那表哥你……”
“我是来探亲的。”谢景明淡淡道,“表弟遇袭受伤,我这个做表哥的,来探望一下,合情合理吧?”
赵秉文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但眼中忧虑未减:“可周文渊若是来了,定会找上门。到时候……”
“到时候就见招拆招。”谢景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你先把伤养好。这几日,我去会会杭州府的那些人。”
“表哥要查什么?”
“查王焕‘失踪’前,见过哪些人,做过哪些事。”谢景明转身,“还有,那八千四百石粮食,到底去了哪里。”
夜色渐深。
而此时的京城,尹明毓刚刚送走又一拨“探病”的客人。
来的是礼部郎中的夫人,说话滴水不漏,但字字都在打探谢景明的病情,以及……他是否真的在府中。
尹明毓应对得滴水不漏,将人送走后,却觉得身心俱疲。
“夫人,用些燕窝吧。”兰时端来炖盅,“您这几日都没好好用膳。”
尹明毓摇摇头:“先放着。”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揉成一团扔了。
金娘子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夫人,江南有消息了。”
“说。”
“侯爷已经到了杭州,见了赵大人。”金娘子低声道,“赵大人确实遇袭受伤,但无性命之忧。侯爷现在……正在暗中查案。”
尹明毓心中一紧:“周文渊呢?”
“三日前已过徐州,最快明日就能到杭州。”金娘子顿了顿,“还有一件事……贵妃娘娘今日召见了五老爷。”
谢景安?
尹明毓眼神一冷:“说了什么?”
“具体不知,但五老爷从宫里出来后,直接回了府,闭门不出。”金娘子道,“咱们的人打听到,五老爷回府后,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一套茶具。”
发脾气?是因为在贵妃那里受了气,还是……因为别的?
“继续盯着。”尹明毓道,“另外,想办法给江南传信——周文渊可能带着特殊旨意,让侯爷千万小心。”
“是。”
金娘子退下后,尹明毓独自在屋里坐了许久。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她忽然想起谢景明离京那日,晨雾中他翻身上马的背影。那时她说“路上小心”,他说“等我回来”。
如今他在江南龙潭虎穴,她在京城四面楚歌。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必须撑下去。
为了谢景明,为了谢策,也为了她自己。
次日,宫中果然来了旨意。
不是给谢景明的,是给尹明毓的——贵妃娘娘在御花园设赏花宴,邀各家诰命夫人进宫赏菊,特地点名请谢夫人务必到场。
“务必到场”四个字,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兰时忧心忡忡:“夫人,这宴……怕是鸿门宴。”
“我知道。”尹明毓看着那张烫金的请帖,语气平静,“但不去,就是抗旨。”
“那……”
“备车吧。”尹明毓站起身,“既然躲不过,那就去看看,贵妃娘娘到底想做什么。”
她换了身正式的诰命服,戴了珠冠,由兰时陪着,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御花园里,秋菊开得正好。各色菊花在阳光下争奇斗艳,宫娥们穿梭其间,奉上茶点。各家诰命夫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气氛看似轻松,却暗藏机锋。
尹明毓到得不算早,她一进来,不少目光就投了过来。有探究,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贵妃还没到,皇后倒是先来了。皇后四十出头,穿着明黄色宫装,端庄雍容,见尹明毓行礼,温和道:“谢夫人不必多礼。听说谢侯爷病了,可好些了?”
“多谢娘娘挂心,夫君已好些了。”
“那就好。”皇后点点头,“江南湿冷,若真病了,还是回京将养为好。”
这话说得随意,尹明毓却听出了弦外之音——皇后也知道谢景明去了江南。
她垂首道:“娘娘说的是。”
正说着,贵妃到了。
今日的贵妃穿了身鹅黄宫装,发髻高绾,戴着一整套赤金点翠头面,阳光下璀璨夺目。她由宫女扶着,袅袅婷婷走来,所到之处,众人纷纷行礼。
“都起来吧。”贵妃声音娇柔,“今日秋光正好,本宫请诸位来赏菊,不必拘礼。”
她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尹明毓身上:“谢夫人也来了?本宫还以为,谢侯爷病了,你要在府中照顾,不得空呢。”
尹明毓起身行礼:“娘娘设宴,臣妇不敢不到。”
“坐吧。”贵妃笑了笑,“谢侯爷的病……可请太医看过了?”
“看过了,太医说要静养。”
“静养是对的。”贵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不过本宫听说,江南风光好,气候宜人,最适合养病。谢侯爷若是在京中养不好,不妨去江南住些时日?”
这话里的试探,再明显不过。
尹明毓神色不变:“夫君是朝廷命官,岂能随意离京。太医说在京中将养就好,不必远行。”
“是吗?”贵妃挑眉,“可本宫怎么听说,谢侯爷已经……不在京中了呢?”
园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尹明毓身上。
尹明毓缓缓抬起头,直视贵妃:“娘娘说笑了。夫君病中,一直在府中将养,从未离京。这话……不知是从何处听来的?”
四目相对。
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笑了:“是本宫记错了。许是听哪个奴才胡说八道,谢夫人莫怪。”
“臣妇不敢。”
赏花宴继续,丝竹声起,宫娥献舞。但气氛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轻松。
尹明毓坐在席间,慢慢品着茶,心中却是一片冰冷。贵妃今日当众发难,是要逼她承认谢景明离京,还是要……逼谢景明现身?
宴至中途,皇后忽然开口道:“皇上昨日还说,谢侯爷前阵子查漕运案有功,该赏。本宫想着,谢夫人持家有方,也该赏。”
她示意宫女捧上一个锦盒:“这是一对南海珍珠,给谢夫人镶首饰戴吧。”
尹明毓忙起身谢恩。
贵妃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笑着道:“皇后姐姐说得是,是该赏。本宫也备了份礼——”
她示意身边太监捧上一个木匣:“这是一支百年老参,给谢侯爷补身子。”
两份礼,两份心意。
尹明毓一一接过,再次谢恩。
宴席结束后,尹明毓随着众人退出御花园。走到宫门口时,一个宫女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
上了马车,尹明毓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江南事急,速归。”
没有落款,但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手笔。
皇后?还是……别的什么人?
尹明毓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驶出宫门,秋日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暖洋洋的。但尹明毓心里,却一片冰凉。
江南事急……
谢景明,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而此时,杭州府衙里,周文渊刚刚抵达。
他四十出头,身材瘦高,穿着一身深紫色官袍,面色冷峻。杭州知府率众官员在衙门前迎接,他却看也没看,径直走入正堂。
“赵秉文呢?”他开口第一句话就问。
“回大人,赵同知……病了。”知府小心翼翼道。
“病了?”周文渊冷笑,“是真病,还是装病?”
“下官不知……”
“带路。”周文渊起身,“本官亲自去‘探病’。”
一行人来到赵秉文府上时,赵秉文正靠在榻上喝药,左臂还吊着,脸色苍白,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
见周文渊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下官参见周大人……”
“不必多礼。”周文渊在榻边坐下,目光锐利如刀,“赵大人这病……来得可真是时候。”
赵秉文苦笑:“下官无能,遇袭受伤,让大人见笑了。”
“遇袭?”周文渊挑眉,“可抓到凶手了?”
“尚未。”
“那就是无头公案了。”周文渊淡淡道,“本官奉旨彻查江南粮仓案,赵大人是杭州府同知,掌管粮仓,此案……你脱不了干系吧?”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赵秉文神色不变:“下官职责所在,自当配合大人查案。只是下官如今伤病在身,怕是力不从心。”
“无妨。”周文渊站起身,“本官会查清楚的。赵大人好好养伤,若有需要问话的时候……希望赵大人还能‘力不从心’。”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脚步,回头道:“对了,听说谢侯爷也来杭州了?赵大人可知他现在何处?”
赵秉文心中一凛,面上却茫然:“谢侯爷?下官不知……”
“不知道就算了。”周文渊笑了笑,“本官只是听说,谢侯爷与赵大人是表亲,以为赵大人会知道呢。”
他走了,留下一屋子的压抑。
赵秉文靠在榻上,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
周文渊来者不善,而且……他已经知道谢景明在杭州了。
夜色再次降临。
谢景明站在那处私宅的书房里,听着陈山的禀报。
“周文渊今日到了,先去见了赵大人,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侯爷的下落。”陈山低声道,“他还去了府库,调阅了所有粮册,把相关胥吏都叫去问话了。”
“问出什么了?”
“暂时还没有。但咱们的人说,周文渊带了个账房先生,正在核对近五年的账目,查得很细。”
谢景明沉默片刻:“王焕那边,有线索了吗?”
“有一点。”陈山道,“王焕失踪前三天,曾去过城西的‘醉仙楼’,和一个外地商人见过面。咱们的人找到了那个商人的住处,但……人已经死了。”
“死了?”
“是,昨晚上吊自尽的。”陈山顿了顿,“衙门验尸,说是欠债太多,走投无路。但咱们的人查过,那商人根本没有欠债,反而在钱庄存了五百两银子。”
又是“自杀”。
谢景明眼神冰冷:“尸体呢?”
“已经下葬了。”
“挖出来。”谢景明一字一句道,“我要亲自验尸。”
陈山一惊:“侯爷,这……”
“去办。”谢景明转身,“我要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夜色如墨,秋风萧瑟。
杭州城的这个秋夜,注定不会平静。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尹明毓刚刚回到谢府。
她站在庭院里,看着满地的落叶,忽然想起谢景明离京那日,也是这样的秋天。
那时他说,等我回来。
现在她在想——
他还能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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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以真破妄
腊月里的第一场雪落下时,京城流言已如这纷扬雪花,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每条街巷。
谢府正院内,炭火烧得正旺。尹明毓歪在暖榻上,手里握着本新淘来的游记,旁边小几上摆着碟还冒热气的栗子糕。兰时轻手轻脚地添了茶,欲言又止地看了眼窗外。
“想说便说。”尹明毓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没抬。
“娘子……”兰时压低声音,“外头那些话,愈传愈难听了。今早采买的婆子回来说,东街茶楼里都在议论,说您、您未出阁时便与南边商贾有书信往来,如今掌着府中部分产业,更是借谢家的名头在外私设铺面,账目不清……”
“还有呢?”
兰时咬了咬唇:“还说您对继子表面冷淡,实则是为掩人耳目,私下将先夫人留下的嫁妆产业慢慢转手变卖,中饱私囊。甚至……甚至有人翻出旧事,说您当年在江南时,曾与一落魄书生有过往来。”
尹明毓终于放下书,拈起块栗子糕送入口中,细细嚼了,才道:“这编故事的人,心思倒挺活络。私产、贪墨、男女私情,三桩罪名齐下,是打定主意要让我翻不了身。”
“娘子!您怎还这般淡定!”兰时急得跺脚,“老夫人那边已经召了三次管事问话,侯爷虽未表态,可今早下朝回来,脸色沉得吓人。连小郎君在学堂都与人争执起来,为这事还挨了夫子训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策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八九岁的少年郎,此刻眼圈通红,拳头攥得死紧,站在暖阁门口瞪着尹明毓,胸膛剧烈起伏。
“母亲。”他声音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学堂里……他们说您坏话。”
尹明毓招手让他过来,拿帕子替他擦去头上的雪水:“然后呢?”
“我、我打了王侍郎家的小儿子。”谢策低下头,声音渐小,“他说您贪财忘义,不配做谢家主母……我气不过,就推了他。他摔在地上,磕破了嘴角。”
“打赢了没?”
谢策一愣,茫然抬头。
“我问你,”尹明毓神色平静,“推倒他之后,他爬起来还嘴没有?你还手没有?最后谁先哭的?”
“他……他爬起来想打我,被我按住了。后来夫子来了,他就哭起来,说我仗势欺人。”谢策老实交代,随即又急道,“可这不是重点!母亲,他们那样说您——”
“重点是你打赢了,还没吃亏。”尹明毓打断他,又递了块栗子糕过去,“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回去把《礼记·曲礼》抄三遍,明日亲自去王家赔礼。”
“母亲!”谢策不可置信,“他们污蔑您!”
“他们说我,与你动手打人,是两回事。”尹明毓语气淡下来,“谢策,你记住。言语如风,吹过了便散了。但你这双手若习惯用暴力堵人的嘴,日后吹过来的就不只是风,会是刀。”
少年怔在原地,眼圈更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尹明毓看他半晌,终是缓了语气:“回去抄书吧。这事我会处理。”
谢策深深看她一眼,躬身行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转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母亲,我信您。无论外人说什么,我都信。”
帘子落下,室内重归安静。
兰时悄悄抹了抹眼角。
尹明毓重新拿起游记,却许久未翻一页。窗外雪落无声,炭盆里爆开一点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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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气氛凝重。
老夫人坐在上首,拨动佛珠的速度比平日快了许多。谢景明父亲、永昌侯谢铵沉默用膳,眉心一道深痕。谢景明尚未归府。
“明毓。”老夫人忽然开口。
尹明毓放下筷子:“祖母请讲。”
“外头那些传言,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
尹明毓抬眼,目光平静:“孙媳无话可说。”
佛珠猛地一顿。
谢铵沉声道:“无话可说?尹氏,如今御史台已有人暗中收集证据,若真闹到御前,丢的不只是你的脸面,是整个永昌侯府的清誉!”
“正因如此,孙媳才更无话可说。”尹明毓语气依旧平稳,“流言如网,编织得越细密,破绽反而越多。父亲不妨细想:说我未出阁时与商贾往来——我生于江南尹家,虽是庶女,却也深居闺阁,外男尚且难见,如何与南边商贾书信传情?此为一破绽。”
“说我变卖先姐嫁妆——姐姐嫁妆单子府中有存档,每一件贵重物品皆有记载。是否短少,一查便知。此为二破绽。”
“说我私设铺面、账目不清——孙媳确实借侯府之名与人合开了两间铺子,但所有契约账目,每月皆抄送一份至夫君书房。每一笔进出,皆有迹可循。此为三破绽。”
她顿了顿,缓缓道:“编造流言之人,看似面面俱到,实则贪多嚼不烂。这三桩罪名分开来看都可致人死地,合在一起,反而彼此矛盾——一个未出阁便敢私通外男的女子,嫁入侯府后若要贪财,直接伸手向公中要便是,何必大费周章私设铺面?既要私设铺面中饱私囊,又何必留下全部账目凭证,等着人来查?”
厅内一片寂静。
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慢慢缓下来。
谢铵盯着她:“即便如此,众口铄金。如今满京城都在议论,谢家若不出面澄清——”
“澄清什么?”尹明毓反问,“拿证据去堵每个人的嘴?父亲,流言之所以是流言,便是因为它不讲证据,只讲人心。今日我们自证了清白,明日他们还能编出新的故事。堵是堵不住的。”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开门,迎客。”尹明毓一字一句道,“请御史台来查,请京兆府来审,请一切想查的人来查。不只查我,连带着查侯府这些年的产业账目,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胡闹!”谢铵拍案而起,“侯府百年清誉,岂容如此折腾!”
“清誉不是藏出来的,是亮出来的。”尹明毓站起身,朝老夫人和谢铵深施一礼,“祖母,父亲。孙媳知道此事牵连甚广,但正因如此,才不能捂。越是捂着,外人越觉得有鬼。不如全部摊开在阳光下,是黑是白,让人看个真切。”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孙媳愿开自己所有私产账册,请官府派人监查。也请侯府将相关产业账目一并公开。若孙媳真有半分不妥,甘受任何责罚。若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那这污蔑侯府主母、构陷朝廷命官家眷的罪名,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景明披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大氅上积雪未化。他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尹明毓身上。
“我同意。”
三个字,掷地有声。
谢铵皱眉:“景明,此事非同小可——”
“正因非同小可,才要如此。”谢景明解下大氅递给下人,走到尹明毓身侧站定,“父亲,今日朝堂上,已有人暗中递折子。陛下虽未当场发作,但过问是迟早的事。与其被动等着人来查,不如主动请查。至少,主动权在我们手中。”
他侧头看尹明毓:“你要公开所有账目?”
“是。”
“不怕被人揪出错处?”
“我的账,每一笔都经得起查。”尹明毓迎上他的目光,“只怕他们查得不够细。”
谢景明看着她眼中那簇冷静的火焰,忽然极淡地弯了下唇角:“好。明日我便上折子,请御史台与户部派人,联合查账。”
老夫人长叹一声,闭上眼:“既如此,便照你们说的办吧。只是……”她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尹明毓,“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步踏出去,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再不能是从前那个只知享乐的谢二夫人了。”
尹明毓躬身:“孙媳明白。”
从正院出来时,雪已停了。
月色照着满院积雪,泛着清冷的光。谢景明与尹明毓并肩走在回院的路上,脚步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你不问我为何不提前与你商量?”尹明毓忽然开口。
“不必问。”谢景明声音平静,“你这般做,自有你的道理。”
“你信我?”
“我信你的账目。”谢景明侧头看她,“至于其他——那书生的事,是真的吗?”
尹明毓停下脚步。
月色下,她仰头看他,忽然笑了:“谢景明,我若说,我未出阁前整日想的都是如何少吃一顿请安、多睡半个时辰,你信吗?”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信。”
“那便是了。”尹明毓继续往前走,“我这人懒,懒到连私会情郎都觉得费事。有那功夫,不如多尝两道新点心。”
谢景明跟上她的步子:“明日查账的人一来,你的铺子、田庄,所有经营手段都会暴露在人前。有些法子……或许会引人非议。”
他说的是尹明毓那些带着现代痕迹的经营思路:分级礼品、会员预售、时节限定……在这时代的人看来,未免太过精乖取巧。
“那就让他们非议。”尹明毓无所谓道,“法子是俗是雅不重要,能赚钱、能养活跟着我吃饭的人,便是好法子。御史台若连商贾之道都要管,那也未免太闲了。”
谢景明低笑出声。
笑声在雪夜里散开,惊起了檐下栖雀。
到了院门口,尹明毓正要进去,谢景明忽然叫住她:“尹明毓。”
她回头。
“今日朝中,王侍郎向我发难。”谢景明站在月色与雪光之间,眉目清晰,“话里话外,暗示我治家不严,纵容妻室行商贾贱业,有失体统。”
尹明毓挑眉:“你怎么回?”
“我说,”谢景明缓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距离,“谢某娶妻,娶的是人,不是摆在家中的花瓶。我夫人行的是正经营生,养的是正经人,比某些靠着祖荫尸位素餐、却整日盯着内宅妇人指手画脚之人,体面得多。”
尹明毓怔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谢景明如此直白地为她说话——不,不只是说话,是当着朝臣的面,撕破了脸维护她。
“你……”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早些歇息。”谢景明伸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枯叶,“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他转身要走。
“谢景明。”尹明毓叫住他。
男人回头。
月色落在他肩头,将那道挺直的背影勾勒得清晰。尹明毓看着这个人,这个从一开始与她定下“合作”之约,相敬如“冰”的丈夫,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我那铺子里新制的梅花酥,你可尝了?”
谢景明一怔:“尚未。”
“明日我让兰时送一碟去书房。”尹明毓转身推门,“就当……谢你今日在朝中替我说话。”
门关上了。
谢景明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合拢的房门,许久,极轻地摇了摇头,唇角却扬起一个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院内,尹明毓背靠着门板,听见外头脚步声渐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兰时提着灯笼迎上来:“娘子,您怎么了?脸这般红。”
“热的。”尹明毓敷衍一句,快步往屋里走,“去,把咱们所有账册、契约、往来书信,全部整理出来。明日天一亮,就摆到前院花厅去。”
“全部?”兰时惊道,“连、连您私下资助城南孤幼堂的那些账目也……”
“全部。”尹明毓斩钉截铁,“既是要查,就让他们查个彻底。我要这京城所有人都看清楚,我尹明毓每一文钱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花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激得人精神一振。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了。
明日,这场由流言掀起的风暴,将正式刮进永昌侯府的大门。
而她,已准备好敞开所有门扉,迎风而立。
“兰时。”尹明毓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这世上为什么总有人觉得,女子就该藏于深闺,不能有自己的产业、自己的打算?”
兰时迟疑道:“大约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尹明毓看着窗外夜色,声音很轻,“既然人能定规矩,自然也能改规矩。明日,咱们便改一改这‘规矩’。”
她关上窗,转身时脸上已恢复平日的慵懒神色:“睡吧。养足精神,明日好唱戏。”
烛火熄灭。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今夜所有的足迹与对话。
而永昌侯府东南角的小院里,有人安然入梦,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明日,且看这场大戏,谁才是真正的丑角。
(本章完)
第317章 账溥如山
腊月十二,宜查账,忌藏私。
天刚蒙蒙亮,永昌侯府正门次第而开。门房小厮揉着眼将门槛卸下,抬眼就瞧见长街那头,三顶青呢官轿正朝这边来。
他一个激灵,转身就往里跑。
半盏茶后,前院花厅已是灯火通明。
八张红木长案并排摆开,从厅内一直延伸到廊下。案上整整齐齐垒着账册——蓝皮的是侯府公中产业,褐皮的是尹明毓陪嫁庄子,最扎眼的是那十几本簇新的雪浪纸册子,封皮上干干净净,只右下角盖着个小小的朱印: “毓记”。
尹明毓今日穿了身天水碧的袄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干净利落得像要出门查账的管事娘子。她站在廊下,看兰时领着几个丫鬟将最后一箱契书抬进来。
“都齐了?”
“齐了。”兰时抹了把额角的汗,“连您三年前在城南盘那间小绣坊时,跟人牙子立的那张字据都找出来了。”
尹明毓点头,抬眼看向月洞门。
谢景明正从那边过来,一身鸦青色常服,腰间连玉佩都未系。他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那如山账册,顿了顿:“都在这儿了?”
“都在这儿。”尹明毓侧身让他看,“公中的,我的,连谢策名下那两处小田庄的也一并拿来了。既是要查,就查个彻底。”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御史台来了两人,户部来了三人,都是老手。领头的是监察御史周肃,出了名的铁面。”
“铁面好。”尹明毓笑了笑,“铁面才公道。”
话音未落,前头已传来通传声。
五位官员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四十上下的清瘦男子,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一双眼睛看人时微微眯着,像随时在掂量什么——正是监察御史周肃。
双方见过礼,周肃开门见山:“谢大人,谢夫人。下官奉旨查核,若有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周御史客气。”谢景明抬手,“账册俱已备好,诸位请便。”
周肃目光落在那八张长案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办案多年,见过藏账的、烧账的、做假账的,还是头一回见人把账册摆得这般坦荡,像生怕别人查不全似的。
“既如此……”他清了清嗓子,“张主事、李主事,你二人核公中账册。王员外郎、陈员外郎,核谢夫人陪嫁产业。本官亲自核这些——”他指了指那摞雪浪纸册子,“‘毓记’账目。”
五人各自就位。
花厅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脆声,偶尔夹杂一两声低语询问。
尹明毓退到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兰时端了茶来,她接过来慢悠悠喝着,目光却落在周肃身上。
这位周御史翻账册的手法极老道。他不是一页页看,而是先快速浏览总目,再挑几个关键月份细核,手指在数字间滑动时快时慢,不时提笔在一旁的空白册子上记下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
核公中账的两位户部主事最先松了口气——侯府的账做得清晰,虽有几处小出入,都是些陈年旧账,且数额不大,稍作说明即可。
陪嫁产业那边也还顺利。尹明毓那些庄子铺面,进项出项一目了然,连每年施粥舍米的开销都单独列了项,数目清楚。
唯有周肃面前,气氛渐渐微妙起来。
他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谢夫人。”周肃抬起头,声音平稳,“这‘毓记’名下第三间铺子,去岁腊月的账目显示,您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钱,收了一批南边来的素锦。据下官所知,当时京中素锦行市平稳,并无短缺。此举何意?”
花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尹明毓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周御史可知,那批素锦来自何处?”
“账上写着,苏州锦云庄。”
“锦云庄去年秋天遭了火灾,烧掉大半存货,庄子里三十几个织工无处可去。”尹明毓站起身,走到案前,“我高价收那批素锦,有两个缘由。其一,锦云庄的庄主与我有旧,当年我初到京城时,他曾低价卖过我一批好料子,解了我燃眉之急。这是还人情。”
“其二呢?”
“其二,”尹明毓翻开账册后面几页,“周御史请看,今年开春后,‘毓记’成衣铺子里推出的‘云水纹’系列衣裙,用的就是这批素锦。因花色独特,供不应求,单这一项,净利就抵过了当初多付的那三成价钱。”
周肃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见后面明细清晰:衣料成本、工钱、售价、盈利,一笔笔列得明明白白。他沉默片刻,提笔记下一行小字。
又翻过几页。
“这一项。”周肃手指点在某处,“今岁三月,‘毓记’与城南慈幼局立约,以市价七成供应米粮布匹,契期五年。谢夫人,这可是亏本买卖。”
“是亏本。”尹明毓坦然承认,“但慈幼局收养孤儿近百,每月开销不小。我以低价供粮,他们便能多养几个孩子。这亏掉的三成利,我另从成衣铺子的盈利里补。”
“为何要做这等事?”
“为何不做?”尹明毓反问,“周御史,账目算的是钱,但做生意,不能只算钱。慈幼局的孩子长大了,若有天赋的,我可优先招来做学徒;局里的嬷嬷绣娘手艺好,我也能请来做工。今日舍三成利,来日或许能得三分情、七分才。这账,得往长远看。”
周肃笔尖顿了顿,在那行记录旁批了两个字:善。
查账继续。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尹明毓对答如流。哪一笔钱为何这样花,哪一桩生意为何那样做,她心里像装着本活账册,连三年前某日付给挑夫多几文脚钱都说得清缘由。
日头渐渐升高。
花厅里的气氛却越来越古怪。几位官员起初是审慎,后来是惊讶,再后来……竟隐隐生出几分佩服。
他们见过太多做假账的,账册做得天衣无缝,可一问细节就支支吾吾。眼前这位谢夫人倒好,账做得未必多么精妙,可每一笔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坦荡得让人无从质疑。
未时正,周肃合上最后一本账册。
他起身,朝谢景明和尹明毓拱手:“谢大人,谢夫人,今日核查暂毕。账目清晰,往来有据,并无不妥之处。”
谢景明神色未变,只道:“有劳。”
“不过——”周肃话锋一转,“下官有一事不解,想请教谢夫人。”
“御史请讲。”
“这些账册中,有两笔款项去处不明。”周肃翻开其中一本,指向某处,“去岁九月,支银二百两,注明‘助学’。今岁五月,又支银三百五十两,注明‘济困’。这两笔钱给了何人,用于何事,账上未细载。”
尹明毓与谢景明对视一眼。
谢景明几不可察地点头。
“周御史稍候。”尹明毓转身对兰时低语几句。兰时应声而去,不多时捧回一只紫檀木小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书信。
尹明毓取出最上面两封,递给周肃:“去岁九月那二百两,给了城西柳树巷一位姓宋的秀才。他母亲重病,无钱医治,又要进京赶考。我替他请了大夫,余下的钱给他做盘缠。这是宋秀才今春中举后寄来的谢函,里面附了借据,说三年内必还。”
她又取出下面几封:“今岁五月那三百五十两,一半给了京郊受灾的农户买种子,另一半在城南设了三个施药点。这些是里正和药铺掌柜立的字据,每一文钱用在何处,都有签字画押。”
周肃接过那些书信字据,一页页仔细看过去。
他看着宋秀才那笔锋凌厉的借据,看着里正歪歪扭扭的收条,看着药铺掌柜盖了红印的明细单……良久,他将信件小心收好,双手递还给尹明毓。
然后,这位以铁面着称的监察御史,后退一步,躬身长揖。
“谢夫人大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下官为官十五载,查过的账不下百桩。有贪墨巨万者,有锱铢必较者,却少见如夫人这般——赚钱时精明果断,花钱时坦荡仁善。今日,受教了。”
花厅里静了一瞬。
另外四位官员也跟着起身,齐齐拱手。
尹明毓还礼,神色依旧平静:“御史言重了。不过是赚了钱,花在当花处罢了。”
核查至此,已无悬念。
周肃等人将账册整理归位,又取了部分副本以备复核,便告辞离去。临出门时,周肃忽然驻足,回头道:“谢夫人,今日核查结果,下官会如实上奏。至于外头那些流言……”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纸包不住火,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送走官员,花厅里只剩下谢家人。
老夫人由嬷嬷扶着从屏风后转出来——她竟一直在后面听着。老人家走到尹明毓面前,看了她许久,才缓缓道:“你做得很好。”
“祖母过奖。”
“不是过奖。”老夫人摇摇头,目光落在那些账册上,“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守着金山银山,却越守心越窄。你不一样……你心里装得下钱,也装得下旁人。这很难得。”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经此一事,你也该明白。树大招风,你那些生意、那些善举,在外人眼里,或许就成了可攻讦的由头。”
“孙媳明白。”尹明毓微笑,“但总不能因怕招风,就不种树了吧?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帮的人还是要帮。至于风来——今日诸位大人也见了,我这树根扎得深,不怕吹。”
老夫人愣了愣,随即失笑:“罢、罢,我说不过你。”
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谢景明:“景明。”
“孙儿在。”
“你媳妇……”老夫人指了指尹明毓,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罢了,你们夫妻的事,自己斟酌吧。”
她扶着嬷嬷走了。
花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谢景明走到那堆账册前,随手拿起一本“毓记”翻看。翻到某一页时,他忽然道:“那宋秀才,中的是今科第七十二名举人。上月吏部候选,外放去了陇西某县做县丞。”
尹明毓挑眉:“你查过他?”
“总要看看,你帮的是什么人。”谢景明合上账册,看向她,“陇西苦寒,但容易出政绩。若他真有才干,三年任满,或可调回京城。”
“那便好。”尹明毓笑了笑,“我那二百两,也算没白花。”
两人并肩走出花厅。
廊外阳光正好,积雪初融,檐下滴着泠泠水声。谢景明忽然问:“你就不怕?今日若有一处说不清,便是万劫不复。”
“怕什么?”尹明毓侧头看他,“我的账,每一笔都经得起问。若真有人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那也算他的本事。”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明亮又坦荡。
谢景明看着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她刚嫁进来时那副“混吃等死”的模样,想起她推他去找姨娘时的理直气壮,想起她种菜养鸡时的自得其乐,想起她说“合作愉快,老板”时的狡黠……
然后他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起初只是“合作对象”的女子,已经一点一点,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不是因为她多完美。
恰恰是因为她不完美——她懒,她馋,她有时候说话能气死人。可她活得真实,活得透彻,像一面镜子,照出这深宅大院里所有的虚伪与算计。
“尹明毓。”他叫她的名字。
“嗯?”
“明日休沐。”谢景明看着前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青石路,“城西新开了家酒楼,听说招牌菜做得不错。”
尹明毓脚步一顿,诧异地看他。
“你若无事……”谢景明语气依旧平淡,耳根却有些微红,“可愿同去尝尝?”
廊下一时静极。
只有融雪滴水,啪嗒,啪嗒。
尹明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谢大人这是……要请我吃饭?”
“嗯。”
“为什么?”
谢景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认真地说:“不为什么。就是想请你吃饭。”
四目相对。
尹明毓先移开视线,嘴角却翘得压不住:“行啊。不过说好了,我点菜,你付钱。”
“好。”
“要点最贵的。”
“好。”
“吃完还要打包点心回来给谢策。”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步子都不自觉放慢了。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近得几乎重叠。
远处月洞门边,兰时悄悄探出头,看到这一幕,抿嘴笑了笑,又缩了回去。
而花厅廊下,那如山账册静静躺在那里,封皮上的“毓记”二字,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它们记录的不只是银钱往来。
更是一个女子,如何在这世事纷扰中,用最坦荡的方式,活成了自己的样子。
(本章完)
第318章 风雪归人
腊月十五,休沐日。
城西新开的“八珍楼”果然气派,三层朱漆小楼,檐角挂着鎏金铜铃,风一过便叮当作响。正是午时,门前车马不绝,跑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二楼雅间里,尹明毓正对着一桌菜发愁。
“太多了。”她戳了戳面前那盘晶莹剔透的水晶肘子,“咱们就两个人,点六个菜,吃得完吗?”
谢景明慢条斯理地斟茶:“你昨日不是说,要点最贵的?”
“那也不能这么个点法。”尹明毓夹了块肘子肉送入口中,眼睛亮了亮,“唔……味道倒真不错。”
窗外飘着细雪,雅间里炭盆烧得暖融融的。两人临窗对坐,难得有这般清闲时光。
谢景明看着她吃东西的模样——不是闺秀那种小口小口的秀气吃法,而是吃得专注又满足,仿佛眼前不是酒楼菜肴,是什么了不得的珍馐。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嫁进来时,也是这般在自个儿院子里吃点心,浑然不觉门外多少双眼睛盯着。
“看什么?”尹明毓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
谢景明下意识伸手,指尖碰到她脸颊时才顿了顿,转而用帕子轻轻擦了擦:“沾到了。”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尹明毓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菜,耳根却悄悄红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
半晌,谢景明忽然开口:“那日周御史查账,你可知他后来递上去的折子是怎么写的?”
“怎么写的?”
“他说——”谢景明放下筷子,“永昌侯府尹氏,行商贾事而不失仁心,掌中馈权而账目清明。虽偶有离经叛道之举,然其行可查、其心可鉴,非但不该责,反该褒扬。”
尹明毓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陛下看了折子,当场笑了。”谢景明看着她,“说满朝文武,整日盯着别人家后宅妇人做生意的,才是真闲得慌。”
“所以……”尹明毓眨眨眼,“这事就算过去了?”
“账目的事过去了。”谢景明语气淡下来,“但流言的源头,还没查清。”
“你有线索?”
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尹明毓面前。
信封普通,用的是一钱银子一刀的竹纸,上头没有落款。尹明毓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小笺,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流言起于南,经尹家三房之手,入京后由王侍郎门人散播。背后似有江南盐商的影子。”
尹明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尹家三房……”她缓缓抬起眼,“是我那位好三叔?”
“尹三老爷去年在江南贩丝,亏了本,借了盐商高利贷。”谢景明语气平静,“如今债主逼上门,他急着找钱填窟窿。而你——一个在京城开铺子赚得盆满钵满的侄女,自然成了他眼里的肥羊。”
“所以他就编造那些谣言,想逼我就范,拿钱替他填债?”尹明毓气笑了,“他可真是我的好叔叔。”
“不止。”谢景明道,“王侍郎与我政见不合已久,你三叔找上门时,他正好顺水推舟。至于江南盐商……他们看中的不是你那点产业,是想借此事敲打我,让我在盐税新政上松口。”
一箭三雕。
尹明毓放下信笺,忽然觉得刚才还美味的水晶肘子,此刻味同嚼蜡。
窗外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将街景罩成一片模糊的白。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谢景明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那间成衣铺子,最近是不是接了宫里采办的订单?”
尹明毓一愣:“你怎么知道?”
“陛下前日召见我,偶然提起,说内务府新进的那批冬衣,样式新颖又保暖,一问才知是你铺子里出的。”谢景明看着她,“龙颜大悦,说待开春后,还要再订一批春衫。”
尹明毓心跳快了半拍。
“所以——”谢景明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你现在的身份,不光是永昌侯府的二夫人,还是替宫里办过差事的皇商。动你,就等于动陛下的脸面。”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你那三叔,还有王侍郎,怕是打错了算盘。”
尹明毓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谢景明。”
“嗯?”
“你跟我说这些,是在安慰我吗?”
谢景明手指微顿。
“告诉我,我背后有皇帝撑腰,那些人动不了我。”尹明毓托着腮看他,眼里有狡黠的光,“谢大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哄人了?”
谢景明耳根又红了。
他别开眼,故作镇定地喝茶:“胡说什么。不过是告诉你实情,免得你整日瞎想。”
“我才没瞎想。”尹明毓夹了块糯米藕,慢慢吃着,声音含糊不清,“其实就算没有陛下撑腰,我也不怕。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带着铺子田产离开京城,天大地大,还能饿死我不成?”
谢景明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溅出来几滴。
“你……”他盯着她,“你想离开?”
“随口一说。”尹明毓摆摆手,“现在不是走不了嘛。谢策那小子还小,老夫人待我不薄,还有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咱们的合作还没到期呢。”
雅间里又安静下来。
炭盆里“噼啪”一声轻响。
谢景明放下茶盏,忽然问:“尹明毓,若当初……我不是让你嫁进来做继室,而是以别的身份,你还会应吗?”
尹明毓怔住。
这话问得突兀,可谢景明问得认真。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若当初’。”尹明毓垂下眼,搅着碗里的汤,“我嫁进来了,就是嫁进来了。现在问这些,有什么意思?”
“也是。”谢景明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是我糊涂了。”
气氛莫名沉了下来。
尹明毓有些不自在,正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雅间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掌柜的!掌柜的在哪儿?!”
接着是掌柜慌张的声音:“这位爷,您这是……”
“少废话!楼上雅间全给我清出来!我们少爷要请贵客!”
声音越来越近,直逼他们这间而来。
尹明毓皱眉,刚要起身,雅间门“砰”地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二十出头模样,面皮白净,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三分轻浮。身后跟着五六个家丁,个个横眉竖目。
那公子目光在雅间里一扫,落在尹明毓脸上时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惊艳。
“这间不错。”他抬了抬下巴,“你们,换个地方吃。这顿饭,本少爷请了。”
掌柜的跟在后面,满头大汗:“这位爷,这两位客人已经……”
“已经什么已经?”那公子不耐烦地打断,“知道本少爷是谁吗?我爹是吏部王侍郎!今日我要在这里宴请贵客,识相的就赶紧滚!”
王侍郎的儿子?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
谢景明放下茶盏,动作不紧不慢。他没看那王公子,只对掌柜道:“八珍楼的规矩,是先来后到,还是看谁爹官大?”
掌柜的脸都白了。
王公子嗤笑一声,上前两步,目光在谢景明身上打量——谢景明今日穿的是常服,料子虽好,却无任何表明身份的佩饰。
“怎么,不服气?”王公子扬起下巴,“实话告诉你,今日我要请的可是户部李尚书家的公子!你得罪得起吗?”
谢景明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王公子莫名脊背一凉。
“王侍郎真是教子有方。”谢景明缓缓站起身,“光天化日,强占他人雅间,还搬出尚书公子的名头压人。不知王侍郎知晓此事,会作何感想?”
“你、你少拿我爹吓唬我!”王公子色厉内荏,“你到底让不让?”
“不让。”谢景明语气平静,“要么你出去,要么——我让人‘请’你出去。”
话音落,雅间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四个身着黑色劲装的护卫出现在门口,腰佩长刀,神色冷峻。为首一人朝谢景明拱手:“大人。”
王公子脸色变了。
他虽纨绔,却不傻。能随身带这等护卫的,绝非寻常人家。再仔细看谢景明——那通身的气度,那从容的神色……
“你、你到底是谁?”他声音有些发颤。
谢景明没答,只对护卫首领道:“送王公子下楼。顺便告诉掌柜,今日八珍楼所有损失,记在我账上。”
“是。”
护卫上前,一左一右“请”住王公子。王公子还想挣扎,却被那铁钳般的手劲制得动弹不得,只能狼狈地被带了出去。
家丁们面面相觑,灰溜溜地跟了下去。
喧哗声渐远。
雅间里重归安静。
尹明毓看着谢景明,忽然“噗嗤”笑出声。
“笑什么?”谢景明重新坐下,神色如常。
“笑谢大人威风。”尹明毓托着腮,眼里全是笑意,“方才那王公子,脸都吓白了。”
“狐假虎威罢了。”谢景明给她夹了块点心,“不过经此一闹,王侍郎应当很快会知道,他儿子惹了谁。”
“你是故意的?”
“顺水推舟。”谢景明抬眼,“既然他先动手,我们也不必客气。”
尹明毓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道:“谢景明,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挺……”
“挺什么?”
“挺黑的。”尹明毓认真道,“表面一本正经,肚子里全是算计。”
谢景明默了默,反问:“那你呢?表面懒散糊涂,心里比谁都清楚。咱们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
这一笑,方才那点沉郁气氛烟消云散。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隙漏下来,照得满城积雪亮晶晶的。
尹明毓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朝谢景明举了举:“谢大人,合作愉快。”
谢景明也举杯,轻轻一碰:“合作愉快。”
茶水温热,入口回甘。
一顿饭吃到未时方散。谢景明果然依言打包了好几样点心,让护卫提着,说要带回去给谢策。
两人下楼时,掌柜亲自来送,点头哈腰,满口“怠慢”。
出了八珍楼,冷风扑面而来。尹明毓缩了缩脖子,谢景明很自然地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
“我不冷……”
“披着。”谢景明不容置疑,“马车在那边,走吧。”
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暖融融的。尹明毓紧了紧衣襟,低头跟着他走,嘴角却不自觉翘起来。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
车厢里,两人并肩坐着,一时无话。尹明毓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对了,你方才说江南盐商……他们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已经派人去查了。”谢景明闭目养神,“若只是寻常生意人,敲打敲打便罢。若真与朝中某些人有牵扯……”
他睁开眼,眸色深暗:“那便不能轻易了结了。”
尹明毓点点头,没再多问。
朝堂上的事,她不懂,也不想懂。她只要知道,谢景明心里有数,就够了。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
尹明毓刚下车,就见兰时急匆匆从里头跑出来,脸色有些古怪。
“娘子,您可回来了。”兰时压低声音,“江南来人了。”
“江南?”
“是。来了位老嬷嬷,说是……说是三老爷府上的。”
尹明毓脚步一顿。
她回头,与谢景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人呢?”
“在偏厅等着。”兰时道,“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雪又飘了起来。
尹明毓抬头,看着漫天飞雪,忽然笑了笑。
“走吧。”她对谢景明道,“去看看我那位好三叔,给我送了什么‘大礼’来。”
(本章完)
第319章 盐商登门
腊月十八,雪后初晴。
永昌侯府的青砖地被扫得干干净净,檐下冰棱子映着日光,一滴一滴往下淌水。辰时刚过,门房便急匆匆往里头递了帖子——江南盐商总会的会长,薛万财,求见侯爷与夫人。
正院里,尹明毓正看着谢策写大字。
九岁的少年郎,身板挺得笔直,握着笔的手很稳。宣纸上,“清明在躬”四个字已有了筋骨,只是最后一笔稍显毛躁。
“心不静。”尹明毓点了点那个“躬”字,“重写。”
谢策抿了抿唇,乖乖铺开新纸。
外头传来脚步声,兰时挑帘进来,附在尹明毓耳边低语几句。尹明毓神色不变,只对谢策道:“你慢慢写,写好了让兰时姐姐看。我出去一趟。”
“母亲。”谢策抬起头,“是……又有人来找麻烦吗?”
他眼睛清澈,眼神里藏着担忧。
尹明毓笑了,伸手揉揉他的发顶:“不是麻烦。是生意。”
出了正院,谢景明已在廊下等着。他今日穿了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比平日更显威严。见尹明毓过来,他低声道:“薛万财带了三个人来,都是盐商总会里有头脸的。看架势,是打算摊牌。”
“摊牌好。”尹明毓理了理衣袖,“省得猜来猜去。”
两人并肩往前厅去。
雪光映着回廊,将两道影子拉得长长的,挨得很近。
---
前厅里,茶香袅袅。
主位上坐着四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富态男子,圆脸细眼,一身酱紫色万字纹绸缎袍子,十个手指上戴了六个金玉戒指——正是薛万财。他左手边是个瘦高个儿,山羊胡,眼神精明;右手边是个黑脸汉子,满脸横肉;末座是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一直低头喝茶,看不清神色。
见谢景明和尹明毓进来,四人起身行礼。
“草民薛万财,见过侯爷,见过夫人。”
“不必多礼。”谢景明在主位坐下,尹明毓坐在他身侧。
薛万财重新落座,笑容满面:“冒昧登门,打扰侯爷和夫人了。实在是年关将近,江南那边有些账目要结算,这才不得不来京城一趟。想着既然来了,总要来给侯爷和夫人请个安。”
话说得客气,可那双细眼里,精光闪烁。
谢景明端着茶盏,不接话。
尹明毓笑了笑:“薛会长有心了。江南到京城,千里之遥,一路辛苦吧?”
“不辛苦,不辛苦。”薛万财摆手,“倒是夫人,听说前些日子府上有些流言蜚语,没扰了夫人清静吧?”
图穷匕见。
厅里气氛骤然一紧。
尹明毓放下茶盏,瓷器轻碰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抬眼看向薛万财,神色平静:“薛会长消息灵通。不过那些流言,御史台已经查清了,都是些无稽之谈。怎么,薛会长也听说了?”
“略有耳闻,略有耳闻。”薛万财呵呵一笑,“草民也是做生意的人,知道这世道,人言可畏啊。尤其是夫人这样的身份,行商贾事,本就容易招人话柄。若是再有些什么风言风语,只怕……”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只怕对侯爷的官声,也有影响。”
谢景明终于开口,声音平淡:“薛会长有话,不妨直说。”
薛万财敛了笑,正色道:“既如此,草民就斗胆直言了。侯爷如今在户部主事,管着天下钱粮。江南盐税,是国库重项。可这几年盐价不稳,私盐泛滥,商会里好些人家都撑不下去了。草民这次来,是想请侯爷……在盐税新政上,松一松手。”
“松一松手?”谢景明挑眉,“如何松?”
“新政里有一条,要加征三成的‘盐引税’。”薛万财伸出三根手指,“三成啊侯爷!江南盐商如今本就利薄,再加这三成税,只怕半数以上都要关门。草民恳请侯爷,将这三成税,减为一成。若是侯爷肯帮忙……”
他看了眼尹明毓:“夫人的那些铺子,商会愿意以最优价格供应丝绸、茶叶,保证比市价低两成。另外,尹家三老爷欠的那笔债,也可以一笔勾销。”
条件开出来了。
利诱,加威胁。
尹明毓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她想起谢景明说过的话——这些人真正要的,不是她那点产业,是借她拿捏谢景明,拿捏东宫在户部的权柄。
“薛会长的好意,本侯心领了。”谢景明声音冷下来,“但盐税新政,是朝廷定下的国策,非本侯一人能改。至于丝绸茶叶……”他看了眼尹明毓,“夫人的生意,自有她的门路,不劳商会费心。”
薛万财脸色微沉。
那个黑脸汉子忍不住开口:“侯爷这是不给面子了?我们会长亲自登门,好话说尽,侯爷就这个态度?”
“本侯该是什么态度?”谢景明抬眼,目光如刀,“按朝廷规矩办事的态度。”
“你!”黑脸汉子拍案而起。
“坐下。”薛万财呵斥一声,转头看向谢景明时,脸上重新堆起笑,“侯爷别动怒,赵老三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只是……侯爷真要为了那点税银,得罪整个江南盐商?侯爷应该知道,盐商虽不入流,可江南半数的粮仓、漕运,都在商会手里握着。若是商会动荡,影响的可是江南的安稳。”
这是威胁了。
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尹明毓忽然轻笑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她身上。
“薛会长这话,说得有意思。”尹明毓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江南的安稳,靠的是朝廷的法度,是百姓的勤劳,什么时候……轮到几个盐商说了算了?”
薛万财面色一变:“夫人这话……”
“我这话怎么了?”尹明毓抬眼看他,眼神清亮,“薛会长口口声声说盐商利薄,撑不下去。可我前几日查账时,偶然看到一份江南盐价记录——去年这个时候,官盐一斤卖四十文;今年这个时候,官盐一斤卖到了六十文。一年涨了二十文,薛会长却说利薄?”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厅中:“还有,薛会长说半数盐商要关门。可我听说,光是去年一年,江南盐商总会就新入了十七家商号,个个都是带着真金白银来的。若是真要关门,这些人赶着来做什么?送钱吗?”
句句戳心。
薛万财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那个白面书生终于抬起头,看向尹明毓的眼神带着几分惊讶。他开口,声音温和:“夫人明察。盐价上涨,是因成本增高。新入会的商号,多是做些边缘生意,与核心盐务无关。”
“是吗?”尹明毓转向他,“还未请教,这位是?”
“草民白启明,商会账房。”白面书生拱手。
“白账房。”尹明毓点点头,“你既然是管账的,那我倒要请教——商会上个月从两淮盐场进了三十万斤盐,走的是新开的漕运支线,运费比旧线低了四成。这笔省下来的运费,进了谁的腰包?”
白启明神色一僵。
薛万财猛地看向他:“有这事?”
“会长,我……”白启明额角冒汗。
“看来白账房没跟会长说实话啊。”尹明毓笑了笑,重新坐回谢景明身边,“薛会长,您连自家账目都理不清,却来操心朝廷的盐税新政,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谢景明端起茶盏,掩住唇角一丝笑意。
他这小妻子,平日里看着懒散,真到了关键时候,字字如刀。
薛万财脸色青白交加,猛地起身:“好!好一个永昌侯夫人!今日草民算是领教了!既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告辞!”
“慢着。”谢景明开口。
薛万财脚步一顿。
谢景明放下茶盏,缓缓道:“薛会长今日登门,说了不少话。本侯也有一句话,请薛会长带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薛万财面前。两人身高相仿,可谢景明那身久居上位的气势,压得薛万财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江南盐务,朝廷自有法度。该征的税,一文不会少;不该征的税,一文不会多。至于有些人想借着盐务,插手朝政,搅弄风云……”谢景明一字一句,“告诉你们背后的人,手伸得太长,当心被剁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寒意森森。
薛万财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带着人匆匆走了。
脚步声远去。
前厅里安静下来。
尹明毓长长吐出一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可算是走了。”
“怕了?”谢景明走回来,看着她。
“怕倒不怕,就是累。”尹明毓揉了揉眉心,“跟这些人说话,比种一天地还累。”
谢景明失笑,在她身侧坐下:“你今日……很厉害。”
“厉害什么。”尹明毓摆摆手,“不过是把你查到的那些事,挑几件说出来罢了。那个白启明,是你安排的人?”
谢景明挑眉:“你怎么知道?”
“他说话时,眼神一直在往你那边瞟。”尹明毓笑了,“而且他说的那些话,表面是替商会辩解,实则句句都在给我递话头。若不是自己人,哪会这么贴心。”
谢景明看着她,眼神深了深:“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不仔细不行啊。”尹明毓叹口气,“嫁进你们谢家,整天不是这个算计就是那个算计,再不学着点,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她一贯的懒散调子。
可谢景明听在耳里,心头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嗯?”
“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应付这些。”谢景明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会护着你。”
尹明毓怔住了。
她看着谢景明,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自己的影子。那眼神太认真,认真得让她有些慌。
“谢景明,你……”
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夫人!”
一个护卫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焦急:“宫里来人了!传旨的公公已经到了前门,说是……说是陛下急召侯爷入宫!”
谢景明和尹明毓同时站起身。
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腊月十八,雪后初晴。
宫里的急召,来得太巧了。
(本章完)
第320章 宫门深几许
传旨太监在前厅宣完口谕,茶都没喝一口便匆匆回宫复命。谢景明换上官袍,临出门前,回头深深看了尹明毓一眼。
“等我回来。”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那辆青呢官轿消失在府门外的长街尽头,雪后初晴的阳光照在轿顶上,晃得人眼晕。
兰时忧心忡忡地凑过来:“娘子,陛下急召,不会是因为……”
“别瞎猜。”尹明毓打断她,转身往院里走,“该干什么干什么。让厨房午膳照常准备,谢策下学堂回来要考他功课,还有前几日庄子上送来的账目还没看。”
她说得平静,脚步却不自觉快了几分。
回到正院,尹明毓没进屋,径直走到廊下的藤椅前坐下。藤椅上还铺着厚厚的绒垫,是谢景明前几日让人换的,说是天冷,怕她坐着凉。
她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绒面,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说不担心是假的。盐税新政关乎国库,牵动江南各方利益,薛万财敢明目张胆登门威胁,背后定然有人撑腰。如今陛下急召,十有八九与此事有关。
可担心有什么用?
她一个内宅妇人,再能干也插手不了朝堂的事。她能做的,不过是守好这个家,等着他回来。
“娘子。”兰时端了热茶来,“您真不去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尹明毓接过茶盏,“宫里的消息,岂是你我能打听得来的?安心等着便是。”
话虽如此,整个上午,尹明毓手里的账册一页也没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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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文德殿。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永昌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本奏折,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下首站着几个人。户部尚书李延年、侍郎王守仁,还有几位御史台的官员。谢景明跪在殿中,官袍下摆铺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谢景明。”永昌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江南盐商总会联名上奏,说你借盐税新政之机,纵容家眷行商贾事,与民争利,还暗示……若新政照常推行,江南盐价恐有大变,影响民生安定。此事,你怎么说?”
谢景明叩首:“陛下明鉴。臣妻尹氏确有几间铺面,但所营皆为丝绸成衣,与盐务毫不相干。所谓与民争利,实属污蔑。”
“污蔑?”王守仁上前一步,“谢大人,尊夫人那些铺子,用的可是江南最好的湖丝,雇的是江南最巧的绣娘。若说与盐务无关,那为何盐商总会要拿此事做文章?”
“王大人这话问得奇怪。”谢景明抬起头,目光平静,“盐商总会要攀扯,难道还要臣先自证清白?按王大人的意思,日后但凡有人诬告,被诬者就得先剖开肚子让人看看吃了几碗粉?”
王守仁一噎。
李延年捋了捋胡须,缓缓道:“陛下,谢大人所言有理。盐商总会上奏,言语间多有威胁之意,此风不可长。但……”
他话锋一转:“盐税新政推行在即,江南稳定确是要务。盐商总会掌着江南半数盐路,若真闹起来,恐生事端。依老臣之见,不若稍作让步,将那三成盐引税减为两成,先稳住了局面,再从长计议。”
“李尚书此言差矣。”谢景明声音冷下来,“新政细则,是户部上下历时半年拟定,经内阁审议、陛下御准的国策。岂能因几个盐商威胁,便朝令夕改?若今日减了一成,明日他们再闹,是不是还要减?长此以往,朝廷威严何在?法度何在?”
“谢大人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王守仁冷笑,“江南若真乱了,你担得起责任吗?”
“江南乱不了。”谢景明直视永昌帝,“陛下,臣前日收到密报,盐商总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以薛万财为首的老派坐商,因循守旧,反对新政;但以徽商为主的新兴商帮,却盼着新政推行,好打破旧有垄断。臣已派人暗中接触,只要陛下坚持新政,新派商帮自会配合。”
殿内骤然一静。
永昌帝放下奏折,身体微微前倾:“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函,双手呈上,“这是徽商商会会长程万里的亲笔信,愿配合朝廷推行新政,并承诺三年内将盐税总额提升两成。”
太监接过密函,呈到御前。
永昌帝展开信纸,快速浏览一遍,脸上阴云渐散。他放下信,看向谢景明:“你何时开始布局的?”
“半年前。”谢景明如实道,“臣在拟定新政时便料到会有阻力,故提前派人南下,暗中联络新派商帮。徽商在江南经营多年,一直被本地盐商压制,早有破局之心。此次新政,于他们是机会。”
“好!好一个未雨绸缪!”永昌帝抚掌大笑,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李爱卿,王爱卿,你们都听听!这才叫为官之道!”
李延年连忙躬身:“陛下圣明。”
王守仁脸色青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永昌帝站起身,走到谢景明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景明,此事你办得好。江南盐务,朕就交给你了。新政照常推行,若有谁敢阻挠……”他眼神一冷,“朕许你先斩后奏。”
“臣,领旨。”
从文德殿出来时,已是午时三刻。
冬日的阳光稀薄,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谢景明一步步走下汉白玉台阶,官袍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王守仁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谢景明,你今日让我在陛下面前丢了好大面子。”
谢景明脚步不停:“王大人言重了。朝堂议事,各抒己见罢了。”
“各抒己见?”王守仁咬牙,“你早就布好了局,却一直藏着掖着,等着今日在御前打我个措手不及,是不是?”
谢景明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王大人,我若提前说了,你还会帮着盐商总会上奏吗?你不上奏,陛下又如何看清某些人的嘴脸?”
“你——”
“王大人。”谢景明语气淡下来,“你是户部侍郎,该想的是如何为国库增收,为陛下分忧,而不是整日琢磨着怎么给别人使绊子。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离去。
王守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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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侯府。
午膳摆上来时,尹明毓刚看完庄子的账册。四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可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谢策下学堂回来,见她神情恍惚,小心翼翼地问:“母亲,父亲还没回来吗?”
“还没。”尹明毓给他夹了块排骨,“你好好吃饭,吃完去温书。”
“哦。”谢策扒了口饭,又抬头,“母亲,您别担心。父亲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
小孩子的话,说得天真,却莫名让人心安。
尹明毓笑了笑:“知道了,快吃吧。”
刚用完膳,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兰时匆匆进来,脸色有些白:“娘子,门房来报,江南……江南又来人了!”
“谁?”
“是三老爷府上的管事,还、还带着几个人,看着像是……像是债主。”
尹明毓放下筷子,眼神冷下来。
好,真好。
谢景明前脚被召进宫,后脚这些人就上门了。时间掐得这么准,说没人通风报信,谁信?
“人在哪儿?”
“在偏厅候着。”
“让他们等着。”尹明毓站起身,“兰时,去把前几日三叔送来的那封信找出来。另外,让金娘子半个时辰后过来一趟,就说我要看新到的货样。”
“是。”
偏厅里,果然坐着四个人。除了三房的管事刘全,还有三个陌生面孔——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还有个穿着绸缎袍子、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的胖子。
见尹明毓进来,刘全连忙起身行礼:“二姑奶奶。”
另外三人却坐着没动,只抬眼打量她。
尹明毓在主位坐下,也不说话,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喝着。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
那胖子先沉不住气,开口道:“谢夫人,咱们也就不绕弯子了。尹三爷欠了我们东家五千两银子,说好了腊月二十前还。今日已经是十八了,钱呢?”
尹明毓放下茶盏:“这位是?”
“鄙姓孙,在江南做些小生意。”胖子皮笑肉不笑,“夫人也不必问那么多,咱们今日来,只要钱。”
“要钱该去找三叔,来我这儿做什么?”尹明毓神色不变,“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没道理替娘家的叔叔还债。”
“这话可不对。”那瘦子尖声道,“尹三爷说了,您答应借他一千两,还说要收他的湖丝。这一千两,加上那些湖丝的货款,不正好够还债吗?”
“我确实说过这话。”尹明毓点头,“但我也说了,这一千两要立字据,湖丝要验货。字据呢?货呢?”
刘全连忙道:“二姑奶奶,字据三老爷已经写好了,货也在城外仓库备着,随时可以验。”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上。
尹明毓接过,扫了一眼。确实是借据,写得还算规矩,利息也按钱庄常例算。她将借据放在桌上:“字据我收了。但钱,现在不能给。”
“为什么?”胖子脸色一沉。
“因为货还没验。”尹明毓看向刘全,“刘管事,三叔那些湖丝,是哪一年的货?哪个庄子的?织工是谁?这些,你都清楚吗?”
刘全支吾道:“这……三老爷说都是上等货,具体的,小的也不大清楚……”
“不清楚就敢让我收?”尹明毓笑了,“万一货不对板,我是退还是不退?退了,伤和气;不退,我亏钱。刘管事,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可、可三老爷等着钱救命啊!”刘全急道。
“救命?”尹明毓挑眉,“三叔是病了,还是伤了?若是真到了要救命的地步,为何不亲自来?派你个管事来,是觉得我这个侄女好糊弄,还是觉得永昌侯府的门槛太低?”
一连串问题,问得刘全额头冒汗。
那壮汉猛地拍案而起:“少废话!今日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否则——”
“否则怎样?”尹明毓抬眼看他,眼神冷得像冰,“你要在永昌侯府动手?”
壮汉被她看得心头一凛,竟不敢接话。
一直沉默的瘦子忽然道:“谢夫人,咱们今日来,是求财,不是结仇。您若实在为难,不如这样——那一千两您先给了,货呢,咱们容后再验。至于湖丝的货款,您写个条子,咱们自己去铺子里支取。如何?”
想得倒美。
尹明毓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兰时的声音:“娘子,金娘子到了。”
“请进来。”
金娘子提着一个包袱进来,见厅里这阵仗,愣了愣,随即若无其事地向尹明毓行礼:“夫人,您要的货样,奴婢带来了。”
“打开看看。”
包袱打开,里面是几匹绸缎。一匹雨过天青,一匹杏子红,一匹秋香色,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尹明毓拿起那匹雨过天青,看向胖子:“孙老板是行家,看看这货如何?”
胖子凑近看了看,又摸了摸,脸色变了变:“这是……苏州锦云庄今年的新货?”
“孙老板好眼力。”尹明毓将料子递给他,“锦云庄的庄主与我有旧,他家的货,我都是直接拿的。一匹这样的素锦,成本价十二两,我转手卖十八两,净赚六两。敢问孙老板,三叔那些湖丝,是什么成色?什么价钱?”
胖子说不出话来。
江南丝价,他再清楚不过。湖丝再好,也卖不到锦云庄素锦的价。尹明毓手里有这样好的货源,怎么可能看得上尹维信那些囤积的旧货?
“所以。”尹明毓将料子收回,声音平静,“那一千两,我会给,但要等验货之后。至于湖丝……成色若真的好,我按市价收;若不好,那就请三叔另寻买主吧。”
她站起身,下了逐客令:“兰时,送客。刘管事,回去转告三叔,做生意要讲诚信,亲戚之间更是如此。若他真急着用钱,不妨亲自来一趟,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刘全脸色灰败,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跟着那三人灰溜溜地走了。
人一走,金娘子立刻道:“夫人,三老爷那些湖丝,奴婢昨日偷偷去看了。都是三四年前的陈货,有些都霉了,根本不能用。”
“我知道。”尹明毓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他就是想把这些破烂塞给我,套现还债。”
“那您还……”
“亲戚一场,总不能真见死不救。”尹明毓叹了口气,“那一千两,就当是买断这份亲情了。从此以后,他再有什么事,也怪不到我头上。”
金娘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窗外,日头西斜。
尹明毓看着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谢景明,你怎么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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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谢景明刚踏上自家马车,便见一个护卫急匆匆跑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谢景明眼神一冷:“人走了?”
“走了。夫人都打发了。”
“知道了。”谢景明放下车帘,“回府。”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里,谢景明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快地转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盐商总会的威胁,王守仁的发难,陛下的态度,还有……尹明毓独自面对的那些人。
他忽然睁开眼,对车外道:“去查查,今日是谁给三房报的信。”
“是。”
马车在暮色中驶过长街。
谢景明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想起出门前尹明毓站在廊下的身影。
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却总想替他扛下所有。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却微微扬起。
回到侯府时,天已全黑。
谢景明刚进正院,便见尹明毓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脸,眼里有掩不住的疲惫,还有……见到他那一刻,骤然亮起的光。
“回来了?”她声音很轻。
“嗯。”谢景明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灯笼,“怎么站在这儿等?天冷。”
“不冷。”尹明毓跟在他身后进屋,“宫里……没事吧?”
“没事。”谢景明将灯笼挂好,转身看着她,“都解决了。”
尹明毓长长松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是紧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松开。她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手却有些抖。
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怕了?”他轻声问。
“怕。”尹明毓诚实道,“怕你出事,怕这个家散了。”
谢景明心头一颤,握紧她的手:“不会。有我在,这个家散不了。”
尹明毓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谢景明,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说话,还挺中听的。”
“只是有时候?”
“嗯,有时候。”尹明毓抽回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比如现在。”
谢景明失笑。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的,无声无息地落着。
这一天的惊涛骇浪,终是过去了。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更大的风雨,还在后头。
(本章完)
第321章 雪夜惊变
腊月二十,子时。
雪下了一整夜,将整个京城捂得严严实实。永昌侯府正院的灯火却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两道对坐的人影。
尹明毓手里拿着一沓账册,眉头紧锁。对面的谢景明正在看一封刚送来的密信,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不对。”尹明毓忽然开口,将账册推到谢景明面前,“你看这儿——三叔去年三月从江南钱庄借的五千两,借据上写的是月息二分。可同期江南钱庄放给其他丝商的款子,月息最高不过一分五。”
谢景明放下密信,接过账册扫了一眼:“多出来的那五厘利……”
“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尹明毓冷笑,“三叔向钱庄报的利息是二分五,实际合同上写的是二分,中间这五厘的差价,他吃了个干净。难怪那些债主追得那么紧——三叔不但欠了钱,还从中捞了一笔。”
“胆子不小。”谢景明将账册合上,“这事若是被钱庄知道……”
“所以他才急着让我接盘。”尹明毓揉了揉眉心,“只要我把那些湖丝收了,钱一到手,他就能把账抹平。钱庄那边,他可以说是我压价太狠,赚不到钱还不上债。反正我是侯府夫人,钱庄不敢真拿我怎么样。”
好一招借刀杀人。
谢景明眼神冷下来:“你这个三叔,算计起自家人来,倒是毫不手软。”
“他眼里只有钱,哪有什么家人。”尹明毓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方才看的密信……是江南来的?”
谢景明将信纸递给她:“自己看。”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
“薛万财昨夜暴毙于家中,死因不明。盐商总会内乱,徽商程万里已控制大局。新政可如期推行。”
尹明毓倒抽一口冷气:“死了?”
“嗯。”谢景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死得正是时候。”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尹明毓看着他:“你……”
“不是我。”谢景明知道她想问什么,摇摇头,“是盐商总会内斗。薛万财这些年把持总会,压得新派商帮抬不起头。如今新政在即,他又想拉着所有人一起对抗朝廷,自然会有人容不下他。”
“可这也太巧了。”尹明毓压低声音,“你前脚刚在陛下面前说了程万里的名字,后脚薛万财就死了……”
“所以程万里必须把新政办好。”谢景明语气平静,“他若办不好,第一个怀疑他的就是陛下。薛万财的死,反倒成了他的投名状。”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尹明毓沉默良久,才道:“朝堂上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道,薛万财一死,盐商总会那边暂时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暂时而已。”谢景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程万里掌权,新政推行会顺利许多。但江南那些旧派盐商不会甘心,他们背后的人……更不会甘心。”
“你是说王侍郎?”
“不止。”谢景明看着窗外漫天飞雪,“盐税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新政一推,断了多少人的财路。等着吧,这才刚开始。”
他转过身,看向尹明毓:“你三叔那边,打算怎么办?”
“按说好的办。”尹明毓也站起来,“一千两我给他,湖丝我让金娘子去验。成色若真的好,按市价收;若不好,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若再纠缠呢?”
“那我就把账册公开。”尹明毓眼神冷下来,“让他那些债主看看,他们追着要债的时候,三叔还在中间吃利息差。到时候,不用我出手,自然会有人收拾他。”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比我想的还要狠。”
“这不叫狠。”尹明毓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窗外,“这叫自保。别人都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我总不能还把脖子凑过去吧?”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素白。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窗上映出的影子,挨得很近,近得仿佛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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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雪停了。
金娘子带着两个伙计出城验货,尹明毓则在府里等着三房的反应。她本以为至少要等到午后,没想到辰时刚过,刘全就又来了。
这次他一个人,没带那些债主。
“二姑奶奶。”刘全一进门就跪下了,眼圈通红,“三老爷……三老爷病了!”
尹明毓手里端着茶盏,动作顿了顿:“病了?什么病?”
“昨儿夜里突然发热,说了半宿胡话,天亮时人都昏过去了。”刘全抹了把泪,“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又染了风寒,若不好好调养,只怕……只怕要落下病根。”
话说得凄惨,可尹明毓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她这个三叔,最擅长的就是装病。小时候为了躲功课装过,长大了为了躲债装过,如今为了逼她掏钱,再装一次也不稀奇。
“既如此,那就好生养着吧。”尹明毓放下茶盏,“那一千两,我让账房准备着。至于湖丝……金娘子已经出城去验了,等验完货,该多少就是多少。”
刘全急了:“二姑奶奶!三老爷都病成这样了,您就不能先……”
“不能。”尹明毓打断他,“刘管事,我不是开善堂的。三叔若真病得厉害,我这就派人去请太医。但生意是生意,一码归一码。”
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
刘全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二姑奶奶,和记忆中那个在尹家后宅里沉默寡言的庶女,判若两人。
那时的尹明毓,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见了谁都怯生生的。可如今……
刘全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那、那老奴先回去了。”他躬身退下,脚步踉跄。
人一走,兰时便从屏风后转出来,低声道:“娘子,三老爷这病……来得也太巧了。”
“巧不巧的,不重要。”尹明毓站起身,“重要的是,金娘子那边验货的结果。”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了封信。信是写给江南尹家大伯父的,将三叔借款吃利差的事原原本本写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
“侄女嫁入侯府,言行关乎谢家体面。三叔所为,若传扬出去,恐伤尹谢两家和气。还请大伯父做主。”
写完信,封好,交给兰时:“让可靠的人送去江南,务必亲手交到大伯父手中。”
“是。”
兰时拿着信出去了。
尹明毓重新坐下,看着窗外被雪压弯的树枝,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本不想把事情做绝。可三叔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若再不反击,只怕真要被当成软柿子捏了。
亲情?在利益面前,那点微薄的亲情,算得了什么。
---
午时,金娘子回来了。
她脸色有些古怪,进了屋,先喝了杯热茶暖身,才开口道:“夫人,那些货……奴婢验了。”
“如何?”
“成色倒是不差,确实是上等湖丝。”金娘子顿了顿,“但数量不对。三老爷说有一百匹,可仓库里只有六十匹。守仓库的说,另外四十匹,前几日被三老爷提走了。”
尹明毓挑眉:“提走了?提去哪儿了?”
“说是……卖给了一个姓孙的商人。”金娘子压低声音,“奴婢打听了,那姓孙的,就是前日来府里要债的那个胖子。”
好一个尹维信!
尹明毓气笑了。他一边让她收那一百匹湖丝,一边又把其中四十匹偷偷卖了。这是打定主意,要从她这儿套两份钱?
“还有。”金娘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奴婢在仓库角落里捡到的,像是……货单的底账。”
纸已经泛黄,边角破损,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尹明毓接过一看,脸色渐渐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货单。
这是一张盐引转运的凭证——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从两淮盐场转运官盐三百引至江南某仓,经办人签字处,赫然写着“尹维信”三个字!
盐引?
尹明毓猛地站起身:“这东西……怎么会混在丝货仓库里?”
“奴婢也奇怪。”金娘子道,“但守仓库的老头说,那仓库三年前租给过一个盐商存过货,后来盐商走了,三老爷才租下来存丝货。这纸,许是那时候落下的。”
三年前……
尹明毓心脏怦怦直跳。她想起谢景明说过,江南盐商总会内部新旧两派斗争激烈,而三叔借钱的,正是新派背后那些权贵。
如果三叔不止做丝绸生意,还暗中参与盐引转运……
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为什么敢借那么多钱,为什么敢吃利息差,为什么那些债主追得那么紧却不敢真把他怎么样——因为他背后,站着更厉害的人物。
而那些人物,恐怕就是谢景明要对付的人。
“金娘子。”尹明毓将那张纸小心收好,“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侯爷。”
金娘子一怔:“夫人?”
“照我说的做。”尹明毓看着她,眼神认真,“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金娘子虽然不解,但还是应下了。
人走后,尹明毓独自坐在屋里,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纸,指尖微微发抖。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叔这些年总往京城跑,说是做生意,可具体做什么生意,从来不说清楚。
想起那些债主,明明凶神恶煞,却对三叔客客气气。
想起薛万财突然暴毙,程万里迅速掌权……
一桩桩,一件件,像散落的珠子,被这根盐引串了起来。
“尹明毓啊尹明毓……”她喃喃自语,“你这趟浑水,蹚得可真深。”
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
雪又开始下了。
---
晚膳时分,谢景明回来了。
他今日去了户部,与李尚书商议盐税新政的细则,忙了一整天,眉宇间带着疲惫。但见到尹明毓时,还是笑了笑:“在等我?”
“嗯。”尹明毓替他解下大氅,“今日如何?”
“还算顺利。”谢景明在桌边坐下,“程万里那边递了话,愿意配合新政。李尚书的意思是,趁着薛万财刚死,总会内乱,尽快把新政推下去,免得夜长梦多。”
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状似无意地问:“那个程万里……可靠吗?”
“暂时可靠。”谢景明接过汤碗,“他要坐稳总会会长的位置,必须靠朝廷支持。至少在新政推行期间,他不会翻脸。”
“那之后呢?”
“之后?”谢景明喝了口汤,淡淡道,“之后就看他的选择了。是老老实实做个皇商,还是……步薛万财的后尘。”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的杀意,尹明毓听得清清楚楚。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谢景明,如果我三叔……和盐商总会那边有牵扯,你会怎么办?”
谢景明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你知道什么了?”
尹明毓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推到谢景明面前。
烛光下,泛黄的纸页上,“盐引转运”“尹维信”等字迹格外清晰。
谢景明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这东西,哪儿来的?”
“金娘子在三叔的丝货仓库里找到的。”尹明毓将今日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那缺失的四十匹湖丝,包括三叔偷偷卖货给孙胖子。
谢景明听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放下那张纸,看向尹明毓:“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尹明毓实话实说,“他毕竟是我三叔。可若他真的牵扯进盐务……那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谢景明冷笑,“若只是普通盐引转运,倒也罢了。怕就怕……他转运的不是官盐。”
尹明毓心头一跳:“你是说……”
“江南私盐泛滥,屡禁不止。为什么?因为官盐价格高,私盐价格低。可私盐从哪儿来?”谢景明一字一句,“要么是盐场偷卖,要么是官盐私卖。无论哪种,都是杀头的罪。”
他顿了顿,看向尹明毓:“你三叔若真沾了这些,别说我,就是陛下也保不住他。”
屋里安静得可怕。
炭火噼啪响着,窗外雪落无声。
尹明毓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小时候,三叔来家里,总会给她带些小点心。虽然那些点心最后大多被嫡母收走,分给嫡姐嫡兄,可三叔偷偷塞给她一块糖时,她心里是暖的。
那时她以为,三叔是家里唯一一个还记得她的人。
可现在……
“谢景明。”她抬起头,眼圈有些红,“若……若他真的犯了死罪,你能不能……留他一条命?”
谢景明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轻声道:“我尽力。”
只有三个字。
可尹明毓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承诺。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为三叔哭。
是为那个曾经给过她一块糖的,记忆里的三叔哭。
谢景明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相依。
窗外的雪,还在下。
越下越大。
(本章完)
第322章 江南路远
腊月二十二,天色未明。
尹明毓站在永昌侯府后门的小巷里,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帽兜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身后只跟着兰时一人,两人手里各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
巷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夫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见她们出来,默默跳下车辕摆好了脚凳。
“娘子……”兰时声音有些发颤,“咱们真的要去江南吗?侯爷知道了,怕是会动怒的。”
“那就别让他知道。”尹明毓踏上脚凳,动作干脆,“等咱们出了城,你再找人给他送信。”
“可是——”
“没有可是。”尹明毓钻进车厢,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三叔的事,我必须亲自去查清楚。若真像谢景明说的那样……我至少要见他最后一面。”
兰时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车厢里很窄,只容得下两人对坐。车夫扬鞭轻喝,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轻响。
尹明毓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她想起昨夜与谢景明的争执——那是他们成亲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你不能去。”谢景明当时脸色铁青,“江南现在是什么局面?盐商总会内斗,新旧两派杀红了眼,你三叔牵涉其中,生死未卜。你这时候去,是送死!”
“那就看着他死吗?”尹明毓盯着他,“谢景明,那是我三叔。就算他罪该万死,我也要亲耳听他说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
“我会派人去查。”
“你的人查的是案子。”尹明毓摇头,“我要查的是人。三叔为什么这么做?他背后到底是谁?这些,只有我能问出来。”
谢景明沉默了。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尹明毓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
“尹明毓。”他叫她全名,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在江南出事,我……”
他没说下去。
尹明毓却懂了。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谢景明,你信我吗?”
“这跟信不信没关系——”
“有关系。”尹明毓打断他,“你信我能保护好自己,信我能把这件事处理好。就像我信你,能在朝堂上稳住局面,能把盐税新政推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们是夫妻,不是谁附属于谁。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你不能因为我可能会遇到危险,就把我关在这侯府里,一辈子做只金丝雀。”
谢景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尹明毓以为他会发怒,会强行把她关起来。
可他最后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疲惫:“你若执意要去,我拦不住你。但记住,遇到危险,保命要紧。其他的……都不重要。”
就这样,她来了。
马车驶出城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守城的兵卒检查了路引——那是谢景明早就给她备好的,用的是“谢尹氏”的名号,理由是“回江南省亲”。
很合理,没人怀疑。
出了城,马车速度加快。尹明毓掀开车帘一角,看着渐渐远去的京城城墙,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她知道这一去,前路未卜。
但她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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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侯府,辰时。
谢景明站在正院的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兰时出城前托人送回来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侯爷万安,娘子已出城往南。嘱奴婢转告侯爷:勿念,勿寻,事毕即归。兰时敬上。”
信纸被捏得起了皱。
“侯爷。”护卫首领赵成站在下首,低声道,“可要派人去追?”
谢景明沉默良久,才缓缓松开手,将信纸抚平,折好,收进袖中。
“不必。”他声音平静,“调一队暗卫,暗中保护。除非夫人有性命之忧,否则不得现身。”
“是。”
“另外。”谢景明转身,看向墙上挂着的大周疆域图,“江南那边,再加派人手。我要知道尹维信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见过什么人。”
“属下明白。”
赵成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谢景明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被积雪覆盖的枯枝,眼前却浮现出尹明毓昨夜倔强的眼神。
她说他们是夫妻,不是谁附属于谁。
她说她信他,所以也要他信她。
谢景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当然信她。信她聪明,信她果决,信她能在复杂的后宅里活出自己的样子。
可江南不是后宅。
那里是盐商的战场,是权贵的棋盘,是杀人不见血的地方。她一个女子,就算再聪明,又能如何?
“尹明毓……”他喃喃自语,“你最好平安回来。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说。
但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睛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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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马车日夜兼程。
尹明毓从没出过这么远的门。起初两日还觉着新鲜,看什么都有趣,可第三日开始,疲惫就排山倒海般涌来。
路不好走,颠得人浑身骨头疼。客栈条件简陋,被褥潮冷,饭菜粗糙。兰时心疼她,总想把最好的让给她,可尹明毓反倒安慰兰时:“没事,就当体验生活了。”
她说得轻松,可兰时看得出来,她瘦了。
下巴尖了,眼下也泛起了青黑。
腊月二十五,马车终于驶入江南地界。
气候明显暖和了许多,路边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远处可见成片的农田,农舍屋顶升起袅袅炊烟,与北方的苍茫截然不同。
“娘子,咱们到哪儿了?”兰时掀开车帘张望。
车夫在外头答道:“前面就是扬州府了。夫人要去苏州府,还得再走两日。”
扬州……
尹明毓心里一动。
三叔的家在苏州,可他这些年生意的重心,好像一直在扬州。那些丝货仓库在扬州,借钱的银号在扬州,连那张盐引凭证上写的转运地,也是扬州。
“先去扬州城。”她开口道。
“娘子?”兰时不解,“不去苏州找三老爷吗?”
“不着急。”尹明毓眼神沉静,“既然到了扬州,总要先看看三叔这些年,到底在这儿做了什么。”
马车改变方向,往扬州城驶去。
午后,城门在望。
扬州城比尹明毓想象中更繁华。虽是天寒地冻的腊月,街上依然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运河穿城而过,码头上停满了货船,苦力们扛着麻袋喊着号子,一派忙碌景象。
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客栈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见她们是女客,特意安排了后院的僻静房间。
安顿好后,尹明毓换了身不起眼的棉布衣裙,戴了顶遮脸的帷帽,带着兰时出了门。
她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只是沿着运河慢慢走,看码头上卸货的船只,听商贩们讨价还价,偶尔在茶摊上坐一坐,听那些脚夫、船工闲谈。
一下午,听到最多的两个词,一个是“盐”,一个是“程会长”。
“听说了吗?程会长接手总会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盐价压下来了。官盐现在一斤只要五十五文,比薛万财在的时候便宜了五文呢!”
“便宜有什么用?盐引税一加,成本涨了,最后还不是要从咱们身上捞回来?”
“那不一样。程会长说了,新政推行后,盐引发放会更公平,不像以前,都被薛万财那帮人垄断……”
“公平?呵,你信?”
尹明毓静静听着,心里渐渐有了谱。
程万里确实在推行新政,也确实在收买人心。但阻力不小,旧派盐商虽然失势,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暗中使绊子的不在少数。
而这些人里,有没有三叔?
天色渐晚,尹明毓带着兰时往回走。经过一条小巷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打斗声和压抑的惨叫。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避开,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尹维信!你欠钱不还,还敢跑?!”
尹明毓猛地转身,往巷子里看去。
昏暗的光线下,三四个壮汉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拳打脚踢。那人抱着头,衣衫破烂,露出的半张脸上满是血污,可尹明毓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是三叔!
“住手!”
她喝出声,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几个壮汉停下动作,回头看她。为首的是个刀疤脸,上下打量她一番,嗤笑道:“小娘子,少管闲事。这老东西欠了我们东家五千两,今日要么还钱,要么留命。”
尹明毓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稳住声音:“他欠多少钱,我还。”
“你?”刀疤脸挑眉,“小娘子,五千两,不是五两。”
“我知道。”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那是她离京前从自己铺子里支的,原本是打算应急用,“这是一千两的银票,通宝钱庄的,江南任何分号都能兑。剩下的四千两,给我三天时间。”
刀疤脸接过银票,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替他担保?”
“我是他侄女。”尹明毓摘下帷帽,“永昌侯府,谢尹氏。”
巷子里静了一瞬。
那几个壮汉对视一眼,眼神都变了。永昌侯府,谢景明——这个名字在江南,尤其是在盐商这个圈子里,如今可是如雷贯耳。
刀疤脸收起银票,抱了抱拳:“原来是谢夫人。既然夫人出面,这个面子我们得给。三天,就三天。三天后若还不上剩下的四千两……”他看了眼地上的尹维信,“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
说完,带着人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尹明毓、兰时,和地上奄奄一息的尹维信。
兰时连忙上前,想扶他起来,可手刚碰到,尹维信就疼得倒抽冷气。
“别动他。”尹明毓蹲下身,看着他满脸的血污,声音发紧,“三叔,能听见我说话吗?”
尹维信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看了很久,才认出是谁,嘴唇颤了颤,挤出两个字:
“明……毓?”
“是我。”尹明毓拿出帕子,小心擦去他脸上的血,“能走吗?我带你去医馆。”
尹维信摇摇头,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不能去医馆。他们……他们会找到我……”
“谁?”
尹维信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尹明毓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这是她三叔。
是那个曾经给她塞过糖的三叔。
可也是那个算计她、利用她,可能还犯了死罪的三叔。
她该怎么做?
“娘子……”兰时轻声唤她。
尹明毓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先带他回客栈。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主仆二人费力地将尹维信扶起,半拖半架地出了巷子。幸好客栈离得不远,从后门进去,没惊动旁人。
将人安置在床上,尹明毓让兰时去打热水、买伤药,自己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昏迷不醒的三叔。
烛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吓人,鬓角已经全白了。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却像个五六十岁的老人。
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尹明毓伸出手,想碰碰他的额头,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谢景明的话——
“你三叔若真沾了私盐,别说我,就是陛下也保不住他。”
窗外,扬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运河上传来悠长的船号声。
尹明毓收回手,握紧了拳头。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弄清这一切。
(本章完)
第323章 扬州的夜
腊月二十五,戌时。
扬州城“悦来客栈”后院的厢房里,烛火如豆。
尹维信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的。他睁开眼,眼前模糊一片,只看见昏黄的灯光和头顶褪色的帐子。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逐渐清晰。
床边坐着一个人。
灰布衣裙,发髻简单,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本册子。烛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明……毓?”尹维信声音嘶哑。
尹明毓抬起头,合上册子——那是她从京城带来的账册副本。“醒了?感觉怎么样?”
尹维信用力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真的是她,那个被他算计过的侄女。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倒抽一口气。
“别动。”尹明毓按住他,“你身上多处瘀伤,肋骨可能裂了。大夫来看过,说需要静养。”
“大……大夫?”尹维信脸色一变,“你请大夫了?”
“请了。”尹明毓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放心,我让大夫从后门进来的,没人看见。”
尹维信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顾不得这些,急切地问:“那些人……那些人还在找我吗?”
“暂时不会。”尹明毓看着他,“我给了他们一千两,换来了三天时间。三天后,若还不上剩下的四千两……”
她没说下去,但尹维信懂了。
他垂下眼,捧着杯子的手青筋暴起。良久,才苦笑道:“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那样对你……”
“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尹明毓声音平静,“三叔,你为什么要借那么多钱?为什么要吃利息差?那些湖丝,为什么要偷偷卖掉四十匹?还有——”她从袖中取出那张泛黄的盐引凭证,“这东西,是怎么回事?”
尹维信看到那张纸,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从哪儿找到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尹明毓将纸放在床边,“三叔,你知不知道,私贩盐引是什么罪?”
“不是私贩!”尹维信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闭紧了嘴。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二更天了。
尹明毓耐心等着。她看着三叔脸上变幻的神色——恐惧、挣扎、犹豫,最后都化为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我说了……你会信吗?”尹维信抬起头,眼眶通红。
“你说,我就信。”
尹维信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声,整个人垮了下来。他靠在床头,看着帐顶,声音飘忽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三年前,我还在苏州做丝绸生意。那年江南大水,丝价大跌,我囤的货全砸在手里,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找上门来,说可以帮我。”
“谁?”
“徽州商帮的人,姓程。”尹维信顿了顿,“程万里。”
尹明毓心头一跳。
“他说,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之前的债一笔勾销,还会给我一笔钱,让我东山再起。”尹维信闭上眼,“他要我……帮他转运一批盐。”
“私盐?”
“不是。”尹维信摇头,“是官盐。两淮盐场出来的上等官盐,三百引。但转运的程序……不合规矩。”
他睁开眼,看向尹明毓:“正常的官盐转运,需要盐运司的批文,需要沿途关卡的勘合。但那批盐,什么都没有。程万里说,这是‘特批’的盐,让我别多问,只管运。”
“你运了?”
“运了。”尹维信苦笑,“我没得选。不运,我立刻就得死;运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那批盐从扬州运到苏州,一路上畅通无阻,所有关卡都像没看见一样。我这才知道,程万里的后台……硬得很。”
尹明毓指尖发凉:“后台是谁?”
“我不知道。”尹维信摇头,“真的不知道。程万里从没说过,我也没敢问。但我猜……至少是京城里三品以上的大员,说不定更高。”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批盐运到后,程万里果然帮我还了债,还给了我一笔钱。我用那笔钱重新做起了丝绸生意,也……也越陷越深。”
“什么意思?”
“后来他又找过我几次,都是转运的活儿。有时是盐,有时是茶,有时是别的货物。每次都给钱,给得很大方。”尹维信声音发涩,“我一开始还怕,后来就麻木了。反正都是运货,给谁运不是运?给的钱还多。”
尹明毓看着他,忽然问:“那五千两的债,是怎么回事?”
尹维信脸色白了白:“半年前,程万里又找上我,说有一批大货要运,需要我出面担保,从钱庄借五千两周转。我本来不想答应,可他说……如果我不答应,就把我之前替他运货的事捅出去。”
他颤抖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没办法,只能答应。钱借了,货也运了,可钱庄那边……程万里突然说周转不开,让我先垫着利息。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利滚利,就滚到了现在这样。”
“那些湖丝呢?”尹明毓追问,“你为什么一边让我收,一边又偷偷卖掉?”
尹维信低下头:“我……我想多凑点钱。你这边一千两,孙胖子那边卖四十匹丝也能凑个几百两。再加上我手里的一点积蓄,也许……也许就能把利息还上,再拖一拖。”
他说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尹明毓看着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贪婪,懦弱,愚蠢——这三样,她三叔占全了。
可她恨不起来。
因为她也见过三叔的另一面。小时候那个会偷偷给她塞糖的三叔,那个在嫡母责罚她时,会站出来说“孩子还小”的三叔。
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三叔。”她轻声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尹维信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我不知道……明毓,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人说三天后还不上钱,就要我的命。可我现在……我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他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孩子一样。
尹明毓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夜色浓重,扬州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许久,她才开口:“那四千两,我替你还。”
尹维信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但有个条件。”尹明毓转回头,目光锐利,“你要把你知道的,关于程万里的一切,他让你运过的每一批货,时间、路线、接货的人——全部写下来,交给我。”
“你……你要这个做什么?”
“这不重要。”尹明毓站起身,“重要的是,你写不写?”
尹维信嘴唇哆嗦着:“写了……写了会怎么样?”
“写了,你或许还有一条生路。”尹明毓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不写,三天后那些人找上门来,我立刻离开扬州。你的死活,与我无关。”
她说得冷酷,可尹维信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这个侄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女了。
“……我写。”他哑声道。
“好。”尹明毓直起身,“明天开始。今晚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要走,尹维信忽然叫住她:“明毓。”
“嗯?”
“谢谢。”他声音很轻,“还有……对不起。”
尹明毓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外,兰时一直守着,见她出来,忙迎上来:“娘子,三老爷他……”
“死不了。”尹明毓揉了揉眉心,“兰时,你帮我办件事。”
“娘子吩咐。”
“明天一早,你去扬州城里最大的钱庄,打听一下三叔那笔五千两借款的详细情况——什么时候借的,谁做的担保,利息多少,现在欠了多少。记住,悄悄打听,别让人知道你是谁。”
“是。”
“另外。”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一千两,你去找个可靠的牙行,买一间不起眼的小宅子,要位置偏一些的。三叔伤好之前,不能一直住在客栈。”
兰时接过银票,有些犹豫:“娘子,咱们的钱……”
“还够。”尹明毓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我在扬州还有两间铺子的分红没取,加上手里的现银,凑四千两应该没问题。快去办吧。”
兰时这才放心,转身去了。
尹明毓独自站在廊下。
夜风很凉,带着运河特有的水汽。她拢了拢衣襟,抬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子。
扬州城的夜,比她想象中更复杂,也更危险。
可她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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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扬州城另一头。
盐商总会的新会馆坐落在运河边,三进的大宅子,门前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在黑夜里格外醒目。
书房里,程万里正在看账。
他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穿着身普通的青色直裰,看起来不像个商人,倒像个教书先生。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会长。”门外传来声音。
“进来。”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推门进来,躬身道:“刚得到的消息,尹维信找到了。”
程万里头也没抬:“在哪儿?”
“悦来客栈。被……被永昌侯府的谢夫人救下了。”
程万里翻页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谢景明的夫人?她来扬州了?”
“是。今天下午进的城,带着一个丫鬟,住在悦来客栈后院。尹维信是被她的人从巷子里带回去的,据说伤得不轻。”
程万里放下账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嗒、嗒、嗒。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有意思。”良久,他笑了笑,“谢景明居然会让自己的夫人来江南,看来这位谢夫人,不简单啊。”
“会长,咱们该怎么办?尹维信知道得太多,万一他……”
“他不敢。”程万里摆摆手,“他要是敢说,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谢夫人既然来了,咱们总得尽尽地主之谊。明天,派人送份帖子去悦来客栈,就说我程万里,想请谢夫人过府一叙。”
“是。”
“记住,客气些。”程万里叮嘱,“谢景明现在正得圣眷,咱们犯不着跟他撕破脸。能拉拢最好,拉拢不了……也别得罪。”
管事应声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万里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运河上星星点点的渔火,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夫人……
他倒是想见见,能让谢景明那种人动心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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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来客栈。
尹明毓刚回到自己房间,就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是她离京前,和谢景明约定的暗号。
她心头一跳,快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窗外站着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见窗开了,那人压低声音:“夫人,侯爷让属下带话。”
“说。”
“侯爷说:江南水深,务必小心。程万里此人,表面温和,实则心狠手辣。若遇危险,可去城东‘福顺茶楼’,报‘北地客’三字,自有人接应。”
尹明毓眼眶一热。
她吸了口气,稳住声音:“知道了。告诉侯爷,我一切都好,让他放心。”
“是。”黑衣人顿了顿,又道,“侯爷还说……早点回家。”
说完,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窗子重新关上。
尹明毓靠在窗边,抬手摸了摸眼角。
干的。
可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却湿了一片。
谢景明啊谢景明……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本章完)
第324章 鸿门宴
腊月二十六,辰时。
悦来客栈后院的厢房里,尹明毓看着桌上那张烫金请帖。帖子是半个时辰前送来的,送帖的是个穿绸缎袍子的管事,态度恭敬得挑不出错,可那双眼睛里的打量,藏都藏不住。
“盐商总会会长程万里,恭请永昌侯府谢夫人过府一叙。”
落款处盖着盐商总会的朱印。
兰时站在一旁,满脸担忧:“娘子,这宴……怕是宴无好宴。咱们要不推了吧?”
“推不了。”尹明毓放下请帖,“人家帖子都送到客栈来了,摆明了知道咱们的行踪。这时候推了,反倒显得心虚。”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几个商旅正在装车,嘈嘈杂杂的,可客栈门口那两个看似闲逛的汉子,已经在那儿转悠一早上了。
监视。
看来程万里不仅知道她在哪儿,还防着她跑。
“兰时。”尹明毓关上窗,“替我梳妆。既然程会长要见,那就见见。”
“可是娘子,咱们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带……”
“不打扮。”尹明毓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略显憔悴的脸,“就穿这身灰布裙子去。他不是请永昌侯府的谢夫人吗?我偏要让他看看,谢夫人也是能穿粗布衣裳的。”
兰时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示弱,也是一种武器。
未时正,盐商总会的马车准时停在客栈门口。
来接人的不是之前那个管事,而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月白长衫,眉眼清秀,说话斯斯文文:“晚辈程文谦,家父命我来接夫人。夫人请。”
程万里的儿子。
尹明毓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有劳。”
马车比客栈那辆宽敞许多,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毯,小几上还摆着点心和热茶。程文谦没跟上来,另骑了匹马在前头引路。
车子驶过扬州城最繁华的街道,最后停在运河边一座三进大宅前。宅子门脸不算气派,可门楣上“盐商总会”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程万里亲自在二门迎候。
他今日穿了身深蓝色直裰,外罩墨色鹤氅,手里转着两个玉核桃,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见尹明毓下车,他上前两步,拱手道:“谢夫人大驾光临,程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程会长客气。”尹明毓还了半礼,“我一个内宅妇人,怎敢劳烦会长亲迎。”
“夫人此言差矣。”程万里侧身引路,“永昌侯在朝中为国分忧,夫人便是女中英杰。程某虽在商贾之流,却也仰慕夫人风范。”
话说得漂亮,可“商贾之流”四个字,说得不卑不亢,反倒显出几分气度。
两人穿过前院,来到正厅。厅内陈设雅致,墙上挂着的不是俗气的富贵牡丹,而是几幅名家山水。正中一张黄花梨大桌,已经摆好了席面——四冷八热,两汤两点心,菜色精致,却不过分奢靡。
“夫人请上座。”程万里道。
尹明毓没推辞,在主位右手边坐下。程万里坐在主位,程文谦陪坐下首。
侍女上前布菜、斟酒。
酒是绍兴花雕,温得恰到好处。程万里举杯:“这第一杯,敬夫人远道而来。江南冬日湿冷,夫人一路辛苦了。”
尹明毓端起酒杯,却没喝:“程会长,我是个直性子,有话就直说了——您今日请我来,不只是为了吃顿饭吧?”
程万里放下酒杯,笑了笑:“夫人爽快。既如此,程某也不绕弯子了。听说……夫人的三叔尹维信,现在在夫人那儿?”
“是。”尹明毓坦然承认,“三叔欠了些债,被人追打,我正好碰上,就带回去了。”
“夫人重情重义,程某佩服。”程万里话锋一转,“只是不知夫人可知道,尹三爷欠的是谁的债?”
“不是钱庄的债吗?”
“是钱庄的债不假。”程万里慢悠悠道,“但那钱庄……是徽州商帮的产业。而尹三爷欠的钱,其实是为商会办事时垫付的款项。”
尹明毓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为商会办事?”
“正是。”程万里给儿子使了个眼色,程文谦立即起身,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一本账册,双手呈给尹明毓。
“夫人请看。”程万里翻开账册其中一页,“这是去年六月,商会从两淮盐场采购官盐的账目。当时盐场要求现银结算,商会一时周转不开,便请尹三爷出面,从钱庄借了五千两垫付。原本说好三个月内归还,可后来……”
他叹了口气:“后来盐价波动,这批盐压在了手里,款项就一直拖着。尹三爷那边利息越滚越多,这才闹到如今这地步。”
账册上的字迹工整,数目清晰,日期、经手人、事由都写得明明白白。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可尹明毓知道,这账是假的。
三叔昨晚亲口说的,那五千两是替程万里担保借的,不是什么垫付款。程万里这是想把高利贷的债,洗成商会正常的资金往来。
“原来如此。”尹明毓合上账册,“那依程会长的意思,这笔债……”
“既然是商会的债务,自然该由商会来还。”程万里说得干脆,“那五千两本金,加上这三年的利息,共计六千八百两。钱我已经备好了,今日便可还给钱庄。”
他顿了顿,看着尹明毓:“只是有一事,想请夫人帮忙。”
来了。
尹明毓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程会长请讲。”
“尹三爷这些年为商会办事,知道不少内情。”程万里压低声音,“如今盐商总会新旧交替,有些人……不想让程某坐稳这个位置。我怕他们找上尹三爷,从他嘴里掏出些不该说的话。”
他抬起头,眼神诚恳:“所以我想请夫人劝劝尹三爷,离开扬州,回苏州老家去。他欠的债,我还;他今后的生计,我管。只要他闭紧嘴巴,安分过日子,程某保他一世无忧。”
话说得漂亮,可字字都是威胁。
离开扬州,闭紧嘴巴——这就是要三叔永远消失,永远闭嘴。
尹明毓放下茶盏,瓷器轻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程会长。”她抬眼看他,“三叔的债,您愿意还,我代三叔谢过。但三叔走不走,回不回苏州,这得看他自己的意思。我一个侄女,做不了他的主。”
程万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夫人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我的意思。尹三爷留在扬州,对谁都没好处。万一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伤了商会和永昌侯府的和气,那可就……”
“程会长多虑了。”尹明毓打断他,“三叔若真知道什么不该说的,昨晚就该告诉我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只说自己欠了债,被人追打。我想,他应该是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落到这步田地吧?”
两人对视。
一个眼神平静,一个目光深沉。
厅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程文谦在一旁看得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良久,程万里忽然笑了:“夫人说得对,是程某多虑了。来,吃菜,菜都要凉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尹明毓也拿起筷子,夹了片清蒸鲈鱼。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可她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她知道,程万里不会罢休。
这顿饭,还长着呢。
果然,酒过三巡,程万里又开口了:“说起来,程某一直有个疑问,想请教夫人。”
“程会长请讲。”
“永昌侯在朝中推行盐税新政,对江南盐商影响颇大。”程万里放下筷子,“程某听说,新政要加征三成盐引税。不知这个消息,是否属实?”
终于问到正题了。
尹明毓也放下筷子:“朝堂上的事,我一介妇人,怎会知道?程会长该去问户部的大人们才是。”
“夫人何必自谦。”程万里笑了笑,“谁不知道,永昌侯对夫人敬重有加。夫人若肯在新政上美言几句,或许……”
“程会长。”尹明毓抬眼看他,“您太高看我了。谢景明在朝为官,自有他的原则和底线。别说我不知道新政细则,就算知道,也绝不会插手。这是为臣的本分,也是为妻的本分。”
话说得不软不硬,却把路堵死了。
程万里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淡去。
他盯着尹明毓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夫人,程某是真心想交您这个朋友。江南盐务这潭水,深得很。永昌侯在朝中,总需要些助力。而程某在江南,也需要朝中的照应。咱们若是能合作……”
“程会长。”尹明毓站起身,“多谢今日款待。我出来久了,三叔还在客栈等着换药,就先告辞了。”
她福了福身,转身就走。
“夫人留步。”程万里也站起来,声音沉了下来,“程某还有一句话,想请夫人带给永昌侯。”
尹明毓停下脚步,没回头。
“江南盐商总会,如今是程某说了算。新政若想顺利推行,离不开总会的配合。”程万里缓缓道,“程某愿意配合,但三成盐引税……太高了。若能减为两成,程某保证,江南盐价三年不涨,盐税每年递增一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这是程某的诚意,也是底线。请侯爷……三思。”
尹明毓终于转过身,看着他:“程会长的话,我会带到。但侯爷如何决定,我不敢保证。”
“夫人带到即可。”程万里重新露出笑容,“文谦,送夫人回去。”
马车驶离盐商总会时,日头已经西斜。
车厢里,尹明毓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气的。
程万里那张笑脸背后,藏着的全是算计和威胁。他想用三叔的命拿捏她,又想通过她影响谢景明,还妄想在新政上讨价还价。
贪心不足蛇吞象。
“夫人,到了。”车外传来程文谦的声音。
尹明毓睁开眼,掀开车帘。悦来客栈就在眼前,可客栈门口,却站着几个陌生面孔——不是早上那几个,但眼神同样不善。
她心头一紧。
程文谦也看见了,低声道:“夫人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乱来。”
他上前几步,对那几人说了些什么。那几人脸色变了变,看了马车一眼,悻悻地走了。
尹明毓下了车,对程文谦道:“多谢。”
“夫人客气。”程文谦拱手,“家父今日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夫人海涵。他……他也是身不由己。”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尹明毓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进了客栈。
回到房间,兰时连忙迎上来:“娘子,您可回来了!方才外头来了几个人,说要见三老爷,被我打发走了。我看他们不像善类……”
“是程万里的人。”尹明毓解下斗篷,“三叔怎么样?”
“刚喝了药,睡下了。”
尹明毓走到隔壁房间,推门进去。尹维信果然睡着了,脸色比昨日好些,可眉头还是皱着,像在做什么噩梦。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让她又恨又怜的三叔。
程万里要让他闭嘴。
可她偏要让他开口。
不仅要开口,还要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三叔。”她轻声说,“你再睡一会儿。等天黑了,我带你离开这儿。”
尹维信眼皮动了动,没醒。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扬州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运河上的船号声,远远传来,悠长而苍凉。
尹明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这座繁华又危险的城。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程万里之间,再无转圜余地。
要么他赢,三叔死,新政受阻。
要么她赢,真相大白,江南盐务彻底洗牌。
没有第三条路。
(本章完)
第325章 夜渡运河
戌时三刻,扬州城的夜彻底黑透了。
悦来客栈后院的厢房里没点灯,尹明毓和兰时摸着黑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除了几件换洗衣裳、伤药,就是尹维信白天强撑着写下的那沓纸——关于程万里让他转运过的每一批货。
“娘子,都准备好了。”兰时压低声音,“马车在后门等着,车夫是早上买宅子时牙行推荐的,说是老实人。”
尹明毓点点头,走到隔壁房间。
尹维信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听见推门声,他哑着嗓子问:“要走了?”
“嗯。”尹明毓走到床边,“能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尹维信苦笑,“我这条命现在是你给的,你说走,我就走。”
这话说得萧索,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尹明毓没接话,转身示意兰时过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尹维信下床,动作尽量放轻,可尹维信还是疼得额头冒汗,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出了房间,廊下空无一人。
客栈已经打烊了,掌柜的早早歇下,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三人贴着墙根往后门挪,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后门外是条窄巷,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那儿。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汉,见他们出来,连忙掀起车帘,却一句话也没说。
尹明毓心下一凛——这车夫太安静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扶着尹维信上了车,自己也钻进去,兰时紧随其后。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动。
车厢里漆黑一片,只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的微弱月光。尹明毓握紧了袖中的匕首——那是谢景明给她防身的,她一直贴身藏着。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刻钟,尹明毓忽然察觉不对劲。这条路……不是往城东的方向。早上兰时买的小宅子在城东,可马车分明在往城南走。
她猛地掀开车帘:“停车!”
车夫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夫人,走城东的关卡查得严,咱们绕城南出城。”
“我说停车!”尹明毓厉声道。
马车没停,反而加快了速度。
尹明毓心一横,抽出匕首架在车夫脖子上:“停,还是不停?”
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车夫浑身一僵,终于勒住了马。马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四周黑黢黢的,连个灯都没有。
“谁让你这么走的?”尹明毓声音冷得像冰。
车夫哆嗦着:“是、是牙行的人交代的,说走这条路安全……”
“牙行的人姓什么?长什么样?”
“姓、姓李,四十来岁,左脸上有颗痣……”
尹明毓脑子里嗡的一声。早上兰时去买宅子,她特意交代要找可靠的牙行,还让兰时留意对方的样貌特征。兰时回来时说,牙行掌柜姓王,是个胖子。
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下车!”她喝道。
车夫连滚带爬地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跑了。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
这不是巧合。
程万里早就布好了网,等着她往里钻。
“娘子……”兰时声音发颤,“咱们现在怎么办?”
尹明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掀开车帘看了看四周——这条巷子她不认识,但远处能看见运河的波光,还有码头上的灯火。
“去码头。”她当机立断,“运河上船多,找条船离开扬州。”
“可三老爷的伤……”
“顾不上了。”尹明毓跳下车,“再不走,命都没了。”
她转身去扶尹维信。尹维信咬着牙,一声不吭地任由她搀扶,可刚站到地上,就腿一软,差点摔倒。
“我背你。”尹明毓蹲下身。
“不行!”尹维信和兰时同时出声。
“我说,背你。”尹明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叔,你想死在这儿吗?”
尹维信沉默了。片刻后,他趴到了尹明毓背上。
尹明毓一咬牙,站起身。尹维信不算重,可她一个女子,背着一个成年男子,每走一步都艰难。兰时想帮忙,可她自己也提着包袱,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巷子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
尹明毓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的汗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背上的尹维信能感觉到她在发抖,能听见她粗重的喘息。
“明毓……”他声音哽咽,“放我下来吧。你带着兰时走,我……”
“闭嘴。”尹明毓打断他,“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半路扔下你。”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尹维信趴在她背上,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浸湿了她的衣襟。
他终于明白,这个侄女为什么能嫁给谢景明那样的人,为什么敢独自来江南,为什么敢跟程万里叫板。
因为她骨子里,有一种连男人都少有的狠劲儿。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不知走了多久,巷子终于到了头。眼前豁然开朗——是运河码头。
夜里的码头比白天冷清许多,但还有几艘货船在装卸货物。挑着灯笼的工人们喊着号子,搬运着一袋袋的盐包、米袋。
尹明毓放下尹维信,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兰时连忙递上水囊,她接过来灌了几口,才缓过劲儿。
“去找船。”她吩咐兰时,“不拘什么船,只要能立刻开,去哪儿都行。价钱不是问题。”
兰时应声去了。
尹明毓扶着尹维信坐在墙角的阴影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码头上人来人往,暂时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但她的心还是悬着。
程万里既然能买通车夫,自然也能买通码头的人。这扬州城,恐怕到处都是他的眼线。
果然,没过一会儿,兰时就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娘子,不、不好了!码头上几个船老大都说今晚不出船,问他们为什么,支支吾吾的不肯说。我偷偷塞钱给一个小伙计,他才告诉我……程会长发了话,今晚谁敢出船,以后就别想在扬州混了。”
尹明毓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是要赶尽杀绝。
“还有别的路吗?”她问。
兰时摇头:“城门早就关了,就算没关,出城的关卡肯定也有人守着。水路是唯一的路,可现在……”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尹明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思考。一定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明毓。”尹维信忽然开口,“我知道一条路。”
尹明毓睁开眼:“什么路?”
“运河下游三里,有个废弃的旧码头。”尹维信喘了口气,“三年前我帮程万里运货的时候用过一次。那里没官差,只有几个老船工,偶尔接些私活。如果……如果他们还认得我,或许……”
“带路。”尹明毓站起身。
“可你的身子……”
“死不了。”尹明毓重新背起他,“指路。”
三人离开主码头,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这一段路比巷子里更难走——河岸湿滑,杂草丛生,深一脚浅一脚的。尹明毓摔了两次,膝盖磕破了,手掌也擦出了血,可她一声不吭,爬起来继续走。
兰时跟在一旁,眼泪汪汪的,却不敢哭出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尹维信说:“到了。”
眼前果然有个破旧的码头。几根朽烂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水里,栈桥塌了一半,岸边停着两条小船,黑灯瞎火的,不像有人。
尹明毓放下尹维信,走到码头边,压低声音喊:“有人吗?”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其中一条小船的船舱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灯光。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谁啊?”
“过路的,想雇船。”尹明毓连忙道。
船舱里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佝偻的身影钻了出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工,提着盏破旧的油灯,灯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走到栈桥上,借着灯光打量尹明毓:“姑娘,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
“去哪儿都行,只要能离开扬州。”尹明毓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定金。到了安全的地方,再付一百两。”
老船工看着银票,没接:“姑娘,不是钱的问题。这大晚上的,运河上不太平啊。”
“再加五十两。”尹明毓又取出一张银票。
老船工还是没接,目光却转向她身后的尹维信。看了半晌,他忽然道:“尹三爷?”
尹维信一愣:“你认得我?”
“三年前,你在我这儿雇过船。”老船工提着灯走近了些,看清尹维信满脸的伤,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是……”
“被人打了。”尹维信苦笑,“老丈,行个方便吧。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老船工看看尹维信,又看看尹明毓,最后叹了口气:“上来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管送你们到对岸。至于那边安不安全,我管不了。”
“多谢。”尹明毓松了口气。
三人上了船。船舱很小,勉强能坐下。老船工解了缆绳,撑起竹篙,小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码头。
船行到河心时,尹明毓才真正松了口气。她靠在船舱壁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姑娘。”老船工忽然开口,“你们是不是得罪了程会长?”
尹明毓心头一跳:“老丈怎么知道?”
“今晚码头封船,多少年没见过了。”老船工一边撑船一边说,“程会长这人,表面上和气,实际上……手黑着呢。你们能从他手里逃出来,不容易。”
尹明毓没接话。
老船工也不再多问,专心撑船。竹篙一下一下点着水面,声音轻而稳。
运河很宽,对岸的灯火看起来很近,可小船足足划了两刻钟才到。老船工选了个僻静的河滩靠岸,放下跳板:“到了。往前走走有个小镇,你们可以去那儿歇脚。”
尹明毓下了船,将两张银票都递给老船工:“多谢。”
老船工只收了一张:“说好一百两就一百两。这世道,赚点良心钱,睡觉踏实。”
他顿了顿,又道:“姑娘,我多嘴一句——程会长的势力,不只扬州。你们就算过了河,也未必安全。能走多远走多远吧。”
说完,撑船走了。
小船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尹明毓站在河滩上,看着对岸扬州城的灯火,心里五味杂陈。
“明毓。”尹维信忽然开口,“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把我写下的那些东西,交给谢侯爷。”尹维信声音很轻,“程万里做了那么多恶事,不能让他再逍遥法外。我……我这条命不值钱,但能帮你们扳倒他,值了。”
尹明毓转过头,看着他。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三叔……”
“别劝我。”尹维信笑了笑,笑里带着释然,“我这辈子,糊涂了大半生,临了临了,总该做件明白事。就当……就当是还你的。”
尹明毓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远处传来鸡鸣声。
天,快要亮了。
---
与此同时,扬州城,盐商总会。
程万里坐在书房里,面前跪着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干瘦车夫,一个是码头上的小管事。
“跟丢了?”程万里声音平静。
车夫抖得像筛糠:“会、会长饶命!那女人太狠了,拿刀架着我脖子,我、我不敢不从啊……”
小管事也磕头如捣蒜:“码头都封了,他们肯定出不去!属下已经派人四处搜查了,天亮之前,一定把人找回来!”
程万里没说话,只是慢慢转着手里的玉核桃。
嗒、嗒、嗒。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瘆人。
许久,他才开口:“找?你们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两人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
“废物。”程万里吐出两个字。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程万里挥挥手:“滚出去。天亮之前找不到人,你们知道后果。”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万里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运河的波光在远处闪烁,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尹明毓……
他低估了这个女人。
原以为她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内宅妇人,没想到她竟有这般胆识和决断。能从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还带走了尹维信那个麻烦。
这下,事情棘手了。
如果尹维信真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如果那些事传到谢景明耳朵里,传到京城……
程万里眼神一冷。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提笔写了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鱼已脱钩,速决。”
写完后,他吹了声口哨。一只灰扑扑的鸽子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他手臂上。他将信卷成小卷,塞进鸽子脚上的铜管里,然后走到窗前,将鸽子抛向夜空。
鸽子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黑暗里。
程万里看着鸽子飞走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尹明毓,你以为逃出扬州就安全了吗?
太天真了。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326章 小镇迷踪
天蒙蒙亮时,三人终于摸进了老船工说的小镇。
镇子很小,统共不过百十户人家,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的房屋低矮破旧。早起挑水的汉子、生火做饭的妇人,看见他们这一行不速之客,都投来好奇又警惕的目光。
尹明毓扶着尹维信,找了个避风的墙角先坐下。一夜奔波,尹维信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兰时从包袱里翻出水囊和伤药,尹明毓接过,小心翼翼地给尹维信换药。
“得找个地方落脚。”尹明毓看着街上来往的人,压低声音,“不能在这儿久待。”
“前头有家客栈。”兰时指了指街尾,“看着破,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尹明毓摇摇头:“客栈太显眼。程万里的人肯定会从扬州追过来,客栈是第一个搜查的地方。”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远处一座半塌的土地庙上。庙墙斑驳,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看起来荒废已久。
“去那儿。”她做了决定。
三人趁着晨雾未散,悄悄摸进了土地庙。庙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神像缺胳膊少腿,香案积了厚厚一层灰。好在还有个能避风的角落,铺着些干草。
尹明毓让兰时把干草铺平,扶着尹维信躺下。她又从包袱里拿出最后的干粮——几块硬邦邦的饼子,掰碎了泡在水里,喂给尹维信吃。
尹维信吃了几口就摇头,闭上眼睛休息。尹明毓也不勉强,自己和兰时分食了剩下的饼子。
“娘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兰时小声问。
尹明毓没立刻回答。她走到庙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小镇渐渐苏醒,炊烟袅袅升起,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看似平静,可她心里清楚,这份平静维持不了多久。
“等天黑。”她说,“天一黑,咱们就继续往北走。只要能到镇江府,就能搭上北上的漕船,程万里再厉害,手也伸不到漕运上去。”
“可三老爷的伤……”
“顾不上了。”尹明毓声音很轻,“活命要紧。”
话虽这么说,可看着角落里昏睡的尹维信,她心里还是像压了块石头。三叔的伤不能再拖了,肋骨可能真断了,再这么奔波下去,恐怕……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想。
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
辰时刚过,小镇的平静就被打破了。
七八个骑马的外乡人闯进镇子,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正是前天在扬州巷子里殴打尹维信的那人。他们在镇口勒住马,刀疤脸跳下来,抓了个过路的老头。
“老东西,见过三个外乡人没有?两女一男,男的受伤了。”
老头吓得直哆嗦:“没、没见过……”
刀疤脸松开他,对身后的人挥手:“搜!一家一家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马蹄声、踹门声、呵斥声,瞬间打破了小镇的宁静。
土地庙里,尹明毓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心跳如擂鼓。她示意兰时别出声,自己悄悄退到尹维信身边,推醒了他。
“追兵来了。”她低声说,“你别出声,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动。”
尹维信睁开眼,眼神清明了不少。他点点头,没说话。
外头的搜查声越来越近。尹明毓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另一只手按在尹维信嘴上,防止他忍不住发出声音。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住了。
“头儿,这儿有座破庙。”有人说道。
刀疤脸的声音响起:“进去看看。”
门被踹开了。
尘土飞扬。
刀疤脸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庙里光线昏暗,他们眯着眼打量了一圈——破败的神像,积灰的香案,角落里堆着些干草,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没人。”一个手下说。
刀疤脸没说话,走到香案前,摸了摸上面的灰。灰尘很厚,不像有人动过。他又走到干草堆前,用刀尖挑了挑干草。
尹明毓屏住呼吸。
她和尹维信就藏在干草堆后面的阴影里,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草。只要刀疤脸再往前走两步,或者用刀往草堆里捅一下,他们就完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刀疤脸准备往前踏出那一步时,庙外忽然传来喊声:“头儿!东头发现了血迹!”
刀疤脸猛地转身:“在哪儿?”
“就在镇东头的井台边!”
刀疤脸不再犹豫,带着人冲了出去。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
尹明毓等了一会儿,确认人走远了,才松开捂着尹维信嘴的手。两人都是满头冷汗。
“他们……他们发现血迹了?”兰时颤声问。
尹明毓摇摇头:“是计。我在镇东头留了痕迹,用水囊里的血抹在石头上,又在旁边的泥地上踩了几个脚印。他们看见血迹和脚印,会以为咱们往东去了。”
她说着,扶着尹维信站起来:“趁他们往东追,咱们往西走。镇子西头有片芦苇荡,躲到那儿去。”
三人悄悄出了土地庙,贴着墙根往西挪。镇子不大,很快就到了西头。果然有片芦苇荡,一人多高的芦苇密密麻麻,风一吹,沙沙作响。
尹明毓拨开芦苇钻了进去,兰时扶着尹维信跟在后面。芦苇荡深处有块干地,三人坐下,终于松了口气。
“暂时安全了。”尹明毓说,“但躲不了多久。他们追到东头找不到人,肯定会反应过来,回头再搜。”
“那怎么办?”兰时问。
尹明毓没回答,而是看向尹维信:“三叔,你之前说,程万里让你运的那些货,你都记下来了?”
尹维信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沓纸:“都在这儿。时间、地点、接货的人、货物的数量……能记起来的都写了。”
尹明毓接过,快速翻看。纸上记得很详细,从三年前第一次运盐开始,到半年前最后一次运茶,总共十七次。每次都有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有几个接货人的名字她看着眼熟——都是江南一带的官员。
她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这些是真的,那程万里牵扯的就不只是盐商总会了,还有江南官场。
“这些东西……”她抬起头,“你确定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尹维信苦笑,“每次运货,我都留了个心眼,偷偷记下些东西。当时只是想万一出事,能有个保命的底牌。没想到……”
没想到真用上了。
尹明毓将纸仔细收好:“这些东西,必须尽快送到谢景明手里。”
“怎么送?”兰时问,“咱们现在连镇子都出不去。”
尹明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三叔,你还记得那个老船工吗?就是昨晚送咱们过河的那个。”
尹维信一怔:“记得。怎么了?”
“他肯帮咱们过河,说明不是程万里的人。”尹明毓眼睛亮了起来,“而且他认得你。咱们能不能托他把东西送出去?”
尹维信想了想,摇头:“难。他肯送咱们过河,是看在钱的面子上。可送信去京城……那是掉脑袋的事,他未必肯。”
“那就给他足够的钱。”尹明毓从怀里掏出最后几张银票,“我这儿还有三百两。全给他,只要他能把东西送到京城永昌侯府。”
兰时急了:“娘子!那是咱们最后的盘缠!”
“钱没了可以再赚。”尹明毓声音坚定,“这些东西送不出去,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她看向尹维信:“三叔,你还能撑得住吗?咱们得回河边找那个老船工。”
尹维信咬咬牙:“撑得住。”
三人又悄悄摸出芦苇荡,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昨晚下船的地方很好认——岸上有块大石头,形状像只蹲着的蛤蟆。
到了地方,尹明毓让兰时和尹维信藏在芦苇丛里,自己走到河边,学了两声水鸟叫。
这是昨晚老船工撑船时哼的小调里的声音。
叫了三遍,河面上依旧静悄悄的。
就在尹明毓快要放弃的时候,远处一条小渔船缓缓划了过来。船上正是昨晚那个老船工,他看见尹明毓,愣了一下,把船靠了岸。
“姑娘,你怎么还在这儿?”老船工压低声音,“镇上来了好些外乡人,正挨家挨户搜呢!”
“我知道。”尹明毓上前一步,将银票和那沓纸一起塞到他手里,“老丈,求您件事。”
老船工看着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这是……”
“把这些送到京城,永昌侯府,交给谢景明谢侯爷。”尹明毓看着他,眼神恳切,“这是三百两银票,是酬劳。这些纸……是救命的东西。”
老船工沉默了。
他看看银票,又看看那沓纸,最后看看尹明毓苍白的脸。良久,他叹了口气:“姑娘,不是我不肯帮。可这一去京城,千里迢迢,我一个老头子……”
“我知道难。”尹明毓打断他,“可除了您,我找不到别人了。程万里的人在镇上搜,我们逃不出去。这些东西送不出去,我们都得死。可若是送出去了……也许能救很多人。”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老丈,求您了。”
老船工看着她,又看看芦苇丛里隐约可见的两个人影,终于点了点头:“我送。但我只能送到镇江府。我有个侄子,在漕运上做事,经常跑京城。我让他送。”
“多谢!”尹明毓深深一揖。
老船工摆摆手,将东西仔细收好:“你们呢?打算怎么办?”
“我们……”尹明毓还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追兵回来了!
老船工脸色一变:“快上船!”
尹明毓连忙跑回芦苇丛,和兰时一起扶着尹维信出来,三人手忙脚乱地上了小船。老船工用力一撑竹篙,小船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几乎同时,刀疤脸带着人冲到了河边。
“在那儿!”有人喊道。
刀疤脸眯起眼,看着河面上越来越远的小船,冷笑一声:“放箭!”
十几支箭矢破空而来。
老船工猛地一压船舵,小船在河面上划了个急弯,箭矢擦着船舷飞过去,钉在水面上。
“趴下!”老船工喝道。
三人趴在船舱里,能听见箭矢从头顶飞过的呼啸声。尹明毓紧紧护着尹维信,感觉到船身在剧烈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箭矢停了。
尹明毓抬起头,看见河岸已经变成了远处的一条黑线。刀疤脸等人站在岸边,正在往河里放小船。
“他们追来了。”老船工喘着粗气,“姑娘,我只能送你们到对岸。那边有条小路,往北走二十里就是镇江府。到了那儿,你们就安全了。”
小船靠了岸。
老船工把船拴好,帮尹明毓把尹维信扶下来。他看看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又看看尹明毓,忽然说:“姑娘,保重。”
说完,他解开缆绳,撑船走了。
尹明毓看着小船消失在河面上,转身扶着尹维信,和兰时一起钻进了岸边的树林。
追兵的小船已经过了河心。
刀疤脸站在船头,看着空荡荡的河岸,脸色阴沉。
“头儿,还追吗?”手下问。
“追。”刀疤脸咬着牙,“程会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追!”
小船靠岸,七八个人跳下来,顺着尹明毓他们留下的痕迹,追进了树林。
而此时,尹明毓三人已经在树林里走了一刻钟。
尹维信的伤撑不住了,他靠在树上,大口喘气:“明毓……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别说傻话。”尹明毓扶着他,“再坚持一下,到了镇江府就好了。”
话虽这么说,可她心里清楚,以尹维信现在的状况,根本走不到镇江府。追兵就在身后,他们拖不了多久。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快到午时了。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林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尹明毓握紧了匕首。
看来,是躲不掉了。
她转身看着兰时和尹维信,深吸一口气:“兰时,你带着三叔往北走,能走多远走多远。我留下拖住他们。”
“不行!”兰时和尹维信同时出声。
“听话。”尹明毓声音很轻,“三个人一起走,谁都走不掉。我留下,也许能拖一会儿。你们到了镇江府,去找漕运衙门,报谢景明的名字,会有人帮你们。”
“可是娘子——”
“没有可是。”尹明毓打断兰时,“这是命令。”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碎银子塞给兰时:“快走。”
兰时眼泪掉下来,可她知道,娘子说的是对的。她咬咬牙,扶起尹维信:“三老爷,咱们走。”
尹维信看着尹明毓,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和兰时一起,踉踉跄跄地往北走去。
尹明毓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转过身,面对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她握紧匕首,靠在一棵树后。
心跳得很快,可手却很稳。
谢景明,你在哪儿呢?
她闭上眼,又睁开。
眼中,只剩一片清明。
(本章完)
第327章 林间绝杀
林子里的风很轻,轻得能听见落叶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尹明毓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榆树,匕首反握在手心,冰凉的刀柄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她闭着眼,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动静——脚步声、喘息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越来越近。
七八个人的脚步,杂乱却迅速,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刀疤脸很谨慎,知道她可能藏在暗处,不敢贸然冲上来。
尹明毓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她看了眼自己藏身的树,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这片林子她刚才走过,记得东边有个土坡,坡下是条浅沟,沟里长满了带刺的荆棘。西边则相对开阔,只有些低矮的灌木。
一个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她从地上捡起块石头,用力朝西边灌木丛扔去。
“哗啦——”
石头落地,惊起几只鸟。
脚步声瞬间转向西边。
就是现在!
尹明毓从树后闪出,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往东边的土坡移动。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落叶厚的地方,几乎没发出声音。
土坡就在眼前。
她刚想往下跳,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在那儿!”
被发现了!
尹明毓毫不犹豫,纵身跳下土坡。坡很陡,她几乎是滚下去的,最后重重摔在沟底的荆棘丛里。尖刺划破了衣服,扎进皮肉,火辣辣地疼。
她咬紧牙关,没出声,手脚并用地往沟深处爬。
坡顶上传来刀疤脸的声音:“她跳下去了!你们几个从左边绕下去,你们几个从右边!留两个人在上面看着,别让她再爬上来!”
脚步声分成了三路。
尹明毓爬到一处荆棘最密的地方,蜷缩起来,屏住呼吸。她透过荆棘的缝隙往外看,能看见坡顶上两个人影,正警惕地四下张望。
她握紧了匕首。
跑是跑不掉了,只能拼命。
先从这两个人下手。
她悄悄从荆棘丛里爬出来,借着沟底的阴影,慢慢往坡上挪。坡很陡,她手脚并用,动作极轻,像只捕食的猫。
离坡顶还有一丈远时,她停了下来。
不能再靠近了,再近就会被发现。
她从地上摸了块小石子,对准坡顶西侧那人的后脑勺,用力掷去。
石子破空,精准地打在那人后颈上。
“哎哟!”那人吃痛,下意识转身。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尹明毓猛地从阴影里蹿出,几步冲上坡顶,手中匕首寒光一闪——
“噗嗤。”
匕首刺进那人的腰侧。
那人瞪大了眼,还没反应过来,尹明毓已经拔出匕首,一脚将他踹下土坡。惨叫声在沟底回荡。
另一个守卫这才回过神,拔出腰刀就砍:“臭娘们!”
尹明毓侧身躲过,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削下一片衣角。她顺势抓住那人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大腿。
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了。尹明毓松开手,一脚踢在他膝盖上,将他踹翻在地,然后捡起他的腰刀,反手一刀柄砸在他后脑。
那人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间。
尹明毓喘着粗气,肩上的伤口在流血,可她现在顾不上了。她捡起地上的腰刀,又从那晕倒的人身上搜出把匕首,别在腰间。
有了武器,心里踏实了些。
她趴在地上,听着坡下的动静。脚步声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越来越近。
最多还有半刻钟。
她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和晕倒的人,又看了看土坡下的荆棘沟。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迅速剥下那晕倒之人的外衣,套在自己身上,又抓了把土抹在脸上,然后将他拖到坡边,推了下去。
尸体滚下土坡,惊动了坡下的人。
“上面有动静!”有人喊道。
尹明毓趁机翻过土坡,往林子里跑去。她跑得很快,专挑荆棘密的地方钻,衣服被刮得破烂,身上全是血口子,可她不敢停。
身后传来追赶声。
“追!她在前面!”
尹明毓咬着牙,拼命跑。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可她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突然,脚下一空——
她踩进了一个猎户设的陷阱,整个人往下坠。千钧一发之际,她伸手抓住了陷阱边缘,整个人悬在半空。
陷阱很深,底下是削尖的木桩。要是掉下去,必死无疑。
尹明毓手臂用力,想爬上去,可肩膀的伤口撕裂,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换来一丝清明。
不能死。
她还有话要对谢景明说。
还有好多事没做。
“在那儿!”追兵赶到了。
刀疤脸站在陷阱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露出狞笑:“跑啊,怎么不跑了?”
尹明毓抬头看他,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视线模糊。
“把她拉上来。”刀疤脸吩咐。
两个手下上前,抓住尹明毓的手臂,将她拖了上来。一上来,她就被按倒在地,双手反剪在身后。
刀疤脸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尹明毓,谢景明的夫人,永昌侯府的女主人。没想到吧,会落在我手里。”
尹明毓呸了一口血沫:“要杀就杀,少废话。”
“杀你?”刀疤脸笑了,“程会长交代了,要活的。你和你那个三叔,都是重要的人证。有了你们,程会长就能跟谢景明谈条件了。”
他站起身,对手下挥手:“带走!”
尹明毓被拽起来,推搡着往前走。她看了眼天色,快到申时了。
兰时和三叔,应该已经走远了吧?
她想着,心里竟有些释然。
至少,她拖住了追兵。
至少,那沓纸已经送出去了。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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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京城,永昌侯府。
谢景明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信是扬州暗卫传来的,只有一句话:
“夫人被困镇江府外树林,追兵七人,情况危急。”
信纸被捏得皱成一团。
“赵成。”谢景明声音沙哑。
“属下在。”护卫首领赵成躬身。
“调暗卫一队,不,两队。”谢景明转身,眼中血丝密布,“立刻出发,赶往镇江府。我要你们在天亮之前,把人带回来。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死要见尸。”
“是!”赵成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谢景明叫住他,“我亲自去。”
赵成一惊:“侯爷,不可!您若离京,朝中……”
“朝中自有李尚书照应。”谢景明从墙上取下佩剑,“备马,立刻出发。”
“侯爷——”
“这是命令。”谢景明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她若出事,我要整个江南盐商总会陪葬。”
赵成不敢再劝,低头应声。
半个时辰后,永昌侯府侧门打开,十余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出京城,往南疾驰。
为首的正是谢景明。他一身玄色劲装,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是滔天的怒火和……恐惧。
是的,恐惧。
他这一生,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怕去晚了,怕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怕那个总是懒洋洋笑着、气死人不偿命的女人,就这样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驾!”他狠狠一抽马鞭。
马匹嘶鸣,速度又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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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府外,树林里。
尹明毓被绑在一棵树上,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了血痕。刀疤脸坐在不远处的火堆旁,正烤着刚打来的野兔。
“谢夫人,饿不饿?”刀疤脸撕了条兔腿,走过来在她眼前晃了晃,“想吃吗?求我啊。”
尹明毓闭上眼,不看他。
“有骨气。”刀疤脸也不恼,自己啃了口兔腿,“不过骨气不能当饭吃。等到了扬州,见了程会长,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尹明毓依旧闭着眼。
她在想,谢景明现在在做什么?是在书房看公文,还是在宫里议事?会不会……已经收到了老船工送去的信?
如果他收到了,会不会来救她?
应该不会吧。他那么忙,朝中那么多事要处理,怎么会为了她一个女子,千里迢迢赶来江南。
可心里,又隐隐盼着。
盼着他来。
“头儿。”一个手下走过来,“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天快黑了。”
刀疤脸看了眼天色:“再等等。程会长说了,要等他的信。万一谢景明那边有什么动静,咱们得随机应变。”
正说着,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立刻警惕起来。
刀疤脸扔掉兔腿,拔刀起身:“多少人?”
“听声音,至少十骑。”
“准备迎敌!”刀疤脸喝道。
尹明毓睁开眼,看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暮色四合,林子里光线昏暗,只能看见远处烟尘滚滚。
会是……他吗?
马蹄声越来越近,转眼就到了眼前。十余骑黑衣骑士冲进林子,马匹嘶鸣,刀光闪烁。
为首的那人,一身玄衣,身姿挺拔如松。
是谢景明。
真的是他。
尹明毓愣愣地看着,眼眶突然就红了。
谢景明勒住马,目光扫过林子,最后落在被绑在树上的尹明毓身上。看到她满身的血污、破烂的衣衫,他的眼神骤然冰冷。
“放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刀疤脸握紧了刀:“谢侯爷,久仰大名。不过这人,程会长要了。您若硬抢,只怕……”
“只怕什么?”谢景明打断他,“程万里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条件?”
话音落,他身后的暗卫齐刷刷拔刀。
刀疤脸脸色变了变,咬牙道:“谢侯爷,我知道您厉害。可我们这儿有七个人,您就十来个,真打起来,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是吗?”谢景明忽然笑了,笑容冰冷,“那你看看身后。”
刀疤脸下意识回头。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林子里突然射出十几支弩箭,精准地扎进他那些手下的咽喉、胸口。惨叫声此起彼伏,转眼间,七个人就倒下了四个。
剩下的三个,包括刀疤脸,都吓傻了。
“这……”刀疤脸声音发颤,“你们……”
“暗卫一队,二队,共计二十四人。”谢景明缓缓道,“你觉得,你们有胜算吗?”
刀疤脸脸色惨白,握刀的手在抖。
谢景明不再看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向尹明毓。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沾血的眼角,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污。
“我来晚了。”他声音很轻。
尹明毓摇摇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就那么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谢景明解下披风,裹在她身上,然后拔剑,斩断了她身上的绳索。
重获自由的瞬间,尹明毓腿一软,差点摔倒。谢景明伸手扶住她,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谢景明……”她终于找回了声音,“我……”
“别说话。”谢景明抱着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剩下的,我来处理。”
他将她小心放在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马,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他看向被暗卫围住的刀疤脸三人。
“留一个活口。”他说,“其他的,杀。”
“是!”
刀光再起。
两声惨叫后,林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刀疤脸一人,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谢景明看都没看他,一抖缰绳:“回京。”
马匹调转方向,往林外走去。
尹明毓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在告诉她:别怕,我来了。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谢景明低头看了她一眼,手臂收紧,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暮色彻底笼罩了林子。
远处的镇江府,灯火次第亮起。
这场江南之行,终于要结束了。
(本章完)
第328章 菜园春早
正月十六,雪霁。
永昌侯府后院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块约莫两丈见方的黑土地。土地四周围着新扎的竹篱笆,篱笆边搭了个简陋的茅草棚,棚下摆着锄头、耙子、水桶,还有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菜籽。
尹明毓披着件半旧的棉斗篷,蹲在篱笆边,手里捏着一把小白菜籽,正一粒一粒往土里点。动作很慢,却很认真。
兰时在一旁打下手,见她额头冒汗,忙递过帕子:“娘子,您伤才好,歇会儿吧。”
“不碍事。”尹明毓擦擦汗,“大夫说了,适当活动对身体好。再说这种菜又不是什么重活。”
话虽如此,她肩上的伤其实还没好利索,动作大些还是会疼。可她等不及了——在江南的那些日子,让她明白一个道理:想做的事,就要趁早做。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谢策下学回来,看见这一幕,眼睛一亮:“母亲,您真开始种菜啦?”
“嗯。”尹明毓招手让他过来,“你看,这是白菜籽,这是萝卜籽,这是小葱籽。等过两个月,就能吃了。”
谢策蹲在她身边,好奇地看着那些小小的种子:“这么小,真能长出菜来?”
“能。”尹明毓笑了,“万物生长,都是从这么小开始的。”
她教谢策怎么撒籽,怎么覆土,怎么浇水。小家伙学得很认真,小手沾满了泥也不在乎。
正忙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夫人扶着嬷嬷走进来,看见这一大一小蹲在地里的模样,眉头皱了皱:“明毓,你这身子还没好全,怎么又折腾上了?”
尹明毓起身行礼:“祖母,孙媳就是活动活动筋骨,不累。”
“还不累?”老夫人走到篱笆边,看了看那片刚翻好的地,“府里又不缺你一口菜吃,何必费这个劲。”
“自己种的,吃着香。”尹明毓笑道,“等菜长好了,孙媳摘些给祖母尝尝,您就知道不一样了。”
老夫人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目光却落在谢策身上。小家伙正小心翼翼地给刚撒的籽盖土,小脸上满是专注。
“策儿倒是喜欢这个。”老夫人语气软了些。
“是。”尹明毓点头,“孩子多接触泥土,对身体好。总比整日关在屋里读书强。”
这话说到了老夫人心坎上。谢策打小身子弱,这些年养得好些了,可还是比同龄孩子瘦小。能多动动,总是好的。
“既如此,你就看着弄吧。”老夫人摆摆手,“只是别累着,伤要好好养。”
“孙媳明白。”
老夫人又站了会儿,看谢策种菜看得有趣,竟也指点起来:“白菜籽要撒匀些,太密了长不好。萝卜得深埋,浅了根不壮……”
尹明毓含笑听着,不时点头。
阳光暖融融地照下来,将这一方小小的菜园,照得生机勃勃。
---
前院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谢景明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公文。赵成站在下首,正在禀报:“侯爷,程万里已经押到刑部大牢。刑部尚书亲自审了两天,他招了不少东西。”
“都招了哪些人?”谢景明头也不抬。
“江南盐运使、扬州知府、苏州通判……还有京城里几个三品以下的官员。”赵成顿了顿,“但他死活不肯说出背后真正的主子。”
谢景明笔尖一顿:“不说?”
“是。用了刑也不说,只说所有事都是他自己做的,与他人无关。”
“倒是个硬骨头。”谢景明冷笑,“可惜,硬错了地方。”
他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是程万里那个账房白启明送来的。上面记的,比程万里招的详细多了。”
赵成接过信,快速浏览一遍,脸色变了:“这……这是要捅破天啊!”
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时间、数目。不止江南官员,还有京城几位权贵,甚至牵扯到两位皇子门下的人。
“捅破天也得捅。”谢景明语气平静,“盐务这块烂疮,必须剜干净。陛下已经下旨,成立专案组,由三法司共同审理。这封信,就是最好的证据。”
赵成迟疑道:“可牵扯到皇子……”
“皇子又如何?”谢景明抬眼看他,“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们还不是王子,只是皇子门下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新政推行在即,这些蛀虫不除,新政就是一句空话。江南百姓苦盐价久矣,不能再等了。”
赵成肃然:“属下明白。”
“把这封信誊抄一份,原件送进宫,抄件送到专案组。”谢景明顿了顿,“告诉专案组的人,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有陛下撑腰,不用怕。”
“是!”
赵成退下后,谢景明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远处隐约传来孩子的笑声,应该是谢策在菜园里玩。
他忽然想起尹明毓说的话:“自己种的菜,吃着香。”
是啊,自己种的,再简单也是自己的。不像朝堂上这些事,看似光鲜,实则污浊不堪。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提笔写了封信。信是给江南巡抚的,内容很简单:盐税新政,正月二十正式推行。凡阻挠新政者,无论官商,一律严惩。
写完后,他封好信,叫来小厮:“立刻送出去,八百里加急。”
“是。”
小厮拿着信跑了。
谢景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累。
但他不能停。
---
菜园里,尹明毓已经种完了白菜和萝卜。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美滋滋的。
兰时端来温水给她洗手:“娘子,您说这菜真能长出来吗?”
“当然能。”尹明毓边洗手边说,“只要按时浇水、施肥,别让鸟吃了籽,两个月后,保准让你吃上新鲜菜。”
“奴婢可等着了。”兰时笑道,“到时候啊,咱们就在这茅草棚下支个小炉子,现摘现炒,那才叫香呢。”
主仆俩正说笑,院门外又来了人。
这回是金娘子。
她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笑:“夫人,听说您开始种菜了,奴婢特意做了些点心,给您送过来。”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梅花糕、桂花糖藕、枣泥酥。
尹明毓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些了?”
“奴婢猜的。”金娘子抿嘴笑,“夫人在江南受了苦,回来定会想念江南的吃食。奴婢就试着做了些,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尹明毓拿起一块梅花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正是记忆中的味道。
“好吃。”她赞道,“比我在江南吃的还好。”
金娘子松了口气:“夫人喜欢就好。”
三人就在茅草棚下坐了,喝着茶,吃着点心,聊着天。金娘子说了些铺子里的近况——程万里倒台后,江南商界大洗牌,她的生意反而更好了。尤其是那几间成衣铺子,因为之前接了宫里的订单,名声大噪,现在订单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
“就是有件事……”金娘子迟疑道,“程万里虽然倒了,可他那些产业还在。好些人盯着呢,想分一杯羹。奴婢听说,连京城里都有人想插手。”
尹明毓放下茶杯:“谢景明怎么说?”
“侯爷还没发话。”金娘子压低声音,“但奴婢觉得,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程万里的产业,少说值几百万两,谁不眼红?”
尹明毓沉默了。
是啊,几百万两,足以让人疯狂。
可她相信谢景明。他既然要整顿江南盐务,就不会让这些产业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别担心。”她拍拍金娘子的手,“侯爷自有主张。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金娘子点点头,又说起另一件事:“对了,尹三老爷那边……有消息了。”
尹明毓心一提:“什么消息?”
“流放的日子定下来了,正月二十二出发。”金娘子看着她,“走之前,他托人带话,想见您一面。”
尹明毓的手微微一颤。
三叔……
那个曾经给过她一块糖,也曾经算计过她的三叔。如今要流放三千里,去苦寒的西北戍边。
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见吧。”她轻声道,“什么时候?”
“明日下午,刑部大牢。”
尹明毓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金娘子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兰时收拾了食盒,也去忙别的事。菜园里只剩下尹明毓一人。
她坐在茅草棚下,看着那片刚刚种下的土地。
种子埋进土里,要经过漫长的等待,才能破土而出,长出嫩芽,最后开花结果。
人呢?
三叔这一生,也算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吧。
---
正月十七,下午。
刑部大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尹明毓跟着狱卒往里走,脚步很轻。
牢房在最里面一间。狱卒打开门锁:“夫人,只有一炷香时间。”
“多谢。”
尹明毓走进牢房。
尹维信坐在角落的草铺上,穿着一身破旧的囚衣,头发凌乱,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尹明毓,愣了愣。
“明毓……”
“三叔。”尹明毓在他面前蹲下,从食盒里拿出几样点心,“我带了些吃的,您路上带着。”
食盒里有干粮、肉脯、还有一小瓶金疮药。
尹维信看着那些东西,眼圈红了:“你……你还来看我做什么?我对不起你……”
“过去的事,不提了。”尹明毓轻声道,“明天就要上路了,您……多保重。”
尹维信抹了把泪:“我知道,我这是罪有应得。能留下这条命,已经是侯爷开恩了。明毓,替我谢谢侯爷。”
“我会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尹明毓问:“到了西北,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尹维信苦笑,“好好戍边,好好干活,争取……争取早点回来。”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尹明毓:“这个,你拿着。”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样式老旧,但擦得很亮。
“这是你祖母留下的。”尹维信声音哽咽,“当年她走的时候,说这对镯子留给家里的女孩儿。可你爹走得早,你娘又……我就一直收着。现在给你,也算物归原主。”
尹明毓接过镯子,冰凉的银质触感从掌心传来。
“谢谢三叔。”
“该说谢谢的是我。”尹维信看着她,“明毓,三叔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生了你这么个侄女。你……你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
尹明毓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吸了口气,稳住声音:“三叔,您也多保重。等您到了西北,我会让人送些东西过去。缺什么,捎信回来。”
尹维信点点头,说不出话。
一炷香时间很快到了。
狱卒在外面催促:“夫人,时间到了。”
尹明毓站起身,深深看了尹维信一眼:“三叔,我走了。”
“走吧。”尹维信摆摆手,别过脸去。
尹明毓走出牢房,狱卒重新锁上门。她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
尹维信还坐在那里,背影佝偻,像一尊石像。
她咬紧嘴唇,转身离开。
走出大牢时,天已经暗了。
谢景明的马车等在门外。见她出来,他掀开车帘:“上车。”
尹明毓上了车,靠在他肩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谢景明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马车缓缓驶动,消失在暮色中。
---
正月二十,盐税新政正式推行。
圣旨传到江南,百姓欢欣鼓舞。盐价降了,盐引发放公平了,那些盘剥百姓的盐商、贪官,一个个被揪出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程万里的产业被朝廷抄没,充入国库。那些想分一杯羹的人,看着刑部大牢里越来越满的囚犯,终于不敢再伸手。
正月二十二,尹维信和其他一批犯人被押送出京,流放西北。
尹明毓没有去送。
她站在菜园里,看着那些刚冒出嫩芽的白菜苗,手里捏着那对银镯子。
阳光很好,照得嫩芽上的露珠闪闪发光。
春天,真的要来了。
(本章完)
第329章 春风客至
三月十五,惊蛰已过,春分未至。
永昌侯府后院的菜园子,已然换了模样。竹篱笆上爬上了嫩绿的豌豆苗,地里的白菜抱了芯,萝卜缨子翠生生地抖着,一畦小葱长得最旺,绿油油地挺着腰杆。
茅草棚下,尹明毓正指挥着兰时摘菜。
“那棵白菜可以摘了,旁边的再等两天。萝卜拔那三棵大的,小葱剪一半,留一半继续长。”
兰时手脚麻利,不一会儿菜篮子就满了。主仆俩正准备收工,院门外传来谢策兴奋的声音:“母亲!母亲!我的蚕宝宝吐丝了!”
九岁的少年郎捧着个竹筛子跑进来,筛子里铺着桑叶,十几条白胖的蚕正在慢悠悠地织茧。这是开春时尹明毓给他找的活计,说是养蚕能让孩子懂些农桑之事。
尹明毓凑近看了看,笑了:“真吐丝了。再过几天,就能收茧了。”
“收茧之后呢?”谢策眼睛亮晶晶的。
“收茧之后,煮茧抽丝,丝可以织绸子。”尹明毓摸摸他的头,“你养的这一筛蚕,大概能抽出三两丝,够给你做条小手帕。”
谢策高兴极了:“那我还要养!”
“行,明天让金娘子再给你弄些蚕种来。”
三人正说着话,前院来了个丫鬟:“夫人,老夫人请您去正院一趟,说是……江南来了客人。”
江南?
尹明毓心里咯噔一下。江南的事不是都了结了吗?程万里下狱,盐商总会改组,新政推行顺利……这时候来的,会是谁?
她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带着兰时往前院去。
正厅里,老夫人坐在主位,下首坐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靛青色的直裰,面容清癯,眼神温和,看起来不像商人,倒像个读书人。
见尹明毓进来,那人起身拱手:“这位便是谢夫人吧?在下程文谦,见过夫人。”
程文谦?
尹明毓想起来了——程万里的儿子。那日在扬州盐商总会,是他接的她,也是他送的客。只是那时他穿的是月白长衫,今日换了靛青色,气质更沉稳了些。
她福了福身:“程公子。”
老夫人开口:“程公子今日来,说是替江南商界的几位朋友,给咱们府上送些谢礼。”
谢礼?
尹明毓看向程文谦。
程文谦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家父之事,罪有应得。但他倒台后,江南盐务得以肃清,商界气象一新。徽州商帮、苏杭丝商、两淮茶商等十余家商号,感念侯爷与夫人为江南百姓做的好事,凑了些薄礼,聊表心意。”
礼单很长,列了十几项。有苏州的绣品、杭州的龙井、徽州的歙砚、扬州的漆器……都是江南特产,不算贵重,但样样精致。
尹明毓没接礼单,只问:“程公子,令尊的事……”
“家父罪孽深重,理当伏法。”程文谦神色平静,“在下今日来,一为送礼,二为辞行。”
“辞行?”
“是。”程文谦道,“家父的产业已尽数抄没,程家在江南再无立足之地。在下准备携家眷南迁,去闽粤一带,从头开始。”
他说得坦然,没有怨怼,也没有乞怜,只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尹明毓沉默了。
程万里罪该万死,可程文谦……那日在扬州,他暗中相助,后来又帮忙送信。如今家破人亡,却还能如此从容。
“程公子今后有何打算?”老夫人问。
“做些小生意,糊口而已。”程文谦笑了笑,“江南是回不去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好在这些年读了些书,也见过些世面,总不至于饿死。”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通传声:“侯爷回府了。”
谢景明大步走进来,见厅里有客,脚步顿了顿。待看清是程文谦,眉头微皱:“程公子?”
程文谦连忙起身行礼:“见过侯爷。”
谢景明在主位坐下,看了眼桌上的礼单:“这是?”
程文谦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谢景明听完,沉默片刻,道:“礼,侯府收了。但有一句话,请程公子带给江南的朋友——新政推行,是为利国利民。只要守法经营,朝廷自会扶持。若有人想走程万里的老路……”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程万里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程文谦躬身:“在下明白,定将侯爷的话带到。”
他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忽然转身,对尹明毓深深一揖:“夫人,扬州之事,多谢。”
谢尹毓知道他说的是那日他暗中相助的事,轻轻摇头:“该我谢你才是。”
程文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人一走,厅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看着那礼单,叹了口气:“这程文谦,倒是个明白人。可惜摊上那么个爹。”
谢景明没接话,只对尹明毓道:“你跟我来书房。”
书房里,谢景明关上门,第一句话就问:“他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没有。”尹明毓摇头,“就是送礼,辞行。看起来很坦然。”
谢景明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敲着桌面:“程万里秋后问斩,程家彻底完了。程文谦这个时候来送礼辞行,是聪明之举——表明态度,划清界限,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会报复吗?”尹明毓问。
“不会。”谢景明很肯定,“程文谦读过书,明事理。他知道他爹做的是什么事,也知道那些事该有什么下场。报复?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
尹明毓松了口气。
她其实对程文谦印象不坏。那日在扬州,他若有歹意,她根本逃不出来。
“江南那边,现在怎么样?”她换了个话题。
“很好。”谢景明脸上有了笑意,“新政推行三个月,盐价稳中有降,盐税同比增了两成。陛下很高兴,说要给江南官员记功。”
“那就好。”尹明毓也笑了,“不枉你忙活这么久。”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道:“陛下还说,要给你封赏。”
“我?”尹明毓一愣,“我有什么好封赏的?”
“你提供的那些证据,是扳倒程万里的关键。”谢景明道,“还有你在江南的作为……陛下都知道了。说要封你个诰命,再赏些东西。”
尹明毓眨眨眼:“诰命?我不是已经有诰命了吗?”
“不一样。”谢景明解释,“你现在的诰命是因为嫁给我。这次封的,是你自己的功劳。”
自己的功劳……
尹明毓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嫁到谢家后,她一直是“谢尹氏”,是永昌侯夫人,是谢景明的妻子,是谢策的继母。
可这一次,是因为她自己。
因为她的勇气,她的坚持,她做的事。
“那……”她小声问,“封什么?”
“正三品淑人。”谢景明看着她,“圣旨过几天就下。”
尹明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正三品淑人……那是多少女子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荣耀。
“不高兴?”谢景明挑眉。
“高兴。”尹明毓低下头,眼睛有些酸,“就是……有点不真实。”
谢景明笑了,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有什么不真实的?这是你应得的。”
他的手指温热,眼神温柔。尹明毓看着他,忽然想起在江南的那些日子,想起树林里的追杀,想起土坡上的搏命,想起他策马而来的身影。
一切都值得。
“谢景明。”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景明挑眉:“谢我什么?”
“谢谢你……”尹明毓想了想,“谢谢你让我做我自己。”
谢景明怔了怔,随即笑了。他松开手,转身走回书案后:“行了,别肉麻了。回去看看你的菜园子吧,不是说今天要摘菜做晚饭吗?”
尹明毓也笑了:“好。”
她转身要走,谢景明又叫住她:“等等。”
“嗯?”
“晚上多做两个菜。”谢景明顿了顿,“我请了李尚书来吃饭。”
尹明毓眼睛一亮:“李尚书?户部的李尚书?”
“嗯。”谢景明点头,“新政推行顺利,他功不可没。该请人家吃顿饭。”
“明白!”尹明毓应得脆生生的,“我这就去准备!”
她脚步轻快地出了书房。
谢景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个女子,给个诰命就能高兴成这样。要是知道他还给她准备了别的惊喜……
他摇摇头,重新坐下看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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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永昌侯府正院的花厅里,灯火通明。
桌上摆了八菜一汤,不算奢华,但样样精致。最特别的是,其中四个菜用的都是菜园里现摘的菜——清炒白菜、萝卜炖肉、小葱拌豆腐、豌豆苗蛋汤。
李尚书是个胖乎乎的老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尝了口清炒白菜,连连点头:“唔,这白菜好,清甜爽口,比外头买的好吃多了。”
老夫人笑道:“这是明毓自己种的,今儿刚摘的。”
“自己种的?”李尚书惊讶地看向尹明毓,“谢夫人还会种菜?”
“闲着没事,种着玩。”尹明毓谦虚道。
“种得好啊。”李尚书又夹了一筷子,“这味道,让老夫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吃自家菜园子的感觉。新鲜,有菜味。”
谢景明举起酒杯:“李大人喜欢就好。这杯酒,敬您。新政推行顺利,多亏您坐镇户部。”
“哪里哪里。”李尚书连忙举杯,“是侯爷运筹帷幄,老夫不过是按章办事。”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朝政上。
李尚书放下筷子,正色道:“侯爷,江南那边是稳住了,可京城里……有些人坐不住了。”
谢景明挑眉:“哦?谁坐不住了?”
“还能有谁。”李尚书压低声音,“程万里那些同党,虽然抓了一批,可还有些藏得深的。新政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不敢明着反对,就暗地里使绊子。”
“什么绊子?”
“最近市面上有些流言,说新政推行太快,伤了商贾的心,长此以往会影响商贸。”李尚书冷笑,“还说盐价降了,朝廷税收却增了,定是加重了百姓的负担——全然不提那些被砍掉的中间盘剥。”
谢景明神色不变:“还有呢?”
“还有……”李尚书看了眼尹明毓,欲言又止。
“李大人但说无妨。”
“还有人说,侯爷您之所以铁腕推行新政,是因为……因为夫人在江南受了委屈,您要替夫人出气。”
尹明毓一愣。
谢景明笑了:“这倒是新鲜。”
“侯爷,您别不当回事。”李尚书忧心道,“这些话传开了,对您的名声不利。那些人就是想用这种下作手段,动摇陛下对新政的信心。”
谢景明放下酒杯,慢条斯理道:“李大人,您说,陛下是信这些流言,还是信江南实实在在的盐税增收?”
“这……”
“陛下是明君。”谢景明道,“新政推行三个月,盐税增两成,盐价降一成,百姓得实惠,国库得增收。这样的政绩摆在这儿,几句流言能动摇什么?”
李尚书想了想,点头:“侯爷说得是。是老夫多虑了。”
“不过,该查的还是要查。”谢景明眼神冷下来,“查查这些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背后是谁指使。既然他们想玩,咱们就陪他们玩玩。”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的杀意,李尚书听得明明白白。
他连忙举杯:“侯爷英明。”
这顿饭吃到戌时方散。
送走李尚书,尹明毓扶着谢景明回房。谢景明喝了不少酒,虽然没醉,但脚步有些虚浮。
“那些流言……”尹明毓轻声问,“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谢景明揽着她的肩,“朝堂上的事,就是这样。你做了事,动了别人的利益,别人就会反击。手段高下而已。”
“可他们说是因为我……”
“那又怎样?”谢景明低头看她,“就算真是因为你,又如何?我谢景明的夫人受了委屈,我还不能替她出气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尹明毓听得哭笑不得。
“你就不怕别人说你……”
“说我什么?宠妻无度?”谢景明笑了,“那就让他们说去。我宠我自己的夫人,碍着谁了?”
尹明毓心里暖暖的,不再说什么。
两人走到后院,经过菜园时,谢景明忽然停下脚步。
月光下,菜园子静悄悄的。白菜在夜色里泛着墨绿的光,萝卜缨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小葱挺得笔直,豌豆苗爬满了篱笆。
“长得真好。”谢景明说。
“嗯。”尹明毓点头,“再过半个月,就能收第二茬了。”
谢景明转过头看她:“明毓。”
“嗯?”
“等忙完这阵子,我陪你去庄子上住几天。”他说,“听说庄子后山有片野茶园,咱们去采茶,自己炒,自己喝。”
尹明毓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谢景明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尹明毓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月光洒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水。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那些流言蜚语,都不重要了。
有她在身边,有这样一方菜园,有这样平静的日子。
就够了。
“回去吧。”他牵起她的手,“天凉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
身后,菜园在月光下沉睡。
身前,屋子里的灯还亮着。
温暖,明亮。
(本章完)
第330章 凤仪宫前
三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受封。
天还没亮,永昌侯府就已灯火通明。尹明毓被兰时从被窝里挖起来,按在妆台前梳妆。今日要进宫谢恩,衣着打扮都有规矩——三品淑人的翟衣是昨日内务府送来的,深青色的大衫,绣着翟鸟纹,配玉革带,戴珠翠冠。
“娘子,您别动。”兰时小心翼翼地给她戴上冠子,“这冠子沉,奴婢给您多插几根簪子固定。”
尹明毓看着铜镜里那个雍容华贵的女子,有些陌生。她平时穿惯了素色衣裙,头上最多插一两支簪子,如今这身行头,少说也有十来斤。
“能不能……少戴点?”她小声商量。
“不能。”兰时摇头,“这是觐见的规矩,少一件都是失仪。”
好吧。
尹明毓认命地坐直,任由兰时在她脸上敷粉、描眉、点唇。等妆成时,天已大亮。她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翟衣曳地,得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步子不能大,更不能快。
“像只被捆住的螃蟹。”她嘀咕。
兰时没听清:“娘子说什么?”
“没什么。”尹明毓深吸一口气,“走吧,别让侯爷等急了。”
前厅里,谢景明已经穿戴整齐等着。他今日也穿了正式的朝服,深紫色蟒袍,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见尹明毓出来,他上下打量一番,眼里掠过一丝笑意:“挺像样。”
“重。”尹明毓苦着脸,“脖子要断了。”
“忍忍。”谢景明走过来,帮她理了理冠子上的流苏,“觐见最多一个时辰,回来就能换了。”
两人上了马车,往皇城去。
马车里,尹明毓有些紧张:“皇后娘娘……好相处吗?”
“皇后娘娘端庄贤淑,待下宽和。”谢景明顿了顿,“不过宫里规矩大,你少说话,多听多看。该行礼就行礼,该谢恩就谢恩,其他的,不问不说。”
“明白。”尹明毓点头。
她其实不是怕皇后,是怕那些规矩。侯府的规矩已经够多了,宫里的规矩更是多如牛毛。万一哪里做得不对,丢人事小,连累谢景明事大。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两人下了车,换乘宫里的软轿。软轿很小,只容一人坐,由两个太监抬着,晃晃悠悠地往内宫去。
尹明毓掀开轿帘一角,偷偷往外看。宫墙高大,红墙黄瓦,在晨光里泛着威严的光。长长的宫道上,不时有宫女太监垂首疾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就是皇宫啊。
她放下轿帘,心里那点紧张,慢慢变成了好奇。
软轿在凤仪宫前停下。早有宫女等在宫门口,见他们到了,上前行礼:“侯爷,夫人,皇后娘娘已在正殿等候,请随奴婢来。”
两人跟着宫女进了凤仪宫。
正殿很大,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殿中熏着淡淡的檀香,皇后端坐在凤椅上,穿着明黄色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面容端庄,看起来三十来岁年纪。
“臣谢景明,携妻尹氏,拜见皇后娘娘。”谢景明跪下行礼。
尹明毓连忙跟着跪下,按着兰时教的规矩,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平身。”皇后的声音温和,“赐座。”
宫女搬来两个绣墩,两人谢恩坐下。
皇后打量了尹明毓一番,微笑道:“谢夫人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清丽脱俗。听说你前些日子在江南受了伤,可大好了?”
“回娘娘的话,已经大好了。”尹明毓垂首答道。
“那就好。”皇后点头,“你在江南的作为,陛下与本宫都听说了。一个女子,能有这般胆识与担当,实属难得。这淑人的诰命,是你应得的。”
“娘娘过奖,臣妇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皇后笑了笑,“多少人该做却不敢做、不愿做的事,你做了。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又问:“听说你在侯府里开了个菜园子?”
尹明毓一愣,没想到皇后连这个都知道:“是……闲着无事,种些菜打发时间。”
“种菜好。”皇后神色柔和了些,“本宫在潜邸时,也曾在后院种过菜。后来进了宫,反倒没这机会了。自己种的菜,吃着香。”
“娘娘说得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皇后忽然道:“谢夫人,本宫有件小事,想请你帮忙。”
尹明毓心头一紧:“娘娘请吩咐。”
“不是什么大事。”皇后摆手,“本宫有个侄女,是安阳长公主的女儿,封了永嘉郡主。这孩子今年十五了,性子有些……活泼。长公主想给她找个女先生,教教她规矩,可找了几位,都被她气走了。”
她看着尹明毓:“本宫听说,你把谢侯爷的继子教得很好。想着或许你能有法子,让永嘉收收心。”
尹明毓愣住了。
教郡主?这差事……
她下意识看向谢景明。谢景明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臣妇才疏学浅,恐怕……”她斟酌着措辞。
“不必谦虚。”皇后打断她,“本宫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永嘉那孩子,就是被宠坏了,需要个能镇得住她的人。你连江南盐商都敢对付,还怕一个小姑娘?”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尹明毓只好道:“臣妇尽力而为。”
“好。”皇后笑了,“过几日,本宫让永嘉去侯府拜见你。你放心,那孩子虽然顽皮,但本性不坏。”
又说了会儿话,皇后便让宫女送他们出宫。
出了凤仪宫,尹明毓才松了口气。谢景明看她一眼:“紧张?”
“有点。”尹明毓老实道,“皇后娘娘怎么突然让我教郡主?我连自己都没教明白呢。”
“这是好事。”谢景明低声道,“永嘉郡主是安阳长公主的独女,陛下和皇后都很宠爱。你若能把她教好,在京城女眷中,地位就稳了。”
“可我要怎么教?”尹明毓发愁,“连宫里的女官都教不好,我能有什么法子?”
谢景明想了想:“做你自己就行。”
“啊?”
“永嘉郡主不缺人教规矩。”谢景明道,“她缺的,是一个能让她服气的人。你就按你平时那样,该怎样就怎样。说不定,反而有用。”
尹明毓将信将疑。
两人走到宫门口,正要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谢侯爷留步!”
回头一看,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的宫装,梳着双丫髻,容貌娇俏,眼睛亮晶晶的。她身后跟着几个宫女,气喘吁吁地追着。
“永嘉郡主。”谢景明拱手行礼。
原来这就是永嘉郡主。
尹明毓也跟着行礼。
永嘉郡主摆摆手,目光落在尹明毓身上,上下打量:“你就是母后说的那个谢夫人?听说你在江南很厉害?”
“臣妇不敢当。”尹明毓垂首。
“有什么不敢当的。”永嘉郡主走到她面前,“我都听说了,你一个人从扬州逃到镇江,还在树林里跟七八个追兵周旋。是真的吗?”
尹明毓没想到这些事都传到宫里来了,只好点头:“是真的,不过没传的那么夸张。”
“那也很厉害了。”永嘉郡主眼睛更亮了,“母后说让你教我规矩,你打算怎么教?”
这问题问得直接。
尹明毓想了想,也直接回答:“臣妇还没想好。郡主想怎么学?”
永嘉郡主一愣,没想到她会反问,随即笑了:“有意思。那这样,你教我三天,要是能让我服气,我就乖乖跟你学。要是不能,你就去跟母后说,你教不了我,怎么样?”
“郡主!”身后的宫女急道,“这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永嘉郡主瞪她一眼,“本郡主说了算。”
她看向尹明毓:“敢不敢?”
尹明毓看了眼谢景明,谢景明微微点头。
“好。”她应下,“那郡主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永嘉郡主道,“明天我去侯府找你。说好了,就三天。”
说完,她转身就走,像只欢快的小鸟。
宫女们连忙跟上去。
等人走远了,尹明毓才苦笑:“这差事,怕是不好办。”
“是不好办。”谢景明却笑了,“但或许,也只有你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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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永嘉郡主果然来了。
她没带太多人,只带了两个贴身宫女,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从侯府侧门进来。一进门,就嚷嚷着要见尹明毓。
尹明毓正在菜园里摘菜。今日要收第二茬白菜,她穿着半旧的棉布衣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手里提着个菜篮子。
永嘉郡主找到她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侯府夫人在菜园里弯腰摘菜,裙摆沾了泥,手上也沾着土。
“你……你在做什么?”永嘉郡主愣住。
“摘菜。”尹明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郡主来得正好,帮我拿一下篮子。”
永嘉郡主下意识接过篮子,等她反应过来时,尹明毓已经又去摘菜了。
“等等!”永嘉郡主追上她,“你不是要教我规矩吗?怎么摘起菜来了?”
“教规矩不急。”尹明毓头也不回,“先帮我把这些菜摘完。今天中午要吃。”
永嘉郡主长这么大,从没干过这种活。她看着手里的菜篮子,又看看弯腰摘菜的尹明毓,咬了咬牙,也蹲下身,学着尹明毓的样子,去揪白菜。
“不对。”尹明毓按住她的手,“要从根部掐断,不能揪叶子。揪叶子菜就废了。”
她手把手地教。永嘉郡主学了几次,终于学会了。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不一会儿就摘了半篮子。
“你平时……都做这些?”永嘉郡主忍不住问。
“嗯。”尹明毓点头,“种菜,养鸡,开铺子。郡主觉得这些事,不合身份?”
永嘉郡主没说话。
“可我觉得挺好。”尹明毓继续说,“自己种的菜,自己赚的钱,花着踏实。比整天关在屋子里,学那些用不上的规矩强。”
永嘉郡主眼睛一亮:“你也觉得那些规矩没用?”
“不是没用。”尹明毓摇头,“是该学的要学,不该学的,学了也是累赘。就像这摘菜,你得先知道怎么摘,才知道为什么这么摘。规矩也是一样,你得先明白为什么要守规矩,才知道哪些规矩该守,哪些可以变通。”
这话说得新鲜。
永嘉郡主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那你教我,什么规矩该守,什么可以变通。”
“这个得慢慢来。”尹明毓提起菜篮子,“先帮我把菜洗了。洗菜也有规矩,不能把泥弄得到处都是,不能浪费水,洗完了要把水倒进那边的桶里,留着浇菜。”
永嘉郡主跟着她去井边,看着她打水、洗菜、倒水,动作熟练又利落。她也学着做,虽然笨手笨脚的,可尹明毓没笑话她,只是耐心地教。
等菜洗好,已是晌午。
尹明毓把菜交给兰时,让她拿到厨房去,然后对永嘉郡主道:“走,吃饭去。”
午饭就摆在菜园边的茅草棚下。四菜一汤,都是刚摘的菜做的——清炒白菜、萝卜炖肉、小葱炒鸡蛋、豌豆苗汤,还有一个凉拌黄瓜。
永嘉郡主看着这些菜,有些不敢相信:“就吃这些?”
“这些不好吗?”尹明毓给她夹了一筷子白菜,“尝尝,自己摘的菜,味道不一样。”
永嘉郡主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白菜清甜爽口,确实比宫里那些精心烹制的菜肴,多了一股说不出的鲜味。
“好吃。”她诚实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尹明毓笑了,“下午还有事做。”
“什么事?”
“养鸡。”尹明毓指了指篱笆边的鸡窝,“我养了十几只鸡,每天要喂食、捡蛋、打扫鸡窝。郡主既然来了,就一起做吧。”
永嘉郡主:“……”
她突然觉得,这三天可能没那么容易熬过去。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
下午,尹明毓真的带她去喂鸡。鸡窝里十几只母鸡咯咯叫着,永嘉郡主一开始有些怕,可尹明毓教她怎么撒谷子,怎么捡鸡蛋,慢慢地,她也不怕了。
捡到第三个鸡蛋时,她忽然笑了:“原来鸡蛋是这么来的。”
“不然呢?”尹明毓挑眉,“郡主以为鸡蛋是树上长的?”
永嘉郡主脸一红:“我……我没想过。”
“没想过很正常。”尹明毓把鸡蛋放进篮子里,“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吃的饭、穿的衣,是怎么来的。知道了,才会珍惜。”
永嘉郡主若有所思。
一天下来,她跟着尹明毓摘菜、洗菜、做饭、喂鸡、捡蛋,忙得团团转。可心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傍晚,她要回宫了。
临走前,她问尹明毓:“明天还做这些吗?”
“不做。”尹明毓摇头,“明天教你别的。”
“教什么?”
“教你怎么开铺子。”尹明毓笑了,“你不是好奇我怎么赚钱的吗?明天带你去我的铺子看看。”
永嘉郡主眼睛又亮了:“好!”
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兰时看着她的背影,小声问尹明毓:“娘子,您真要把郡主往这些事上引?万一长公主怪罪……”
“长公主若怪罪,就不会让郡主来了。”尹明毓道,“你以为皇后娘娘为什么找我?就是因为宫里那些女官,只会教规矩,不会教做人。”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渐沉的夕阳:“永嘉郡主缺的不是规矩,是见识。我带她见见世面,比关在屋子里背《女诫》有用。”
兰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尹明毓笑了笑,转身回屋。
第一天,算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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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尹明毓果然带着永嘉郡主去了铺子。
不是“毓记”那个大铺子,是她最早开的那间小绣坊。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几个绣娘正在赶工。
金娘子见她们来,连忙迎上来:“夫人,您怎么来了?这位是……”
“这是永嘉郡主。”尹明毓介绍,“我带她来看看。”
金娘子吓了一跳,连忙要行礼,被永嘉郡主拦住了:“不必多礼,我就是来看看。”
尹明毓带着永嘉郡主在铺子里转,给她讲解布料、针法、工价,还有怎么算成本、怎么定价、怎么跟客人打交道。永嘉郡主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问些问题。
“原来开铺子这么麻烦。”她感叹。
“做什么不麻烦?”尹明毓笑道,“但麻烦也有麻烦的乐趣。你看这些绣娘,靠自己的手艺吃饭,养活一家人,多好。”
永嘉郡主看着那些埋头刺绣的女子,沉默了。
第三天,尹明毓没带永嘉郡主出门,而是让她在侯府待了一天。这一天,尹明毓什么都没教,只是让她自己看着办。
永嘉郡主在侯府里转了一天。她看了菜园,看了鸡窝,看了谢策养的蚕,还去厨房帮忙做了顿饭。虽然做得不好,可没人笑话她。
傍晚,她该回宫了。
临走前,她问尹明毓:“三天到了,你觉得我能服气吗?”
尹明毓反问:“郡主觉得呢?”
永嘉郡主想了想,笑了:“我服气。不是因为你会多少规矩,是因为你会生活。”
她正色道:“谢夫人,我愿意跟你学规矩。不是宫里那些规矩,是你教我的这些——怎么过日子,怎么做人。”
尹明毓也笑了:“好,那从明天开始,郡主每十天来一次。咱们慢慢学。”
永嘉郡主高高兴兴地走了。
尹明毓送她到门口,看着马车远去,松了口气。
这差事,算是接下来了。
身后传来谢景明的声音:“做得不错。”
尹明毓回头,见他站在廊下,眼里带着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能行?”她问。
“因为你是尹明毓。”谢景明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这世上,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尹明毓笑了,靠在他肩上。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本章完)
第331章 茶香暗涌
四月初八,谷雨。
永昌侯府后院的菜园子已是一片葱茏。白菜收了两茬,萝卜也起了大半,新种的黄瓜、豆角爬上了竹架,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招摇。
永嘉郡主第十次来侯府时,已能熟练地给菜地浇水、给鸡窝添食。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家常衣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蹲在黄瓜架下捉虫,动作麻利得像个小农妇。
“郡主,这儿还有一条。”尹明毓指着叶片背面。
永嘉郡主凑近看,果然有条青虫,她小心地捏起来,扔进装虫的小瓦罐里:“谢夫人,您说这虫能吃菜,那鸡能吃虫,这不正好吗?为什么还要捉?”
“鸡吃虫是能吃,可虫吃菜太快。”尹明毓笑道,“等鸡发现,菜叶子早被啃光了。所以得先捉一部分,剩下的留给鸡。”
“哦——”永嘉郡主恍然大悟,“这就是您上次说的,做事要有度,不能等到不可收拾了再动手。”
“记性不错。”尹明毓赞道。
两人正说着话,兰时从前院过来:“娘子,侯爷请您去书房一趟,说是……有客。”
有客?能让谢景明特地叫她去的,会是谁?
尹明毓擦了擦手,对永嘉郡主道:“郡主先在这儿玩着,我去去就回。”
永嘉郡主摆摆手:“您忙您的,我再捉会儿虫。”
书房里,果然有客。
是两个陌生面孔——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穿着半旧的灰布直裰,手里拿着个算盘;另一个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眼神精明。
见尹明毓进来,两人起身行礼。
谢景明介绍道:“这位是江南茶商总会的会长,陈会长。这位是徽州商帮的代表,胡掌柜。”
尹明毓还礼,心中疑惑——茶商?徽商?找她做什么?
陈会长先开口:“谢夫人,冒昧打扰。我二人此次进京,一是为盐税新政之事向侯爷致谢,二是……有件事想请教夫人。”
“请教不敢当,陈会长请讲。”
陈会长与胡掌柜对视一眼,道:“夫人可知,江南茶市近来出了件怪事?”
尹明毓摇头。
“往年这个时候,新茶已陆续上市,茶价也趋稳。可今年至今,茶市上流通的新茶不到往年的三成,价格却翻了倍。”陈会长眉头紧皱,“商会派人查了,说是茶农手里没茶——可这不可能。江南今年风调雨顺,茶园收成极好,茶农怎会没茶?”
胡掌柜接话:“我们暗中查访,发现有人在大量收购新茶,囤积不售。而且收购的价格,比市价高出两成。茶农见有利可图,纷纷将茶卖给他们,导致市面上无茶可售。”
“有人囤茶?”尹明毓一怔,“为什么?”
“为了抬价。”谢景明开口道,“等市面上茶价涨到顶点,他们再抛售,赚取差价。”
尹明毓明白了:“那二位找我是……”
陈会长拱手:“我们听说,夫人在江南时,曾用‘毓记’铺子的名义,高价收购锦云庄的素锦,助其渡过难关。后来又以新颖的成衣样式,将素锦卖出高价,既救了人,又赚了钱。”
他顿了顿,恳切道:“如今茶市危局,我们想请教夫人,可有破解之法?若能让新茶正常上市,稳住茶价,江南万千茶农、茶商,皆感夫人大恩。”
原来是为这个。
尹明毓沉吟片刻,问:“囤茶的是些什么人?查清楚了吗?”
“查了,但……”胡掌柜苦笑,“那些人行事隐秘,用的都是化名。我们只知道,他们背后有京城的权贵撑腰。”
京城权贵。
尹明毓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谢景明。谢景明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茶与盐不同。”尹明毓缓缓道,“盐是必需品,朝廷可严管。茶虽也重要,但终究不是民生根本,朝廷不好直接干预。那些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囤茶抬价。”
“正是如此。”陈会长叹气,“我们报官,官府说这是正常买卖,管不了。可再这么下去,江南茶市就毁了。茶农今年卖了好价,明年必定多种,可茶价不可能一直这么高。等价格崩了,受损的还是茶农。”
尹明毓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问:“那些囤茶的人,收茶时付的是现银,还是欠条?”
“大多是现银,少数打了欠条。”
“欠条上写的什么?”
陈会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我们从茶农手里买来的欠条,夫人请看。”
欠条是普通的竹纸,字迹潦草:“今收新茶一百斤,计银五十两,三日后付清。”落款是“陈记茶行”,盖着个模糊的印章。
尹明毓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有办法了。”
陈会长和胡掌柜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他们不是囤茶不卖吗?那咱们就让他们不得不卖。”尹明毓将欠条放在桌上,“陈会长,胡掌柜,你们回去后,以茶商总会的名义发个告示——凡是手中有‘陈记茶行’欠条的茶农,三日内可到商会指定的钱庄兑付现银。”
“兑付?”胡掌柜不解,“咱们哪来那么多银子?”
“不用真兑。”尹明毓道,“只要放出风声,说商会愿意垫付。那些囤茶的人怕茶农真去兑钱,暴露他们的底细,必定会赶紧付清欠款。而他们手头现金有限,为了筹钱,就只能……”
“卖茶!”陈会长一拍大腿,“妙啊!他们一卖茶,市面上茶叶多了,价格自然就下来了!”
“不止。”尹明毓继续道,“等茶价开始回落,你们就以商会的名义,大量收购新茶,按正常市价。收来的茶,不要急着卖,而是分批次、分区域慢慢投放市场,稳住价格。”
她顿了顿:“另外,再发个公告,说商会将建立‘茶叶储备库’,每年收购一定数量的新茶作为储备。若遇灾年或有人恶意囤积,就动用储备平抑茶价。这样一来,茶农心里有底,就不会轻易被人高价诱骗。”
一番话说完,书房里静了片刻。
陈会长和胡掌柜对视一眼,齐齐起身,深深一揖:“夫人高见!我等拜服!”
谢景明眼中也闪过赞许之色。
送走二人后,他看向尹明毓:“你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跟程万里学的。”尹明毓笑了笑,“他当年不就是用类似的手段控制盐价吗?只不过他是为了私利,咱们是为了茶农。”
谢景明点头:“这法子可行。不过……那些人背后若有京城权贵,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尹明毓神色淡下来,“可难道就因为怕,就不做了?茶农辛辛苦苦种一年茶,不该被人这样盘剥。”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道:“你变了。”
“变什么?”
“变得更……”谢景明想了想,“更像个侯府夫人了。”
尹明毓一愣,随即笑了:“是吗?我还以为,我永远都学不会那些规矩呢。”
“不是规矩。”谢景明摇头,“是担当。以前的你,只管自己过得好就行。现在的你,会为别人着想了。”
这话说得尹明毓有些不好意思。她别过脸:“我就是……见不得老实人吃亏。”
谢景明笑了,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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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园里,永嘉郡主已经捉了半罐虫子。见尹明毓回来,她献宝似的举起罐子:“谢夫人您看,这么多!”
“郡主真厉害。”尹明毓接过罐子,递给兰时,“拿去喂鸡吧。”
永嘉郡主拍拍手上的土,好奇地问:“刚才来的什么人呀?看打扮像商人。”
“是江南来的茶商。”尹明毓也没瞒她,“茶市出了些问题,来找我想办法。”
“您给他们出主意了?”
“嗯。”
“什么主意?能说给我听听吗?”
尹明毓便把囤茶的事简单说了,也说了自己的对策。永嘉郡主听得认真,听完后,忽然道:“谢夫人,您说那些囤茶的人,为什么敢这么干?”
“为了钱。”
“只是为了钱吗?”永嘉郡主歪着头,“我觉得不是。如果只是为了钱,他们完全可以做别的生意。茶叶买卖风险大,周期长,不是最赚钱的营生。”
尹明毓一怔。
这话……有道理。
“那郡主觉得是为什么?”
“我觉得……”永嘉郡主压低声音,“他们是想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朝廷的底线。”永嘉郡主道,“盐税新政推行,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人不敢明着反对,就用茶叶来试探——如果朝廷连茶叶这种事都管,说明新政会推行到底;如果不管,那他们就可以在其他地方继续动手脚。”
尹明毓心头一震。
她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女,突然发现,自己小看她了。永嘉郡主或许顽皮,或许不懂民间疾苦,可她对朝堂权谋的敏锐,远胜常人。
“这些话……”尹明毓迟疑道,“是谁教郡主的?”
“没人教。”永嘉郡主笑了,“我在宫里长大,见的听的多了,自然就懂了。母后总说我顽劣,其实我只是……不想活得那么累。”
她顿了顿,轻声道:“谢夫人,您知道吗?我其实很羡慕您。您想种菜就种菜,想开铺子就开铺子,想帮茶农就帮茶农。活得……真痛快。”
尹明毓看着她眼里的羡慕,忽然明白皇后为什么让她来教永嘉了。
这个女孩,不是不懂规矩,是看透了规矩背后的虚伪。她需要的不是有人教她怎么做个合格的郡主,而是有人告诉她,在不违背规矩的前提下,怎么活得痛快。
“郡主。”尹明毓轻声道,“您也可以活得痛快。”
“怎么活?”
“做您觉得对的事。”尹明毓道,“只要不伤害别人,不违背大义,想做就去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永嘉郡主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可我身份不同……”
“身份不同,责任就不同。”尹明毓摇头,“但责任不等于枷锁。您是郡主,有郡主的责任,可您也是个人,有自己想过的生活。这两者,不矛盾。”
永嘉郡主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笑了:“谢夫人,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母后为什么让我跟您学了。”永嘉郡主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您教的不是规矩,是怎么在规矩里,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她弯腰,郑重地行了一礼:“学生受教了。”
尹明毓连忙扶起她:“郡主折煞我了。”
“不折煞。”永嘉郡主认真道,“从今天起,您就是我先生。一日为师,终身为……嗯,终身为师。”
她本想说话本里的“终身为父”,可想想不对,改了口。
尹明毓笑了:“好,那我这个先生,再教郡主一件事。”
“什么事?”
“捉完虫,要洗手。”尹明毓指了指井边的水盆,“不然吃饭的时候,手上有虫味儿。”
永嘉郡主噗嗤笑了,乖乖去洗手。
阳光下,少女的背影轻盈欢快。
尹明毓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差事,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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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江南传来消息。
茶商总会按尹明毓的法子行事,果然见效。“陈记茶行”在三日内付清了所有欠款,并开始抛售囤积的新茶。茶价应声而落,很快回归正常水平。
商会趁势建立茶叶储备库,稳定了茶农的心。江南茶市,恢复平稳。
消息传到京城,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是茶农茶商,愁的是那些囤茶之人——他们赔了本钱,还没试探出朝廷的底线,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谢景明将此事奏报御前,永昌帝龙颜大悦,下旨嘉奖茶商总会,并严令各地严查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举。
圣旨一下,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暂时偃旗息鼓。
四月十五,月圆之夜。
永昌侯府后院的茅草棚下,摆了一桌简单的饭菜。尹明毓、谢景明、永嘉郡主围坐一桌,吃的是菜园里现摘的菜,喝的是尹明毓自己酿的梅子酒。
“先生,我敬您一杯。”永嘉郡主举杯,“谢谢您这些日子的教导。”
尹明毓举杯:“郡主客气。”
两人一饮而尽。
永嘉郡主喝完酒,脸有些红,话也多了起来:“先生,您知道吗?母后前几日召我进宫,说我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说不上来。”永嘉郡主托着腮,“母后说,我还是那么顽皮,可顽皮里多了些……嗯,踏实。她说这样挺好,比她预想的还好。”
她看向尹明毓,眼睛亮晶晶的:“先生,这都是您的功劳。”
“是郡主自己悟性好。”尹明毓笑道。
“才不是呢。”永嘉郡主摇头,“是您让我知道,规矩之外,还有天地。责任之下,还有自己。”
她顿了顿,忽然道:“先生,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在宫里也开个小菜园。”永嘉郡主认真道,“不用大,就一小块地,种些菜,养几只鸡。让宫里的姐妹们也知道,菜是怎么长的,蛋是怎么来的。”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个想法好。”尹明毓点头,“不过宫里规矩大,得先请示皇后娘娘。”
“我已经请示过了。”永嘉郡主得意道,“母后答应了,说只要不耽误正事,随我折腾。”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永嘉郡主才告辞回宫。
等她走了,谢景明看向尹明毓:“你这个先生,当得不错。”
“是学生争气。”尹明毓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圆月,“谢景明,你说……我这样教郡主,对吗?”
“为什么不对?”
“她毕竟是郡主,将来要嫁人,要掌家。我教她这些种菜养鸡的事,会不会……耽误她?”
“不会。”谢景明摇头,“掌家不是只会规矩就行,得懂人情,知疾苦。你教她的,正是这些。”
他握住她的手:“明毓,你做的是对的。这个世上,多一个明白的郡主,比多一个规矩的郡主,要好得多。”
尹明毓笑了,反握住他的手。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菜园在夜色里静静生长,黄瓜藤又爬高了一截,豆角开了小小的花,鸡窝里传来母鸡咕咕的声音。
一切都好。
(本章完)
第332章 宫苑菜畦
五月初五,端阳。
永嘉郡主的宫中菜园,已初具规模。地方选在凤仪宫西侧一处闲置的偏院,约莫半亩地,原本荒草丛生,如今被开垦成整齐的菜畦。白菜、萝卜、小葱长得正好,篱笆边还搭了个简易的鸡窝,养着五六只母鸡。
这日清晨,永嘉郡主正带着两个小宫女在菜地里捉虫,凤仪宫的大宫女玉竹匆匆赶来:“郡主,不好了!”
“怎么了?”永嘉郡主直起身。
“淑妃娘娘带着几位嫔妃往这边来了,说是……说是要看看您的菜园子。”玉竹压低声音,“看那架势,来者不善。”
永嘉郡主眉头一皱。淑妃是二皇子的生母,向来与皇后不睦,对她这个皇后宠爱的侄女也多有挑剔。这个时候来,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她拍拍手上的土:“来就来吧,正好让她们看看我的菜。”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说笑声。淑妃一身湖蓝色宫装,头戴金步摇,在几位嫔妃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扫了一眼菜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哟,本宫还以为走错地方了呢。这凤仪宫边上,什么时候多了个农家院?”
永嘉郡主上前行礼:“见过淑妃娘娘。”
“免礼。”淑妃抬了抬手,“郡主这是在……体验民间疾苦?”
“回娘娘,臣女在学种菜。”永嘉郡主不卑不亢,“皇后娘娘说,知稼穑之艰难,方懂民生之不易。”
“皇后娘娘说得对。”淑妃点点头,目光在菜畦间扫过,“只是郡主金枝玉叶,做这些粗活,未免有失身份。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宫里苛待郡主呢。”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
一旁的德妃接话道:“淑妃姐姐说得是。郡主若想知民生,多读几本《农书》便是,何必亲自沾这泥土?您看这手上……”她指了指永嘉郡主沾着泥的手,“哪像个郡主的样子。”
永嘉郡主抿了抿唇,正想反驳,院门外又传来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转身行礼。
皇后扶着玉竹的手走进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淑妃身上:“淑妃今日好雅兴,怎么想到来这儿了?”
“臣妾听说郡主在这儿开了菜园,觉得新鲜,便来看看。”淑妃笑道,“只是看了之后,不免有些担忧。郡主身份尊贵,做这些下人的活计,只怕……不妥。”
“有何不妥?”皇后走到菜畦边,弯腰拔了根杂草,“本宫觉得挺好。永嘉从前性子跳脱,坐不住,如今能静下心来种菜养鸡,是长进了。”
淑妃笑容不变:“娘娘说得是。只是臣妾听说,郡主近来常往宫外跑,去永昌侯府跟那位谢夫人学这些。那位谢夫人虽有些本事,可毕竟是商贾出身,教郡主这些……怕是不太合适。”
这话就说得重了。
永嘉郡主脸色一白,正要开口,皇后却按住了她的手。
“谢夫人是陛下亲封的三品淑人,有功于社稷。”皇后声音平静,“淑妃这话,是在质疑陛下的眼光?”
淑妃连忙道:“臣妾不敢。只是……郡主毕竟是天家血脉,跟一个商贾之女学这些,传出去总是不好听。臣妾也是为郡主着想。”
“本宫知道了。”皇后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永嘉,你随本宫来。”
淑妃等人行礼告退,临走前,淑妃还意味深长地看了菜园一眼。
人一走,永嘉郡主就红了眼眶:“母后,她们……”
“不必在意。”皇后拍拍她的手,“不过,淑妃有句话说得对——你是天家血脉,行事不能太随性。这菜园……暂时别弄了。”
“母后!”永嘉郡主急了,“您不是也说好吗?”
“本宫是觉得好,可别人不觉得。”皇后叹了口气,“你是郡主,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今日是淑妃,明日可能就是御史。罢了,等过些日子,风头过了再说。”
永嘉郡主咬着唇,没说话。
皇后看她这样,心里也难受,可规矩就是规矩。她正要再劝,外头又有宫女来报:“娘娘,永昌侯夫人递牌子求见。”
皇后一怔:“她怎么来了?”
“说是……给郡主送些菜籽。”
皇后看了眼永嘉郡主,见她眼睛一亮,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请她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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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明毓是提着个小布包进宫的。布包里装着新收的黄瓜籽、豆角籽,还有一小包她自己配的防虫药粉。她原是想给永嘉郡主送些种子,顺便看看宫里的菜园,却没想到撞上这么个局面。
进了偏院,见皇后和永嘉郡主都在,她连忙行礼。
“免礼。”皇后道,“谢夫人今日怎么有空进宫?”
“臣妇新收了些菜籽,想着郡主或许用得上,便送些过来。”尹明毓将布包递给永嘉郡主,“这是黄瓜籽,得搭架;这是豆角籽,喜肥;这是防虫的药粉,洒在菜根处,虫就不来了。”
永嘉郡主接过布包,小声道:“先生,菜园……可能保不住了。”
尹明毓一愣,看向皇后。
皇后便将方才的事简单说了,末了叹道:“不是本宫不让她弄,是这宫里人多口杂。她一个未出阁的郡主,整日与泥土鸡粪打交道,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尹明毓沉默片刻,忽然道:“娘娘,臣妇有个想法。”
“你说。”
“郡主这菜园,其实可以换个名目。”尹明毓缓缓道,“不叫菜园,叫……‘劝农苑’。”
“劝农苑?”
“是。”尹明毓点头,“《礼记》有云:‘天子亲耕于南郊,以供粢盛;王后亲蚕于北郊,以供冕服。’天子亲耕,王后亲蚕,是为天下表率。郡主开此苑,非为玩乐,是为体察农桑,劝课农桑。此乃仁政之举,何来不妥?”
皇后眼睛一亮。
永嘉郡主也听明白了:“对啊!我这可不是玩,是学农桑,是为了解民生疾苦!父皇不是常说要重农桑吗?我这正是响应父皇的号召!”
皇后沉吟道:“话虽如此,可毕竟……”
“娘娘。”尹明毓又道,“若娘娘还觉得不妥,不妨请陛下亲临一观。若陛下说好,旁人自然无话可说。”
这主意更大胆。
皇后看着尹明毓,忽然笑了:“谢夫人果然心思灵巧。好,本宫就依你之言。三日后,本宫请陛下来此用膳,就用这园中的菜。届时,还请谢夫人作陪。”
尹明毓躬身:“臣妇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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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淑妃耳中,她冷笑一声:“请陛下来用膳?用那些土里刨出来的东西?皇后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德妃担忧道:“姐姐,万一陛下真觉得好……”
“觉得好又如何?”淑妃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一个菜园子罢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本宫倒要看看,三日后她们能拿出什么花样。”
三日后,偏院里果然摆了桌宴席。
永昌帝下朝后,被皇后请了过来。他今日心情不错,见这偏院被收拾得像模像样,菜畦整齐,鸡舍干净,笑道:“永嘉这园子弄得不错。”
永嘉郡主连忙上前:“父皇,这都是儿臣跟谢夫人学的。您看这白菜,是儿臣亲手种的;这萝卜,也是儿臣浇的水。”
永昌帝点头:“好,知农桑是好事。”
淑妃在一旁笑道:“郡主聪慧,学什么都快。只是陛下,臣妾听说今日的菜,都是这园子里现摘的。郡主金枝玉叶,亲自种菜已是难得,还要亲自下厨……会不会太辛苦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暗指郡主做这些事有失身份。
尹明毓上前一步:“淑妃娘娘此言差矣。郡主并非下厨,是亲自监膳。这园中菜蔬从采摘到烹制,郡主皆在场指点,是为体察‘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之理。此乃孝心,亦是仁心。”
永昌帝点头:“谢夫人说得对。永嘉有这份心,很好。”
淑妃笑容僵了僵,没再说什么。
宴席开始。菜很简单:清炒白菜、萝卜炖鸡、小葱拌豆腐、黄瓜蛋汤,还有一个蒸蛋羹。都是家常菜,但胜在新鲜。
永昌帝尝了口白菜,点头:“这白菜确实清甜,比御膳房送来的好吃。”
皇后笑道:“陛下喜欢就好。永嘉为了种这些菜,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每日早起浇水,傍晚捉虫,手上都磨出茧子了。”
永昌帝看向永嘉郡主的手,果然见指尖有薄茧,心里一软:“辛苦你了。不过这些事,交给宫人做便是,何必亲力亲为?”
“父皇,儿臣不觉得辛苦。”永嘉郡主认真道,“儿臣亲自做,才知道农人不易。儿臣种这半亩菜,有宫人帮忙,尚且觉得累。那些农人种几十亩地,该有多辛苦?儿臣如今才明白,父皇为何总说要重农桑,减赋税。”
这话说得恳切。
永昌帝听得动容,连声道:“好,好!朕的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淑妃在一旁,脸色有些不好看。她本是想看笑话的,却没想到永嘉郡主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德妃小声道:“姐姐,这谢夫人……不简单啊。”
淑妃冷哼一声,没接话。
宴席过半,永昌帝忽然道:“谢夫人。”
尹明毓起身:“臣妇在。”
“朕听说,前些日子江南茶市不稳,是你出的主意,稳住了茶价?”永昌帝看着她,“今日又见你将永嘉教得这样好。你倒是说说,是怎么想到这些法子的?”
尹明毓躬身:“陛下过奖。臣妇不过是站在茶农、站在郡主的立场想问题罢了。茶农要生计,郡主需成长,臣妇只是帮他们找到最适合的路。”
“站在他们的立场……”永昌帝咀嚼着这句话,缓缓点头,“说得好。为君者,当为民着想;为师者,当为弟子着想。谢夫人,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对皇后道:“这‘劝农苑’的名字起得好。传朕旨意,宫中凡有志学习农桑者,皆可来此苑观摩实践。永嘉督管此苑,谢夫人……就做永嘉的农桑师傅吧。”
这话一出,淑妃脸色彻底变了。
农桑师傅?一个外命妇,竟能在宫中任职?
皇后却笑了:“臣妾遵旨。谢夫人,还不谢恩?”
尹明毓连忙跪下:“臣妇谢陛下恩典。只是臣妇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朕说你能当,你就能当。”永昌帝摆手,“好了,都起来吧。这顿饭吃得舒坦,比那些山珍海味强。”
宴席散后,永昌帝又看了会儿菜园,才起驾回宫。
淑妃等人也跟着走了。
等人走光,永嘉郡主才松了口气,拉着尹明毓的手:“先生,刚才吓死我了。要不是您,这菜园就保不住了。”
尹明毓笑道:“郡主今日应对得很好,那些话都是您自己想的吧?”
“嗯。”永嘉郡主点头,“我是真的觉得农人辛苦。以前在宫里,总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才知道,一口饭、一件衣,都来之不易。”
皇后在一旁听了,欣慰地点头:“永嘉真的长大了。”
她看向尹明毓:“谢夫人,今日多谢你。”
“娘娘客气。”尹明毓道,“郡主天资聪颖,一点就透。臣妇不过是稍加点拨罢了。”
皇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尹明毓知道,从今天起,她在宫里的位置,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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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的马车上,谢景明问:“陛下真封你做农桑师傅了?”
“嗯。”尹明毓点头,“说是让我教永嘉郡主,还有宫中其他有兴趣的人。”
“这是好事。”谢景明道,“有了这个身份,日后你进宫就方便多了。淑妃那些人,也不敢再轻易拿你的出身说事。”
尹明毓却有些担忧:“可我毕竟是个外命妇,在宫中任职,会不会……”
“陛下金口玉言,谁敢说什么?”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况且,你是凭真本事得的这个位置。江南茶市、永嘉郡主,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功劳?”
尹明毓想了想,也是。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就是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一年前,我还只是个在侯府后院里种菜养鸡的闲人。现在,居然成了宫里的师傅。”
“这说明你有本事。”谢景明笑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马车驶过长安街,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尹明毓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心里忽然很踏实。
无论身份怎么变,她还是她。
会种菜,会养鸡,会开铺子,会教学生。
这就够了。
“对了。”谢景明忽然道,“过几日是祖母的寿辰,你想好送什么了吗?”
尹明毓眼睛一亮:“我想好了。送一篮子菜园里的菜,再送一只会下蛋的母鸡。”
谢景明失笑:“哪有送寿礼送这些的?”
“祖母一定喜欢。”尹明毓信心满满,“你信不信?”
谢景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头:“信。”
马车在暮色中驶向侯府。
宫里的风波暂时平息,但尹明毓知道,这只是开始。
有了“农桑师傅”这个身份,她将面对更多挑战,更多机遇。
不过,她不怕。
有菜园,有鸡窝,有铺子,有学生。
还有谢景明。
这就够了。
(本章完)
第333章 田言新议
五月初八,永昌侯府老夫人寿辰。
侯府门前车马不绝,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前厅里,贺礼堆积如山——有南海的珊瑚、西域的玉器、江南的丝绸、北地的皮草,琳琅满目,尽显富贵。
尹明毓的贺礼,是兰时提着送进来的。
一只竹篮,里面装着几棵水灵灵的白菜、几根红皮萝卜、一把青翠的小葱。还有个小竹笼,里头关了只肥嘟嘟的芦花母鸡,正咯咯叫着。
礼单递上去时,唱礼的管家愣了愣,确认道:“白菜五棵,萝卜三根,小葱一把,母鸡一只……送,送这些?”
兰时点头:“是,我家夫人亲手种的,今早刚摘的。”
满堂宾客都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谢夫人送这些?”
“好歹也是侯府夫人,怎么送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听说她在宫里做了农桑师傅,还真当自己是农妇了……”
老夫人坐在主位,听见议论,脸色却没什么变化。她招招手:“拿过来我瞧瞧。”
兰时提着篮子上前。
老夫人拿起一棵白菜,摸了摸叶子,又看了看那芦花鸡,忽然笑了:“这白菜种得好,叶子厚实,水灵。这鸡也精神,看这冠子红的,定是能下蛋的好鸡。”
她抬头看向尹明毓:“这些真是你亲手种的?”
尹明毓上前福身:“回祖母,是孙媳种的。白菜是三月种的,萝卜是二月种的,鸡养了四个月。都是菜园里现摘现抓的,新鲜。”
“好。”老夫人点头,“这份礼,我收了。比那些金银玉器强,实在。”
这话一出,那些议论声顿时小了。
有心思活络的夫人立刻接话:“老夫人说得是。这自己种的菜,养的鸡,吃着放心。谢夫人真是有心了。”
“是啊是啊,如今外头买的菜,谁知道用了什么肥……”
“自己种的好,绿色又新鲜……”
风向转得飞快。
尹明毓微微一笑,退到一旁。她知道,老夫人这是在给她撑腰。
谢景明走过来,低声道:“紧张了?”
“有点。”尹明毓老实说,“怕给祖母丢脸。”
“不会。”谢景明握住她的手,“祖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送这些,反而合她心意。她年轻时在庄子上住过,就喜欢这些实在东西。”
宴席开始,老夫人特意吩咐厨房,把尹明毓送的菜和鸡做了几道菜——清炒白菜、萝卜烧肉、小葱炒蛋、母鸡汤。每道菜端上来时,都有人赞一声“新鲜”。
淑妃今日也来了,坐在女宾席的上首。她夹了一筷子白菜,尝了尝,没说话。倒是一旁的德妃笑道:“这白菜确实不错。谢夫人,听说你在宫里教郡主种菜,连陛下都夸呢。”
尹明毓起身:“德妃娘娘过奖。臣妇不过是略懂些皮毛,不敢称教。”
“谢夫人谦虚了。”淑妃忽然开口,“本宫听说,陛下封你做农桑师傅,是看你能教郡主‘知稼穑之艰’。今日这寿宴,倒也应景。”
这话听着是夸,可语气里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尹明毓垂首:“臣妇不敢当。”
老夫人看了淑妃一眼,淡淡道:“明毓这孩子实诚,做什么都认真。种菜也好,教郡主也罢,都是用心做的。用心做的事,总不会差。”
这话说得平淡,可分量不轻。
淑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宴席过半,外头忽然传来通传声:“圣旨到——”
满堂宾客连忙起身跪下。
来传旨的是御前太监王公公,他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昌侯府尹氏明毓,淑慎性成,勤勉农桑。教郡主以知稼穑,辅朝政以稳茶市。今特赐玉如意一对,锦缎十匹,田庄一座,以彰其德。钦此——”
圣旨念完,满堂寂静。
赐玉如意、锦缎也就罢了,竟还赐了田庄!这可是实打实的产业!
尹明毓也有些懵,直到谢景明轻轻碰了碰她,她才回过神,叩首谢恩:“臣妇谢陛下隆恩。”
王公公将圣旨交给她,笑眯眯道:“谢夫人,陛下说了,那田庄在京城西郊,有地百亩,庄户三十余家。夫人既擅农桑,便交给夫人打理,也算人尽其才。”
“臣妇……定不负陛下所托。”尹明毓接过圣旨,手心有些出汗。
圣旨一到,宴席的气氛彻底变了。那些原本还有些轻视的眼神,此刻全变成了羡慕、嫉妒、探究。
淑妃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笑道:“谢夫人真是好福气。陛下如此器重,连田庄都赐下了。”
老夫人却很高兴:“陛下圣明。明毓,你既得了这田庄,便好好打理,莫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孙媳明白。”
宴席继续,可众人的心思都已不在饭菜上了。不时有人过来向尹明毓道贺,打听那田庄的事,打听宫里的情形。
尹明毓一一应酬着,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谢景明在一旁看着,嘴角微扬。
他的妻子,正在一步步走出侯府后院,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而他,会一直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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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朝会。
金銮殿上,户部尚书李延年正在奏报:“陛下,江南茶市已稳,盐税新政推行顺利。然臣近日考察京畿农桑,发现诸多问题……”
他展开奏折,一条条细说:农具老旧,灌溉不便,田赋不均,粮价不稳……
永昌帝听着,眉头渐皱:“这些事,年年都说,年年都改,为何总不见好?”
李延年苦笑:“陛下,农桑之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要彻底改革,需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且……恐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这话说得委婉,但殿上的人都明白。
农桑改革,改的是田制、赋税、水利,这些都与世家大族的利益息息相关。谁愿意动自己的蛋糕?
殿内一时安静。
这时,谢景明出列:“陛下,臣有一言。”
“讲。”
“农桑改革,难在人心,不在事理。”谢景明缓缓道,“若能让众人明白,改革非为夺利,而为共利,阻力自减。”
“如何共利?”永昌帝问。
“臣妻近日受赐西郊田庄,庄户三十余家,耕地百亩。”谢景明道,“臣妻已与庄户约定,试行新法——庄户所种之粮,除缴足额田赋外,余粮可自留或售与官府,官府按市价收购。另,官府提供新式农具、良种,并修整水利。若收成增,增收部分庄户与官府各半。”
殿内响起议论声。
这法子……听着新鲜。
工部尚书出列:“谢侯爷,这新式农具、良种,所费不菲。官府哪来这些钱?”
“农具由工部研制,先试制一批,在西郊试用。若好,再推广。”谢景明道,“良种可由各地农官精选培育,择优推广。至于钱……江南盐税增收部分,可拨一部分用于农桑改良。”
李延年眼睛一亮:“此法可行!陛下,若能以西郊为试点,试行成功再推广,或许真能走出一条新路!”
永昌帝沉吟片刻:“谢卿,你妻子一介女流,能管好这田庄吗?”
“陛下。”谢景明躬身,“臣妻虽为女子,但擅农桑,懂经营。她在侯府后院开菜园,种菜养鸡,自给自足;开铺子做生意,盈利颇丰;教郡主知稼穑,得陛下称赞。管理田庄,想必也能胜任。”
他说得有理有据。
永昌帝点头:“好。那就以西郊田庄为试点,试行新法。谢卿,此事由你督办。李卿,工部配合。朕要看看,这新法到底能有多大成效。”
“臣遵旨。”
退朝后,谢景明被几位同僚围住。
“谢侯爷,尊夫人真能行?”
“这可不是种菜养鸡,是管田庄,管庄户……”
“万一不成,陛下怪罪下来……”
谢景明神色平静:“成与不成,试过才知道。农桑改革喊了这么多年,总得有人先走一步。”
众人面面相觑,不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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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田庄,离京城三十里。
尹明毓第一次来,是五月中旬。马车停在庄口,庄头带着三十几户庄户,黑压压跪了一地。
“给夫人请安——”
声音参差不齐,透着忐忑。
尹明毓下了车,看了眼跪着的人,又看了眼四周的田地。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但长得稀稀拉拉,不少地方还裸露着黄土。
“都起来吧。”她道。
庄户们战战兢兢地起身,不敢抬头。
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周,佝偻着背上前:“夫人,庄子上的地……今年收成怕是不好。前些日子闹虫害,又缺水……”
“带我去看看。”尹明毓打断他。
周庄头一愣,连忙引路。
尹明毓沿着田埂走,边走边看。麦子确实长得不好,叶子发黄,穗子瘦小。地也干,踩上去硬邦邦的。
“这地多久没浇了?”她问。
“有……有一个月了。”周庄头低声说,“庄子上的水渠坏了,修不起。只能靠天吃饭。”
尹明毓蹲下身,抓了把土,捻了捻。土质尚可,就是缺水缺肥。
“庄上一共多少口井?”
“三口,但有两口快干了。”
“水渠怎么坏的?”
“去年秋天大雨,冲垮了一段。庄上没钱修,就……就那样了。”
尹明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周庄头,你把庄户都叫到打谷场去,我有话说。”
打谷场上,三十几户庄户,百来号人,聚在一起,鸦雀无声。
尹明毓站在石碾上,看着下面一张张黝黑的脸,缓缓开口:“从今天起,这庄子归我管。我知道你们担心,怕新主家来了,加租加赋,让你们过不下去。”
她顿了顿:“我在这里说清楚——田赋照旧,不加一文。不仅如此,从今年起,你们种的粮食,除了交够田赋,剩下的可以自己留着,也可以卖给我,我按市价收。”
下面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不信:“夫人说的……是真的?”
“真的。”尹明毓点头,“另外,庄上的水渠,我来修。井不够,再打两口。农具旧了,换新的。种子不好,换良种。”
“那……那钱从哪儿来?”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钱我出。”尹明毓道,“但有一条——收成之后,增产的部分,我要分一半。另一半,你们自己分。”
这下议论声更大了。
增产分一半?那要是真能增产,自己不是也能多分?
周庄头颤声道:“夫人,若是……若是减了产呢?”
“减产?”尹明毓笑了,“水渠修了,井打了,农具换了,良种用了,还减产,那就是我的问题。不减你们的租,照旧。”
这话说得干脆。
庄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渐渐有了光。
“夫人……”一个老汉忽然跪下,“您……您说的是真的?不骗我们?”
“不骗。”尹明毓走下石碾,扶起他,“我说到做到。但你们也得答应我——好好种地,别偷懒。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该捉虫捉虫。咱们一起把地种好,多打粮食,大家都有好处。”
“好!好!”老汉连连点头,“我们一定好好种!”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了:“谢夫人!谢夫人!”
声音比刚才响亮多了。
尹明毓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感慨。
这些庄户,要的其实不多——一口饭,一件衣,一点盼头。
她能给的,也就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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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侯府时,天已擦黑。
谢景明在书房等她,见她一脸疲惫,倒了杯茶递过去:“怎么样?”
“地太干,水渠坏了,农具旧,种子差。”尹明毓一口气说完,喝了口茶,“不过庄户人实在,我说什么他们都信。”
“信就好。”谢景明点头,“朝堂上已经定了,西郊田庄作为农桑改革试点。你要的钱、人、物,都会陆续到位。”
“这么快?”
“陛下催得紧。”谢景明道,“江南新政成功,陛下尝到了甜头,想在农桑上也做出成绩。你这边,是关键。”
尹明毓压力骤增:“万一……万一不成呢?”
“不成就不成。”谢景明握住她的手,“试点试点,就是试试看。成了,推广;不成,再想办法。别有压力。”
话虽这么说,可尹明毓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问:“谢景明,你说……我真的能行吗?”
“能。”谢景明回答得毫不犹豫,“你种菜能行,养鸡能行,开铺子能行,教郡主能行,管田庄……也一定能行。”
尹明毓笑了:“你就这么信我?”
“当然。”谢景明看着她,“因为你是尹明毓。”
因为她是尹明毓。
所以能种菜养鸡,也能管田庄理朝政。
所以能在侯府后院悠闲度日,也能在江南险境中杀出重围。
所以她能。
尹明毓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是啊,她是尹明毓。
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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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西郊田庄的水渠开始动工。
工部派了匠人,运来了石料、木料。庄户们自发来帮忙,挖土、抬石、和泥……干得热火朝天。
尹明毓每日都去,戴着草帽,穿着粗布衣裳,在工地上转悠。看到哪里不对,就指出来;看到谁偷懒,就说两句。
庄户们起初还有些怕她,可见她说话和气,做事认真,慢慢地也就不怕了。偶尔还会跟她开两句玩笑:“夫人,您说这水渠修好了,咱们的麦子真能多打粮?”
“能。”尹明毓肯定道,“有了水,麦子就能喝饱。喝饱了,就长得好。”
“那……那夫人说话算话,增产了真分我们一半?”
“算话。”
“好嘞!那咱们可得加把劲!”
日子一天天过去,水渠一段段修好。新打的井出了水,清凉甘甜。新农具运来了,锃亮锋利。良种也发下去了,颗粒饱满。
麦子一天一个样,叶子绿了,穗子饱了,在风里泛起金色的浪。
庄户们脸上的笑,也一天比一天多。
六月初,第一场夏雨落下。
尹明毓站在田埂上,看着雨水滋润着麦田,看着庄户们在雨里欢呼,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转身,对身边的周庄头说:“等麦子收了,咱们在打谷场上摆酒,庆祝丰收。”
周庄头笑得满脸褶子:“好!好!一定摆!”
雨越下越大,尹明毓却不想走。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这些庄户,看着这场雨。
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本章完)
第334章 金穗垂首
六月二十,夏至。
西郊田庄的麦子熟了。
金黄色的麦浪从田庄这头涌到那头,穗子沉甸甸地垂着,风一过,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庄户们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景象,个个咧着嘴笑,笑得露出牙花子。
周庄头搓着手,声音发颤:“夫人,老朽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好的麦子!您看这穗,多饱!这秆,多壮!”
尹明毓戴着草帽,蹲在田边,掐了穗麦子在手里搓。麦粒滚出来,饱满圆润,在手心堆成小小的金山。她掂了掂,估摸着亩产:“一亩……少说也得三石。”
“三石!”周庄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往常年景最好的时候,也就两石出头!夫人,这……这真是……”
“是大家的功劳。”尹明毓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麦壳,“水渠修好了,地浇透了,肥施足了,再加上良种,自然长得好。”
她环视一圈,看着那些黝黑脸庞上掩不住的喜色,扬声道:“今天开镰!收麦子!”
“开镰喽——”庄户们齐声应和,挥舞着崭新的镰刀,冲进麦田。
割麦声唰唰地响成一片。麦秆倒地,麦穗归拢,打谷场上很快堆起一座座金色的小山。孩子们在麦垛间追逐嬉闹,妇人们送来凉茶和炊饼,汉子们赤着膀子,汗珠子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滚。
尹明毓也挽起袖子,拿过一把镰刀,跟着割了几垄。兰时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娘子,您歇着吧,这活儿累!”
“不累。”尹明毓抹了把汗,“自己种的麦子,自己收,踏实。”
她其实割得并不快,动作也不够熟练,可庄户们看着侯府夫人跟他们一起弯腰割麦,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也散了。
午时,周庄头的婆娘端来一大锅绿豆汤,招呼大家歇息。尹明毓坐在麦垛旁,端着碗喝汤,听庄户们七嘴八舌地算账。
“俺家分了十亩地,照这收成,少说能多收五石粮!五石啊,够全家吃半年了!”
“何止!夫人说了,增产部分分咱们一半。俺算过了,今年能多分三石麦子,换成钱,够给娃扯身新衣裳,再割两斤肉!”
“还有水渠呢!往后浇水不用愁了。农具也好使,省劲!”
“还是夫人有法子……”
尹明毓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就是她要的。
让庄户们吃饱饭,有余粮,有盼头。
“夫人。”周庄头凑过来,压低声音,“麦子收了,接下来……种什么?”
“种豆子。”尹明毓早有打算,“麦茬地种豆,能肥田。豆子收完种冬小麦,轮作不休,地方不衰。”
“豆子……”周庄头想了想,“豆子价贱,怕是……”
“不卖。”尹明毓摇头,“豆子磨豆腐、生豆芽、喂牲口,都能用。庄上不是养了猪吗?用豆渣喂猪,猪长得好,年底杀年猪,家家有肉吃。”
这话说得周庄头眼睛一亮:“对啊!豆子不值钱,可豆腐值钱!猪更值钱!”
“就是这个理。”尹明毓笑道,“咱们不跟人争粮价,咱们自给自足,还能有富余。富余的,卖也好,存也好,总之不让大家吃亏。”
周庄头连连点头:“夫人想得周到!”
正说着,庄口传来马蹄声。几个庄户跑去看,很快又跑回来:“夫人,宫里来人了!”
尹明毓起身,拍拍身上的麦草,往庄口去。
来的不是别人,是永嘉郡主。
她今日穿了身浅绿色的骑装,头发束成马尾,骑着匹小白马,身后跟着两个宫女。见尹明毓从麦田里出来,她翻身下马,笑嘻嘻道:“先生,我来帮您收麦子!”
“郡主怎么来了?”尹明毓有些意外。
“母后让我来的。”永嘉郡主走到田边,看着金灿灿的麦浪,深吸一口气,“哇——真好看!这就是麦子啊!”
她从小在宫里长大,见过稻子,见过麦子,可没见过这么大片、这么饱满的麦田。
“先生,我能试试割麦吗?”她跃跃欲试。
“能是能,不过……”尹明毓递给她一把镰刀,“小心手,别割着了。”
永嘉郡主接过镰刀,学着庄户们的样子,弯腰割麦。动作笨拙,割得歪歪扭扭,可她很认真,割了几把就满头大汗。
宫女在一旁心疼:“郡主,歇歇吧……”
“不歇。”永嘉郡主抹了把汗,“先生都割得,我为什么割不得?”
她割了约莫半垄,累得直喘气,可看着自己割倒的麦子,脸上却满是成就感:“先生,原来粮食是这么来的……真不容易。”
“是不容易。”尹明毓递过水囊,“所以,要珍惜。”
永嘉郡主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忽然道:“先生,我想在宫里也种麦子。”
“宫里?”
“嗯。”永嘉郡主点头,“就在劝农苑里,划一小块地,种麦子。让宫里的人都看看,粮食是怎么长出来的。到时候收麦了,磨成面,做成馒头,分给大家吃。”
她眼睛亮晶晶的:“您说好不好?”
尹明毓笑了:“好。不过宫里种麦子,可能长不了这么好。”
“为什么?”
“地方小,阳光少,地力也不够。”尹明毓耐心解释,“庄稼要长得好,得有大片的田,充足的阳光,肥沃的土。宫里那点地方,种些菜还行,种粮食……难。”
永嘉郡主若有所思:“所以,农人要有地,有好地,才能种出好粮食。”
“对。”
“那……”永嘉郡主看着她,“先生这庄子上的地,以前也不好。是您修了水渠,换了良种,施了肥,才变好的。对不对?”
“对。”
“所以,不是农人不会种地,是没人帮他们。”永嘉郡主声音轻下来,“如果有人帮,他们也能种出好粮食。”
尹明毓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岁的少女,真的长大了。
“郡主说得对。”她轻声道,“农桑之事,不在天,在人为。”
永嘉郡主笑了,继续弯腰割麦。这回,动作稳了些。
傍晚,打谷场上的麦垛堆得更高了。周庄头粗略算了算,兴奋地跑来报:“夫人!收了!全收了!亩产……亩产三石二斗!”
三石二斗!
比预估的还多!
庄户们欢呼起来,笑声、喊声在暮色里传得老远。
尹明毓也松了口气。
成了。
西郊田庄的丰收,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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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第二日朝会,户部尚书李延年当庭奏报:“陛下,西郊田庄夏收完毕,亩产三石二斗,较往年增产六成有余!庄户三十七户,百二十三人,人均增收粮两石,钱八百文!”
殿内一片哗然。
“三石二斗?怎么可能!”
“往年京畿亩产最多两石,这……”
“莫不是虚报?”
永昌帝抬了抬手,殿内安静下来。他看向谢景明:“谢卿,此事属实?”
“千真万确。”谢景明出列,“臣昨日亲赴西郊,查验过麦田、麦粒、账簿。增产之数,只多不少。”
工部尚书忍不住问:“谢侯爷,这增产……是如何做到的?”
“修水利,改农具,用良种,施新肥。”谢景明缓缓道,“最重要的是,让利于民。庄户知增产可自留,自然用心耕种。”
“让利于民……”永昌帝沉吟片刻,“此法,可否推广?”
“可。”谢景明道,“但需因地制宜。西郊田庄地近水源,土质尚可,故成效显着。若推广全国,需先勘察各地水土,再定方案。”
“好。”永昌帝拍案,“那就先以京畿为试点,推广此法。李卿,此事由你与谢卿共办。朕要看到,明年此时,京畿粮产皆增!”
“臣遵旨!”
退朝后,谢景明被同僚们围得水泄不通。
“谢侯爷,尊夫人真乃奇女子!”
“这农桑新法,可否借阅一二?”
“不知尊夫人可有兴趣,到我家庄子上看看……”
谢景明一一应付,神色淡然。
他知道,从今天起,尹明毓的名字,将不再只是“永昌侯夫人”,而是“农桑师傅尹明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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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里,皇后也在听永嘉郡主讲西郊见闻。
“……麦子金黄金黄的,穗子这么长!”永嘉郡主比划着,“庄户们笑得可开心了,说今年能过个好年。先生说了,等豆子种下去,收了豆子磨豆腐、喂猪,年底家家有肉吃。”
皇后听得认真,末了叹道:“谢夫人,确实有本事。”
“母后,先生让我明白一件事。”永嘉郡主正色道,“农人不是不会种地,是缺人帮。咱们坐在宫里,吃穿不愁,可外头还有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若是能多几个像先生这样的人,多几个像西郊那样的庄子……”
她没说下去,但皇后懂了。
“你想帮?”
“想。”永嘉郡主点头,“先生说了,光想没用,得做。儿臣想……先从宫里做起。劝农苑里种麦子,让宫人们都知道粮食来之不易。再……再设个‘农桑基金’,从儿臣的月例里省些钱,加上母后给的体己,攒起来,帮那些最穷的庄子修水渠、买良种。”
皇后看着她,眼里有欣慰,也有心疼:“永嘉,你长大了。”
“是先生教得好。”永嘉郡主笑了,“先生说,有多大本事,做多大事。儿臣是郡主,本事不大,但总能做点什么。”
皇后点头:“好,母后支持你。”
母女俩正说着话,外头宫女来报:“娘娘,淑妃娘娘来了。”
皇后眉头微皱:“请她进来。”
淑妃今日穿得素净,脸上带着笑,一进来就行礼:“臣妾给娘娘请安。听闻西郊田庄丰收,特来道喜。”
“淑妃有心了。”皇后淡淡道。
“谢夫人真是了不得。”淑妃在绣墩上坐下,“一个女子,竟能把田庄管得这样好。听说亩产三石二斗,这可是了不得的收成。陛下龙颜大悦,朝堂上都传遍了。”
永嘉郡主接话:“先生确实厉害。”
“郡主跟着谢夫人学,也长进不少。”淑妃笑道,“不过臣妾听说,谢夫人这法子,虽增产,可投入也不小。修水渠,打新井,换农具,买良种……这钱,从哪儿来?”
这话问得尖锐。
皇后神色不变:“自然是谢夫人自己出。陛下赐的田庄,本就该自己打理。”
“自己出……”淑妃顿了顿,“臣妾听说,谢夫人在江南还有铺子,生意做得大,想必是不缺钱的。只是这法子若要推广,总不能都让官府出钱吧?国库……可不宽裕。”
永嘉郡主忍不住道:“淑妃娘娘,先生说了,初期投入是大,可一旦见效,增产的粮食换成钱,几年就能回本。长远看,是划算的。”
“郡主说得是。”淑妃点头,“只是这‘长远’是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这期间,若遇灾年,颗粒无收,又当如何?”
她看向皇后:“娘娘,臣妾不是要泼冷水,只是觉得……此事还需谨慎。谢夫人管一个庄子成,管十个、百个呢?京畿推广,牵扯多少田地、多少庄户?万一不成,损失可就大了。”
皇后沉默片刻,道:“淑妃说得有理。此事,本宫会与陛下商议。”
淑妃笑了笑,不再多说,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等她走了,永嘉郡主急道:“母后,淑妃娘娘这是……”
“她是提醒。”皇后打断她,“也是试探。西郊丰收,谢夫人风头正盛,有人欢喜,自然有人不喜。你记住,越是这时候,越要谨慎。”
永嘉郡主抿了抿唇:“儿臣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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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田庄的豆子种下去了。
尹明毓蹲在地头,看着庄户们点豆。豆粒落进湿润的土里,很快被覆盖,静待发芽。
周庄头在一旁念叨:“夫人,豆子种下去,二十天就能出苗。等苗长到一尺高,得间苗、除草、追肥……事情多着呢。”
“不怕。”尹明毓站起身,“一步步来。”
她看着这片刚刚收割完,又种下新希望的田地,心里很平静。
丰收是好事,可也意味着更多的眼睛、更多的期待、更多的……压力。
淑妃那些话,她听永嘉郡主转述了。
说得没错。
一个庄子成,不代表十个、百个都能成。推广,没那么简单。
可她不怕。
路是人走出来的。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她既然开了这个头,就会走下去。
“夫人。”兰时小跑过来,“侯爷来了。”
尹明毓回头,见谢景明站在田埂那头,正看着她。
她走过去:“怎么来了?”
“来看看。”谢景明牵起她的手,“累了?”
“不累。”尹明毓摇头,“就是……有点压力。”
“正常。”谢景明道,“朝堂上都在议论西郊的事。陛下有意在京畿推广,但阻力不小。”
“我知道。”尹明毓轻声道,“淑妃娘娘……提醒得对。”
谢景明挑眉:“你知道了?”
“永嘉郡主说了。”尹明毓笑了笑,“她说得没错,推广确实难。可我既然做了,就不怕难。”
“这才像你。”谢景明握紧她的手,“不过你放心,有我在。”
两人并肩走在田埂上,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庄户们还在忙活,说笑声隐隐传来。
近处,豆田静默,等待破土。
一切,都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335章 地契疑云
六月廿五,京畿农桑新法推广的公文正式下发。
户部与工部联合组建的“劝农司”在西郊田庄旁设了衙门,谢景明任督办,李延年任主理,尹明毓挂了个“农事顾问”的虚衔。公文上写得清楚:凡京畿境内,愿试行新法之田庄,可至劝农司报备,官府将酌情提供农具、良种及水利修缮之助。
消息一出,京畿七十二庄,却只来了三家。
劝农司衙门里,李延年看着那薄薄三份报备文书,眉头拧成了疙瘩:“怎么会这样?西郊增产六成,明摆着的好处,那些庄头难道看不见?”
谢景明坐在主位,神色平静:“看得见,但不敢。”
“不敢?”李延年不解,“为何不敢?”
“因为动了别人的饭碗。”尹明毓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份名册,“我查过了,京畿七十二庄,有五十一家是世家大族的产业,剩下的二十一家里,有十二家租的是世家大族的地。真正能自己做主的,只有九家。”
她把名册放在桌上:“那九家里,来了三家,已是难得。”
李延年翻看名册,脸色越来越沉:“这些世家……手伸得真长。”
“不是手长,是根深。”谢景明淡淡道,“京畿之地,寸土寸金。世家大族经营数代,田地、庄户、水利、粮道,早已盘根错节。新法一推,他们那些陈旧的农具、劣质的种子、高价的水利租用,就都没了市场。断了财路,自然要阻挠。”
“那怎么办?”李延年看向尹明毓,“谢夫人可有良策?”
尹明毓想了想:“得先知道,他们是怎么阻挠的。”
她看向那三份报备文书:“这三家敢来,要么是胆子大,要么是……没退路了。咱们先从他们入手,问清楚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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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郊,李家庄。
庄头李老四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见劝农司的人来,连忙迎出来,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可眼神里全是忐忑。
尹明毓没绕弯子:“李庄头,报备文书是你递的?”
“是,是。”李老四连连点头。
“庄上一共多少地?多少户?”
“地一百二十亩,庄户二十八家。”
“往年收成如何?”
“最好的年景,亩产一石八斗。”李老四苦笑,“去年闹虫害,只有一石二斗。庄户们都快揭不开锅了,听说西郊增产,这才……这才壮着胆子报备。”
尹明毓点头:“报备之后,可有人来找过你?”
李老四脸色一变,支支吾吾:“没、没有……”
“真没有?”尹明毓盯着他,“李庄头,劝农司既然接了你的文书,就会保你。但若你有事瞒着,日后出了岔子,我们也帮不了你。”
李老四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夫人……确实有人来过。是……是城里刘家的管事。”
“哪个刘家?”
“就是……做粮食生意的那个刘家。”李老四声音更低了,“刘管事说,若我敢试新法,明年就不收我们庄上的粮了。还说……还说别家粮行,也不会收。”
尹明毓眼神一冷。
掐断销路,这是釜底抽薪。
“你们庄上的粮,往年都卖给刘家?”
“是。”李老四点头,“刘家给的价格虽不高,可稳定。咱们小庄子,粮少,别的大粮行看不上。”
“除了这个,还有吗?”
“还有……”李老四犹豫了一下,“刘管事说,我们庄子租的地,东家是刘家的远亲。若我们不听话,东家就要收地。”
“收地?”尹明毓挑眉,“地契在你手里吗?”
“在是在,可……”李老四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夫人您看,这地契上写的是‘佃租三十年’,今年是第二十八年。按理说还有两年,可刘管事说,东家有权提前收回。”
尹明毓接过地契,仔细看了一遍。
地契是真的,但条款写得很模糊。“佃租三十年”后面,跟着一行小字:“若佃户有违租约,东家可随时收回”。
“违租约?”尹明毓问,“租约上写了什么?”
李老四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就这个。”
租约更简单,只写了每年交多少租子,其他一概没有。
尹明毓看完,心里有数了。
刘家这是钻了空子。地契租约写得含糊,就为了随时拿捏庄户。
“李庄头,这地契和租约,我先带走。”她将两张纸收好,“你放心,劝农司既然接了你的报备,就不会让你吃亏。新法的农具、良种,明天就送来。水渠该修修,该挖挖,照计划做。”
李老四眼圈一红:“夫人……真、真的?”
“真的。”尹明毓点头,“粮食的事你也不用担心。西郊田庄今年丰收的麦子,一部分要留作种子,剩下的,劝农司会按市价收购。你们庄的粮,劝农司也收。”
“谢夫人!谢夫人!”李老四跪下了,连连磕头。
尹明毓扶起他:“别谢我,好好种地,多打粮食,就是最好的谢。”
离开李家庄,尹明毓又去了另外两家报备的庄子。情况大同小异——要么被粮商威胁,要么被地主拿捏,都是走投无路了,才硬着头皮报备。
回到劝农司,她把三份地契租约摊在桌上:“问题就在这儿。”
李延年看了,气得拍桌子:“这分明是霸王条款!这些世家,简直欺人太甚!”
谢景明却很冷静:“京畿像这样的庄子,有多少?”
“至少一半。”尹明毓道,“世家大族掌控了田地、水源、农具、粮道,庄户们根本没有选择权。新法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自然要反扑。”
“那怎么办?”李延年问,“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新法推行不下去。”
“有两个办法。”尹明毓竖起两根手指,“一,从根子上解决问题——查清这些地契租约是否合法。若不合法,官府可介入,重新订立契约。二,另辟蹊径——劝农司自建粮仓,自收自储自销,不受制于人。”
谢景明沉吟道:“第一个办法,牵涉太广,容易激起世家强烈反弹。第二个办法……需要大量资金和仓储。”
“资金我有。”尹明毓道,“江南铺子的盈利,加上陛下赏赐的田庄产出,足够支撑初期运作。仓储……可以租用官仓,或者新建简易粮仓。”
她顿了顿:“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真正的症结在于,土地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庄户没有自主权。这个问题不解决,新法就算推行下去,也会处处受制。”
李延年叹气:“土地兼并,是历朝历代的老大难问题。想要解决,谈何容易。”
“不容易也得做。”谢景明站起身,“先从眼前做起。李大人,你负责清查地契租约,凡有不合法处,一律纠正。明毓,你负责筹建劝农司粮仓,确保新法试行的庄子,粮食有处可销。”
他看向两人:“至于土地问题……我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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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劝农司粮仓在西郊田庄旁动工。
消息传开,世家大族那边坐不住了。
刘府书房里,刘家家主刘承宗把茶杯重重一放:“这个谢夫人,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管事刘福躬身道:“老爷,听说劝农司粮仓建成后,要按市价收粮,还承诺不压价、不拖欠。那些穷庄户听了,肯定都往那边跑。”
“不能让她成。”刘承宗眼神阴冷,“粮仓不是要建吗?那就让她建不成。去,找些人,给她添点麻烦。”
“是。”
同一时间,淑妃宫中。
德妃低声道:“姐姐,听说劝农司要自建粮仓,那个谢夫人真是胆大,连世家大族的饭碗都敢抢。”
淑妃把玩着一串玉珠,嘴角勾起:“抢得好。世家大族这些年越来越不把皇室放在眼里,是时候敲打敲打了。”
“姐姐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么意思。”淑妃淡淡道,“只是觉得,谢夫人若真能成事,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咱们……静观其变就好。”
德妃会意,不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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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农司粮仓的工地,果然出了事。
先是石料运输的车队在路上被拦,说是官道维修,要绕行。绕行的路又远又颠,耽误了三天工期。
接着是工匠闹事,说工钱太低,要加钱。劝农司给的工钱明明是市价的两倍,可工匠们咬死了不加钱就不干。
再后来,工地夜里进了贼,偷走了不少工具。
兰时急得嘴上起泡:“娘子,这分明是有人捣乱!”
尹明毓却很淡定:“意料之中。你去找周庄头,让他从庄上调些可靠的人来帮忙。工钱照给,管饭。工具丢了就再买,石料绕路就绕路,耽误的工期,咱们加班加点补回来。”
“可这样下去,成本就高了……”
“成本高就高。”尹明毓摆摆手,“粮仓必须建起来。这是新法推行的保障,不能退。”
她想了想,又道:“另外,你去查查,是谁在背后捣鬼。不用打草惊蛇,弄清楚是谁就行。”
兰时应声去了。
三日后,兰时带回消息:“娘子,查清楚了。拦石料车队的是刘家的人,鼓动工匠闹事的是王家的管事,偷工具的是几个地痞,也是刘家花钱雇的。”
刘家,王家。
都是京里有名的粮商。
尹明毓点点头:“知道了。”
她没去找刘家王家理论,而是做了一件事——以劝农司的名义,发布了一份“粮仓收购标准”。
标准写得很细:麦子要饱满干燥,无霉无蛀;稻谷要粒粒完整,水分适中;豆子要颜色均匀,杂质少。符合标准的,按市价上浮一成收购;不符合的,一律拒收。
标准一出,那些原本想往粮仓掺劣质粮、以次充好的人,傻眼了。
更绝的是,尹明毓还请了永嘉郡主来做“监粮官”。
郡主往粮仓门口一坐,谁敢造次?
粮仓工地上的麻烦,也渐渐少了。周庄头带来的庄户干活卖力,工匠们见劝农司态度强硬,也不敢再闹。石料车队虽然还绕路,但劝农司加派了人手护送,再没出过岔子。
七月初十,粮仓主体建成。
尹明毓站在仓门前,看着那高大的仓房,心里踏实了些。
有了粮仓,庄户们卖粮有了保障,新法推行就多了一分胜算。
但她也知道,这还不够。
土地问题不解决,庄户们永远受制于人。
正想着,谢景明来了。
他今日穿的是便服,脸色却有些凝重。
“怎么了?”尹明毓问。
“陛下今日召我入宫,问起新法推行之事。”谢景明低声道,“我说了地契租约的问题,陛下很生气,说要彻查。”
“这是好事啊。”
“是好事,也是坏事。”谢景明看着她,“陛下让我牵头,成立‘清田司’,彻查京畿地契租约。这事……会得罪很多人。”
尹明毓明白了。
清田司一成立,那些靠模糊条款盘剥庄户的世家大族,一个都跑不掉。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先从刘家开始。”谢景明眼神冷下来,“刘承宗这些年靠着粮食生意,兼并土地,盘剥庄户,证据一抓一大把。拿他开刀,以儆效尤。”
尹明毓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保护好自己。”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清田一事,腥风血雨。我怕他们狗急跳墙,对你下手。”
“我不怕。”尹明毓笑了,“我有菜园,有鸡窝,有粮仓,有庄户。他们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谢景明也笑了:“也是。你现在可是有百十号庄户撑腰的人。”
两人相视而笑。
夕阳西下,粮仓在暮色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处,田里的豆苗已经长到一尺高,绿油油的,生机勃勃。
近处,庄户们收工回家,说说笑笑,充满希望。
尹明毓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那些阻挠、那些困难,都不算什么。
路是人走出来的。
地是人种出来的。
希望……也是人一点一点,争出来的。
(本章完)
第336章 清田令下
七月初八,圣旨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设清田司,核查京畿地契租约,以正田制,以安民生。永昌侯谢景明领清田司督办,户部、刑部、大理寺协理。凡有田契不明、租约不公、兼并侵夺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钦此——”
圣旨传遍京城,有人欢喜有人愁。
清田司的衙门设在刑部隔壁,门口“清田司”三个大字漆得锃亮。开衙第一日,谢景明坐在堂上,看着堂下站着的三位主事——户部员外郎陈文、刑部主事赵肃、大理寺评事孙简,缓缓道:“今日起,清田司正式办事。第一桩,查刘家。”
陈文递上一份卷宗:“侯爷,这是刘家这些年在京畿兼并土地的记录。初步统计,共涉及庄子三十七个,田地五千余亩。其中地契有问题的,至少有二十处。”
谢景明翻开卷宗,目光落在第一页:刘家庄,地一百五十亩,佃户四十家。地契上写的是“永佃”,可租约里却藏着“东家可随时收回”的条款。
“这个庄子,谁去查?”他问。
赵肃上前一步:“下官愿往。”
“带几个人,明查暗访都要。”谢景明合上卷宗,“地契、租约、佃户的口供,一样都不能少。遇到阻挠,可先抓人,后报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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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府书房里,刘承宗摔了第三个茶杯。
“清田司!谢景明!他们这是要我的命!”
管家刘福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那些地契……那些租约……”刘承宗脸色铁青,“赶紧去收拾干净!该补的补,该毁的毁!决不能留下把柄!”
“老爷,怕是来不及了。”刘福小声道,“清田司的人已经到了刘家庄,正在查地契呢。”
“什么?!”刘承宗猛地起身,“谁带队的?”
“刑部主事赵肃,带了七八个人,还有……永昌侯府的护卫。”
刘承宗跌坐回椅子上,冷汗涔涔。
赵肃是出了名的铁面,油盐不进。再加上谢景明的人……这事,难办了。
“老爷,现在怎么办?”刘福问。
刘承宗沉默良久,忽然道:“去请王老爷、李老爷过府一叙。就说……有要事相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给宫里递个信,请淑妃娘娘……帮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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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庄里,赵肃正在核对地契。
庄头刘三是刘家的远亲,见官差来查,起初还想糊弄,可赵肃问得细,查得严,他很快就招架不住了。
“这地契上写的是‘永佃’,为何租约里又写‘东家可随时收回’?”赵肃指着条款问。
刘三支支吾吾:“这……这是为了约束佃户,怕他们不好好种地……”
“约束佃户?”赵肃冷笑,“那为何不写明何种情况下可收回?这模糊条款,分明是留着拿捏佃户的!”
刘三汗如雨下。
一旁站着的佃户里,有个老汉忽然跪下:“大人!小的有话说!”
赵肃看向他:“讲。”
“小的叫李二,在这庄上种了二十年地。”老汉颤声道,“前年秋收,小的老伴病了,交租晚了两天。刘庄头就说小的违了租约,要收地。小的求了半天,他才松口,但要多交三成租子。小的……小的实在交不起,只能把闺女卖了……”
他说着,老泪纵横。
其他佃户也纷纷跪下,七嘴八舌地诉苦:
“大人,刘家收租用的是大斗,一斗要多出两升!”
“浇水要交水钱,用农具要交工具钱,连走路都要交过路钱!”
“去年天旱,收成不好,刘家不减租,逼得王家媳妇上了吊……”
赵肃听得脸色越来越沉。
他转向刘三:“这些事,你可知道?”
刘三扑通跪下:“大人饶命!这都是……都是老爷的意思,小的只是照办……”
“地契、租约、账簿,全部封存带走。”赵肃站起身,“刘三,你也跟本官走一趟。”
“大人!大人饶命啊!”刘三连连磕头。
赵肃不为所动,让人押了刘三,带着地契账簿,回了清田司。
消息传到刘府,刘承宗又摔了一个茶杯。
“废物!都是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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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田司大堂,灯火通明。
谢景明看着那些地契账簿,听着赵肃的禀报,眼神冷得像冰。
“五千亩地,三十七个庄子,上千户佃户……刘家这些年,吸了多少血?”
陈文低声道:“侯爷,光刘家庄这一处,去年就逼死了一个佃户,卖了三个人。其他庄子……只怕更甚。”
“查。”谢景明只一个字,“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查清楚。”
他顿了顿:“另外,派人盯紧刘承宗。看他找谁,做什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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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府后门,深夜。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悄驶出,穿过小巷,停在一座僻静的宅子前。刘承宗下了车,快步进门。
宅子里,已经坐着两个人——粮商王百万、布商李富贵。
见刘承宗进来,王百万先开口:“刘兄,清田司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谢景明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李富贵接话:“不光刘家,我们两家的地契,怕也经不起查。”
刘承宗坐下,喝了口茶,稳了稳心神:“二位,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得想办法,让清田司查不下去。”
“怎么让?”王百万问,“谢景明是陛下钦点的督办,又有永昌侯府撑腰,硬碰硬,咱们碰不过。”
“硬碰硬不行,就来软的。”刘承宗压低声音,“谢景明不是要查吗?咱们就让他查。地契有问题的,咱们补;租约不公的,咱们改。花点钱,把窟窿堵上。”
李富贵皱眉:“这得花多少银子?”
“花再多也得花!”刘承宗咬牙,“银子没了还能赚,地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淑妃娘娘传了话,让咱们先稳住。只要撑过这一阵,宫里自有安排。”
王百万和李富贵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按刘兄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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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田司这边,查得越来越深。
刘家庄只是开始,接着是王家庄、李家庄……一处处庄子查过去,问题层出不穷——地契造假、租约霸王、盘剥佃户、逼死人命。
每查一处,赵肃的脸色就沉一分。
这京畿之地,天子脚下,竟藏着这么多污糟事。
这日,他正在核对王家庄的地契,门外忽然来了个人。
是王百万的管家,姓钱。
钱管家提着个食盒,满脸堆笑:“赵大人,辛苦了。我家老爷听说大人在此办案,特地让小的送些点心过来。”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还有……一张银票。
面额,一千两。
赵肃看都没看:“点心放下,银票拿走。”
钱管家笑容一僵:“大人,这……”
“听不懂?”赵肃抬眼看他,“本官办案,从不收礼。你再不走,本官连你一起查。”
钱管家吓得连忙收起银票,提着食盒跑了。
赵肃冷哼一声,继续看地契。
可没过一会儿,又来了个人。
这次是李富贵的侄子,带着两个美貌丫鬟。
“赵大人,办案辛苦,身边也没个人伺候。这两个丫鬟,是府里精心调教的,懂事乖巧,送给大人使唤……”
赵肃一拍桌子:“滚!”
李侄子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肃气得脸色发青,对随从道:“传令下去,清田司办案期间,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违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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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谢景明耳中,他笑了:“赵肃这人,可用。”
尹明毓正在旁边看账簿,闻言抬头:“刘家开始活动了?”
“嗯。”谢景明点头,“送钱,送人,想收买赵肃。可惜,踢到铁板了。”
“赵肃不收,他们还会想别的办法。”尹明毓合上账簿,“地契租约的问题,他们可以补,可以改。但逼死人命的事……改不了。”
她顿了顿:“我查了刘家庄的账簿,去年秋天,佃户王老六的媳妇上吊,是因为交不起租子。刘家不仅没减租,还逼着王家卖地。王老六气不过,去告官,可县衙收了刘家的钱,把案子压下了。”
谢景明眼神一冷:“县衙谁收的钱?”
“县令,师爷,还有两个衙役。”尹明毓道,“账簿里记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送县令白银五百两,师爷二百两,衙役各五十两。”
“好。”谢景明起身,“赵肃查地契,咱们查人命。明日,我去县衙。”
“我跟你一起去。”尹明毓也站起身,“那些佃户,怕官。我去,他们敢说话。”
谢景明看着她,点头:“好。”
---
第二日,县衙。
县令姓周,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听说永昌侯驾到,连忙迎出来,满脸堆笑:“侯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谢景明没理他,径直走进大堂,在主位坐下。
周县令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变:“侯爷今日来,可是有何吩咐?”
“本官来查一桩案子。”谢景明淡淡道,“去年秋天,刘家庄佃户王老六之妻上吊身亡,可有此事?”
周县令脸色一变:“这……下官记不清了……”
“记不清?”谢景明挑眉,“本官帮你记。”
他挥挥手,赵肃带上来几个人——王老六,还有几个佃户。
王老六一进大堂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给小的做主啊!”
周县令慌了:“侯爷,这……”
“让他说。”谢景明看着王老六,“你把去年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若有半句假话,本官决不轻饶。若有冤屈,本官为你做主。”
王老六抬起头,老泪纵横:“去年秋天,天旱,庄上收成不好。小的交不起租子,刘庄头就说要收地。小的媳妇去求情,被刘庄头推了一把,撞在墙上,回来就……就想不开,上吊了……”
他哭得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佃户接话:“大人,小的可以作证。王老六媳妇死后,刘家还要收地,王老六去告官,可县衙不收状子,还把他打了出来。”
“可有此事?”谢景明看向周县令。
周县令汗如雨下:“侯爷,下官……下官……”
“赵肃。”谢景明道,“去搜。搜县令的书房,搜师爷的住处,搜衙役的柜子。看看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是!”
周县令腿一软,瘫倒在地。
半个时辰后,赵肃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封书信,还有几张银票。
“侯爷,在县令书房暗格里搜到的。书信是刘承宗写的,银票……共两千两。”
谢景明接过书信,快速浏览一遍,脸色越来越冷。
信上写得很清楚:压住王老六的案子,事后必有重谢。
“周县令。”谢景明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县令面如死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革去官职,押入大牢,待审。”谢景明站起身,“师爷、衙役,一并收监。”
他走到王老六面前,扶起他:“你的冤屈,本官为你申了。刘家庄的地,从今日起归你耕种。租子,按新法来——交够田赋,余粮自留。”
王老六愣住,随即嚎啕大哭:“谢青天!谢青天!”
谢景明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县衙。
尹明毓跟在他身边,轻声道:“这才是个开始。”
“嗯。”谢景明点头,“但开了这个头,后面就好办了。”
两人上了马车,往清田司去。
车窗外,天色渐暗。
但有些人心里,却亮起了光。
(本章完)
第337章 惊蛰夜雨
七月十五,中元。
西郊田庄的豆田已是一片深绿,豆荚开始鼓胀。尹明毓清晨去田里转了一圈,摘了些嫩豆角,打算晚上炒个豆角肉丝。庄户们见了她,都远远地躬身问好——自清田司查了刘家庄,逼死人的周县令下了狱,庄户们看她的眼神里,除了恭敬,更多了几分信赖。
午后落了场急雨,雨停时,永嘉郡主来了。
她今日没骑马,坐的是宫里的青呢小轿,轿帘一掀,先探出个脑袋,笑嘻嘻的:“先生,我给您带了好东西!”
是个竹编的小笼子,里头装着两只雪白的兔子。
“宫里兔舍新下的崽,母后说送您一对,养着玩。”永嘉郡主把笼子递给兰时,“可乖了,吃草,不挑食。”
尹明毓失笑:“郡主这是要在我这儿开个牲口棚啊?鸡鸭鹅都有了,现在又添兔子。”
“多热闹。”永嘉郡主挽着她的胳膊往屋里走,“对了先生,我听说清田司查刘家,查出了人命案子?母后说,陛下很生气,要把京畿这些欺压佃户的世家都查一遍。”
“是该查。”尹明毓给她倒了杯梅子茶,“不过这一查,得罪的人就多了。”
“得罪就得罪。”永嘉郡主撇撇嘴,“他们敢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就该想到有今天。先生,您说……淑妃娘娘知不知道刘家的事?”
这话问得突然。
尹明毓抬眼:“郡主为何这么问?”
“我前几日在御花园,碰见淑妃娘娘和刘家的女眷说话。”永嘉郡主压低声音,“刘家那个三夫人,哭哭啼啼的,说家里遭了难,求淑妃娘娘帮忙。淑妃娘娘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只让她先回去。”
尹明毓心里一动。
淑妃和刘家……果然有牵连。
“这些话,郡主可曾告诉皇后娘娘?”
“说了。”永嘉郡主点头,“母后让我别管,说朝堂上的事,自有父皇和谢侯爷处置。可我总觉得……淑妃娘娘不会就这么看着刘家倒。”
她顿了顿,凑近些:“先生,您要小心些。刘家那些人在京里经营多年,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尹明毓心里暖了暖,拍拍她的手:“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人说了会儿话,永嘉郡主便回宫了。
尹明毓送她到庄口,看着轿子走远,转身时,目光扫过庄外那片小树林。林子里似乎有人影一闪,再看时,又没了。
她皱了皱眉。
“兰时。”
“奴婢在。”
“这几日庄子上加强巡视,晚上多派几个人守夜。”尹明毓压低声音,“尤其是粮仓那边,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兰时神色也凝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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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子时。
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敲得屋瓦噼啪作响。尹明毓睡得浅,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兰时压低的声音:“娘子,醒醒!”
她立刻坐起:“怎么了?”
“粮仓那边……走水了!”
尹明毓心一沉,披衣下床,推窗一看——庄北方向果然有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走!”
她抓起外衣就往外跑,兰时连忙提着灯笼跟上。
粮仓外已经聚了不少人,庄户们正提着水桶救火。火是从仓后烧起来的,借着风势,已经舔上了仓顶。周庄头急得直跺脚:“快!快泼水!里头还有几千石麦子呢!”
尹明毓冲到近前:“怎么会起火?”
“不知道啊!”周庄头带着哭腔,“守夜的老张头说,他打了个盹,醒来就看见起火了……”
尹明毓盯着火光,忽然道:“不对。”
“什么不对?”
“今晚有雨,地上是湿的,仓房也是湿的。”尹明毓声音冷下来,“无缘无故,怎么会起火?”
她转身,目光扫过救火的人群:“谁第一个发现起火的?”
一个老汉颤巍巍站出来:“是……是小老儿。小老儿起夜,看见这边有光……”
“看见火的时候,火势多大?”
“就……就仓后一小片,但烧得快,转眼就大了。”
尹明毓心里有数了。
这是有人纵火,还用了助燃的东西。
“周庄头,你带人继续救火。兰时,你回屋,把咱们的账册、地契、还有清田司的文书,全部收好,装进箱子里。”她语速很快,“我去找谢景明。”
“娘子,这么晚了……”
“必须去。”尹明毓转身就走,“纵火的人敢烧粮仓,就敢做更狠的事。今夜庄上不能留人,你收拾好东西,带庄户们先撤到劝农司衙门去。”
“那您呢?”
“我没事。”尹明毓已经走出了几步,“快去!”
她没回屋取伞,就这么冲进雨里,往庄口跑。庄口拴着马,是谢景明留给她应急的。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马却不动。
尹明毓低头一看,马腿在流血。
有人动了手脚。
她心头一凛,立刻翻身下马,闪身躲到旁边的草垛后。几乎同时,几支箭矢破空而来,钉在她刚才站的地方。
果然有埋伏。
尹明毓屏住呼吸,从草垛缝隙往外看。雨夜漆黑,只能隐约看见几个人影,正往这边摸过来。
她悄悄往后退,想从庄后的小路绕出去。可刚退两步,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根绊马索。
糟了。
前后都有人。
她咬咬牙,从袖中抽出谢景明给她的匕首,握紧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第一个人影摸到草垛前时,尹明毓猛地冲出,匕首直刺对方咽喉——
那人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来。刀锋在雨夜里泛着寒光。
尹明毓就地一滚,躲开这一刀,可肩膀还是被划破了,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看伤口,爬起来就往田里跑。
田里种的是豆子,豆秧有半人高,藏人容易。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豆田里跑,身后追赶的脚步声紧追不舍。雨越下越大,打在豆叶上噼啪作响,也掩盖了她的喘息声。
跑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是庄上的灌溉渠,渠水涨了,哗哗地流。
前有河,后有追兵。
尹明毓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经近了,三四个人,手里都拿着刀。
她握紧匕首,正准备拼死一搏,渠对岸忽然亮起了火把。
十几个骑马的人冲了过来,为首的那个,一身玄衣,在火把光里格外醒目。
是谢景明。
尹明毓心头一松,腿一软,差点跪下。
谢景明已经看见了渠这边的状况,他厉喝一声:“放箭!”
箭矢破空,追兵中两人应声倒地。剩下的人转身想跑,可谢景明带来的人已经从两边包抄过来,将他们围住。
“留活口!”谢景明又喝一声。
他策马过渠,水花四溅。马到尹明毓面前,他翻身下马,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受伤了?”
“一点皮肉伤。”尹明毓靠在他怀里,这才觉得后怕,声音有些抖,“粮仓……粮仓着火了。”
“我知道。”谢景明紧紧抱着她,“赵肃已经带人去救了。你没事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那边,护卫们已经将三个活口捆了起来。谢景明走过去,用刀尖挑起一人的下巴:“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闭着嘴,不说话。
谢景明也不逼问,只对护卫道:“带回去,交给刑部。告诉赵肃,用大刑,问出幕后主使。”
“是!”
尹明毓走过来,看着那三人,忽然道:“等等。”
她蹲下身,在其中一人怀里摸了摸,摸出块牌子。牌子是铜的,上面刻着个“刘”字。
“刘家的人?”她看向谢景明。
谢景明接过牌子看了看,眼神更冷:“刘承宗这是找死。”
“不止。”尹明毓摇头,“刘家再大胆,也不敢直接对劝农司的粮仓下手,更不敢对我下手。他们背后……还有人。”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先回城。这里不安全。”
他扶着尹明毓上马,自己坐在她身后,一行人冒着雨,往城里赶。
路上,尹明毓靠在他怀里,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永嘉郡主傍晚派人给我送了信,说淑妃和刘家有接触,让我小心。”谢景明低声道,“我不放心,带人过来看看,正好撞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后怕:“若我再晚来一步……”
尹明毓握住他的手:“我命大。”
谢景明没说话,只是手臂收紧,将她搂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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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农司衙门,灯火通明。
赵肃已经审了一轮,三个活口,有两个招了。
“是刘承宗指使的。”赵肃脸色难看,“他说,烧了粮仓,毁了账册,清田司就查不下去了。至于对夫人下手……是临时起意,见夫人落单,想杀人灭口。”
“临时起意?”谢景明冷笑,“带着绊马索,带着箭,埋伏在庄口,这是临时起意?”
赵肃低头:“下官失职。”
“不是你的错。”谢景明摆摆手,“刘承宗背后还有人。凭他,没这个胆子。”
他看向尹明毓:“你先去包扎伤口,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尹明毓点头,跟着兰时去了后堂。
她肩上伤口不深,但很长,大夫清洗上药,缠了厚厚的纱布。等处理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谢景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粥:“喝点。”
尹明毓接过,慢慢喝着。粥是白米粥,熬得烂,暖胃。
“问出什么了?”她问。
“刘承宗招了。”谢景明在她身边坐下,“他说,是淑妃身边的太监传的话,让他‘给谢夫人一点教训’。他这才铤而走险,派人纵火、行刺。”
尹明毓手一颤,粥洒出来些。
果然……是淑妃。
“证据呢?”她稳住声音,“空口无凭,淑妃不会认。”
“有书信。”谢景明道,“刘承宗留了个心眼,淑妃那边传的话,他都记了下来。虽然没署名,但笔迹可以做比对。”
他顿了顿:“只是……光凭这个,动不了淑妃。她是二皇子的生母,没有铁证,陛下不会轻易动她。”
尹明毓明白。
后宫牵扯前朝,淑妃背后,是二皇子一党。动了淑妃,就是动二皇子。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先办刘承宗。”谢景明眼神冷厉,“纵火、行刺、逼死人命、贿赂官员……这些罪名,够他死十次了。至于淑妃……不急,慢慢来。”
他握住尹明毓的手:“但你这些日子要小心,尽量别出城。庄上的事,交给周庄头管。粮仓烧了,咱们再建。但你的安全,不能有半点闪失。”
尹明毓点头:“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道:“庄上的庄户……都撤出来了吗?”
“撤出来了,暂时安置在劝农司的营房。”谢景明道,“粮仓烧了一半,损失了些粮食,但大部分保住了。赵肃带人救火及时,万幸。”
尹明毓松了口气。
只要人没事,粮食保住大半,就还有希望。
窗外的雨停了,天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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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刘承宗下狱。
清田司查抄刘府,搜出地契百余张,账簿几十本,白银二十万两,还有珠宝玉器无数。刘家三十七个庄子,全部收归官府,重新分配佃户。
消息传开,京畿震动。
那些原本还抱着侥幸心理的世家,纷纷主动到清田司补交地契、修改租约。一时间,清田司门前排起了长队。
永昌帝下旨嘉奖清田司,赐谢景明黄金千两,尹明毓锦缎百匹。
至于淑妃……
宫里传出消息,淑妃“病了”,闭宫静养,不见任何人。
凤仪宫里,皇后听着玉竹禀报,淡淡一笑:“病了?病得好。这病,该多养些日子。”
永嘉郡主在一旁剥橘子:“母后,淑妃娘娘这一‘病’,二皇子那边怕是会不安分。”
“不安分才好。”皇后接过一瓣橘子,“他若安分,本宫倒不好动手了。”
她看向窗外,目光深远。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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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田庄的粮仓开始重建。
庄户们自发来帮忙,挖地基,运石料,干得热火朝天。尹明毓肩上的伤还没好全,不能干重活,就坐在棚子下,给大家烧水煮茶。
周庄头端了碗茶过来:“夫人,您说这新粮仓,咱们建多大?”
“建个大的。”尹明毓笑道,“不光存咱们庄的粮,也存其他庄子的。以后京畿的粮食,都往这儿送。咱们这儿,就是京畿的粮袋子。”
周庄头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到时候,看谁还敢掐咱们的脖子!”
尹明毓点头:“对,谁也不敢。”
她看着忙碌的庄户们,看着渐渐成型的粮仓地基,心里那点阴霾,慢慢散了。
火可以烧掉粮仓,但烧不掉人心。
只要人心在,希望就在。
远处,谢景明骑马而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躺不住。”尹明毓递给他一碗茶,“刘家的事,都了结了?”
“了结了。”谢景明接过茶,“刘承宗秋后问斩,家产充公。刘家其他人,流放的流放,没入官籍的没入官籍。从今往后,京畿再无刘家。”
他顿了顿:“至于淑妃……陛下虽没明说,但让她‘静养’,已是敲打。二皇子那边,最近也安分了许多。”
尹明毓点点头,没再问。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对了。”谢景明忽然道,“陛下说,等粮仓建好,要亲自来看。”
“来看什么?”
“看你的‘劝农苑’。”谢景明笑了,“陛下说,你在宫里教郡主,在庄上教庄户,是真正的‘劝农’。等粮仓建好,他要在这儿设宴,犒劳庄户,也犒劳你。”
尹明毓一怔,随即笑了:“好。”
她看向远方。
田里的豆子快熟了,再过些日子,就能收了。
收了豆子,种冬小麦。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而她和谢景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没关系。
一步一步,总能走完。
(本章完)
第338章 秋实盈仓
八月初八,西郊粮仓落成。
新建的粮仓比之前大了三倍不止,青砖灰瓦,高檐厚墙,门前立着块石碑,刻着“劝农仓”三个大字。仓前广场上,摆了五十张方桌,庄户们早早来了,穿着干净的衣裳,脸上带着笑,等着迎驾。
辰时三刻,御驾到了。
永昌帝没坐龙辇,骑了匹枣红马,一身明黄常服,身后跟着皇后、淑妃、几位皇子,还有文武百官。尹明毓领着庄户们在道旁跪迎,永昌帝下马,亲手扶起她:“谢夫人,辛苦了。”
“臣妇不敢当。”尹明毓垂首。
永昌帝看向那座崭新的粮仓,点头:“建得好。朕听说,这粮仓不光存你们庄的粮,还收京畿各庄的粮?”
“是。”尹明毓道,“劝农仓按市价收粮,现银结算,不压价、不拖欠。庄户们卖粮有了保障,种粮才有底气。”
“好!”永昌帝赞道,“这才是为农桑谋实事。”
他转身对百官道:“你们都看看,一个女子,能把农桑事办得这样周全。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该当如何?”
百官躬身:“臣等惭愧。”
淑妃站在皇后身后,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可眼神落在尹明毓身上时,却冷了一瞬。她今日是“病愈”后第一次公开露面,穿着绛紫色宫装,戴了套红宝石头面,看起来气色不错,可眼下的青黑,脂粉也盖不住。
宴席就设在广场上。主桌坐着永昌帝、皇后、淑妃、谢景明、尹明毓,还有几位重臣。其他桌上,庄户和官员混坐——这是尹明毓的主意,她说:“今日是庆丰收,不分尊卑,只论辛劳。”
起初官员们还有些不自在,可庄户们淳朴,敬酒就喝,说话就应,慢慢地,气氛也热络起来。
菜是庄上厨子做的,食材全是田庄自产——清蒸鱼是庄前河里捞的,红烧肉是庄上养的猪,各色蔬菜是菜园现摘的。永昌帝每样尝了一口,连连点头:“鲜!这才是真滋味。”
淑妃夹了片白菜,细嚼慢咽,忽然道:“谢夫人这庄子,真是样样俱全。难怪陛下常夸,说是京畿农桑的典范。”
尹明毓起身:“淑妃娘娘过奖。臣妇不过是按农时耕作,依地力种植,不敢称典范。”
“谢夫人谦虚了。”淑妃笑了笑,“本宫听说,你这庄子不仅种粮种菜,还养鸡养鸭,甚至……还教庄户识字算账?”
“是。”尹明毓坦然道,“庄户们若连账都算不清,如何知道自己挣了多少,亏了多少?臣妇请了位老秀才,每旬教两个时辰,识字、算数、记账。如今庄上三十七户,家家都有人能写自己的名字,会算简单的账。”
永昌帝眼睛一亮:“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尹明毓道,“陛下若不信,可随意考较。”
永昌帝当真点了个庄户上前,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叫周大柱。永昌帝问:“你家今年种了几亩地?收了多少粮?卖了多少?余下多少?”
周大柱有些紧张,但答得清楚:“回陛下,小民家种了十亩地,八亩麦子,两亩豆子。麦子收了二十五石,卖了十五石,余十石自用。豆子收了六石,全卖了。总共……总共挣了十八两银子,余粮够吃到明年夏收。”
他一口气说完,广场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一个庄户,竟能把账算得这么清楚!
永昌帝抚掌大笑:“好!好!谢夫人,你教得好!若天下庄户都能如此,朕何愁农桑不兴!”
淑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再说话。
宴至半酣,永昌帝起身,走到粮仓前,亲手推开仓门。
仓里堆满了麻袋,整整齐齐码到屋顶。麦子的香气混着新木的味道,扑面而来。永昌帝抓起一把麦粒,看着那饱满的金黄色,良久,叹道:“民以食为天。有此粮仓,京畿百姓,可安心矣。”
他转身,对尹明毓道:“谢夫人,朕要赏你。你想要什么?”
尹明毓跪下了:“陛下,臣妇别无所求,只求一事。”
“讲。”
“请陛下下旨,将劝农仓之制,推广至各州府。”尹明毓抬起头,眼神清澈,“一仓可安一县,百仓可安一府。若天下州县皆有劝农仓,则粮价可稳,民心可安,农桑可兴。”
这话说得恳切,也说得大胆。
推广至各州府?那需要多少银钱?多少人手?
百官中已有议论声。
永昌帝却笑了:“谢夫人,你可知这要花多少银子?”
“臣妇算过。”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劝农仓的账目。建仓花费三百两,存粮成本约五千两,运营一年,各项开支约八百两。而仓中存粮,可调节粮价,平抑荒年,其利国利民之效,非银钱可计。”
她把册子双手呈上:“若推广至一州,初期投入约需五万两。但三年之内,州内粮价稳定,农税增收,即可回本。五年,可盈利。”
永昌帝接过册子,快速翻阅。册子上记得密密麻麻,收入、支出、存粮数、售粮数……一笔笔,清清楚楚。
他合上册子,看向谢景明:“谢卿,你以为如何?”
谢景明出列:“臣以为可行。江南盐税新政,已见成效。农桑新法,亦可循序推行。劝农仓之制,可在京畿试行一年,若成效显着,再逐步推广。”
永昌帝点头:“好。那就以京畿为试点,试行一年。谢夫人,这劝农仓,仍由你管。朕要看到,明年此时,京畿粮价,稳如泰山。”
“臣妇领旨。”尹明毓叩首。
宴席继续,可气氛已不同先前。那些原本还有些轻视的官员,此刻看尹明毓的眼神,都带了几分郑重。
这个女子,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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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回宫后,砸了一套茶具。
“劝农仓!推广各州府!她尹明毓多大的脸!”淑妃脸色铁青,“陛下这是要抬举她到天上去!”
宫女跪了一地,不敢出声。
德妃在一旁劝:“姐姐息怒。陛下不过是一时兴起,未必当真。那劝农仓要真推广,牵扯多少利益?朝中那些大臣,第一个不答应。”
“朝中大臣?”淑妃冷笑,“你今日没看见?谢景明一开口,李延年那些人立刻附和。清田司查了刘家,他们怕了!如今谢景明风头正盛,谁敢触他的霉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不能再让她这么下去了。再这么下去,她在朝在野的声望,就要压过二皇子了。”
德妃小心问:“那姐姐的意思是……”
“她不是要管劝农仓吗?”淑妃眼神冰冷,“那就让她管。管出纰漏,管出乱子,到时候……看陛下还夸不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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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前后,西郊田庄的豆子收了。
豆田里,庄户们忙着收割、打场、晾晒。今年豆子长得好,亩产比往年多了四成。尹明毓让人把豆子分成三份——一份留种,一份磨豆腐、生豆芽,一份存进粮仓。
劝农仓开始收粮的消息传开,京畿各庄的粮食,陆陆续续运来了。仓前的广场上,排起了长队,都是来卖粮的庄户。劝农司的人验粮、过秤、记账、付钱,有条不紊。
尹明毓每日都来仓上看看,有时帮着记账,有时跟庄户聊几句。庄户们见她和气,都愿意跟她说话。
“夫人,俺们庄今年也试了新法,亩产增了三成!多亏了您那些良种!”
“夫人,粮仓收粮真给现银?不拖欠?”
“夫人,明年还收吗?俺们好多存些粮……”
尹明毓一一答了,声音温和,态度耐心。
这日,她正在仓里核对账目,周庄头匆匆进来:“夫人,出事了。”
“什么事?”
“南郊张家庄的粮食,有问题。”周庄头压低声音,“他们送来的麦子里,掺了霉变的,还有砂石。咱们的人验出来了,不给收。张庄头就闹,说咱们故意刁难,现在仓前围了好些人。”
尹明毓放下账册:“去看看。”
仓前果然围了一圈人。张庄头是个黑脸汉子,正扯着嗓子喊:“凭什么不收?俺们的粮都是好好的!你们这是店大欺客!”
劝农司的小吏急得满头汗:“张庄头,你这麦子确实有问题。你看,这一袋里,霉变的占了三成,还有这么多砂石。这要是收进去,不是砸劝农仓的招牌吗?”
“什么霉变?什么砂石?俺看你们就是不想收!”张庄头不依不饶,“今天不收,俺就不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庄户议论纷纷。
尹明毓走过去,人群自动分开。她走到那袋麦子前,抓起一把,仔细看了看。
确实有问题。麦粒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发黑,明显是霉变的。砂石也多,硌手。
“张庄头。”她开口,“这麦子,是你们庄上种的?”
张庄头见她来了,气势弱了些,但还是梗着脖子:“是……是啊!”
“种在哪儿?哪块地?什么时候收的?怎么晾晒的?”尹明毓一连串问下来。
张庄头支支吾吾:“就……就庄子东头那块地,八月收的,晒了三天……”
“东头那块地,挨着河,地势低,今年夏天雨水多,确实容易霉变。”尹明毓点点头,“但霉变到这种程度,不是晒三天能解决的。你们是不是收的时候,麦子就没干透?或者……掺了往年的陈粮?”
张庄头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尹明毓继续道:“劝农仓收粮,有标准。麦子要饱满干燥,无霉无蛀。你这麦子,不符合标准,我不能收。但……”
她顿了顿:“你若愿意,可以把麦子拉回去,重新晾晒、筛捡。合格了,再来卖。或者,我按次等粮的价格收,但只能用来喂牲口,不能入仓。”
张庄头愣住了:“重……重新晾晒?”
“对。”尹明毓道,“我知道,庄户们种粮不易,卖粮更难。但粮仓不是慈善堂,收了次粮,砸的是招牌,害的是所有庄户。你今天以次充好,明天别人也这么干,长久下去,谁还信劝农仓?谁还敢来卖粮?”
她环视四周:“各位乡亲,劝农仓建起来,是为了让大家卖粮有保障,不是为了让大家投机取巧。今日我若收了这袋次粮,就是对不住那些送来好粮的乡亲。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围观庄户纷纷点头:
“夫人说得对!俺们送来的粮,都是精挑细选的!”
“次粮不能收,收了以后谁还好好种粮?”
“张庄头,你就听夫人的,拉回去重新晒晒呗……”
张庄头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夫人……是俺糊涂。俺这就拉回去,重新晒!”
他招呼人把粮袋搬上车,走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平息了。
周庄头松了口气:“夫人,还是您有办法。”
尹明毓摇摇头:“不是我有办法,是道理在那儿摆着。庄户们不傻,谁好谁坏,他们心里清楚。只要咱们做事公正,他们就信咱们。”
她抬头看了看天:“快入冬了,得抓紧时间收粮。你跟下面的人说,验粮要仔细,但态度要好。庄户们有什么难处,能帮就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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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劝农仓的存粮已经过了万石。
尹明毓算了算账,存粮成本、运营开支、人员工钱……各项加起来,支出不小。但看着仓里满满的粮食,她心里踏实。
这日,谢景明来了仓上。
他最近忙清田司的事,瘦了些,但精神很好。见尹明毓在核对账目,他走过去,从背后揽住她:“别太累。”
“不累。”尹明毓靠在他怀里,“就是……有点压力。陛下把劝农仓交给我,万一办砸了……”
“不会砸。”谢景明低声道,“你做得很好。京畿粮价,这两个月稳中有降,陛下很满意。”
他顿了顿:“不过……有人不满意。”
“谁?”
“二皇子。”谢景明声音冷了些,“刘家倒了,他损失不小。如今劝农仓又成了你的功劳,他那边……怕是会有动作。”
尹明毓转过身:“他敢动粮仓?”
“明着不敢,暗地里就难说了。”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你这几日小心些,仓上多派些人守着。我调一队暗卫过来,暗中保护。”
尹明毓点头:“我知道。”
她看着窗外渐黄的树叶,轻声道:“秋天了……该准备过冬了。”
“嗯。”谢景明揽紧她,“有粮,有仓,有人。这个冬天,不会难熬。”
两人相拥而立,窗外,夕阳西下,将粮仓的影子拉得很长。
仓里,万石粮食静静躺着。
仓外,庄户们收工回家,炊烟袅袅升起。
一切都好。
但尹明毓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不过,她不怕。
有粮在仓,有心在手。
有什么好怕的?
(本章完)
第339章 暗流
十月初一,霜降。
西郊田庄的冬小麦已冒出寸许的嫩苗,绿茸茸地铺满了田地。劝农仓前却比往日冷清了许多——该卖的粮都卖了,该存的粮都存了,庄户们忙着准备过冬,少有人来。
尹明毓在仓里清点完最后一批入库的豆子,合上账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兰时端来热茶:“娘子,歇会儿吧。这半个月,您都没好好睡过一觉。”
“睡不着。”尹明毓接过茶,“总觉着……太静了。”
“静还不好?”兰时不解,“粮仓满了,庄户们粮够吃、钱够花,这不正是您想要的吗?”
“是。”尹明毓点头,可眉头还是皱着,“但静得不寻常。往年这时候,该有粮商来收粮了,今年……一个都没见着。”
这话提醒了兰时:“对啊,往年来收粮的那些大车,今年一辆都没来。街上粮铺的伙计也说,最近生意淡。”
尹明毓放下茶盏:“你去打听打听,城里粮价怎么样了。”
兰时应声去了。
傍晚回来时,她脸色有些不对:“娘子,打听过了。城里几家大粮铺,米价涨了十文,麦价涨了八文。伙计说是‘正常浮动’,可……这也浮得太多了。”
十文、八文,听起来不多,可对寻常百姓来说,就是几天的菜钱。
尹明毓心头一紧:“什么时候开始涨的?”
“就这几天。”兰时道,“奴婢问了常买粮的王大娘,她说前天去买米,还是老价钱,昨天去就涨了。她还嘀咕,说今年收成好,怎么粮价还涨。”
收成好,粮价反而涨。
这不对劲。
尹明毓站起身:“备车,我去劝农司。”
---
劝农司衙门里,李延年也在为粮价发愁。
见尹明毓来,他苦笑道:“谢夫人也听说了?本官正想找您商议。京畿粮价,这三日涨了将近一成。可今年秋收,明明比去年增了两成有余。”
“有人囤粮?”尹明毓问。
“查了。”李延年摇头,“各大粮商的仓里,存粮都不多。市面上流通的粮食,也比往年少。可粮食去哪儿了?总不能凭空消失。”
谢景明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查到了。”
他把密报摊在桌上:“三天前开始,有人在暗中收购粮食。不是粮商,是几个新注册的商号,名字起得五花八门,‘昌隆号’、‘福源记’、‘顺发行’……背后东家是谁,还没查清。但他们收购的量很大,京城周边十三个县的粮食,被他们扫了近三成。”
“三成?”李延年倒抽一口冷气,“这得多少银子?”
“至少三十万两。”谢景明语气凝重,“而且他们收购的价格,比市价高出一成。粮农见有利可图,自然愿意卖给他们。”
尹明毓盯着那些商号的名字:“他们收购粮食,是现银交易?”
“是。”谢景明点头,“所以查起来难。银票是通宝钱庄的,全国通兑,追踪不到来源。”
“囤这么多粮,总要有个去处。”尹明毓想了想,“要么运走,要么存着。运走的话,这么多粮食,车队不可能悄无声息。存着的话……京郊能存万石以上粮食的地方,不多。”
她看向谢景明:“查仓库。”
谢景明眼睛一亮:“对。赵肃!”
赵肃应声进来:“侯爷。”
“带人查京郊所有大型仓库,官仓、私仓都要查。重点查这半个月内新租、新用的。”谢景明下令,“动作要快,但别打草惊蛇。”
“是!”
赵肃领命去了。
李延年叹道:“若真有人囤粮抬价,这可就是动摇国本的大罪。陛下若知道……”
“陛下已经知道了。”谢景明淡淡道,“今日早朝,已有御史弹劾,说京畿粮价异常,恐有奸商作祟。陛下命我十日之内,查明真相。”
十日。
尹明毓心里算了下。十日,足够那些人把粮食转运、隐藏,甚至……制造更大的乱子。
“不能等。”她起身,“我去粮铺看看。”
“我陪你去。”谢景明也站起来。
两人换了便服,坐马车进城。
---
长安街,“丰裕粮行”。
这是京城最大的粮铺之一,门面三间,进出的人却不多。伙计见有客来,懒洋洋地迎上来:“客官买什么?米、面、杂粮,都涨了价,先跟您说一声。”
尹明毓看了看价牌——粳米一百二十文一斗,比十天前涨了十五文;白面一百文一斗,涨了十二文;连最次的杂粮,都涨了五文。
“怎么涨这么多?”她问。
“哟,客官,这您就不知道了。”伙计压低声音,“听说南边闹灾,粮食运不过来。咱们这儿收成虽好,可架不住人多啊。这价……还得涨。”
“南边闹灾?”谢景明挑眉,“哪个南边?我怎么没听说?”
“这……小的也是听人说的。”伙计含糊道,“反正现在粮食紧俏,您要买就趁早,过两天,怕是有钱也买不着了。”
从丰裕粮行出来,两人又走了几家。说法大同小异——要么说南边闹灾,要么说运河封了,总之,粮价还得涨。
“谣言。”尹明毓肯定道,“江南今年风调雨顺,运河畅通。这些说辞,是有人故意散布,制造恐慌。”
“恐慌一起,百姓就会抢粮。”谢景明眼神冷下来,“抢粮会导致粮价进一步上涨,形成恶性循环。到时候,劝农仓的存粮再多,也压不住。”
两人正说着,街角传来吵嚷声。
一个老汉抱着半袋米,被粮铺伙计推搡出来:“说了不卖就不卖!你这点钱,买不起!”
“俺……俺就买三升,给孙子熬点粥……”老汉哀求,“求求您,行行好……”
伙计不为所动:“三升?三升也不卖!赶紧走,别挡着门!”
尹明毓走过去:“为什么不卖?”
伙计瞥她一眼:“东家说了,今天开始,每人限购一斗。他这钱,只够买三升,不够一斗,所以不卖。”
“限购?”尹明毓皱眉,“什么时候定的规矩?”
“就今天。”伙计不耐烦,“您买不买?不买别挡道。”
谢景明拉了尹明毓一把,摇了摇头。
两人走远些,尹明毓才低声道:“限购……这是怕粮食被抢空,想细水长流,慢慢抬价。”
“不止。”谢景明看向街那头,“你看。”
街那头,几家粮铺门口都贴了告示:即日起,每人每日限购一斗。
“这是串通好的。”尹明毓心沉了下去,“京城的粮铺,背后东家就那么几个。能让他们统一行动,背后的人……来头不小。”
正说着,赵肃骑马赶来,脸色凝重:“侯爷,查到了。”
“说。”
“京郊往西三十里,有座废弃的官仓,前朝屯兵用的,荒了十几年。”赵肃喘了口气,“可三天前,突然有人租了下来,还运了大批粮食进去。看守的人说,租仓的是个外地客商,姓黄,做茶叶生意的。”
“茶叶商租粮仓?”谢景明冷笑,“继续。”
“属下派人潜入看了,仓里堆满了麻袋,全是粮食。粗略估计,不少于五万石。”赵肃顿了顿,“更蹊跷的是,那批粮食的麻袋上,印着‘刘’字。”
刘?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
刘家的粮食,不是早就抄没入库了吗?
“刘家抄没的粮食,存在哪儿?”尹明毓问。
“官仓。”李延年道,“户部有账,一两都没少。”
“那这批‘刘’字粮……”尹明毓想了想,“要么是刘家之前藏起来的,要么……是有人仿了麻袋,故意误导。”
“不管哪种,都得先扣下。”谢景明下令,“赵肃,带人封了那座仓,粮食全部扣押。那个‘黄老板’,务必抓到。”
“是!”
赵肃转身要走,尹明毓叫住他:“等等。封仓的时候,动静小些。对外就说……是查走私。”
“属下明白。”
赵肃匆匆去了。
李延年担忧道:“侯爷,若真是有人仿造刘家麻袋,那背后之人,心思太深了。既囤粮抬价,又想把祸水引向刘家余孽……一箭双雕啊。”
“还不止。”谢景明眼神深邃,“粮价一涨,百姓怨声载道,第一个遭殃的是谁?是劝农司,是明毓。陛下把劝农仓交给她,她却稳不住粮价,这就是失职。”
尹明毓明白了。
这局,是冲她来的。
不,是冲谢景明,冲新政来的。
粮价只是引子,真正的目的,是打击劝农司的威信,打击新法的推行。
“那现在怎么办?”李延年问,“就算封了那座仓,也只是五万石。市面上缺的粮,远不止这些。”
“开仓。”尹明毓忽然道。
“开仓?”
“劝农仓开仓放粮。”尹明毓语气坚定,“按市价出售,不限量。他们不是抬价吗?咱们就压价。他们不是限购吗?咱们就敞开卖。”
李延年迟疑:“可劝农仓的粮食,是备战备荒的储备粮,轻易不能动……”
“现在就是战时。”谢景明打断他,“粮价不稳,民心不稳,就是大患。开仓吧,李大人。有什么事,我担着。”
李延年咬咬牙:“好!本官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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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劝农仓开仓售粮的消息,传遍京城。
仓前广场排起了长龙,庄户、百姓、小贩,甚至一些粮铺的伙计,都来买粮。劝农仓的粮食,质量好,价格比市价低一成,还不限量。
消息传到各家粮铺,东家们都坐不住了。
丰裕粮行的东家姓孙,此刻正在府里来回踱步:“劝农仓一开,咱们的粮还怎么卖?价格压不下来,量又比不过……”
管家小心翼翼:“老爷,要不……咱们也降价?”
“降?怎么降?”孙东家瞪眼,“咱们收粮的成本就高,降价就得赔本!可……可不降,粮就砸手里了。”
同样的问题,困扰着所有粮铺。
劝农仓的粮食像一座大山,压在市场上,让他们之前所有的算计,都落了空。
更让他们恐慌的是,劝农仓的粮食,好像……卖不完。
今天卖了一千石,明天还有一千石。源源不断,深不见底。
他们不知道,劝农仓的存粮,确实不少,但也没到取之不尽的地步。尹明毓用了点小手段——把粮食分批摆出来,卖完一批再补一批,营造出“粮仓深满”的假象。
同时,赵肃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黄老板”抓到了。
不是什么茶叶商,就是个替人跑腿的混混。他交代,是一个姓“钱”的中间人找的他,让他租仓、运粮,其他的一概不知。至于“钱”老板是谁,长什么样,他一问三不知。
线索断了。
但粮食扣下了,五万石,足够缓解市场压力。
十月初五,京畿粮价开始回落。
劝农仓门前依然排着队,但队伍短了许多。百姓们脸上的焦虑,渐渐散了。
尹明毓站在仓楼上,看着下面的人群,轻轻松了口气。
“累了?”谢景明走到她身边。
“嗯。”尹明毓靠在他肩上,“这局……还没完。”
“我知道。”谢景明揽住她,“‘黄老板’是弃子,‘钱’老板是影子。真正下棋的人,藏得很深。”
“是二皇子吗?”尹明毓轻声问。
“不像他的手法。”谢景明摇头,“二皇子行事张扬,喜欢用权势压人。这局,阴狠缜密,更像是……”
他顿了顿:“淑妃的手笔。”
尹明毓心头一跳。
淑妃。
那个“病愈”出宫,一直安静得反常的淑妃。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尹明毓不解,“粮价不稳,动摇国本,对她有什么好处?”
“对她没好处,但对二皇子有。”谢景明声音低沉,“陛下年事渐高,立储之事,迟早要提。二皇子若想上位,需要政绩,也需要……对手犯错。”
他看向尹明毓:“劝农仓是你管的,粮价稳不住,就是你失职。你失职,我就会受牵连。清田司、劝农司,这些新政的成果,都会打折扣。此消彼长,二皇子的机会就来了。”
尹明毓懂了。
朝堂之争,从来都不只是朝堂之争。
牵一发,动全身。
“那……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等。”谢景明道,“他们既然出了手,就不会只出一次。粮价的事,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别的。”
他握住尹明毓的手:“但你别怕。有我在,有劝农仓在,有庄户们在。他们掀不起大风浪。”
尹明毓点头。
她不怕。
粮仓里有粮,心里就有底。
窗外,天色渐暗。
劝农仓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温暖而明亮。
远处,京城万家灯火,次第点燃。
这个夜晚,看起来很平静。
但尹明毓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本章完)
第340章 暗仓惊雷
十月初八,粮价稳了。
劝农仓门前的队伍短到一眼能望到头,百姓们买了粮,脸上带着笑,闲话几句才走。周庄头看着账本上逐日减少的售粮数,松了口气:“夫人,咱们仓里的粮食,还剩七成多。照这个速度,撑到明年开春没问题。”
尹明毓坐在仓楼里,手里捏着枚晒干的豆荚,轻轻摩挲着荚壳上的纹路:“粮价是稳了,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您是担心那些没露面的人?”兰时递过热茶。
“嗯。”尹明毓望向窗外,“五万石粮食,说扣就扣了,那个‘钱老板’却像人间蒸发。还有那批印着‘刘’字的麻袋……太刻意了。”
正说着,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肃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脸色铁青:“夫人!出事了!”
“慢慢说。”
“城西……城西出人命了!”赵肃喘了口气,“一家五口,昨晚吃了新买的米,今早全死了。官府验了,说是……米里有毒。”
尹明毓手一抖,豆荚掉在地上:“哪家粮铺买的米?”
“不是粮铺。”赵肃咬牙,“是……是从劝农仓买的粮。”
仓楼里瞬间死寂。
周庄头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地上:“不、不可能!咱们仓里的粮食,每一袋都验过!夫人亲自定的规矩,霉变的、生虫的、杂质多的,一概不收!怎么可能有毒?”
尹明毓已经冷静下来:“那家人买的米,是什么时候从仓里出的?经手人是谁?剩米还有吗?”
“是四天前出的仓,经手人是账房老吴。剩米……剩米被官府封了,说是证物。”赵肃顿了顿,“更麻烦的是,这事儿已经传开了。现在满城都在说,劝农仓的粮食有毒,吃死了人。”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喧哗声。
尹明毓走到窗边一看——仓前广场上,不知何时聚了百十号人,举着白幡,哭声震天。是那户死者的亲戚邻里。
“赔命来!劝农仓害死人!”
“黑心粮仓!毒粮食!”
“官府管不管?还有没有王法!”
人群中,几个穿着体面的人正在高声煽动:“乡亲们!这粮仓说是为民造福,实则是害人性命!咱们不能忍!”
“对!不能忍!砸了这黑心仓!”
石块飞向仓门,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周庄头急了:“夫人,我去跟他们说……”
“别去。”尹明毓拦住他,“现在去,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兰时,你去报官,请衙门的人来维持秩序。赵肃,你带几个人,守住仓门,别让任何人冲进来。”
她转身,看向谢景明:“你该回城了。”
谢景明一直站在阴影里,此时才开口:“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我必须在这儿。”尹明毓眼神平静,“粮仓是我的,出了事,我得担着。你回城,去查那批‘毒粮’到底怎么回事。我在这儿,稳住局面。”
两人对视片刻,谢景明点头:“好。赵肃,你留下,护好夫人。”
“侯爷放心!”
谢景明从后门走了。
尹明毓重新走到窗前,看着下面越来越激动的人群,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夫人!”周庄头和兰时同时喊。
“开门。”尹明毓说。
“现在开门,他们会冲进来……”
“开门。”
仓门缓缓打开。
门外的喧哗声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从门里走出来的女子——穿着素色衣裙,发髻简单,脸上没有脂粉,只有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
“我就是劝农仓的主事,尹明毓。”她走到台阶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城西那户人家的事,我听说了。各位有冤屈,有愤怒,我都明白。”
“明白有什么用!”一个汉子红着眼眶吼道,“俺表叔一家五口,全死了!吃了你们的米!”
“米是从劝农仓买的,我认。”尹明毓点头,“但米有没有毒,怎么有的毒,得查清楚。我已经报了官,刑部、大理寺都会介入。各位若信得过官府,就请等一个结果。若信不过……”
她顿了顿:“我现在就可以开仓,请各位亲自验粮。仓里每一袋粮食,都可以拿出来,当场查验。若真有一粒米有毒,我尹明毓,以命相抵。”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议论:“她说得也有道理……”
“万一是别人下毒呢?”
“可那米确实是从这儿买的……”
尹明毓继续道:“劝农仓开仓三个月,卖出的粮食不下十万石。若粮真有问题,死的不会只有一家。各位乡亲,你们当中,也有不少人买过劝农仓的粮吧?可有人吃出问题?”
这话提醒了众人。
是啊,劝农仓的粮,买的人多了。要真有毒,早该出事了。
“那……那为什么独独他家出事了?”有人问。
“这正是要查的。”尹明毓道,“米是他家买的,但米离开粮仓后,经过谁的手,存放在哪儿,怎么做成饭的,这些都要查。在查清楚之前,我不敢说粮一定没问题,但也不会认这没查清的罪。”
她看向那个红眼眶的汉子:“这位大哥,你表叔一家惨死,你心中悲痛,我理解。但我请你,也给官府一个查案的时间。若最后查实,真是粮仓的过错,我绝不推脱。可若有人栽赃陷害……”
她目光扫过人群中那几个煽动者:“那背后之人,其心可诛。”
那几个煽动者脸色变了变,往人群里缩了缩。
这时,衙门的官差来了。
带队的捕头认识尹明毓,上前行礼:“谢夫人,卑职奉命来维持秩序。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已经去了死者家中验尸、验米。”
“有劳。”尹明毓点头,“仓里的粮食,随时可以查验。”
“是。”
官差开始疏散人群。那些亲戚邻里虽然还有怨气,但见官府介入,也不好再闹,渐渐散了。
尹明毓回到仓楼,这才觉得腿有些软。
兰时扶她坐下:“娘子,您刚才……吓死奴婢了。”
“我不怕他们闹。”尹明毓喝了口茶,“我怕的是……有人借题发挥。”
话音刚落,楼下又传来通传声:“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皇后身边的玉竹姑姑。
她没带仪仗,只乘了顶小轿,进了仓楼,屏退左右,才低声道:“夫人,娘娘让奴婢传话——此事蹊跷,恐是有人设局。娘娘已请陛下下旨,此案由三司会审,不得有误。”
尹明毓心头一暖:“谢娘娘。”
“娘娘还说,让您沉住气。”玉竹姑姑看着她,“清者自清。但这‘清’,得让天下人看见。”
“我明白。”
送走玉竹,尹明毓对周庄头道:“开仓,清点所有存粮。从今日起,每一袋出仓的粮食,都要留样封存,贴上标签,记下经手人、出仓时间、去向。”
“是。”
她又看向赵肃:“你带人,暗中去查那户死者。家里还有什么人,平日与谁来往,有无仇怨,最近有没有异常。还有……那批‘毒米’,是从哪个粮垛出的,当时谁在附近,一一排查。”
“属下这就去。”
仓里忙碌起来。
尹明毓坐在窗前,看着下面的人影来来往往,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她知道,这局,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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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
谢景明看着对面坐着的“钱老板”。
这人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穿着绸缎袍子,看起来像个富商。可眼神闪烁,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透着一股心虚。
“姓钱?”谢景明开口。
“是……小人钱富贵。”
“做什么营生?”
“做……做点小买卖,南北货,什么都沾点。”
“那批印着‘刘’字的粮食,是你的?”
钱富贵身子一抖:“不、不是!小人只是……只是帮人运货,赚点运费。货主是谁,小人也不知道。”
“不知道?”谢景明挑眉,“五万石粮食,价值数万两,你就敢接?连货主是谁都不问?”
“这……小人糊涂,小人贪财……”钱富贵额头冒汗。
“那你总该知道,货从哪儿来,运到哪儿去吧?”
“从……从南边运来的,说是陈粮,便宜。运到京郊那座废仓,有人接货。”
“接货的人是谁?”
“是个蒙面人,看不清脸,只给了小人一笔钱,让小人租仓、运货,其他别多问。”
谢景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左手上那道疤,是刀伤吧?什么时候落的?”
钱富贵下意识捂住左手:“是……是小时候顽皮,割的。”
“是吗?”谢景明笑了笑,“可我查过你的底细。你十六岁在赌场看场子,因为出老千,被人砍了一刀。十九岁跟着漕帮混,专干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三年前,你替人运了一批私盐,被官府追查,逃到江南。今年八月,突然回京,出手阔绰,在城南买了宅子,还娶了房小妾。”
他每说一句,钱富贵的脸色就白一分。
“钱富贵,或者我该叫你……钱三。”谢景明身子前倾,“你以为换个名字,就能洗白?你背后的人,许了你什么好处?银子?宅子?还是……保你性命?”
钱富贵浑身颤抖,扑通跪下:“侯爷饶命!小人……小人也是被逼的!那人说,只要小人办好这事,就帮小人把以前的案底抹了。小人……小人实在没办法啊!”
“那人是谁?”
“小人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钱富贵连连磕头,“每次联系,都是飞鸽传书。信上没署名,字迹也是伪装的。小人只见过一次……是个女人,戴着帷帽,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年纪。”
女人。
谢景明眼神一冷。
“她怎么吩咐你的?”
“让小人租仓、运粮,把粮袋都印上‘刘’字。等粮价涨起来,再找机会……找机会往劝农仓的粮食里下点东西。”
“什么东西?”
“就……就是些巴豆粉,吃了拉肚子,不会死人。”钱富贵急声道,“小人真没想害人命!那家五口的死,跟小人没关系!”
“巴豆粉?”谢景明皱眉,“那毒米是怎么回事?”
“小人不知道啊!”钱富贵哭丧着脸,“小人按吩咐,找了个人,混进劝农仓做短工,在几袋米里掺了巴豆粉。想着让人吃了拉肚子,坏了劝农仓的名声。可毒死人的事……真不是小人干的!”
谢景明站起身,走到牢门前。
如果钱富贵说的是真的,那毒米的事,就是另一拨人干的。
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好毒的心思。
“那个短工,叫什么?长什么样?”
“叫……叫王二狗,瘦高个儿,左脸上有颗痣。小人给了他十两银子,事成之后,他应该已经跑了。”
谢景明转身出了牢房。
门外,赵肃正等着。
“侯爷,查到了。死者一家,男主人叫张老实,是个木匠。平日与人无冤无仇,就是……就是好赌。前阵子欠了赌坊二十两银子,被人追债。”
“赌坊?”谢景明眼神一凝,“哪个赌坊?”
“城西‘聚财坊’,东家姓胡,背后……是二皇子府的一个管事。”
二皇子。
谢景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
“那个王二狗呢?”
“跑了。”赵肃低声道,“属下查了,三天前,王二狗从劝农仓领了工钱,就没再露面。他家住城东,邻居说,他走得很急,像是……像是知道要出事。”
“找。”谢景明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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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农仓里,验粮的进展却不顺利。
刑部派来的仵作和粮官,查了三天,把仓里的粮食翻了个遍,没发现一袋有毒的。
可那户死者家的米,确实有毒,也确实是从劝农仓买的。
问题出在哪儿?
尹明毓看着那袋作为证物的“毒米”,米粒饱满,颜色正常,闻着也没有异味。可仵作验过,说是掺了砒霜。
“砒霜……”尹明毓喃喃道,“谁会往米里掺砒霜?巴豆粉还能说是恶作剧,砒霜……这是要人命。”
兰时小声道:“娘子,奴婢听说,砒霜虽毒,可味道很重。掺在米里,做饭的时候肯定能闻出来。那家人……怎么会没察觉?”
尹明毓心头一动。
对啊。
砒霜有股蒜臭味,加热后更明显。除非……
“除非毒不是下在米里,是下在饭里。”她站起身,“赵肃!”
赵肃应声进来。
“去查,那家人做饭用的水,从哪里打的?做饭的时候,有谁在场?剩饭剩菜,还有没有?”
“是!”
赵肃刚走,楼下又传来喧哗声。
这次来的不是百姓,是几个御史台的官员,还有几个世家代表。
“谢夫人,三司会审已有三日,粮仓也查了,可毒米之事,至今没有结论。我等奉旨督办,还请夫人给个说法。”
尹明毓走到楼前,看着下面那些人——有的一脸正气,有的眼神闪烁,有的……明显是来看热闹的。
“各位大人。”她开口,“查案需要时间。三日期限,是陛下定的,不是民妇定的。民妇能做的,就是配合查案,等一个公道。”
“配合?”一个山羊胡的御史冷笑,“可我们听说,夫人这几日,一直在仓里‘清点粮食’。这是想拖延时间,还是想……销毁证据?”
“大人此言差矣。”尹明毓神色不变,“清点粮食,是为了核对账目,查明那袋‘毒米’的来龙去脉。若大人觉得不妥,民妇可以立刻停止。但日后若发现账目有误,线索中断,责任谁来承担?”
那御史被噎了一下,没接话。
另一个世家代表开口:“谢夫人,毒米之事,影响恶劣。为安民心,我劝夫人……还是先关了粮仓,等查清再说。”
“关了粮仓?”尹明毓挑眉,“关了粮仓,京城的百姓去哪儿买粮?大人可知,劝农仓现在每日售粮,压着市价,稳着民心。若关了,粮价再涨,百姓怨声载道,这责任……大人担得起吗?”
那代表脸色变了变:“你……”
“各位大人。”尹明毓打断他,“民妇知道,有人想借此事,打击劝农仓,打击农桑新法。但民妇也请各位想想——劝农仓倒了,粮价飞涨,百姓挨饿,对谁有好处?对朝廷?对陛下?还是对……那些囤积居奇、等着发国难财的人?”
这话说得重。
那几个世家代表脸色都不好看。
正僵持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谢景明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尹明毓身边,目光扫过下面那些人:“各位大人,好热闹。”
那几个官员连忙行礼:“侯爷。”
“毒米一案,三司正在查。”谢景明声音平淡,“在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干扰劝农仓正常运作。这是陛下的意思。”
他顿了顿:“另外,本官刚得到消息——那户死者张老实,欠了赌坊二十两银子。毒发前一天,有人看见,赌坊的人去过他家。”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赌坊?
毒米的事,怎么扯上赌坊了?
那几个世家代表交换了眼色,都不说话了。
谢景明没再理会他们,揽着尹明毓的肩膀,转身进了仓楼。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尹明毓靠在他怀里,这才觉得有些累:“赌坊的事……是真的?”
“真的。”谢景明低声道,“但赌坊背后是二皇子府。这案子……难办了。”
尹明毓沉默片刻,轻声道:“难办也得办。那一家五口,不能白死。”
“我知道。”谢景明收紧手臂,“你放心,有我在。”
窗外,天色渐暗。
仓楼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远处,京城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这个夜,还很长。
(本章完)
第341章 雪夜暗行
十月初十,雨夹雪。
刑部大牢里的湿冷渗进骨头缝,钱富贵裹着单薄的囚衣缩在墙角,呵出的白气在昏暗光线下转瞬即逝。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每当要睡着,就会有狱卒用冷水泼醒他,问同样的问题:“那个女人是谁?”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牢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是赵肃。钱富贵像看见救命稻草般扑过去:“大人!小人真的全说了!您饶了小人吧……”
赵肃没理他,侧身让开。谢景明走进来,一身玄色大氅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眼神比这牢房更冷。
“王二狗死了。”谢景明开口。
钱富贵浑身一僵。
“昨天夜里,在城南一条臭水沟里发现的。尸体泡得发胀,仵作验了,是淹死的。”谢景明盯着他,“但脖子上有勒痕,是先勒死,再扔进水沟。”
“不、不关小人的事……”钱富贵哆嗦着。
“谁让你灭口的?”谢景明走近一步,“那个女人?”
“小人真的不知道!”钱富贵哭出声,“王二狗完成任务后,就该拿钱走人。他死了……死了对谁都没好处啊!”
谢景明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运粮的时候,粮袋除了印‘刘’字,还有什么特别?”
“特别?”钱富贵愣了愣,“就是普通的麻袋,南边常见的样式。哦对……有些袋子的封口线,是红色的,不是常见的褐色。”
“红色封口线?”谢景明眼神一凝,“多少袋?”
“大概……千八百袋吧,混在普通袋子里。小人当时还奇怪,问了一句,那边的人说是为了区分新粮陈粮。”
“那些红封线的袋子,堆在仓里什么位置?”
“就……就在靠门的那几垛,方便取用。”
谢景明转身就走。
“大人!侯爷!”钱富贵扑到牢门前,“小人能说的都说了,您给条活路……”
“活路?”谢景明回头看了他一眼,“等案子了结,你该庆幸还能留条命。”
---
劝农仓里,尹明毓正对着一堆账册出神。
仓楼里烧着炭盆,可她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上的冷,是心里的冷——那一家五口的惨状,赵肃回来描述时,她听得胃里翻腾。
“夫人。”周庄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本新册子,“您要的‘红封线粮袋’的出货记录,查到了。”
尹明毓接过册子,快速翻阅。十月初一至初五,共有三百二十七袋红封线粮食出仓,分别卖给了十三家客户。
“这十三家,都派人去问过了吗?”
“问过了。”周庄头神色凝重,“其中十二家都说粮食没问题,剩一家……是城西张老实家。”
张老实,就是那户死者。
“他家买了多少?”
“五袋。”周庄头指着记录,“十月初三下午买的,经手人是老吴。当时张家媳妇还嘀咕,说这袋子的封线怎么是红的,老吴解释说是新到的粮。”
尹明毓合上册子:“那五袋粮,现在在哪儿?”
“三袋吃完了,剩两袋……就是那袋毒米,和另一袋没开封的。”周庄头顿了顿,“刑部把两袋都封走了。”
“没开封的那袋,验过吗?”
“验了,没毒。”
尹明毓眉头紧皱。
同一批粮,一袋有毒,一袋没毒。毒是后来下的。
什么时候下的?在仓里?还是在张家?
如果是仓里,那下毒的人得精准知道哪袋粮会卖给张家,还得有机会下手。如果是张家……那下毒的就是张家自己人,或者能接近张家厨房的人。
“张家的亲戚邻里,查得怎么样了?”她问。
“赵大人派人查了,张家就老两口、儿子儿媳、一个五岁的孙子。亲戚不多,邻里都说张家老实本分,除了张老实好赌,没什么仇家。”周庄头压低声音,“赌坊那边……确实是二皇子府的产业,管事姓胡,已经躲起来了。”
二皇子府。
尹明毓指尖发凉。
这案子,越查越深,深到快要触不到底。
正想着,楼下传来脚步声。谢景明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
尹明毓起身给他解大氅:“怎么样?”
“王二狗死了。”谢景明言简意赅,“钱富贵说,红封线的粮袋是对方特意交代的。”
“特意交代……”尹明毓眼神一凝,“所以下毒的人,是靠红封线来辨认粮袋?可粮袋从仓里出去,到张家手里,中间经过搬运、运输、存放,封线会不会被弄脏、弄掉?”
“问过老吴了。”谢景明坐下,“他说那天下午,张老实是亲自推车来买的粮。五袋粮都是红封线,老吴还提醒他,说这批粮新,先吃。张老实当时脸色就不太好,付了钱,推着车匆匆走了。”
“脸色不好……”尹明毓喃喃道,“是因为赌债?还是因为……知道粮有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
张老实知道粮有问题,但还是买了。为什么?为了钱?有人给他钱,让他买特定的粮,然后……
“自杀?”尹明毓声音发颤,“用一家五口的命?”
“如果是自杀,毒应该下在饭里,不该在米里。”谢景明摇头,“而且张老实的孙子才五岁……虎毒不食子。”
窗外雪越下越大,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
仓楼里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尹明毓开口:“不管真相是什么,现在所有人都盯着劝农仓。粮仓不能倒,新法不能停。”
“我知道。”谢景明握住她的手,“所以这案子,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赌坊那条线,我已经报给陛下了。陛下震怒,命我彻查。”
“二皇子那边……”
“陛下说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谢景明眼神坚定,“但这话,得我们有证据。”
证据。
尹明毓看着桌上那堆账册,忽然道:“红封线的粮,是从哪来的?入库记录查了吗?”
周庄头连忙递上另一本册子:“查了。这批粮是九月二十入库的,来自南郊李家庄。李家庄今年试种新稻,收成好,粮质优,所以劝农仓收的价格比市价高一成。”
“李家庄……”尹明毓快速翻阅记录,“庄头是谁?粮食入库时谁验的?红封线是谁缝的?”
“庄头姓李,叫李大有。验粮的是咱们仓上的老陈。红封线……”周庄头顿了顿,“老陈说,当时李家庄送来的粮,封线就是红的,他问了一句,李家庄的人说,是他们庄上自己染的线,为了图个喜庆。”
“喜庆?”谢景明冷笑,“千八百袋粮,专门染红线缝口,就为喜庆?李大有现在在哪儿?”
“在庄上。赵大人已经派人去请了。”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赵肃冲上楼,脸色难看:“侯爷,夫人,李大有……死了。”
“什么?!”
“半个时辰前,发现死在自家屋里。仵作初步验了,是中毒,和王二狗中的是同一种毒。”
又是一个灭口。
尹明毓心往下沉。
线索一条条断掉,像有人拿着剪刀,精准地剪断所有可能追查的线。
“李家庄那边,还有什么发现?”谢景明问。
“有。”赵肃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这是在李大有屋里找到的,压在床垫下。布料是上等的杭绸,不是庄户人家用得起的。上面绣了个……‘淑’字。”
淑。
淑妃。
仓楼里死一般寂静。
炭火爆了个火星,啪的一声。
尹明毓盯着那块碎布,指尖冰凉。
后宫的争斗,终于撕开伪善的面具,露出了獠牙。
“证据太明显了。”谢景明缓缓道,“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栽赃?”赵肃迟疑。
“或者……警告。”尹明毓轻声道,“告诉我们,她知道我们在查什么,能杀的人她杀了,能断的线她断了。再查下去,下一个死的,不知道是谁。”
谢景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
雪夜茫茫,掩盖了多少肮脏。
“赵肃。”
“属下在。”
“带人去二皇子府,请胡管事‘协助调查’。”谢景明声音冷得像冰,“就说,陛下有旨,毒米一案,凡有牵连者,一律缉拿。”
“那淑妃娘娘那边……”
“我去。”谢景明转身,“明毓,你留在仓里,哪里都别去。兰时,周庄头,看好夫人。”
“侯爷!”尹明毓抓住他的手,“你现在去,她不会认的。”
“认不认不重要。”谢景明看着她,“重要的是,让她知道,我们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也让你知道,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你。”
尹明毓眼眶一热,松了手。
谢景明大步下楼,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尹明毓走到窗边,看着那一点灯火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茫茫雪夜。
“夫人……”兰时担心地唤她。
“我没事。”尹明毓转身,“周庄头,开仓。”
“现在?”
“现在。”尹明毓眼神坚定,“既然有人想用毒米搞垮劝农仓,咱们就偏要让所有人看看,劝农仓的粮食,到底有没有问题。”
她走到书案前,铺纸磨墨,提笔写下一份告示:
“为证清白,劝农仓即日起公开验粮。凡购买劝农仓粮食者,可携粮至仓前,当场查验。若有一粒米有问题,劝农仓十倍赔偿,主事尹明毓,以命相抵。”
写罢,她递给周庄头:“贴出去。贴满京城。”
“夫人,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破局?”尹明毓笑了笑,“他们想让我们畏畏缩缩,关门了事。我们偏要敞敞亮亮,开门迎客。”
周庄头一咬牙:“好!老朽这就去办!”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劝农仓前又聚满了人。
这次不是闹事的,是看热闹的,也有真提着粮袋来查验的百姓。
尹明毓让人在仓前搭了棚子,摆上桌椅,请了三位京城有名的老粮商当公证人。每一袋提来的粮,她都亲自验看,解释这粮的品种、产地、特点,有没有霉变、虫蛀、杂质。
雪还在下,棚子里烧着炭盆,可尹明毓的手还是冻得通红。她没戴手套,因为验粮得用手摸、用眼看、用鼻子闻。
一个老妇人提了半袋米来,颤巍巍地问:“夫人,这米……真是好的?”
尹明毓抓了把米,摊在手心:“大娘您看,这米粒饱满,颜色均匀,闻着有米香。是好米。”
“那……那张家的事……”
“张家的事,官府在查。”尹明毓温声道,“但一家的米有问题,不代表所有的米都有问题。就像一棵树枯了,不能说明整片林子都死了。大娘,您放心吃。”
老妇人抹了抹眼泪:“哎,哎,我信夫人。”
这一幕,被很多人看在眼里。
人群中,有人悄悄离开,往皇宫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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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里,皇后也在听玉竹禀报。
“谢夫人开了棚子,公开验粮,现在仓前围了上百人。百姓们提着粮去,她一个个验,一个个解释,手都冻僵了。”
皇后放下茶盏:“是个有胆识的。”
“可淑妃娘娘那边……”玉竹压低声音,“谢侯爷去了,在宫门外求见,淑妃娘娘称病不见。”
“她当然不见。”皇后淡淡道,“见了,说什么?认?不可能。不认?心虚。不如不见。”
她顿了顿:“陛下那边呢?”
“陛下今早发了好大的火,把二皇子叫去训了一顿,说‘管好你府里的人’。二皇子出来后,脸色铁青。”
皇后点头:“告诉谢夫人,本宫会派人送些暖手炉和姜茶去。天寒地冻的,别熬坏了身子。”
“是。”
玉竹退下后,皇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
这场雪,下得真大。
但再大的雪,也有停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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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农仓前,尹明毓验完了最后一袋粮。
天色已暗,雪也小了。百姓们渐渐散去,棚子里只剩下她和几个帮忙的庄户。
兰时端来姜茶:“娘子,喝点暖暖。”
尹明毓接过,手抖得厉害,茶盏差点拿不稳。她的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了,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红。
“明天……还验吗?”周庄头问。
“验。”尹明毓声音沙哑,“只要有人来,就验。验到没人怀疑为止。”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谢景明回来了。
他下了马,走到棚子里,看着尹明毓冻僵的手,没说话,只是脱下自己的大氅裹住她,然后握住她的手,捂在怀里。
他的手很暖。
尹明毓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淑妃没见你?”
“嗯。”
“二皇子呢?”
“陛下训过了,胡管事已经‘病逝’。”
又是灭口。
尹明毓苦笑:“所以,线索全断了。”
“断了,就再接。”谢景明低声道,“只要我们还活着,总能找到新的线索。”
他顿了顿:“但今天,你做得很对。公开验粮,以诚示人。百姓们不傻,他们看得清谁真谁假。”
尹明毓睁开眼,看着棚外渐停的雪。
是啊,百姓不傻。
毒米的事,迟早会查清。
而劝农仓,会一直立在这里。
粮仓在,人心就在。
她握紧谢景明的手。
“回家吧。”
“嗯。”
两人相携走出棚子,雪地上留下一串并行的脚印。
深深浅浅,通向远处亮着灯火的仓楼。
那里,万石粮食静静躺着。
那里,希望还在。
(本章完)
第342章 咸鱼收网
赏新会后第三日,宋掌柜又来了谢府。
这次他红光满面,一进书房就作了个大揖:“夫人神机妙算!这几日咱们铺子的生意不但全回来了,还比先前涨了五成!锦绣阁那边门可罗雀,听说赵东家急得嘴角都起燎泡了!”
尹明毓正倚在窗边给一盆兰花修剪枯叶,闻言头也没抬:“急就对了。他急,背后的人才会动。”
兰时奉茶上来,宋掌柜接了却没喝,继续道:“还有件趣事。前儿锦绣阁也学着办了个什么‘品鉴会’,帖子撒出去上百张,结果只来了七八位小门小户的夫人。钱夫人倒是去了,可坐了不到一炷香就借口头疼走了。”
咔嚓一声,尹明毓剪下一片枯黄的叶尖:“东施效颦。”
“正是!”宋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而且咱们按夫人说的,把那些仿品的粗糙处、还有他们胡乱拼凑的所谓‘典故’,编成小段子让说书先生在茶楼里讲。如今满京城都知道锦绣阁的东西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尹明毓这才放下剪子,净了手在榻上坐下:“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让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么?”
宋掌柜神色一正,从袖中取出一份单子:“打听到了。锦绣阁这三个月一共挖走老师傅十七人,其中绣娘十一人,首饰匠六人。按市价,要给这些人的安家费、月钱,再加上铺面租金、货料成本……少说也得投进去五万两银子。”
“五万两。”尹明毓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钱侍郎一年的俸禄才多少?他夫人名下那几间铺子,我查过,盈利有限。这银子,来路不正啊。”
宋掌柜压低声音:“夫人的意思是……”
“我不是御史,不管弹劾的事。”尹明毓抿了口茶,“但若有人银子来路不正,做事就会急。一急,就容易出错。”
她顿了顿,又问:“城外设绣坊的事,筹备得如何了?”
“地方看好了,就在南郊十里处,原是个旧染坊,宽敞,价钱也合适。”宋掌柜说起这个更来劲,“慈幼局李主事那边也通了气,说至少有三十来个妇人、孤女愿意来学手艺。按夫人的章程,包吃住,头三个月学艺期每月给五百文,出师后按件计酬。”
“很好。”尹明毓点头,“你尽快把契书拟好,我过目后就动工修缮。记住,绣坊的规矩要立在前面——学艺期间不得私自接活,出师后若想离开,需提前三个月告知。但只要守规矩,我这里绝不亏待。”
“是!”宋掌柜应下,又说了几桩生意上的琐事,这才告辞。
人刚走,窗外就传来谢策背书的声音:“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抑扬顿挫,字正腔圆。
尹明毓推开窗,见谢策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捧着书摇头晃脑。八岁的孩子,侧脸已有几分谢景明的轮廓,但眉眼更柔和些,此时背书背得认真,竟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背错了一句。”她忽然开口。
谢策吓了一跳,转头见是她,不服气道:“哪句错了?我检查了三遍!”
“使民以时。”尹明毓倚在窗边,“你读成了‘使民以食’。”
谢策忙低头看书,果然是自己看岔了行,小脸一红:“是……是孩儿疏忽了。”
“疏忽不可怕,怕的是不肯认。”尹明毓招手让他过来,从碟子里拿了块核桃酥给他,“今日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父亲检查过,说可以歇半个时辰。”谢策接过点心,却没马上吃,“母亲,我听说……前院这两日总有客人来找父亲,脸色都不大好。”
尹明毓挑眉:“你听谁说的?”
“我……我去前院找砚台,不小心听见门房嘀咕的。”谢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不小心?”尹明毓看他一眼,“谢小公子,你父亲书房里什么砚台没有,需要你去前院找?”
谢策被戳穿,耳朵尖都红了,却还梗着脖子:“我就是想去听听嘛!他们都瞒着我,可我知道,定是有人给父亲使绊子。我是家中长子,不能什么都不知……”
话没说完,额头上就被轻轻弹了一下。
“八岁的长子。”尹明毓收回手,“行了,有这份心是好的。但你要记住,有些事,大人不告诉你,不是觉得你无用,是时候未到。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谢策揉着额头,似懂非懂:“那什么时候才是‘该知道的时候’?”
“等你哪天能把《论语》全本背下来,一字不错的时候。”尹明毓说得随意,眼中却带着笑意。
孩子眼睛一亮:“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谢策高高兴兴地走了,继续去背他的书。尹明毓看着他小小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前院的客人……恐怕不是生意上的事。
果然,晚膳时分,谢景明回来了。
他今日穿了身靛青官袍,眉眼间带着几分倦色。尹明毓让兰时布了菜,三素两荤一汤,都是清淡口味。
饭吃到一半,谢景明忽然开口:“慈幼局李主事今日寻我了。”
尹明毓夹菜的手一顿:“绣坊的事?”
“嗯。他说章程很好,但有人递了话,说收容太多孤女妇人,恐生事端。”谢景明语气平静,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慈幼局那边,压力不小。”
“谁递的话?”
“钱侍郎。”
尹明毓放下筷子,笑了:“还真是他。”她给谢景明盛了碗汤,“那你如何回的?”
“我说,妇孺无依本就是朝廷该管的事。如今有商贾愿意出资收容教艺,是替朝廷分忧,该褒奖才是。”谢景明接过汤碗,看了她一眼,“李主事深以为然。”
“那就好。”尹明毓重新拿起筷子,“绣坊照常办。钱侍郎若再施压,就让宋掌柜去找几家报社,把这事‘不经意’地透露出去——就说有官员阻挠善举,不知是何居心。”
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这招,够狠。”
“彼此彼此。”尹明毓夹了块清蒸鱼,“他先动的手,难不成我还站着挨打?”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一顿饭吃完,外头天色已经全黑了。丫鬟撤了席面,奉上清茶。
谢景明却没像往常那样去书房,而是在花厅里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似在思忖什么。
尹明毓也不催,自顾自喝着茶。她知道,谢景明有话要说。
果然,片刻后,他开口:“今日户部议事,钱侍郎提议核查去年江南织造局的账目。”
尹明毓抬眼:“江南织造局……是你去年巡视过的那个?”
“是。”谢景明端起茶盏,“账目我亲自核过,没有问题。但他既然提了,部里就要走流程复核。这一复核,少说也得一两个月。”
“他想拖住你。”
“不止。”谢景明淡淡道,“复核期间,主事官员需避嫌,手头的其他事务就要暂交旁人。我手上有两桩要紧的差事,一桩是边军冬衣的采办,一桩是河道修缮的拨款。”
尹明毓懂了:“他想把这差事接过去?”
“他已经举荐了人。”谢景明放下茶盏,声音冷了些,“边军冬衣采办油水厚,河道修缮却是吃力不讨好。他举荐的人,自然是要接前一个。”
“那你打算如何?”
谢景明看向她,忽然问:“若是你,当如何?”
尹明毓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朝堂上的事。”话是这么说,她却真的想了想,“不过若是生意场上,有人想抢我的肥差,我会先把那差事变成烫手山芋。”
“怎么说?”
“边军冬衣,听着是肥差,可若是在采办章程里加上几条——比如所有衣料需经三道查验,所有供货商需公开竞价,所有账目需每十日一公示……”尹明毓慢悠悠道,“这差事还肥么?”
谢景明眼睛微微一亮。
尹明毓继续道:“然后再找几个言官朋友,上个折子,就说边军冬衣事关将士冷暖、国朝体面,建议朝廷特别重视,派专使督查。这一督查,接差事的人还能随意伸手么?”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谢景明忽然低笑出声:“尹明毓啊尹明毓。”
“嗯?”
“你若是男子,定是朝中一员干吏。”
“可别。”尹明毓连连摆手,“朝堂哪有后院舒服?早起上朝,熬夜写折子,还得跟一堆人勾心斗角……想想都累。我还是做我的闲散夫人好。”
她说得真诚,谢景明却看出她是真的这么想,不由摇头失笑。
笑过之后,他正色道:“你的主意很好。但我不能直接用。”
“为何?”
“因为我是谢景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朝堂之争,有朝堂的规矩。阴谋诡计可用,但阳谋才是根本。”他转过身,“不过,你提醒了我一件事——河道修缮虽是苦差,却是实打实的功绩。若做得好,来年考评便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尹明毓懂了:“你要以退为进?”
“不是退。”谢景明走回她面前,“是选一条更踏实、也更难的路。”
两人对视,尹明毓忽然觉得,这一刻的谢景明格外清晰。他不是那种一味刚直的清流,也不是投机取巧的佞臣。他有手段,但更看重底线;有野心,但更在乎实绩。
“那就去做。”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碰了碰他的杯盏,“需要我做什么,开口便是。”
谢景明深深看她一眼,举杯饮尽。
夜色渐深,前院书房灯火通明。谢景明在写奏折,尹明毓则在看宋掌柜送来的绣坊图纸。
忽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夫人!”门房管事的声音带着惊慌,“宫里来人了!说是传口谕!”
谢景明笔下一顿,与尹明毓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
匆匆来到前院,果然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站在堂中,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见他们出来,内侍展开一卷黄绫,尖声道:“陛下口谕——”
满院人跪了一地。
“着户部侍郎谢景明,即刻入宫觐见。钦此。”
谢景明叩首领旨:“臣遵旨。”
内侍传完口谕,脸色缓和了些,低声道:“谢大人,陛下正在气头上,您……小心应对。”
谢景明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多谢公公提点。”他示意管事奉上一个荷包,内侍不动声色地收了。
送走宫使,谢景明匆匆换了官服。尹明毓跟到门口,替他整理衣领时,轻声道:“小心些。”
“放心。”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又很快放开,“你在家,关好门户。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慌。”
尹明毓点头:“我等你回来。”
马车驶入夜色,马蹄声渐行渐远。
尹明毓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忽然想起白日里谢策的话——“定是有人给父亲使绊子”。
她转身回府,对迎上来的兰时道:“去把宋掌柜白日送来的单子拿来。还有,让门房管事来见我。”
“夫人?”兰时不解。
尹明毓走进花厅,在烛光下展开那份锦绣阁挖人的名单。她的目光一行行扫过,最后停在几个名字上。
“赵四娘,原刘记绣坊绣娘,工龄十二年,擅苏绣……张婆子,原宋氏银楼杂役,工龄八年……”她轻声念着,忽然抬头问刚进来的门房管事,“前日你说,有对母女在咱们府后门徘徊,想求个差事?”
管事忙道:“是。说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女儿十六七岁,会些针线。我看她们来历不明,就没敢留。”
“现在还能找到人吗?”
“这……若是没离开京城,应该还在城南的破庙一带落脚。”
尹明毓合上名单,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明日一早,你带两个人去找。若找到,就说谢府缺两个浆洗的粗使婆子,让她们来试试。”
管事一愣:“夫人,这……”
“按我说的做。”尹明毓站起身,“记住,不要声张,悄悄带来见我。”
虽然不明白夫人为何突然要收留来历不明的人,但管事还是应下了。
人退下后,尹明毓重新坐回灯下。′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看着那份名单,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宫里的急召……钱侍郎的步步紧逼……还有锦绣阁那些来路不明的银子……
这些事看似无关,但她有一种直觉,它们之间,一定有条看不见的线。
而她要做的,就是找出这条线。
夜更深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
谢景明还没回来。
尹明毓吹灭烛火,却未回房。她坐在黑暗里,静静等着。
窗外,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
山雨欲来。
(本章完)
第343章 夜雨惊风
宫门在深夜沉重地开启,又缓缓合拢。
谢景明的马车驶入皇城时,天上开始飘起细雨。雨丝细密,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织成一张网,将飞檐斗拱都笼在朦胧水汽中。
引路的内侍一言不发,脚步又轻又快。穿过三道宫门,绕过回廊,最后停在一处偏殿前。
“谢大人,请在此稍候。”内侍躬身退到廊下。
谢景明整理官袍,静静立于殿外。雨声淅沥,衬得夜色愈发沉寂。他能听见殿内隐约的说话声,时高时低,却听不真切。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殿门开了。
出来的是内阁次辅徐阁老。老人年过六旬,须发皆白,面色却沉得能拧出水。看见谢景明,他脚步微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深深看了他一眼,摇头离去。
“谢大人,陛下宣您进殿。”
谢景明敛目入内。
殿中只点了四盏宫灯,光线昏暗。永庆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本奏折,指节微微发白。这位登基十二年的皇帝今年四十有三,平素以宽仁着称,此刻眉宇间却压着一层怒色。
“臣谢景明,叩见陛下。”
“起来吧。”永庆帝的声音有些沙哑,“谢卿,你看看这个。”
一本奏折被丢到谢景明脚边。
他捡起展开,只看了几行,瞳孔便是一缩。这是一封密折,弹劾户部侍郎钱惟庸——也就是钱侍郎——在去年江南织造局的账目中做手脚,虚报采买价格,贪墨白银八万两。
而更关键的是,折子里附了一份证词,指认钱惟庸与江南盐商勾结,通过织造局洗钱,其中部分银两流向不明,疑似用于结交朝臣、培植党羽。
“谢卿去年巡视过江南织造局。”永庆帝缓缓道,“依你看,这折子上说的,有几分真?”
谢景明心念电转。
这封密折来得太巧。白日里钱惟庸刚提议复核账目,夜里弹劾他的折子就到了御前。是有人要趁机扳倒钱惟庸?还是……另有图谋?
“回陛下。”他斟酌言辞,“臣去年核查时,账目确实无误。但若有人事后做手脚,或是账目本身就有臣未能察觉的疏漏,臣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永庆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谢卿,朕记得你当时呈上的巡查奏报里,特意提过一句‘账目清晰,然采买价略高于市价,建议日后增设比价流程’。”
谢景明心中一凛:“陛下圣明,臣确实提过。”
“那为何不深究?”
“因当时查无实据。高于市价有多种可能,时节、产地、品相皆会影响。臣只能建议完善章程,无法断言必有问题。”
殿内安静下来,只闻窗外雨声。
永庆帝背着手踱了几步,忽然问:“钱惟庸今日提议复核账目,你可知道?”
“臣知晓。”
“他为何突然提这个?”
谢景明沉默片刻,如实道:“臣与钱侍郎在部中政见时有不合。今日议事,钱侍郎提议复核,臣以为……或是想借此暂缓臣手中事务。”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永庆帝听懂了,冷哼一声:“党争。”
这两个字极重,谢景明立刻跪倒:“臣不敢。”
“朕没说你。”永庆帝摆摆手,语气疲惫,“起来吧。朕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但朝中有些人……哼。”
他走回御案后,重新拿起那封密折:“这折子是御史台递上来的。证据确凿,钱惟庸脱不了干系。但朕奇怪的是,为何偏偏是今日递?又为何偏偏在你二人有龃龉的时候递?”
谢景明心头一跳:“陛下的意思是……”
“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永庆帝看着他,“想借你的手,除掉钱惟庸。或者……借钱惟庸的事,把你也拖下水。”
雨声忽然急了,噼里啪啦打在琉璃瓦上。
谢景明站在昏黄的灯光里,背后渗出薄汗。他忽然明白徐阁老离去时那一眼的含义——这不是简单的贪腐案,而是一张网。
“朕叫你来,是要你办一件事。”永庆帝的声音将他拉回,“这案子,你来查。”
“陛下?”谢景明愕然抬头。
“你是去年巡查之人,最了解情况。且你与钱惟庸不和,朝中皆知。由你来查,查实了,无人会说朕偏袒;若查不出什么……”永庆帝顿了顿,“朕也能信你。”
这话里的信任重如千钧。
谢景明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地:“臣,领旨。”
---
谢府,亥时三刻。
雨越下越大,敲在窗纸上咚咚作响。尹明毓坐在花厅里,手里拿着那份名单,烛火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夫人,人带来了。”
门房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尹明毓抬头:“进来。”
门开了,带进一股湿冷的水汽。管事身后跟着两个人,一老一少,都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被雨打湿,一缕缕贴在脸上。
老妇约莫五十来岁,面黄肌瘦,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少女十六七岁,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抬起头来。”尹明毓道。
少女怯怯抬眼。是一张清秀的脸,但眼眶深陷,显然吃了不少苦。她的目光与尹明毓对上,又慌忙垂下。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老妇跪下磕头:“回夫人,老身姓周,这是我女儿翠儿。我们……我们是江南庐州人。”
“江南庐州?”尹明毓心中一动,“怎么来到京城的?”
周婆子抹了把眼泪:“去年家乡发大水,房子田产都没了。她爹……她爹在路上病死了。我们娘俩一路讨饭,走了大半年才到京城。”
“会针线?”
“会的会的!”周婆子忙道,“翠儿从小就手巧,绣花裁衣都会。老身……老身也能做些粗活。”
尹明毓看向翠儿:“你绣个花样我看看。”
兰时递上针线篮子。翠儿犹豫了一下,接过针线,就着烛光,在帕子上绣起来。她的手有些抖,但下针极稳,不多时,一朵半开的荷花便现了轮廓。
针法是苏绣。
尹明毓看得仔细,忽然问:“你跟谁学的绣活?”
翠儿手一颤,针尖刺进指腹,渗出一粒血珠。她慌忙低头:“是……是跟家乡的绣娘学的。”
“庐州哪家绣坊?”
“没、没有绣坊,就是街坊婶子……”
“街坊婶子能教出这样的苏绣针法?”尹明毓声音平静,“这种双面异色绣,没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翠儿的脸色刷地白了。
周婆子慌了,连连磕头:“夫人明鉴!翠儿她……她……”
“说实话。”尹明毓放下名单,烛光在她脸上跳跃,“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来谢府?”
花厅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哗哗。
良久,翠儿忽然抬起头,眼中含泪,却有种豁出去的决绝:“夫人……夫人可是要对付锦绣阁?”
尹明毓眉梢微挑。
“若是,奴婢愿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翠儿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只求夫人……给条活路。”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尹明毓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女,缓缓靠回椅背:“说吧。”
---
雨夜,钱府书房。
钱惟庸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他面前站着一个锦衣中年男子,正是锦绣阁的东家赵掌柜。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钱惟庸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狠厉,“怎么现在连宫里都知道了?!”
赵掌柜满头大汗:“大人息怒!账目做得干净,绝查不出问题。那封密折……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钱惟庸冷笑,“御史台那帮人,没证据敢递密折?你说,问题出在哪?”
“这……”赵掌柜擦汗的手都在抖,“小人也不知。除非……除非是那边的人反水了。”
“哪边?”
“江南……江南织造局里,经手账目的那几个。”
钱惟庸眼神一厉:“你确定?”
“小人不敢妄言。但知道内情的,拢共就那么几个人。若不是他们……”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老爷!老爷不好了!”
钱惟庸霍然起身:“进来!”
管家推门而入,脸色煞白:“宫、宫里来人了!说……说陛下有旨,让您即刻进宫!”
哗啦一声,钱惟庸手边的茶盏被扫落在地,碎瓷四溅。
他看向窗外,雨幕如瀑。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谢景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
谢府花厅,烛火通明。
翠儿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尹明毓心中许多疑团。
“奴婢原在江南织造局下属的绣坊做事。”翠儿跪在地上,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去年三月,坊里突然接到一批急活,要赶制二百匹云锦。可库里的丝线不够,管事便让去外头采买。”
尹明毓静静听着。
“采买的差事落在了赵管事身上——就是如今锦绣阁的赵东家。他当时还是织造局的小管事。”翠儿咬了咬唇,“可奴婢偶然发现,他报上来的采买价,比市价高了足足三成。”
“你如何发现的?”
“奴婢的舅舅在江南做丝线生意,奴婢认得市价。”翠儿眼中闪过痛色,“奴婢年轻不懂事,去找赵管事理论,反被他打了一顿,还说若敢声张,就让奴婢一家在江南待不下去。”
周婆子在一旁抹泪:“后来……后来她爹就出事了。说是失足落水,可那天他明明说要去衙门告状……”
翠儿眼泪滚下来:“爹死后,赵管事又找上门,说知道是我们捣鬼,要灭口。我们娘俩连夜逃出江南,一路乞讨到京城。本想隐姓埋名过活,可前些日子……前些日子在街上看见赵管事了。”
“他认出了你们?”
“没有。他如今是锦绣阁东家,前呼后拥,哪会注意我们这样的乞丐。”翠儿抬起泪眼,“但奴婢认得他。也打听到,他背后……是朝中的钱大人。”
尹明毓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一切都连上了。
钱惟庸通过赵掌柜在江南织造局做假账贪墨,又将部分银子投到锦绣阁,想借商贾之手洗钱。而赵掌柜挖老师傅、仿造绣品,不只是为了生意,更是为了快速做大体量,方便资金流转。
至于突然针对她的铺子……
“钱惟庸与谢景明不和,所以赵掌柜便来打压我的生意,既是讨好主子,也是试探。”尹明毓自语,“若我退让,他便得寸进尺;若我反击……”
“夫人。”兰时轻声道,“那对母女……”
尹明毓看向翠儿:“你们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翠儿从怀中摸出一块手帕,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账册,纸张泛黄,边角破损。
“这是奴婢爹当时偷偷抄录的采买账目副本。真账目在赵管事手里,但数字都一样。”她双手奉上,“爹说,这是保命的东西。可最终……也没保住命。”
尹明毓接过账册,翻开。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品名、数量、单价。最后的汇总数目,触目惊心。
窗外,雨声渐歇。
远处传来隐隐的鸡鸣——天快亮了。
“兰时,带她们去西厢房安置。找两身干净衣裳,再让厨房煮碗姜汤。”尹明毓收起账册,起身,“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母女俩千恩万谢地跟着兰时走了。花厅里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将尽时噼啪的轻响。
尹明毓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
一夜未眠,她却毫无倦意。
手中这本账册,轻飘飘的几页纸,却可能重到能压垮一个侍郎,甚至搅动朝局。
而她的夫君,此刻正在宫中,置身于这场风暴的中心。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前停下。
尹明毓转身,快步走向前院。刚出二门,就看见谢景明从马车上下来。官袍下摆沾了泥水,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背脊依然挺直。
四目相对。
“回来了。”她说。
“嗯。”他走向她,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带着夜雨的湿气。
两人都没说话,却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什么。
“先进屋。”尹明毓拉着他往里走,“热水备好了,换身衣裳,吃些东西再说。”
谢景明任她拉着,走到廊下时,忽然开口:“陛下让我查钱惟庸。”
尹明毓脚步一顿。
“江南织造局的案子。”他看着她,“今早就会传开。”
晨光熹微,照在两人身上。廊下海棠花经过一夜风雨,落了一地残红。
尹明毓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放在他手中。
“这个,或许有用。”
谢景明翻开,只看了几眼,瞳孔骤缩:“这是……”
“锦绣阁赵掌柜,原名赵贵,原江南织造局采买管事。”尹明毓声音平静,“这对母女,是他贪墨案的证人。昨夜来投奔的。”
谢景明合上账册,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锐利:“人在哪?”
“西厢房,我让人守着。”
“好。”他将账册收入怀中,“此事你暂时不要插手。钱惟庸狗急跳墙,恐会对你不利。”
“我知道。”尹明毓替他拂去肩头一片落花,“但你也要小心。这不是简单的贪腐案,背后还有人。”
谢景明点头:“我明白。”
两人并肩往内院走。晨光越来越亮,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湿润的青石板上。
“尹明毓。”谢景明忽然唤她。
“嗯?”
“谢谢你。”
尹明毓笑了:“夫妻之间,说什么谢。”她顿了顿,“不过若真要谢,等这事了了,陪我去城外庄子住几日。听说那里的荷花开了,极好。”
谢景明也笑了:“好。”
雨过天晴,朝霞满天。
但两人都知道,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344章 晨光里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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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夜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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