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堂妹换亲后》
第1章 亲事艰难
“整个清水县,就没有比那李存更好的儿郎了?我不信!你再好好找找,指不定就能找到与咱们家清儿相配的。”
大清早的,堂屋内就吵吵开了。
许素英围着自己男人团团转,一会儿给递个擦脸巾,一会儿又拿自己做的润肤膏给男人脸上涂。
陈松五大三粗一个男人,比许素英高出一个脑袋有余。他长相威武,人也好生气派了得,单是站在哪儿,就足够唬人的。
一大早就被自家媳妇团团围着,陈松心里不是不受用。可一看到媳妇手中的香膏,陈松骇了一跳,赶紧往后退。
“我在衙门中当差,日常要缉凶查案,弄得一身脂粉香味儿,那不像话,媳妇你快饶了我吧。”
在许素英开口骂他不识好歹之前,陈松赶紧开口说,“县里适龄的男子,从十五到二十,我大致都摸排过一遍了。你既要女婿是个读书人,还要他模样与清儿相配,又要求学问扎实、人上进、家里清净,我寻摸来寻摸去,排除已经定亲的,整个县城也就李存堪配。碰巧他家也特意请了媒人来说亲,你若觉得好,我今天去衙门,顺道拐去媒人哪儿递个信儿。”
许素英妩媚的面容紧绷着,眉间拧出一个疙瘩来。
显然,李存的条件并不能让她满意,她心里对这个未来女婿,着实不看好。
“他家那寡母忒厉害了些,清儿被咱们教的有主见,以后若嫁过去,婆媳两个少不了争执。咱们闺女是做人媳妇的,到时候还不是处处受辖制?”
“那就是相不中了?行,咱们再另外蜇摸。反正我现在有了公差,咱家日子好过,不怕清儿以后说不到好女婿。”
“不急什么不急,那孟家的锦堂回来了。之前都传他遇到水匪死在河里了,结果可好,人不仅回来了,还带着媳妇一道回来的。如今满县城的人,都等着看咱们家的笑话呢。”
提起孟家,许素英胸口堵了好大一口气。
孟家的孟锦堂,生的好生明朗阔利的模样。笑起来更是意气风发,朝阳般温暖明亮。
她看中了那孩子好相貌、好学识、好家境,因而在孟家登门提亲时,一口便应下了。
那孟锦堂对女儿倒也一心一意,日常总也不忘送个好吃好玩的来。
两个小年轻正经的处的不错,谁料,三年前,孟锦堂去府城参加乡试,遇到水匪,人没了!
当时都说他被水匪杀了,人被鱼吃了;又说被绑到匪寨,做了那花肥!
反正孟家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确证那孟锦堂死的不能再死了。
大好的女婿就这么没了,许素英也伤心,可她还没跟着落几滴泪呢,那孟家人就登门了,吵吵嚷嚷的要让女儿嫁过去,给那孟锦堂守寡。
守望门寡许素英尚且不同意,更别提是直接嫁过去守寡了,许素英不应,当即就与来人吵了起来。
可那孟家人有备而来,竟是打着更恶的主意。他们趁着婉清出来拉她,一言不合就动手,那砖头直接往人头上砸。
后来许素英才知道,孟家原是想将清儿“意外”打死,让她与那孟锦堂结做阴亲一起下葬。
丧了良心了!
当时若不是赵家村的老少闻讯过来帮忙,女儿指不定真被人埋到地里去了。
因此事,陈家与孟家交恶。
谁又能想到,三年过去,那孟锦堂起死回生了。
不仅人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媳妇,以及一儿一女两个孩子。
他是早先被水匪捅了两刀,又砸中了脑袋,这才落了水。
也是命大,被他现在的媳妇救了。
听说养了一年伤,人好了,却依旧想不起过往的点滴。于是,就这么着留在人家,娶了女方,成亲生子。
一个月前说是上房捡瓦片,从屋顶上滚下来了。侥幸掉在柴火垛上,人没摔坏,却碰到了脑袋,于是,记忆恢复了。
恢复了记忆的孟锦堂带着媳妇孩子回了清水县,结果那孟家的人知道他娶了个孤女,顿时大闹起来。
他们扯出了陈婉清,说是孟锦堂与陈婉清,在两人十三岁时就定了亲。他耽搁的女方至今未嫁,总要给女方一个说法。
其实就一个意思,要孟锦堂把陈婉清娶过门,把他如今的媳妇贬做妾。
这乌糟事儿啊,许素英嫌脏嘴,都懒得说。
即便为避免孟家人找上门,也得快些给清儿说门合适的亲事,更不用说,女儿今年都十八了。
“你见那家姑娘这么大年纪了,还在家里留着的?我不是嫌弃女儿不嫁人,那是我生的,她在家留一辈子我都愿意……”
“好,好,你的意思我都知道了。我这就再去找,若有合适的,赶紧知会你。今天我要随县太爷去查案,且不得闲。等我回家,咱们再继续说啊。”
陈松耐不住媳妇念叨,连早饭都不吃了,只胡乱扯了扯衣裳,整了整腰间的佩刀,迈着大步就往院外走。
“爹,等一等,拿两个包子吃着走。”
一个穿着素净,长相却妩媚娇艳的姑娘,快步从灶房中走出来。
沉沉雾霭中,就见姑娘容貌出挑,宛若那下凡的仙女。
她一手拿着两个冒着滚滚白烟的包子,一手用帕子包了两个煮鸡蛋,另将水囊灌了满满的温热水,夹在两个手腕间,一股脑的塞给陈松。
“天冷,不吃早饭不行。只粥还没煮好,爹您就喝点热水凑合吧。我在您随身的荷包里装了肉干,爹您办案时,若时间不凑巧,就吃点肉干先垫两口。”
陈松听着闺女的碎碎念,手里拿着热乎乎的包子和煮鸡蛋,心里滚烫的厉害。
他这闺女啊,啥啥都好,不管是长相还是能耐,别说在村里了,就是在县城,那都是一等一的。
奈何亲事坎坷,连着说了两个都不行,还险些把命搭进去,忒的可怜了些。
陈松蒲扇般的巴掌拍在女儿肩膀上,看着闺女的发丝,在晨起的浓雾中变的水润,他说道,“行,爹都知道了。你也快回灶房去,外边冷,再冻着了。”
说着话,就和从正房走出来的媳妇摆摆手,迈着大步赶紧上差去了。
陈松一离开,许素英就和女儿一道进了灶房。
陈家的灶房建的宽敞,即便母女俩个在里边忙活,也丝毫不显拥挤。
许素英将李存的大概情况,与女儿说了说,末了道,“你爹觉得他家不错,娘却不太看好。李存那母亲是出了名的泼辣,你却不喜与人争执。若嫁过去,还不任由婆婆欺负……”
许素英又吧啦吧啦说了许多,总归就一个意思,觉得这门亲事不太行,且得再仔细蜇摸个更好的。
说了半天,不见女儿女儿应声,放下手中的烧火棍抬眼看去,就见女儿正从罐子中夹出腌制的小菜来,放在案板上仔细的切成块或丝。
深秋了,地里的活儿忙完了,百姓家的饭食也简单起来。
就像是陈家,日子算好的,早起每顿饭都有包子、鸡蛋,或是烙饼、花卷,再配上熬好的稀饭,一些小咸菜,就是非常美味的一顿了。
今天起了大雾,外边光线不太好,但灶房内烧了火,也将灶房映的亮堂堂的。
许素英的视线中,就见自家闺女白莹莹的脸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发白皙可人。她神态安静,眉眼柔和,朱唇皓齿恁的惹目,当真是个非常出挑的大姑娘。
“娘说这么多,也不见你搭句话。清儿你倒是说说你的想法,你觉得那李家可好,这亲事可能成?”
陈婉清一边将切好的咸菜放进盘子里,一边看着她娘说,“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的亲事自有您与我爹做主,我都听你们的。”
“你这丫头,这是你的大事,让你说你就说。”
陈婉清就含着浅笑道,“您与爹为我好的心我都懂,你们把我捧在手掌心,自然也恨不能,给我选一门十全十美的亲事。但是,娘,这世上十全九美已是难得,十全十美怕是神仙也为难。”
她又不紧不慢的往咸菜中放了些香醋,滴了一滴香油,轻轻搅拌着,继续说,“况且,我一直觉得,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只要夫妻齐心,再难的日子也能过的花团锦簇,反之,再好的日子,最后也是一塌糊涂。”
“那娘倒要如何给你择一个,能与你齐心过日子的夫婿?都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娘又没有长了双能预知未来的通灵之眼,如何能看明白,那男人到底能不能托付终身。”
陈婉清又一笑,“所以说,这事儿不急,且慢慢来就是。”
*
用过早膳,许素英将女儿撵出灶房,自己留下来洗涮。
然而,陈婉清才拿出大扫把,准备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一扫,便见从大门外走进来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小老太太半佝偻着腰,穿着一身褐色的棉衣。她脑后挽着个小小的发髻,甚至上边还插着一根银簪子,细瞅竟然皮肤细致,保养的相当不错。
这小老太太也不是别人,正是陈婉清的祖母方氏。
方氏进门撩了一眼陈婉清,扯开嗓子说,“你娘呢?让你娘出来,我有点事儿要和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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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换亲?
亮堂堂的堂屋内,许素英看着面前的婆婆,面色沉的发黑。
女儿的亲事艰难,之前定了两次亲都不成,这次好不容易有了个勉强还算不错的,结果,这事儿不知怎么就传到自家婆婆耳朵里,要让婉月抢了婉清的亲事去。
许素英愤懑。
荒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老太太这就是见不得自家好。
许素英之前再怎么觉得李家不妥,但李存毕竟是女儿现在能择到的最好人选。在没有更好的选择的情况下,她且要维护女儿的利益,坚决不让人将李存抢了去。
许素英压着火气,与面前的老太太说,“婉清也是您的孙女,即便和您没有血缘关系,但也是自小喊您祖母长大的。我求求您看在她姻缘艰难的份上,就别跟着裹乱了。”
许素英压着脾气说话,但语气却硬邦邦的,一双杏眸里也直往外冒火星子。
这就愈发衬得她容貌明艳,气质不俗。虽荆钗布衣,但不管怎么看,都不是这小山村里该有的人物。
事实上,许素英还真不是这小村落里的姑娘。
她是被陈家老大陈松,给从河里救出来的。
再说陈松,他是老太太的继子。
虽是继子,但上边的老爷子还在,陈松又宽厚孝顺,这一家子不管做了什么好吃的,总也少不了给老两口送去一碗。
可他们自认做的够好了,这老太太却不是个善茬。不仅要求双倍的养老钱,还总在一些有的没的事情上膈应人。
以往那些鸡皮蒜皮的小事就不说了,只说
婉清的亲事,这是多不容易才寻来的,她今天一登门,就开口要他们把这亲事给婉月。
婉月是三房的长女,也是婉清的堂妹,是老陈家唯二的姑娘。
因老爷子和老太太一直跟着三房过日子,婉月算是老太太亲自带大的,自然疼的眼珠子似的。
但再怎么疼,事情也不能这么办。
“婉月自小就和赵璟定了亲,那孩子是个好的,父亲还是咱们十里八村唯一的秀才公。虽说赵秀才去了,但赵璟天赋高,学问好,未来可期。您要给婉月定别的亲事……您心里怎么想的?”
许素英就差把“糊涂”两个字,直接甩到老太太脸上去了。
虽说李存也不差,但比之赵璟,她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好。
问题就来了,这单纯的是老太太看他们不顺眼,故意撒泼打闹,借机要好处?还是说,李家还存着什么贵亲,或是李存那小子在读书上的天赋,真的无与伦比?
若不然,老太太弃了赵璟,要给婉月抢李存,这说不通啊。
许素英直勾勾的盯着老太太看,“您素来精明,怎么这次却出了这么糊涂的主意?您要知道,咱们现在住的是赵家村,这村子里十户人家,有八户都是姓赵的。您拿不出个妥当的理由来,青口白牙就要悔婚,咱们陈家以后还怎么在赵家村立足?”
“还有,您今天过来,和我公爹商量过么?和三弟、三弟妹商量过么?姑娘家的亲事是大事,岂是您嘴巴一张,说改就能改的?”
站在许素英面前的老太太,看气势模样,非常厉害能干。
事实上,老太太也确实能干。不仅家里家外一把抓,还将一屋子老小收拾的服服帖帖。
如今,就见这个头矮小,眼神却锐利的老太太,抬头看着自家这大儿媳妇说,“谁说我要悔婚?我什么时候说要弃了赵璟的婚事?咱们住在赵家村,得结好了乡邻,才能过好日子,这件事还用你教我?”
许素英就笑了,“感情您能变出两个婉月来,一个嫁给赵璟,一个嫁给李存。”
“呸,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我是这么打算的,让婉月和李家那小子成亲,赵璟让给婉清……都是咱们家的姑娘,又都是品貌出众的,只要咱们私下里商量好,不管是李家还是赵家,都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赵家缺个掌家理事的媳妇,婉清能干,正好合适;李家那婆婆人厉害,家里家外都得听她的,婉月自小被养得娇,不是那当家主事的材料,和婆婆能过到一处去。
许素英被震的脑袋发晕,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原来老太太不是要抢亲,是要换亲?
不是,这么大的事儿,是咱们俩商商量量就可以定下来的?
你问过赵家的意见么?
问过李家的意见么?
什么叫他们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老太太你这么能耐,你怎么不上天呢!
不等许素英开口,老太太又说,“你刚才不是说了,赵家的赵璟是个好的,以后前程小不了,既然这样,把婉清给赵璟,婉清以后不也能跟着他过好日子?”
“这是过不过好日子的事情么?这是合不合规矩,讲不讲礼仪,有没有廉耻的事情。这事情没的商量,娘你不要再说了。放着光明正大的亲事不去结,偏去‘抢’堂妹的亲事,这不知情的,还不得以为婉清多坏的品性呢。”
老太太闻言就不高兴了。
她拉下脸,翻着眼皮看许素英,“我今天不是来和你商量的,我是来通知你的。这事儿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我稍后就去赵家说说这件事。正好赵璟那孩子过几天就出孝了,你赶紧张罗张罗,把婉清嫁过去吧。”
许素英气到极致,反倒不气了,她脑子转的快,看老太太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脑子里立马有了几个猜测。
“是赵璟那孩子有什么不好,还是李家那边要发达了?……您做这件事,婉月肯定是知情的,难道是婉月看上了李存,想嫁过去……”
“呸!你还是做伯母的,怎么能这么想家里的姑娘!婉月最是守规矩,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里像婉清,一天天净往外头跑。”
“老太太你这么说就是不讲道理。婉清往外头去怎么了,她那次出去是自己个儿出去的?我和她爹,那次不陪着她?我们家在县城有铺子,不出去做生意,我们一家子呆在家里喝西北风呢?”
“我说不过你,每次都是你有理。只我是长辈,这次的事儿你得听我的。”
“赵家阿姐,德安今天可退烧了?”
屋内争执不下,屋外突然传来清朗的少年声,两人同时侧过头往外看。
其实不用看,只听声音,许素英就知道是谁来了。
正是赵家的赵璟。
说起来也是缘分,赵璟与自家二儿子德安年岁相当,脾性相投,平常最能玩到一处去。
早先赵秀才还在,他在家开了一间私塾,德安开蒙读书,都是拜在赵秀才门下。
赵秀才一场急病去了,德安才转到县城的私塾去,赵璟则留在家中守孝。
虽分开了,但逢德安休沐归家,两人必定要凑在一起,切磋琢磨,取长补短。
再说前些天德安风寒烧热,请假在家中休息,赵璟时常来探望。
只是德安这次病的重,好些天不见好转,倒是昨天晚上,喝了一副猛药睡下后,直到现在再没起烧。
许素英才说要出去,就被老太太一把拉住了。老太太想得到她的首肯,她不答应就不放她走。
许素英自然不会应下这无理的要求,便索性不走了。
她隔着窗户往院子里看,就见浓雾不知何时散去,朝阳穿云破雾而来。
碎金般的阳光,洒在隽秀朗润的少年郎身上,衬得本就耀眼的少年愈发明亮了几分。
他彬彬有礼的与婉清见礼,其容貌清俊,身姿颀长,虽穿着简单的青色棉衣,头上也只是束了学子方巾,但他神清骨秀,双瞳清亮有神,整个人宛若那迎风而长的新竹,只这般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再看与他面对面站着的婉清。
婉清穿着月白色竹节纹小袄,湖蓝色的薄棉长裙,腰间用一条秋香蓝的丝绦,束出纤细的不盈一握的腰肢来。
她颜色偏秾艳,不管是桃花般的面色,或是潋滟生光的眉眼,俱都柔美姝艳,容色惊人。
但小村落里容不得这般出挑的姑娘,为自保,也是为了少些烦心事,婉清便经常穿些素净清雅的颜色,来压一压本身的姿容。
此刻,就见她含笑与赵璟说,“德安已经退烧了,只是精神还不大好……早起喊他起来吃饭,他也不肯起。他睡的时间不短了,璟哥儿,你进去找他吧。”
赵璟略迟疑,“反复烧热最易伤神,德安既在休息,我便等午间……”
话才说到这里,东边房间的窗户便被人从里边推开了。
陈德安的声音穿透绚烂的光线,落在了众人耳朵里。
“是璟哥儿么?璟哥儿你快来,我做梦都在做文章,可累死我了。正巧我有些学问弄不明白,你快来与我说一说。不然缺了这么几天课,回去要跟不上夫子的教学了。”
赵璟看过来,陈婉清便侧身往旁边让一让,“璟哥儿快进去吧……只别嫌德安烦就是。以前也不觉得他有多爱读书,病了这几天,倒是知道上进了。”
“阿姐说笑了,德安自来勤勉,读书也用功。”
“你不用在我跟前夸他,他是什么样儿人,我这当阿姐的一清二楚。快些进去吧,我去给你端些茶水来。”
“不麻烦阿姐了。”
“要的,留你在家吃饭你也不肯,一盏热茶总不能再推辞。”
“那就劳烦阿姐了。”
“不劳烦……”
屋内又响起陈德安的嗷嗷声,“姐,家里还有吃的么,给我端点来呗,我饿死了。”
“有,在锅里温着,等我忙完这些就给你送去……”
姐弟俩搭了两句话,赵璟冲陈婉清微颔首,含笑进了东边的房间。
陈婉清将扫在一处的枯枝败叶,全都收拾起来。
这些都要放在自留地里沤肥。
家里还有五亩田地,不多,但一家子的口粮全从这里边出。
别看这家里的进项,比村里其他人家多不少,但要供两个小子读书,那花销且不小。日常生活能俭省的便俭省,不该丢的东西绝对不能丢。
陈婉清忙进忙出,很快又点了火去热饭烧水。
堂屋内的老太太见状,心里眼气大孙女能干。
放往常她早就含酸带噎,说当娘的不心疼闺女了,这时候不敢惹许素英心烦,便只捡好听的话说。
“你看婉清和赵璟站在一起多般配。不是我说,整个赵家村,也难找到比婉清更周正的姑娘了。”
许素英怼了老太太一句,“您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以前您说婉清长得不正派,婉月则贤淑婉约,一看就能旺宅旺家。怎么几天不见,您又改主意了?”
老太太被顶的心肝肺都疼,咬死了嘴不承认。
“婉清也是我嫡嫡亲的孙女,我即便偏爱婉月,打心底里也是疼爱婉清的,你别在我们祖孙中间下蛆!”
话说的利索,老太太心里却虚的很。
是谁把她说过的话传给许氏听了?
想来想去,也只可能是老三媳妇。
老太太心里想着,回去得让老三收拾他媳妇一顿!那么大的人了,还口无遮拦的,有她那大嘴巴在,家里别想攒下金山银山!
又说婉月和婉清的容貌,婉月长相不差,颇有几分小家碧玉的美,看起来秀美动人,搁在小村落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姑娘。
可拿到婉清跟前,就不够看了。
即便心里不喜欢这个大孙女,老太太也不得不承认,这大孙女的长相像足了她娘。那是既明艳娇媚,又端方大气,便是县里那些富贵人家的太太奶奶,看起来都没她气派。
偏她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身段已经长成了,那腰是腰,胸是胸,屁股是屁股。
尽管平日里穿着打扮简单素净,但站在那里,无端的就夺人眼目。
拿婉月和婉清比,就像是戏文里唱的,拿萤火与皓月之辉相比一样,那比的起么!
第3章 陈家
送走了老太太,许素英一脸郁气的去隔壁厢房寻女儿。
才掀开帘子走进去,就有一股微暖的药香扑鼻而来。
药香纷杂,其中夜交藤的味道尤其明显。许素英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感觉躁乱的心绪都平静下来。
杏眸往屋里扫了一眼,不出意外,就在窗口位置,看到了正专心给远志去芯的婉清。
她面颊白皙莹润,眉眼昳丽生光,在璀璨的金光的照耀下,她唇愈红,发愈黑,整个人愈发鲜妍明媚,宛若一朵正在灼灼盛开的牡丹花。
听到脚步声靠近,她抬头看过来,与她如出一辙的杏眸中波光流转,轻启红唇说,“娘,你怎么过来了?”
许素英顿了一顿,这才又走过来,“你祖母走了,娘闲着也是闲着,索性过来给你帮忙。”
一边往屋里扫了一眼,“你这屋子,还是小了些,摆了这么多架子,便连个衣柜都搁不下。”
陈松和许素英被分出来时,只得了一间茅草屋。
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日子过的要多难就有多难。
夫妻俩发了狠的挣钱,终于在一年后攒出了这一座小院来。
院子坐北朝南,有三间正房,西边一间厢房,东边一间厨房。
一开始没生子时,院子显得空落落的,如今家里添了三个孩子,住的就拘束起来。
正房最宽敞,一部分留作待客,一部分是夫妻俩人的起居之所;东边的耳房中住着德安和耀安两兄弟,婉清则住在西边的房间。
就说婉清这屋子,原本她一个人住,看着还很宽敞。
可自从这丫头对调香感兴趣,家里又多了卖香料的生意,那一摊子家伙什全都搬到她屋里来。
原本阔朗的房间,被从中间隔断开,瞬间就显得拘束起来。
里间仅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梳妆台,除此外连个柜子都放不下,婉清的衣裳只能放在箱子中,再把箱子放在床后头。
至于外间,摆上了两个架子,一个药柜。架子上是密密麻麻的药材花卉,有的正在阴干,有的正在浸泡,有的则静放着等待处理,药柜中则放着制好的熏香。
加上还有一些制香的工具,小小一个外间紧凑的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许素英说,“我就说让你把这些都搬到西厢去,你偏不肯。”
“西厢房要放农具,要放闲置的家伙什,还要放娘腌制的咸菜咸蛋,等到了冬天,还得把买来的炭块儿放进去……我若把这一摊子挪过去,西厢那些东西,娘要搁到哪里去?”
许素英梗着脖子说,“大不了,大不了让你爹挨着西厢再盖一间。”
“没地方了娘。”
挨着西厢那边,搭了一溜的棚子。棚子下边存放着柴火,另一半是牛棚。
因为两轮车没地方放,都放到了后院。
但后院还有茅厕,还有鸡窝猪圈,还特意留出一块儿地种了果树蔬菜,挤挤挨挨的,也是满的很。
许素英说,“娘准备把那几棵果树拔了,只留下一块儿菜地。腾出的那点地方,把牛棚和柴棚都挪过去。”
陈婉清见母亲说的兴致勃勃,几次欲张口,可到底没有说。
她都这个年纪了,距离出嫁也不远了,娘很不必为了她折腾。
她欲言又止,许素英忍不住嗔了女儿一眼。
知女莫若母,许素英几乎一眼就把陈婉清的心思看出来了。
“难道你出嫁后就不回娘家了?难道你两个弟弟以后不用娶媳妇了?咱家地方是小了点,不行问村长要块儿地,再另行建个宅子?”
回应许素英的,是陈婉清颇为无奈的一声叹息。
“娘,您不是说过,如今正在攒钱,准备去县城买个宅子?还是在县城置产吧。这样一来,不仅爹每天去衙门便利,就连弟弟们读书也能每日归家。”
至于娘,每天也能多些消遣,不至于闲的无聊,一天到晚乱计划。
许素英听到在县城置产,跑远的思绪又被拉了回来。
“娘已经在攒钱了,只是如今银子还不够,且再等一年,到时候咱们就搬到县里去。”
“还差多少?欠缺的我先给您补上。”
许素英瞪着女儿,“都说了,你手里的都是你的,留着出嫁时当你的压箱底银子。你又不是没给家里交钱,那铺子的收益,你可是拿了其中的五成给了家里。”
“活儿是娘帮我做的,手艺是娘教我的。况且我还没出嫁,挣得银子本来就该……”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娘有别的来钱的门路,且比你做香省事省心的多。娘是不乐意做活,才将这手艺教了你,你有手艺傍身,娘且欣慰呢,才不用担心你以后嫁了人日子不好过。”
外人都以为陈家开在县城香料铺子,是许素英开起来的,可实际上,那铺子是婉清一手张罗的。
一开始一家人在私塾门前卖香,后来攒了钱,才租了个铺子。
小小一个铺子,门脸也就巴掌宽,可生意是正经红火。
这两年银子挣了不少,索性直接将那铺子买了下来。
但小户人家深知藏富的要紧,对外从不说那铺子是买来的,只依旧说是赁的。也不说那生意是婉清的,只当是家里的。以防有些人坏了心性,连人带财一道谋了去。
母女俩说话的功夫,陈婉清已经将一罐子远志去了芯。
接下来便是用甘草汤炮制,然后晒干。
架子上已经有了一部分炮制好的,她且将那坛子搬出去,均匀摆放在外边的浅口簸箩上。
东厢房中,斜靠在床头的陈德安,一边大口喝粥,一边睁着满是好奇的眼睛,巴巴的看着好友。
忽见正在与他分说来年县试的好友,面上神色怔忪,眸光似有出神。
陈德安还以为他在斟酌,来年是否真的要下场,就急着道,“肯定要下场试一试的。因伯父之故,你前后耽搁了四年。璟哥儿,人生有几个四年?虽说我知道你天赋高,功课好,但考场之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并不是说你学问出众,就能一次高中。璟哥儿,你……”
陈德安还欲殷切的劝说,却见面前的友人从容地收回了远眺的目光。
他微颔首,不紧不慢的道,“我自然是要下场的。不只是我,明年你也一起下场试一试。”
第4章 试探
陈婉清重新回到屋子里,就见她娘坐在她原本的位置上,此刻正将香灵草磨成粉。
陈婉清现在做的薰香,叫梦灵香,这道香能安神助眠,对失眠多梦者有奇效。
早些年这道香就在云归县打开了市场,如今卖的更火红,甚至已经成了许多富贵人家,走亲访友必备之礼。
除了梦灵香外,还有另一道月华香,在云归县同样畅销。
这道香是陈婉清在月华弥漫之夜,改良制作而成。
用过的学子们都说,此香清幽,让人心神笃定,有文思泉涌和醍醐灌顶之效。
又因“月华”二字隐隐暗含了蟾宫折桂之意,平常便卖的很俏,逢考试前夕,更是供不应求。
这不,眼瞅着就进了十一月了,很快要过年,转过年又有童子试,因而,梦灵香与月华香被人大量订购。
数额之大,陈婉清被迫连夜赶工,到现在已有七天不去铺子。
母亲既接手研磨香灵草,陈婉清便拿了一个用黄铜制作的戥子秤来。
戥子秤小巧玲珑,拿在她素白纤细的手掌中,便愈发显得精致奇巧。
随手用铜勺,挖了一勺夜交藤粉,放在戥子秤上,又酌情增减。等得到满意的重量,便另称了茯神粉,放在一起。
不论是夜交藤粉,还是茯神粉,都打磨成粉末状,却没有过筛。要等远志晒干磨成粉后,再一起过筛。
说起这件事,许素英不免要赞女儿心思灵慧。
盖因远志晒干后干脆,一折就断,可油脂大,打成粉是潮湿的块状,过筛根本下不来。
可婉清有巧思,竟将其与一定比例的夜交藤粉与茯神粉混合,如此,粉末干爽,再过筛就很容易了。
心里一边念着,婉清合该就是吃这碗饭的,许素英一边将老太太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与女儿提及了老太太此番的来意。
“竟是看上了李存,想抢了你的亲事,让婉月嫁过去。”
话说的随意,许素英心神却紧绷。
她不着痕迹的用眼角余光瞄着女儿的神情,试图从中看出女儿的真实想法。
在最初听到老太太那个提议时,许素英觉得荒谬至极,可稍一琢磨,她就疯狂心动。
那可是赵璟,是她和当家的,最先为女儿看中的女婿。
可惜,晚了一步,被人捷足先登。
如今机会来了,却是以这副情状,一时之间,就让人难以抉择。
陈婉清闲不下来,这会儿又在处理楠木枝条,准备制作楠木粘粉。
楠木自带木质香气,其粘性好,还是天然防腐剂,是制香过程中,必不可少之物。
她一边忙活,一边不经意的“哦”了一声,态度极其敷衍。
许素英见状就气笑了,“你娘为了让那老太太不作妖,都快和她吵起来了,到了你这里,你连多问一句都不肯。感情这不是你的亲事,是娘的亲事?”
陈婉清闻言,明媚的面容上,陡然露出几分啼笑皆非来。
“娘,您说的哪里话,我岂是不在乎?只是知道娘一心向着我,势必会替我据理力争。”
“争有什么用?老话都说了,楞的怕横的,横的不要命的。你祖母不是不要命的,但婉月是个混账。我唯恐这件事是她闹出来的,那丫头自小就有几分邪性,要是她真看上了李存,真能舍命去跟你争。”
如不是时机不合适,许素英真想说一句,一个男人罢了,争什么争?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
可又考虑到,赵璟这事儿没个准儿,除了赵璟外,整个云归县中,和女儿年岁相当,容貌相等,还有前程出息,品性也过关的少年郎,当真没多少。有些话滚到嘴边,许素英又不得不咽回去。
但这件事委实让她心里不痛快,许素英就说,“以前李存在赵秀才家里读私塾,那时候也没见老太太看上李存,反而一门心思要扒着赵璟。如今赵秀才没了,可李存那个出息的爹也去了,不知道老太太非要争这一争是做什么。”
陈婉清宛若没听见这话,只顾自忙自己的。
她性子沉静,做自己喜欢和擅长的事情,便愈发显得游刃有余。
泛着莹莹珠光的面颊上,偶尔闪过一丝欢喜与顿悟,那明媚柔婉的模样,只这般瞧着,便让人浮躁的心,都跟着安稳下来。
许素英的心也跟着变得沉静了,可想到这件事的另一个可能性,她到底是忍不住继续说,“你祖母想让你把李存让给婉月,再让婉月把赵璟让给你……”
“砰”“当啷”两声轻响,陈婉清一抖,手中的小刀和楠木枝条全都掉在了地上。
落地的瞬间,这两样东西蹦跶了几下,又撞到了许素英正使用的小石磨上。
一时间叮铃哐当,素来清净的房间内,竟多了几分热闹。
“哎呦,闺女你慢点,可别伤了脚。”
“没事儿,我稳着呢,娘您放心,不会有事儿的。”
陈婉清一边将东西捡起来,一边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会想到换亲?我还以为,只是我把李存让出来,婉月嫁过去那么简单。”
“那不能,若是那么简单,你祖母就不过来了。她今天过来一趟,说到底还是想说服我,把你许嫁给赵璟。”
说到这里,许素英想到还在帮德安解惑的少年郎,语气莫名的说。
“赵璟那孩子,我真是哪儿哪儿都喜欢。若不是早些年你祖母硬扒上去,把婉月与他的亲事做实,我和你爹是打算找媒人,探探赵秀才夫妻的口风的。”
“娘,您说的这是什么?婉月和璟哥儿如今可是定了亲的。”
“这亲事眼看着就不成了……璟哥儿多好的少年郎,容貌出众是他最不出众的优点,这孩子不论品性还是能耐,都是数一数二的好。把你嫁给他,爹和娘一千一万个放心。可惜……”
可惜就晚了那一步!
每每想起这件事,许素英就后悔的捶胸顿足。
可谁料到,时过经年,事情又有了这样的转机。
许素英带着几分试探的说,“娘假设啊,若你祖母真想办法搅合了你和李存的亲事,让婉月嫁了过去,剩下璟哥儿,你嫁还是不嫁?”
“娘,假设的事情,都是做不得准的,您别胡思乱想了。再说我与李存,如今也只是两家有了结亲的意愿,却连八字都没换,我那来的立场去把人家‘让出去’?婉月若真将这亲事抢了去……能被抢走的,肯定命定就不属于我。被抢走了,说不定还是我的福气,您别为我烦忧了。”
“至于嫁不嫁璟哥儿,娘,我祖母把亲事当儿戏,您怎么也糊涂起来?这件事不仅事涉咱们家、李家,还与赵家有关。祖母勉强做的了咱们家的主,难道她也做得了李家和赵家的主?没得所有人都要顺着我祖母来,等我祖母受了挫,此事自然就有解了。”
陈婉清面上依旧溢着清浅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不疾不徐,那般的稳重清雅,其神态举止,当真不像是养在山野中的姑娘。
许素英每每看到,心中便懊悔,怎就托生在她肚子里了?
这要是投胎时长了眼,托生到个好人家,那以后的前程,想都不敢想。
但这话闺女不爱听,许素英便不说了。
她只愈发卖力的推着小石磨,将里边的香灵草碾的粉碎。
“你大了,有主张了。行吧,这事儿娘就不瞎想了,该是咱们的,抢也抢不走,不该是咱们的,求也求不来。”
话说的潇洒,但透过敞开的窗户,听着从东边房间传出来的,少年郎不疾不徐的解读声,许素英却不死心的想,璟哥儿与她家合该是有缘分的!
这合该是她家的女婿!
以前是被人截了胡,这次她看这事儿十有八九能成!
毕竟老太太肯定不敢得罪赵家,她敢把赵璟撇一边去,赵家的族人就敢砸了老陈家的门!
就连老太太那嫁到赵老三家的女儿,自家那小姑子,也别想落着好。
便是为了那小姑子,老太太也得在婉月撂挑子不干了时,把婉清推上去。
第5章 婉月
陈家大房中,气氛祥和。
许素英稍后又与女儿盘算着,年前许是还有几个大单要做,一时间干劲十足,哪还有别的心思,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却说这边老太太一脸阴沉的回了家,才刚走进院子,就见正在晾晒衣裳的孙女婉月,猛一下将衣裳往水盆里一扔,直接就奔她来了。
“祖母,伯娘答应换亲了没有?姐姐呢,她是不是同意了?”
老太太一边“哎呦”“哎呦”往后退,一边扶住一边的石榴树站稳了身子。
“你这个小孽障,你倒是等我站稳了再往上扑。真是个孽障啊,等祖母我什么时候躺在床上不能动了,你能跑这么快就好了。”
“哎呀,祖母您福寿康宁,长命百岁。您啊,还要活着等我给您添重外孙呢。”
“闭嘴吧,不知羞的姑娘,这话是能随便说的,让人听去了怎么办?”
“才不会被人听去,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陈婉月穿着鹅黄色的衣裳,描眉画眼,还抿了口脂。
她面颊白生生的,眼睛也水波灵动,乌黑的发丝上,插了一支镶嵌着各种珠子的珠花,看起来秀美动人,俏皮可爱,让人瞧着怪欢喜的。
但老太太无端的就想起了,稳重端方、干净清爽的婉清,两厢对比,婉月的过度装扮,顿时就少了几分天然去雕饰的明媚俏丽。
老太太就说婉月,“你这描眉画眼的是要做什么?在家又不出门,你这作妖给谁看?快把你嘴巴上的口脂擦了去,你正是年纪最好的时候,便是清清爽爽才最甜美可人。打扮的这么絮烦,多好的颜色也被你掩了去。”
婉月闻言抿住嘴,绷住脸,不高兴了。
“我都十六岁的大姑娘了,早就该打扮起来了。我也没多过分,不就涂了点胭脂水粉么?这还是我用自己攒的零花钱买的,你往常不也说,我打扮后看起来更周正?今儿我又怎么得罪您了,让您看我这么不顺眼?”
婉月撒起泼来,连老太太见了都头疼。
老太太不欲与之争辩,索性黑了脸不说话。
婉月见好就收,歪缠着将老太太往正房里带。一边走,还一边殷勤的给老太太捏肩捶背。
老太太舒坦了,才左右看看,“宝山没在家?”
宝山是陈婉月的二弟,大名叫陈礼安,今年十五岁,和陈德安一样,在县城的私塾读书。
虽是嫡亲的堂兄弟,两人却没在同一家私塾。
前两天,宝山那夫子,携老妻去府城看望产子的女儿,宝山便得了几日假,先回了村。
但回来也不着家,一天到晚都看不见个人影,老太太每想起这茬,心里便不舒坦。
陈婉月摸摸荷包中的几个铜板,这是弟弟“孝敬”给她的,她收了钱,自然要替弟弟圆谎。
“宝山去赵灿家写功课了,您一出门,他就走了。”
老太太没说什么,但脸色明显好转,眸中溢出满意之色。
宝山虽不是陈家的长孙,却是她嫡嫡亲的孙子。他读书刻苦,迟早有一日比大房的德安先考中功名。
老太太心里琢磨着,该私下里给孙子添点零花了。不然,那么大的孩子,吃用上拘束,时间久了,性子肯定拧巴。
她是宁肯家里吃差点,也不愿意委屈了孙子的。不过也不能给多了,怕宝山跟县里那些不学好的学子学坏。
“泰安呢?”
泰安是陈婉月的三弟,今年才六岁,正是鸡狗都烦的年纪。
这孩子是个撒手没,除了晚上睡觉能看见他,其余时候淘的不着家。
陈婉月提起这个就会胡闹的弟弟,心里就不爽快,面上难免带出些不耐来。
“泰安能去的地方,不就那几个?一天到晚,他不是跟着村里几个小孩儿,去后山采野果、摸鸟蛋,就是钻到水洼子里找抓鱼、逮泥鳅。反正他饿不着,也丢不了,祖母您操心他做什么?”
“果然是带把的,能给家里传宗接代,在您眼里,就是贵重……您是不是还想问,我爹娘、祖父回来没有?没有!今天有大集,烧饼摊子的生意好做,爹娘他们怕是不到天黑,都回不了家。”
要说陈家的日子,在这赵家村里,那是正经的不错。
别看这一家子都是逃难来的,一开始日子艰难,但这些年来,大房母女俩弄了熏香往各个私塾门口卖,赚了多少银子不知道,但前几年,大房的铺子都开起来了。
那铺子不大,里边的东西也简单,也就几样提神醒脑、安神助眠、怡情祈祝、香衣消遣的熏香,但生意是正经的红火。
至于陈家二房,其实没有二房,陈家的老二早些年招赘出去了,招赘给了县里做米粮生意的钱家。虽然上门女婿不好听,但人家那日子过的也富裕。
至于陈家老三,这两口子跟着家里的老两口过日子。
老爷子陈大昌有一手打吊炉烧饼的手艺,烧饼做的外酥里嫩,在县里颇有名声。
陈大昌将这手艺传给了老三,老三媳妇跟着在铺面中卖些热汤饭,早起的生意好的不得了。
若逢集市,那更是恨不能忙一整天去。
陈婉月不耐烦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如今只关心祖母此去有没有收获。
她殷勤的给老太太端了茶水,又从自己的零嘴中,拿了两块桃酥给老太太垫肚子。这才搬了个小杌子,坐在老太太膝下。
“你倒是把我央您做的事儿说说啊,我伯娘可应了,堂姐可应了?”
老太太喝一口茶润口,至于桃酥,她没动,准备留给两个孙儿吃。
婉月性子又狠又毒,便是亲兄弟,谁敢抢她的东西,她也能往死里打。
偏她嘴巴厉害,你若说教她,她能哭一整个村子去,委实让人丢脸下不来台。
也因为她太豁得出去,家里人轻易不敢惹她。不然,换做别人家的姑娘这么自私馋嘴,早被打了八百顿了。
喝了半盏茶,老太太才在陈婉月的殷殷注视中,开口说,“这事儿没戏!你伯娘咬死了不应,至于你那堂姐,父母尚在,她的亲事自然是你伯父伯母做主。”
陈婉月闻言,一张还算秀美的脸蛋直接拉了下来。
“我伯娘不应,您就不能好好劝劝?赵璟人才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中秀才了,他那娘也是个身子弱的,说不得什么时候撒手就没了。上边不用伺候长辈,下边的妹子也到了出嫁的年纪,直接找个人家嫁出去,家里就剩下两口子亲亲热热的过日子,多自在。”
“真要是这么好的日子,你肯让给你堂姐?”
“哎呀祖母,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我前些天碰上个算命的瞎子,人家说我和赵璟八字相克,若成亲,人才两伤。反倒是那李家的公子,我若与他成亲……”
“你别说这些诓我,那李家小子的八字是你能弄来的?我不与你掰扯这些,你就给我说清楚,在你那梦里边,李家那小子,是不是前程更好?”
第6章 “梦
陈婉月闻言赶紧往外看,确定外边没人,她才赶紧把房门关上,然后嗔怨的看着老太太。
“您可真是,和您说了这是秘密,您说话倒是小点声啊。我连我爹娘都没说,只把这事儿告诉您了,我是担着被神佛怪罪的风险的!祖母,您不为了我,便是为了咱们家,平日里也得闭紧了嘴巴。”
老太太还真被她给唬住了,赶紧闭了嘴。
说起婉月做梦这件事,可真是稀奇。
一个月前这孩子去鸡窝里摸鸡蛋,被倒霉催的寿安推了一把,一脑袋撞鸡窝上去了。
那鸡窝是用土坯子做的,里边还掺了不少砂石,坚硬的很,这一下直接把婉月撞晕了。
也是从那一天起,这孩子跟魔怔了一样,净说些神神叨叨的话。
家里另外三个年长的要去打烧饼做活,寻常时候只他们祖孙俩在家,她不在意,这事儿旁人也就没理会。
熟料,过了几天婉月找上她,说是神佛托梦,他们家地里要进野猪。
野猪那年不下山?
别说是秋收时间了,就是平常时候,野猪也有事没事儿就往山下跑。
谁让他们村背后就是小岙山,野猪顺腿不就下来了?
她没当回事儿,婉月却说,野猪不仅进了他们家地里,还在他们地里伤了人,就是村里的大龅牙家。
大龅牙家以代代相传的龅牙得名,他们家里的人,头无脑油脚无汗,祖祖辈辈都是穷光蛋。
穷的原因是懒,懒到什么地步呢?
懒到家里上好的四亩良田,宁肯荒着让它长草,一家子人也不带下地劳作的。全靠往街坊邻友家打秋风,以及偷鸡摸狗过日子。
也是运气不好,今年秋收时,这一家子偷东西时撞上野猪了。若不是晴天打雷,把野猪吓跑了,那大龅牙一家能被野猪啃了。
但命保住了,却没钱治腿,那家人就来他们家讹钱。
这件事老太太没当真,只当孩子说胡话。
可过了不几天,她正午睡呢,真的响起晴天霹雳。
那声音之大,吓得人心肝肺都跑到喉咙眼儿了。
她缓了好一会儿还腿软,结果没等下来床呢,隔壁邻居就风风火火的跑过来和她说,大龅牙父子俩在他家地里偷苞米,被下山的野猪把大腿捅了个对穿。
她当时脑子一懵,魂都飞了。
自那以后,她就差把婉月供起来了,婉月指哪儿她打哪儿,婉月说啥就是啥。
也是婉月与她说,赵家的亲事与她有妨碍,李家的亲事不仅旺她,还旺陈家,她才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去了大房。
但没戏,许素英死活不应!
陈婉月见祖母露出迟疑的表情,就咬咬牙,下了一剂狠药。
“李存的前程确实更好,神佛告诉我了,说是十年内,若咱们这里能出个举人老爷,那只会是李存。”
“真的?”
老夫人声音都哆嗦了,“李家那小子,还能考中举人?”
老太太疯狂心动,但还有一丝理智尚存。
“李存那小子,早些年也在赵秀才门下受教。是赵秀才没了,他才和宝山一起转到县城的武秀才门下的。当时大家伙可都说了,论天赋,论学问,他们那一茬最好的,当属赵璟。”
陈婉月露出唏嘘的表情,“话是那么说的,但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您要知道,赵璟是赵秀才的亲儿子,指不定是大家看在赵秀才的面子上,特意恭维赵璟呢?”
“赵璟的本事有几分,除了赵秀才,怕是没人说得清。但李存在武秀才门下,却被武秀才断定,他有朝一日,必定是要中举的。祖母,选李存吧,哪怕是为了二弟和三弟,您也得为我促成这门亲事。”
老太太依旧迟疑,“都说盛名之下,没有那啥虚的,赵璟有那么大的名声,他的学问还能作假?我还是更看好赵璟!毕竟这孩子就长在眼皮子底下,他就是没那么高的天赋,但他刻苦。人呀,但凡舍得下苦功,就没有做不成的事儿。”
“我也不是说赵璟考不中秀才举人,但何时能考中秀才举人,这也说不准不是?反正在我那梦里,直到十年后,赵璟都只是个白身。”
“白身?这不可能!那孩子那么用功……”
“只用功有什么用?若运道不好,便是满腹诗书,那也白搭。”
老太太一下坐直身子,“运道不好?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陈婉月神神叨叨的与老太太说,“您看啊,赵秀才去世那一年,本来赵璟都准备下场了,可也是那一年正月,赵秀才出门会友,回来时踩到了积雪,一下子滑到了水沟子里去。等赵璟与赵娘子察觉不对,请了村子里的人四处找,这才把赵秀才找回来。”
赵秀才本就是个秀才身子,被里外冻了个透,当时就反复高烧惊厥,在床上躺了两个月都没下床。
这一耽搁,赵璟当年就没能下场。
好不容易等到秋收时,赵秀才能出来转转了,又逢乡绅设宴,赵秀才就去了一趟。
却谁料,那宴席设在客船上,赵秀才是个旱鸭子,晕船也晕水,许是喝多了酒,许是风来了没站稳,一个趔趄,栽到河里去了。
那可是深秋,水冰凉冰凉的,又逢之后下了雨,赵秀才受了老罪了。等人被抬回来,烧的跟个火炉子一样。就这般反反复复烧了一个月,人到底是没了。
赵秀才一死,耽搁的赵璟三年不得科考。好不容易今年出孝,来年能参加童子试了,又因丧母,再守三年。
及至后来,或是参加科考之前腹痛难忍,或是在入考场前,被人盗走了“童试亲供单”……
那几年,霉运追着赵璟跑,凡是认识赵璟的人,谁不为他说一声“可惜”。
但再可惜也没用,人的命天注定,任你再要强,没那为官做宰的命,再怎么折腾也是瞎耽搁功夫。
当然,现在赵璟还没出父孝,母亲自然也活的好好的。
陈婉月并不准备,将赵璟今年会丧母这件事,告诉老太太。
一来是事关重大,担心老太太一不留神漏了行迹,被人窥破此事,继而牵连到她。
二来,赵璟丧母多少有她的缘故在,她心虚,故而不想多提。
陈婉月只一再对老太太强调,赵璟运气不好,即便去科考,也走不进考场,每次都会因为各种缘故,止步于考场之外。
他半生蹉跎,她不能明知这是个火坑,还往里边跳吧?
第7章 说服
陈婉月摇着老太太的手,晃啊晃的,“祖母,您就帮我促成与李家的亲事吧。李存前程远大,我若嫁过去,就能帮衬到二弟。到时候咱家也能出个秀才公,那才光宗耀祖呢。即便您到了下边,在我曾祖父母跟前,那都是头一份。”
老太太心乱如麻,“李存真就那么好?可他与你大姐姐的亲事,就要落定了,你这是抢……”
“就要落定,那不是还没落定?甚至八字连一瞥都没有!抢什么抢,我们姐妹俩之间,那用的上‘抢’这个字。祖母,我的好祖母,你就应了我吧。我这是抢我姐姐的姻缘么?我这明明就是要解救我大姐姐与苦海。您也知道的,那李存的母亲可厉害了,家里每天吃用什么,都需要她点头;就连儿子媳妇出门先迈左脚还是右脚,都要听她的指示。”
“我大姐姐那人,被我伯娘教的主意正的很,她可不是那能任由人拿捏的。等我大姐姐嫁过去,婆媳俩少不得斗气,再把我大姐姐气出点好歹来,您说这值当么?”
“反倒是我,我只要能过好日子,便什么都能忍。我是不在意做小伏低的,只要能让我做官太太,让我天天给婆婆洗脚我都认。”
陈婉月嘴皮子厉害的很,只把抢亲这件事,说成是两好搁一好的大好事。
老太太心里本就偏向她,又着实想压陈大昌的原配一头,好在去世的公婆面前,也显摆显摆自己的能耐,显摆显摆自己儿孙的能耐。
因此,她便舔着嘴唇,心动的说,“那祖母就再帮你跑跑这事儿?”
“哎呦,又要劳烦我嫡嫡亲的祖母了。也只有您,才会这么真心诚意的替我作难。换了我那爹娘,一颗心钻到钱眼里去了,谁还知道我是谁?祖母啊,我的亲亲祖母,若有朝一日我出人头地,必定要将您接过去,亲自奉养。”
老太太被逗的合不拢嘴,偏还得努力压住翘起的嘴角装矜持。
“你是我养大的,我不心疼你心疼谁?接我过去奉养就不必了,我有儿有孙,让你这个出嫁的孙女奉养我,外人要讲究你爹和你兄弟了……”
老太太又说自己的不容易。
说陈婉月的爹娘都长了一颗钱心,把几个月的她丢给她一个老太太养。
老太太又没奶,眼瞅着孩子饿的哇哇叫,只能厚着脸皮,去找村里有奶的妇人。后来,更是为了陈婉月的肚皮,专门买了一只奶羊来。
老太太只说她的好,全然不提,她一个气不顺,就将孩子往床上摔;为了打牌,将孩子丢在家里,一个下午不闻不问;更不提买奶羊时老三媳妇又怀了,且找产婆看过,说肚子里确定是个男孙。
为了男孙,老太太才狠狠心,买了一只刚下崽的母羊。
但这些老太太可不会告诉陈婉月,一如她不会替老三两口子解释他们爱财一样。
她巴不得孙女只和她亲,以后待她比待亲生的父母更好。
只说为了以后的举人老爷,能提携自己的孙子,老太太对于换亲这件事愈发意动。
其实,若只是“抢亲”,还更好办。
无奈,赵家的亲事真不能丢。
他们住在赵家村,不好得罪赵家人是其一;其二就是,她生的那个孽障,也嫁到赵家村,且成亲多年,只生了三个姑娘。
老太太为她闺女发愁,唯恐闺女被人休了去。
值此关头,孙女偏要与赵璟退婚,那自然不能退!
陈婉月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要给赵璟一门看似更好的亲事,以此来堵赵家人的嘴。
可要做成这件事,也不容易,老太太愁的又喝了一盏茶。
“李家那边,我倒是有把握说服他们。倒是赵璟家,赵秀才迂腐,赵娘子脑子也不灵光,他们自诩是书香门第,最是讲究规矩礼仪,怕是轻易不会同意这件事。”
还有大房那边,唉,不能想,越想越头疼。
陈婉月见老太太,这次彻彻底底被她说服了,她精神一震,来劲儿了。
就见她从袖笼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张来,“赵家最好办,祖母,您看这个。”
老太太将纸张接在手里看了眼,随即又丢给陈婉月,咕哝说,“给我看这个作甚?我老太太是个睁眼瞎,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的祖母啊,不识字,您还认不出这是庙里的黄纸啊?这上边写的清清楚楚,说我和赵璟八字相克,若成亲,必人财两失。”
说起来,人家师父批的挺准的。
她和赵璟成亲后,赵璟的娘没几天就没了。家里办了一场丧事,所剩不多的银钱花了个精光。
之后家里的小姑子又作了大病,险些直接去了。再就是她卷了家中的银子,跟着人跑了……
老太太斜睨着陈婉月,“你刚才还说,是算命的瞎子给你算命,怎么这会儿又成庙里的大师了?”
“这还不是因为,我不信瞎子的话,又特意去了寺里找大师算八字。结果,就这么巧,那两位看的一模一样。”
“祖母,您只管把这黄纸拿给赵娘子看。赵娘子只有赵璟一个儿子,即便是为了儿子好,她也会同意换亲的。”
话又说回来,因为德安与赵璟年纪相仿,脾性相投,两人自来走得近,是以,便连赵璟家与大房都走的更近些。
都在一个村子里,她可没少听见婶子大娘们传闲话。
说赵娘子又夸堂姐了,说堂姐灶上手艺好,不管是炖汤、做菜,还是烙饼,都是一绝。
还说堂姐女工出色,德安把赵璟的衣裳挂破了,她给缝的工工整整,若不仔细看,一点都看不出损坏的痕迹。
赵娘子如此中意堂姐,换了堂姐给赵璟做媳妇,赵娘子肯定求之不得吧?
老太太收下黄纸,心稳了,“我一会儿就去赵家。”
“那有劳您去过赵家后,再往李家跑一趟。争取一天内,把这件事情办妥。”
老太太闻言,眉头都皱起来了,“从大早起就为你的事儿跑腾,你祖母这两条腿都跑细了。”
“谁让您是我最好的祖母呢,您就受累些,帮我这一把吧。”
“要是李家那边……”
“我和堂姐各有各的好,我性子软,堂姐性子硬;我不爱与人说笑,堂姐却常不常的与人就要与人打交道;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堂姐却一天天的往外跑……您只要把这些说清楚,李娘子若真心为儿子好,就知道该怎么选。”
“可你千好万好,你长相没你堂姐出色,陪嫁也没她丰厚,这却是硬伤。”
陈婉月闻言又不高兴了,“我的长相怎么没有堂姐出色了?堂姐艳若牡丹,我也有玉兰之姿……退一万步说,老话不都说了,嫁人嫁心不嫁财,娶妻娶贤不娶色。我这样才不会勾坏了郎君。反倒是堂姐那种长相,那个男人能把持得住?这若是坏了身子,还怎么科考?”
“至于嫁妆,堂姐的嫁妆究竟几何还说不准。我伯母以前说,要给堂姐陪嫁两亩良田,但家中有兄弟,良田那能真给姑娘带走?再说了,我有祖父母,还有亲生父母,你们就不能多给我添些?我又不是不能回报家里,日后李存好了,我必定也要让陈家好。”
陈婉月各种甜言蜜语,蛊惑的老太太心头火热。觉得这也可行,那也可行。
于是,老太太真就歇了一会儿,迈着小脚又颠颠的出门了。
看见老太太走远后,陈婉月才关了院门,拿起盆里的衣裳准备晾晒。
她表面镇定,但心里却捏了一把汗。
她把事情说的多容易,其实心里就有多没底。
因为再次睁开眼后,上辈子她经历过的事情,又再次发生了。
就比如,大龅牙一家,到底是从自家讹走了一百个铜板;爹娘昨天归家时,不知何故吵了一架,娘又被爹扇了一个耳光;再比如宝山到底是看上了赵灿左邻家的春月,又巴巴的拿了煮鸡蛋,去讨好人家姑娘……
但陈婉月又想,不是她没扭转乾坤,是因为她不想、不愿、暂时不能。
若她真想、真愿,她必定能让所有事情都顺着她的心意走。
所以,就全力以赴去试试。
若真能避开前世的命运,走上另一条康庄大道,那许就是她重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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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赵家
赵璟家就在赵家村正中间,他家大门东侧,有一株四季常青的老樟树。
据传,这棵樟树在赵秀才读书启蒙时就种下了。
而今历经三十余载的岁月,樟树盘郁青葱,愈古愈茂,远望之蔚然而深秀。
老太太可不懂什么樟树不樟树,也不懂读书人推崇的,什么长盛不衰、坚韧不拔。
她只觉得这棵树枝繁叶茂,将暖和的日头都挡住了,还没靠近这边,便让人感觉阴森森的,别不是赵秀才知道她今天的来意,出来吓她的吧?
佛弥陀佛。
她虽然存了私心,但把婉清嫁到赵家,可比把婉月嫁过来好多了。
赵秀才若在天有灵,该谢她才是。
“呦,这不是亲家祖母么?您老可是稀客。怎么的,这是眼瞅着璟哥儿要出孝了,来和我婶子商量婚期来了?”
不远处的石墩子上,坐了几个妇人。或是纳着鞋底子晒太阳,或是看着小孙子,与乡邻闲话家常。
其中一个年轻媳妇,她眼睛大,嘴唇厚,肤色微黑,面上还有不少雀斑。
老太太印象中,这小媳妇是赵家七房今年刚娶进来的。
叫什么来着,苗花儿还是翠花儿?
“苗花儿,你快小点声吧,你九婶子家就在隔壁。她身子不好,胆子又小,你这一惊一乍的,再把你婶子吓着。”
苗花儿的亲姨娘就嫁在赵家村。
她姨娘前后脚生了三个儿子,想生闺女偏生不出来,就干脆把她抱过来养了。
后来又嫁到了赵家七房,日子过的和美的很。
老太太自己生的闺女,嫁到了赵家三房,名义上是这姑娘的嫂嫂。
又因为婉月与赵家九房的赵璟定了亲,这算是拐着弯的姻亲。
又同住在一个村子里,苗花儿就热情的很,成亲后每次见面,都要唤她一声“亲家祖母”。
老太太闻声,赶紧扯着僵硬的笑容,与苗花儿,以及坐在那里闲聊的妇人们打招呼。
随即,才指着手里的篮子,含糊的说,“这不,家里的柿子熟了,我捡了好的给赵璟她娘送几个。也好久不见她了,不知道她最近身体好不好。”
“我九婶子的身子就那样,没见好,也没见坏。不过,家里马上要有喜事了,我婶子的日子有了盼头,这身子肯定立马就好起来了。”
“是这个理儿,等璟哥儿成了亲,添了孩子,有个孙子歪缠着,你九婶子就是想病,也病不下去了。”
老太太闻言一边虚笑着应着,一边快步往赵璟家走。
苗花儿见状,赶紧起身走到一处墙根下,扯开了嗓门喊,“九婶子,香儿,我亲家祖母家来了,你们快出来迎一迎啊。”
“不用迎,又不是什么外人。你们且继续扯闲篇吧,我去和璟哥儿她娘说说话。”
老太太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大门口,等院子里传来若隐若现的寒暄声,苗花儿才重新坐回人堆里。
“以前你九叔还在时,老太太见天的往家里来。你九叔一去,老太太等闲三五个月不见登门。”
“家里在守孝呢,老太太过来做什么?她又不会说话,再戳了婶子的心窝子。”
“这次是过来商量亲事的吧?璟哥儿快出孝了,这亲事是不能再拖了。”
“八成是为此事来的,哎呀,这岂不是说,咱们又要喝喜酒了?”
外边欢声笑语,赵家的房间中,气氛就沉闷许多。
赵娘子心性最细腻,在看到老太太强撑出笑脸与她打招呼时,心里就忍不住咯噔一声,觉得怕是有什么不好。
她拍拍女儿的手,“去给亲家祖母泡茶去,娘陪老太太说会儿话。”
“唉,我这就去。”
香儿满腹忧心的离开后,老太太这才拉着赵娘子的手,在桌边坐下。
一边寒暄,老太太一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眼前的赵娘子。
赵娘子本也不是多健壮的身子,生女儿时又难产,倒是命大,侥幸挺过来了,可身子自那开始就不中用了。
早先赵秀才还在时,她养的还不错,如今再看,就见赵娘子秀美的面颊变得干瘦,人也憔悴许多,早不见早先温婉贤淑的风姿。
且她面色蜡黄,说不上两句话,便要喘上一口气歇一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绝非长寿之相。
老太太心里念了一句“可惜”。
可惜这样好的人家,婉月偏看不上。
若不然,嫁过来,不用伺候婆婆多久,就能过自在日子,这不比一天天在婆婆手底下立规矩强百倍?
但说一千道一万,世上没有两全的事儿。
你想要个有前程的夫婿,就得忍受婆婆的强势厉害;你若是只想日子过的顺心……那没钱没势、屡试不第的,男人自己心里都不痛快,女人跟着能过什么好日子?
老太太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前途的孙女婿最要紧,至于那前程看不见影儿的,还是尽快与之撕扯开吧。
“璟哥儿他娘……”
“老太太,您上门怎么还拿东西?您是长辈,本该我们去探望您的,我这还没过去,倒是劳烦您先来看我了。”
赵娘子抢先说了两句客气话,又奉承老太太,“您也上了年纪了,劳烦您跑一趟,累坏了吧?”
老太太顿了一下,摆摆手说,“又不是多远的路,我顺腿就过来了。我拿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自家树上结的柿子罢了。我记得你爱吃这东西,就拿几个给你尝尝鲜。”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本来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璟哥儿他娘啊,我也不与你卖关子,实话与你说,今天登门,我是有要事求你来了。”
赵娘子本就心神不安,听到老太太用了一个“求”字,干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指,忍不住抖了几下。
她强扯出几分笑来,“你说这话就太客气了。咱们是亲家,您对我更是有救命之恩,什么求不求的,您但有吩咐,只管说便是。我能帮就帮,若帮不上,就让璟哥儿带您去找大哥。”
赵娘子说的大哥,正是这赵家村的村长。
那位老爷子今年都过了花甲之年了,但精神矍铄,身体康健,赵家村的所有人都被他管的服服帖帖。
至于赵娘子说的“救命之恩”,这又是一桩往事。
第9章 大凶
那是早几年的事情了。
当时赵秀才去府城参加秋闱,赵娘子一人带着两个孩子,身体非常吃不消。
有一次她去河边浆洗衣裳,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到河里去。
当时天还早,也就老太太惦记着在河里下的篓子,早早的过来看里边有没有鱼虾。
结果就那么巧,赵娘子出事儿的时候,被老太太撞了个正着。
那片地方其实地势平坦,河水非常缓慢,人倒在哪里,根本不带挪动的。但都知道赵娘子身体弱,当时天又凉,若是没人救,她泡在冷水里,回头指不定会怎么着。
说这是救命之恩也没错,反正老太太这么说,赵家就这么认了。
老太太多有算计一个人,借着这救命之恩,直接定下了婉月与赵璟的亲事。
及至后来老太太的闺女嫁到赵家三房,是人家看上了陈梅么?
并不是!
是人家看重赵璟!觉得赵璟将来肯定会有出息,他又要娶陈家的孙辈,那他们与陈家的姑娘做亲,这不是亲上加亲么?
其实图的还是赵璟以后出息了,能最先拉拔他们这一房。
虽然中间差了辈儿,但是不妨事,只要姑娘人好,别的都不是问题。
再说,老太太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提退亲的事儿,赵娘子就提到了“救命之恩”。
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老太太一下就有了主意。
就见老太太情真意切的说,“当初救你,真就是意外,便是别人倒在哪儿,我老太太也会救。可你们家厚道,为了报恩,硬要将那么出息的璟哥儿,与我家婉月做女婿。”
赵娘子轻轻的“啊”了一声,蜡黄的面孔上,泛起浓浓的疑色来。
让璟哥儿与婉月定亲,这件事当初不是老太太坚持的?
怎么说到现在,这亲事又成他们主张的了?
这不对。
赵娘子知道不对,却也没想去反驳。因为女方逼婚男方,这话传出去不好听,对姑娘家的名声也有妨碍。
况且如今亲事已经定下了,老太太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却哪想到,这就是大事儿!
老太太道,“当初我们是真看中璟哥儿,也是想着,婉月若能嫁到我们眼皮子底下,我们这些至亲都能跟着放心。熟料……”
“熟料什么?”
“熟料孩子是好孩子,亲事也是好亲事。但是,当年定亲定的太匆忙,都没来得及合八字!这不,我想着璟哥儿快出孝了,就琢磨着尽快把婉月嫁过来,这就拿着两人的八字去了慈恩寺。结果,寺里的方丈直接给批了个‘大凶’。”
赵娘子摇摇欲坠,人都坐不住了。
她直勾勾的看着老太太,因为人过分瘦弱,就衬得眼睛格外大。她又是那么一副咬牙瞪眼的模样,就好似一具骷髅活了过来,模样瘆人的厉害。老太太都不敢多看,生恐回头做噩梦。
老太太从袖笼中取出一张黄纸来,递给赵娘子看,“你瞧瞧,这是慈恩寺方丈亲手写的批文,我见了心慌的不得了,立马就来找你了。”
赵娘子抖着手,将黄纸接过去。
她是识字的,此时却觉得黄纸上那几个字,她竟一个都不认识。
大凶!
大凶!
大凶!
璟哥儿若与婉月成亲,会有性命之忧!
赵娘子的一颗心,险些直接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她吓坏了,六神无主的攥着老太太的胳膊,“这可怎么办?老太太,这可怎么办?我只有璟哥儿这一个儿子,若是璟哥儿有个万一,我以后怎么对夫君交代啊!”
老太太费了好些力,才将胳膊从赵娘子双手中挣脱出来。
那般病弱的一个人,看起来风一吹就能倒,谁知道力气那般大。
老太太觉得,她胳膊铁定青了。
她这老胳膊老腿儿,自己平时且爱惜呢。
结果,就往赵家走了这一趟,就要疼上十天半月。
婉月说的没错,赵家与他们家天生相克。
老太太心里有气,那点子愧疚,立马就烟消云散了。
就见她不走心的宽慰着赵娘子说,“这件事我初听到,也惊吓万分。从寺里出来,心慌之下还跌了好几跤。但事实就是如此,咱们再怎么逃避都没用,如今能做的,便是想办法去解决它。”
“怎么解决?老太太,您可有解决的办法?您与我说,我都听您的。”
这可真是个糊涂蛋啊,一点主见都没有!婉月若是嫁过来,这赵娘子还不是任她手拿把掐。
多好的日子啊,可惜,美中不足的是,赵璟没有前程!
心里这么想,老太太面上却做出一副愁苦的模样,“这八字相克,能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左不过是解除了婚约……”
老太太才一提“解除婚约”,赵娘子就疯狂摇头,“这不行!这不行!这是璟哥儿他父亲在世时,给他订好的亲事。如今他父亲不在了,若解除了婚事,我以后去了下边,对他没法交代。”
老太太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交代,交代,人都活不成了,还交代什么?
“哎呦,赵娘子啊,你以为我愿意解除婚姻啊。满县城打听去,还有那个少年郎君,能如咱们璟哥儿一样出挑。我是恨不能璟哥儿是我亲孙子,又庆幸璟哥儿不是我亲孙子。舍了这等好孙婿,那也是剜我的心啊。但是,到底是孩子的命要紧,咱们辛辛苦苦养大了孩子,不指望他报答咱们,但总不能让咱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赵娘子险些就要被老太太说服了。
但是,若退了亲,以后她对夫君没法交代啊。
赵娘子一直不松口,老太太急坏了。
原以为赵娘子就赵璟一个儿子,为了儿子的安全,拿出那张黄纸就够用了。真若如此,她就不提把婉清换过来的事儿了,这样也能少些麻烦。
可眼下赵娘子咬死了不松口,即便人都快吓晕过去了,却还在念念叨叨说什么“不成”,老太太实在没法子了,就凑在赵娘子耳边,又是一通嘀咕。
赵娘子眼睛瞪大了,呼吸都停了,她满目震惊茫然,身子颤抖如风中落叶。
老太太不知她是激动的,还是被这荒唐的主意给吓到了。但为了孙子的未来,为了陈家以后能过好日子,老太太还是抓住赵娘子的胳膊,卖力蛊惑说,“早先我救你,你们家为报恩,定下了璟哥儿与婉月的亲事。可我也不是只有婉月一个孙女,我还有大孙女婉清。既然婉月与赵璟八字相克,不如换婉清来。”
老太太意味深长,“婉清可是个好的,十里八村,再难找到比婉清更出挑的姑娘了。她也就坏在退过两次亲,但娘子你是明理人,肯定知道错不在婉清。我这孙女命苦,若是能得了你家这个好去处,那是她修了大德。话又说回来,娘子你一贯喜欢婉清,璟哥儿与德安也说得来,你们与大房处的也好。把璟哥儿与婉清凑作堆,那是各得其利的良缘啊!”
第10章 李家
老太太按照婉月给出的路线,摸到县城李家所在的槐树胡同时,都已经是后半晌了。
常年在家中当老佛爷,出门都坐牛车,导致老太太走这一段路,腿都快累断了。
她腿疼气喘,又渴又饿,颤巍巍的拍打李家的木门时,人靠在墙上都站不住。
接连拍了七八下,木头门里也没有丝毫动静传来。
就在老太太怀疑是不是来的不巧,李家人都不在时,隔壁院门“咯吱”一声从里边拉开了,走出来个年纪与她差不多的老妇人来。
老太太忙与人打听,“妹子啊,这李家没人么?”
“有啊,李家那娘三个都在家呢。只是这个时间段,李家那大郎在读书。为防有人进来打扰他上进,李家娘子可不会轻易开门迎人进去。”
老太太傻眼了。
平生第一次,她听说了这样的处世之道。
庄户人家都怪没规矩了,可庄户人家也知道来者是客,是客就好生招待的道理。
可这县城的人家……就这还是做过官太太的人,还是读书人的娘,瞧李家这办的都是什么事儿。
邻居疑惑的看着老太太,“老姐姐是哪里人,来这里做什么?”
老太太支支吾吾,“我孙儿与李存一道进学……”
“您是来李家找您孙子的?李家这几天没有外人登门。”
“不是,我是来……”
“您不会是替您孙子,借李存的书籍批注的吧?那您也来错地方了。李娘子那人厉害的很,有关她儿子读书的东西,更是管的严苛,生恐被人偷了抄了,影响她儿子考秀才。”
老妇人突然闻到一股焦糊味,立马喊了一声,“哎呀,我灶上还炒着肉,准备给我儿子炖汤呢……”
老妇人“砰”一声关上院门,消失在眼跟前,胡同中只剩下老太太一个人。
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眼前紧闭着的榆木大门,咬咬牙,到底是扯着嗓子,大力拍了起来。
“李娘子,开开门啊,我是赵家村来的……”
喊了好几声,就在老太太把自个儿手都拍红了时,眼前这看着颇为气派的木门,终于被人从里边拉开。
门里边露出个穿着藏蓝色团花纹直领对襟式褙子,下边穿着褐色马面裙,头发梳的光亮,身量瘦削高挑,容色却特别严厉板正的妇人来。
不出意外,这就是李娘子了。
李娘子眼睛冷冰冰的,因为身量高挑的缘故,看人时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她神情漫漠,嘴角绷起的弧度也严厉,脸上还带着很深的法令纹。若是胆小的姑娘,看见这样的婆婆,能吓的一天哭三次。
这时候,老太太由衷的怀疑起婉月的算计来。
李存她娘看样子就不是个善茬,婉月真能应付的来?
说什么只要能过好日子,夜夜给婆婆端洗脚水都使得,真要是婆婆敢这么磋磨她,老太太相信,婉月迟早有一天闹的天翻地覆。
她主意不正,但脾气大,到时候与这李娘子撕扯起来,那就太难看了。
老太太想七想八的时候,李娘子已经将老太太上下扫视了一遍。
确认眼前这老妇,她确实没见过,但她又口口声声说她自赵家村来,难道是陈家大房请来的,商谈亲事的长辈?
这不合规矩!
即便要应下亲事,也该让媒人出面。
到底是乡下人家,没见识,没规矩,不成体统。
李娘子语气硬巴巴的,“你是哪位?来我家作甚?”
老太太忍下心里的不舒坦,再次报上了家门,且重点强调,她是陈家的老太太,是陈松的娘!
李娘子自然知道陈松是谁,她看上陈婉清做儿媳妇,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她有个在县衙做事儿的爹。
家里有个男人在衙门中当差,所带来的隐形好处多了去了。他们家若不是那死鬼男人,早先一直在狱中做牢头儿,也置办不出现在的家业。
李娘子面上的表情立马就软化了,她眉目间漾起笑意,体面的将老太太往家里请。
即便她心里还在狐疑,之前隐约听说过这老太太是继母,和大房的关系不睦,怎么到了儿女亲事这等大事儿上,陈松夫妻又请了老太太出面?
李娘子眉眼闪烁,客气的说道,“要知道在门口敲门的是您,我早过去开门了,哪至于如此慢待,真是太大礼了。”
“不妨事,这宅子距离大街近,什么人都能摸过来。家里只你们娘几个,谨慎些是应当的。”
回着话的功夫,老太太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说实话,失望极了。
这院子从外边看挺气派,上好的榆木大门上刷了一层锃亮的桐漆,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是那个富贵老爷家。
可进了院子,落差太大了。
院子里,满打满算也就三间正房,并一间厨房。可这院子里没水井,地方也小,看着就拘束的厉害,好似抬抬腿儿就能在院子里走个来回。
就这?
就这!
婉月说这李家多好多富贵,可这进来一瞧,也就驴粪蛋子面上光。
进了屋子再一看,也就比庄户人家收拾的利索些,青瓷茶器替代了小村落里的粗陶大碗,又多了几件说不清名头的摆设,其余的,也就那样。
老太太这一颗心,立马凉了半截。
“娘,巧心说,赵家村有人过来了,是陈家应下我与大姑娘的亲事了吗?”
李存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长衫推门而入,话落音,他也看见了坐在桌边的老太太。还以为这就是为他亲事奔波的媒人,李存对人作了个揖,随即目光灼灼的看着对方。
“您从赵家村来,陈家可是同意了我家的求娶?您看我们什么时候登门合适?定亲的时候拿什么定礼比较体面?”
“大郎!”
李娘子气的浑身颤抖,却还得克制着,不在外人面前伤了儿子的体面。
但儿子这个模样,委实太让她这个当娘的失望了。
她非常非常不满意儿子的做派。
不过是个退了两次婚的姑娘罢了,自家一贯稳重聪慧的儿子,就像是着了魔似的,死命的念着人家。
儿子为与陈家女结亲,求了她一年又一年,从他十岁去赵秀才那里读书,直到现在都没打消那心思。
偏那陈家的姑娘婚事也是坎坷,成了又退了,成了又退了,几次三番给他儿子念想。
如今家里男人走了,儿子翅膀硬了,与她这当娘的掰腕子,非要娶陈家的姑娘进门不可。
第11章 搅合
站在门口处的李存,长相斯文俊秀,文质翩翩,其面容白皙,身量清瘦,看着比一般读书人更文雅几分,瞧着也就更体面周正。
他看起来是个脾气软和的,可只有亲生母亲,才知道外表如此腼腆的儿子,犟起来有多要人命。
就如李娘子这等强势厉害的母亲,碰上性
情如此顽固执拗的儿子,也只有退步的份儿。
这才有了她请媒人去赵家村,帮着说和李存与陈婉清的亲事一事。
但事情未曾真的定下来,儿子都如此迫切。若真娶了新妇进门,这个家还有她立足的地方?
这一瞬间,李娘子咬紧牙关,心里下了个决定。这个家有她就没有陈婉清,有陈婉清就没她……她断断容不得陈婉清进李家大门,除非她死!
“大郎,你的亲事,自有娘为你做主。你要娶陈家的姑娘,娘也遣了媒人替你说亲。如今你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早日考取功名,让那陈家姑娘跟着你过好日子。儿啊,快回去读书吧,其余事情,等娘与人商量过,便会告知你。”
李存此刻也反应过来,他此举太冲动冒昧了。
少年郎俊秀白皙的面颊上,瞬间布满红晕。但他还是彬彬有礼的冲老太太行了个礼,然后道了声恼,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正房。
李存走后,李娘子在桌旁坐下来,与老太太说,“亲家祖母,让您看笑话了。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李娘子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后却连一声无力的叹息都发不出来。
儿子有意,她也遣了媒人去赵家村,若陈家真应下婚事,她却要如何搅合了这事?
李娘子这时候又陡然想起,她还没询问老太太的来意。
她就又端起桌上的茶壶,亲自给老太太斟了一杯茶,“还没来得及问您老人家,您怎么自己过来了?赵家村距离县城虽不远,但也不近,您是自己走来的,还是谁送您过来的?若家中有意与我家结亲,您只管让媒人跑一趟就是,怎么还劳累您老人家亲自出面?”
老太太接过茶,慢悠悠喝了半杯,这才感觉好似又活过来了。
当她愿意跑来县城啊,老太太她好日子过惯了,走了这一路,脚上都磨出水泡了。
这件事,老太太自然不会和李娘子说,太埋汰了。
她含含糊糊,支支吾吾,对李娘子许多问题视而不见,实在躲不过去,便避重就轻,坚决不提来意。
李娘子一看,这是有事儿啊,能是什么事儿呢?
这时候,李娘子脑中已机灵。她突然想到,若是陈家真的允婚了,那是女方,合该摆高了姿态,等着他们携礼登门才是,如何会让家中辈分最长的老太太来她家门口吹冷风?
既然不是允婚,那能是来做什么的?
李娘子想到了一个可能,顿时心头火热,看老太太的视线更热切了几分。
“咱们是快要做亲家的人,还有什么事儿是开不了口的?有事儿您只管说,出您的口,入我的耳,保证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老太太被李娘子灼热的眼神唬了一跳,心想,这是干啥呢?
但很快,人老成精的老太太心里就有了猜测。
别说李娘子了,换了她,家中有个儿子为了娶个女人处处与她对着干,她也高兴不起来。
不说李存,就说陈松。
早些年她压着陈松的亲事,一直不给他娶媳妇。私心里是想找个老实好欺负的娶进门,让两口子继续当家里的老黄牛。
陈松却鬼的很,不知道从那里救了许素英,还说服了许素英嫁给他。
等她知情的时候,陈松都请了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出面证婚了,着实将她气的够呛。
虽然她那做法的性质,与李娘子的性质不同,但眼瞅着前程远大的儿子,为了个女人与生身之母闹得如此不愉快,那不是更糟心?
李娘子不想娶婉清的事情显而易见,可她又应了李存的要求,要给他娶陈家女进门,这就是婉月的机会!
原本老太太还担心,搅合了婉清与李存,李娘子却不同意婉月进门,可该如何是好。
那李存长相俊秀,书也读得好,多的是好姑娘想嫁,婉月可没好到让人非她不可。
如今,你再看看,似乎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老太太仔细在心里酝酿了一番说辞,等觉得方方面面都没有疏漏了,才张嘴说,“说实话,我今天来,不是当媒人的,而是当恶客的。”
李娘子绷紧了面颊,强忍着不让嘴角翘起来,“什么恶客?既登门,就是贵客,哪里来的恶客一说。”
“唉,你是个慈善人,我家那大姑娘若有了你这个婆婆,是她这辈子的福气……其实,家里也欢喜令郎的品性能耐,也想将姑娘嫁过来,但是,有两件事情,我需要提前与你分说。”
“具体是什么事情,您只管说就是,我细听着。”
老太就张口了。
“其一,婉清做惯了生意,若是以后嫁过来,也不能如普通妇人一般相夫教子。她要开铺子,与她娘一道做买卖,还要三不五时,随她娘去其它村里、县里收花卉药材。”
陈家经营了一家香料铺,这件事情李娘子是知道的。
她甚至还知道,那铺子门脸虽小,买卖却红火。但凡进了那铺子的人,就没有空手出来的,听说生意非常好做。
但她也知道,那生意是陈家的,陈家即便将手艺教了闺女,也肯定不会全教。且为了家里的生意好,说不定还会要求那陈婉清出嫁后不许做香。
不许做香,偏还要跟着跑前跑后,如此一来,连家里的男人孩子都顾不上了,这成什么体统?
李娘子当即拉下了脸,不高兴了。
那陈婉清她是见过几次的,容貌没的说,即便在整个清水县,也是一等一的出挑。
这等容貌姿色的女子,一直藏在家中,许有是还能守得住,若是经常往外跑,即便她没外心,也免不得被外面那些混账行子占便宜。
老太太看了看李娘子的面色,心下微定,张口又给添了一把火。
“还有一件事,我家那儿媳妇早先对外放过大话,说是婉清出嫁,会陪嫁两亩良田……良田是不可能陪嫁的,婉清的两个弟弟还在县城的私塾读书,花销且不小,那良田就是一说,且不用当真。”
第12章 挖墙脚
李娘子闻言,面色更沉了。
老太太犹且在絮叨,“我家老大那差事来的不容易,如今还没在县衙站稳脚跟。即便咱们两家成亲,等闲也不能去请托我家老大帮着办事。若是坏了我家老大的差事,我老太太可是不依的。”
李娘子面色漆黑,如同乌云罩顶。
她答应儿子去陈家提亲,一来自然是耐不住儿子的央求;二来,是因为听说,陈家会给陈婉清陪嫁两亩良田;三来,就是因为陈婉清有个进了衙门当差的爹。
良田的价格不低,一亩上好的水田要价八两,旱地要价六两。
县城郊外的地更贵,普遍比村里的贵出一两去。
两亩地就是一、二十两银子,足够他们一家一年嚼用了。
说好的陪嫁良田没有了,铺子的活计还得继续做,而老太太更是代为传话,有事儿不许请托在衙门当差的陈松……
那这门亲事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怕也就剩下陈婉清那张妩媚娇艳的脸了。
可姑娘家,生的那么出挑做什么?
她儿子是要考秀才做状元的,再坏了儿子的身子,那真是和娶个灾星进门没两样。
李娘子脸上的笑一点都挂不住了,她不提陪嫁良田和陈松的差事,只抓着在铺子干活这点说事儿。
“老太太,这就太为难人了。您也知道,您那孙女生的出挑,留在家中相夫教子,我们尚且心安。可你们又是让大姑娘去铺子里帮忙,又是下乡收药材花卉,这说不过去。”
李娘子就差把“这门亲事不成”,这句话直接抛出来了。
但是,与花厅一墙之隔是存哥儿的房间,说不定他现在正在贴着墙壁倾听。退亲的话,绝对不能从她这个当母亲的口中说出来,不然,母子成仇,疙瘩难解。
果然,才想到这里,李娘子就听到隔壁房间中传来椅子剐蹭地面的声音。
像是有人心急之下,踉跄后退了一步,直接蹭飞了椅子。于是,声音刺耳,满室凌乱。
房间内短暂的静了片刻,老太太好似没听见隔壁房间的闹腾一样,只慢悠悠的叹着气,“就说了,我是来当恶客的……这件事,确实是对不住你们,但我家那老大媳妇家里家外一把抓,她打定主意的事儿,谁也拗不过她。婉清又是个孝顺的,更不会违逆她娘的意思。”
她的声音愈发低了,“我也是当娘的,也知道你的顾虑,知道你要寻个老实、本分、能干、守得住的媳妇。婉清是有点不合适,但我们家还有个二姑娘,叫婉月。”
李娘子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锐利之后,又变得通透,好似这才看明白老太太的来意。
原来如此。
原来她竟是为此来的。
就说呢,到底是继祖母,那可能真的为继孙女的婚事出力。
却原来,老太太真不是存着撮合的心,而是要生生搅合了大郎与那陈婉清的亲事,顺便,替她那嫡亲的孙女挖墙角!
但是,整个清水县出挑的姑娘多的是,没了那陈婉清,还有李婉清,还有王婉清。若是不拘与容貌,只看品性、能耐、家世,与他们家大郎相配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陈婉月算那根葱?
她听都没听说过这个人。
想给这个无名无姓的姑娘,定下她的麒麟蛋宝贝疙瘩,她第一个不允许。
但李娘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太太就抬起手掌制止了她。
“你许是看不上婉月,但婉月性情乖巧,能吃苦,能耐劳,能守住家,最关键的一点是……她与婉清有几分相像,还是婉清嫡亲的堂妹。你固然能推了与陈家的亲事,但令郎那里该怎么交代?若因为此事影响了你们母子的感情,再耽搁了令郎来年科考,那就不美了。”
老太太愈发压低了声音,“依我之见,不如使个障眼法。明面上应下这桩婚事,实际上将婉月娶进来……反正令郎方才也说了,他要娶的是陈家的姑娘,到时候即便换了庚帖,令郎那里也瞒的过去。只等入了洞房,生米煮成熟饭,令郎便是再不愿意,还能怎么闹腾?”
……
送老太太离开后,李娘子沉默的坐在房间中。
太阳西沉,屋内只剩下最后一丝光线。那丝光线落在李娘子严厉刻板的面容上,就使得藏在阴影中那部分愈发讳莫如深。
李娘子家的闺女巧心走进来,本是想喊她娘做饭的。都这个点了,再不做饭天就黑了。到时候点灯熬油,娘又要吵吵。
家里自从爹去了后,光景大不如前了。如今除了大哥读书能破费几个,其余时候能省则省。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巧心就看见了她娘面色阴郁晦暗,就像一头被囚禁在笼子中的凶兽,正在无脑冲撞,急于钻出笼子吃人发泄。
巧心转身立马快步走出去,算了,不就是晚饭么,她自己煮去。
离开房间时,恰与从外边急急走过来的大哥撞在一起,兄妹俩惊呼做一团。
“大哥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没事儿,我寻娘。巧心你去忙吧,大哥与娘说点要紧事儿。”
巧心点点头,走下台阶去了灶房。
能是什么要紧事儿,不就是他与陈家姑娘的亲事。
这事儿她赞成,毕竟未来嫂嫂貌美如花,她看着也养眼。
可刚才她藏在自己房间中,把娘与那老太太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虽然后边他们压低了声音,究竟说了什么她没听清,但是,在她看来,大哥这门亲事,悬了。
正房中,李存一来就“噗通”一声跪下了。
“娘,儿子娶妻,只看重对方的人……品,并不在乎对方的陪嫁之物。儿子也不想攀着岳丈家过日子……陈家如何,与咱们家无关,儿子有志气,想要什么,会自己去挣。娘,儿子就想娶陈家的姑娘,您就同意了这桩婚事吧。”
李娘子一颗心宛若放在火上烤,放在油里煎。
当娘的,哪有不想儿子娶到意中人,以后的日子过的顺心如意的?
可若他意中的姑娘不是个好的,却只占了容貌上的便宜蛊惑他,那与狐狸精有什么区别?
儿子深陷在那蜘蛛网中,走不出这情关,没关系,她来帮儿子一把。
之前还在考量老太太的话,并不以为然的李娘子,此刻她看着跪在自己膝下的儿子,目光沉沉,情绪莫名,“你当真要娶陈家的姑娘?”
“当真。”
“不论陈家的姑娘是何模样,是何身份,娶进门后,你都会一心一意与她过日子?”
“既是儿子娶的,儿子自然会一心一意待她,且还会与她一起孝敬娘。”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话你记住,以后不许反悔。”
李存激动的眼圈都红了,“儿不会反悔,儿子发誓……”
第13章 家常
这一日陈松回来的有些晚,都将近子时了,他才踏着浓浓夜色回家。
陈婉清这时候还没睡,她明天要去县城交货,如今且需要将香料再盘点一遍,免得有所疏忽和遗忘。
大门处传来动静,陈婉清听到她爹熟悉的脚步声,赶紧从屋内走出来。
“爹,您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您用过晚饭没有?”
陈婉清话才刚落音,其余两间房中,房门被先后从里边拉开了。
陈德安披着外衣,揉着惺忪的睡眼,刚走出门,就被正好出正门的许素英撵了回去。
“身体才刚好,你倒是注意一些。赶紧恢复了回私塾读书去,一天天的,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净杵在哪儿碍眼,烦死个人。”
陈德安:“……我那是不想帮忙么?明明是您嫌弃我碍手碍脚,将我撵回来的。我也没闲着啊,今天才觉得舒坦些,就拿着书读了大半天。”
陈松也冲陈德安摆手,“回去睡去吧……既然身体好了,明天一早我送你去私塾。”
陈德安都气笑了,这什么爹娘,不知情的,怕不得以为他是捡来的。
这也太狠了!
他病了五六天,就今天才好一些,结果这老两口一天都不带多忍的,明天就要送他回去,他就这么招人烦?
“行行行,我走还不行么。我这次走了干脆就不回来了,留你们一家三口在家过日子……幸亏大姐没出嫁,不然这时候也被你们撵回婆家了。你们两口子是真可以,一天到晚嫌弃我们这几个孩子碍眼,我就没见过比你们还离谱的家长。”
陈德安碎碎念着回了房,然后将房门关上,抹黑又去床上躺着了。
到底身子虚,又读了半天书,躺下后不久,房间里就传来他响亮的呼噜声。
许素英让陈婉清也回房休息,陈婉清说,“爹没用饭吧,我给爹做些吃的。”
“不用你,面是和好的,随便一擀一扯就行,娘去做。你那货盘完没有?盘完了你也早点睡,明早咱们跟你爹一起去县城。”
“还差一点。”
“那你快去忙。”
将闺女也撵回房间,许素英拉着陈松的胳膊就往灶房去。
陈松如临大敌,头皮发麻。
他今天跟着县太爷查了一天案,根本没抽出时间,去给他闺女蜇摸好的女婿人选。
“媳妇,今天实在忙过头了。县里早些年失踪了个商贾,有小二前些天在酒楼跑堂时,听到一个喝醉的客人说把那商贾杀了。如今那醉酒者死不承认犯罪,偏那商贾的尸体也找不到,案子陷入僵局。”
没有尸体,行凶者就咬死了不认,只说喝醉了说醉话。偏那人有几分能量,县衙也不能一直拘着他。
县令为此事着急上火,都亲自跑出来查案了,他们这些捕快更是跟着跑的脚不沾地,一整天下来,强壮如陈松,脚后跟都疼。
许素英没什么诚意的应了两声,“找不到尸体,要么是被剁碎了喂狗了,要么是绑着石头沉河了,再要么被丢到老枯井了,或是干脆被人砌到房子里了,再不济就是带到荒郊野岭抛尸了。”
许素英的手被一把抓住了,她大力拍陈松,“快松开,我准备擀面条呢。你这又要做什么?”
陈松浑身僵硬,嘴巴却仿若有自己的意识一样,自动开启了。
“那行凶者早些年将家里的宅子大肆翻新过,会不会……不行,我得赶紧回县衙去!”
陈松觉得她媳妇的猜测非常靠谱。
可别说他媳妇嘴里的话是闲扯了,他能有如今的差事,全是她媳妇在背后支招的功劳。
想当初他就是个乡下汉子,靠打零工、做木匠活、扛大包养活家小。
还是后来孩子都大了,觉得得有个体面的差事,他和媳妇才朝正事儿上使劲。
于是,就这么“凑巧”,他将越狱的逃犯逮回来了。
当时新任县太爷刚上任,正是需要自己人的时候,他因为这番功劳,又生的威武健壮,被破格提拔到县衙里做了差役。
后来他又找出了藏人的密道,找到了藏着金银的夹墙,愈发得县太爷看重,在衙门里也站住了脚。
陈松拔腿要回县衙,许素英叉着腰骂回去,“回个屁!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你不休息,县令大人还要休息。且等明天吧,又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怎么不急,急的上火。若晚些时候,那凶犯出狱了怎么办?”
“出狱了就再抓。只要他不上天遁地,总有抓到他的时候。行了,快点烧火去,等你把水烧开,我这面条就擀好了。中午时炒了五花肉臊子,还有一大碗,都给你添上。”
陈松当差用心,嫌少有天黑前回家的时候。尤其是遇上案子时,忙到三更五更的都是常事。
但再忙碌,他每天也会回家。
因为家中两个小子都在私塾读书,就剩下貌美如花的媳妇和闺女住着,他不放心。
灶膛内燃起炽热的火焰,伴随着秸秆被燃烧的噼啪声,许素英一边切着面条,一边小声的与陈松说,“你先忙你的案子吧,清儿的亲事你先放一放。”
“怎么着,你真看中李存了,准备把清儿与他的亲事定下来?”
“看上个鬼!除非李存与他那个娘分家,不然我才不会把我大好的女儿,嫁到他家受磋磨。”
“那你为何……”
“你凑过来些,我仔细与你说。”
许素英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的将老太太今天的来意说了一遍。
陈松先是吃惊,再是无语,等听出了他媳妇的意思,他人都不淡定了。
“你是想……”
“我等着捡漏!你作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难道璟哥儿那孩子你不喜欢?难道他做咱们的女婿,你觉得配不上清儿?”
陈松挪挪屁股,用烧火棍将灶膛里的火捅的更旺些。
他默了默,随即才好声好气的说,“那孩子人品相貌哪儿哪儿都好,我怎么会不喜欢?可姐妹换亲,说出去到底不雅。”
“呦,你还会说不雅了。”
“快别磕碜人了,媳妇儿,咱们说正事呢。若璟哥儿之前是和别的姑娘定的亲事,咱们且不用这么为难了,可他之前定的是婉月。婉月到底是清儿的堂妹,这传出去,话好说不好听。”
“那你说怎么办,就不考虑赵璟了?多好的孩子啊,不能因为他退过亲,就嫌弃他。真要这么说,咱们清儿还退了两次亲呢……”
“媳妇,你别胡搅蛮缠……”
这边厢,夫妻俩打着嘴官司,好一会儿商量不出个所以然。
那厢,陈婉清将最后一份儿月华香盘点好,妥当的放在专门定制的木匣子中,这才放了心,解了衣裳准备休息。
夜深人静,天地间一片祥和,柔柔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小小的房间里都是温馨。
陈婉清在床上翻了两个身,静静的听着灶房中爹娘的小声私欲,听着听着,眼皮子发沉,不知何时就睡了过去。
第14章 巧遇
翌日一早,天光才刚亮,一家子就起身了。
陈松急着回去破案,等不及那娘俩,拿了两个包子,一边狼吞虎咽吃着,一边迈着大步就往门外走。
他还不忘回头叮嘱,“别赶咱们家牛车,你们不会,再翻车了。吃过饭往村头去,大山叔的牛车在哪儿等着,你们坐牛车到县城。到了县城别乱跑,办完事儿赶紧回来。”
他一番殷殷叮嘱,得来的却是许素英嫌弃的回应,“知道了,快走你的。少说两句,冷风都灌到嘴巴里了。”
陈松走后,母子三人吃过饭,陈德安要去收拾书籍,跟他娘姐姐一道去县城,被许素英狠狠瞪了一眼,“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了?赶紧滚回去休息,什么时候病好全了,什么时候再回私塾。”
陈德安嬉皮笑脸,“您不是说……”
“说什么说,老娘什么都没说。赶紧回屋,要实在闲不住,就再读两页书。”
陈德安嘀嘀咕咕的回房间了,一边走一边念叨,“别人家都是重男轻女,到咱们家是正好反一反。看我姐在家里啥待遇,看我们哥俩啥待遇。我真怀疑,我和耀安就是您和我爹从河沟子里捡回来的。”
“真要让捡,我和你爹能捡你?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会吧唧嘴说闲话。谁家摊上你这么个儿子,那是倒大霉了。”
“行,我说不过你,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日常斗嘴,再次以许素英大获全胜告终。
陈婉清收拾了灶房,挽着她娘的胳膊去屋里换衣裳,“您别总嫌弃德安,他也那么大年纪了,有自尊心的。”
“我若不时常打击他,依他那性子,他能飘上天。快别说了闺女,再磨蹭下去就晚了。”
陈婉清看看日头,果然不再多言,迅速换了衣裳,将盛香的两个匣子放进背篓里,与她娘一起出门。
村头有棵大柳树,上了年纪的大山叔每天架着牛车从这里出发,载人往县里去。
因赵家村距离清水县,满打满算也就五六里路,大山叔要价也不贵,一人一文钱也就得了。
母女俩到了那处时,秀兰婶子和莲花大娘已经在等着了。
他们两家,一家年底要嫁闺女,一家年底要娶媳妇。趁着农闲,赶紧去县城寻摸两块好料子,或是做被面,或是做嫁衣,赶紧将事情操持起来。
许素英嫁到村里十多年,真正与村子里的婶子大娘熟起来,还是三年前的事儿。
那时候孟锦堂身死,孟家两个长辈带着下人来闹事,眼瞅着他们往陈婉清头上动砖头,许素英吓的大叫,把村里的人都惊动了。
小村落里的百姓愚昧,但他们也护短。
看见许素英母女吃亏,他们也不问青红皂白,挽起袖子就上。
从那时候开始,许素英就走出家门,很快与大家打成一团。
如今,许素英看见人就热情的喊大娘婶子,与两人寒暄说笑,有来有往。
昨天才有过集市,今天去县城的人少,大山叔对这种情况熟知,又略等了片刻,见再没有人来,就往大柳树上敲了敲烟斗,“这就走吧。”
等都坐在马车上,秀兰婶子和莲花大娘才看见陈婉清背后的背篓中,还放着两个匣子。
匣子中的香气,与她身上的香气如出一辙,不用说,这肯定又是去县城送香的。
陈家老大家的能干,这是赵家村众人皆知的事情。不仅媳妇能干,就连闺女也能干。
可惜,太能干了,长相又过分出挑,不是他们小户人家娶的起的。
秀兰婶子和莲花大娘家里有适龄的男丁,眼瞅着有好姑娘却不能扒拉到自家去,心里不是不可惜。
但是再可惜,也得有自知之明。
人家养得这么好的闺女,凭什么便宜他们家啥啥都不出挑,只会卖苦力挣银子的儿子?
两人热情的将陈婉清夸了又夸,又夸许素英会教姑娘,还说大房三个孩子都出息,以后他们夫妻多的是后福可享。
说完这些闲话,莲花婶子做鬼似的,小声的问许素英,“听说昨天你们家老太太自己去县城了?哎呦喂,天都黑透了,那老太太才自己个儿走回来,可把你们老当家吓得够呛。”
“还有这回事儿?这我倒是不知道。我家德安这几天高热,我只顾着料理他了,老爷子老太太跟前的事情,我还真没去打听。”
“你们老当家急疯了,正准备带着你们家老三跑去村长家,想发动大家伙去找,好险老太太回家了。结果一问,你倒是咋地,老太太说在家里憋得慌,就去县城透透气。可你若去县城透气,怎么不去烧饼铺与男人儿子打个招呼?这样还能坐牛车回来,不比你自己走回来强?”
秀兰婶子压着声音说,“我们都猜,你们家那老太太,八成是去银庄存银子了。那老太太手紧,且能攒下银子来,每年都得把散碎铜板和银子,换成银票。话说回来,银票若霉了、烂了、被老鼠啃了,可如何是好?我还是更喜欢银子,哪怕是有个一两半两的,我都好好藏起来,才不会去换银票……”
莲花大娘和秀兰婶子,很快就银子好还是银票好,争论起来。
这边厢陈婉清和她娘对视一眼,彼此眸中都有了然之色。
不出意外,老太太昨天该是去了李存家了吧?
才想到这里,就听大山叔响亮的吆喝了一声,“璟哥儿,又去书肆送书啊?快到牛车上坐着。你这孩子,明知道老叔每天要去县城,你只管坐牛车就是,作甚还要自己走这冤枉路。”
穿过一片树叶枯黄的小树林,果见前边道路上,有个身量颀长挺拔的年轻人转过头来。
那人容貌英俊,气质清隽,一身最普通的青色衣衫,穿在他身上,不仅有学子的从容文雅,更显出几分倜傥周正。
不是赵璟又是那个?
秀兰婶子、莲花大娘,连带着许素英都提高嗓门激动的开口。
“还真是璟哥儿。”
“璟哥儿快过来,牛车上地方多的是,让大山叔顺路把你捎过去。”
赵璟张口欲要推辞,但大山叔的为人他是清楚的,最是热心肠,也最是敬仰读书人,今天这牛车,他不坐也得坐。
赵璟冲老人家行了个礼,“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牛车走到跟前,赵璟从容的坐在车辕另一侧,再次与大山叔道谢。
? ?明天十一国庆节,祝我伟大的祖国繁荣昌盛,永永远远都是我罪坚强强强的后盾!!话说,放假了,宝宝们要出去玩么?我已经将近五六年没出过远门了,随身带着小挂件,去哪里都不方便,每次最多就在附近转转,就这还累死累活,每次都发誓再也不出去了!今年国庆我应该就猫家里了,因为亲戚要来家里玩。啊啊啊,好疯狂,一想到要招待六七八个人,其中还有两三个小孩儿,我就头疼疼疼!
第15章 送香
赵璟一上牛车,就成了众人的话题中心。
先是大山叔与他说,天冷了,之后往返县城走路太受罪,让他以后都坐他的牛车。
又说,他爹一走了之,到是解脱了,可却苦了他。不仅要养着亲娘和妹子,还要自己读书上进。
诺大的一座山压下来,他没倒下,还找了个给书肆抄书挣钱的活儿,把这一家子都养活下来。他这能耐,多少年过半百的汉子都比之不及。
大山叔但凡见了赵璟,都是这一套说辞。只要经常坐大山叔的牛车,保准能听到他这一番话,如此,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好不容易等大山叔絮叨完,秀兰婶子赶紧道,“璟哥儿,我听人说,昨天陈家那老太太往你家里去了。怎么着,是你和陈家三房那姑娘的好事要近了?”
说着话又看许素英和陈婉清,“你们家老太太别看上了年纪,可真够能折腾的。昨天上午去了璟哥儿家,下午又徒步去了县城。这体力,就是咱们都比不起。”
许素英心说,那你是不知道老太太昨天一大早就跑了她家一趟,若是知道,更得钦佩老太太体力过人。
莲花大娘道,“璟哥儿早点成亲也好,成了亲,家里有了帮衬,也能松口气。等有了孩子,你娘有了盼头,那身子指定就好了。哎呦,璟哥儿,把你手中的背篓放车上,抱在怀里怪沉的。”
赵璟这会儿才有说话的机会,“不妨事,里边就装了几本书,不重。”
“那也放车上吧,今天人少,车上地方大。”
大山叔也如此劝,赵璟只能将手中的小背篓往身后递,“陈家阿姐,劳烦你帮我扶着些。”
陈婉清抿唇一笑,“你放心,不会让你的东西翻了去。”
许素英偷偷扯闺女的袖子,璟哥儿多好的少年郎啊,和她家清儿坐一处,真是要多般配有多般配。
赵璟不知何时就出门了,又是徒步来的,眉眼间润泽上些许雾气。就好似被江南三月的烟雨笼罩,恁的清雅醒目,宛若最上等的纸墨,也难以描摹出来的水墨画,叫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马车上的人又说了许多,有打听赵娘子身体的,有打听婚期的,还有打听赵璟出孝事宜的。
赵璟将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也找话题岔开了去。
一问一答,有礼有节,言行举止,俱都文雅端方,秀兰婶子和莲花大娘如何可惜这不是自家儿孙且不提。
只说对比赵璟,再看自家德安,许素英真觉得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以往赵璟也常往家里去,她也没少与之打交道,那时候就觉得这少年郎难得,不论长相、气质还是品行,都乃她所见之人中的佼佼者。
如今再看,更觉得其在稳重勤奋之外,又添机敏诚挚,又添谦逊宽厚。
这样好的孩子,若做不成她女婿,实乃平生之憾。
牛车吱呀吱呀往县城去,走了约有半刻钟,就到了城门口。
大山叔的老规矩,午时前便会家去,若还要乘坐他的车,需得赶在这之前到牛车处等着。
因时间不算紧迫,许素英母女便也不急。
又因县城的主干道就一条,大多数铺面买卖在此处都能寻到,众人还要同路一段时间。
倒是赵璟,他要寻的书肆,在紧挨着县学的僻静之处,便先一步与众人辞别,背着背篓离开了。
赵璟走后没多久,秀兰婶子和荷花大娘也走到了惯常去的布料行。
剩下许素英母女,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就在一处不是特别繁华的道路上,看见了一家门头上挂着黑色匾额的小店。
匾额上写着“沁香坊”三个字,细瞧,描金的大字笔力锋锐,行云流水,看起来颇具风骨。
这匾额,正是许素英硬给赵璟塞了一双鞋,从赵璟手里换来的。
洒金的大字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怎么看怎么让人满意。
至于店名,取自“暖沁香篝宿火温,绛纱红烛照黄昏”。读来顺口,寓意也佳,乃是陈婉清仔细琢磨了几个月,才琢磨出来的名字。
母女俩开了店门,便进去忙活。
好几天不来铺子,里边的柜台上落满了细碎的灰尘。
娘俩一个拿了湿抹布到处擦拭,一个重新打开匣子,仔细检查匣子中的熏香可有损坏。
才刚将这些都忙完,门前就有阴影落下,陈婉清一抬眼,发现正是定了大笔梦灵香的老客户。
自有许素英前来招待迎接,而后又核对熏香数目、质量,并收钱。
如此,很快忙完这一单生意。
还有一匣子月华香,这也是一位老主顾定下的。也是巧了,定下这月华香的,与给赵璟抄书活计的正是一人,便是县学附近一家名叫墨香斋的书斋的掌柜。
这掌柜买了月华香去,一部分留作家中儿孙自用,另一部分提了些价格,再就近卖给县学的学子,好赚一个差价。
眼下过了取货的时间,对方却迟迟不来,陈婉清与母亲商量过,便决定亲自送过去。
两人又把打开的店门关上,一道往墨香斋去。
母女俩因容貌过盛的缘故,出门都会带上帷帽,虽然依旧免不了被人好奇打量,但那视线只是好奇,并不带猎奇与惊艳,倒是让人觉得可以承受。
墨香斋陈婉清来过几次,熟门熟路就走到了跟前。
眼瞅着书斋里边清净的很,只有璟哥儿与那掌柜在说些什么,陈婉清就和她娘说,“里边没外人,我自己进去吧。娘,你先去看耀安吧。”
耀安就读的私塾,就在这附近。那小子也半个月不回家了,当娘的嘴上嫌弃,心里却想的很。
陈婉清看着母亲拎着新买来的酱鸭、桂花糕与冬瓜糕,往私塾那边去了,这才迈步进了墨香斋。
门口一有动静,掌柜的和赵璟就一起看了过来。
等看见来人带着熟悉的帷帽,掌柜的先是一笑,随即忆起什么,懊恼往自己头上拍。
“今天是十月十六?哎呀,你看我这日子过的糊涂的。昨天还有大集,今天可不就是十六吗?结果我把商定好的取货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陈姑娘,辛苦你跑一趟把熏香给我送来,真真劳烦了。”
陈婉清走过来时,赵璟微侧身转向她。
在陈婉清要脱下肩膀上的背篓时,他先一步将双手扶上去。
“阿姐小心,我来。”
“不麻烦璟哥儿了,这点小事儿我来就好。”
“我来吧,这背篓重量不轻……阿姐,早知你还要给王掌柜送货,方才我就直接帮你把香料背过来了。”
“这不是没想到王掌柜贵人事忙,被你给绊住脚了么……”
“如此说来,此事竟要怪我。”
“正是如此。”
赵璟莞尔一笑,“那就罚我下次替阿姐送货吧。”
第16章 托付
“送货”的事情,陈婉清一笑而过,并没有当真。
她见掌柜的和赵璟都停下来看她,便摘了帷帽,将背篓中的匣子取出来。
“劳您验货。都是新做的,若哪里不妥,您可以指正。”
王掌柜赶紧低下头去看匣子。
这陈家姑娘容貌太盛了些,一揭开帷帽,说一句蓬荜生辉都是小的。
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看见了尚且心旌神摇。若非要持重,怕是会失态。
“你们沁香坊做的香,效用最是纯正有效。陈姑娘亲自送来的,更是精品中的精品,哪里还需要验货?我都是老主顾了,还能信不过你们?”
话虽如此说,王掌柜到底是打开了匣子,将精心包装在其中的几盒月华香,一一取出来。
为方便使用和保存,陈婉清做的月华香,一半是线香,一半是香丸。
线香一根根颇为齐整,色泽为黑褐色,轻轻一嗅,便有莲花和薄荷的味道直冲脑袋而去,一瞬间,便连精神都振作了。
又有香丸,一颗颗也呈黑褐色。香丸需要配合香炉使用,最好是隔火熏蒸。若是保存不当,或是存放时间过长,使得香丸干硬,使用时还可以酌情放一些清水……
这些注意事项,陈婉清每次来都会重新交代一次。
每次说,王掌柜都会仔细听,生恐一个使用不当,再误了学子们读书。
一番验货,王掌柜自然满意,这就从柜台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荷包。
陈婉清才要清点银两,赵璟就转身往书架处去了。很是自如的拿起架子上一本书籍,细细翻阅。
他这避嫌的模样太过明显,一时间不管是王掌柜,还是陈婉清,都笑了。
赵璟最是君子不过,便是他看见了这大笔银两,他是会说出去,还是会想办法占为己有?
都不会。
等陈婉清数过银两,确认数目是对的,这桩买卖才算结束。
但她也没有立刻离开墨香斋。
家里的纸墨不多了,既然来了,就从墨香斋买些回去。
尽管这边的价钱要贵上一些,但贵有贵的道理。家里现在每月都有稳定进项,略奢侈一些也不怕。
陈婉清自去选购纸墨,赵璟看见了,便侧首看向她,“阿姐可是要买纸张?这边来。”
王掌柜一听见赵璟这话,便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时气笑不得。“总共也就那么些略有瑕疵的,我还准备留给老主顾呢。”
“阿姐与你做香料生意,你是阿姐的老主顾,阿姐便也是你的老主顾。掌柜的若藏着掖着,便显得心不诚了。”
王掌柜愈发无奈,笑点着赵璟,“你啊,你啊。”
陈婉清从两人的对话中,听出了些什么,笑着问赵璟道,“是什么纸?”
“瑞香纸。”
瑞香纸是临近州府特产的纸张,其纸质柔韧而薄,洁白如雪。又因其原料中多用瑞香皮,纸张上含有瑞香味儿,便以此得名。
此纸乃闺阁女儿家喜用之物,可此番的纸张中,因多加了木芙蓉皮、青檀皮,导致瑞香的香气被掩盖,便成了瑕疵品。
“虽有瑕疵,却也称得上是上等品,价格与一般的麻纸等同。阿姐若喜欢,不妨选些带回家去。”
说完,赵璟便不作陪了,转身去寻王掌柜说话。
书斋不大,陈婉清隐隐听见那边的王掌柜说,“有商贾想重金请你代写一封拜帖……急需……价钱好商量……你今天怕是走不了了。”
“你快出孝了吧?出了孝,亲事就提上日程了。家里的房子可整修了,给女方的聘礼可准备好了?……如若手紧,我最近多帮你接些活儿……你字好,多的是人看上你这笔字。多做几单生意,你手头也就宽裕了……”
陈婉清并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可猝不及防之下,却听到了这等大事儿,一时间也略吃惊。
村里人一直以为,赵璟这三年来都是抄书挣钱养家。却原来,抄书挣的只是小头,真正挣钱的,乃是帮人代笔书写拜帖、匾额和嫁妆单子?
这倒是一个出路。
想来就是靠着这笔书法,赵璟才养活了全家。
陈婉清选好了笔墨,过去结账。
赵璟与王掌柜见她过来,便又住了嘴。
等抹了零,结了账,与两人打过招呼,陈婉清拿着背篓出门离去时,赵璟却又跟了出来。
此时旭日当头,碧空如洗,但远不及眼前的少年,那双过于明亮深邃的双眸吸引人。
“阿姐,且等等。”
陈婉清看向了赵璟,“怎么了璟哥儿?”
“我今天接了份急活,怕是要晚些归家。劳烦阿姐回了村子后,帮我往家里递个话。让我娘与香儿别担心我,我最迟天黑前会归家。”
“还有别的么?”
赵璟略迟疑,到底是作揖行礼说,“还有一事,也要托付给阿姐。”
陈婉清忙伸手来扶他,“有话你好好说……德安与你情同兄弟,我是德安的阿姐,便也是你的阿姐。只要你信得过我,便只将事情交给我。”
赵璟直直的看着她,忽而一笑,张口说,“我娘的药所剩不多了,待我忙完回家,县城的医馆怕是要关门。有劳阿姐,顺道帮我买几服药回去。”
又从荷包中取出药方与二两碎银,一并交给陈婉清。
陈婉清接了药方,却将碎银推回去。素白的掌心触碰到少年炽热的肌肤,陈婉清强忍住不自在,只说,“我先给你垫上,回头你再给我就是。”
赵璟似乎想推辞,但不知想到什么,便将那二两银子重新收了回去。
他朗润的声音中含着几许笑意,清俊的容颜熠熠生光。
“如此,就多谢阿姐了。”
目送着陈婉清的身影,去了不远处的私塾,赵璟这才走回墨香斋。
王掌柜见他回来,还往他身后看了看。
他身后自然是没有人的,王掌柜便说,“到底是长辈用药的事儿,你亲自买来更稳妥……左右时间上也来得及。”
“不妨事,我已全全交付给了阿姐。阿姐稳重,交给她我放心。”
王掌柜闻言跟着点头,“陈家这大姑娘为人稳重,做事稳妥,长相又出众,偏亲事上坎坷……可见这世上之事,终究难万全啊。”
? ?亲戚来了,大大小小八口。来了也不是坐下谈天说地那么简单,要和我婆婆的兄弟姐妹们聚会,然后百十口子一起闹腾。求放过啊!招待亲戚什么的,来一个我恐惧一个啊!
第17章 命案
“那老大夫一看见我拿出那张方子,便问我与赵家村的赵璟家是什么关系。若不是我带了帷帽,怕是要把我看出花来。”
许素英闻言哈哈一笑,“那你是怎么回的?”
“自然是实话实说……我只道是赵家的乡邻,顺路给捎带几幅草药回去……娘,这是半个月的药,要一两五钱银子,一个月下来就是三两……赵娘子是得了什么重病,每月要花用这么多?”
陈婉清一边将鼓囊囊的草药往背篓里放,一边挽着她娘的胳膊,等她娘回话。
普通小老百姓家,三两银子足够一家子一年的花销了。
当然,家中有读书人的除外。
都知道读书是个无底洞,不单笔墨纸砚花费颇多,书籍更是要价不菲。再要拜师,四时八节给师父送礼,多少钱都不够往这窟窿里填的。
可赵璟家中情况却相反,现阶段来说,读书对他来说花费却不大。
赵秀才虽然去了,但是留下了一屋子书,在书籍上赵璟就省下了好大一笔。他又守孝,学问也早就到了火候,不需要拜师,这又省下许多。
可赵家省下来的,没攒住,却又花在赵娘子身上。
这药费花销颇巨,一年下来得三四十两,不知道璟哥儿是如何咬着牙,一年年撑下来的。
“半个月就要一两五钱银子,怎么会花费这么多?”
许素英直接给唬了一跳,面色都变了。
但想了想赵娘子那破败身子,许素英又微点了点头,“说不得,是要花费这个数。”
又细细与陈婉清说赵娘子的身体。
“听说她是不足月生的,身体自来不好。若非早先与赵秀才暗生情愫,指不定亲事都难。”
好在是成功嫁了赵秀才,日子好过了,但生女儿时难产,她倒是侥幸挺过来了,但身体自此以后更坏了。
之后又在数九寒天里,倒在了溪水中,又经历了赵秀才之丧,身体心理遭受沉重打击。
“她那身子啊,现在八成是用药吊着呢。这能吊命的药,肯定都不便宜……话说回来,赵秀才去世那一年,一整年都没开馆,又因为要养病,家中的银钱流水一样往外花。璟哥儿抄书挣那几个银子,顾着一家人吃喝都难,还要管她娘吃这么贵重的药,那怕是不够吧……”
许素英神神叨叨,眸中都是探究的光,陈婉清想了想,到底是凑到她娘耳朵边,将在墨香斋听到的事情,说给了她娘听。
许素英一拍巴掌,“我就说呢。要是璟哥儿还有别的来钱的道道,那就说得通了。那孩子确实怪能耐的,不仅方方面面都能兼顾,还做的这般好。你说,德安与璟哥儿一般年纪,一天到晚还只惦记着吃喝……”
陈婉清陡然开口,“娘,我那铺子就这么关着门,一天到晚不知道得耽搁多少生意。我也不能总做熟客生意,总要开拓些新客源……”
许素英瞪了闺女一眼。
说句不好听的,这是她生的,尾巴一翘,她就知道她要干啥。
奈何闺女说到正事儿,她也不好再将话题扯回去。
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你是什么意思,是想一边看店一边制香?还是说,干脆再雇佣个人?”
陈婉清笑看着母亲,“在铺子中制香不切实际,先不说沁香坊中地方小,制香的工具和架子搬过来根本摆布不开……”
更重要的是,还很有可能泄密。
但要雇佣个人也不容易。
如今他们娘俩对外说的是,这铺子挣钱,但挣的都是辛苦钱,是小钱。
可若是雇佣了人来,铺子每天的流水有心人肯定一清二楚。再盘算一遍进购来的花卉和药材,净利润很轻易就能算出来。
老话都说客不离货,财不露白。一来是因为有钱了担心亲朋故旧,以“借”之名,行“贪图索要”之实;二来也是担心“财名”外传,给家里招来祸患。
陈婉清也担心,所以即便早有雇人的打算,可直到现在还没付出行动。
许素英听完闺女的话,琢磨了一会儿,到底是拍板决定,“我们雇人!找那些嘴紧的,心性好的……不能因为怕听蝲蝲蛄叫,就不种庄稼了。”
“生意还得做,还得往大了做。咱们现在只是小打小闹,总共也挣不了几个钱。真正的有钱人,都看不上咱们这三瓜两枣。真有点什么事儿……说句不好听的,咱们家有你爹呢。但凡是不想进衙门的,想来都不会特意与咱们家过不去……”
“唉,大婶子你刚说什么,哪里出命案了?”
许素英一把拉住一个矮墩墩的大婶子。
婶子矮胖,身手却灵活,她一阵风似的从他们面前跑过去,被许素英一把抓住了胳膊。
然而,她一扭身,就又挣开了。
也不看拉她胳膊的人是谁,大婶子一股牛劲儿直往人群蜂拥的方向跑。
“吴老财家出命案了,县里的差役从他家墙壁里挖出死尸了。天爷诶,听说是早些年到县里做买卖的一个商贾,被他给害死了……”
话还在顺着风往回飘,大婶子的人已经没了影。
许素英拉着陈婉清要跟过去。
陈婉清扯着她娘往回走,“娘,这么多人,咱们就别去了。爹交代过,让咱们办完事儿直接回家。”
“不回家,咱们过去看看。这案子是你爹经办的,你爹昨晚回家还和我说这事儿来着。闺女,咱们去瞅瞅。”
许素英风风火火的,一边拉着陈婉清往人流跑去的方向去,一边快速的把昨天陈松与她说的事情说了一遍。
两人正说着跑着,后头呼哧呼哧追上来两个人,可不正是跑的脸都红了的秀兰婶子和莲花大娘。
“正扯布呢,一听出命案了,我们赶紧把扯好的布一收,这就跟着跑出来了……本来那女掌柜还和我掰扯一个铜板,说没利润,他们亏了。这下也顾不得了,把挡板一放,就一溜烟的看热闹去了……”
“我们也要去呢,不过看这势头,满县城的人都往那边跑,咱们去了怕是也没有好位置……你们可看好了身上的财物,别被人趁乱摸了去。”许素英提醒说。
第18章 送药
确实是满县城的人都往吴老财家跑,大家边跑边大声吼吼着,与同行人交换信息。
“人是在地窖的墙壁中发现的,肉还没化,还能看出来模样。”
“可怜见的,那商贾的爹娘寻了一回又一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老两口还抱着希望在别处找,这次天塌了。”
“作孽的吴老财,以往瞧着他人怪和气,家中两个兄弟还都是秀才公。原来私下里干的却是杀人越货的买卖。我可真是命大,他以前与我称兄道弟,我差一点就死在他手上……”
人实在太多了,距离吴老财家还有半道街的时候,就走不动了。
陈婉清跑的气喘吁吁,反观秀兰婶子、莲花大娘和她娘,虽然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但他们却一点不觉得累似的,个顶个精神振奋,眼瞅着背着背篓就要往人堆里钻。
陈婉清赶紧扯住几人,“我,我就不过去了。我在胡同外边,那棵梧桐树下等你们。娘,把你们身上的背篓给我,我先看着。”
“唉,那你拿好,我们看看就回来。”
“还是婉清想的周到,给,你帮大娘拿着,等看完了热闹,大娘好好谢你。”
“客套话就不说了,婶子买了糖,回头请你吃糖。”
丢给陈婉清三个背篓,三人很快消失在人堆里。
陈婉清无语了一瞬,很快提起背篓往约定好的地方去。
但梧桐树下很快站满了人,有来的晚的,还手脚并用往树上爬,梧桐树上很快也都是人影。
这地方没法呆了,陈婉清只能又找了醒目的地方待着。
这次才呆了一会儿,就见大山叔过来了,又一会儿,竟连王掌柜也来了。
陈婉清啼笑皆非,在县城的百姓,有一个算一个,是不是都来了?
“赵璟就没来,正给人写拜帖。我那书斋托他看着呢,那小子坐的住,将来准能干大事儿。”
大山叔闻声就附和,“能干大事儿,璟哥儿书读得好,将来一定出息。”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这就说上话了,且说的颇为热闹,陈婉清看着更感觉可笑。
又一会儿,县衙的差役全来了,拉起了警戒线,顺道开始驱逐在附近围观的百姓。
许素英和秀兰婶子、莲花大娘很快出来了。
他们转了一圈找到了陈婉清,又见到大山叔一直在旁边陪着,提着的心才放下。
“你娘在梧桐树下没看见你,吓的都快哭了。”
“我说大活人还能丢了,肯定是这边人多,你往旁边去了,果然,转了一圈就找到你了。”
许素英后悔的不得了。
她倒是挤进去了,但啥凶案现场都没看着,倒是差役见了好几个。
也是见着了那些差役,许素英火热的脑袋迅速冷却。
这若是自家男人知道她做的没谱事儿,肯定与她吹胡子瞪眼睛。
没在梧桐树下看到闺女,她人都懵了,啥可怕的后果都想到了。等见到闺女,许素英发誓,以后别管什么热闹,她都不凑了。
回程的路上,秀兰婶子与莲花大娘仔细与大山叔说起这桩命案。
“县令大人亲自跟进,吴老财已经被逮捕归案了。”
“吴老财骨头硬的很,不见棺材不落泪,到现在都没开口。”
“大山叔,这案子怕是还有几天好审,到时候就有劳您给我们带消息回来。”
“我怎么恍惚听了一耳朵,好似是谁说,人是陈捕头先发现的……哎呀,素英,会不会你男人”
许素英佯震惊,“会么?这我倒是不知道……”
随着几人的回归,县城的这桩恶性杀人案迅速在赵家村席卷开来。
不少爱看热闹的百姓,顾不得天黑天明,抓紧叫上同好,这就往县城去。
而更多的人,则是涌向了大山叔家,秀兰婶子家,莲花大娘家,陈家大房,以及三房。
往前边几家去,那是正常,但往陈家三房去,纯粹是因为他们每天都会去县城打烧饼,众人一来想问问他们知不知道更详细的内容,二来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思,想让他们以后多带点有用的消息回来。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件杀人案上,陈婉清背着背篓出门了。
她原本想让她娘去一趟赵璟家的,但家里来了许多人,她娘分身乏术。她也怕耽搁了赵娘子中午用药,便只能自己过去。
沿途碰见许多婶子大娘,陈婉清都会率先开口喊人。等人问及她做什么去的,便大大方方的将赵璟的托付说出来。
这些大娘婶子也就是顺口一问,他们真正关心的,还是那桩杀人案。
等听说她娘在家中与人说此事,忙不迭就往她家去。
陈松可是在衙门当差,许素英知道的消息,肯定更全乎。
一路走,一路说,等走到赵璟家门,陈婉清嘴皮子都说干了。
香儿在院子中侍弄花草,听见了她的说话声,赶紧迎出来。
“清儿姐姐,你真来我家的啊,我还以为你是路过。姐姐你快进来,娘,我清儿姐姐来了。”
赵娘子很快从房间中走出来,她出来的急,手中还拿着正在缝制的衣衫。
她蜡黄的面容,在看见了陈婉清后,先是一惊,又是一喜,疲惫憔悴的面色都显得容光焕发起来。
“清儿来了,好姑娘快进来坐,婶子与你拿蜜饯吃。”
陈婉清自然忙推辞,随即从背篓中取出草药,这才将赵璟的交托一一说来。
末了,她摸摸香儿软软的头发,“会煎药么,用不用姐姐帮忙?”
“不用,这些活儿我做惯了,就不辛苦姐姐了。”
“那哈,那我就……”
“姐姐留下来吃饭吧,我许久不见姐姐,正有许多话要与姐姐说。”
赵娘子也在一边劝,“留下来一道吃吧,昨天家里杀了一只鸡,还有半只没有吃,婶子与你炖鸡汤去。”
“不麻烦了婶子,家里还有熏香要做。等忙完这一茬吧,到时候您与香儿一起来我家串门……”
陈婉清好说歹说,这才婉拒了赵娘子母女的留饭。又是一番客套,这才得以迈出赵家大门。
等她走远了,赵娘子才牵上女儿的手回家。
“香儿也喜欢你清儿姐姐?”
“谁会不喜欢清儿姐姐呢,我做梦都想要个这样的姐姐,但我命中只有大哥,没有姐姐……有嫂嫂也是一样的。娘,你说大哥到底是怎么想的,清儿姐姐比婉月姐姐好千万倍,婉月姐姐的祖母要换亲,大哥为什么不顺势应下来?难道大哥就喜欢婉月姐姐那样的,我看也不像啊。”
赵娘子干瘦的面颊上一片愁苦。
“谁说不是呢……但这事儿咱们也没办法。你大哥大了,主意也大,娘做不了他的主,他愿意怎样就怎样吧……”
话虽如此说,到底心不甘。
回头又看了一眼姑娘袅娜行远的背影,悠悠的叹出好大一口郁气。
第19章 孟锦堂
这晚陈松托人捎信回来,说是差事繁忙,暂时无法回家。让德安晚两天去私塾,这两天先在家里照应着。
此时天已经很晚了,但还有很多婶子大娘留在陈家,等着陈松带最新的消息回来。
结果陈松不回了,大家伙就挺遗憾的。
遗憾之余,又免不了拿陈松调侃了一番。
这也太宝贝他媳妇闺女了,生恐他们出点事儿,连大儿子的学业都要耽误。
住在陈家隔壁的赵二大娘说,“我家就在你们隔壁,真有点啥事儿,你们喊一声就来人。别怕,咱们村子治安好,等闲也没那作奸犯科的。”
其余人也都跟着附和,如此又说了几句,就这么散了。
这一晚上果然平静。
但翌日一早,家里又来人了。
明明都知道昨晚上陈松没回家,许素英也没有最新的消息,但耐不住这时节大家伙都闲,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个谈资,那不得多说一说。
来的人多,陈婉清就不方便做香。
村里的百姓固然大都淳朴,但总有几个性情奸猾的。若是偷摸进来,碰坏了做香的工具是小,再弄坏了她做好的熏香,那事儿就大了。
屋里没法呆了,陈婉清索性与她娘说了一声,与德安一道去小岙山采药。
德安只是陪同,去了自可以读书,她却知道有几窝子黄芪到了该挖取的时候。
趁着今天有空,索性便把这件事情干了。
黄芪,可补气益血,利尿消肿,行滞通痹,敛仓生肌,药用价值非常高。
除此之外,黄芪枝熏烤羊排,能完美的中和羊肉的膻味儿;在瓦罐底部铺晒干的黄芪叶,能赋予鸭肉类似桂皮的甘甜韵味。
《香谱》中还记载,黄芪根与甘松、零陵香等配伍,在低温熏炙时,能释放出类似雪松的清冽气息,此香便为“雪中春信”。
“阿姐,你先别提你的什么雪中春信梅中春信了,我都听不懂。我只想问,咱们这次挖了黄芪后,你能不能与娘说说,让娘再给咱们做一次陈皮鸭?”
陈德安一脸馋相,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那般大一个人了,近两年都有媒人登门给他说亲了。他外表看上去也颇为英伟俊俏,稳重可靠。
此时却一副馋孩子相,巴巴的看着她,求着她,对比赵璟……不能比,不然真应了娘说的那句话,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阿姐,你作甚用那种怒其不争的眼神看我?姐,要不是知道今天跟我出门的是你,我险些以为被掉包换成了咱娘……哎呦,阿姐,你打我脑袋干什么。”
陈婉清收回了敲弟弟爆栗子的手,轻轻瞪了他一眼,“家里也没亏了你,怎么你张口是吃,闭口是吃,家里少你饭吃了?”
陈德安捂着肚子委屈,“那谁还嫌油水多啊?阿姐,我这个年纪,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我消化快啊,现在肚子又饿了……”
陈婉清懒得与弟弟争辩“他这不是饿,纯粹是馋”。
她指了个老地方,让弟弟去那边坐着读书,“我去挖点黄芪回来,地方你也知道。要是我长时间没回,你再去找我。”
“我还是直接跟你过去吧,你自己去我也不放心。”
“路不好走,你就在外边等着吧。况且我拿着镢头,还会上树,真要是有什么不妥,我会先躲起来。赶紧看你的书,别耽搁了。”
丢下弟弟,陈婉清熟门熟路的朝着一个方向走过去。
走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她就看到了那片熟悉的黄芪地。黄芪根部粗壮,色泽黄亮,最佳的采取时节已经到来。
陈婉清心喜,赶紧放下背篓,从里边取出铲子手套等工具。
然而,还没等她开始劳作,便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陈婉清还以为碰到下山的野兽了,顿时头皮一紧,如临大敌,拿起镢头就要往旁边的大树上躲去。
“婉清,别怕,是我。”
身后突然传来男人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陈婉清略有迟疑,脚步顿在原地,片刻后才转过身来。
“孟公子,是你?”
孟锦堂颔首,双目贪婪的看着陈婉清,眸光哀伤而无力。
耀眼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落进来,化作斑斑点点的金光,落在他那张英姿勃勃的俊彦上,一时间让陈婉清心生恍惚。
眼前的人是孟锦堂,但又不是孟锦堂。
几年前的孟锦堂,他明亮旷达,通透张扬,有如烈日一般耀眼绚烂,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的视线焦点。
他温暖有力,身上有光,便连笑容,都那般的夺目有力量。
而如今的孟锦堂,他浑身充斥着无力与疲累。
他似乎深陷在时间的长河中回不了神,却又不得不接受,大梦初醒,今非往昔的现状。
两人对视着,迟迟都没有说话。
许久后,还是陈婉清先开口,“孟公子特意来这边等我?”
“是。”孟锦堂一如早先那般,从不藏着掖着,有话也都是直接说。
他颇有些自嘲的道,“我知道不该来寻你,但有些事情,总要有个交代……我也不想因为我的贸然露面,再打扰了你现在的生活,便只能到此处静静地等着。”
孟锦堂与陈婉清早些年定亲,陈婉清懵懂纯稚,尚且不知情滋味儿。孟锦堂比她大两岁,却早已经知道何为“夜不能寐,思之如狂”“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满心都是情谊的少年郎,但凡有暇,便会找各种借口跑过来。
或是要秋收了,要帮老丈人收地里的庄稼;或是家里得了新鲜的果子鱼虾,要送给岳父母尝鲜;亦或担心德安与耀安书读的不通透,他过来给小舅子们解疑……
他总是能找到各种借口,一趟趟的往赵家村跑。
于是,便连赵家村的百姓都打趣许素英,说,“这哪里是一个女婿半个儿,这个女婿完全能顶一个儿子使。”
“这不是嫁出去个闺女,这是招赘回来一个女婿。”
彼时孟锦堂跟进跟出,恨不能陈婉清如厕,都要在茅房外边守着。
陈婉清要进山采药,他自然不会放过这样难得的机会,便也死缠烂打的跟上。
这片黄芪地,早先只有几株,是孟锦堂对之倾注了心血,特意移植、育苗,又从外边买了新的品种移栽过来,于是,慢慢的就养成了好大一片。
如今,黄芪仍在,却已物是人非。
? ?明天中秋节,祝大家都能团团圆圆,身体都健健康康。大家都吃月饼了么?今年买月饼踩雷了。蛋黄的月饼蛋黄硬巴巴的,感觉能把我的牙齿硌下来,五仁的我一直敬谢不敏,莲蓉的吃着味道好怪,咸的实在吃不下去……感觉今年的月饼白吃了,下年再约吧。
第20章 了断
陈婉清想起往昔,眸光发怔。
孟锦堂则更为情绪外放一些,他眼圈都红了,满是疲惫与哀伤的眸中,溢出一层水雾来。
为防失态的模样被陈婉清看到,他背过身去,深吸口气,将那些泪水全都咽了回去。
“婉清……”
陈婉清开口,语气瑟瑟,“你唤我陈姑娘吧,唤闺名不合适了。”
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孟锦堂心如刀割。一时间面上表情破碎,整个人似要裂开一般。
他攥的紧紧的手掌,此时越发捏紧了,掌心中一块儿龙凤佩,险些要割伤他的手。
这龙凤配是他去州府参加乡试时,许诺给她的。
当时陈婉清已及笄,两人的婚期在即,是他想要“双喜临门”,想让她顶着举人娘子的名头进门,想要别人都能高看她一眼,所以鼓足了劲儿去了州府。
但他到底年轻,堪堪十七岁而已。
尽管他少有才名,也早早就中了秀才。但县试与乡试到底不同,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考中。
因而,去之前,他便与婉清说,若他侥幸得中,龙凤佩便是他与她的新婚之礼;若落榜,龙凤佩便算作让她空欢喜一场的赔罪。
如今,他将龙凤配带了回来,她却已不需要了。
孟锦堂心中凌迟般的疼,那痛疼至麻木,让他浑浑噩噩,险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怎么能不知道呢?
就因为太清楚,太知道自己彻底失去了什么,他才会这般的无力,这般的痛恨,又这般的无助。
孟锦堂扯了几下嘴角,才勉强露出个笑容来。但那笑比哭还难看,看的人心里不落忍。
陈婉清依旧没说什么,只静等着他开口。
“我许是不该来这趟,但我又觉得,我辜负了你,又险些害你性命,总该对你有个交代。”
他躬身到底,给陈婉清作揖,许久没有起身。
待再直起腰,他声音略有哽塞,多次张开嘴巴,又闭合,如是再三,竟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山林中秋风萧瑟,连虫鸣鸟叫声也无。灿烂的阳光在此时突然隐形,便连气氛都陡然萧肃起来。
许久后,孟锦堂才苦笑着说。
“婉清,就让我再唤你几声婉清吧。我在你豆蔻之年,恳请父母为我们定下鸳盟。本以为我们会成亲相守,共赴白头。却那料,世事弄人,最后竟落得这步田地。”
“一切都是我的错!若我当年没有一意孤行去府城,便不会有落水失忆之灾,便不会耽搁你几载青春,让你为流言蜚语所扰,更不会让你险些因我丧命。”
“婉清,我父母之过,便是我之过。我能体谅他们爱我至深,不能容我在下边凄清,但他们没有生养你,却如此苛待你,竟妄想谋你性命,是他们罪大恶极。你没有告官,反倒体谅他们丧子之痛,抬手放过了他们,这又是我亏欠你的一桩……”
孟锦堂想说这些话很久了,从他恢复记忆,带着妻小回到清水县,从他从家人和下人口中,得知这些年过往种种。
他愧,他疚,他恨造化弄人,也痛不能让时间倒流。
但他的痛恨又不能宣之于口,不然,要置穷尽家财救他性命的发妻与何地?
要置膝下一双活泼乖巧的儿女与何地?
又置因他之丧,一夜白头的父母与何地?
夜里辗转反侧,他几天几夜不曾阖眼,想来想去,这些憋在心里的话,竟只能对她说。
可是,明明她才是此间事中,最大的受害者!
孟锦堂眸含热泪,再次一揖。
“婉清,此番过来,乃为赔罪。一赔失信之罪,二赔险些害你性命之罪,三赔坏你名声之罪。”
陈婉清年方十八而未嫁,孟家人在背后出了大力。
一开始是传她克夫,后又说她守不住。
流言蜚语甚嚣尘土,在这俗世中能轻易压死一个姑娘。
若非后来陈松做了县衙的捕头,世人畏惧他那点官威,不敢再说三道四,不然,他都不敢想现在她是何光景。
可她已经被他祸害至此,爹娘却犹不想放过她。
他们为了撵走他那结发之妻,又要拉婉清进这浑水,何等可笑。
孟锦堂想起这些,忍不住真笑起来。边笑,边落泪,边又一次对陈婉清作揖。
“多余的话,我且不说了,说了怕你也不爱听。孟家那边你不需烦扰,一切我都会料理清楚……今后我会随夫人回桂阳去,此番过来,便是永别了。”
陈婉清的眸中出现疑惑,“你不留在清水县么?”
孟锦堂一笑,说不清是疲惫还是解脱。
“不留了。家中家业已有兄弟接手,我本也不好此道,正好可以专心科举……我曾在岳父临终时发誓,今生会善待发妻。既已立下誓言,我必定会一言九鼎,善始善终。”
他已经辜负了一位好姑娘,不能再辜负另一个姑娘。
男子汉大丈夫,该舍就舍。
若一味儿女情长,只会再次害了人家。
孟锦堂颤抖着手,从荷包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佛。
玉佛小巧,但玉的水头很好,造型也雅致。做成弥勒佛形状,穿着红绳子。只看那绳子的新旧,便知这该是主人心爱之物。
确实,这早先曾是陈婉清的心爱之物。
当初她娘被她爹从河里救起来,随身的玉佩陡然碎裂。但玉是好玉,爹不舍得扔,就仔细收拾了带回家。
等有了她,爹就请匠人用剩下的玉,精心雕刻出一枚弥勒佛,让她一直随身带着。
后来定亲,这弥勒佛又被当做定亲信物,被交到了孟锦堂手中。
陈婉清看着弥勒佛,心中一动,眸中有了情绪。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来。
孟锦堂颤着手,将弥勒佛递给她。
“我这也算物归原主了……婉清,弥勒佛给你,自此你就自由了。我们这段孽缘,再不会成为你人生路上的绊脚石。愿你今后得遇良人,夫妻恩爱、情深。”
陈婉清将弥勒佛攥在掌心,此刻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的第一桩婚事,历经多年波折,终于有了个了结。
可惜,这个结果来的太晚了。
“你的扳指,我娘已经还给孟家了。”
“我知,家人已经与我说了此事……婉清,这个匣子你收着,权当是我与你的赔礼,及给你的添妆。”
陈婉清看着面前的匣子,说是匣子都不妥当,该是盒子更准确一些。仅只有巴掌大,藏在袖笼里别人也看不见。
这么小,里边装的是什么,一想便知。
陈婉清将匣子推回去,“你虽有亏欠我,但你并非有意。你爹娘要害我性命,我爹娘也帮我反击回去。为此,孟家少了好几桩生意。这算是扯平了,你把匣子收回去吧。”
“拿着吧,你不拿我心难安。”
“可拿了,我怕是要一辈子念着这件事。你也不想,我余生还要为此事烦扰吧?”
? ?中秋节,月圆人团圆,大家都出去赏月没有?我没赏,因为假期过到现在,我们这儿下了五天雨!!!这天气简直了,洗的衣裳都不干,人都要捂发霉了!
第21章 还钱
孟锦堂离开后,陈婉清垂下头,怔怔的出了好一会儿神。随即,她才将地上的镢头捡起来,投入到挖黄芪的大业中去。
然而,才动了几镢头,便又有动静传来。
听声音便知道是男人的脚步声,陈婉清以为是孟锦堂去而复返。想也没想,便开口说,“你怎么又回来了?咱们话都说清楚了,我不要你什么赔礼,你也不需要对我心存愧疚。”
“说到底,当年你非要去府城参加乡试,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我颜面上好看。后来你因此遭灾,险些把命丢了,我救不了你,心里也愧疚难安。”
“好在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也侥幸保了命下来。如今你已娶妻生子,该好生善待人家姑娘。我也有我的前程姻缘,就不劳你费心了……”
话落音,那边却迟迟没有回应。
陈婉清这才抬头去看,结果,哪来的孟锦堂,站在那日光下的,不是赵璟又是那个?
这一瞬间,陈婉清颇为尴尬。
尴尬之余,她又无端胆怯。
因为在抬头那一刹那,赵璟眸中的神色,让她忍不住心悸。
那种宛若猎人遇到猎物的捕捉欲,那种浓的化不开的占有欲,许是她看错了?
再仔细去看,就见一阵冷风拂面而来,吹的人忍不住发抖。
眨眼间,就见那日光中站立着的少年,他眉目舒展,清俊朗润的面容上,挂着文雅从容的笑。整个人朗月清风一般光风霁月,看着就让人心里舒畅。
“阿姐”,他笑着说,“是我,阿姐你认错人了么?”
陈婉清收回思绪,忍不住往孟锦堂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明明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可这时候她却像是心里藏了几十只兔子一般,砰砰砰跳的厉害。
等确认孟锦堂离开的方向,与赵璟过来的方向不是一处,她才松了口气,跟着一笑,“确实认错人了。”
她没多提孟锦堂,赵璟也好似不知道,这边之前还有过旁人一样。
他踏步走过来,在陈婉清身前停下。
赵璟身量颇高,这一点像足了赵秀才。据说赵秀才就因为身量笔挺,又生的好容貌,当初险些被人榜下捉婿。
如今他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陈婉清又忍不住尴尬了。
她放下镢头,赶紧站直了身子,“璟哥儿,你寻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儿么?若有事儿你直接说,阿姐能帮一定帮。”
赵璟尔雅一笑。
就见他从袖笼中取出二两碎银来,“阿姐,我寻你还真有正事……我来还你药钱。”
陈婉清恍然大悟,她都险些忘记了,还有这茬事情。
她没说不要,但是,二两太多了,她给赵娘子买药,总共也就花了一两五钱。
若是在家中,她自然能给他找零,但这是荒郊野岭,她要去哪里给他寻铜板。
陈婉清忍不住瞪了赵璟一眼,“你不是做事最稳妥?明知道药钱不过一两五钱,你偏拿出这么多来,你这不是故意与我为难?”
赵璟闻言忍不住笑了,“阿姐冤枉我了。我虽然常去医馆拿药,但药价并不总是一样的。若所需药材供不应求,药价便会高一些,若是清水县产的药材上市,药价又会低一些。但大概价格总在一两四钱到二两之间,具体数额,不拿了药,我也说不清。”
陈婉清闻言,当即又是一愣。
这真是她的知识盲区。
但回想以往,她制香也需要添加药材,所以她也没少与医馆打交道。每次买来的药材,价格确实也不尽然相同。
哎呀,脑子真是让浆糊糊住了,怎么这么重要的事情,还给遗忘了?
“可我出门没带荷包,不能给你找零。璟哥儿,不若你直接去我家……”
“不用找零,我本也想问阿姐买些月华香来用。”
“之前你生辰时德安送你的,已经用完了么?”
赵璟似不好意思,俊秀的面容上,染上薄红。他轻咳一声,“我明年要下场,最近看书较多,每当头昏脑涨,便会点了月华香来醒神。”
陈婉清知道,赵璟急需用功名来扛起整个家,但是,他平日读书已经够刻苦了。
听德安说,璟哥儿从启蒙读书开始,每天便只睡三个时辰。赵秀才去后,他对自己更狠,每天休息时间再减半个时辰。
他还年轻,还能熬,但不是这个熬法儿。
陈婉清不认同的说,“月华香我回头让德安给你送去。但是,璟哥儿,连我一个姑娘家,都懂得何为‘过犹不及’。你是读书人,你该比我更清楚,弓弦绷的紧了,总有一天会断的道理。”
“璟哥儿,你还年轻,便是这次不中,还有下次,实在没必要将自己逼的太紧。况且,你自幼被赵秀才开蒙,读书学问自来便是一等一的好,若你还考不中秀才,这县城怕是也没人能中秀才了。”
赵璟以手掩唇,轻咳一声,忍不住侧首轻笑。
“阿姐竟如此看的起我?”
陈婉清点头,“你确实有那个能耐。若你还考不中秀才,那只能是因为外因所致,绝对不会是你积累攻读不到家。”
“好了,璟哥儿,你先拿着银子回去吧。等下午时你再到我家来,或是我让德安将月华香与你送去。我也不说不要你钱的话,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赵璟自然应“好”。
但他也没立即下山,而是从陈婉清手中接过镢头,在陈婉清的震惊中说,“阿姐才刚说了,让我不要一直绷着弦儿,适当的时候也松散松散。我看这挖黄芪的活儿就不错,我既能活动筋骨,又能赏山岭美景,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哎呀,你是个读书人,这种活哪里做得!”
“哪里做不得!阿姐也知道,我父亲去了,家里只余下母亲和幼妹。日常挑水、劈柴,难道要他们来做?便连浆洗,若深秋寒冬,岂有让母亲、幼妹受累的道理?少不得我自己做来。”
赵璟说的这件事,别说是陈婉清,就连她娘都知道,是以,才愈发让她娘看德安不顺眼。
同样是读书人,赵璟学问还比德安好,可赵璟在家中一应大小事儿都来得。德安呢,你不劈头盖脸骂他一顿,他连自己的房间都不收拾;鞋子发臭了,也不知道拿出去清洗。
对比德安和赵璟……不说也罢。
才想到德安,陈婉清陡然一个激灵,“你上来时可有看见德安?”
“自是看见了,还是德安与我指的路,我才找了过来……他没跟过来,我让他回去读书了。阿姐,这黄芪长得好生繁茂,如此大一片,你留作自用怕是用不完,可要卖些给医馆?”
陈婉清闻言,点头说,“卖些也好。”
可她心里却拿着小皮鞭,将德安抽的滴溜溜转。
没心没肺的德安,即便再相信他好兄弟的人品,也不能让他与自家阿姐独处啊。
这是赵璟没有那些歪心思,若他存了坏心呢?
到时候他哭都来不及。
第22章 陈家三房
陈松在这天傍晚时回了家。
比他更先到达赵家村的,是吴老财已经认罪的消息。
消息是陈家老三陈林从县里带回来的。
若是平时,陈家的烧饼卖过晌就收摊了,也只有在逢集市时,才会卖一整天。但这次为了探听这件耸人听闻的杀人案,陈家的烧饼铺愣是开了一整天。
等到天黑,衙门那儿也传来了确凿的消息,甚至那商贾的父母都亲自来认领死尸了,陈林一收摊子一关门,这就回了赵家村。
可想而知,带回如此重大消息的陈林,就是整个赵家村众人瞩目的明星。
在陈松回来之前,陈家老两口和三房住的宅子,里三层外三层,被人围的水泄不通。
可陈松一回来,情况就又不同了。
伴随着一声“陈老大回来了”,众人做鸟兽散,全都跑往陈松家去了。
陈林和老太太傻眼了,等回过神,母子俩尴尬之余,个顶个气的脸红脖子粗。
有个走的最慢的老太太,一边费力迈过门槛儿,一边与搀扶着她的儿子说,“陈老大就在衙门里当差,这案子怎么审的,他一清二楚。快些,咱们再走快些,不然要赶不上趟了。”
听见这话,老太太眼睛里直冒火。
这老姐妹,刚还占着辈分高,与她交情好,硬挤到她身边来坐。
如今她还在跟前呢,她又说这等让人寒心的话。呸,个老货,不会说话就别说,憋不死你。
人彻底走干净了,老太太这才支使儿子媳妇,“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吃饭等着我喂你们呢?赶紧的,该盛饭盛饭,该端碗端碗,一个个懒出屎,我老太太才不稀罕伺候你们。”
陈家老爷子抽着旱烟,眉眼被浓黑的夜幕,与袅袅腾起的烟雾遮盖,让人看不出他什么表情。
陈林则面色铁青,像是被人打了几个耳光,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李氏见状,赶紧扯了陈婉月往灶房中去。
男人她不敢使唤,儿子舍得不使唤。况且,灶房中的活计,本也不是男人家该干的,她便只拉了婉月干活。
陈婉月不乐意,她的容色本就比堂姐差一截,若是还不好好保养,即便嫁到李家,还能得李存欢喜?
况且她让祖母筹谋的事情,到现在也没个进展,她心里愈发憋闷,不摆脸子使小性子就不错了,还指望她干活,别做梦了!
婉月心思烦乱,进了灶房后,只一屁股坐在烧火的小杌子上,再不肯动弹了。
李氏见状,一边盛饭,一边骂骂咧咧,“我是你娘,还是你是我娘?养了个闺女,跟养了个祖宗差不多,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了。没良心的丫头,让你干活还不是为了你好?若你不手脚勤快些,等到了婆家,不是擎等着被婆婆嫌弃。”
“若我进门时能带进去百十箱的嫁妆,婆婆能将我当菩萨供起来。反之,便是我再能干,若我光着身子进门,我婆婆不一天三次给我立规矩都是她慈悲。话说到这里,娘,你和我爹准备给我出多少嫁妆?”
“这要看赵璟家,能给你多少聘礼。若是赵家给的聘礼丰厚,我和你爹就给你准备两个红木箱子,两床新棉被,两身新衣裳,若是聘礼平平,那你只管将你的衣裳收拾收拾,打成个包裹带去赵璟家就可以。”
陈婉月闻言,脸都黑了,“那赵璟家给的聘礼呢,我是不是也一道带回去?”
“那哪儿成!聘礼明面上是给你的,实际上却是用来感谢我们这些年对你的养育之恩的。你但凡顾忌些我与你爹,还有你兄弟,就不会打聘礼的主意。”
陈婉月冷不住呵呵冷笑,气话都懒得说了。
瞧吧,就是这样,上辈子也是这样!
上辈子赵家送来的聘礼只是随大流,她亲爹娘就主张全扣下来,另给她陪嫁一个红木箱子,除此外,就是两身新衣裳。
是她发狠,说若不如她心意,她就去找村长。
村长是赵璟的亲大伯,自然会向着他。她又威逼利诱,用宝山的名声和前程做威胁,才使得这两口子给她添了五两压箱底银子。
原本她以为,她已重来,诸事就必定也会有变动。
却那料,牛牵到京城也是牛!她爹娘本性自私,再过多少辈子,他们也不会想着厚待她这个女儿,主动与她做脸。
陈婉月气急,直接将一直藏着的心思说了出来,“我不嫁给赵璟了,我要嫁给李存。”
李氏一巴掌拍在她头上,“作妖的小孽障,一天不气你娘,你就吃不下饭是不是?什么李存,哪里来的李存,那是什么玩意儿?还不嫁给赵璟,不嫁给赵璟你嫁给谁?我跟你说,赵璟马上出孝了,说不定几日后你们俩的亲事就提上日程了,你要是在这件事儿上给我掉链子,便是我不说你什么,你爹也会揭了你的皮!”
“呵,我怕你们么?有本事你们倒是来啊。我陈婉月一口唾沫一个钉,我今天还就和你们明说了,赵璟我不嫁了,我要嫁给李存!”
“什么赵璟李存,你们俩有完没完。这顿饭是准备吃到明天早上去不是?赶紧把饭菜端出来,再磨蹭,看我好打!”
陈林阴着脸,在灶房门口大声嚷了这么一句。
老太太闻言,心道要糟!
婉月这个暴脾气,换亲这件事这两天没进展,怕是把她急坏了。
可你再急,也等事情定下来后再开口。现在说这些有啥用,纯粹让她爹娘吃气坏事。
这招瘟的孙女,一天天嘴巴嚷的厉害,正经本事一点没有。
今天这件事儿啊,少不得让她老太太来帮着描补善后。
等老太太颠颠的从堂屋走出来,灶房中都打起来了。
李氏拦着陈林,陈林则压着嗓子吼陈婉月,“你个孽女,有种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什么不嫁赵璟嫁李存,那李存是个什么玩意儿?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他是不是要拐带了你……”
陈林气势汹涌,如同被挑衅了权威的恶狼。陈婉月见他面色狰狞,把刚才的火气直往她身上发,她心里不是不害怕,可还是梗着脖子,不服输的吼回去。
“都不是。我们俩都没正经见过面,但我知道他学问好,长得好,将来会有出息。我就是要嫁他,若是不让我达成所愿,我就往大了闹,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
第23章 “装神弄鬼”
老太太走进灶房时,陈林正扬起蒲扇般的巴掌,要往陈婉月脸上扇。
这哪里行!
指不定这两天李娘子就要来相看婉月,到时候孩子顶着个黑紫肿胀的脸露面,不止孩子脸上没光,他们这些长辈也跟着丢脸。
九十九步都走了,就剩下这最后一哆嗦,若是因为婉月破相,而惹了李娘子嫌弃,坏了这门亲事,这丫头邪性上来,是能拿刀砍人的。
老太太嗓子都喊劈叉了,急的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
“拦住她,李氏你快拦住他!”
不用老太太提醒,李氏也赶紧侧过身,一把将陈婉月的脑袋抱在了怀里。
巴掌呼啸而来,伴随着“啊”一声痛呼,李氏挽好的发髻被打散了,发髻上一根莲花木簪子,更是被打的不知道飞到哪里去。
她头晕目眩,一时间眼冒金星。
灶房内乱做一团,老太太在拉架,李氏强忍着不适,扯着陈婉月让她别继续裹乱,陈林则跟个主宰一方的暴君一样,在这小小的灶房内,气势汹汹的拳打脚踢,宣示着他的威严。
里边乱成一锅粥,外边吧嗒吧嗒抽旱烟的陈大昌这才哑着嗓子开口说话,“别打了,把左邻右舍都招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有着出其不意的效果,灶房内很快安静下来。
但今天这饭是彻底吃不成了。
碗筷遍地都是,众人衣衫鞋袜上全都狼藉不堪。
老太太骂骂咧咧,率先走出灶房。
一家子人全回去换衣裳,也是趁此机会冷静冷静。
稍后他们又在老太太的吆喝下,去了老太太和陈大昌的房间。
房间内烛光昏暗,唯一一盏煤油灯发出微弱的亮光,将众人脸上的神情,照的明灭不定。
老太太左右环视一圈,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这才轻咳了咳嗓子,开口给陈婉月的行为描补。
她没说陈婉月的神异,只把做梦的人换做是她自己。
这么做有三重考量。
一来,能减少婉月暴漏的风险。
二来,能避免婉月被见利忘义的老三两口子拉拢过去。
三来,她老了,在家里的话语权越来越小,只靠血缘身份已经压制不住蠢蠢欲动的老三。有了这层“菩萨托梦”,老三再不想她握着家里的银子,也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件事。
老太太细细道来,从大龅牙一家被野猪拱了,到菩萨指点她,她未来的孙女婿会屡试不第,反倒是早些年在赵家求学的李存,会成为他们清水县第一位举人老爷。
陈林夫妻听完这些,面上表情嗤之以鼻。
他们明显不信,毕竟太扯了。
“真是菩萨托梦?那菩萨可有和你说了,吴老财杀害商贾,并藏尸到地下室的墙壁中这件事?”
老太太斜眼一翻,露出大大的眼白睨着儿子,“吴老财与咱们家有个屁的关系?菩萨与我说的,都是和咱们家有关的事儿,和咱家没关系的,菩萨便是说了,我也懒得听……”
陈林露出个混不吝的笑,翘着二郎腿看着他娘,“大龅牙家的事儿,过去有一个月了,您现在与我说这事儿菩萨早就告诉您了,只是您没当真,那您说我会怎么想?我会觉得您在逗我,把我当三岁小孩儿哄。这么着,娘,您要真想让我相信您得了菩萨的青眼,您再让菩萨托梦告诉您一件未发生的事儿。那件事最好和金银财宝有关,您儿子我啊,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我就想一夜暴富,再不做那街头买烧饼的营生。”
说完,陈林一蹬腿站起来,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这就抬腿往外走。
“在您的话不能确认真假的情况下,您就管好了这小孽障。她要是再敢胡咧咧,老子打劈了她。”
陈林走了,李氏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老太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无不在说,“您都这个年纪了,您扯这谎做什么?圆不了谎,不够丢人的。”
老太太见状,气的鼻子险些歪了。
等屋里只剩下她与陈婉月了,她就一把抓住了孙女儿的手。
“祖母为了你的亲事,真是什么荒唐事儿都做了。我的儿啊,你可还记得近期内要发生的事儿?你要是不记得,祖母这谎就圆不住,你爹你娘就不可能松口,你和李存的亲事就成不了。”
陈婉月心乱如麻,脑子嗡嗡叫起来。
“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有什么事情呢,我想不……不,我想起来了!!!”
陈婉月眼睛瞪大,一把抓住老太太的手,浑身都在哆嗦。
“好像就是今晚,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刚过了大集,说是村里的几个孩子在山上玩,结果追兔子越跑越偏。那叫啥来着,树生,对,就是曲三叔家的孙子树生,他掉进抓野物的陷阱里了。”
当时村长发动了满村子的人去找,结果找了大半夜,才在一个废弃的老陷阱里找到人。可因为失血过多,树生被送到医馆后人直接没了。
陈婉月陡然一个激灵。
这件事说起来与他家也有关系,因为她二弟泰安也在追兔子的一群孩子中。
可这群毛孩子追不到兔子,就结伴回家了,少了一个人他们也没在意。
等后来树生惨死,他们这几家可算和曲三叔家结了仇。
曲三婶为此病了一个月,等能出门了,就不分白天黑夜坐在他们几家的房前骂,人疯疯癫癫的,跟个傻子似的。
你总不能跟个傻子计较?
况且他们也理亏。
那时候,他们这几家跟吃了黄连似的,心里苦的没边了。
也因此,赵璟家来提亲,她看到了脱离苦海的希望,一口就应下了。
陈婉月磕磕巴巴的将这件事说了,老太太听完,手脚都控制不住的打摆子。
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各家大人再怎么嫌弃孩子不成器,但那到底是自家的孩子,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不往死里闹,已经是克制了。
老太太颤着声音喊,“喊你爹娘来,快,快一点。”
陈林被喊了回来,心里老大不痛快。
但他看着老娘大汗淋漓,面色铁青,像是被恶鬼上身了一样,也给骇了一跳。
不等陈林开口,老太太就抢先一步说,“刚才菩萨给我指点迷津……”
“您刚就看见菩萨了?”
瞧着不像啊,菩萨慈眉善目,也不能将您吓成这样。您这模样,倒是像见了恶鬼。
老太太才不管陈林在想啥,她一股脑的,将婉月刚才说给她的事情,给陈林说了一遍。
末了看了看外边的天色,抖着手催促老三夫妻,“寿安到现在还没回来,你们快去找。去其他人家找,再去山上找……看是不是少了树生……快去,等确定完这件事,你就知道你老娘是不是在装神弄鬼了。”
第24章 验证
老太太说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陈林和李氏打从心底里就不信。
但老太太那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模样太吓人,容不得他们迟疑。
况且老太太连老爷子都撵出来了,让他也赶紧到上山找人,陈林就更不敢不将老太太的话放在心里。
两口子出了院门,回头看老父亲正去灶房点火把,便也不再磨蹭,快步去与寿安一块儿玩的猴孩子家找人。
两口子走了一段路,步伐越来越慢,李娘子看了看陈林黑沉的背影,于漆漆夜幕中小声问,“孩儿他爹。”
陈林脚步停都没停,只不耐烦的回了一句,“作甚?”
“咱们家老太太,还真能……通神?”
陈林轻“呵”,“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究竟能不能通神,今晚过后就知道了。”
“说的也对。”
后半程,两口子再没说一句话。
很快两人到了距离陈家三房最近的黑蛋儿家,显而易见,黑蛋儿也没回。
又找去瘦猴儿家,瘦猴儿家也没看见人。
之后又陆续跑了几家,还是没寻见人,两口子心里发毛,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
随着两口子一道出来找人的,曲三叔两口子,腿都快站不住了。
树生是遗腹子,他娘生了他就改嫁了,留了这么一根独苗儿给老两口当个念想。
平日里老两口看的眼珠子似的,可耐不住孩子实在淘气,不是上树掏鸟蛋,就是下河摸螃蟹。
老两口一开始狗皮膏药似的,在孙子后边跟着。可又要伺候庄稼,又要给家里的猪羊家禽割草,还有一大堆家务活要做,孩子又长大了,这些年也没个大灾大难,慢慢的也就撂开手了。
可快走遍全村了,也没寻见孙子,老两口不淡定了。
又听见有人说,看见几个孩子半下午往山上去了,却没见人下来,老两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往常孙子也胡闹,但因为山上有野兽,他们三令五申孩子便只在最外围耍。可今天这时候了还不见回来,那必定是往里边去了。
深山密林多猛兽,眼下这个时节,又是熊瞎子觅食准备过冬的时候,便是他们这些大人,都对小岙山望而却步。
“找,快去找村长!”
“林子啊,你年轻,腿脚好,你跑快些与村长说一声,让他喊上村里的老少爷们,帮着进山找人……”
曲三叔哭了起来,和老妻互相搀扶着站稳脚。
“孩子啊,我苦命的孩子啊,没了你,我们老两口可怎么过啊。”
老人的嚎啕声,在夜幕中听起来是如此响亮刺耳,碰巧这边又靠近陈家大房,那边偏又聚集了许多听热闹的人。
本来大家是没注意到这情况的,但声音若隐若现传来,由不得人听不见。
陈松耳朵更是灵敏,早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不妥,他赶紧结束话题,站起身就往门外走。
聚集在陈松身后的赵家村百姓,也紧跟着跑出来。
他们听了一耳朵刑讯吴老财的事情,脑子正兴奋,可一听说几个孩子有可能进了深山,滚烫的热血陡然凉了下来。
“几个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就敢去深山,不要命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去通知村长,另外准备火把,敲锣把各家男丁都唤来,咱们这就往山上去。”
正说着话呢,赵家村的村长过来了。
这位老爷子今年都过了七十了,可身体是真结实。就见他虽满头白发,但身子板还算硬朗,此时满面急色,举着火把召集众人,这就率先带头往小岙山去。
百姓们紧随其后,谁比谁跑的快。
哪怕平时大家都有不对付,但事涉孩子的性命,那些龃龉都得先放到一边。
陈松临时回了一趟家,交代同样满面急色的妻儿,“我去一趟,你们就在家守着。”
陈德安说,“爹,我跟着跑一趟吧,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
许素英一把将他推回去,“你病还没好彻底,现在外边冷得很,你高烧再反复,娘可没空伺候你。你在家陪你阿姐,娘和你爹一起去。”
“媳妇……”
“媳妇什么媳妇,人命关天,现在可不是磨蹭的时候。赶紧拿火把,咱们快往山上去。”
陈婉清看母亲意已决,便不再劝,只是火速跑到屋里,帮她娘拿了一件厚袄子,另拿了治疗跌打损伤,以及能快速止血的药。
“爹,东西您收着,万一有用呢。”
“看我这记性,都没想起这茬。多亏了我闺女,还是我闺女仔细。”
“快别说闲话了,赶紧找人是正经。”
许素英和陈松很快出了门,临走之前,还特意叮嘱陈德安,将院门锁住,有不认识的人叫门千万别开,守好了他阿姐,仔细听着外边的动静。
絮絮叨叨,跟嘱咐小孩子似的,也是让人无奈。
“阿姐,我拿书去你屋里读?”
陈婉清啼笑皆非,“不必如此,你就在你屋里看书就行,我有事儿会喊你。”
“那不成,娘说了,让我不错眼地盯着你。”
“还敢打趣,快看你的书。”
姐弟俩各忙各的去了,可一颗心却都紧紧揪了起来。
陈婉清做香时也不专心,不时抬起脑袋往窗户口看。
可天气森寒,窗户关着,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外边呼啸而过的狂风,以及穿过夜幕,遥遥传过来的狗叫声。
不知道爹娘此行可顺利。
但愿没有人员伤亡。
被陈婉清如此惦记的陈松与许素英,此时表情却说不上好看。
不止是他们,便连其余赵家村的百姓,也都面色凝重。
片刻前,他们和正下山的一群毛孩子碰了个正着,心里可谓欢喜。
可还没等他们鸣金收兵,曲三婶就颤巍巍的靠在了树上。
“没我家的树生,我家树生是不是没和你们一起?”
一句话掀起轩然大波。
树生自然是和这群毛孩子们一起玩的,但如今这群毛孩子回来了,树生却不见了踪影,一时间别说生恐被牵连的众毛孩子家长了,就连其余跟着上山的百姓,心都被狠狠的攥成一团。
半夜三更,深山老林,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不翼而飞……
众人只要想想隐匿在夜幕中的猛兽,亦或是毒蛇陷阱,再或是流窜出来作案的匪徒,就忍不住心里打鼓,身上瞬间出了一层白毛汗。
如此,刚回到爹娘怀抱的熊孩子们,再次被一顿暴打,并被逼问,树生在哪儿,谁是最后看见树生的人,树生往哪个方向去了?
现场鬼哭狼嚎。
好不容易有了点线索,赵家大伯不敢再迟疑,当即找了个健壮的孩子领路,另将其余妇孺都撵了回去,只带着手拿火把与利器的青壮往山里去。
第25章 救人
一群人一边走一边喊,可走到孩子指认的众人分开的地方,依旧没寻见树生。
至此,众人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树生怕是真进了深山里了。
赵大伯面色凝重,浑浊的眸子中溢满忧愁。
如今正是熊瞎子活跃的时候,加上夜里低温,再耽搁下去,孩子怕是凶多吉少。
赵大伯立马将人群分成几队,大家朝不同的方向寻去。
他老当益壮,自己带一队,另两对由在衙门做捕头的陈松,以及村里一户老猎户领队。
众人很快分散开来,陈松走了一段路回头去看,结果就见老三魂不守舍的坠在队伍最后,眼瞅着要掉队。
他就喊,“老三你磨蹭什么?大晚上的你不跟紧了,一会儿走丢了去哪儿找你?”
若往常被大哥这么吆喝,陈林早黑脸了。气不顺时,还会吐唾沫翻白眼,以示对陈松这个兄长的不服。
现在他哪里有这个心思?
若说孩子们进山这件事,他娘听谁说了一嘴,那树生会落单,这又是谁告诉他娘的?
谁都预料不到这种事,所以,答案只有一一个:他娘能通神!
得出这个结论,陈林人都麻了!
他心里一边对神鬼敬畏,对他娘敬畏,一边却又忍不住做春秋大梦——他娘能提前知道到树生遇险,那是不是也能预知哪里藏着金银珠宝?
他不多求,只要给他一千两银子,不,金子,他这辈子就啥也不求了。
陈林想七想八,眼睛险些被脑海中的金光晃花。
这时候被大哥喊了一声,美梦被惊醒,陈林条件反射要怼回去。
但想想现在的大哥不是之前的大哥了,大哥现在是衙门的捕快,那是他能得罪起的?
便是之前的大哥,他若敢和大哥对着干,大哥也会挥起拳头,将他狠狠捶一顿。
陈林不敢耽搁,只不情不愿的应一声,“这就来,我这就来。”
“大松叔,你看这是什么?”
就见穿着一身学子长衫的赵璟,突然从一处隐秘的灌木底下,捡出一只草鞋来。
草鞋的颜色与满山的枯草没什么区别,又因为藏在灌木丛底,一般人还真注意不到。
但赵璟就注意到了,且一看就笃定说,“是树生的鞋子。”
满赵家村的熊孩子,只有树生的草鞋上,鞋头处会缝上一层薄薄的布。据说是因为这孩子太莽撞,几次三番把脚指甲盖掀翻儿。家里的祖母心疼孩子受委屈,每次都费劲儿缝上一块儿破布,稍作遮挡。
陈松接过鞋子,英武的眉目间溢上欢喜,“这就是树生的鞋子。璟哥儿,还是你仔细,多亏了你。这下好了,确认了树生是往这个方向来的,咱们就好找了,肯定很快就能找到他。”
陈松后边的百姓也都叫好起来,“多亏了璟哥儿。”
“到底是读书人,做事就是靠谱。”
“我还说让璟哥儿回家,千万别耽搁他读书,幸亏没说这话……”
赵璟抿唇轻笑,冲众叔伯颔首。他没再说什么,只跟在陈松后头,一行人又兴致勃勃的寻人去了。
有了那只鞋子,众人群情高涨,他们愈发仔细的寻,一边寻一边喊,可迟迟没有回应。
如此又往前走了半柱香时间,树生依旧没有踪影,再往前走,就真进到深山里了,那就真危险了。
众人提心吊胆,很多人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陈林也想走,但他不敢走。不想当懦夫被人嘲笑是其一,其二就是,不能确定树生真的倒在陷阱中,他对他娘的话,就还是存疑。
就在陈林犹豫小心时,陡然听到陈松与赵璟同时出声。
“小心!脚下有陷阱!”
“有血腥味儿!有人!”
从陷阱中找出树生,只是一眨眼间的事儿。
众人欢呼雀跃,但是,很快他们又看到,有一根尖尖的枣木刺,直直穿透了树生的后背,来到了腹前。
树生浑身的衣裳都被血浸透了,熊熊火把映出的火光的照耀下,孩子面如金纸,嘴唇煞白,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
众人惊骇倒退,一时间慌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这可如何是好?”
“流这么多血,不会死了吧?”
“哎呦喂,树生要是没了,三婶子不得哭死。”
陈松心里也直打鼓,但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他小心的俯身下去,一手探到孩子后背下,攥住了那根枣木刺,舒尔用力,连枣木刺带孩子一道抱起来。
“大松叔,我这有止血药。”
“我荷包中也有,都拿出来,都给用上。”“木刺不能拔,去县城找大夫……”
“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县城……”
等陈松慌不择路的抱着孩子往山下冲,自有百姓去通知另外两队人,以及树生的祖父母。
这厢赵璟一身大汗,与叔伯们紧随陈松往山下走。
走到老槐树附近,他敏锐的注意到,树后边有一道女子的身影,似在躲避光照来回移动。
说来也巧,拐过这株老槐树,便是陈婉清种黄芪的地方。
赵璟第一个想法是,阿姐大晚上来挖黄芪了?
随即他摇头失笑,阿姐不会这么胡闹。
再想方才一闪而过的,那人的身影,赵璟仔细思索一会儿,终于记起那人是谁。
他停下来,不往前走了。
他附近的一位老叔察觉出他的动静,回头看过来,“璟哥儿,你怎么了?快些下山回家喝点姜茶,你们读书人身子弱,别再给你冻病了。”
赵璟蹙紧眉头,“叔先下山,我去去就回。”
大叔以为赵璟要方便,还哈哈笑着给指了个方向,那边安全,去那边没错。
如今也出了深山,到了妇孺们会采蘑菇木耳的地方,大叔不觉得赵璟一个大小伙子会有危险,便也没等他,追上大部队,赶紧去看树生的情况了。
这厢赵璟等众人都离开后,才举着火把一步步走过来。
躲在树后头的陈婉月紧咬着嘴唇,心里怒骂赵璟坏事。
她是想一直藏下去的,但火把映出的火光,将她的影子照了出来,她就是想继续藏,也藏不住。
赵璟到底是没有转到她面前,只看着地上的影子问陈婉月,“你是特地过来寻我的?”
第26章 我要退亲
陈婉月自然不是特意来寻赵璟的。
她在说完树生遇难的事情,回屋后又陡然想起另一件要事。
据说是在小岙山西侧,进入深山必经过的那株老槐树附近,地下三尺许,被人藏了一口宝箱!
箱子中具体都有什么东西,她也不知道。只是上一世发现了宝箱的大伯,因此得到县令重赏,甚至还升官做了县衙的主簿!
只是大伯走运时,树生已经去了。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以及曲三叔家的责难,让他们家水深火热,一时间不敢出门见人。
赵璟那段时间也要出孝了,赵家人派人来递话,她心烦意乱,就更没时间把精力放在这件事情上了。
也是因为这件事,在记忆中太久远了,远的她险些都要遗忘了。
陈婉月又回忆起,这件事后,祖母听来的碎碎念。好似是说早些年立国时,有败军被打的屁滚尿流,往此处逃窜。那口宝箱指不定就是他们见跑不及了,就临时把东西埋在了地下。
至于之后为什么没人来找,许是那些人都死了,许是没死,但因为成了前朝余孽,等闲也不敢敢轻易露面了。
这岂不是说,谁得了这宝箱,里边东西就归谁?
陈婉月蠢蠢欲动,一颗心火热滚烫。
若有了这么一大笔银子,她也不是非李存不可。
届时她大可以去府城、去京城,寻一个官员老爷嫁了,直接做那官夫人。
念及此,陈婉月一颗心愈发鼓噪的厉害。
她哪里还待得住,却是趁着祖母与寿安做饭的空挡,悄默默的尾随在众多青壮之后上了山。
进深山必经的老槐树好找,但深藏在地下的宝箱却不知道在那里。
若是每个地方都挖一挖,难免会惊动人。可宝箱藏在地下,要通过一双肉眼找到埋东西的地方,也着实难如登天。
就在陈婉月一筹莫展时,陈松抱着树生从深山中冲出来了。
好险她躲得快,要不然非得被撞个正着。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能成功避开所有人的眼睛,竟还是被赵璟窥破了行迹。
陈婉月从树后头走出来,气恨的看着赵璟。
“我就是特意来寻你的。赵璟,我祖母前两天去你家退亲,我的意思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不想嫁到你家,但凡你还有些心气,便不要强求我,咱们好聚好散。”
赵璟看着她,面上神色冷漠寡淡,一如两人婚后的那几年。
这个表情愈发激怒了陈婉月。
又是这个表情!
总是这个表情!
她恨!
恨得要死!
就因为她无心害死了他娘,他就一直痛恨她。任她如何讨好赔罪,都无动于衷。
他甚至还提出和离!
若不是祖母怕家里出个和离女,会影响了两个弟弟婚嫁读书,用救命之恩一直压着,她就真成弃妇了。
正是因为娘家回不去,婆家日子又难过,她才会轻易被别人的些许温情打动,一步错,步步错,直到把自己的命都丢了。
忆起往昔,陈婉月面上的表情都狰狞了。
谁能想到,她与赵璟成婚三年,竟一直没有同房。直到她离开赵家村,都还是完璧之身。
勾搭了她的货郎没少与她调笑,说赵秀才的儿子不会是个天阉吧。若不然,岂能放着好好的美人儿不去享用。
她也怀疑他不举、他天阉,若不然,他不会对她的种种讨好无动于衷。
好在她以后都不用讨好他了,一个注定没有前程的男人,讨好他,还不如去拜端坐在庙门里的泥菩萨。
陈婉月说,“我一直便不喜欢你,更不会嫁与你。我祖母救你母亲,是恩,可若你们非要强娶我,那便是恩将仇报。”
又软和了语气,与赵璟好好分说,“庙里的大师看过我们的八字了,说我俩八字不和,若成亲,必定人财两伤。我不想害你,你也别害我,咱们俩至此分道扬镳,以后各过各的……”
陈婉月还待要继续说什么,却听见不远处传来闹哄哄的动静。
肯定是另外两队的人,都从深山出来了。
陈婉月不想别人看见她,只能隐晦的回头看了一眼大槐树,继而加快语速对赵璟说,“我言尽于此,你们好好商量。若同意,就尽快把早些年的定亲信物退回来,把事情在明面上过一遍。”
陈婉月话落音,便深一脚浅一脚的跑远了。
她身后,赵家大伯看见了赵璟,讶异的问道,“怎么你还没回去?不是说找到树生了,那孩子现在情况怎么样?听说流了满身的血……”
后边的话陈婉月没继续听,因为她跑的更快了。
连滚带爬回到家,等回到自己房间,却发现膝盖都磕青了。
一时间,陈婉月免不了愤愤骂人,“果然赵璟克我,看见他总没好事儿!”
才想到这里,隔壁房间突然传来叮铃哐当的声音,陈婉月心思一动,赶紧跑到外边偷听。
“娘,我的亲娘,我是您的亲儿子啊,您有这么大本事,您怎么能瞒着我呢?”
堂屋内,陈林跪在地上,双手抱着老太太的腿,激动地眼圈都红了。
他一边落泪,一边狂扇自己耳光,做足了孝子的模样。“都是儿子的不是,都怪儿平时不够孝顺。若儿对您多些关心,娘如何舍得瞒我?”
李氏站在一旁,殷勤的给老太太奉茶,面上表情除了谄媚讨好,还有浓浓的敬畏心虚。
“娘,您喝茶。这茶是儿媳妇特意买来孝敬您的。可巧这几天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的出,我全都给忘到脑后去了……对了,娘,您还没吃饭吧?饿到现在,您老真是受大委屈了。娘啊,您先吃口茶垫垫,媳妇给您做饭去。”
李氏恭敬的把茶水递到老太太手里,随后就火烧火燎的跑到灶房,给老太太整治吃食去了,连藏在窗口处偷听的陈婉月都没看见。
老太太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又自诩当年逃荒时伤了身体,要进补,每天都要吃一碗鸡蛋面条。
往常李氏虽然不能阻止老太太偷吃,闲话却没少说,就是为了膈应老太太。
但谁能想到这老太太是个大能人,她能通神!
早知道她有这通天彻地的本事,她别说吃鸡蛋了,她就是天天要吃鸡,她都得把鸡毛都给摘干净喽。
就见李氏从从面缸里挖出一碗白面来,又打了鸡蛋和面,开始准备卤子时,更是狠狠心,直接给碗里敲了四颗鸡蛋。
自家老太太身份不同了,以后可得跟供着祖宗那样,好生供着她。
她好了,他们这个家才能好。
第27章 再上山
树生虽然被救回来了,但小命能不能保住,还说不准。
他如今在县城的医馆中待着,曲三叔和曲三婶两口子不错眼的守着。
因为人是陈松拔腿狂奔六七里送到医馆的,树生的情况他知道的最清楚,加上吴老财恶行的余波还没散。
偏两件事情,陈松都是距离最近的参与者和目睹者——这是赵家村的百姓们不知道,那被吴老财杀害的商贾,还是陈松给提供了思路找出来的,若知道这消息,来陈家大房的人肯定会更多。
家中人满为患,陈婉清图清净,只能再次背上背篓,拿上镢头,带着弟弟出门。
这也是最近交货压力不大,不然,她只能硬着头皮留在家中制香了。
“这样下去不行,太耽搁事儿了。”陈德安拿着书本,跟在阿姐身后往外走,边走边碎碎念。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人往外撵。”
乡里乡亲的,把人往外撵,就结仇了。
“撵别人结仇,撵咱娘可不结仇。回头就让咱娘每天早早出门,去别人家消磨时间,可别留在咱们家碍咱俩的事了。”
陈婉清被弟弟的馊主意逗笑了,“这主意好,回头你与娘说。”
“我不行,娘会打劈了我。姐你说,你是娘的心头肉,你说啥娘都应……唉,阿姐,你看那俩人是谁,鬼头鬼脑的,那不是咱们村的吧?”
陈婉清往村口位置看了一眼,没太在意,但一眼之后她动作顿住。
其中一人身材矮胖,眉梢还长了一颗大痦子,穿的很花哨,看起来能说会道。
这妇人,她见过,便是李家请来与她说亲的王媒婆。
王媒婆旁边还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妇人,穿着墨绿的褙子,打扮非常利落,面容却严肃,打眼一瞧,就知道必定是个厉害人物。
这人她却不认识。
陈婉清张嘴,正想说“无关紧要的人,不用在意”。但转而,她又记起祖母前两天曾去了县城,不出意外,那次她该是偷摸寻去了李家。
陈婉清略有所思,等回过头来,却只云淡风轻的说,“人家没有鬼头鬼脑,应该是不认识路,在寻摸该往哪里走。左右与我们无关,快上山吧。”
再磨蹭下去,今天干不成活了。
姐弟俩说着话走远了,那厢王媒婆再次问李娘子,“您确定要去的是陈家老宅,不是陈家大房?不是我说嘴啊李娘子,那陈家的老太太是继母,与陈家大房一直不睦。陈家大房那姑娘的亲事,您找老太太拿主意没用。”
媒婆又碎嘴说,“陈家那大姑娘,娘厉害,爹能干,这父母健全,自来也没有祖父母越俎代庖,代为定下小辈儿亲事的道理。”
“此事我明白,只是既然来了赵家村,不去拜见长辈到底失礼。我们便去老人家那里坐一坐,反正时间上也来得及。”
媒婆狐疑的看着李娘子,越琢磨这事儿,越觉得不对劲。
若是定亲了,礼节这么全乎周到还能理解,现在么,这还正在议亲阶段,王媒婆只觉得李娘子怕不是做官太太做迂了,恁多的穷讲究。
猜不透李娘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王媒婆索性不管了,领着人就过去了。
这厢两人背着人摸去了陈家三房,那厢陈婉清与弟弟在小岙山上,却碰见了正下山的赵璟。
赵璟不是一个人,他身侧还走着老当益壮的赵大伯。
赵大伯想着昨天伤人的陷阱,一整晚睡不着,大早起就要去平了那害人的东西。
偏他不知道陷阱究竟在那里,便准备找个昨天跟着陈松的小子一起去。
就是这么巧,赵璟在院中背书,看见了赵大伯,便跟着过来了。
陈婉清昨日听父亲说过,那陷阱着实不小,里边的枣木刺密密麻麻有十多支,显而易见是特意逮野猪和熊瞎子用的。
这也就是年头久了,上边掩饰用的枯枝败叶都已经腐朽,不然,若是树生走到陷阱正中掉下去,浑身的血窟窿数不尽,怕是当即就能要了他的命。
陷阱大,赵大伯和赵璟两人忙了好长时间才填平。
如今又是深秋季节,早起霜雾大,两人头发都湿漉漉的,身上衣衫也不太整洁。看起来有些狼狈。
赵大伯稍后还要去县城。
县太爷从府城争取来一批改良作物种子,有意在辖下村镇试种。
陈松说那是好东西,几天前就给赵大伯透话,让他等今天种子到了,立马往县衙去。
到时候他敲敲边鼓,争取多要些种子来。
赵大伯留下几个小年轻说话,自己背着手溜溜达达下山了。
“你不走,还留下做什么?”德安问赵璟。
赵璟看了一眼德安手中的书籍,又看陈婉清背上的背篓,和背篓中的镢头。他没理会德安,只侧首与陈婉清说,“阿姐今天还要挖黄芪?我今天带了工具来,便陪阿姐挖一会儿吧。”
陈婉清忙拒绝,“你衣衫都潮了,快回家换衣裳是正经。若是染了风寒,再耽搁读书,就不美了。”
赵璟莞尔一笑,“阿姐别小看我,我身子没那么弱。今天也是凑巧了,我正好带了铁锹,就帮阿姐做一会儿活吧。”
陈婉清还要推辞,德安就开口了,“让他帮,他又不是外人。若不是我身子还没好全,我也帮阿姐。璟哥儿,你这算是替我干活了,回头我请你吃果子。”
赵璟朗月清风一笑,“不稀罕。”
如此赵璟随陈婉清去挖黄芪,陈德安就坐在老槐树下读书。
说是读书,其实心思哪在书上?
不一会儿,就放下书本,要抢陈婉清手里的镢头干活。
陈婉清自是不给。
他不想看书便不看,左右身子没好全,一直看书也颇费心神。但他现在身子还虚,再累着他,图什么?
“阿姐,先挖槐树附近的黄芪。如今槐树已开始落叶,过些日子地上叶子更厚,挖黄芪会更困难。”
“璟哥儿说的在理。阿姐,先挖靠近老槐树的。你们挖,我帮你们清理,咱们三个人合作,速度快一些,争取今天一天把黄芪都挖完。”
赵璟笑骂了一句,“你还想使唤我一天?你可真是不客气。”
“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和你客气是瞎讲究。”
陈婉清听着两人斗嘴,一边弯着腰仔细挖黄芪。
黄芪好大一片,挖掘时非常费力。
因为根深,也因为山上土质硬,陈婉清挖黄芪,每每都会挖的满手泡。
第28章 宝箱
好在她已经有经验了,此番不仅在镢头上缠了厚厚的布条,还另外准备了一双手套。
手套她硬塞给了赵璟。
读书人的手,比她这大姑娘的手金贵多了。
璟哥儿帮忙她已经受之有愧,若让他因此伤了手,她心中不安。
黄芪果真不好挖。
土质硬是一方面,另一方则是因为今年肥水充足,黄芪长势非常好。往年能长一尺长,今年很多都超过了两尺,且根须杂乱,给挖掘增添了不少麻烦。
如此挖了好些时间,刚才还清朗的天空,突然下起蒙蒙细雨来,此时三人才将将挖了一小片地方。
速度非常慢,但成果斐然,搁在旁边的黄芪,装两篓子也装不完。
眼瞅雨水有变大的趋势。
陈婉清一边挥动镢头,一边与两人说,“挖完手中这两根,咱们就回家。璟哥儿今天随我们去家中吃饭,不能让你白做活。”
赵璟似乎又要推辞,然而,这次没等他开口,陈婉清先惊叫了一声,“什么东西?”
另外两人还没回过神,陈婉清已经蹙着眉,弯下腰,往挖出的坑中瞧,“怎么像是口箱子?”
“什么箱子?”
“阿姐你看见什么了?”
赵璟和陈德安俱都放下手中的活儿,快步走过来。
这一看之下,便连他们都惊住了。
就见被陈婉清挖出来的坑中,一边长着黄芪,另一边露出被碎土块儿掩盖的红漆。
许是她方才挖黄芪时用的力气大,那红漆被磕破了,隐隐露出里边的木材纹理。
陈德安伸手过去,将木材土的土块儿拂开,仔细观察,那木材上还有刻字。
没错了,这就是口箱子。
深山老林,地下怎么会埋箱子?
陈德安艰难的咽了口口水,“阿姐,你靠边,我与璟哥儿先把这东西刨出来。”
陈德安与赵璟面色凝重,小心翼翼动手,很快就露出来那箱子的大致轮廓。
原以为会是个巴掌大的箱子,熟料,竟非常大。挖了好一会儿,才露出大半模样。但只这大半模样,却让几人知道,这东西绝不简单。
这是一只典型的官皮箱,整体呈长方体形,开盖高而鼓。箱体表面涂黄漆防潮,侧边钉黄铜铆钉加固,两侧装铜质提环,棱角镶牛皮缓冲磕碰。
值得说道的有二。
一是,就在盖子正中间,有一块涂了红漆的地方,左右各一条腾空飞跃的金龙,正中间写了六个描黑洒金的大字——“大吴乾德年制”。
二是,箱子正前方嵌着一只鸳鸯机关锁。这种锁通常用在镖局的镖箱上,或是衙门盛放贵重公文的匣子上。开锁时同时需要两把钥匙,若钥匙不对,或暴力打开,箱内物亡。
几人同时蹙紧眉头,荒山野岭,埋在地下不知道多少年的官皮箱,这件事一看就涉及重大隐.秘。
赵璟说,“这件事不能瞒,咱们更不能擅自处理,上告衙门吧。”
陈德安忙点头,“我往衙门去一趟,唤爹和差役来。璟哥儿你在这儿守着,阿姐你回去给璟哥儿拿蓑衣和衣衫来。”
其余两人俱都点头应好。
如此,留下赵璟在这边守着,陈婉清和陈德安连黄芪都顾不上背,火速往山下跑。
之所以不是让赵璟去县城,是因为陈德安到底是陈松的儿子,曾多次去县城寻他爹,衙门的人认识他,能以最快速度搬来差役。
再就是,陈婉清到底是姑娘家,把她单独留在山上,谁也不放心。
道理都知道,赵璟自然没有异议。
他也不枯等,更不去将还埋在土里的箱子搬出来,只拿了铁锹,继续不紧不慢的挖黄芪,好似这才是如今最重要的事情。
但他眉眼低垂,清俊的眉目中一片暗沉深邃。脑中浮现这几日的种种,手上动作越来越慢。
陈婉清撑着油纸伞,很快拿了陈松的衣裳,与一具蓑衣来。
她跑的过快,到了赵璟跟前,呼吸还很急促。明媚的面容更是浮现几许嫣红,衬得秀美的眉眼如同被泉水洗过一般明丽。
“阿姐不用急,我又不会跑了。”
“我自是知道你不会跑,可雨渐大,我担心你淋雨做病。快,去换衣裳、穿蓑衣。我没去你家,怕惊动了伯母,便取了我爹一套干净的衣衫给你,还望你莫嫌弃。”
“自然不会,有劳阿姐了。”
“别说这些虚的,快去换衣裳。”
赵璟也不迟疑,接过衣衫与蓑衣,便往老槐树后头去。
走远了他不放心,加上周围草木虽葱茏,却只有这株不知多少年岁的老槐树,勉强能遮掩住他的身躯,干脆便在老槐树后头换了。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陈婉清方才没觉得怎样,此时脑中无端想起树后的画面,浑身不受控制一麻,宛若过电般的瑟缩一下。
她面色泛红,当即背过身,不自在的攥住了手中的帕子。
“阿姐,这箱子的来历,你可有猜测?”
赵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他穿着陈松的衣裳,长度倒是刚好,就是略宽松了些。不过身上披着蓑衣,倒也显露不出来。
他戴着斗笠,清俊的眉目在断了线的雨水的润泽下,愈发显得干净朗润。身上的笔墨香气,却不受控制的溢进陈婉清鼻子里。
陈婉清赶紧收回注意力,“我记得早先父亲曾说过,在他还小时,有叛军被朝廷军队打的节节败退。当时走投无路,逃窜到小岙山上。”
“阿姐的意思是,这箱子是叛军留下的东西?”
陈婉清点头,“璟哥儿以为呢?”
赵璟看了看褪色的箱子,“我也以为是如此。”
官皮箱长期掩埋在土里,色泽褪了不少。但“大吴乾德年制”六个字可明晃晃的露在天光下。
“大吴”指代前朝,乾德正是吴末帝在位时的年号。
陈婉清说的事情,赵璟也是知情的,他也更偏向于,这东西是叛军狼狈逃窜时遗留之物。
“不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东西?”
“应该是金银珠玉等物……说来多亏了阿姐挖黄芪,若不然,这东西怕是没有见天光这一日。”
“不知道这究竟好事还是坏事……但愿不会给父亲带来麻烦。”
赵璟垂首看着她,目光灼灼,带着他自己都发觉不了的克制。
“此必定是好事儿,阿姐不用担心。”
第29章 后悔莫及
“你这妮子,从昨晚起,我就觉得你行事鬼鬼祟祟。你和我说,你这偷偷摸摸又要做什么?”
老太太抓住了背着背篓要出门的陈婉月,将她上上下下审视一番,浑浊的老眼中都是精光,“你这丫头,你心里绝对憋着事儿。你和我说实话,你究竟要做啥?”
陈婉月捏着手里的定亲信物,心里痛快又憋屈。
她和李存的亲事到底是定了下来。
但因为她与赵璟的婚约还没解除,李娘子也担心定了她的事情,提前让李存知道,故而这件事秘密进行,知情者带上王媒婆,也仅只有四个人。
偷偷摸摸,像做贼。
对比她早些年和赵璟定亲,当时惊动了整个赵家村的百姓,甚至赵秀才还特意请了一位有功名的至交好友做媒人,他们还给了八样礼,还另给她做了几身衣裳,这些年四时八节的礼也都没少过。
不说礼物与排场,只说赵娘子当年对她满意极了,拉着她一口一个“好姑娘”,李娘子呢?
她高高在上,极尽挑拣与嫌弃。尽管什么刻薄的话都没说,但那神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对这门亲事非常非常不满意。
有了李娘子这态度,与李存定亲这件事的喜庆,瞬间减了八分。
陈婉月心下作恼,愈发急切的想要找到山上的宝箱。
等她拿到宝箱中的金银,有了一笔丰厚的嫁妆,届时你看她会不会履行婚约?
李存是谁,不过是河边任由河水冲刷的臭石头,到时候她进京找更好的夫婿!
陈婉月急着翻身,对老太太的不依不饶就不耐烦,但她也不想被老太太窥破了行迹。
老太太嘴上一千一万个疼她,但若她将宝箱的事情告诉老太太,老太太肯定吃肉,她两个孙子喝汤,她则连口香气都闻不上。
这种事情,陈婉月动动脚指头都能想到。
她无奈的说,“我能做什么?不过是想着您辛苦替我张罗亲事,想去县城买两包糕点犒劳犒劳您!”
老太太满眼狐疑,“真的?”
“你看我连铜板都拿上了。我总共就这一、二十个铜板,我准备这次都花给您。您赶紧放我离开吧,再耽搁下去,您喜欢吃的云片糕就卖完了。”
“买什么云片糕,老太太我牙都快掉光了,你就是买来云片糕,我也吃不了两口,还劳累你往县城跑一趟,不够累脚的。你若真想孝敬祖母,只管把铜板都给我。拿来,都给我吧,咱们今天不吃点心,你与李存的亲事定下来了,这是好事儿,祖母今天给你做鸡蛋面庆祝庆祝。”
陈婉月看着被抢走的铜板,气的眼都红了。待要抢回去,又担心惹怒了老太太。
她的亲事还需要老太太操持,陈婉月暂时还不想得罪她老人家。
又想到距离宝箱被大伯发现的时间,还有好几日,不在乎耽搁这一天半天。
且眼瞅着也到上午了,陈婉月昨天晚上就没用晚膳,睡前只囫囵吞了两块桃酥垫吧垫吧。晨起还没来得及吃饭,李娘子又登门了,老太太不说鸡蛋面还好,一说她肚子咕咕叫起来。
“行吧,那就先吃午饭。祖母,您多做些面,我两顿饭没吃了。”
老太太在灶房内念叨,“一天不吃能死?……谁让你那么懒的,饭做好了你也不起,饿肚子你还有理了?”一边手脚麻利的干活。
陈婉清听见了,却只当没听见。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天阴了,刮来一阵阵阴风,吹的人后背发凉。
陈婉月回屋躺着,她想着山上的宝箱,琢磨着具体在那个地方,就没听见窗外噼里啪啦的声响。
等老太太喊她吃饭,外边雨都下大了。
陈婉月跺跺脚,这可咋上山?
吃饭时她心不在焉,鸡蛋面差点塞进鼻孔里。
老太太看见了,愈发觉得其中有事儿。
她又探听了一番,陈婉月支支吾吾敷衍她,实在话一句不说。
老太太人老成精,如何不知道陈婉月这是藏着大事儿。
她当即垂下眼,心中有了决定,今天她啥活不干,也得把这小祖宗看好了。
饭后,陈婉月一撂碗,就去屋里翻蓑衣。
等老太太洗完锅碗跑过来,陈婉月穿好了蓑衣,戴好了斗笠,小背篓又拿在了手中。
“祖母,我山上采蘑菇去。”
“采个屁的蘑菇!这时节,蘑菇都死完了。况且这才刚下雨,即便有蘑菇,它也出不来。”
“大不了我揪几把野菜回来……”
“哎呀,不得了了,你们家老大带着一群衙役往小岙山上去了。林子她娘,你们快来看啊!”
老太太一把捞起灶房边的油纸伞,抬起脚步就往门外跑。
陈婉月比她跑的更快,此时已经到院门口了。
随着外边一声吆喝,左邻右舍全都冒出了头。
“谁又往小岙山去了?”
“我怎么听见陈家老大?”
“陈松咋了?是抓到在山上布陷阱伤人的人了,还是说又有人在山上受伤了?”
一个淋的满身雨水的年轻人,一边抹去脸上的雨水往家跑,一边大声喊,“不知道咧,我赌牌回来,就看见陈松带着一群差役往山上去。天老爷,怕是满县衙的差役都来了,跟那虎狼差不多,吓人咧。”
说话的是村里有名的混混,平时正事儿不干,就会偷鸡摸狗,打牌吹牛。他嘴里没一句实话,又惯爱夸大其词,放往常根本没人信。
但小岙山上昨天还差点出了人命,又因为差役到底不是谁都能见的,且现在下雨,大家闲着也是闲着,于是,便你看我,我看你,“咱们往山上去看看去?”
“走走走,咱们做个伴,人多了不害怕。”
老太太不想去,怕她这老胳膊老腿儿摔断了。
她还眼疾手快的,死死拉住了要跟着众人上山的陈婉月,“你也不许去,就给我在家呆着。”
“我在家怎么成?那是我的宝箱,我若不去,宝箱指不定就让人搬走了。”
老太太心一抖,眼疾手快关上了院门。压着声音问陈婉月,“你给我说清楚,哪里来的宝箱,怎么会有宝箱,那东西在那里?你今天一趟趟要出门,是不是就是想去小岙山,找那什么宝箱?”
第30章 晚了一步
陈婉月脸色铁青,人都气疯了。
她后悔不迭,肠子都悔青了。
她就应该一大早上山!
她就不应该呆在家里应付李娘子,更不应该抱着侥幸之心,想着迟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生变,就任由祖母留住她!
她就记得这一桩发财的大事,若错过了,悔恨终生!
陈婉月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末了满眼怨怼的看着老太太。
“都怪你,若不是你拦着我,说不定现在找到宝箱的就是我了。”
老太太心乱如麻,脑袋嗡嗡直响。
她看出来这丫头片子心里藏了事儿,谁知道是这么大的事儿!
若知道她是要去山上,找那劳什子宝箱,她哪里会拦她,她背着她上山都行。
可现在,晚了一步,晚了一步啊!
老太太紧抓住陈婉月的手,“你说在那你那梦里,宝箱是你大伯发现的?是几日后才发现的?”
陈婉月颔首,眸光怨恨。
老太太佯做没看见,用力一拍大腿,“你和你大伯没有交集,更没有提醒过他宝箱的事儿,莫名其妙的,他怎么会提前这么久发现宝箱?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大伯这次上山,不是因为什么宝箱,而是因为树生的事儿?对了!肯定是因为树生死了,出人命了,那陷阱成了害人的东西了!所以你大伯才上山的!你大伯到底是县衙的差役,出了人命那能坐视不理!他们能不跑快点,将各种疑点证据抓在手里,以求破案立功么?”
陈婉月心中松动,满眼希冀的看着老太太,“依您这意思,宝箱还在,还没被人发现。我大伯此番上山,要做的事情与宝箱也没关系?”
“肯定是这么回事儿。”
“那我们现在赶紧上山?”
老太太腰不酸了,腿不疼了,立刻拉起陈婉月,雄赳赳气昂昂就往外走。
“上山,咱们赶紧上山,咱们得先去看看,现在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祖孙俩跟在众人屁股后边,这就颠颠的往小岙山山脚下去。
而这时候,树生死在县城医馆,陈松带着衙役进山,是来寻那设置陷阱的猎人的线索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有人问起这消息是哪儿得来的,那人就言之凿凿说,“我方才从陈家老太太家门前过,听到老太太在家里这么唠叨。哎呦喂,曲三叔和三婶子就剩下这么一点指望了,树生一死,可让着老两口以后怎么活啊。”
“可怜见的,那害人的陷阱,肯定是山上老瞎子设的。”
“有可能。不过老瞎子几年前就被熊瞎子啃了,真要是他作孽,连点赔偿都要不回来……”
赵家村的百姓絮絮叨叨,谁比谁说的热闹。
别看现在外边雨愈大,天冷的穿夹袄都冻手,可百姓看热闹的心火热,个顶个振奋昂扬。
却不想,才走到山下,一众人等就被一道法绳拦住了。
法绳既用于捆缚罪犯,也用于封锁犯罪现场,古代百姓见法绳而望步。
有两个差役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法绳后头,远远示意众人止步。
百姓们哗然,你一言我一语,隔着瓢泼雨幕问说,“当真出人命了?”
“出人命你们去深山封锁啊,山脚下地方这么大,你们封的过来么?”
陈婉月和老太太急的什么似的,法绳也封不住他们焦灼火热的心。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转了个方向,绕了点远路,往老槐树处去。
尚未靠近老槐树,就见以老槐树为圆心,四方都有差役两两结对,用法绳远远将那一片封锁起来。
别的方向同样有混子和好奇心重的男人攀上来,但妇孺还真就老太太和陈婉月这两个。
差役脸色不好。这几天因为吴老财的事情,县衙众人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几天没正经休息了。
如今又出了叛军遗留下来的宝箱此等大事,这一片都要被挖掘搜索一遍。
这是大工程,不等这一片重新被找过,谁也闲不下来。
他们够忙的,偏这些无知宵小还上赶着凑热闹,纯粹添乱。
“去,去,走远些,再敢靠近,小心被当做叛军同伙子孙抓走坐牢。”
老太太被唬了一跳,陈婉月亦然。大家都是小老百姓,等闲谁愿意与叛军和衙门沾上关系。
可眼瞅着一群差役聚在老槐树下,两人的心如火燎。
不是深山的陷阱,而是老槐树附近,难道他们真不是为了树生的事儿而来,而是宝箱真被提前找到了!
陈婉月想到这里,差点呕出一口血来,人都魔怔了。
“我是陈松的侄女,我看见我大伯了,你让我进去找我大伯。”
老太太也忙说,“我是陈松的娘。”
正这时候,陈德安听见声音直起身看过来。
陈婉月看见了,赶紧招手,“德安,我是你堂姐啊,你快让他们放我过去……”
陈德安不知道,这一老一小这时候上山做什么,但肯定没好事儿。
他当即撑着油纸伞,提高嗓门喊过去,“堂姐,你和祖母来给我们爷几个送饭么?我们一会儿就回家了,你们别忙活了,趁现在路滑的没那么厉害,赶紧回去吧。”
又吆喝俩差役,“两位叔伯麻烦往前送几步。”
两差役如何听不懂潜在的意思,这就是让他们把这两人请下山。
俩差役和陈松关系好,也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况且这老太太和这姑娘,眼瞅着就不是省油的灯,别管他们这时候凑过来做什么,这时候将两人往回请总没错。
看两人不动,差役手还扶住了腰间的佩刀。
老太太和陈婉月又是吓又是急,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只能一步三回头,被撵下了山。
饮恨回头的最后一眼,陈婉月看见了赵璟,还看见了堂姐陈婉清。
两人正往背篓中捡东西,捡满了一背篓,堂姐要试试背不背的起来,赵璟却快走一步上前,一把就将背篓拎在了手中。
距离太远,那两人说了什么,陈婉月自然听不见。
但只看赵璟的神色与动作,就不难猜到,他肯定是觉得背篓太重,堂姐背不动,他来背。
赵璟何时这么体贴?
他是只对堂姐不同,还是对除了她以外的所有姑娘都不同?
陈婉月想着事情,被老太太拉了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许久没有动弹。
第31章 下山
那厢,陈松看见了老太太,也只当没看见。
他看着被清理干净,放在油纸伞上的官皮箱,大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乖女,你这次可立了大功了。”
“不是我自己的功劳,璟哥儿和德安也帮了大忙。”
陈松裂开嘴哈哈大笑,“都有功,都有功,回头爹给你们论功行赏。”
陈松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宝箱,眼里头直冒金光。
来小岙山之前,他专门跑去请教县衙的老吏,打听到当初叛军从清水县撤离时,确实有辎重车随行。
老吏当时正值壮年,身体壮,胆子也大.他藏在城墙上,远远看见那辎重车过去后,留下深深的车辙印。只是不知道那车子上载的是粮草,还是其余别的东西。
总归后来叛军都进了小岙山,新朝军队从四面八方将小岙山团团围住,也没见有人出来。
就有人说,那些人走在深山都被猛兽啃了,有的则说,缺衣少食,都饿死了。
至于辎重车上的东西,是吃完了,还是被他们藏到别的地方去了,这倒是没人知道,也没人敢去探寻。
因为那时节正是猛兽活跃的时候,差役也怕成了野兽的食粮。
一日日拖下去,这事情就无疾而终了。
谁又能想到,都过去二三十年了,又突然冒出个宝箱来。
不出预料,这箱子中藏的,应该全是贵重的金玉珠宝。若是粮食,也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陈松想到此,忍不住再次露出了牙花子,他闺女这次当真立了大功了。
闺女立功,就是他立功,闺女的光,他这次是沾定了。
“眼下雨大,你们先回去,爹和你这些叔伯们,这两天估计就在山上了。”
不将这一片彻底翻一遍,他们心里不安生,对县令也没法交代。
“我这些黄芪……”
“你这丫头,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你那些黄芪呢。”
说话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比陈松矮了一个头有余。但脸上有疤,身体非常强壮,那疙瘩肉将一身差服衬得鼓鼓囊囊,远观一股凶煞之气,让人望而却步。
这人也是县衙的差役,甚至还来过家里两次,陈婉清惯常称呼他一声“乔叔”。
乔阑说,“等这事情审明白,县令大人肯定重重有赏。大人拔一根汗毛,比你种多少黄芪都值钱……不过既然这些黄芪是侄女特意种的,那你放心,咱们找宝箱时,顺道给你把黄芪挖出来。只是都是些粗人,黄芪免不了折断,侄女你别介意才是。”
陈婉清忙笑道,“乔叔,我不介意,黄芪折断了也不影响使用,总归拿回家也是要切片的。只是叔伯们挖出来别将东西扔了就好,都长成了,丢了怪可惜的。”
“那肯定不丢,都给你留着。”
乔阑说着话,满眼艳羡的看了陈松一眼又一眼。
陈松虽说幼年丧母,这辈子少了些许亲缘,但在其他方面的气运,那简直了!
当初新县令到任,急需要培养自己的人手,适逢他抓了逃犯,凭借骁悍的本事在县令面前露了脸,直接就被县令看中,借此一步登天,从一介平民成功变身成为衙门的差役。
原以为这就是他最大的运道了,谁知,进了衙门三年,他敢打敢拼敢想,每每都有奇招,帮着办了不少案,又因为其性情豁达爽朗,做事缜密仔细,县衙的差役都服他。现在俨然唯陈松马首是瞻,便连县令都对他多有倚重。
原以为这就是陈松的人生巅峰,谁料,陈松不发力了,他闺女又给他使劲儿了。
宝箱一出,谁与争锋?
这下县令必定会对陈松委以重任,距离陈松擢升之日,怕是不远了。
乔阑想到这里,对待陈婉清几人的态度愈发亲和。甚至还提出了,下次休沐时,带上家中同龄的姑娘,来与陈婉清作耍的事情。
到底是正事为重,乔阑说了几句就走开了,继续去挖黄芪。
陈松这时才开口,将几人重新叮嘱一遍。
宝箱的事情暂时还不能往外说,毕竟财帛动人心,周边村镇的二流子不敢冒犯衙门的威严,会对这一片地方敬而远之,县城却多的是穷凶极恶之辈。届时他们组团过来偷抢,县衙这一、二十个人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陈松一再强调,“一定闭紧了嘴,谁若问,你们便含糊其辞。若实在推拒不过去,就说发现了枯骨。”
枯骨一定会有的,当时往小岙山方向流窜过来的叛军,没有五百也有三百,这些人都死在山里,仔细找,骨头肯定能找到。
三人俱都郑重应下,陈松又交代些“闭紧门户”“嫌少外出”,就准备让几个孩子速速归家。
陈婉清却又问,“爹和叔伯们还没用午饭吧?我和娘蒸些包子馒头,稍后给你们送过来?”
陈松点头,“送饭时让德安来。”
赵璟在旁边开口道,“我也一起来吧。东西太多,德安一人怕是拿不动。”
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陈松也不与赵璟客气,拍拍他的肩头说,“那这两天就辛苦你与德安了……璟哥儿,你好好读书,这次你在县令跟前挂上号了……”
剩下的陈松没多说,一切都在不言中。
几人下山,两个背篓,陈德安背一个,赵璟背一个。
陈婉清一会儿给这个托一把,一会儿给那个托一把,生恐背篓里的黄芪压垮了两个少年郎未长成的身子骨。
两人哭笑不得,“阿姐,我们没那么弱。”
“姐,连你都背得动,我们岂会背不动?你走我们前边去,省的一会儿摔了、滑了,我们扶你都来不及。”
赵璟侧身让开位子,“阿姐从这边过。”
雨水啪嗒啪嗒滴落着,周围山林一片枯黄寥落。林子里起了雾气,此时看上去,既像仙境,又如同深渊鬼府。
伴随着鸮鸟凄厉的叫声,与振翅时树叶被拍打的哗啦啦的响声,陈婉清被惊得神经直跳。
没办法,只能绕过赵璟,走到他身前。
但也是这一绕,她看见了赵璟的袖口不知何时被划开一道很长的口子。
顺着那撕扯开的衣裳,往他胳膊和手上看,果不其然,就见腕骨处正汩汩流出血来,垂落的衣摆上一片血红。
第32章 乌龙
“璟哥儿你快停下来,你手受伤了,流了好多血。你都不知道疼么?你看看,身上的衣裳都染红了。”
赵璟闻言垂首一看,宛若刚发现这伤口似的,蹙起了眉头,“不知在那里划的,我一点疼的感觉都没有……就是可惜了这身衣裳,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
陈婉清闻言忍不住嗔了他一眼,“衣裳能比你的手贵重?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东西。不过是些血迹罢了,仔细搓搓就掉了。倒是你的伤口,你瞧瞧这伤口这么长,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陈婉清急的不得了,赶紧拿了自己的帕子捂住他的伤口,另一只手撑开荷包,快速从里边拿出一个小瓷瓶。
瓷瓶中装着白色的药粉,专用于止血化瘀。
她一手扶着他的手腕,一手轻轻的抖落粉末,将止血药涂在伤口上。
那伤口有些长,好在不太深,今后几天注意别碰水,应该不会留疤。
陈婉清心里想着这些,动作却很麻利的用自己的帕子包扎住伤口。
她动作快,却很轻,吐出的热气与身上的馨香扑洒在赵璟的手腕与鼻尖,让他头皮发麻。
“你受伤了,背篓我来背。我们快些回家,到时候我再给你仔细处理伤口。你是读书人,手上不能留疤,更不能留下后遗症……”
陈婉清絮絮叨叨,赵璟却攥紧了背篓的背带不松手,笑叹说,“阿姐,只是一道小口子……况且,伤在手上,我肩背又没伤。阿姐别和我争了,我和德安是男子,让阿姐一个姑娘家背背篓,不像话。”
陈德安含酸说,“就是,又没多重,就让璟哥儿背吧。姐你快前边走,咱们这就回家。”
他快酸死了。
刚才阿姐给赵璟上药,语气焦急又温柔,人慌的不得了。寻常他受伤,阿姐却恼的很,只恨不能再给他两巴掌,好让他长长记性。
同样都是弟弟,怎么能这么区别对待?
肯定是因为他是亲的,阿姐才大动肝火,璟哥儿与阿姐没有血缘关系,阿姐再怎么与他亲近,也不好敲他爆栗子。
这么一想,陈德安心满意足。
但他到底是狠狠的瞪了赵璟一眼,用眼神警告他,不许在阿姐面前争宠!
赵璟侧首轻嗤,似乎嫌他幼稚。
这愈发气住了陈德安,狠狠用背篓扛了一下赵璟,然后撒丫子往前跑。
“阿姐救我,璟哥儿要打我!”
……
山路湿滑,三人走不快。
又因为腐土泥泞,一走一个坑,稍不留神便会弄的一身泥巴。
不得已,陈婉清攥住两人的胳膊,走在两人正中间。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花了比平时多两倍的时间下山。
此时山下竟然还有好些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扬起了脑袋,越过法绳往里看。只恨没长一双千里眼,好将里边的情况看清楚。
眼瞅着他们三个从山里头出来,这些叔伯婶子们可震惊了。
“你们三个从哪儿来?”
“德安啊,可看见你爹了?他们进山是不是要找线索,好抓住害死树生的凶手?”
嘈杂人声中,三人迅速抓住了重点,眉头一个比一个皱的紧。
“树生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怎么就死了,不是说只要挺过高烧就没事儿了?”
三人心急,迈着大步走过来。
到了法绳处,先与守在这里的差役打了招呼,随即才越过法绳走到百姓堆里,细细打听树生的事情。
树生命苦,还没出生就没了爹。他娘倒算仁义,硬是给老两口留下个念想才改嫁。
可因为嫁的远,后嫁的夫家也不喜欢她这遗腹子,她来了两趟之后,便再没来过。
可怜的孩子就这般被年迈的祖父母囫囵养着,祖父母农忙时节不着家,孩子饿的从土里刨蚯蚓吃,乡里乡亲看不过去,只要在路上看见这孩子,便带回家给一碗饭。
这孩子虽淘气,却很懂事,吃了谁家的东西,就给谁家挑一担柴。
如今听说他出事,可不让人揪心的疼。
几人迈着沉重的步子回了家,将要走到大门口,却远远看见曲三叔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一脚深一脚浅的从村外走过来。
大雨的天,他跨着大步往村里跑,跟疯了差不多。
等到了近前,三人赶紧拦住曲三叔,“三叔节哀,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三叔,您还有三婶子要照顾,可不能倒下。”
曲三叔一脸懵逼,苍老憔悴的面容上都是疑惑。
这说的什么跟什么?
什么“节哀”“过不去的坎儿”“不能倒下”?
他心里正高兴呢,怎么净往他脑袋上泼凉水?
若不是眼前这两个后生是他最喜欢的,婉清这丫头更是没少给树生塞吃的,曲三叔险些骂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几人对上账了。
树生哪里死了,明明就活的好好的!
“刚我回来前,我孙子才退烧。只是伤的重,不易轻易挪动。且孩子年纪小,此番受了惊,病情许是会反复。医馆的大夫建议我们多住两天,我这不回来拿点吃食衣裳,再拿点银子准备去结账。昨天去的急,药钱都是你爹垫的哩……”
又叉着腰大骂,“那个缺德冒烟的,背着我们家说浑话。我孙子福大命大,以后多的是好日子过。那些嘴里吃屎的玩意儿,等着今天掉茅坑吧。”
曲三叔气不愤,打听出来村里的百姓正在小岙山山脚下议论,干脆先不回家,却是骂骂咧咧的往山脚下去了。
这么多人乱说,再咒了他孙子!
看他不把传他孙子闲话的老毒妇一顿好骂。
三人看着曲三叔气势汹汹的背影,啥也不说了,赶紧进了家,关上大门,而后快速往灶房去。
灶房内烟雾滚滚,灶膛内的火炽热的燃烧,甫一进来,便感觉到一股逼人的暖意。
许素英正忙着包大肉包子,看见他们三个进来,忍不住埋怨,“怎么那么多话?都到家门口了,还不回家。”
“别提了,今天可是长见识了。”
陈德安麻溜的把方才的事情说了说,然后一边解开斗笠和蓑衣,一边也忍不住跟着骂了两句,“缺德冒烟的玩意儿,咋能背后咒人死,这心思也太毒了。”
“林子大了,啥鸟都有。你现在是年纪小,没啥见识,等你再多活个几十年,遇见啥事儿你都不惊讶。”
“哎呀,不是穿着蓑衣了么,怎么一个个的衣裳都湿透了?赶紧的,都去换衣裳去。璟哥儿别回家了,我再给拿一身你大松叔的衣裳。今天可辛苦你了,又是陪这丫头挖黄芪,又是顶着大雨在山上等人过去……”
第33章 再上药
赵璟到底是回了一趟家,换了自己的衣裳来。
陈松的衣裳对他来说太过宽松,穿上不合身是其一。其二便是,男人家衣裳都少,他已经穿了陈松一身衣裳,再穿怕陈松之后没得换。
若德安个子再高一些,许是他就穿德安的衣裳了。但德安比他矮,穿他的衣裳手腕脚腕都露在外边。也是因此,陈婉清早先回来拿衣裳,才给他拿了陈松的。
赵璟回家还有另一层原因,便是与母亲说一声,他后半晌留在陈家,不用担心他的安危,他晚膳前必定回来。
做完这些,赵璟擎着油纸伞,再次来了陈婉清家。
陈婉清正与母亲一道蒸包子,陈德安则坐在一旁烧火。
姐弟俩又仔细的将事情说了一遍,许素英细细听着,不发一言。
她手脚麻利的重新和面,准备稍后烙几十张葱油饼。
婉清上一趟过来与她说了宝箱的事情,她就预知到县衙差役会过来。
婉清一走,她就忙活开了,又是和面,又是剁肉调馅儿,准备蒸包子,好让儿子送到山上给那些人当午饭吃。
可来人的数量严重超过了她的预估,家里也没那么多肉和菜可用,索性便做葱油饼。这个快,不用怎么发面,家里两口锅同时烙,一会儿就好了。
正说到,若不是婉清在那山上种了黄芪,埋在地底下的宝箱不知何时才能见天日,几人就察觉眼前一暗,赵璟的身影出现在灶房门口。
这时候锅烧开了,陈婉清最后一个包子也包好了。她忙起身,将早放在另一边醒发的包子,一个个放进白气蒸腾的锅里。满满当当放了两笼,才又将锅盖盖上。
“娘,你和德安先忙着,我去给赵璟的手腕上些药。”
“怎么了,受伤了?”
赵璟微颔首,“不是什么大事儿,婶子您不用担心。”
“你们读书人的事儿,多小的事儿都是大事儿。更何况手要研墨写字,伤了可耽搁事儿。璟哥儿快让婶子看看伤口深不深,若深了,咱们快去县城找医馆的大夫……”
赵璟尔雅一笑,亮出伤口来,“就一道小伤口,要我说连药都不用上。”
“这还叫小?这伤口很长了,还好不算深。清儿,快去堂屋给璟哥儿上药,这可不能耽搁。”
“璟哥儿,跟我来。”
陈婉清引着赵璟往外边走,灶房内传来陈德安的大声喊,“璟哥儿你快去快回,回来替我烧火。我腹痛,想去蹲个茅房。”
许素英怒其不争的瞪着儿子,“不能让你干一点活,不然你什么屁事都有,真真懒人屎尿多!”
耳旁回荡着德安嗷嗷喊冤的叫唤,陈婉清再看一眼走在身侧的赵璟。
少年郎身材笔挺,气质稳重,五官轮廓在涟涟雨水的映照下,愈发显得明朗干净。
他明明肩背还不够宽厚,可眉眼却朗润深邃,俨然一副可托山海重担的模样。
可他和德安明明同岁,今年不过才十六。
德安幼稚如顽童,赵璟却已可将重担抗在肩上。
“阿姐看什么?可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赵璟说着话,将手中的雨伞又往陈婉清那里倾了倾。
陈婉清注意到了,就说,“不用一直顾及我,也就几步远的距离罢了。璟哥儿把伞望你那边移一下,刚换的衣裳,别再淋湿了。”
说着话的功夫,两人已经上了正房前的台阶。
赵璟收了伞,随着陈婉清进了屋,这才又将方才的问重复一遍。
“阿姐还没与我说,刚才看我做什么?”
陈婉清一笑,似乎觉得他在这件事上的执拗,有些可爱。这倒是减轻了他身上的稳重,让他多了些这个年岁的少年身上,本该有的松弛和惬意。
“我担心你着凉,看看你面色如何。”
“结果呢?”
“还不错,面色红润,精神饱满,一瞧身体就很好。”
两人在堂屋内的四方桌旁落座,陈婉清去母亲房间寻药匣子,里边的药膏更齐全些。
赵璟则就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我爹英年早逝,就是拜了身子孱弱所赐。我要继承我爹未竞的志向,还想出人头地,万不敢在这上边马虎了。”
赵璟说起这三年他屡次去县城。
虽然多是去墨香斋接活,以便养家糊口,但也有一半时间,他是去镖局学艺。
他没有正经的拜师,就是出了一笔银子,特意请了镖局的镖师指点。
三年下来,倒也有些进益。
陈婉清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不免惊愕,“我怎么没听德安提起过?”
赵璟一愣,这可要他如何回?
古人言言多必失,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难得的有些心虚。
难道要他告诉阿姐,是因为德安太懒,唯恐他们知道此事后,也逼着他跟着学,所以,不仅严禁他与别人说起此事,自己也全当此事没发生过?
赵璟闭口不言,只面上挂着朗润的笑。陈婉清见状,心里顿时闪过了然。
一时间哭笑不得,忍不住开口骂了德安一句,“太懒了,油瓶倒了都不想扶。娘为此没少唠叨他,他每次认错态度都很好,就是不见改。好了璟哥儿,把手伸出来。”
赵璟伸出手来,陈婉清抓住他的掌心,给他上药。
之前没觉得,这次摸上去,却感觉到他掌心有粗硬的茧子。
这些茧子不在指腹,而在掌心,明显不是长期拿毛笔留下的,难道璟哥儿还跟着学了什么兵器?
赵璟看出了她的疑惑,温言解释说,“学着练了剑,一为强身健体,二为以后赶考时,路上有自保之力。”
说着话,似乎是因陈婉清帮着清洗伤口中的脏东西,药水刺激了伤口,他疼得蹙紧眉头,手指蜷缩,微微攥住了她那几根手指。
炽热的体温传过来,让陈婉清忍不住瑟缩一下,忙不迭的将手挪开。
“对不住阿姐,我没轻重,抓疼你了么?”
“没有,是我手太凉,别冰着你。”
话出口,陈婉清却再没抬头看赵璟,她觉得不自在。
也是刚才那一刻,她才注意到。璟哥儿已经不是早先那个与弟弟一起跟在她身后,任由她帮他们缝补衣衫,给他们做小食解馋的小童了。
他长大了,个子比她高出许多,气质稳重如山岳,已可以娶妻生子,扛起一切重担。
第34章 找上门
赵璟和德安往小岙山送了些包子饼子,并一桶热汤饭。
等两人冒着大雨,回到陈家,刚换上的衣裳又湿了,且鞋子和衣摆上全是烂泥。
陈德安狠狠打了个喷嚏,忍不住唾骂,“这鬼天气,冻死人。”
陈婉清闻声赶紧从灶房中探出头,“你们俩快进来,我给你们煮了姜汤,赶紧喝两碗驱驱寒。”
姜汤是用老姜熬的,熬了有一会儿了,那刺鼻的味道隔老远都能闻见,陈德安对此敬谢不敏。
但不想喝也得喝,咕噜咕噜两碗进肚,陈德安狠狠打了一个饱嗝,身子一哆嗦,一股寒气就从身体里激发出来了。
“这姜汤也太霸道了,姐,你这是用了多少姜?”他都快被熏入味儿了。
陈婉清懒得搭理弟弟,只问赵璟,“要不要再喝一些?”
赵璟忙摆手,“阿姐,饶了我吧。”
这话一出,其余两人忍不住噗嗤一笑。
陈婉撵两人回德安的房间休息。
“东屋我放了个火盆,他们赶紧去烤一烤,顺便把身上的衣裳烘一烘。一会儿我给你们送洗脚水,你们把脚上的草鞋脱了,穿上你们原来的鞋子。”
“姐你别忙活了,我和璟哥儿用雨水冲冲脚、就得了。”
陈德安拉着赵璟出门,陈婉清跟在他们身后,又是制止又是喊,但还是晚了一步。
等她追出去,两人站在正房前的台阶上,正把脚伸出来,任由檐漏中流下的雨水冲洗着脚上的泥巴。
陈婉清没好气道,“你们倒是注意些……你病都没好全,今天这一番折腾,病情再反复了,我看你到时候哭不哭……璟哥儿,你怎么也跟着德安胡闹,你之前不还和我说,万事以身子为重……”
陈婉清走上台阶,将意气风发大笑着的两人往后拉,正想催促他们回东屋,紧闭的院门突然被人从外边推开。
陈婉月擎着一把油纸伞,满面怒意的站在院门口,看着堂姐攥着赵璟和德安的衣裳。
德安就算了,毕竟是嫡亲的弟弟,亲近些无妨。
可赵璟却是外男,还自幼就与她定了亲,堂姐但凡懂点规矩,就不会与他拉拉扯扯。
最让陈婉月生气的一点是,一贯自衿规矩,从不与其他姑娘多说一句话的赵璟,竟任由堂姐扯着他的衣角,一点都不带反抗。
陈婉月气的脸色都青了,浑似被人带了一顶绿帽子。
她想发作,转而又忍不住想,若他们真有些苟且,对她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心里这么想,陈婉月的脸色到底有些不好看。
她连招呼都不打,只板着张脸,隔着茫茫雨幕看着赵璟说,“赵璟,你出来,我有话与你说。”
见赵璟蹙眉看着她,人却宛若矗立在河边的柳树一样,一动也不动。陈婉月作恼,忍不住跺脚,“我要与你说正事,你别躲,躲也躲不过去。你快些出来,我在门外等你。”
说完话垂首看了眼身上的裙子和鞋子,攥着拳头无声尖叫。
她的鞋湿了,裙子也湿了,泥点子险些溅到她脸上,要多埋汰就有多埋汰。
果然,碰见赵璟就没好事儿,他就是克她!
“婉月,别出去了,有什么事儿,你去灶房与璟哥儿说吧。”
陈婉清看向赵璟,“璟哥儿,婉月冒着大雨找过来,所为应该不是小事儿。你们去灶房说话吧,灶房还有点热乎气,不至于像外边那么冷。”
“我知道了阿姐,我这就过去。”
赵璟绷着脸,浑身透着一股冷淡的气息。
他迈步下了台阶,雨伞也没撑,三两步就进了灶房。
陈婉月见状,也跟着走进去。但在进去后,她又扭过头看了眼站在台阶上的陈婉清与陈德安,警告道,“你们离远些,别偷听我们俩说话。”
陈德安气笑了,手指点着陈婉月,“谁要听你们说话,你以为你是画眉鸟呢,说的和唱的一样好听?你那破锣嗓子和老鸮有的一比,你赶紧说完了赶紧走,以后都不要来我家。”
又强调,“像你这样没有礼数的,我看见了就烦,以后在我家见你一次我打一次。”
陈婉月恶狠狠的瞪着陈德安,“有本事你现在就来打,别就会搬弄些嘴上功夫,说大话吓唬人……就你们这破院子,以后你就是求我来,我都不来。”
“你……”
“砰!”
“好了,德安,别与她一般见识。她到底是小姑娘家,还是咱们的堂妹,与她扯这些没意思,让外人听到,反倒要说你不知礼。”
“我还能不知礼过她!姐你看她嚣张那样子,我就没见过那个姑娘,比她更没规矩!她看见我们俩,连声堂姐堂兄都不会喊,跟那讨债的债主一样,那脑袋要抬多高就能抬多高!摊上这样的堂妹,咱们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陈德安又说,“这也幸好娘不在家,要不然看见陈婉月这做派,娘得被气出点好歹来。”
“好了,不说她了,你赶紧回屋烤火换鞋去。”
眼瞅着陈德安骂骂咧咧回了房,陈婉清看了眼禁闭的灶房门,又看了看瓢泼的雨幕,不由想起在老槐树下干活的父亲。
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爹他们穿的都不厚,淋了雨再落了病就不好了。
稍晚些她多煮些姜汤,给爹他们送去,好歹暖暖身子。
只是德安与赵璟几次三番淋雨,陈婉清也担心他们身子扛不住。
如此,少不得她再跑一趟。
可山路湿滑,她自己过去也不安全……
还是希望老天爷快些停了雨吧,不然,不仅爹遭罪,她也要跟着遭罪。
陈婉清回了房间,一边将磨好的药材粉末过筛,一边静看着外边的雨幕出神。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雨水哗哗冲洗地面的声音。
可不久后,灶房中就传来婉月压抑的怒喝声。她声声怨怼与质问,竟有几分歇斯底里。
陈婉清丢下手中的活儿,起身往里间去了。
里间地方小,布置的却温馨。临床的桌案上,放了笔墨纸砚,还有一只插了菊花的插瓶。
百日菊姹紫嫣红,释放出袅袅花香,给小小的闺房增添几分韵色。
陈婉清捡起桌上一本书,百无聊赖的翻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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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说漏嘴
灶房中的姜汤味儿未散,烟火气浓郁。
陈婉月看着站在灶台旁的清俊男子,无端觉得这里逼仄,让人窒息。
她不着痕迹的扯了扯衣领,让自己呼吸顺畅,随即才开口问赵璟,“你们今天上山做什么?是不是你们在小岙山上发现了什么东西,才招来了县里的衙役?”
赵璟抬眸看向她,双眸平静无波。许久后,才在陈婉月焦灼愤恨的神情中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件事与你何甘?”
赵璟总是能轻易挑起她的火气。
他甚至都不用说些难听的话,只用这般冷淡的眼神看着她,便逼得她崩溃。
陈婉月本来是想好好说话的,好好哄住了赵璟,以便打听清楚山上的情况,顺便说服他退亲。
但是,现在,她捏紧了拳头,咬着牙齿瞪着他,只恨不能拿起灶台旁的菜刀,一刀将他剁成两截。
他怎么就这么可恨?
他到底会不会说人话?
与他说个话,怎么就这么难!
“赵璟,我好声好气问你,也希望你能好生好气作答。哪怕是看在我祖母曾救过你娘性命的份儿上,我也希望你能对我坦诚相告。”
赵璟唇角微翘,露出个嘲讽的弧度。
“好一个救命之恩。”
因为那救命之恩,陈家三房恨不能趴在他们一家人身上吸血。
他莫名其妙就多了一个未婚妻就不说了,因父亲开着私塾,陈礼安来家里读书,再不用交一文钱束修,这些小事儿也不去计较。
只说陈家得寸进尺,怪陈礼安不开窍,每每晚间过来,拜托父亲拨冗给陈礼安补习。
便连父亲病重的最后一年,陈家人似乎也生恐父亲这一去,再无别的夫子肯对陈礼安倾囊相授,是以,时常守在家门口,一旦发现父亲精神尚可,便将陈礼安推过来。
母亲面薄,做不来拒人与门外的事情,他却拉得下脸,硬的下心。
但父亲不允,只说,便是没了那层亲事,他们也是乡里乡亲。既然求上门,断然没有将人往门外推的道理。
很难说,父亲最终那段日子,过的那般艰难,有没有陈家的功劳。
但赵璟以为是有的,因此便愈发厌恶这没有分寸的一家子。
如今陈婉月旧事重提,依旧以“救命恩人”自居,赵璟只觉可笑。
可笑之余,又觉得对方真真无耻至极。
强制定亲时,他们是救命恩人,要与他退亲时,他们还是救命恩人。言而总之一句话,不能亏待了他们,一切要以他们的需求为首要。
赵璟冷脸,“我们进山与否,差役又是否是我们招来的,都与你无关。我倒是好奇,今天大雨连天,你却往山上去,还逼问我山上的事情。怎么,山上藏了什么宝贝,让你这么挂念?”
陈婉月仿若被戳到了痛脚,登时梗着脖子大声叫起来,“哪里来的宝贝?小岙山荒凉贫瘠,连点粮食都长不出来,指望小岙山出宝贝,那比登天还难。”
“我看不见得。你这副模样,到让我愈发相信,那边山上藏着东西。会是什么宝贝?是你藏的,还是别人藏的?陈家是逃荒来的,你家的根底我一清二楚,那就是别人藏的宝贝了?”
陈婉月从赵璟的话语中,得出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宝箱还没被挖出来!
她为之心喜,却又隐隐觉得不对劲。
但她不愿意想那最坏的结果,便在心里安抚自己,宝箱藏在地底下,等闲谁会往地下刨?
可山上到底是来了那么多差役,那些差役更是大张旗鼓的封山……
是了!
他们肯定是在查树生的死因,再不济,就是发现了早些年叛军留下的骸骨。
真相了。
她的宝箱安然无恙,差役们是为别的事情所累。
确定了宝箱稳妥,陈婉月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一些。
但还不能掉以轻心,因为赵璟过于聪明,眼瞅着就要猜到真相。
陈婉月急切的开口,“你胡思乱想什么?怎么就你想象力丰富?一天到晚净琢磨这些没用的东西,怪不得你直到而立之年都还只是个白身。”
话落音,灶房一静,似乎连空气都沉默下来。
陈婉月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当即瞳孔扩散,脑袋宕机,人整个傻了。
她不敢抬头看赵璟,愈发语无伦次道,“我瞎说的,我那是咒你的!谁让你总是对我冷淡,看我时也高高在上。我知道我祖母借由救命之恩,强压着你与我定亲,你非常不喜。但既然认了这门亲事,你就得好好待我。可你看看你是怎么做的,咱们订婚几年,你有主动和我说过一句话么?若非我死皮赖脸出现在你面前,你怕是连我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我算是看出来了,我不如你心意,你也根本没想娶我过门。我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因为与你定亲,不仅坏了名声,还耽搁了花期,你就说说,你这么可恶,我要退亲有错么?我诅咒你两句怎么了?”
赵璟依旧不说话,只用那双黑沉深邃的眼睛,直直的看着陈婉月。
这眼神如有实质,看的陈婉月头皮发麻,心都揪到一处去。
她掐着自己的掌心,脑袋中疯狂扇自己耳光,怎么就说漏了嘴?
这若是赵璟没往心里去还好,若是他往心里去了,这事儿可怎么善后?
一想到她重生归来的事情,可能会被赵璟窥破,陈婉月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人整个慌了起来。
越慌,她越是六神无主,越是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给方才的事情描补。
然而,人在心慌意乱下,能说出什么条理分明的话?
不过是一急一慌,又说错嘴罢了。
“你不喜我,我也不是上赶着非要去你家过日子。我就想咱们俩好聚好散,各自寻各自的姻缘。我知道你欢喜我堂姐,如今只需要你将我家的定亲信物归还,我就可以央求祖母来大伯家说项。届时你抱得美人归,这不比你蹉跎多年,再与堂姐玉成连理强?”
陈婉月说到这里,陡然又是一个机灵。
什么欢喜堂姐,什么蹉跎多年,与堂姐玉成连理?
那都是十多年后的事情,岂是如今的她能知道的!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陈婉月那还敢威逼赵璟,现在就回家取她家的定亲信物。
她却是如被踩住尾巴的猫,仓皇就往外奔逃。
第36章 邪祟
木门外大雨哗哗的下着,天空布满密密麻麻的黑云。突然雷声滚过劫云,传来霹雳震天的轰响,好似要除尽跑到人间为恶的邪祟一般。
陈婉月没有防备之下,直接被当头降下的惊雷吓个正着。
她腿一软,人惊叫一声,直接就倒在了灶房门口。
瓢泼的雨幕兜头打了下来,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陈婉月就成了一只落汤鸡。
这更像是老天爷给的下马威,陈婉月被吓住了,突然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不说了……”
她狼狈的往灶房中退,才退了一小步,便觉碰到了什么。
魂不附体的回头去看,却正见赵璟移开步伐,面上的神情宛若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明明他五官干净,眸光清明,好似那皎皎君子,如玉如月。可此刻在她看来,却比那地府中的牛头马面好不到哪里去。
天光有一瞬间明亮,惊雷带闪电,从浓厚的乌云中穿梭而过。
疏忽又一声轰响,天地失色,万物黯淡。
赵璟的神情,就在这样的雷声与闪电中,忽明忽暗,忽喜忽悲,忽而冷漠,忽而又似泛出诡异的笑。
陈婉月当真被吓住了。
这一瞬间,她觉得赵璟似被十多年后的赵璟附体。
那时候得知她与一货郎好上,甚至许了终身,赵璟看她的目光也是如此。
说厌恶谈不上,说遗憾根本没有,他无动于衷,好似她根本不是他的发妻,而是什么阿猫阿狗,随她怎样。
她痛恨极了这样的赵璟,所以趁他备考,卷了家中的财物,一走了之。
陈婉月分不清今夕何夕,也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只知道自己再不想过之前那样的生活,更不想再枉死一次。
她歇斯底里的哭喊着,“都是你逼我的,但凡你对我多一点宽容,我们就走不到最后那步。我是和人跑了,这还不都是你逼的?你不与我同房,你将娘的死因都归咎于我,你们兄妹俩合起伙来欺负我!!我若是不走,就没有活路了,你们要逼死我!!”
“幸亏我走了,若不走,还看不出你原来竟是个痴情种。你一直不与我圆房,原来竟是因为惦记着我堂姐。她和离了,你高兴了,亲自出面求娶她!!赵璟啊赵璟,我上辈子没欠你的,反倒是你,你和堂姐,是你们亏欠了我!!!”
“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我只是想过那上等人的日子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陈婉月宛若在梦里。
梦境的虚幻与无害,让她满腹的怨恨倾泻而出。
她又哭又笑,又喊又叫,若不是天空中的惊雷与闪电不时漫过,门外的雨又哗哗下着,掩盖住她发出的所有声音。她的这些话,但凡让别人听见,就必定会引来轩然大波。
但赵璟没觉得震惊,只是有些出神罢了。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却是这等缘故……
他垂首看向颓丧的坐在地上的陈婉月。
眸光暗沉,咬肌松动。
他眸中有着醒悟,更有着解脱,连紧绷的身子,都缓缓松懈下来。
门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小了,雷声与闪电也渐渐远去。
陈婉月嘀嘀咕咕了许久,终于回到现实。
她是被冷醒的,冷意如同看不见的小蛇,穿透衣裳,钻入她四肢百骸。
她的神志在这一刻无比清明。
等忆起自己方才得了癔症一样,将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她面颊在一瞬间灰败,好似那受了巨大刺激之人一样,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她抽动着嘴角,瑟瑟的说,“赵,赵璟,我刚才是不是被鬼魂附体了?肯定是的,要不然我怎么会胡言乱语?惊雷怎么会一直追着我霹!”
“赵璟,我刚才都说了什么?啊,我头好疼,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我身体里钻出来。是邪祟么,赵璟你快往我身上泼鸡血……”
陈婉月疯婆子一样在灶房内乱蹦着。
为了证实方才那些话都不是她说出来的,她也不过是为人所控,一切实乃是有邪祟在作鬼,她甚至还狠狠心,往灶房中放着的橱柜上撞去。
橱柜被撞得叮铃哐当响,里边的碗筷随着橱柜的晃动,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哗啦啦”“哐当”“咔嚓”,各种声音不绝于耳,将刚从外边回来的许素英吓的惊叫出声。
“德安,清儿,你们俩也不知道关灶房门。灶房里进老鼠了,快把咱家的橱柜掀翻了!”
走到门口,看见灶房中没有老鼠,却只有一个晕头转向的大活人陈婉月,许素英柳眉一竖,双手叉腰,人都快被气昏了。
“婉月你做什么?我们家谁又惹你了!你这丫头,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儿,你这是特意砸我们的饭碗么?你去把你爹娘叫来,今天这事儿不赔礼道歉,咱们没完。”
“大,大伯母,不是我,我没有,是,是赵璟……”
“哪里来的赵璟?你别睁眼说瞎话,这灶房中就你一个,你以为你把这事往赵璟身上推,我就信了么?那孩子摊上你这么个未婚妻,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陈婉月往身后看,往左右看,上看下看,一瞬间将整个灶房扫视了一遍。
可就如大伯母说的那样,哪里来的赵璟?整个灶房,除了她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难道方才她所经历的种种,都只是一场梦?
陈婉月眼神飘移,这一瞬间当真分不清现实与幻境了。
恰此刻陈婉清与陈德安匆匆从房间中走出来。
姐弟俩毫无疑问被亲娘攻击一番,一时间面皮都火辣辣的。
陈德安摸着脑袋,讪讪的说,“我来回往山上跑了两趟,可能病情又反复了,我身子不舒服,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陈婉清也心虚,“娘,我看书呢,里边有一张香方,我觉得很有意思,就试着做一做。”
她这人一遇到香方就痴迷,一制香,外边的所有动静都听不见。
所以,现在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她也说不清。
陈婉月寻来寻去,依旧没寻到赵璟。
她一下从灶房中钻出来,攥住了陈婉清的衣襟。
“阿姐,赵璟是回家了,还是藏起来了?阿姐,你是不是在灶房中点了迷香,不然我脑袋怎么这么晕?”
第37章 退亲(一)
许素英一听陈婉月这话,心里的火气就起来了。
她蹙着眉反击回去,“先不说那迷香是不是大风刮来的,要不要钱,只说对你个小丫头片子用迷香有什么用?你是知道什么藏宝,还是能预示未来?在你身上用迷香,那纯纯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陈婉月闻言,真真是气不打一出来,“伯母,有你这么埋汰人的么?”
“我埋汰你都是轻的,要不是怕别人说我以大欺小,我还想打你呢!你现在立马给我赔钱,不赔钱我找你爹娘去。”
“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不用赔了?照你这么说,不是故意杀人,还能不坐牢不偿命了?”
“我……怪不得祖母不喜欢你。伯母,像你这么泼辣难缠的媳妇,换谁也喜欢不起来。”
“我稀罕你们喜欢我?我要你们对我另眼相看……啊,璟哥儿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赵璟撑着油纸伞,不紧不慢的从大门外走进来。
雨水涟涟,薄雾渐起,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衬得整个人清俊朗润,青竹般修长笔挺。
赵璟将攥着的手掌摊开。
他骨节匀称,手指白皙修长,给人清风劲节般的美感。
可此刻无人在乎他的手,众人只将视线落在他掌心,那一只鹤翔九霄的宝蓝色香囊上。
香囊做工精美,工艺精湛,刺绣水准更是上上等。在清水县买这样一个香囊,最起码要花半两银子。
关键不在于这香囊的价值,而在于这香囊的意义。
仔细一想,这香囊可不是早些年,陈赵两家互换的定亲信物中的其中一样?
许素英终于从脑海深处,扒拉出这么一桩往事儿。
再一对比脑海中陈旧的画面,与眼前这精美的香囊,没错了,香囊就是记忆中的定亲信物。
只是一个鲜亮些,一个经过经年的存放,哪怕是用心保存了,到底变得黯淡。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好好的,璟哥儿把这定亲信物拿出来做什么?
许素英心有猜测,只不敢相信。
她试探的问赵璟,“璟哥儿,你这是做什么?”
不等赵璟回答,陈婉月却似看见了什么宝贝一般,猛一下扑到赵璟跟前,就要抢他手中的东西。
赵璟当机立断,后退一步。
陈婉月扑了个空,目露凶光看着他,“这是我家的东西!”
赵璟没管她,只冲着许素英一揖,“劳烦婶子帮忙叫一下陈家长辈,我这厢已经通知了大伯,并几位德高望重的叔伯来你家。”
“璟哥儿,你这是要……”
“正如婶子所想。当初定下婚约,是为结秦晋之好,更是为了报恩。如今不仅陈家祖母觉得这不是一桩良缘,便连二姑娘也多有怨怼。既如此,何必强求?”
赵璟抿唇一笑,眉宇间颇多洒脱。他再次一揖,“事已至此,婶子也不需再劝。只这厢要劳累婶子跑一趟,辛苦婶子了。”
许素英糊里糊涂就被请出了门,等快走到陈家老宅,这才有了真情实感。
赵璟那孩子和婉月要退亲了……
退的好!
这女婿命中注定该是她的,她也不怕人说闲话,等赵璟这头一退婚,回头她就请媒人去透个口风。势必要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敲定赵璟与婉清的婚事。
许素英走了,陈婉清忙活开了。
她支使弟弟,“带着璟哥儿先去你屋里坐。”
这厢也不看陈婉月,却是赶紧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然后点燃灶火,准备烧些热水,稍后给诸位长辈泡茶喝。
去陈家老宅请人的许素英还没回来,赵家村的村长,也即是赵璟的大伯先到了。
随后又有几位赵姓、曲姓和陈姓的长辈先后到来。
早三十年的时候,赵家村还不算大,村子里满打满算也就百余户人口。
后来关中大旱,百姓背井离乡逃命,这才有了许多百姓在赵家村落户的事情。
毫无疑问,陈姓族人与曲姓族人都是后来搬来的。
陈大昌堂兄弟、亲兄弟好几个,在逃难路上死的死,伤的伤,等朝廷出面赈灾,一家子人在赵家村落户,此时至亲已不剩多少。
曲家的境遇比陈家略好些,但便是将陈家与曲家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够赵家族人的零头。
也因此,赵家村还是赵家人当家,不过为了村中和谐,村里等闲有大事儿,也会请陈家与曲家德高望重的长辈参与,如此三姓倒也其乐融融。
陈婉月看了一眼站在屋檐上扯闲篇的诸位长辈,心事重重的缩回了头,在灶房找了张小杌子坐下了。
灶房中的火光明明灭灭,舒尔又传来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陈婉月似被吓了一跳,身子一抖又一抖。
看她容色仓皇,眸光空洞茫然,陈婉清竟有些可怜她。
虽然她不知道,堂妹因何事决定弃了与赵璟的亲事。是对李存动了春心也好,觉得赵璟家负担重,她自己扛不住也罢,总归将李存与赵璟放在一块儿对比,她觉得依旧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赵璟更有担当,也更能包容婉月身上的种种缺点。
“婉月,这门亲事,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陈婉月回过神来,目光幽幽的看着往灶膛中添柴的堂姐。
木柴发出的光芒点亮了堂姐的面庞,衬得她明眸皓齿,雪肌乌发,当真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让人觉的惊艳。
陈婉月再次愤恨。
凭什么她就没有这么好的容色!
凭什么老天爷给了堂姐恩爱上进的父母,和睦友善的兄弟,还要在容颜上如此偏爱她!
哪怕只将其中一样给她呢!
凭什么什么都不给她,让她只能在堂姐的荣光下卑微度日!
陈婉月愤怒不已,口不择言,“这样一门亲事,与我来说比鸡肋还不如。我有什么考虑不好的?我巴不得退亲,我想退亲快想疯了。”
陈婉清愣住了。
她看向堂妹,只见婉月面上又是解脱,又是迫切。
她是真的很想解除这门亲事。
她就这么想与李存缔结连理?
“婉月,李存就这么好,好到你宁肯背弃原本的婚约,宁做那言而无信的小人,也要嫁给他?”
“什么是背弃?我与赵璟的婚约定下来时,可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的意见。这桩亲事,从头到尾,不过都是长辈们一意孤行。我那时候年纪小,什么也不懂,长辈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如今我大了,我有了自己的主见。我不觉得赵璟是我的良人,我及时止损,选了李存,又有何错?”
陈婉清容色清淡,“可你明知道,早在这之前,李家曾遣了媒人,来我家提……”
最后一个“亲”字尚未说出口,陈婉月就恼羞成怒的从小杌子上蹦起来,恨不能窜到房顶上去。
她气急败坏的指着陈婉清,“你也说了,只是提亲,可你这边没答应,那这亲事自然就没定。没定亲,李存就依然单身,我为什么不能去争取?他身上又没刻了‘陈婉清私人所属’这几个字,在事情未成定局之前,他为什么不能是我的?”
陈婉清只是随口一提,全然没想到,那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却有斧凿刀砍的威力。
陈婉月面前竖起了重重刀兵,她强有力的反击,坚决不肯承认自己中途截胡了姐姐的亲事。
但随后她又看见陈婉清抿紧了嘴唇,面色冰冷,她这是生气了吧?
陈婉月怕堂姐拗劲儿上来,非与她争个高低。
这如何使得?
即便她已与李存定亲,但在未成亲之前,事情就可能会有变动。堂姐若真应下李家亲事,届时还有她什么事儿?
李存若能娶堂姐,便肯定不会娶她,在这点上,她是有自知之明的。
陈婉月赶紧软了口气,“堂姐,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你什么,你就看在我是你堂妹的份儿上,让我这一次吧。我没有在衙门中当差的爹,也没有会制香挣钱的娘。我爹娘虽守着烧饼铺子能挣几个小钱,但他们的钱都是给礼安和寿安准备的,他们一文钱也不想花在我身上。”
“堂姐,我长这么大,没有一件事是如意的,我不想惹怒父母亲人,以往能不争便不争。唯独这桩婚事,这是我心心念念祈盼着的,你就可怜可怜我,让我如了意吧。我也不白抢你的亲事,我把赵璟让给你。赵璟本就与你们家相处融洽,若能亲上加亲……”
“你快闭嘴吧!你怎么总是口无遮拦?婉月,你有没有想过,你日子过的不顺遂,凡事都坏在你这张嘴上!”
陈婉清还欲再说,外边响起了轻咳声。
赵璟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清朗的问说,“阿姐,热水烧好了么?”
“马上就好,璟哥儿,你先去堂屋陪几位叔伯坐着,只把茶叶留下就行。等茶泡好了,我给你们送过去。”
“阿姐稍后喊我一声,我来端茶……”
“行,我知道了,你快进去吧。”
又片刻功夫,许素英回来了。
她还带来了老太太方氏,老爷子陈大昌。
陈林与李氏也紧随其后,两口子将手穿到袖笼里,冻得缩着脑袋,浑身直打哆嗦。
“大嫂,你喊咱们过来,到底是啥事儿?这大冷天,有啥话不能直接说,非得让爹娘跟着跑一趟,这不折腾人么。”
陈林的声音阴阳怪气,听着就让人烦躁。
许素英素来就不惯着这位三弟,哪怕当着婆婆和公公的面,也是直接怼回去。
“你不想来现在就回去,是我想请你们来我家么,我还不是受人所托。若不是赵璟开了口,你们这辈子都别想进我家家门。”
当初许素英和陈松被分出去时,陈林与李氏都成亲了。
这两口子日常跟着老爷子在县城卖烧饼,手中很是藏了几个钱。反观许素英和陈松,两口子跟老黄牛似的种着家中几亩地,可吃又吃不好,穿又穿不好,兜比脸都干净,日常还得被老太太刁难,受她的明嘲暗讽。
许素英才不是那受气包子,第二回就与老太太吵起来了。
后来话赶话说到分家,老太太咬死了说,有本事离开这个家,就有本事别要他们老两口挣下的东西。
许素英脾气上来,还真就拉着男人走了。
夫妻两人等同于光着身子出门,及至后来村里的长辈们闻讯过来调和,老太太也没松口,更没给出一颗粮食。
这固然是因为老太太本性就不喜欢他们夫妻俩,更与老三陈林敲边鼓有扯不开的关系。
老太太是长辈,她要登门,许素英碍于孝道,不能将之撵出去。可老三两口子,那真是自建了这宅子,就没进来过。
若不是今天有大事儿,许素英不得不暂且把恩怨放一边,否则,看见老三两口子进门,她是铁定要拿着大扫帚,把他们赶出去的。
一行人进了门,陈婉清就从灶房出来了。
许素英压低声音问,“人都来了?”
“都来了,都在堂屋坐着,德安和璟哥儿照应着。”
老太太和陈大昌过来时就有预料,如今听到璟哥儿也在,心中更是明镜一般。
便是陈林与李氏,此时也一脸顿悟的表情。
中午他们卖完烧饼回来时,老娘说婉月与李存的亲事定下来了……一女不能许两家,便是赵璟不提退亲,他们今晚上也是要去赵家催一催此事的。
经由“树生遇险”一事,老太太的“神眷”身份得到证实。
如今老太太在家中,那真是一言九鼎,她说的话,没有一个人敢不应。
既然菩萨都与老太太说了,赵璟科举无望,李存会是清水县第一个举人老爷,那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自然是要早早退了这门亲事,筹备婉月与李存的亲事是正经。
念及此,陈林不再耽搁,越过老两口,直接就往堂屋去。
“退亲是大事,可耽搁不得。爹,娘,你们快着些,可别让诸位叔伯久等了。”
老太太和李氏也快步跟上去,只剩下陈大昌,他一步三挪,动作慢如龟爬。
陈大昌与陈松父子俩有三份相似,他个子高挺,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人有些弯腰驼背。
再看他的穿着,他身穿一件半旧的长袍,手中拿着烟斗,人看起来精神矍铄,可他脸上的皱纹,却如黄土地上的沟壑,又深又沉。
第38章 退亲(二)
他面上的表情也看不出欢喜,仔细瞧,似乎愁苦更多一些。
“大丫头,退亲这事儿是赵璟主张的,还是婉月过来提的?”
许素英及时站出来说,“爹,不管是谁提的,如今也走到这一步了。这亲事究竟是退还是不退,你们进去商量。”
又以陈大昌能听见的声音念叨说,“问清儿做什么?这事儿和她又没有干系,她一个孩子家懂什么?”
陈大昌知道这话是特意说给他听的,一时间面色讪讪。
因为偏心老三,对老大家多有亏欠,陈大昌在老大媳妇面前很说不起话。
此时也不再说什么,叹着气收了烟斗,慢吞吞的往堂屋去了。
陈婉清见祖父进了屋,方才拉着她娘往灶房去,“那到底是我祖父,他也上了年纪……”
“上了年纪就可以装睁眼瞎了?上了年纪就可以把心往咯吱窝偏了?哼,我这人记仇,他们做的那些事儿,我能记一辈子。你别看我现在对那老两口还算孝顺,但也仅止于此。我才不管他们老了死了会怎样,总之多一分我都不会往外拿!”
若不是顾忌着两个儿子要读书科考,女儿还要嫁人,就凭那老两口早年的做派,她一分孝敬都不会给。
可还是那句话,都是为了儿女。
若不然,真是落下不孝的名声,到时候坑的还是她的孩子。
许素英愤愤的骂了一句“贼老天”,然后动作麻利的泡茶,顺便给端去堂屋。
陈婉清端着茶碗紧随其后,母女俩进门时,恰遇赵璟和德安过来端茶。
两人要接手,许素英母女没让。
他们进了屋子,屋内的气氛正凝重。
屋内一股子旱烟味儿,几位辈分高的长辈,面容俱都淹没在袅袅青烟里。
陈婉清母女一道走出房门时,就听到赵家大伯开口说,“璟哥儿与你们家姑娘的亲事,既不合适,且作罢吧。”
陈婉清待要往灶房去,许素英却一把拉住女儿的手。
当娘的以眼神示意姑娘:走什么走,留下来听墙角啊。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好奇么?
陈婉清好奇,但也不能大咧咧的就站在门口听屋里人说话,那太不讲究了。
她拉着母亲去她的房间,待推开她屋内的支摘窗,两人坐在窗户下,便将堂屋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了。
“这房子的隔音效果不行啊,可见当初盖房子时,用的材料还是不够好。好在娘在攒钱了,到时候咱们在县城买个宅子,举家都搬过去,只是不知道你到时候是不是出嫁了……”
“娘,别说话了,堂屋内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堂屋内,赵家大伯唉声叹气,眉宇间都是愁苦。
他上午时往县城去了一趟,正面见县令,诉说赵家村愿意成为新作物种子的试种地点,结果就出了“宝箱”的事儿。
因为这件大喜事,县太爷心花怒放,不仅破格允了他们试种新作物,还大手笔给批了不少作物种子。
即便冒着大雨从县城回到村里,赵大伯被雨水淋的身上一阵一阵寒,鼻子也囔囔的,但他高兴。
熟料,他正准备让老妻给温点小酒,自己喝两盅庆祝庆祝,璟哥儿就找来了。
陈家有意退亲这件事,赵家大伯是略有耳闻的。
赵璟她娘不是个能瞒得住事儿的,香儿年纪小,说话也口无遮拦。族里的人不过往九房去了两次,便将两人藏着的事儿探听个七七八八。
陈家要退亲,这是赵大伯预料不到的事儿。
在他看来,老九虽去了,但璟哥儿起来了。
他今年出孝,明年就能参加童子试。依照他的水准,不愁不能高中秀才。
陈家那姑娘若嫁过来,便是现成的秀才娘子。大好的日子近在眼前,退的什么亲?
况且,赵家村到底是赵家势大,陈家说退亲就退亲,太不把赵家族人的颜面放在眼里了。届时他们还想过安生日子,那怕不白日做梦么。
想到陈家那老两口,不是这么没计较的人,这么浅显的道理他们肯定都懂。既如此,退亲的事儿怕不是无稽之谈。
赵大伯没把退亲的事儿当真,只以为是老九家与陈家老太太,因为聘礼有了龃龉。
可结儿女亲家,那家不因为聘礼嫁妆扯皮上两回?
这都不是事儿,再商量商量,自然就商量出路来了。
却那想,酒还没喝到肚子里,璟哥儿就亲自找了去。
两家竟真是要退亲,且已经到了不退不成的地步。
赵大伯愁的酒都喝不下了,如今蹙着一双浓眉,眸中俱是苦涩。
他先看赵璟,“你大了,凡事自有主张。你娘都不做了你的主,大伯就更不能替你拿主意。但退亲是大事儿,这门亲事更是你爹生前给你定下的,我到底是你大伯,就倚老卖老说上一句,非到逼不得已,这门亲事能不能不退?”
赵璟给老人家奉茶,语气诚恳真挚。
“大伯,强扭的瓜不甜。我们八字相克,脾性不合,勉强成亲,日后也多磋磨。与其他日心生怨怼,成了怨侣,不如现在就放手,给各自留些颜面。”
赵大伯一听“八字相克”这四个字,精明的眸子就眯了起来。
璟哥儿和老九家的在守孝,等闲不出门,这所谓的八字相克从何处来?
怕不是陈家这老太太特意找了和尚道士看八字,给看来的。
话又说回来,当初定亲时没有八字相克,怎么这时候就八字相克了?
是真的八字相克,还是陈家为体面退亲,找来的借口?
赵大伯犀利的眸子看向陈家人,就连其余赵姓和曲姓、陈姓的长辈,也都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指着陈大昌一家子说,“你们可真是,糊涂!”
“哪来的八字相克,这么多年都安安稳稳的过来了,这八字相克,都是那些和尚道士拿来糊弄人的。”
“当不得真,更不能因为这随口编扯的谎言,把这么好的亲事丢了。”
“璟哥儿这孩子出息,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老太太一脸苦闷的拿帕子掖了掖眼角,好似在擦泪一样。
她声音哀戚,“诸位兄弟说的道理我都懂,璟哥儿这孩子出息又稳重,我也是满心满眼想要这个孙女婿。可命中注定我们家没这运道,璟哥儿他就是和婉月八字不合。”
老太太颤巍巍的从袖笼中,取出了那张黄纸。
她递给赵大伯,“您老哥识字,您给仔细瞧瞧。”
随后又将她自己胡编乱造的那一堆瞎话拿出来糊弄人。
什么慈恩寺的方丈说“大凶”啊,什么两人若结亲,必定“夫妻相克,人才两伤”啊,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好似她真去了慈恩寺,真见了方丈一样。
赵大伯没将老太太的话当真,但老太太递过来的黄纸他却不能不当真。
这样的黄纸赵大伯见过好几次,也是膝下儿孙成婚前,特意去慈恩寺请来的。
往常所请的那些,无不写着“天配良缘,地合佳偶”“鸳鸯比翼,龙凤呈祥”“多子多福,金玉满堂”,全都是一水的吉祥话,可小辈儿也没真的吉祥到那里去。
因此,赵大伯不止一次怀疑,慈恩寺的和尚都是些水货,为挣几个香火钱,什么话都能拿来糊弄人。
可手中这张黄纸上,却赫然写着,“八字不合,水火不容,夫妻相克,人财两伤”。
不夸张的说,赵大伯活了七十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批语。
一时间目瞪口呆,可是长了大见识了!
旁边坐的赵二伯、赵三伯、曲大伯等人见状,也都凑过头来看。
他们这些人中,有认识字的,看见黄纸上的字,露出了和赵大伯同款的诧异神色。那不认识字的,就急坏了,伸长了脖子使劲看,好似要将那张纸看出花来,一边还急切的嚷嚷说,“写着什么?黄纸上写了什么?”
“八字不合,水火不容,夫妻相克,人财两伤。嘶,这是慈恩寺的方丈合的八字?这不是作假的吧?”
赵二伯一脸惊讶,呼噜着脑袋想不明白,自家这璟哥儿脾性好、人稳重,陈家那小姑娘虽然骄蛮了些,但看起来也是知礼的。
两个平凡普通的小夫妻,怎么能把日子过的和生死仇敌一样?
这说不通啊。
他也想不通。
老太太义正严词的说,“婚姻大事,岂能作假?”
她又似模似样的做出可惜的神色来,“所以说,不是我们不想结这门亲,实在是我们怕啊。我们自家这孽障,她便是有个好歹,那也影响不到什么。可璟哥儿不一样,这孩子是要读书科考,将来做秀才、做举人老爷的。若因为我们家的姑娘,耽搁了璟哥儿的仕途,那我们陈家,就是整个赵家村的罪人了。”
老太太此话一出,堂屋内瞬间一静。
再观屋内诸位长辈们的面色,果然俱都凝重起来,个顶个神色肃穆。
这是有原因的。
若村里出个秀才,秀才公本人无需交纳田税、丁税等赋税,除此外,秀才的免税功能,还能延伸到家族,可使的家族中50—80亩田地免税。
赵家村的田地自然不止八十亩,也因此,即便赵璟中了秀才,也不能使村内所有田地免于交税。
但早些年赵秀才还在世时,赵家村就有了章法。各家各户的田地每年轮着来,免税的机会人人都有。如此,人人都能沾到赵秀才的光,也是以,赵璟家在村中的地位,才那么高高在上。
赵秀才去了后,村中所有田地就都要纳税,每年多交出去几斗粮食,可不让人心疼?
几斗粮食,能换一匹布,能买十斤肉,或是换做银子留下来,足以让一家子的日子宽裕起来。
由此,赵璟中秀才,不仅是他自己的事情,这还是与整个赵家村息息相关的大事件。
老太太是懂拿捏人七寸的,就听她又继续道,“便是为了咱们村的老老少少,这个亲也不能成。”
说着说着落了泪,“多好的孩子啊,我是做梦都想让这孩子,做我的孙女婿啊。”
再是没想到这桩婚事,能这么简单就退了!
之前她还作难,怕贸然退婚迁怒了赵家,如今退婚的事儿由赵璟主动提出来,可省了他们好大事儿了。
这下不仅不需要将婉清推出去“抵债”,不需要得罪老大家两口子,说不定连早些年收的礼,都不用退回去。
老太太捂着脸哭,被帕子盖住的面庞,却笑成了花。
随着老太太这一落泪,屋内诸人俱都感同身受的难受起来。
换做他们是老太太,此时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儿。
眼瞅着凤凰蛋要成自家的了,可一个不慎,鸡飞蛋打,就问是不是揪心的疼?
但这对于老陈家是坏事,对于曲家来说却是好事儿。
曲家的两位长辈,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脑子里就盘算开了。
自家的小闺女\/侄女\/堂侄女还未定亲,与赵璟年岁也相仿,不知道能不能捡个漏。
这是大事儿,得记好了,今天晚上就让家里那口子去探探赵璟他娘的口风,争取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将这桩婚事定下来!
屋内传来长吁短叹声,赵大伯许久后发话说,“既然天命如此,那这桩婚事就此作罢吧。”
老太太心内一喜,面上却还算克制。陈大昌只不做声,好似这件事与他无关。
再看陈老三夫妻,两口子垂着脑袋,死气沉沉,好似丢了这桩亲事,就要了他们的命一般。
而陈婉月,这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
她眸中陡然掠过喜色,这喜色如此突兀,看的其余人忍不住皱眉。
就在赵大伯心内思量,这退婚是不是藏了猫腻时,老太太磨磨蹭蹭的,从暗袋中拿出了一支金簪。
金簪明晃晃的,簪头处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玉兰花。
整支簪子不算多沉重,奈何明亮的色泽动人心。
就这一支金簪,当初足足花了十五两银子。
陈婉月看见金簪,差点没扑上去。
这东西她问老太太要了几年了,老太太是怎么说的?
老太太说,她性子莽撞,把簪子磕了碰了,或是被人摸了偷了,她哭都来不及。
还说她小孩儿家家没长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丢过手想不起来了。
摆下这种种借口,老太太堂而皇之的将金簪给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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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退亲(三)
实际上,老太太私下里偷偷戴过不少次,还被陈婉月撞见过。
为此,陈婉月气的不行,与老太太大吵过一架。
她说老太太若稀罕金货,不如趁着土还没埋到脖子,再嫁一次,指不定男方就肯给她一支金簪当聘礼,也省的她总是霸占着她的不还。
这话恶心人,险些把老太太气晕。
但老太太理亏在先,陈婉月也不想落下骂名,祖孙俩有志一同装失忆,只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眼下终于看到了日思夜想的金簪,可这簪子马上就不是自己的了,陈婉月抑郁愤恨的心情可想而知。
老太太心里也不好受,她拿着金簪摩挲了又摩挲,“这是当年赵家给的定亲信物,我们虽然是小门小户,但不该贪的东西我们不贪……”
话说的好听,老太太心头却疼得滴血。
金簪贵重,她老婆子活了一辈子,也没舍得买一支。
若是要退亲的人家没钱没势,她就把这金簪昧下了。可赵家不是她能欺负的,不退不成。
金簪留不住,其余酒、茶、点心、肉、布匹什么的,这些年早就吃用了,要她把这些补上,她可不乐意。
老太太眼巴巴的看着赵大伯,赵大伯又看向赵璟。
赵璟微抿着唇,将那只鹤翔九霄的宝蓝色荷包递给大伯。
“换回定亲礼,便算是退亲了。至于这些年逢年过节送的礼,以及定亲时给出的其余物件,只当做是耽搁了二姑娘花期的赔礼。”
老太太闻言,顿时喜笑颜开。
陈老三两口子听见,也都松了一口气。
“都说读书人明理,我们家礼安书读的不到家,就是没有璟哥儿处事周全。”
老太太又含笑夸了几句。
赵大伯懒得听她啰嗦,只将两方的定亲礼互换过,又拿出早些年两家的婚书。
让各方确认过婚书的真假,赵大伯叹了一口气,到底是将之丢在了脚下的火盆中。
火焰如蛇,一窜而上,很快便将那婚书烧做灰烬。
眼看此事终于圆满解决,陈家众人再难掩饰眸中的欣悦。
赵大伯却顾自感伤,“如此,这桩婚事就算解除了。璟哥儿,回头去坟上与你爹说一声,让他别记挂了……大家都在一个村子,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不了!”
堂屋的门,猛一下被人从外边推开。
一屋子人闻声抬眼看去,就见素来和蔼可亲的赵大娘,此时攥紧着拳头,气势汹汹的走进来。
她直勾勾的看着老太太,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吃了她。
赵大伯看见老妻过来,当即站起身,“刚下过雨,路上湿滑,你跑出来做什么?”
“我不过来,让你们一屋子爷们被陈家这老太太哄骗么?”
“什么哄骗,哪里来的哄骗,老嫂子有话不妨直言。”
说这句话的是陈婉清的一位叔爷。
这位叔爷家中人丁兴旺,他又有一手木匠手艺,家里的日子过的红红火火。
又因为叔爷性子活络,能言善辩,便是他年纪比陈大昌小,也做了陈家这房的主事人。
就见叔爷一脸纳罕的看着赵大娘,“老嫂子,你有话直说,不用这么夹枪带棒。咱们陈家和赵家是做不成亲家了,但那是因为两个孩子八字不合,可不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这件事我们心中也有遗憾,可天命如此,又能奈何?老嫂子,你倒是说说,我嫂子哄骗你们什么了?若她真心哄骗,直接瞒下八字不合的事情,让两个孩子成了亲,这对我们陈家不是更有利?”
叔爷想了又想,还是想不明白,这“欺瞒”二字从何而来。
赵大娘呵呵冷笑,“与我们家结亲,对你们来说,可不是有利,那是有害!至于瞒了什么,你这个问题问的好,这也是我想问弟妹的事情。”
赵大娘手指着欲要趁人不备,往外跑的老太太。
老太太被苗花儿和她男人赵棠拦住了去路,她一脸心虚焦急,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其中肯定有事儿。
陈家叔爷都看出来的事情,其余诸人自然也看出来了。
曲家两位长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这般坐在椅子上看热闹。
赵大伯则忧心匆匆。
他扶着赵大娘在位子上坐下,“再大的事儿,也没你的身子骨要紧。你的腿一逢阴天下雨,就疼得针扎一般。大夫说了,让你好生在家养着,你再不注意,以后真走不了路了。”
赵大娘完全没将这话听到耳朵里,她只将椅子的扶手拍的啪啪响,“你们老陈家的男丁,讲究个仁义道德,不愿意做那欺负人,让人为难的事儿。可有人拿你们的仁义当蠢笨,当你们的好说话当没脾气,故意欺负你们。”
赵大娘指着老太太,“弟妹做了什么好事儿,你自己说。”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许素英坐不住了。
她带着陈婉清来了堂屋,主动给赵大娘捧茶,“有什么事儿,您慢慢说。索性退婚的事情都说出来了,也没别的事情值得隐瞒了,您说是不是?”
后一句话,许素英是看着老太太说的。
但老太太敢承认她干的事情么?
她若是把她干的好事儿说出来,赵家的人不活撕了她。
早知道今天下午就会退婚,她着什么急?
但凡她把婉月与李存的亲事往后拖一拖,现在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老太太咬紧了嘴巴不承认,只一个劲儿道,“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我没做对不起你们赵家的事情,更不存在欺瞒一说。”
老太太话说的硬气,心里却狐疑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她与婉月今天是出了一趟门,但祖孙俩知道轻重,谁也没往外说与李家定亲的事儿。
家里另外三个大人,午后才从县城回来,之后大雨瓢泼,他们也没机会与别人闲话。
老太太盘算了一遍,觉得消息不可能是从他们这里走漏的,李存他娘也不想李存娶婉清回去,肯定会极力隐瞒此事,也肯定会闭紧了嘴巴。
所以,竟是王媒婆说漏了嘴么?
还真让老太太猜着了。
这次还真是王媒婆说漏了嘴。
要说起这件事,那真的只能用一个“巧”字来形容。
就说苗花儿用早膳时呕吐,膳后更是吐得苦汁子都出来了,联系她成亲的日子,这明显是有孕了。
苗花是头一胎,她自己重视,婆婆男人也重视,碰巧当时虽阴了天,却没下雨,两口子架起牛车就往县城去。
确诊苗花儿有孕,两口子喜上眉梢。又逢苗花儿饿的厉害,疼媳妇的赵棠直接带了媳妇去下馆子。
当时已经落了雨,不少百姓去馆子里避雨。一楼没了落脚地,掌柜的将他们安排在二楼包厢中。
就是这么巧,隔壁包厢中,王媒婆正带着媳妇,等着请她说媒的人到来。
可能是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奇葩,亦或者是觉得在包厢中,即便说了些阴私,也不会被外人听到。
王媒婆就与她儿媳妇,说了这一出“姐妹换亲”。
当时赵棠和苗花儿,只当这是下饭菜,就着这八卦,吃饭好不香甜。
等后头王媒婆的媳妇,问起这事儿发生在何地,那家姑娘姓甚名谁,主张隐瞒儿子此事的又是哪家后,夫妻两从王媒婆嘴里听到熟悉的名字,人都傻了。
赵棠冲动,直接跑到隔壁包厢撞开门,逼迫王媒婆将方才的事情再说一遍。
王媒婆知道说漏了嘴,也是频频往自己脸上扇耳光。
但让她再说一遍,她却不肯,只道不能坏了吃饭的差事。
王媒婆后来得知,今天她说亲的那姑娘,早几年前就定给了赵棠的堂兄弟,也是瞠目结舌。
在小两口离去时,她到底忍不住说了一句,“许是这件事,对你那位兄弟来说,并不是坏事儿。这样三心二意的姑娘,这样不讲信誉的人家,我也是第一次见。你们不与她家结亲,这是你们的福气。”
赵棠和苗花儿才不管什么福气不福气。
小两口也还管下雨不下雨,赶紧驾上牛车,就往赵家村跑。
但道路湿滑,苗花又刚怀胎,两人急在心里,动作上却不敢有丝毫马虎。
磨磨蹭蹭,平时小半个时辰就能走完的路,愣是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
回了村也不敢直接往大房去,只赶紧回家换下湿衣裳,又喝了姜汤驱寒,等身上热乎了,这才去了赵璟家。
赵璟自然不在家,他们又寻去赵大伯家。在赵大伯家又扑了个空,问过赵大娘才知道,大伯来陈家大房,主持赵璟与陈家退婚的事情。
那能这么便宜陈家?
陈家人两面三刀,把他们赵家人当傻子愚弄。此番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他们以后怕不得骑在赵家人身上拉屎撒尿。
二人赶紧将事情与赵大娘一说,背着赵大娘就过来了。
“你没做对不起我们赵家的事情?老太太,有本事你对老天爷发誓,但凡你嘴里有一句虚话,就让你的儿孙,不,是让你三房的儿孙都不得好死!”
陈林怒气上脸,挽起袖子就来推苗花儿,“贱蹄子,你说的什么话。”
赵棠如何肯让媳妇吃亏,他生的人高马大,又正是能打能拼有力气的时候,直接冲上去,摁住陈林一顿暴打。
李氏一边喊着“杀人了!”“赵家的人仗势欺人,要打死我们陈家人”,一边扑上去,往赵棠脸上狠狠一抓。
陈大昌与陈家叔爷赶紧来拉架,赵大伯、赵二伯、赵三伯赶紧来拉他们。
又有赵璟和德安被喊上去将人撕扯开,老太太趁乱往外跑,赵大娘从座位上跑下来,截住了老太太。
堂屋内当即乱做一团。
眼瞅着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要动手,许素英、陈婉清、苗花儿都待不住了,几人赶紧过去把两人分开。
至于陈婉月,她早趁着众人不备溜走了。
退婚的目的达成,接下来的事情与她无关。
她要回去好生养着,等着做美美的新娘子。她还要去山上寻宝箱,为自己筹谋一个辉煌灿烂的未来。
她的志向远大,未来人生路坦荡。
她要去过好日子,才不想与这堆只知道打架斗殴,三句话不离“放屁”的市井小民混在一起。
陈婉月离去后不久,屋内各种纷乱也被镇压下来。
赵大伯一脸黑沉,指着赵大娘,以及一脸不服气的赵棠夫妻,“一过来就挑事儿,你们倒是先把话说清楚。怎么个欺瞒,怎么个欺人太甚,你们啥也不说,上来就动手,你们还有理了。”
“你个老头子,等你听完这事儿,我看你怎么把你这话吞回去。”
“大娘你别急,这事儿我来说。”
苗花儿站出来,嘎嘣脆的把遇见王媒婆的事情说了出来。
她着重强调,李家与老太太早就通过气,“换亲”这事儿连王媒婆都瞒着。
王媒婆是事临到头了,才知道李家不与陈家大房的婉清订亲了,却是相中了陈家三房的陈婉月。
“大伯,你听听这事儿,你觉得荒唐么?普天之下,怕是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了!先不说那李家言而无信,朝三暮四,只说陈婉月与璟哥儿定亲都七八年了,每年璟哥儿送去的年节礼,他们可没往外推过。怎么,临到璟哥儿要出孝,他们要将闺女嫁过来了,他们反悔了!”
“想反悔也不是不成,婚姻讲究的是结两姓之好,真把那心存异心的嫁到咱们家,最后坑的还是璟哥儿。”
“可你不满意这桩亲事,你就正大光明的退。一女许两家,传出去怕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苗花儿越说越气,头发丝都快立起来了。
此时再回想前两天老太太往赵璟家去,她与老太太打招呼,老太太一脸尴尬。
当时她没多想,只以为是她态度太热情,吓到了老太太。如今想来,怕是老太太那时候就存了退亲的念头,见了他们心虚。
呸,个不讲究的老太太。
亏得这几年九婶子全心全意待他们,有什么好的,也给他们老两口送一份。
如今看来,那些好东西,还不如都拿去喂狗。
第40章 退亲(四)
赵大伯在赵家村素有威严。
其一,自然是因为他年纪长,辈分高。
其二,是因为赵大伯年轻人打过叛军,很有几分武力。
再就是,赵大伯处事公允,从不偏着向着任何人。即便是自家的儿孙犯了错,他该打就打,该罚就罚,很是让人信服。
就是这样一个一心一意为了村子,处事非常讲究,几年不见动怒的老人,此时被气的脸红脖子粗,犀利的眸子中,冒出沉沉的凶光来。
他不好和一个妇道人家计较,只目光凶戾的看着陈大昌,“当真有此事?大昌,你给我说清楚,你们当真一女许两家,暗地里谋算着把我赵家糊弄过去?”
陈大昌仓皇的收起烟斗,神色一片焦灼,“赵大哥,这件事……”
“那个是你大哥,你别与我攀亲托熟。你就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们赵家是不是把璟哥儿定的那娃娃亲,又许给别人家了?”
陈大昌见赵大伯气势汹汹,剑眉倒竖,人威武的与早先追在他们身后,驱赶他们如鸡鸭一般的叛军似的,吓得嘴唇发抖,腿都站不稳了。
“赵大哥,此事都乃愚妇一人决定,我忙着烧饼摊子,家里的事儿顾不上,这你也是知道的。这件事情……”
“意思是这件事是真的,你们赵家真的把璟哥儿那媳妇,又许给了别人?好,好,你们好得很!你们这一房人当真好的很!”
赵大伯气的眼眶都红了,整个人控制不住的打摆子。
想到九弟在世时,璟哥儿定亲时热闹喧哗的场面。再想想九弟去了,他们这些兄长却连璟哥儿的亲事都看不住,赵大伯深觉愧对他死去的兄弟,愤恨之下,眸中都有了湿意。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你们陈家这是欺负我们赵家无人么?好,好的很!我们以礼待你们,从不曾因为你们是外来户加以欺凌,反倒是你们泯灭人性,不讲道义。大哥,将他们一家子撵出村去!”
赵二伯、赵三伯也都站起身来,义愤填膺的看着陈家这一家子。
以往他们就觉得陈家人女干滑,把他们家那姑娘说给璟哥儿,是辱没了璟哥儿。
结果可好,得了这么好的亲事,他们不知道珍惜,反倒暗地里另将姑娘许人!
再没有比他们更心黑无耻的人了!
老天爷若有眼,怎么不劈死他们!
陈家叔爷摇摇欲坠,等意识到自家哥嫂当真做出了这等不讲信义的事儿,他气的面皮抽搐,都没脸继续在屋里待下去。
但赵家村地理位置好,村中治安好,百姓之间也和睦,若真被赶出赵家村,无异于再一次背井离乡,他们要到何处安身?
陈家叔爷是弟弟,不能与兄嫂动手,但看着至今面上都毫无悔意,反倒扁着嘴巴,多有不服的陈林,他卷起袖子,扑过去就打。
“我打死你个不孝子!你老实给我说,把婉月另许他人,是不是你小子张罗的?我就知道你小子不干人事。你说,你是不是在外边赌输了钱,把姑娘拿出去抵债了?你个混账,你连闺女都卖,我们陈家怎么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陈家叔爷能想到的,解除眼下困境的唯一办法,就是让陈林背锅!
别管这事儿是不是陈林做的,总归不能是他老子娘做的。
他老子娘在他们陈家辈分高,他们若坏了心肠,他们陈家一门谁也别想落着好。
反倒是陈林,他素来混不吝,不仅赌输过家里的牛,还险些将谋生的烧饼铺子赌进去。
他这么没出息,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出来的。
与其让人以为他爹娘为老不尊,这黑锅不如他来背,毕竟这小子自来就不是什么好鸟。
陈家叔爷打算的好,奈何陈林看不到这么长远。
他条件反射就要反驳回去,可就是这个关头,他娘咳嗽了一声,陈林脑子一机灵,瞬间想到了她娘“神眷者”的身份,他长大嘴巴,一时间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老太太掐准了这个关头,开口说,“赵大哥,你看看,将婉月另许他人这事儿,我和老头子真不知情,事情是我们家老三干的。”
苗花儿轻嗤,“你们家老三上午在县城打烧饼,过了晌才回家。那王媒婆可说了,他们一早就去你家了,是你跟你家那小孙女亲自接待的她。”
老太太气的眼白往上翻,“这里有你屁事儿,要你个外嫁来的媳妇搅局。”
“别管我是不是外嫁来的媳妇,我现在都是赵家的人。你欺负我们赵家的兄弟,首先我这一关就过不去。”
老太太又想动手,赵大伯狠狠的咳了一声,“这件事究竟是谁做的,咱们都心里有数。大昌,你就说这事儿怎么办?”
陈大昌拿着他的烟斗,一下下擦着,嘴里却说不出来一句有用的话。
老太太也没指望陈大昌说话,家里素来她当家做主,陈大昌敢越过她做什么事儿,她能把他脸抓破。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装憨弄傻也糊弄不过去,老太太就说,“现在追究我们是不是把孙女另许他人,也没有意义。总归这亲都退了,总归你们家赵璟,也没真打算娶我家的姑娘进门。”
“谁说赵璟没打算娶你们家姑娘?是你们家姑娘要退婚,璟哥儿不想强人所难,这才请了他大伯出面。”
“这件事儿谁能作证?反正我没亲耳听到,我就不信。”
“你,你……”
赵大娘被气的胸口疼,苗花儿见状,赶紧跑过去,与老人家顺气。
这厢老太太扫过全场,觉得都不是对手,心中愈发自得。
她又道,“即便是我家婉月先提的退婚又怎样?你们不看看赵璟那做派。都是一个村的,定了亲快十年了,你们说他来过我家几次?即便是送东西,他也是走到门口就站住脚,从不往我们那院子里多踏一步,这不是嫌弃我们姑娘是什么?”
“你放屁!我们璟哥儿是读书人,他那是守礼!”
“都是穷老百姓,守个屁礼!再说了,守礼与稀罕我们家姑娘又不冲突。你但凡时不时送个花儿草儿的,这不也显得看重我们家姑娘?结果呢?这么些年过去了,赵璟有单独给婉月送过一根毛没有?”
“这啥意思我们看不明白?正是因为看明白了,我们才非得退了这桩亲!”
“我就给你们明说吧,我们家就那一个宝贝孙女,我可不能让她所托非人。我前几天就去寻赵娘子,与她说了退亲的事儿,是赵娘子一直拿不定主意!”
话到这里,老太太看了一眼一脸鄙夷之色的许素英,再看看蹙着眉头,很不认同她的话的陈婉清。
她心头火起,无中生有,“赵娘子当时说,赵璟年纪不小了,眼瞅着就出孝了。男儿家先成家后立业,赶在明年他下场之前,给他另外寻摸个媳妇成个亲,这谈何容易?要退亲也不是不成,但让我把另一个孙女补偿给她!”
大火无缘无故就烧到了陈婉清身上,一时间她也懵逼。
现场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包括赵璟在内。陈婉清头皮发麻,这一瞬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是好。
许素英给气坏了。
这老太太,她气不死人,能膈应死人。
她自己沾了满身泥点子,她也不让她闺女干净,啊啊啊,她好想挠人。
许素英说,“你别乱放屁!赵娘子才不是那么无理取闹的人!”
陈德安也跳出来,“祖母,您别信口开河。”
老太太斜睨了他们一眼,“信口开河是啥意思?你们读书人说话云深雾绕的,我是听不懂。我就知道赵娘子看中婉清了,非要给赵璟娶回家。左右都是我的孙女,谁嫁不是嫁?”
老太太胡搅蛮缠,一再强调,她将孙女另许他人,一点都没错。
谁让赵璟态度有问题?
再来,她不是都善后了么?
她都答应把婉清赔给赵璟了!
堂屋内众人都哑口无言,不知道是被老太太的无耻镇住了,还是考虑到,老太太的提议,可操作性太强。
他们各有所思,堂屋内竟安静了许久。
这次站出来的是赵璟。
他与老太太作揖,“说一千道一万,您觉得错在我。我没在第一时间,答应您退亲的要求,就是我不对。但这只是我与您家的事儿,没必要将阿姐牵扯进来。”
赵大娘此时也回了神,“我活到七十,第一次见到这样任性妄为的长辈。果然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陈松家两口子对你再孝顺,你也不会体贴他们一分,该把婉清推出来挡枪,你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话落音意识到这句话不对,好似埋汰她家璟哥儿一样,赵大娘立即改口,“婉清是个好姑娘,以后前程小不了。我家璟哥儿也不差,不管是人才还是品相,整个县城都难找到与我家璟哥儿相提并论的。你眼瞎,不识金镶玉,总有那慧眼独具之人。”
老太太回讽,“既然璟哥儿这么好,你们也别追究我家退婚的事情了。你们璟哥儿也不缺媳妇,再找好的就是……”
老太太不提一女许两家这事儿,毕竟这话好说不好听。
她想打个马虎眼,将这事儿糊弄过去,在说话上就用了许多技巧。在场人都听出来了,但这时候,谁都懒得去揭穿她。
这老太太,她就是一粒蒸不熟、煮不烂、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
“好媳妇自然会有,但你们如此欺辱我赵家,这件事却休想这么轻松就过去。”
“你道要如何?”
老太太一脸警惕,生恐赵家的人去李家跟前说闲话,坏了她孙女的好良缘。
赵大娘一眼就看出来这老太太的想法,忍不住鄙夷。
刚才苗花儿说了,那李家之前可是请了媒婆,特意来与婉清说亲。陈家大房两口子许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就一直没给回话。
但又不是拖了十天半月,满共也就迟了四五天。李家连这几天都不能等?
男未婚女未嫁,你要另选佳媳,这不是不可以,但最起码得先把前头一桩提亲了结了。
若不然,回头人家点头同意了,你们这边却又定了亲,让人家姑娘如何自处?
由这件事,就可以看出,这李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婉清没定那家,实在是逃过一劫。
赵大娘又看了陈婉清一眼,姑娘眉目清正,容色娇艳却不妖娆。她又能干、知礼、有分寸,从不会仗着颜色好,就骄矜自傲。
以前她不是没想过,与这姑娘说门好亲事,可扒拉来扒拉去,他们赵家没一个儿孙配的上人家。如今璟哥儿既已解除了婚约,这不是天赐的良缘?
赵大娘心里有了打算。
待看向赵家老太太,她又拉下了脸,“我也不为难你们,你们只管把这些年璟哥儿送的礼,都还上。”
“你做梦!那东西都吃了用了,如何还?况且刚才璟哥儿都说了,那些都当做是耽搁了婉月花期的赔礼,赔给我们了。读书人一口唾沫一个钉,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璟哥儿说那些话的前提,是你们陈家没有做出一女许两家的恶事。既你们暗中行了鬼祟计量,还想昧下那许多年节礼不还,你们哪来的脸!要我说,不仅年节礼要折算成银子还回来,就连早些年的定亲礼,你家孙儿在私塾读书欠下的束修,也得一文不差的还回来。”
“你想都别想!”老太太气的跳脚。
真把这些都算上,怕是二、三十两银子都打不住!
二、三十两,都够给两个孙儿说媳妇了。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赵大伯铁青着脸开口了,“事情就这么定了,将东西折算成银子,一文不少还回来。大隆,这事儿你有没有意见?”
陈大隆就是陈叔爷,此时他一脸颓丧,满眼羞愤。
一女许两家,这么奇葩的事儿,也就只有自家这老嫂子能做的出来。
这件事若传出去,陈家的姑娘都别想嫁人了。
他气狠了,也觉得赵家的要求并不过分,当即一口应下来,“事情就这么办,最迟今晚我就把银钱送过来。”
“别给璟哥儿,直接送到大房来。”
这件事不够糟心的,再让璟哥儿经历一番难堪没必要,还是他来转交吧!
第41章 定亲(一)
雨停了,天也黑了,山上只留下十个人守着,其余人都跟着陈松回了赵家村,准备在村里歇上半晚,等后半夜去山上换防。
可一回村,陈松就先后被两个消息打懵了头。
第一个消息,他家那继母私下里传树生惨死的消息,方才被曲三叔打上门。
曲三叔气急了,把老宅养的鸡全摔死了,鸡血流了半院子。
第二个消息,他那继母出息了,私下里做出了一女许两家的龌龊事。结果被赵家的人抓个正着,婉月与赵璟的亲事,就这么解除了。
陈松听到这些消息,脑袋都懵了。
等回过神,他控制不住的额角青筋直跳。
他攥着拳头,真恨不能现在就去老宅问个清楚明白。
怎么就非得嚼舌根?
怎么就这么不把脸面当回事儿?
陈松气的眼球都要炸了。
齐阑见他神情不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说,“大局为重,现在没时间为这些小事儿烦心。”
又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家还算好的,老太太毕竟是你继母,你又有本事,她祸害不到你跟前。”
是祸害不到他跟前,但她得罪了赵姓和曲姓的人,他能跟着落什么好?
陈松抹了一把脸,糟心的没法提了。
诸多同僚闻言也露出心有戚戚的神色,说起自家老子娘办的糊涂事儿,插科打诨,陈松的面色总算没那么难看了。
一行人很快到了陈家大房,此时陈婉清与许素英正将做好的晚饭装在桶子箩筐里,准备挑着往山上送。
看见他们一行人过来了,可欢喜了。
省了一桩事儿,少受好些罪。
许素英热情的招呼大家伙洗手洗脸,又去支桌子拿凳子。
陈松趁着媳妇在外边忙活,三两步窜进灶房,将他回来路上听到的事情一说,然后问他姑娘,“这些都是真的假的?”
陈婉清一笑,“人都说三人成虎,我这次可算见识到了。曲三叔那里把鸡全摔死了?不过摔了一只警告祖母罢了。鸡血也没有流半院子,只在鸡圈那边有一小片。至于祖母私下里将婉月许给了李家……”
陈婉清话还没说完,陈松就怒的用拳头砸灶台,“李家欺人太甚,爹不会轻饶了他们。”
陈婉清却不急不躁,“与他们计较做什么?左右爹娘也在观望,根本没准备将我嫁过去。他们要另寻媳妇,那就让他们寻。这还省的爹特意跑一趟,与媒婆说拒婚的事情了。”
“你这丫头,啥事儿到你嘴里都不是事儿。你说说,我和你娘都不是啥好脾气的,怎么你就跟个面人儿一样,被人欺负到头上了也不吱声?”
“因为我本来也不在意此事,更没觉得我会嫁到李家。李家的事儿与我无关,我岂会因此动气?再来了,爹娘都是暴脾气,我若不拉着你们,还净往你们跟前拱火,咱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陈松扁扁嘴,“爹说不过你,总归都是你有理……那你祖母说,赵娘子看中了你,要替赵璟娶你进门……”
“爹,祖母胡诌的,你怎么还当真了?赵娘子才不是那样没礼数的人,我祖母当时那么说,不过是恶心人罢了。好了,爹你别操心些有的没的了。你劳累了一天,赶紧吃点热乎的,快去用饭吧。”
这厢陈松揪着心,叹着气,往灶房外走。
才走到灶房门口,就见许素英过来了。
许素英瞪着他,小声说,“又与你姑娘念叨什么呢?赶紧出去用饭,有啥话吃完饭不能说?”
陈松垂下脑袋,“出了这么多事儿,我吃的下饭么?”
“吃不下那是饿的轻,赶紧的,快去吃,稍晚些说不定你连吃饭的空都没了。”
陈松听话听音,当即抬起脑袋,“还有啥事儿?媳妇,你别瞒我,有啥事儿你先给我提个醒,省得临时发生了,打懵了我的脑袋。”
“就你那点胆色,你能有什么出息?行了,别磨蹭了,快走,再磨蹭下去,你那些同僚啥荤话都出来了。”
“他们敢!我闺女还在呢……”
陈松到底出去了。
院子里支了两张桌子,陈婉清将饭菜重新盛出来,许素英与后过来的陈德安将之一一端出去。
佳儿佳女,媳妇又贤惠能干,外边一时传来了奉承声。
陈松嘴上谦虚着,心里却受用。因为老太太闹出来的事情,导致的坏损的心情,此时也好转许多。
众人都累坏了,一时间也顾不上多说,等饭菜上来,狼吞虎咽一通,很快便填饱了肚子。
饭毕,免不了再说一些“感谢嫂夫人”“辛苦嫂夫人”“咱家小姑奶奶跟着受累了”的话。
许素英客气了两句,让德安将热水拎进东屋,差役们也都劳累了半天了,赶紧去屋里擦洗。
等一人又喝了一碗滚烫的姜汤,便都倒头睡下了。
东屋用来安置这些差役,床不够,地方却尽够。
这些差役为查案办案,什么地窖、柴火垛没睡过,大冬天睡羊圈也不是没有。此时有间热乎乎的屋子容身,有暖融融的被子盖,这就是好日子了,谁还会嫌弃?
再来了,地上铺了厚厚的草垫子,屋里还放着一个火盆,两人盖一床被子,一伙子人睡得很香甜呢。
陈德安则拿了自己的东西,去与他爹睡。许素英今晚上则跟闺女凑合凑合。
眼瞅着天晚了,预料中的人还没登门,许素英有些魂不守舍。
陈松以为她在担心别的,就说,“你放心,后半夜我不去山上,我在家里守着你们。”
虽然他相信他这些同僚的人品,但该防备的时候,陈松也会防备。
他这媳妇不是一般容貌,闺女更是生的花一样。他担心后半夜他去山上换防,留下他们娘俩与县衙的同僚呆在一个院子里,外人会说闲话;也担心真有同僚“睡蒙了头”,走错了房间。
为了他媳妇和闺女,他偷个懒无妨。
许素英听见这话,忍不住睨了陈松一眼。
“谁担心这个?”
她和闺女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他那些同僚没坏心思且罢,真有坏心思,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陈松对此是有一定了解的,当即点头,“主要是我爱操心,不放心你们……对了,媳妇,饭前你说,我再不吃饭,怕是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这啥意思,是有人要来咱家,还是晚间会发生什么事儿?”
陈德安指了指门外,“爹,娘,要不我先出去避避?”
两人好似这才看见了他,俱都斜眼瞟他,“你怎么在这里?”
陈德安无语望天,“需要我告诉你们一声,今晚我睡这屋?娘,您可是我亲娘,您不会想让我今晚上跟咱家老牛宿一晚吧?”
许素英哼笑,“也不是不可以。”
陈德安哀嚎一声,正想作妖,外边突然响起低沉的男声,“大松在家么?”
能叫陈松为大松的,也就陈家几位叔伯长辈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许素英念叨一句,“这不就来了?你不是想知道今晚会发生啥事儿么,马上你就知道了。”
陈松顶着一脑袋浆糊出了门。
正门外的廊下挂了两盏灯笼,这是为了方便那些差役在院子里吃饭,才特意点上的。
如今灯笼未熄,将小院中的景象照的一清二楚。
就见院子中赫然站着三位老者,其中一人是陈松他爹陈大昌,一人为陈叔爷陈大隆,再一个,也是陈松的叔爷,名唤陈大盛。
长辈至亲登门,陈松那敢拿乔,赶紧迈下台阶,“大隆叔,大盛叔,爹,都这个时候了,你们怎么过来了?”
陈大隆和陈大盛看着陈大昌,可陈大昌只会一口接一口的抽旱烟,正经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弟兄俩怒其不争的看着他,却又不得不为他擦屁股,一时间也是又气又急。
“我们过来,实在是有些要紧事儿要与你商量。”
“两位叔赶紧进屋,这天冷,可别冻着你们。素英,赶紧烧些热茶来。”
陈大隆一脸心烦的样子,“茶就不喝了,本来就一肚子烦心事,喝了茶更睡不着。”
这时候,西屋的陈婉清,与在东屋歇息的诸多差役都整好衣裳出了门。
陈家三位长辈早听人说,山上的衙役下山来了,如今看到他们,也没多吃惊。
只是,到底是穷老百姓,都忌讳与当官的打交道,诚惶诚恐的应了一声,就请他们赶紧回屋歇息了。
陈松冲同僚们摆手,“都累了一天了,你们赶紧睡,过了子时还要去山上换防。我这边就是一点家务事儿,你们不用担心。”
“行,那咱们就睡了,待会儿就不出来送叔伯们了。”
“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客套。”
差役们都回了东屋,之后便都不再出来。
东屋内呼噜声震天,让堂屋内尴尬的气氛,都变得活跃起来。
但活跃是暂时的,不过片刻功夫,就听里边传来陈松的惊怒声,“让我闺女去填婉月刨出来的窟窿?我不同意!”
陈大隆一脸羞愧,“大松啊,非是叔父为难你,实在是,此番得罪了赵家,以后咱们陈姓族人,在赵家村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陈松捏着拳头,“日子不好过,也不能拿我闺女去填窟窿。这是我娘做的孽,真要弥补,让我娘和老三两口子赔礼道歉去。”
陈松看向陈大昌,陈大昌察觉到儿子的视线,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顺便将身子侧转向门口。
这逃避的模样不要太明显,一时间气的陈松倒仰。
他怎么还会寄望与他爹会做什么?
这个爹若真有担当,当初也不会任由他在继母手中过苦日子,更不会任由他们夫妻两个光着身子被分出来。
这个爹,有不如没有!
陈大隆与陈大盛也看见了这对父子的神色动作,一时间又是叹气,又是懊恼。早知道就不带大哥过来,真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两人又是苦口婆心一顿劝,可陈松只咬紧了牙关不答应。
即便他看好赵璟,媳妇也有捡漏与赵家结亲的打算,但他只有一个闺女,别人都会为了闺女的前程考量,做出一女许两家的事情,他又怎么忍心闺女的亲事,是为了缓和两姓之间的关系,而在无奈之下做出的妥协。
他闺女即便要嫁赵璟,也不是陈家主动拿出来的“赔偿”,必定是赵家长辈亲自登门求娶,好话说尽,他才肯割爱。
可以前这想法许是好实现,现在却有点难。
毕竟老宅那边太过分,不仅退亲,还在退亲之前一女许两家,这不是故意恶心人么?
但凡是个有心气的,都不会再与陈家有来往。
更遑论她闺女还是老太太名义上的亲孙女,他更是得喊那老太太一声“娘”。
陈大隆与陈大盛说尽了赵璟的好处,还说赵娘子宽厚,赵璟的妹妹懵懂良善,婉清嫁过去自有好日子过。
他们甚至还拿出今天老太太的那番说辞,只道是,风言风语传出去,最后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怕是过不了几天,赵璟与婉清成亲的消息都有了。
婉清的名声坏了,还能嫁给谁?谁如今顺着流言与赵璟成亲,才是上上策。
其实若两位叔父不提后边这茬,陈松还想隐晦的暗示他们,真想让婉清与赵璟玉成良缘,关键不在他们夫妇答应不答应这件事儿,而在于赵家的态度。
只要赵家长辈亲自登门求娶,他必定是会应下此事。
可现在,哪壶不开他们提哪壶,可不把陈松气炸了。
所以,他什么也不说了,爱咋咋吧。
赵家要记恨陈姓族人,那就记恨!
反正他在县衙当差,赵家与陈家撕破脸,也不会与他撕破脸。
再来,顶多过哥一年半载,他们一家子就搬到县城去了。
届时谁管他赵家陈家,他们打的头皮血流,他都不带出外勤的!
陈松正阴暗的想着这些事情,院子里又传来喊叫声,“陈松在家么?”
这声音沙哑中带着几分威严,听到耳中很是浑厚有力,不是赵大伯又是那个?
屋内几人,连陈松带诸位陈家长辈,都急忙从座位上站起来。
陈松快步往门外去,嘴上还响亮的应和着,“赵大伯,我在家。大伯,哎呦,还有大伯娘,二伯,二伯娘,你们怎么都来了?”
“素英,婉清,快过来扶着些两位伯娘,院子里湿滑,可别让两位伯娘磕着碰着了。”
第42章 定亲(二)
许素英与陈婉清赶紧从西屋跑出来。
两人到了跟前,一人搀扶着矮小和蔼的赵大娘,另一人则扶住走路虎虎生风的二伯娘的胳膊。
也是缘分,赵二伯家早先的院子,地基被河水冲垮了,不得已重新择址盖房。他们千挑万选,选中了与陈松家做邻居。
这些年来,两家人处的非常融洽。
尤其是陈婉清出生后,因为是第一个孩子,陈松与许素英都没经验。孩子出疹子了,哭嚎不止了,吃了又吐了,两口子急的没办法,都是找二伯娘求助。
那时候许素英也不会做鞋,每年都去二伯娘处请教,偏请教了也做不好,气的二伯娘骂她“恁机灵个人,手笨的跟脚一样,你们俩没鞋穿我不心疼,我们小小的婉清没鞋穿,那才叫可怜”。
一边骂,一边默默的将他们一家子的鞋子都做出来。
许素英感恩二伯娘的面冷心热,对二伯娘愈发亲热。说句不见外的话,许素英待二伯娘,跟待亲婆婆差不多。
“天这么晚了,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有什么事儿,您传句话,我过去也行啊。”
二伯娘道,“咱们两家紧挨着,就两三脚的事儿,我身子好,动动腿儿就过来了。哎呦,你扶好你大伯娘,她那老胳膊老腿儿,碰上这阴雨天可遭殃了,可别再摔了。”
又抓着陈婉清的手,在掌心摩挲了又摩挲,欢喜的眉眼弯成一道月牙。
“咱们家婉清啊,我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以前觉得没缘分,怪可惜的。如今我却觉得,这很多事儿啊,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来了,挡也挡不掉。”
二伯娘说完这句神神叨叨的话,就拉着陈婉清上了台阶。
等到了台阶上后,二伯娘看清楚屋内三个人都是谁,她耷拉下眼,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
倒是赵大娘,知道这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挑眉打了个招呼,“呦,都在呢?”
以陈大隆为首,堂兄弟三人面上都有些讪讪的。
理亏么,在人家跟前,总觉得矮了人家一头。
他们开口打了招呼,随后说,“你们有事儿就先说,我们哥几个出来时间也不短了,这就先回去了。”
二伯娘道,“走什么走?我们一来,你们就走,搞得跟我们撵你们似的。”
赵大娘扯了二伯娘一下,“你少说两句。”
二伯娘嘀咕,“这是今天下午我没在,要是我在,看我不打肿他们的脸,办的都是什么事儿!”
赵大娘眼神瞟过来,二伯娘到底是不说了,只心里依旧不忿。
陈家一族的人,除了陈松这一房,其余都糊涂!
陈大昌三人到底是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赵家四位长辈,以及陈家一家四口。
陈婉清与陈德安被支出去烧水泡茶,等屋内只剩下诸多长辈,赵大伯轻咳一声,看向了赵大娘。
提亲这事儿,还得女人开口,他个大老爷们说这事儿,总觉得不对味儿。
赵大娘接收到赵大伯的示意,轻咳了一声。
此时堂屋的蜡烛爆出了烛花,“噼啪”一声响,让屋内闪亮了一下。
堂屋内气氛是有些静寂的,但这一声炸响,却打破了这种略显凝重的氛围。
赵大娘开门见山,“大松,素英啊,我们大晚上登门,其实是来提亲的。”
“提亲?”
“提亲?”
陈松与许素英即便在见到这四位长辈一起露面的时候,心中就有了猜测。可真听他们把求娶的话说出来,两人心中还是有些不真实感。
老太太今天才下了赵家人的脸,她做出那等糊涂事儿,要让人家不记恨,真的是很难。
可赵家没有因此痛恨陈家,与他们老死不相往来,竟还连夜遣了族中辈分最高的四位长辈,来他们家提亲?
这是真的么?
怎么感觉跟做梦一样!
方才陈松还想,因为老太太做出的恶事,要将赵璟收为女婿,怕是有点困难。可现在一看,困难什么?
他们把姑娘养得好,自有识“货”的人来求。
哪怕婉清名义上是老太太的孙女,可因为她本身出色,立身又正,她的这些优点,足以让人忽略掉,她还有个继祖母这件事。
想通了这点,陈松和许素英这对夫妻,如同大夏天喝冰饮,深冬腊月被人往怀里塞了火炉一般,瞬间精神焕发、神采飞扬。
他们如此这般神情,落在赵家几位长辈眼里,也让他们忍不住跟着松了一口气。
看这夫妻俩的模样,应该是同意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这才对么!
毕竟璟哥儿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因为德安的关系,这孩子跟长在他们膝下没区别。璟哥儿有多好,这夫妻俩怕是比他们更清楚。
稳了,这次的亲事肯定能成的。
许素英和陈松很快又回归现实,夫妻俩面面相觑,最终是陈松开口说,“大伯、二伯、两位伯娘,说实话,你们会再次登门,我真是受宠若惊。我还以为,我娘与老三做出那等糊涂事儿,你们便连我都恨上了。”
赵大伯哼了一声,“你说的什么糊涂话。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自来与他们不同,这我还不知道?若不是知晓你们夫妻俩都是好的,我们又岂会登门为璟哥儿求娶你们的姑娘?”
陈松诚惶诚恐作了一揖,“您能这么想,我真是被宠若惊。但说句不好听的,我与老宅那边到底有扯不开的关系,便是我不想承认,也不得不喊那边一声娘……”
赵大伯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懂。你不外乎是想说,若璟哥儿真做了你的女婿,便有对老宅那边低头的嫌疑,到时候我们脸上不好看。你怕是还担心,以后真结了亲,璟哥儿心中怨气难消,你姑娘在中间为难。”
陈松忙不迭点头,“大伯心如明镜,我所担心的,都在您的预料之中。”
“哼,老头子我这辈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我还看不明白你那点心思?但我们既然上门求娶,便是把你顾虑的一切,都已经考量在内。”
赵大伯从怀中拿出了旱烟,想要抽两口。赵大娘一眼看过来,赵大伯正要摸火折子的动作突然顿住,随后就讪讪的将烟斗塞回了怀中。
赵大伯说,“大松啊,我们是这样打算的。璟哥儿与婉清成亲,但不拜祖父母,往后也不与老宅那边往来。当然,这主要是说,以后璟哥儿在你父母那边不执孙婿礼,至于婉清,她是做孙女的,要孝敬祖父母,这谁也说不得什么。”
陈松与许素英俱都瞠目结舌,“这,还能这样,这怕是不妥吧?”
“不妥?你是怕不合规矩?哼!你别怕你老子娘那边会因此大闹,只要你应下亲事,明天我就寻你爹与叔父去,这事儿自有他们去料理。”
不出他所料,刚才陈家那三个老的来陈松家,应该是让陈松想想办法,与赵家重修旧好的。
陈松应该是没答应,或是无计可施,那三人面色才如此僵硬。
他敢说,只要他把这要求放出去,便是陈大昌不乐意,陈大隆与陈大盛也必定会压着他同意。
只是不认祖父母罢了,又不是不认他们这些族人……即便不认他们,当做普通乡亲还是可以的,他们还又什么可求的?
要说赵大伯的算计,那是真的深。
他这么做,其实就是在内部分化陈家。
届时陈家老两口被整个陈家疏离,他们又与陈松离心——他们如今最大的仰仗,就是这个在县衙做差役的大儿子。
别管他们面上表现的多么不在意,从他们对待常陈松越来越谨慎的态度,就可窥见他们内心的敬畏。
但若璟哥儿做了陈松的女婿,是维护亲女婿,还是维护继母,以及与后爹差不多的亲爹?陈松的选择可想而知。
如此慢慢边缘化陈家老宅那些人,就不信他们还有好日子过。
赵大娘也开口说,“老宅那边不是问题,便是之后会传出些对我们不利的风言风语,我们也不在意。如今要紧的,是你们夫妻俩的态度。素英啊,璟哥儿是个好孩子,依我看,与婉清结下姻缘,可谓天作之合。”
赵大娘本来还想说,赵璟她娘听说了陈家一女许两家的事情,给气病了,要不然今天也会与他们一道登门求娶。
可又陡然想起,若这么一说,岂不是有胁迫威逼的嫌疑?
陈松与许素英两口子做事讲究,若他们因为愧疚,而仓促应下此事,反倒不美。
也因此,赵大娘及时住了嘴,把这些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赵大娘话落音,二伯娘也开口了,“你们别觉得我们来的仓促,也别觉得我们的提议冒犯。实在是,这亲事得赶紧定下,要不然,两家多的是麻烦事儿。”
麻烦事儿都有什么?
其一,璟哥儿是个香饽饽,以前有未婚妻,十里八村的人家虽眼馋这个好女婿,也不好做出挖墙脚的事情来。
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今天的事情,明天一大早说不定就能传遍整个县城。
届时,多的是人来提亲,整个赵家怕是都得被烦死。
赵璟正在全力以赴来年童子试的正当口,那好用这些乌糟事烦他?耽搁了他的童子试,那可不亏大了。
再来,婉清虽然没与李家定亲,但李家曾遣了媒婆上门提亲,这却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
李家做事不讲究,突然改与婉月订婚,固然是他们人品有瑕,做事不周。但外边人在议论他们不办人事儿时,也会想,怕是这姑娘本身有什么瑕疵,才逼得李家不得不中途换人。
关键是,婉清身上,还确实有点“瑕疵”。
与她定亲的第一人,乃县城的秀才公孟锦堂。孟锦堂参加秋闱的路上,“死”在水匪之手。
与婉清有牵扯的另一位少年公子,同样是个读书人。少年公子心慕伺候他的丫鬟,不敢将此情禀明父母,在与婉清订婚的前夕,与丫鬟私奔。
虽然他们很快就被追了回来,但那少年逃跑时因惊马摔断了腿。
这件事情虽然瞒的紧,但该知道的都知道。
也因此,私下里有不少人在说,陈婉清克夫。
不说克夫是真是假,只说李存与陈婉月定亲一事,却会让婉清的处境雪上加霜。
指不定事情传出去,就会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上门来。那些鳏夫、上了年纪的商贾,亦或是想抬婉清做妾的官人……不能想,只要一想到好好的姑娘被这么埋汰,他们拳头都硬了。
二伯娘就指着陈松与许素英说,“你们俩还迟疑什么,赶紧应下来这事儿是正经。不是我自夸,璟哥儿多好的孩子啊,这桩亲事,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当初若不是老太太以救命恩人自居,胁迫九弟与九弟妹应下亲事,陈婉月想攀上璟哥儿,那是做梦。
可换做婉清就不同了。
婉清性子好,主意正,人能干,只是想想婉清与璟哥儿站在一起的画面,就觉得养眼。
因为紧挨着陈松家住着,日常又与陈松家走得近,二伯娘知道不少陈家的事情。
就比如,外边都说,县城那卖香料的铺子,是许素英开起来的,她却从这家人的只言片语,以及日常处事中看出来,那铺子明显就是婉清的。
许素英充其量就是给她闺女打个下手,她啊,是个懒人,只做自己喜欢且挣钱的,那挣钱她却不喜欢的,她才不稀罕去做。
能自己开铺子赚钱,还能把铺子经营的那般红火的姑娘,满县城瞧瞧去,总共能有几个?
二伯娘又想到,她那九弟妹自来就没主见,身子骨也不争气。受她影响,香儿也腼腆的跟个面瓜似的。
这家里啊,说是老弱病残一点都没错,若不娶进来一个能主事的媳妇,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素英啊,你们不应下这婚事,可是还有什么顾虑?有什么顾虑你直说,我都替你解决。”二伯娘急的上火,探过头来问,“你可是担心我那妯娌会因为你那婆婆做的事儿,迁怒婉清?这你可以放心,我那弟妹虽然没主见,但她分得清好赖,也讲道理。这事儿和婉清可没关系,我跟你保证,她绝不会因此迁怒婉清。”
第43章 定亲(三)
话到这里,许素英与陈松若还不说实在话,那就太欺负人了。
许素英到底是开口道,“二伯娘,我们不是担心赵娘子。都在一个村住着,赵娘子的品性为人,我们再清楚不过。我们不担心她会迁怒清儿,只是,婚姻之事,虽然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日子是小两口过的,总要他们看的顺眼才行。”
二伯娘闻弦歌知雅意,“你这是怕璟哥儿不同意?”
二伯娘哈哈笑,“若璟哥儿不点头,我们也不会在这里了。这自来也没有牛不喝水强摁头的道理,我们既然来了你家,就是璟哥儿和我那妯娌都点了头。”
二伯娘这话远远出乎陈松与许素英的预料。
璟哥儿竟然点了头?
是因为他早就对清儿产生思慕之情,还是说,他对清儿知根知底,觉得这是个适合成亲过日子的人选?
这一瞬间,两口子的心情复杂极了。
既想是前者,又觉得依照璟哥儿的为人,怕是后者的几率更大。
可若真是后者,璟哥儿经此大事儿,头脑还如此清醒,那他就绝不是个会儿女情长的人。之后与女儿成亲,许是会相敬如宾,但绝对不会鹣鲽情深。
夫妻俩这时候是真犹豫了。
他们既想女儿得一贴心人,能够相知相许共守白头,却又希望未来女婿能够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上进知礼,一辈子做女儿的靠山,让女儿不用为银钱发愁,不用见人就拜。
可鱼和熊掌不能兼得,世上素来就少有两全事儿。
两口子想了又想,许素英到底是又说,“可清儿比璟哥儿大了两岁,一直以来,都把璟哥儿当弟弟看。贸然让他们定亲……大伯、二伯,两位伯娘,还请宽限一个晚上,容我们夫妻俩问问女儿的意思。”
赵大娘与二伯娘互相对视一眼,两人眸中有喜有忧。
他们固然想直接定下这桩亲事,但许素英的顾虑也是不得不考虑的因素。
这次定亲,务必要让两个小的都点头,不然,再闹出退婚的丑事,彼此的脸面都别要了。
……
屋内轻谈慢语,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灶房中,被支使来烧水泡茶的姐弟俩,枯坐在灶房的小凳子上发呆。
再看灶台上,柳木制的托盘中,放着茶壶与冲泡好的六杯茶水。如今茶水中还冒着徐徐白烟,但肯定不像刚冲泡好时那么适宜入口了。
陈德安诺大个人,一边看着那白烟出神,一边龟缩在小凳子上,神色震惊又委屈。
“我把璟哥儿当兄弟,他却想当我姐夫!”
方才他去送茶,还没走到门前,就听到了屋内众人的话。
一时间好似天雷滚滚而下,劈的他魂都快飞了。
陈德安那还顾得上送茶,却是掉头就寻他阿姐来了。
他一把抓住陈婉清的胳膊,“姐,你说璟哥儿是不是被气糊涂了?他竟然想娶你过门,还想做我姐夫,呸,他白日做梦!这事儿不管你答不答应,反正我是不会答应的。”
陈婉清艰难的从弟弟怀中抽出胳膊,她侧首过去看灶膛中的火焰,一言不发。
陈德安不乐意了,再次抓过她的手,摇啊晃啊的,“姐,你告诉我,你不会成亲,更不会和璟哥儿成亲……早知道今天来咱们村那俩妇人,是李存他娘和媒婆,我就直接将他们撵出村去了。他们去不了老宅,就没办法和陈婉月定亲。不和婉月定亲,就没有现在这乌糟事儿。”
陈德安碎碎念,语气中都是懊悔与怨怼。
有对老宅众人的,更有对赵璟的,当然,也不乏对堂屋中几位长辈的。
他心太慌了,总觉得这一次“提亲”不同以往。
强烈的危急感,以及姐姐即将出嫁的忐忑感,让他心乱如麻,许多话不经考虑,就从嘴巴里冒了出来。
“该死的李家,两面三刀,言而无信,就这样的人还想有出息,除非老天爷瞎了眼。”
“祖母脑子里进水了吧?那老太太,一天到晚正事儿不干,到处瞎搅和。咱们命怎么这么苦,怎么就摊上这样的继祖母。”
“我是绝对不会同意这桩亲事的!璟哥儿比我还小两个月,让我改口喊他姐夫,除非我死。”
“我不同意,耀安肯定也不同意。我们兄弟俩都不同意,璟哥儿就别想进咱们家大门!”
陈婉清捂着耳朵,一脸头疼,“你是麻雀投胎的么,你怎么这么吵。”
陈德安委屈的嘤嘤哭出来。
“我就知道你素来喜欢璟哥儿,不喜欢我。璟哥儿落泪你就怜惜,我落泪你就觉得我麻雀投胎。天老爷啊,你怎么不让璟哥儿直接做我姐的亲弟弟啊,这样也省的他娶我姐了。”
陈婉清面上的表情,简直不能用崩溃和无语来形容。
戏这么足的弟弟,他考什么科举,直接进戏班子唱戏得了。
可这弟弟是亲生的,还不能不哄。
主要是他哭起来惨不忍睹,她的眼睛和耳朵都受折磨。
陈婉清举手投降,“我不嫁,不嫁行了吧?”
“当真?”
“当真!我这辈子都不嫁人,以后就让你和耀安养着我。只是你们也要成家,为防我与未来弟妹产生龃龉,待你们成亲后,就开开恩,允你姐姐我出去买个院子单过吧。”
“单过?这,这么可怜的么?你是我姐姐,我怎么能让你那么孤单?”
陈婉清有气无力的摆摆手,“我宁愿孤单一点,我求你成全我。”
“那不行!想想你以后要一个人过日子,枕冷衾寒,我就想哭。”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给姐姐指条路,究竟让我如何做才好?”
陈德安许久没出声。
火光映照下,少年郎红薄的眼皮垂下,显得整个人可怜巴巴的。便是觉得弟弟有些烦人的陈婉清,此时也忍不住反思起来。
我的弟弟明明就很乖巧,我刚才与他说话的声音是不是太大了?
德安也是为我好,我这么不耐烦,是不是伤了德安的心?
就在陈婉清犹豫着,是不是该哄一哄弟弟时,陈德安抬起脑袋,憋憋屈屈的说,“阿姐,我考虑过后觉得,你还是嫁人吧,就嫁给璟哥儿。他的糗事我一清二楚,他的弱点我更是手拿把掐。他以后若是敢对你不好,我一个人就能轻轻松松收拾了他。”
“用什么收拾?用你那小鸡仔似的弱身板么?你这身子不抗揍,我觉得你在璟哥儿手下走不了两个回合。”
陈德安此时那还不知道,他隐瞒赵璟习武的事情,被姐姐知道了。
他自然气愤,“璟哥儿不讲道义,都说了要将此事瞒的死死的,他却故意说漏嘴。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的,姐,这亲事你坚决不能同意。”
陈婉清头痛的将弟弟推出灶房,“你到底是想让我嫁,还是不想让我嫁?话说回来,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都听爹娘的,他们让我嫁谁我就嫁谁,他们不让我嫁,我就不嫁。”
“爹娘的眼光自然是好,但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人合不合适,你最有发言权……”
“在没有成婚之前,我又岂知一个人是不是适合过日子?我又岂能保证,一个男人婚前是一个样子,婚后不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陈德安头皮发麻,感觉成亲这事儿可太麻烦了。这时候,他又想起他娘经常说的一句话,叫“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
这句话重若千钧,如此,姐姐的亲事更不能轻易定下。总要考虑个三四五六……年,确定不会出错了,再定亲。
“姐,这件事你别烦心了,你看我的,此事我替你解决。”
陈德安的所谓解决,并没有解决实际困难,反倒是他本人,因为说了不中听的,被陈松与许素英混合双打,直接撵出了门。
这是赵家四老离开后的事情了,陈婉清听到弟弟被打的吱哇乱叫,一时间好笑,一时间又好气。
对比璟哥儿,这个弟弟……不能比,以后都不要比了。一个人一个样儿,总拿弟弟的缺点和璟哥儿的优点比,对弟弟不公平。
西屋的门很快被推开。
许素英拿了一盏煤油灯进来,将煤油灯放在了里屋的桌子上。
陈婉清转过身来看着她娘,许素英见女儿脖颈以下缩在厚实的被褥里,只露出嫣红的唇瓣,白净的面庞,与那泼墨似的一头黑发。
她濡慕的眼睛看着她,许素英一腔烦躁的心绪,便都不翼而飞。
她脱掉外衫、鞋子,三两下上了床,与女儿挤到一个被窝里。
“这褥子薄不薄,要不要娘明天再给你拿出一床盖在上边?”
“不用了娘,现在还没落雪,盖太厚冬天怎么过?”
“总有法子的,大不了让你爹抽空往山上砍些柴。娘以后每天晚上给你烧个火盆,或是晚上过来陪你睡,总归不能让你冻着。”
陈婉清啼笑皆非,“我都这么大了,那好让娘暖被窝,传出去别人还不笑话我。再来了,爹肯定不依,届时又要朝我诉委屈。”
“就你爹的事儿多,他一个大老爷们,自己睡几晚上怎么了?别管他,啥时候冷了,你只管喊娘来。”
娘俩缩在被窝中,说了几句体己话。等听到隔壁房间中,传来了一声高一声低的呼噜声,陈素英才试探的将赵家四位长辈的来意说明。
末了,许素英小心翼翼的问闺女,“清儿啊,你觉得这桩亲事如何?”
陈婉清还没开口,许素英又道,“你可别和我说些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话来糊弄我。我是你亲娘,你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对我说?好闺女,你就把你的真实想法说出来。若你觉得这桩亲事好,爹娘就给你应下,若你还有别的考量,咱们就再瞧瞧其他的。”
陈婉清许久后,才敞开心扉与母亲说,“我……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我从来都只拿璟哥儿当弟弟。”
“我也知道是如此。只是清儿啊,人都是会长大的,如今你们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你和璟哥儿又没有血缘关系,彼此又知根知底,你考虑一下他?”
陈婉清从母亲的嘴里,听出了她的意向。
这点她并不觉得奇怪,因为早在祖母第一次登门,要给他们姐妹俩换亲时,母亲就暗戳戳的试探过她的态度。
当时她装傻,只当没发现母亲的小心思。心里却想着,祖母糊涂,赵家和李家却不好糊弄,“换亲”的事儿,最后怕是会无疾而终。
她却没有想到,祖母这么能折腾,而李家不知出于什么考量,竟真的弃了她,选了婉月。
她并不为李家不执意求娶她,感觉不忿或委屈。毕竟打从心底里,她也不觉得自己会嫁过去。
她只是没想到,她和赵璟的亲事,有朝一日,竟真的会被摆在台面上。
这一刻,陈婉清是迷茫的,是犹豫的,是无措的,是心乱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打心底里是认同这门亲事,还是排斥这门亲事,又如何能给母亲答案?
陈婉清许久没有出声,许素英对此也不奇怪。
她自己生的女儿,心里想什么她岂会不知?
别说是清儿了,就是一般的姑娘,经历过两次失败的定亲,都会对成婚,对男人失望。更遑论她的清儿,本就比一般的姑娘的更敏感清醒一些。
男人如此靠不住,爱恨情仇如此令人焦灼,婆媳姑嫂关系又让人头疼,她的清儿啊,是宁愿一辈子不嫁人,自己过清清静静的自在日子,也不想周旋在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杂事中的。
但不出嫁的姑娘,会让父母犯愁,会让兄弟难做,还会连累族中的姐妹难嫁。
便是为了不给他们增添这许多烦恼,她也会逼迫自己,随大流找个人嫁了。
许素英愈发爱怜的搂紧了女儿,“娘不逼你,你慢慢考虑。必要时候,娘可以把璟哥儿喊出来,你们两个聊一聊。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娘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你拒绝也好,应承也罢,娘都高兴。总归有娘在一日,就护你一日,总不会让你无家可归。”
第44章 定亲(四)
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多到让人心累。
陈婉清身心俱疲,眼皮子直打架,偏她的脑海却清明无比,一点歇着的意思都没有。
哪怕身侧娘亲睡得憨熟,呼吸早已经均匀下来,可陈婉清依旧睡不着。
刚下过雨的天,阴冷又潮湿,间或有鸟儿和虫蠧发出鸣叫,那声音也带着萧瑟。
天边无月,屋内也黑漆漆的不见光亮,整个天地空旷的让人心悸。
迷迷糊糊间,突然听见外边传来蹑手蹑脚的动静,是那些在家中借住的衙役们起来了。
五大三粗的壮汉子,从热乎乎的被窝一下到了冰冷萧素的院子,也忍不住骂起娘来。
陈婉清同样听到了她爹起身的动静,爹去了灶房,将锅里温着的热水装进众人的水囊中,然后送众人离开。
这波人走了能有小半柱香的时间,另外一拨人又来了。
虽然众人都尽可能压低了声音,争取不吵到任何人,但许素英觉浅,到底是被惊动了。
她含混的问了一声,“什么时辰了?”
“还早呢,二更才刚过,娘继续睡吧。”
许素英一听她这话,混沌的思绪顿消,人都清醒了许多。
“清儿啊,你一直没睡么?”
“娘,我有些睡不着。”
“你这丫头啊,这才多大点事儿,你还往心里去了。行了,别想了,快睡觉,有什么事儿天亮了再说。”
说着话,轻轻的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陈婉清闻着母亲身上幽幽的浅香,感受着整个小院逐渐安静下来。她的呼吸与天地间的律动逐渐重合,人终于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陈婉清是被她娘喊醒的。
因为昨天下雨,今天温度更低,窗户上结了一层窗花,甫一坐起身,人便被冻得打哆嗦。
陈婉清眸中残存的那点睡意,顿时全消。
屋内天光大亮,院子里却一点动静都没了。陈婉清接过她娘递过来的暖热乎的小袄,顺口问道,“爹他们已经去小岙山了么?娘,都这个时候了,您怎么才喊我?”
“谁让你昨晚睡那么晚的?行了,反正也没什么大事儿,多睡会儿就当是养精神了。”
说是没什么大事儿,但陈婉清用过早膳,才准备去收捡碗筷清洗,许素英又开口说,“璟哥儿在二伯母家后院等你,你们两个好好聊一聊。你有什么顾虑,与他说清楚。这婚事娘是希望能成的,陈家与赵家众人也希望能成,但成不成终归在你。清儿啊,你就去一趟,哪怕是做个样子呢,只当是给他们一个交代了,你说行么?”
被赶鸭子上架的陈婉清双手扶脸,这一刻,委实有些哭笑不得。
许久后,她才心乱的给出一个回应,“好。”
陈婉清出门的时候,陈德安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跟个狗皮膏药似的。
“你不用读书么,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那我也不能一直读书啊,我总要歇一歇,要不然把我脑袋累晕了……”
“你累不晕,但是,缺了这么多天课,回头去了私塾,夫子怕是能将你念叨晕。”
姐弟俩说着话,这就到了二伯娘家。
二伯娘家只她一人在洒扫庭院,家里其余人,二伯去了自留地,家里两个儿子,今天一早就被她打发带着家小去丈母娘家走亲戚。
看见姐弟俩进门,二伯娘喜的什么似的。
她一边喊德安过去,帮她将房梁上挂的干辣椒取下来,一边对陈婉清说,“清儿啊,伯娘家后院的白萝卜收了,你去拿几个装篮子里带走。回头萝卜炖肉,再放点粉条白菜红辣椒,正经能下饭的好菜。”
德安很不认同二伯娘的吃法,二伯娘家吃啥都放辣椒,他看着就嘴巴疼。
这不上火说啥?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敢不应,生怕二伯娘念叨他。
这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热火朝天,那厢陈婉清顺着二伯娘的眼神,往后院去。
赵二伯家的格局,与陈婉清家几乎是一样的。都是三间坐北朝南的正房,东边厨房,西边厢房。
只是赵二伯家没有买牛,柴草等物也都放到了后院,因而,单是西厢房就有三间。
或是存放杂物,或是让小孙子们居住,另有一间是给出嫁的姑娘回娘家歇脚准备的。
前院布局松散,后院就显得紧凑。有茅房,柴棚,鸡舍鸭舍,两棵果树,再就是一片菜地。
菜地上的黄瓜、豆角、茄子秧子都清理了,如今撒上了白菜、香菜和菠菜的种子,上边还盖了厚厚一层稻草。
等到来年开春,这些青菜就如那雨后春笋一样嗖嗖长了起来。
这些菜也不是留作自家吃的,而是准备卖去县城酒楼和富贵人家的。
物以稀为贵,别看只种了六七分地,养护得当了,几两银子轻松就得了。
就在这片菜地旁边,还有一行白萝卜。
萝卜今早被挖了出来,一个个挺着白胖的肚子躺在地上。
如今就见赵璟穿着长袍,将一个个白萝卜去掉或青或黄的叶子,再将白白胖胖的萝卜,放在一旁的背篓中。
这是准备背到前院去的。
稍后或切片晒成干,冬天炖菜吃;或是直接腌成咸菜,一早一晚做那下饭菜;再不济,就送到地窖里存放,轻轻松松可以吃一冬。
一直藏在云后的太阳,此时终于冲破层层密云的封锁,从厚重的云海中跳出来。
金光瞬间撒遍整个大地,给万物镀上一层萤辉。
那站在煌煌日光中的少年郎,眉眼朗润干净,衣着朴实无华,整个人却璀璨的让人移不开眼。
他察觉到她的到来,挺起身,拍拍手中的泥土笑看过来,“阿姐。”
陈婉月点点头,看着赵璟,赵璟似不好意思,微侧过面颊去。
晨光洒下的光线太过绚烂,将少年郎耳后和面颊都映红了。他皮肤白皙,下颌棱角分明,那一抹红恰似日光点缀在无暇的天空,一时间显的愈发明晰。
他的无措与慌张是如此的生动,便如他这个人一般,即便少年老成,稳重自持,此刻却又无比的鲜活。
两人都沉默起来,空气便突然显得安静。
到底是赵璟轻咳一声,主动开口说,“阿姐往后退一退,这边土松,别沾你一脚泥,我这就过来。”
陈婉清闻言果真往后退了退,待再抬头,就见赵璟已经在距离她两步之遥的地方站住了。
这个距离把握的恰恰好,既不会太远,显得生疏,又不会太近,让她感觉逼仄。
陈婉清看见赵璟搓去指上的泥,后知后觉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擦一擦。”
赵璟摇摇头,笑着说,“算了,我手脏,再把阿姐的帕子弄脏了。”
“脏了再洗就是。”
“还是算了,我已经毁了阿姐一条帕子了,若是这条也弄脏了,怕阿姐恼我。”
陈婉清想起那条给他擦血的帕子,帕子当时给他包扎伤口用了。他当时回了一趟家,等回来后,包扎伤口的就换成了另一条帕子。她那条帕子,怕是又湿又血,已经被丢了。
一条帕子而已,陈婉清并不在意,只是,陡然想起了璟哥儿的伤口,她突然有些提心,“你手今天上药了么?伤口还没好,你别干活了,省的伤口崩开。”
“不妨事的阿姐,我有注意,用力时很小心……阿姐,我知道你无意嫁人,但陈家与赵家姻亲连着姻亲,却不好直接决裂。家里长辈看中了你,想让我们结成连理,固然是不想事情闹的不可收拾,让大部分人难做,二来,也是真心觉得你好,我若娶进门,乃是我修了几辈子的福气。”
话题突然就从伤口,转移到婚事上。
赵璟这个转折太过突兀,直接打懵了陈婉清的头。等回过神后,她面上便多了几分不自在。
但她还是抬眸看向赵璟,直直的看着他,听他会继续说什么。
就见赵璟诚恳的对她一揖,“家中长辈让阿姐为难了,我这厢与阿姐赔个不是。阿姐若当真不喜欢这门亲事,我便去长辈们面前推辞,只道是我要专心科举,目前无心成亲。”
陈婉清幽幽的接了一句,“若真如此,你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赵璟面色一讪,后又一笑,“反正我若咬死了,长辈们也不会故意为难我。倒是阿姐,我说句不好听的,您别恼我。李家做出这反复无常的事儿,让阿姐作难,但阿姐年岁渐长,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便是阿姐今天不应我家的求娶,明日也会有王家、李家、孙家来求亲。这些人烦不胜烦,与其浪费时间精力去应付他们,阿姐不如先应下我的亲事。”
“一来,我娘孱弱,妹妹懵懂,他们不会无事生非,令阿姐烦心。”
“二来,阿姐也可趁此机会,琢磨后路,只当这段时间是过渡。之后,若是觉得家里还好,阿姐便留下来,若觉得在家中待得不舒服,阿姐是想和离,或是其他,我都应阿姐。”
赵璟再次一揖,“我这两个月要专心备考,无心顾及家中,将母亲与妹妹交予他人之手,我也不放心,如能得阿姐搭手,我感激不尽。”
陈婉清半个时辰后,提着篮子,与弟弟一道离开了二伯娘家。
篮子中放着四个白萝卜,萝卜白白胖胖,拎在手中很有份量。
篮子被德安接过去后,陈婉清才怔忪回神。
她惊讶的看着弟弟,“你怎么还在?”
陈德安都无语了,“姐你出来‘相看’,我不亲自作陪怎么行?即便璟哥儿是跟我好的能穿同一条裤子的兄弟,但一旦他与你提亲,就成了肖想我姐的臭男人,我岂能容忍阿姐与臭男人独处?”
陈婉清听着弟弟的歪理,忍不住想起前天去山上挖黄芪。
当时,德安可是放任璟哥儿亲自找过去,并帮她挖了好一会儿黄芪的。
罢了,不提这茬了,提了德安更恼。
三两步回了家,等到了自家院子,陈德安才压低声音问,“姐,璟哥儿和你说了什么?姐你考虑好了么,你到底要不要和璟哥儿成婚?”
说最后一句话时,陈德安语气很酸。
我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要做我姐夫。
忒,赵璟不要脸!!!
“去去去,你一个臭小子,你懂什么婚事不婚事?你姐的婚事有我和你爹操心,你别瞎打听。”
许素英从堂屋走出来,将儿子撵走,“回你房间养病,病好了赶紧滚蛋。”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娘,你做事儿真是棒棒的,儿子我服气的很呢。”
陈德安愤愤的吐出酸言酸语,然后将装萝卜的篮子往地上一放,狠狠的跺着地,往自己房间去了。
等打发走碍事的儿子,许素英也不管什么萝卜不萝卜,拉着女儿就往堂屋去。
“怎么样啊清儿,你和璟哥儿说好了么,这亲到底是成还是不成?”
陈婉清手中被塞了一杯茶水,茶水温热,顺着手指的脉络神经,一路暖到心窝里去。
就如方才那个少年的话一样,炙烤着她的身体,让她觉得浑身滚烫。
“阿姐,我固然比你小一些,做事也有些不稳重。但我愿意尊重阿姐,给阿姐想要的自由。我会与阿姐好好过日子,但若这不是阿姐想要的,我也能在阿姐想要离开的那天,送阿姐离开,为阿姐护航。”
许素英目光灼灼的看着女儿,可女儿顾自出神,好似根本没将她的话听到耳朵里去。
心急的老母亲见状,一边觉得这事儿有谱,一边又跟有猫在心里抓一样,焦灼的不得了。
她到底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方才的话,好在这次,她听到了女儿的回复。
“娘,亲事你们去张罗吧。”
许素英喜上眉梢,“真的,清儿你应下这门亲事了?你不是在骗娘?”
“人生大事,我岂会在此事上与娘玩笑。”
陈婉清眉目上染上清浅的笑意,她舒了一口气,似乎从身到心都说服了自己,将要与赵璟定亲的事情。
“这不也是娘希望的么?如今我应了,娘您快去安排吧。”
第45章 定亲(五)
权贵人家成亲程序繁杂,要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之礼。
到了贫民百姓家,该走的礼节其实没少多少,只是在步骤上,简化为提亲、定亲、成亲三阶段。
提亲便是媒妁提亲,定亲要合婚占卜和互换婚书。
在赵璟与陈婉清这桩婚事上,赵家四老那天夜半登门,其实便是提亲。
只是当时探口风的动机更大,为防以后外人拿婉月提亲时的场面,与婉清提亲时的场面比对,也是为表对陈婉清的看重,此次提亲便不算。
之后赵大伯与大伯娘择吉日,在五日后,与赵璟以及赵娘子四人,再次登门。
这次登门,便是正式提亲。
值得一提的是,在提亲前两天,赵璟出孝。
当天赵家族人举行了大规模的禫祭,标志着赵璟兄妹为期三年的守孝终于结束。兄妹俩自此后可走亲访友,穿红戴绿,亦可行嫁娶之事。
禫祭过后,陈婉清的庚帖被送去了赵大伯家。
为保这次婚事万无一失,大伯娘连多年不用的老迷信都拿了出来。
她在拿了庚帖后,直接就去了赵璟家。
将庚帖给赵娘子,并一再嘱咐赵娘子,等她走后,将庚帖放在灶君神像前净茶杯底下。若三日过后,家中无碗盏敲碎,饭菜馊气,家人吵嘴,猫狗不安,这便是上等良缘。
不说赵家没养猫狗,家中人也少,吃食上也简单,日常便清清静静,日子过的安安生生。
只说得了陈婉清的庚帖,赵娘子与香儿在家里大声呼吸都不敢,生恐呼吸的声音大了,把那庚帖吹跑了似的。
为防吵嘴,母女俩更是做了三天的锯嘴葫芦,见了面都不带吭声的,对赵璟更是爱答不理。
如此,三天后大伯娘取走了庚帖,与二伯娘一道走了十里路,去别的村子寻了一位说不得的老神婆合八字。
这次竟也得出了“良缘天成,财官相生”的批语,让许素英很是震惊。
这时候她倒是相信,早先老太太是真拿婉清和赵璟的八字合过的,若不然,不能连批语都一样。
却说这批语安了众人的心,提亲这事儿欢欢喜喜的就过去了。
又两日,赵家几房长辈,赵璟一家三口,并一些陈家族人出场,给赵璟与陈婉清定亲。
这次赵家携带的礼,除了固定的茶叶、点心、酒水、布匹外,还多了大雁一双,整猪整羊各一只,再就是一套赤金打造的首饰。
这套首饰包括一对莲花耳坠,一支莲花嵌玉簪子,以及一枚小巧的金戒指。
东西不多,在大户人家看来还有些寒酸。但在县城的普通人家,以及这小小的乡村里,那是足以让百姓口口相传好些年的事情。
陈婉清听到苗花儿偷偷透漏,“我九婶子将三房赔的那二十多两银子,全花在这套首饰上了。为防慢待你,还拿出了自己的体己,置办了整猪整羊当定亲礼。”
若不是怕规格太高了,让村里的大小伙子们以后不好娶媳妇,她相信九婶子能把棺材本都拿出来。
当然,这话就不说了,怕说不好闹笑话。
定亲礼当真非常热闹,不少乡亲闻讯先后跑过来看热闹。
这其中陈家族人尤其高兴,毕竟能与赵家重修旧好,对他们这些外姓人来说,百利无一害。
众人中,又以陈婉清的小姑陈梅,对她最为热情。
陈梅甚至还咬咬牙往她手里塞了一颗糖,让她大好的日子吃颗饴糖甜甜嘴。
小姑陈梅的长相与老太太有三分相似,娘俩长着一模一样的圆脸庞,蒜头鼻,薄嘴唇。尤其是一双眼睛,耷拉下来时,露出如出一辙的尖刻。
但这尖刻不冲着自己来时,还是很让人愉悦的。
就听陈梅气不打一处来,坐下后就骂骂咧咧。
先是骂陈婉月狗坐轿子不识抬举,馅饼掉进嘴里,也没福被她掉地上。
又说因为老太太做的这事儿,可把她坑苦了,她那日子过的,跟在火上煎一般难熬。
陈梅说着说着伤心了,眼泪说话不及就掉了下来。
“我这前后生了三个女儿,至今都没给我男人生个带把的。我在三房,那是战战兢兢过日子,平常一句大话都不敢说。满以为等这胎生个儿子就好了,谁知道你祖母说话不及给我来了这一招。”
“要不是肚子里还有个小的,我婆婆险些把我撵回娘家。就连我男人,那几天也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陈梅那几天真是吓怕了,怕老太太的骚操作连累了她。
为此,她夜里睡不着,哭的枕头都湿一半。第二天醒来,眼睛肿的核桃似的。唯恐夫家人看出来,她借口不饿不敢出门,只等家里人都离开了灶房,再偷偷摸摸进去,拿个馍馍填肚子。
“好在你是个有眼光的,这就是和璟哥儿定下了。婉清啊,你是个识字明理的好姑娘,你可不能再和璟哥儿退亲。不然,不仅咱们陈家众人难做,更害了你爹娘兄弟和我。”
“你姑我啊,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还是嫁到婆家,婆家才肯给我几块肉吃。我要报答我男人,还要给我男人生儿子,你可千万不能搅合的你姑不能过日子。你啊,以后可和赵璟好好的,等你嫁给赵璟,姑以后天天给你送肉吃……”
“陈梅你唠叨什么呢?你怀着身孕,你离我闺女远一点。”
陈梅有些害怕这个大嫂,扁着嘴巴,扶着后腰,挺着个大肚子,不情不愿的走出西屋。
“她给你说什么了?我和你说,你少搭理她,你小姑没比你祖母好哪里去。这是接连生了三个姑娘,把她心气磨没了,她看上去脾气好了不少。这一胎要是生个儿子,你再看她尾巴能不能翘天上。”
“我知道的娘,我心里都有数。”
陈梅这人,和祖母真是一样一样的。
别看她状似推心置腹,其实嘴里没一句实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了,和她较真,那你就输了。
“我咋听见她说要给你送肉,她能那么好心?哼,她个馋嘴的,有一块肉也进她自己嘴里了,她那三个闺女,谁也别想捞到一口。”
这话陈婉清信。
遥记得早先小姑还没出嫁,她端了家里的饺子给老宅送去。
当时都定了亲的小姑和祖母藏在灶房中抢肉骨头,娘俩啃得满嘴油,牙齿缝里还塞着肉屑。趁着祖母回头看她,小姑猛一下将大骨头上最后一块儿肉吞进嘴里。
当时母女俩一道忽悠她,“我们吃的是红薯干,哎呦,看这干吧的,都塞我牙齿缝里了。”
“我啃的是上过供的骨头,神仙吃过的东西,人就不能吃了,要不然会拉肚子。我是大人,身体壮,我拉肚子我不怕,你就别吃了,你人小,再吃出点好歹来,你娘饶不了我。”
娘俩说的话对不住,彼此看一眼对方,又赶紧移开。
她只当没看见那画面,放下饺子就走了。
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早年连口肉骨头都舍不得给她吃的小姑,竟然承诺她和赵璟成婚以后,天天给她送肉?
陈婉清啼笑皆非,不提小姑,只问她娘,“您怎么过来了?”
“过来自然是找你商量婚期的。”
男人靠不住,闺女定亲这么大的事儿,他也只能回来一顿饭时间。
怪就怪在,他们一行人在小岙山上又发现了三个宝箱。
怕传出去引来风波,陈松连自家媳妇都没敢多说。可许素英却因为这几口宝箱,心神难安,没有一天不提心吊胆的。
又要担心男人,又要担心自家姑娘,许素英一颗心掰两半,整个人很不好受。
又逢姑娘要出门子,她这心里就更难受了。
陈婉清一听她说婚期,心就一紧。
昨天赵家送来了三个婚期,一个是腊月二十,一个是来年二月初二,再一个是来年七月初八。
婚期都很近,说明赵家想将人娶进门的心情很迫切。
陈婉清理解他们的心情,也觉得该在璟哥儿下场前进门,好替他照应母亲和妹妹。
但很不凑巧,七月的婚期就不提了,毕竟天太热,不适合穿嫁衣,只说二月初二龙抬头是好日子,适合亲迎,但因为寓意好,这天同样是童子试开考的日子。
如此,满打满算,就只剩下腊月二十这一天。
许素英愁眉不展,手中的帕子拧作一团。
早先想嫁闺女的是她,可闺女真要出门子了,最想拒绝的也是她。
“不行将婚事推到后年?”
“为什么是后年,明年后半年不行么?”
“那肯定不行!你这丫头,你怎么忘了,咱们这边有老规矩,男女成婚讲究一个‘男婚年龄成双,女子十九不嫁’。”
陈婉清还是第一次听说这规矩,却不妨碍她思路活跃,当即就抓住了华点。“既然我明年不能出嫁,赵家还送来明年的吉日作甚?”
“问得好,这就是赵家的策略了。”
赵家这使的是阳谋,计巧,偏无解。
“那就定腊月二十吧,反正我早晚都要嫁人的。”
许素英不乐意,“要定就定后年。”
“后年我就二十了,你见那家的姑娘双十年华还不出嫁的?又不是没定亲,偏留着不让出门子,你和我爹的脊梁骨要被人戳断了。”
“我和你爹还怕人说?那老话不都说了,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人后不被说?爱说说去呗,反正我听不见,他们说了磨的是他们的嘴皮子。”
许素英又啰嗦了一堆晚出嫁的好处,比如母体长成了,生育风险小;比如到时候她和璟哥儿年长几岁,更稳重了,处理起夫妻关系更得心应手。
陈婉清不说话,只静听着这些。
许素英说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自己就停了。
“那怎么着,还真定腊月二十啊?”许素英不甘心的又问了一遍。
“赵家昨天就送来的吉日,您晚上肯定和爹说过此事,我爹的意见呢?”
许素英没说话,陈婉清就明白了。
她攥住了她娘的手,“娘,我早点嫁吧。璟哥儿家没人,我早点嫁过去,还能早点帮衬他。到时候他考个秀才回来报答您,您就有秀才女婿了。”
“我儿子就能中秀才,我当秀才娘就挺好,不稀罕什么秀才女婿?”
“好好好,最好明年德安和璟哥儿一起考中,您既是秀才娘,又是秀才公的丈母娘,到时候娘您肯定是整个清水县最风光的人。”
“臭丫头,就会哄你娘开心。”
陈婉清与赵璟的亲事,到底是定在了腊月二十。
婚事定下来,陈赵两家的人愈发欢喜。
这个与许素英说,“我知道哪里有做红木箱子的,老木匠手艺精湛,还会雕刻,到时候我领你去,你给姑娘定两个当嫁妆。”
那个和赵娘子说,“新娘子要进门了,璟哥儿屋内的东西是不是要换一换?家里也很久没收拾了吧,明天我叫上他们堂兄弟几个,把家里该捡的瓦片捡一捡,该刷漆的地方重新刷上漆。新棉花要买吧,眼看入冬了,这些怕不是要涨价,索性我夏天囤了一些,原本准备拿来换个厚褥子,现在先拿给你应急吧……”
两家人谈论起此事,都喜乐融融,因为陈婉月退亲而导致的隔阂,好像一下就弥补了。
陈婉清透过窗子,看见这一幕,忍不住跟着一笑。
正此时,堂屋内走出几个人来。
为首的是赵家大伯二伯三伯和几个伯娘,再就是赵娘子和赵璟。
赵璟出来时,往这边一撇,两人的视线陡然对上。
这一瞬间,阳光和煦,菊花的香气盈鼻,少年眸中朗然的笑意,与炽热的光,扶在陈婉清白皙明媚的面颊上,她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微痒。
她想退回去,又觉得失礼,便止住了动作。
陈婉清走出房间,与母亲一道送众位长辈出门。
赵娘子看见她,笑的见牙不见眼,温热的手抓住她的手,一直不舍得放开。
赵璟走在她另一侧,他明明没说话,陈婉清却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留在她身上。
璟哥儿的眼神何时这么灼人了?
他一直看着她,不怕人笑话么?
第46章 险拆穿(一)
又几日,陈德安、陈婉清与赵璟,三人一道往县城去。
时序已经进去十一月,天冷的哈一口气,都好似在吞云吐雾。
陈德安走在路上,脚步越来越沉重。
他今天回私塾,在家修养将近半个月,此时踏上归途,总有种近乡情怯之感。
再一个就是,此番回去,带上了一部分书籍,一部分棉衣,和家里给寿安准备的吃食,满满装了一箩筐,能把他的腰压弯。
想让赵璟分担一些,赵璟背的不比他的少。
别看他背上那篓子,没他背上的堆得高,但他这边的东西占地方却不重,反观赵璟,他背篓中一层层堆起来五个匣子,匣子里装的都是阿姐制好的香。
那匣子单拿起来不太重,加在一起足有几十斤。也就是说,赵璟现在负累比他重多了。
但既然定了亲,阿姐的东西自然他来背,这就是做人未婚夫的甜蜜的负担。
走到半路,陈德安就呼哧呼哧大喘气起来,陈婉清看不过去,从底下帮他托着,“让你跟着璟哥儿健体,你偏不肯动,现在知道身体弱的坏处了吧?这才走多远,你就呼哧带喘,不敢想象就你这弱身板若是进了贡院,到时候会不会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旁边传来一声朗润的轻笑,以及一道暴躁的呼喊,“阿姐。”
发出笑声的自然是赵璟。
他见陈婉清看向她,便眉眼清亮的看过去,一脸唯阿姐马首是瞻的模样,说,“阿姐言之有理,有个好体魄,在科举一事上确实至关重要。明年二月下场,现在开始健身还不晚。德安,你要不要早晚也活动活动?”
陈德安发出阴阳怪气的哼哼声,“赵璟,你要不要这么狗腿?你和我姐才定亲,还没成亲,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在我姐跟前什么模样?你在我姐跟前连点话语权都没有,这以后成了亲,你还不是个妻管严?”
赵璟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清俊的面庞泛上薄红。
他毫不犹豫的回讽回去,“妻管严也好,惧内也罢,最起码我定了未婚妻,甚至连成婚的日子都定了,不比你,明明比我大两个月,至今仍孤身一人。”
这句话与骂“单身狗”有异曲同工之妙,陈德安瞬间就炸了。
“赵璟你怕不是忘了我是谁?我再是单身,我也是你小舅子。你得罪了我,还想娶我姐过门,我看你是白日做梦,想得美。”
“你不提我还真忘记了,你还是我小舅子。那这样,德安你先叫一声姐夫,回头姐夫把素年来童子试的选本整理一份给你。”
陈德安气疯了,挽起袖子就要让赵璟看看,到底是他喊他“姐夫”,还是他喊他“哥”。赵璟见状不对,直接往陈婉清身后躲,“阿姐,你看他。”
陈德安更是气的咬牙,“赵璟你别装缩头乌龟,有本事放大话,有本事你出来受死。今天不打的你满地找牙,我陈德安跟你姓。”
“你跟我姓做什么,我只让阿姐跟我姓就行了。”
如果怒气可以化作实质,相信陈德安已经被这些气冲到天上去了。
他被气的脸都红了,手都颤抖,胳膊一弯,就要脱下肩膀上的背篓,让赵璟看看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先让我静一静,我头都快被你们吵炸了。”
陈婉清头疼的捂着额头,面上的表情想哭又想笑。
这都哪儿来的活宝,怎么这么能折腾?
德安也就算了,他自来就不着调。可赵璟一贯斯文有礼,稳重端方就是他的代名词。怎么现在他嘴巴贱嗖嗖的,比德安还可气呢?
换做她是德安,也恨不能打劈了赵璟。
到底书读的比德安好,吵架也能专往人痛处戳,德安也就气焰嚣张一点,在其他方面,他远不是赵璟的对手,只能被赵璟压着打。
陈婉清光明正大的护犊子,“你不许再欺负德安,你们两个好好走路。”
这话一出口,一直以来的别扭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陈婉清不会再躲避赵璟的视线了,也不会因为他的注视感觉不自在。
赵璟见状,眸中溢出清浅的笑意,他拱了拱手,“都听阿姐的,阿姐说什么就是什么。”甚至还与德安道歉,“方才我不该与你针锋
相对,都是我的不是,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与我一般见识。”
陈德安冲他翻了个白眼,觉得孔雀开屏似的赵璟好生讨厌,他懒得理他。
不知不觉,竟已经到了城门口。
三人今天进城,各有要事。
陈德安要回私塾,陈婉清是给老顾客送香,顺便开门做生意,赵璟则要去镖局和墨香斋。
因为陈婉清貌美,也是因为装香的背篓重,陈德安与赵璟一道将她送往沁香坊。
走到半路,陈婉清陡然看见有老翁挑着担子卖红梨。联想到她爹至今都在小岙山干活,因为过度劳累和冷热交替,不仅染上了风寒,还咳嗽的停不下来。
陈婉清赶紧唤住老翁,挑挑拣拣买了十多个红梨,准备回家与娘制的黄冰糖一起蒸,看能不能让爹的咳疾好一些。
赵璟从荷包中掏出银钱要付账,陈婉清赶紧制止她,“璟哥儿,我带银子了。”
“银子贵重,老翁怕是找不开,还是我来付吧。”
“我说我带银子,又不是没带铜板,我铜板也带够了。”
“那就留着阿姐自己花吧。”
赵璟想说让阿姐留着买胭脂水粉,想想又闭了嘴。
阿姐云鬓朱颜,明眸皓齿,容色本就出众。她清水出芙蓉,无需去雕饰,胭脂水粉这等俗物,只会遮了阿姐的好颜色。
卖红梨的老翁笑吟吟的接过赵璟递过去的铜板,视线笑呵呵的从赵璟和陈婉清身上过了一遍。不知道是看出了什么,老人家带着笑意说,“都是一家子人,谁付账都一样。哥儿有心了,姑娘且留着铜板当私房。姑娘家啊,手里有钱,心才不慌。”
说着话,颤巍巍的挑着担子离去了。
气氛一时间静默,陈德安挠挠头,他不过是瞥了一眼正在卖烧饼的三叔,他错过啥大事儿了?
陈德安用手指捅捅陈婉清,“阿姐你看,三叔看我们呢。”
“想看就看,咱们又不是长的不能见人。”
话是这么说,陈婉清却也看了一眼正在卖烧饼的三叔一眼。
陈林察觉到她的视线,直接撇开眼,好似没看见他们一样。
陈婉清与赵璟定亲,陈家与赵家的族人几乎都登门道喜,老宅那边却一个人都没来。当然,他们也不被欢迎过来,且被陈大盛和陈大隆提前警告,坚决不能在那一日去陈家大房闹事。
陈婉清眼神平静的从三叔身上收回。
因为她开铺子和弟弟们求学的缘故,一家子没少往县城来,每次都要从烧饼铺子前过。
但不管是祖父,还是三叔三婶,从来没开口喊他们吃过一个烧饼。
陈婉清平淡的喊住弟弟和赵璟,“走,我们去沁香坊。”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热闹的街市上。
等人走没影了,陈林才对着他们的方向,狠狠的呸了一口。
李氏正好从里边出来,端了一碗粥饭给旁边棚子下坐着的客人。
陈家这烧饼铺子门脸不小,又因为街道宽阔,他们便在门前支起了棚子,里边放几张桌椅,卖烧饼的同时,再卖些热汤饭。
也不止是他们家如此操作,街道两边的铺子,大家都如此做。
卖米粮的,会把米粮摆在外边;卖菜蔬的,会支起木板,将菜蔬一样样放上去;便是卖酒水与盐巴的,都要往外亮亮东西,好似不如此操作,就吃了打亏,大家就不知道铺子里卖的是什么东西一样。
“刚才谁来了?是老乞丐又登门乞讨来了是不是?你把人撵走了?撵得好!呸,晦气的老东西,就不能给他吃的,不然他还以为咱们好性,一天天的登门,不够埋汰的。”
“没给,也没来。”
“那你刚才呸谁?”
陈林搓着牙花子说,“大房那两个,还有赵家的赵璟。”
“哪儿呢?我看看。”李氏闻言,赶紧将热汤饭端给客人。因为动作急,那汤饭还涌出来一些,直接洒在了桌子上。
那等着吃饭的大娘当即嚷起来,让赔她的饭。
陈家做的就是贩夫走卒的生意,日常要计较的就是一分一厘。碰巧了,市井百姓也较真,坚决不肯吃一点亏。
就比如这洒出来的一点饭,其实也没多少,都不够鸡来喝。但这填肚子里,是不是也能暖暖牙齿缝?这都是自己真金白银买来的,洒了亏得不还是他们自己?
李氏没办法,只能赶紧回屋里,又盛了一勺给添上。
如此一来一回,等她探着脑袋往陈林指的方向看去时,那三人只剩个背影了。
虽是背影,却男的挺拔俊逸,女的玲珑有致。只一眼,李氏就认出人来。
一时间,她也忍不住呸了一声。
“才定亲,就走到一块儿了。大房说是讲规矩,要我说,他们才是最没规矩的人家。赵璟和咱们月儿退了亲才几天,就又和婉清定了亲,要我说,肯定是早在之前,他们两人就在暗地里好上了。”
李氏说话的声音有些大,被方才闹腾的老太太听见了。老太太当即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张开嘴巴问说,“什么退亲,什么定亲,你们家有啥热闹事儿?”
“啥热闹事儿和您也不相干,您老啊,赶紧用完饭,赶紧回家去。”
“嘿,还催起我来了,要不是你家这汤饭便宜,老婆子我又懒得做饭,你以为我愿意来你家吃啊?”
“你不来我家,我也不求着你过来。你老太太在这吃一碗饭,我是分文不争,白忙活一场。”
“瞎说,我老太太也是做饭做老了的,你们这一顿饭能挣我几个铜板,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一碗饭一文钱,我挣你什么铜板去?我还要白搭上些腌菜,那腌菜不要钱啊。老太太你在桌上吃就算了,你还偷偷顺回家,你别以为我没看见……”
老太太自然不认,梗着脖子与李氏吵了起来。
陈林看见了,嫌李氏闹腾,将客人都吓跑了,桌底下狠狠踹了她一脚。
李氏吃了疼,不敢叫嚷了,憋憋屈屈的回屋里收拾了。
所有这一切,陈大昌都尽收眼底,但他却好似没瞧见,只像是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一般,十年如一日的从屋里搬来一个新面盆,揪出一块面,一点点的做烧饼。
烧饼摁成圆形,撒上芝麻,放进吊炉。
灶炉中红艳艳的炭块儿,将他枯黄皲裂的手照的一清二楚,那眸子也麻木空洞,活似魂儿跑了一样。
不止是老宅几口人看见了陈婉清三人,还有另外两人也看见了他们。
也是巧了,陈婉清买红梨时,李存与他娘恰好从城门外回来。
今天是李存他爹的忌日,娘俩一大早就起来,带着烧酒、烧鹅、元宝纸张,去城外烧纸祭拜。结束后,才又脚步匆匆的往回赶。
看见陈婉清三人停在路中间买梨,李存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待他揉过眼,确定人是真的,他精神一振,快步就要赶过去。
李存他娘见状,一边喊脚疼,一边眼疾手快的将李存扯回来。
李存不满的叫,“娘,你快松开我,我看见大姑娘了,我过去与她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大庭广众之下,你与她打招呼,不是让人背后说她闲话么?”
“我们都定亲了,碰上了不打招呼才是失礼。再来了,怕别人说闲话,我可以不与她说话,只与德安说话就是。”
李娘子心中焦急,生恐漏了陷,哀嚎喊疼,只道是方才走得快,肯定扭到脚了。
李存见状,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到底是忧心他娘的身体,李存赶紧扶着她娘,走到近处一家医馆中。
等他安置好她娘,再出来寻陈婉清几人,却哪还有几人的身影。
等李存回来,就见他娘一脸关心的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寻见陈家那几个么?”
“没有,他们一眨眼就没影了,应该是去沁香坊了。等将娘送回家,我再过去寻他们。”
第47章 险拆穿(二)
李娘子闻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那天从赵家村回来,就告诉儿子,将他与陈家姑娘的亲事定下来了。
儿子喜笑颜开,甚至磕头对她以示感谢,并在她膝前发誓,以后定会和新妇一道孝顺她。
甚至因为定了他中意的姑娘,他浑身都是干劲儿。晚上读书到二更天,也丝毫不觉得累。
她起夜时,见他屋里还亮着灯,过去催他休息,他还说,既定了亲,便不能亏待人家姑娘。他要刻苦读书,早日考中功名,届时再娶那陈家姑娘进门,让谁也不敢小瞧她。
她闻言,嘴里一个劲儿的说“我儿有担当”“我儿能吃苦”“谁要嫁给我儿,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回去后,却焦心的睡不着,胸口一阵阵泛酸,险些将被褥扯烂了。
这时候,李娘子愈发觉得自己这“换亲”换的好。
若是真让那陈婉清嫁进来,以后这个家怕是没了她的容身之地。
这个儿子,她是给自己养的,可不是给陈婉清养的。
后来赵家村一女许两家的事情传出来,在县城闹得沸沸扬扬,险些牵扯到她身上。
也好在那王媒婆被她找上门说了一顿,承诺绝不会往外透漏此事。且她丧夫后,也一直闭紧门户,与女儿守在家里嫌少外出。
最关键的是因为他们家还没出孝,因而才没有人将此事联想到他们身上。
不过,为防儿子听到些传言,李娘子最近愈发盯紧了儿子。甚至不惜搬出来陈家,说秀才难考,陈家那孙儿今年也会下场,儿子一定得全力以赴。不然,来年陈家那孙儿中了,他却不中,陈家的姑娘面上不好看,届时怕亲事会有波折。
因她这一番危言耸听,李存从私塾回来就归家,归家后直接苦读到半夜,任是谁找上门,也只当家中没人。去了私塾后,他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全都摒弃在头脑外。
李娘子心里正得意自己将儿子拿捏的牢牢的,却冷不丁听见旁边正看诊的两个中年妇人聊上了。
两人说的正是赵家村“一女许两家”的事儿,说的热火朝天,兴奋的四眼放光。
李存走了一会儿神,待回过神来,李娘子赶紧说,“娘的脚突然又不疼了,咱们赶紧回家吧。回去拿了你的书匣子去私塾,可别耽搁了你读书。”
正准备给李娘子看诊的老大夫闻言,讶异的看了她一眼。
待见这夫人面色窘迫,神色尴尬,便知她腿要么是真不疼了,要么就是家中窘迫,银钱且要计较着花。
再听她催促儿子去私塾读书,大夫便觉的是后者。
一时间心中感慨,贫民百姓家要供养个读书人殊为不易,那真是能把一家人的血都吸干了。
老大夫说,“许是刚才那根筋错位了,现在既不疼,那便是没事儿了。只是归家后,也要好生修养着,勿要劳累多动。”
老大夫还特意叮嘱李娘子,“上了年纪了,自己的身子要多用心。若是之后再有不适,夫人再过来寻我就是。”
“唉,唉,好,多谢大夫了。”
李娘子拉上李存,赶紧往药堂外去。
可这时候,李存又不动了。
他指着药堂内,说的唾沫星子乱飞的两位大娘,“娘,他们说什么一女许两家?什么定了大孙女,又定了小孙女,这是哪里的事儿,最近闹得很大么?”
李娘子头皮发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心内慌的好似有蚂蚁在啃噬,让她浑身刺痛,腿软的险些站不住。
李娘子面上的表情却很镇静。
“谁知道是哪里的事情,娘一天到晚呆在家,也没地方听这些闲言碎语去。不过,左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罢了,不稀奇。存哥儿,你可别关注这些,你现在用心读书才是正经。赶紧考中秀才,取陈家的姑娘进门,才是你最该做的事儿。”
李存面色怔然,“娘说的是。”
母子俩这就往家里去。
也是点背。
才走到胡同口,就见胡同里三姑六婆坐在一处,也在说赵家村的事儿。
甚至不止是这处胡同,满县城看看去,但凡是人多的地方,都能听到“一女许两家”的故事。
只是人传人,传来传去就变了味儿。在县城里走一圈,你可以轻松听到百八十个版本。
这个说,陈家早就与两家说好了,大孙女嫁给年纪大的女婿,小孙女嫁给年纪小的女婿,如此称呼不乱套,相见好见礼;又说,那陈家的小孙女有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李家的公子只见了一面,便被勾了魂,如此,才托他娘去提亲,许诺出去大笔彩礼,这才抢了这美人;又说,赵家才最精明,他们家儿子早有婚约,偏不稀罕未婚妻,只看上了未婚妻的堂姐,甚至两人暗通款曲,这才使计找来了李家,让李家中间插一脚,如此不仅不用背负骂名,还能达成所愿,实乃心思算计颇深的人家……
李家住在胡同里,要回家,几乎要穿过一整条胡同。
李娘子素来不爱与人凑热闹,但碰见了左邻右舍,不打招呼也不合适。
等互相招呼过,娘两往家里去,那些三姑六婆一边说“李家的儿子好人才”,一边又继续说一女许两家的逸闻趣事。
有个媳妇就笑着说,“‘李’真是大姓,姓‘李’的人是真多,就连这事儿中,也有个读书人李公子。”
李娘子闻言,当即脊背一僵,忍不住挺直了腰。
便连李存,也忍不住脚步一顿,继续听这些长辈们说什么。
“这事儿中的李公子,是不是人才了得我不知,只咱们胡同里的存哥儿,那是个有天赋,又舍得下苦功夫的。若他考不中秀才,我第一个不同意。就是存哥儿性情腼腆了些,李娘子又厉害,以后不知道会说个什么样的媳妇。”
“只要中了秀才,要什么样的媳妇没有?别说是像赵家村的姐妹那样貌美的了,你就是要找县令大人的闺女,县令大人看你年少有为,指不定也会招你为女婿。”
“存哥儿,走路别走神,仔细看脚下的路。哎呦,你这孩子,咱们家大门口有门槛,你走了多少次了,怎么还能被绊到。”
李存踉跄了一下,幸亏被他娘抓住胳膊,这才没摔倒。
但因为心慌意乱,他推开他娘时,力道就有些大。
但他现在心神不宁,完全顾及不到这些。
李巧心听到声音从屋内跑出来,小姑娘一手拿着针线,一手拿着个帕子,方才她在做针线。
“哥,娘,你们回来了,怎么回来这么晚,可是路上遇到什么事儿了?”
爹忌日,按说李巧心也该去祭拜。但李娘子说她是姑娘家,没有姑娘家上坟的道理。李巧心便只在院子里烧了一道纸,洒了一杯薄酒,便是祭拜过父亲了。
她在家呆不住,想出去玩,尤其最近县城里热闹的很,她屁股上更是长了钉子似的坐不住。
“娘,既然你们回来了,那我出去转一转。”
“转什么转?你都快说亲的姑娘了,该把女工针线做起来了。从今天起,你哪里也不去,什么时候能自己绣帕子挣钱了,什么时候你再出门。”
这边母女俩唠叨了什么,李存没在意。
他魂不守舍的回了自己的房间,机械的拿了书匣子,转身便往外走。
眼瞅着走到院门口了,李娘子追了出来,“存哥儿,别忘了把你写的策论带上。你在这上边略有不足,先生让你多写多练,你可不要懈怠。”
李存木木的应声,“娘,东西我带齐了。孩儿不会懈怠,定会努力读书,给娘挣来诰命。娘,您的脚不易多动,您快回去歇息吧。”
李娘子又追出来几步,“现在已经有些迟了,短了半天课,不知道要耽搁多少事儿。存哥儿啊,路上不要磨蹭,快些回私塾去,别让娘和先生担心。”
“是,孩儿都记下了,这就往私塾去。”
李存快步出门,将要走到胡同口时,脚步却越来越慢。
现在这个点,胡同口已经没人了。
诸位大娘婶子都回家操持午饭,胡同口干净的只与细微尘土,在阳光的照耀下轻微浮动。
李存的心,就如那阳光下的浮尘一样,忽而往上,忽而往下,漂浮不定,没有落脚点。
这一天傍晚,李存早早归家。
他回来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一刻钟,此时李娘子还在灶房中做晚饭。
看见儿子提前归来,她还很讶异,看了看外边的天色还亮着,就问说,“怎么回来这么早?”
“夫子说了,以后都让我们这个时间回家。入冬了,天黑的早,避免我们走夜路,摔到胳膊腿儿。再过两三个月就县试了,这时候若有点闪失,说不得就下不了场了。”
李娘子频频点头,“夫子说的对,听夫子的。”
李存将书匣放回房间,就来了灶房。
“娘,我的婚书呢?您拿出来,我给我爹看看。今天往城外去的急,只给我爹说了我定亲的事儿,忘给我爹看婚书了。”
李娘子被迸溅起的油花烫了手,疼的龇牙咧嘴,偏不敢出声,只能咬牙忍着。
她知道儿子这是起疑心了,心里就忍不住怨怼说闲话的众人。
但她下午时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现在就不紧不慢的道,“要婚书啊,行,一会儿吃完饭娘给你拿。现在先不忙着看婚书,娘就剩这一个菜了,马上就能出锅,咱们先吃饭。”
李存不知为何,竟微微松了一口气,“如此也好。”
这一顿饭,李存与他娘吃的心不在焉。
往日里别看李家就三人吃饭,但因为李巧心话多,李娘子也事无巨细的关心儿子在私塾的事情,饭桌上语声不断,总是显得很热闹。
而今天,李巧心小兽似的危机感作祟,她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再看李娘子与李存,母子俩险些将饭灌进鼻子里。
那这一定是有事儿了。
李巧心用过膳后,乖巧的收捡碗筷去清洗,耳朵却支棱起来,听母亲与大哥说话。
李娘子道,“存哥儿,你跟娘去堂屋,娘给你取婚书去。”
李巧心多嘴问了一句,“现在取婚书做什么?”
话出口,李巧心的心一突,莫名想到了一女许两家的奇闻轶事。
这件事情里,也有一个李家。
而在这奇闻轶事传出来之前,她娘刚好给她大哥定了亲。
不会吧?
她家不会就是传闻中的“李家”吧?
李巧心瞪着眼睛,张大嘴巴,活似一只被八卦撑到的蛙。
李娘子狠狠瞪了她一眼,“洗你的碗,不该操的心别操。存哥儿,走,咱们娘俩去正房。灶房光线暗,多油腻,再弄坏了你的婚书就不好了。”
“好,儿子这就来。”
母子俩相携离去,李巧心赶紧洗完锅碗,跑到正房的窗户外。
正房的窗户上糊着油纸布。
油纸布贵重,多用于富贵人家,平民百姓家可用不起。
现在李家窗户上用的油纸布,还是李存他爹尚在世时糊上去的。但因为用的时间长了,不如早先鲜亮了不说,因为长期的风吹日晒,油纸布上也出现了裂缝。
从这缝隙里,可以清晰的看到屋内的场景。
燃着蜡烛的房间中,李娘子将烛台递给儿子拿着,自己则去里间的床尾箱子里,取出一个被包裹在红布中的书本来。
书本中夹着一张红纸,这便是李存要的婚书。
李娘子拿着婚书走到儿子上前,将婚书打开。
《婚书》正中两个大字——“婚书”,继而便是正文: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诗妨两咏关雎,雅歌麟趾。瑞叶五世其昌,祥开二南之化。同心同德,宜室宜家。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互助精诚,共盟捞汇鸳鸯之誓……”
李存无心去看婚书上的套话与祝词,他的视线从前边一扫而过,匆匆落到最后。
那婚书将近末尾的地方,写着两个人名,一个正是“李存”,另一个,李存待要细看,李娘子惊呼起来,“你这孩子,你可小心点。这是婚书,要是让你烧着了,我去哪儿再给你定个媳妇去?你拿好了蜡烛,哎呀,那烛泪要落下来了。”
李存闻言,被唬了一跳,赶紧将手中的烛台往一边挪。
待挪走了烛台,他侧首再去看,却见他娘正仔细的将婚书折起来,递给他,“不是要给你爹看一眼,你快去你爹的灵前上柱香,让你爹也瞧瞧吧。”
李存看他娘如此坦然的模样,再回忆方才脑中闪过的画面。
他方才只看清了“陈婉”两个字,最后一个字因为娘叫喊出声,他跑了神,没看清。但一个月字他却瞧见了。
陈婉清的清字,下边可不是有个“月”?
如此,此事该是没错了。
李存心头一定,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心里依旧痒痒的厉害,想将婚书展开来,仔细看清楚那三个字,但又唯恐如此做伤了他娘的心。
不过,观他娘姿态放松,眉目舒展,此事断不会有异。是他听了那些闲话心思作祟,把他娘想偏了。
李存此时对他娘心存愧疚,加上李娘子发现了窗户纸的缝隙里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察觉到不妥,转身要逃。
李娘子气急,端着烛台就去追。
“作妖的李巧心,家里的窗户纸都是让你扒拉坏的。你以为咱家还是以前啊,如今咱们家一个子要掰成两个花。你把娘屋里的窗户纸弄出个洞,娘冬天可要受冷了。”
李巧心讨饶,“您再买一块糊上就行,又不费几个钱。”
“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家里那样不要花钱?咱们家的银子是有数的,那都是留给你大哥读书娶媳妇用的,老娘宁愿自己受冻,都不愿去买窗户纸。”
院子里吵吵嚷嚷,屋子里一片昏暗。
漆黑的房间中,李存一手攥着婚书,一手摸着自己的良心,发誓将来一定要给他娘好日子过。
李存回房间读书了,李娘子摸黑回来,许久不敢重新将蜡烛点亮。
等巧心去邻居家串门回来,她喊了一声娘,才惊动了李娘子。
“娘,大晚上的,伸手不见五指,我知道您俭省,但您好歹等我上了床脱了衣裳,再熄灯啊。”
李娘子的声音从圆桌旁传来,把李巧心吓了一大跳。
“那么大声音做什么?你娘还没老,耳朵还没聋,敢吵着你大哥读书,看我不打死你。”
这时候,李娘子才窸窸窣窣的摸出火折子,将蜡烛点亮。
李巧心讶异,“您今天竟然没点煤油灯?娘,您方才不还和我说,过日子要俭?。”
李娘子的视线从屋内的灵位前扫过,待看见婚书叠的规规矩矩的放在灵位前,还是她之前递给儿子的模样。
儿子没有打开过。
意识到这件事情,李娘子心里吊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到了实地上。
下一刻,她吹灭蜡烛,摸黑去了床榻。
“天不早了,脱衣裳睡吧。这是咱们自家,床在哪儿都知道,就别抛费那点油火了。”
第48章 钱家
李家如何且不说,只说这一天,陈婉清过的也好生忙乱。
先是约定好的几个老主顾,先后过来取走了制作好的月华香与梦灵香,又是隔壁专门卖油纸伞的婶子过来探听,那一女许两家的事情,是不是就发生在赵家村。
婶子的眼光犀利又八卦,她还问陈婉清,此番送她过来的,另一个她没见过的少年郎姓甚名谁?订婚与否?与她什么关系,如今做什么谋生?
婶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陈婉清委实应付不来。
唯恐一句话不妥当,再暴漏了她就是一女许两家的另一个女主角,那没见过的少年郎,乃是另一个男主角,她只能借由忙碌,委婉劝婶子回去。
婶子不知是没看懂她的推拒,还是实在闲的发慌,就依旧磕着瓜子倚着门与她说话,好在一个熟人很快过来,解救了她。
英姑是来取梦灵香的,她家中的老父亲年轻时就有头风病,上了年纪更是头疼的一夜夜睡不着,用了陈婉清制作的梦灵香好了许多。
英姑言语挤兑走买伞的婶子,看见人回自己铺子里坐着了,她才小声与陈婉清说,“你就是脸皮薄,该撵她回去,你直接撵就是。听她说三扯五,不够浪费时间的。”
陈婉清笑着说,“到底抬头不见低头见。”
“见个鬼咧,她那铺子,今后几个月可没生意做了。一家子老小要嚼用,这铺子很快就会抵出去了。”
英姑还张口念叨,说陈婉清娘俩这样做生意不行。
虽然知道他们的香方是祖传的,不能露出去,但只他们娘俩做香,还是太繁忙了。
忙得他们根本没空开铺子,客人登门每次都扑空,这就是顾此失彼。
英姑还给陈婉清出主意,说她若不放心招工干活,干脆破点财,从人牙子那里买两个能使唤的人来。
不拘是年老的、年轻的、健全的、有残缺的,也不拘是男是女的,反正制香么,无外乎研磨、晾晒、炮制这些,只要手脚干净,干活利索,那就是可用之人。
英姑是做成衣买卖的,与许素英素有来往,与陈婉清自然也熟悉。
她真心提出建议,这些建议又行之有效,陈婉清由衷受用,真心感谢,并在英姑离开前,特意送了她两粒试做的合香丸。
合香丸,顾名思义,就是通过合香工艺,模拟名贵香气。
这款合香丸可用于薰衣、香身、怡情养性、安神精气。
这是家中药材有余,她删删减减改良了药方做的。
至于效用如何,她没用过,倒是她娘说,味道尚可,香味儿持久,闻着也还怡人。
要知道许素英眼光不是一般的高,能得她如此评价,这香可见好用。只是因为其中用了一点贵重的沉香,使得造价昂贵,在清水县卖不上价,更没有市场,陈婉清便没打算将之售卖,只做出几粒准备走人情。
英姑闻言眼睛一亮。
她郑重的将放了香丸的香囊,仔细收在怀中,又压着声音问陈婉清,“这玩意怎么用?有什么忌讳?价钱几何?”
“价钱没定,我也没准备往外售卖。没有忌讳,只是若有妊,最好慎用。至于如何用,和以往一样,在香炉中放上一片银叶,用隔火加热的方法熏香最好。这样出来的香气更温和,也没有烟火气。但放在随身的香珠手链中,也可以。这款香丸挥发的慢,使用时间长,隐隐约约的香气如影随形,说起来也曼妙有趣。”
英姑闻言双眼放光,“我准备放到我那成衣铺子里,你觉得合适么?”
陈婉清想了想说,“那怕是不够用,你成衣铺子中衣裳多,地方也大。”
“只着重熏几件贵重的,应该够使唤吧?”
“若是衣裳卖不出去,不是可惜了香丸?”
“怎么会卖不出去,怕是会供不应求。你忘了么,再过两天,便是县里王家老太太的七十大寿。”
据说清水县是王家的祖地,王家老太爷去世后,王老太太与两个儿子一起扶棺回乡。因两位王老爷都是举人,县学特意聘请了他们去教书。
又有王老太太的小儿子在府学中做学官,虽然只是个从八品,还不比一地县令官职高,但日常接触的非举人便是进士。每年乡试,更是有可能被抽中阅卷。
这都是无上的荣誉,体面清正足以让人敬重。
王家在府城什么地位且不说,只说因这一门读书人,在清水县便连县令都高看他们几眼。
王老太太的生辰,不仅县令夫人会到场,便是县里其余一些乡绅耆老的家眷,也必定会过去庆贺一二。
又逢王家今年有两个孙儿到了相看的年纪,满县城的女眷都激动起来。
给自家的闺女、侄女、外甥女购置香衣珠宝,想要届时摘的头筹,觅的佳婿。
英姑一脸可惜的看着陈婉清,“若是你没定亲,他们家倒是个好去处。”
前几天许素英来县城,购置定亲宴席上需要用到的东西,正好碰见了英姑。两人关系好,陈婉清定亲这事儿,自然勿需瞒她。
只是许素英也警醒,没有说女儿是换亲事件的另一个女主角。至于英姑有没有猜到,那就不是陈婉清要关心的事情了。
“英姑勿要笑我,那样的书香门第,怕是相不中我这样的媳妇。”
“怎么就相不中了,你家又不是拿不出手。你爹现在在县衙做捕快,你娘又有手艺,两个弟弟读书上进,你更是生的天宫的仙娥似的。要我说,你嫁过去,正正好合适。”
“英姑,你可连我定亲的喜糖都吃了。”
“对,那糖甜而不腻,还有花生、芝麻、松子碎,里边还掺了不少牛乳……啧啧,你娘就是你娘,不仅有巧思,还能折腾。对了婉清,我这边有大生意要上门了,你回头别忘了和你娘说一声,让她这几天都到县城来。我这人手笨,只会做衣裳,化妆梳发这些可没你娘灵透。只有你娘过来帮衬,我这衣裳才好卖。老规矩,到时候给你娘两成抽成,另外若姑娘们需寿宴当天让你娘过去梳妆,挣得银钱都是你娘的。”
“行,今天回去我就把话带到。英姑,您快忙去吧,再耽搁下去,今天生意不用做了。”
“我这就走,这就走……忘了,还有最后一件事,婉清啊,你手中的香丸可别往外送了,你都给我留着。你要是有空,再给我做几丸那最好不过。我有预感,这东西指定好卖。”
说完话,英姑盘算着她能得利多少,笑眯了眼走远了。
英姑走后,陈婉清将这件事细细记在心里,准备回头就告诉娘。
说来,帮人梳妆打扮,这是她娘真正赚钱的手艺。
这生意也是阴差阳错碰来的。
她娘爱美,偏手笨不会做针线,想穿新衣裳,便只能买成衣。一来二去,就与英姑熟悉了。
后来她娘展露出,在审美搭配上无与伦比的天赋,英姑见之心动,两人絮叨一通,一拍即合。
之后,每逢大日子,英姑便会将她娘请到店铺,她卖衣裳,她娘帮着化妆做造型。
渐渐打出了名声,英姑也会单独帮她娘接妆造单子。她娘可不手软,每次要价都不菲。耐不住那些姑娘家,或是要相看,或是要出嫁,或是想压死对头一头……只能说她娘的手艺还是厉害,那些姑娘每每都能如愿,如此名声越来越大,她娘正经没少赚银子。
陈婉清正想着,她娘接一单生意,挣得比她爹一个月的月银还多。
若不是差役这差事体面好看,能带来的社会地位高,怕是娘都想让她爹留在家里操持家务,她好做那太后娘娘静享清福。
“清儿姐姐,你想什么呢,我喊你两声了,你都没听见。”
陈婉清回过神来,就见面前正有个俏皮灵动的小姑娘站在跟前。
小姑娘穿一身桃粉色的袄裙,梳着双丫髻,头上坠着珠串璎珞,衬得白嫩的小脸愈发灵动可人。这不是二叔家的玉珠又是谁?
二叔陈柏,早年入赘到县城卖米粮的钱家。婚后生育一女一子,在陈婉清订婚当天,二婶又生下小儿子,如今还在坐月子。
说一说陈柏入赘的往事。
这事儿还是陈婉清从她娘嘴里听到的。
要说这件事,还要从当初关中大旱,陈家举家往南奔命说起。
当时都是阖族往外逃,陈家自然也不例外。
彼时陈婉清的嫡祖母,也即是陈松的亲娘还在,且怀了六个月的身孕。显而易见,那年月连壮汉子都活不下来,怀着身孕的妇人想活命更是难如登天。
陈松的亲娘就死在逃难的路上,因为生产时没力气,大人孩子一道早产憋死了。
之后,老太太方氏孤身一人靠了过来。
方氏的来历且不说,左右不过是个被爹娘拿去换粮食又被抛弃的可怜人。
当时陈松的祖母念着儿子是个老实头,没了媳妇还带个儿子,以后怕是不好说媳妇,干脆就把方氏留了下来。
方氏也乖觉,给一口就吃一口,不给就硬撑着。
如此,又走了一个月,就到了这清水县。
当时朝廷在此大规模赈灾,所有流民都被收编,分配到县城周边的村镇中。
方氏就跟着到了陈家,与陈大昌一起过日子。
好景不长,方氏的肚子鼓了起来,八个月后生下一个儿子,便是陈柏。
孩子生在这时候,又明显和陈家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明眼人一瞅就知道这孩子什么来历。
因为孩子不是陈家的种,方氏又明显对之心存怨恨,那日子过的有多苦可想而知。
可以说,陈松、陈柏当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对比老三陈林心肝肉一样过的好日子,这兄弟俩就跟那地里的黄花菜一样,任风雪欺压,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在陈松因缘救了许素英,并与许素英成婚后,陈柏有一日进城,回来就说要入赘的事情。
陈大昌与方氏无可无不可,陈家族人更是无人理会,顶多私下里念叨一句,“男子汉大丈夫,恁的没出息。便是如大松一样‘抢’个媳妇回来,也好过入赘出去,看人家的眉眼高低。”
任别人怎么说,陈柏该入赘还是入赘了。
入赘后除了陈大昌与方氏生辰,等闲他再没回过赵家村。便是逢年过节,也多是让人捎了礼回来,省的老宅那些人,一见他就阴阳他,跟个出嫁的闺女似的,还按时按点回娘家。
不说这些往事,只说陈婉清看见钱玉珠,高兴的冲她招手,让她到柜台后边来。
“你怎么过来了?二婶还在坐月子,你不用在跟前伺候么?”
“我外祖母在呢,嫌弃我笨手笨脚,让我出来找清儿姐姐玩。她卖粮食时,看见姐姐和德安大哥一起来县城了,还说看到个高高瘦瘦的少年郎,跟姐姐走在一起,想来应该是我未来的姐夫。”
要说陈柏早年命运多舛,成了家后,日子是肉眼可见的好过起来。
别看当初说的是入赘,但钱家人厚道,钱家的老太太更是颇有算计。
想着陈柏若真当做赘婿进门,以后是人都会小看他一眼,一时半刻他不会怨怼,嫣知时间长了,不会就此埋下祸根?
索性他们家子嗣艰难,自来便有招赘的习惯,中间自然有祖宗得势改回本姓,改来改去,“钱”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姓,所以孩子到底姓什么无所谓,只要一家子亲热,那便是好日子。
可想而知陈柏听了这话后,有多震惊和感动,至此把钱家老两口当亲爹娘。
陈林见不得二哥日子好过,没少在老太太面前进谗言。
不是今天说二哥背着那老爷子去听戏,就是明天说,二哥推着老太太上街去买菜,要不然就是后天说,二哥给那老两口子擦屎擦尿,亲爹亲娘喊的顺口极了。
完完全全将陈柏形容为一个的懦弱、无能、卑怯,又见利忘义的人,可把老太太恶心坏了。
陈柏又一次登门时,老太太将他提的糕点都扔到了地上,还当着众多街坊邻居的面,叉着腰指着他的鼻子骂,“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就不要一天天的往我家跑。我家庙小供不了你这大佛,你贵脚少往贱地上踩。”
又念叨些什么“养条狗都比养你强”“真真羞煞祖宗了”“老太太我以后死了,也不要你哭丧,我怕你把我气活”“真真是恶鬼投胎,活该你断子绝孙”。
第49章 买卖上门
前边那些陈柏都能忍,毕竟从小听到大,早就麻木了。
但让他断子绝孙,便是让钱家断子绝孙,想到那么好的爹娘和妻子,陈柏第一次发了怒。
老实人发怒,也不会摔东西骂人,陈柏只是闷头跑回县城,自此后非必要不回村。
几年后,陈柏终于有了个女儿,当钱家老太太提议孙女跟着他姓“陈”时,陈柏一口拒绝。
只道是孩子生在钱家,长在钱家,没有姓外姓的道理。
钱家老两口劝不住,便让孩子姓了钱,但日常称呼却不是祖父母,而是外祖父母。
但不管叫什么,都不影响那才是一家子的亲亲骨肉这一事实。
被那么一家子捧在掌心长大的玉珠,只听名字,便知其受宠程度。
小姑娘养得娇憨又灵动,委实让人喜欢。
就见她转着脑袋往四处瞅,可入目所及,除了空荡荡的铺子,就是他们两个。至于旁的,男人,活的,毛都没有一根。
钱玉珠捅了捅姐姐的手臂,“我姐夫呢?听说他是个读书人,长得可英俊了,他去哪儿了,我怎么没看见?”
“他有事情要办,送我到铺子后就离开了。”
“啊,这么不凑巧么?我还没见过他啊,以后走路上碰了面都不认识,多尴尬。”
陈婉清一笑,“你还是小娃娃呢,净说大人话。”
钱家人丁单薄,生育更是困难。明明二叔二婶与她爹娘成亲的日子不差几个月,可她今年都十八了,小堂妹今年才十二。
也好在生育了小堂妹后,又接连生育了一个堂弟,如今又添了一个堂弟,钱家的日子,眼瞅着就热闹起来了。
“你这么大一点,你外祖母怎么舍得让你自己跑出来的?县里人多眼杂,碰上个坏人,把你弄走了,你外祖父母和爹娘都没地方哭去。”
“嘿嘿,不怕的,我外祖父亲自把我送到巷子口,看到我进了铺子才回去的。姐你就放心吧,我这方面注意着呢。”
小丫头片子一个,一边拿出松子糖和陈婉清分享,一边又絮叨着新姐夫。
她在家可听祖父母说了,三房的叔婶狗眼看人低,弃了赵家选李家,真是走了一步臭棋。
他们常年在县城做生意,十里八村的人不说全认识,但经常往县城来的,他们也能认识个七七八八。
赵璟他们就认识,毕竟长相那么好,品性还优越的少年郎,属实少有。
若不是早早定了亲,县城不定多少人家想抢了去做女婿。
因为陈柏的缘故,钱家二老对陈大昌两口子,以及三房陈林夫妻很看不上眼。
当初甫一听说这青竹似的少年是三房的女婿,还说老天爷眼瞎,白瞎了赵璟这么好的人才。
前些时日,又听说陈家做出了一女许两家的事情,且弃了与赵家的亲事,改与李家定亲,钱家老两口被亲朋邻右问到脸上,臊的满脸通红,坚决不肯承认那是自己的亲家。
但私下里,对于陈婉清与赵璟定婚一事,两口子拍手叫好。
钱家老爷子还打了个不恰当的比方,说是什么有福之人不进无福之门,被钱家老太太一顿嘲笑,说什么“你以为赵璟像你一样,也是入赘的呢?”
后又说,这才是“好汉有好妻”,小两口人品相貌俱佳,以后不愁没好日子过。
钱玉珠听了满耳朵话,此时学给堂姐听,那嘴巴巴巴的停不下来。
边说话边吃糖,不一会儿功夫,就吃了好几颗,吓得陈婉清赶紧把糖收起来,塞她荷包里。可不敢再给她吃了,怕长蛀牙。
姐妹俩正说着话,又有客人登门。
这是个略有些圆润的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袄裙,头上戴珠钗,脖间缀着金镶宝石项圈,腰间挂香包玉佩,手上玉镯相碰,叮铃作响。
姑娘也就刚及笄的年纪,生的初看一般,细看圆圆的脸蛋越看越有福相。
这姑娘一溜烟窜进来,进门就喊“掌柜的”,待看见柜台后只坐着两个姑娘,一大一小,却都生的花容月貌,但谁都不像掌柜……
姑娘急的鼻尖冒汗,犹豫了一会儿,才看着陈婉清说,“我知道你,做成衣的英姑说你是东家的姑娘。姐姐,你娘呢?你们店里刚做出来的合香丸还有么?有多少姐姐帮我装起来,我都要了。”
钱玉珠不知道合香丸是什么,但生意来了她却是知道的。
小姑娘自小在商贾家长大,该怎么揽客,怎么卖东西,她是早就学会的。
奈何这不是她的主场,她也不知道合香丸究竟是什么,不太好发挥。
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放眼望去,阿姐这里连凳子都只有两张,至于茶水点心,那是一口都没有。
不得已,小小的玉珠一边叹气给堂姐使眼色,一边麻溜的搬了自己的凳子,从柜台后走出来,殷勤的放在说话的圆润姑娘旁。
“姐姐,你先坐,想要什么好好说。咱不急啊,小心说话岔气了肚子疼。”
说着话,还拿出了她的松子糖,让圆润姑娘先吃一颗甜甜嘴。
小姑娘一举一动娇憨可人,可把这圆脸姑娘稀罕坏了。
“你是哪家的小人精?小小年纪就这么乖巧贴心,你要是我妹妹该多好啊。”
说着话还轻轻的捏了下玉珠还带着奶膘的脸颊,一副喜欢的不得了的样子。
“呜呜呜,姐姐快放开我,我外祖母说,不能让人捏我脸颊,不然长大了会流口水。”
“原来你现在还没长大么?小娃娃你今年几岁了?”
圆脸姑娘逗着玉珠,这时候,从外边跑进来几个做丫鬟和奶娘打扮的下人。
他们看见圆脸姑娘好好的坐在这里,一个个抹汗急喘气,“三姑娘啊,您可让老奴好找啊。”
“姑,姑娘,下次可不敢这么莽撞了。您不管去哪里,都得带上我们才行。自己攥着拳头就往前跑,闷着头也不看路,再磕着碰着,我们怎么和夫人交代。”
圆脸姑娘,也就是丫鬟婆子口中的三姑娘,就见她满脸不在乎的说,“我不跑快点,合香丸卖完了怎么办?英姑都说了,东西有限,说不定一会儿就全都送人了。”
陈婉清从柜台后走出来,含笑招呼众人。心中却想着,想必是英姑等不及做大买卖,回去后就用合香丸熏了衣裳。
只是不知道她的衣裳卖没卖掉,反正合香丸是得了三姑娘的青眼,这位姑娘问明白地方,闷头就找了来。
“姐姐,你娘不在店里么?那合香丸呢,合香丸在不在店里?姐姐,合香丸你们别送人了,卖给我吧,不管多少,我全要。”
陈婉清从她手里解救了玉珠,这才三姑娘说,“合香丸所剩不多,总共也就十五粒左右。”
三姑娘闻言就开始解荷包,“我全要,姐姐说多少钱,我们这就结账。”
“只是不凑巧,我这次过来,总共就带了两丸,还都送人了,其余的我全留在了家里。”
三姑娘的失望肉眼可见。
她都快哭了,“姐姐,现在能回家去取么?”
“应该取不了,但我明日还过来,三姑娘若想要合香丸,明日这个时间你还来铺子,我把香丸带过来。”
“那,那我们一言为定。姐姐你看多少银子合适,我先付账。”
“不急……”
“要的要的。”
三姑娘属实怕陈婉清再将合香丸卖给他人,毕竟在英姑的成衣铺里,闻到那幽幽沁香的又不止她一个。
不过是她腿脚快,赶在众人还在问那熏香是什么制的,能否贴身佩戴时,先一步跑出了铺子,按照英姑的指示寻了过来。
想到这里,三姑娘愈发心急,当即将整个荷包都塞进陈婉清掌心中。
三姑娘的荷包,是用上好的素锦制的,上边绣着猫扑蝶,童趣又可爱。
荷包沉甸甸的,这里边若都是银子的话,少说也有二、三十两。
陈婉清唬了一跳,赶紧将荷包往回推,“我们做生意的讲究信誉,既然已经说定了此事,姑娘就不用担心我会另卖给他家。若您实在不放心,便只付定金好了。”
“那我给多少定金合适?”
陈婉清比了个“五”的手势。
“五两银子么?可以。”
说着又接过荷包,从中取出一个金豆子给陈婉清。
这金豆子约有一两重,估摸能兑换八两银陈婉清赶紧说,“给多了。”
“反正是定金么,现在给多了,明日少给点就是。”
这还是陈婉清第一次见金子,毫不夸张的说,她还挺紧张。
但她素来绷得住,才不会露出小家子气的表情,让人小看。
两人又就合香丸的使用说道了几句,三姑娘的丫鬟就开口说,“姑娘,天不早了,该是用午膳的时候了,咱们快回府吧,晚了长辈们该担心了。”
三姑娘自然点头。
只是在众人离开之际,那奶娘许是过于精明老辣了,开口问说,“姑娘还没说那合香丸多少银钱一粒?”
三姑娘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显见这是个不差钱的,并不愿意在此事上浪费时间。
“府城的合香丸,都要六两银子一粒,还没有这位姐姐制的香丸香味雅致高远,不落凡俗。”
“可姑娘是识香的,也该闻出来了,这合香丸只是模仿了名贵香丸的香气,实际上应该并未用什么名贵香料……”
“奶娘……”
三姑娘不耐烦,奶娘却语重心长,“姑娘,奶娘知道您手松。但您的月银是有数的,花用的多了,便要用过往的积蓄。今天挪用一些,明天挪用一些,等到了夫人和老爷的寿诞,您银子又不凑手。置办不起您想要的寿礼,您回头又要哭鼻子……”
三姑娘受教,扁着嘴巴不说话了。
陈婉清开口道,“好叫这位嬷嬷知道,这合香丸中虽然不尽然是名贵香料,但其中却是加了沉香的。沉香名贵,等闲人购置不起,因而我才没想贩卖,只留作赠礼,送与亲朋。”
奶娘面上露出恍然之色,“是我错怪姑娘了。”
“不妨事,话说开了就好。这么着,这香丸我定价一两银子一枚,三姑娘若有意,这买卖咱们继续做,若无意,我这便将姑娘的定金还回去。”
三姑娘喜上眉梢,“才一两银子?奶娘你可听见了,一丸一两,这可真是我们捡便宜了。总共也花用不了二十两银子,都不够我一顿宴席钱。”
奶娘闻言,面上神色稍霁,她冲陈婉清说,“东家大气。”
“应该的。”
又略作叙话,众人散去。
待门口车马俱都没了踪影,玉珠直接蹦了过来,挂在了陈婉清身上。
陈婉清没有防备,险些摔倒在地。好险扶住墙壁站稳了,她哭笑不得的拍了小堂妹一下,“就这么高兴?”
“高兴死了!姐姐挣钱,就是我挣钱。十多两银子呢,阿姐,咱们快关门往街上去,稍后你再买些香料,再制些合香丸。那三姑娘说了,你有多少她要多少,到时候咱们就用这香丸挣大钱。”
陈婉清遗憾的摇摇头,“那怕是不行。”
玉珠哭丧着脸,“为什么?我知道了,姐姐是想物以稀为贵,担心合香丸多了,就卖不上价了。”
“那倒不是。只是合香丸所需香料,足有一、二十种,且制作过程繁杂,阴干也需要时间。别说一时半刻制不出来,我能在五天之内,再制一批就不错了。”
玉珠遗憾的哀嚎,好似错过了金山银山。
嚎叫过,玉珠说,“姐姐,这样下去不行,没有人手帮你干活,太耽搁事儿了!姐姐,你请人吧,将不那么繁杂,也不需要保密的事情雇人来做,你就私下里处理最需要保密的几道香料,如此省下了时间和精力,可以用来挣更多的银子,这才是经商之道。”
陈婉清看着说的头头是道的小堂妹,心内唏嘘不已。
看看,这就是成长环境的重要性。
玉珠从小就行走在街头瓦肆,见惯了做生意的道道,该怎么做买卖,她心里门清。反倒是她和她娘……也不能说他们不懂这些,只是之前不想太招人眼,她又将大部分时间花用上精进手艺上,所以只这般不紧不慢的做着。
如今,她将要成亲,婚后不说璟哥儿需不需要她贴补养家,她首先得给自己攒下一笔傍身钱。
再有,若娘真买了宅子搬到县城,县里喝一口水都花钱,日常花销更大,没有银子更是不行。
如此,真得好好考虑考虑请人和买人的事情了,不然,太耽搁事儿了。
第50章 吃馄饨
做了一大单生意,陈婉清也没直接关门回家。
眼下已经到了午膳的时间,陈婉清准备带着小堂妹去吃鲜肉馄饨。
玉珠不想让堂姐破费,就一个劲儿道,“去我家吃饭吧,我家的饭肯定快做好了。要清客也是我请,我还没贺姐姐定亲之喜呢。”
玉珠人小鬼大,一本一眼说话时,真真让人恨不能生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儿。
陈婉清就爱的什么似的,含笑与她说,“你小人家家,心意到了就好,阿姐不收你的礼。况且,我定亲那天,二叔二婶可是送了我一支银簪子。再来了,阿姐刚做成了一大单生意,心里高兴,请你吃顿饭你都不给面子么?”
“可是,可是……”
“可是还要与家里人说一声对不对?那阿姐领你去。”
清水县有娘家人在孕妇生产五天后方可登门的传统,着叫“瞧五天”。
二婶就在自家住,不存在什么娘家人登门不登门。
但二叔是入赘过去的,老宅众人不与他做脸,她爹这个大哥却一直给二叔撑着腰。
这些年但凡钱家有事儿,爹娘出钱出力,从来没让二叔难堪过。
就比如这瞧五天,她爹顾不上,她娘也从来没缺过这个礼。
今天是二婶生产后第四天,他们一家人还没有登门,她是小辈儿,更是未出嫁的姑娘,自然更不好过去。如此,只能在钱家门口打问上几句了。
熟料才将铺子上了锁,钱家的老爷子就过来了。
钱玉珠一蹦三尺高,直接就冲着老人家去了,“外祖父,我都说了会自己回家,不用你接我。”
“要接的,还是小娃娃哩。”
玉珠哈哈笑,挽着老爷子的胳膊,说今天不回家吃饭,要和堂姐一起去吃馄饨。
这时候陈婉清也走到了跟前,她行了礼,就喊了人,随后说,“我许久没带玉珠出去走动了,今天带她出去逛逛。”
“你是玉珠的堂姐,想怎么带她玩都行。只家里饭都做好了,咱们先回家吃了饭再上街。婉清啊,走,跟我一道家去。你外祖母知道你今天开铺子,专门做了你喜欢吃的菜,还特意烧了一只鸡,又炖了一条鱼。”
陈婉清自然推辞,老爷子又劝说,陈婉清只不去,老爷子见说不动他们,便溜溜达达回去了。
陈婉清领着玉珠,去一家“鲜肉馄饨”吃饭。
铺子上边挂着的匾额就是这四个字,别看门头小,连张招子也没有,甚至就连这“鲜肉馄饨”的匾额,都是惯常来的老饕送的。
但只看有人还给食肆送匾,这食肆的美味就可见一斑。
“鲜肉馄饨”铺子,主营三种馄饨,一种是鲜肉馄饨,一种叫鱼肉鲜肉馄饨,再有一种便是虾泥鲜肉馄饨。
鲜肉馄饨,顾名思义里边全是猪肉;鱼肉鲜肉馄饨,则是将鱼肉剁成糜与一定比例的猪肉混在一起;虾泥鲜肉馄饨是一样的道理,不过是把鱼肉,换成虾肉罢了。
陈婉清最喜欢虾泥鲜肉馄饨,玉珠则明显更偏爱纯猪肉的馄饨。陈婉清两样各要了一碗,另买了些小酥饼和小凉菜先垫吧两口。
熟料,这厢馄饨还没端上来,酥饼也才吃了一口,一道眼熟的身影突然映入眼帘。
那人看见她也是一愣,顿了一下后,当即便朝她走过来。
玉珠见堂姐愣了一瞬,便焦急的问说,“堂姐噎住了么?你慢点吃啊,这酥饼是好吃,就是太酥了,酥皮总是会卡住嗓子眼……咦,堂姐你看谁?”
玉珠终于意识到不对,扭过头往后头,结果这一看,玉珠惊喜的眼睛都瞪圆了。
她心里有个猜测,便试探的喊了一声,“姐夫?”
人群熙攘中,赵璟脚步险些踉跄一下,红晕便入大潮时涌到岸边的潮水似的,当即便布满了他的面颊。
他轻咳一声,冲玉珠颔了颔首,并没有纠正她,现在喊“姐夫”喊太早了。
赵璟只努力端住了,轻声问玉珠说,“是钱家的堂妹么?”
“姐夫知道我么?对啊对啊,我就是钱家的姑娘,是我阿姐的小堂妹。”
玉珠嘿嘿笑着,回过头来冲陈婉清挤眉弄眼。
那可爱娇憨的小脸上,做出了诸如“这个姐夫我喜欢”“他长的俊,和姐姐正般配,我的姐夫就是他了”。
陈婉清轻轻的瞪了玉珠一眼,让她安分一些。
小小的姑娘家,净掺和些大人之间的事情,小心回头她告诉二婶,让二婶收拾她。
小玉珠害怕的缩了缩脖子,陈婉清这厢站起身来,先与赵璟身后,笑的见牙不见眼的王掌柜打了招呼,才与赵璟问,“怎么也来吃馄饨了?墨香斋距离这边很远吧?”
“我与王掌柜方才去寻了一位长辈,鉴定一本书籍的真伪。耽搁了些功夫,肚子也饿了,便就近选了这家食肆用饭,没想到你也在。怎么这么晚才过来?今天生意如何?”
“还可以。许久不开门,接了不少定单。”
正这时,弓着腰的老伯端来了陈婉清两人点的馄饨,正好另一张食案上的客人吃完结账要走人,赵璟与王掌柜便不再多言,两人走到空桌前坐下,随即低声交流。
馄饨鲜美多汁,浓白的汤水更是熬了一夜的大骨汤。
在这寒冷的初冬吃上这样一碗馄饨,从身到心都暖融融的。
但玉珠这顿饭吃的很不用心。
她一边吃饭,一边总想扭头往后看。可那样一来动作太大了,肯定会引人注意,玉珠就非常惋惜和纠结。
“我姐夫容貌甚美,阿姐与姐夫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陈婉月真是瞎了眼,这么好的未婚夫也不要,她就等着看她以后能嫁个什么样的神仙。
不过也多亏她退亲,不然还没阿姐什么事儿呢。
玉珠又说,“阿姐,听说姐夫书读的很好,那他明年会下场么?”
陈婉清细细的嚼碎了口中的馄饨,咽到肚子里,这才问,“小丫头一个,你关心这件事情做什么?”
“嘿嘿,我听我娘说,陈婉月后来定下的那个,明年也会下场。我就想看看,若来年我姐夫考中了秀才,李家那个没考中,陈婉月会露出怎样追悔莫及的表情。”
钱玉珠家住在县城,家里又开铺子,消息在他们哪里流通的非常快。
况且因为关心这件事,陈柏还特意打听着,去李存所在的私塾看了看。
陈柏是个老实人,有啥说啥,回来后就说,“那小子文质彬彬,他的夫子与同窗都对他评价很高。他功课学问极好,听说来年不仅有望中秀才,还有望中案首。”
案首可是秀才中的第一,玉珠私以为,她爹肯定是夸大了。
就这县城小小私塾里的学子,年纪还那么轻,能考中廪生,那都是祖上积德,中案首……她觉得她现在的大姐夫才配中案首!
玉珠还想说别的,陈婉清却开口说,“冬天天冷,馄饨一会儿就凉了。你想说什么,等吃完了饭再说。不然回头吃了冷的,再闹肚子,这罪过我可担待不起。”
小姐俩这就埋头吃起饭来。
玉珠没看见的地方,陈婉清拿着筷子的手指微僵,就连咀嚼的动作,都不太自然。
王掌柜接过了老伯送上的馄饨,开口问赵璟,“你方才偷偷摸摸做什么去了?去结账了对不对?说好的你跟我跑这一趟,我请你用一顿午饭,你这怎么还不给我兑现诺言的机会呢?”
王掌柜眉眼中都是笑意,显然这就是在打趣赵璟。
谁能想到呢,不过是几天不见,赵璟不仅退婚又订婚,如今的未婚妻,竟还是与他有些生意往来的陈姑娘。
想起上一次陈婉清去墨香斋送香,当时赵璟也在。彼时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他还曾感叹,这两人,一个清冷俊逸,一个妩媚多娇,站在一处实在般配。
无奈赵璟早早就定了娃娃亲,两人有缘无分。
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短短几天时间,事情急转直下。再见面,这两人竟连亲事都定下了。
联想到方才赵璟状似无意,却一眼又一眼往陈婉清哪里瞟,陡然想到什么,又起身过去结账,王掌柜啼笑皆非,忍不住指着赵璟说,“你也有上赶着的一天。璟哥儿啊,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对陈姑娘……”
赵璟说,“王掌柜,我成婚前这段时间,若有需要我润笔写拜帖、贺词以及礼单的,都可帮我接下来。我以后每三日来县城一趟,争取不让客人久等。”
王掌柜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话,他只愈发压低了声音,问赵璟,“先是提亲,后是定亲,把你那荷包都掏空了吧?你这是急着先赚一笔,好把聘礼挣出来是不是?”
聘礼其实陈家根本没准备要,许素英甚至已经与赵大娘与二伯娘透话,说是定亲礼足够厚重,便当做是聘礼了。
主要还是顾念着赵娘子要吃药,赵璟要科举,日常花销且不小。
陈家又不是卖闺女,不需要使劲从女婿家抠银子。
话是如此说,但赵璟不能真的一点聘礼不给。
不仅要给聘礼,他还想多给些。
阿姐嫁与他,他总舍不得她委屈。
依照他目前的条件,要阿姐的聘礼与县城的富户比,那肯定比不起。但在自己的能耐范围内,赵璟只想给陈婉清最好的。
“我不挑活儿,有什么活儿接什么活儿,在我成婚前,就有劳您了。”
王掌柜啧啧,这还是个痴情种了?
但是,“为什么是成婚前?难道成婚后你就不接了?”
“怕是不能接了。”
阿姐嫁过来,必定要严加看管他。且那时距离来年县试也很近了,他也不敢托大。因而,还是将之后的时间,都用上苦读做题上。
王掌柜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叹息,吃着馄饨还不忘意味深长的念叨一声,“原来你是这样的赵璟……”
陈婉清与玉珠吃完馄饨,先去结账,往外掏铜板时,却被店家告知,那个穿一身青色长袍的少年郎,已经替他们结过了。
老板娘笑盈盈的看着怔住的陈婉清,好笑说,“你们不是已经定亲了么?都是未婚夫了,那少年郎替你付饭钱怎么了?小姑娘,可别再把钱还回去,你要真是心里过意不去,回头给他绣个荷包,做双鞋子。他拿了东西,肯定比捡到金元宝都开心。”
话是如此说,陈婉清到底是走到了赵璟边上。
赵璟已经吃完了,此时正拿起帕子擦了嘴。
察觉到她走过来,赵璟忙站起身。
“阿姐,怎么了?”
陈婉清没问赵璟怎么帮着结账的话,只问他,“你这边什么时候能忙完?”
王掌柜笑呵呵的放下汤匙,慢悠悠的往外走,“我吃好了,先去外边转一转。璟哥儿,你随后再过来啊。”
话是这么说,但不断有食客进店,他们又免不了视线往他们身上扫,陈婉清与赵璟不自在,便转身往外走。
“可早可晚,我这边没什么要紧的,什么时候离开都行。阿姐有什么事情么?”
“那你申时初来沁香坊找我吧。我今天要买些香料回去,有些重,你帮我背一下。”
在赵璟看不见的角落,玉珠躲在堂姐背后嘿嘿笑。
什么背不动,就是一篓子香料,又能有几十斤?
堂姐从小做活,早些年还曾背着香匣子来私塾门口卖,且一卖就是一整天。她体力好着呢,背一篓子香料回赵家村完全不是问题。
但玉珠不会拆穿堂姐。
她知道堂姐这是害羞了。
嘿嘿嘿,害羞又别扭的堂姐,好可爱。
赵璟微怔过后,掩住心中的波动,微微颔首,“好,我届时去接阿姐……阿姐买香料,可需要我做陪?”
“不用你,王掌柜还在等你,你忙你的事情去吧,我带玉珠去。”
玉珠从她背后钻出来,举手发誓,“姐夫放心,我会跟紧堂姐的,坚决不让堂姐走丢。嘿嘿嘿,若我这次表现的好,等姐夫下次来县城,给我买糖葫芦吃。”
赵璟自然应“好”。
如此四人分开,往两个方向去。
陈婉清带着玉珠去卖香料的铺子,赵璟则与王掌柜往墨香斋去。
走出一段路了,王掌柜才深沉的吐了一口气,“璟哥儿啊,我知道你少年慕艾,正是心热的时候。但是,按你这个速度,咱们走到墨香斋,怕是天都要黑了……”
第51章 忙碌
翌日又往县城来,这一次大山叔的身体好了,几人便坐上了牛车。
大山叔这几天有些烧热,他上了年纪,身体一有点症候,家里子孙就忧心的很,每次都会强令他在家休息。
可劳碌了半辈子的人,歇不住,今天身子才有一点好转,便又出来拉活了。
许素英与大山叔聊几句秋冬保养的话题,大山叔听的仔细,嘴上却颓丧的说,“再注意也没用,到底是老了,身体不中用了。”
“人老不老,不止看年纪,还看身体情况。我看您的身子骨,比我家德安都结实。您别看我家德安年轻,但他是个读书人,那真真是秀才身子,中看不中用。”
两人聊的热火朝天,陈婉清则与赵璟坐在两人背后说话。
“昨天不是去过县城了,今天怎么还去?”
陈婉清的目光如有实质,好似能看到人的心里去。赵璟心中发憷,不自在的摸摸鼻子,“年关了,往年的老主顾找到王掌柜哪里,想让我帮忙润笔写拜帖。王掌柜已经接下了,我不好推辞,今天再过去一趟。”
“确定就今天过去一趟,明天就不过去了?”
赵璟点点头,“确定。”
心中却想着,大不了今天把那些活儿都拿回家做,再让王掌柜隔几天派人来取一次活儿。
一天天的往县城去确实不像话,到底距离县试不远了,他天天往那边跑,确实有些耽搁事儿。
说着话,就到了县城。
三人下了牛车,大山叔就拉着牛车往老地方去了。
赵璟送母女俩到了沁香坊,打了招呼后,也离开了,等他一走,许素英果不其然开始问陈婉清,“璟哥儿来县城做什么?他昨天不是就来了一次?”
“我早先与您说过的,璟哥儿帮人抄书润笔挣银子。我约莫,怕是定亲花了不少,他手中有些紧;再来,许是他还想趁着这几天多挣些,好给我置办聘礼……”
许素英将匣子中的香一一取出来,往架子上摆,边蹙着眉头说,“我不是让赵大娘传话了,说定亲礼就当聘礼了?”
“赵娘子不是一直没回话么?我想着,肯定是璟哥儿另有主张。”
“这孩子,怎么在这件事情轴上了。这都什么时候了?眼瞅着就县试了,与其计较些聘礼嫁妆的,我宁愿他好好读书,争取一举考中秀才,让我闺女风光风光。”
“那您回头再寻赵大娘去,把这意思说给她听。赵璟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只是一时想岔了,让长辈们给他醒醒脑也好。”
“你说的对,回头我就寻赵大娘。”
许素英说完这句话,又侧首看女儿,碎碎念说,“不得了喽,这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一心为璟哥儿谋划了。就这娘当初让你考虑这桩亲事,你还不乐意……”
“我什么时候不乐意了?”
“哼,我是你娘,你挑挑眉头我都知道你什么意思,我……”
“好了娘,您别和我长篇大论了。日头都这么高了,您再不去寻英姑,英姑该过来找您了。娘,您快去忙,女儿等着您挣大钱,带着我们来县城买宅子。”
“买宅子有个屁用,我闺女到时候指定就出嫁了,在宅子中也住不了两天。反倒是买了宅子,娘就距离你远了,就是想看你一眼,还得专门跑到村里。”
“您说的哪里话?我这不还开着铺子,还要在县城做生意么?娘尽快把宅子买下来,到时候璟哥儿和弟弟科考时,就不用来回奔波了,且日后阴天下雪,我也不用非得回村里,还能在娘那里落落脚……”
“行了,行了,娘说不过你,总归都是你有理。娘先走了,你自己在铺子里行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昨天不就是我自己?对了,娘,你别忘了午膳前半个时辰过来,咱们还要去钱家看我二婶。”
“记着呢,娘忘不了。”
许素英正准备离开,隔壁卖伞的妇人又晃晃悠悠的过来了。
“许娘子啊,昨天我看见有个俊俏的少年郎,来接你们家婉清回家。我瞅着那也不是你家老大啊,那人是谁,不会是……”
婶子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想说那是不是陈婉清的相好?
许素英一眼就看出来她没憋好屁,当即柳眉一竖,叉着腰骂回去,“朱娘子,那少年是我家女婿!定了亲,见过亲长的女婿!你说你,一天到晚你都操的什么闲心?真要是闲的发霉,你不如琢磨琢磨提升下手艺,或是想想别的辙儿,将你铺子里那些油纸伞卖出去。”
“一个月还开张不了两回,挣下的银子都不够付租金的。一家子尽啃着老本过日子,迟早有一日喝西北风。”
朱婶子被骂的脸上讪讪,嘟囔着往回走,“我好心好意提醒你,你怎么还咒我们?”
“我也是好心提醒你,你别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以后你少往我家铺子来,再耽误我家做生意,你看我不往你家铺子铺脏水!”
朱婶子被泼辣的许素英骂了回去,陈婉清抿着唇轻声笑。
朱婶子那样厚脸皮,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人,就得让她娘这样的来对付。
看看,被她娘劈头盖脸一顿骂,老实了吧?
许素英走后没多久,沁香坊的铺子前徐徐停下一辆马车。
这马车陈婉清昨天见过,可不正是三姑娘的出行工具?
再看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奶娘,此时正从马车中迈下来,那肯定是三姑娘过来无疑了。
陈婉清走出柜台,过来迎了迎,三姑娘三两步踩着凳子走下来,直接往陈婉清身上扑,“姐姐,合香丸拿过来了吧?”
“既然承诺了姑娘,今日肯定会带过来。三姑娘请到铺子里说话,我与你取香丸。”
陈婉清从柜台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来。
盒子是榆木制的,上边涂了红漆,雕刻了云纹和丹桂,初看很是雅致。
但拿在手里就知道了,这东西就是榆木制的,贵在工艺,材料其实不值几个钱。
许是平民百姓或许会觉得这是好东西,但在富贵人家眼里,不过尔尔。
盒子中有一张白色的绢帕,在帕子上,簇簇拥拥的堆了十六枚合香丸。
似莲似兰的香气幽幽传出,三姑娘精神一震,赶紧将盒子阖上,“就是这个味儿,闻着特别雅致高远。姐姐,这几枚我都要了。里边是十六枚对不对?奶娘,拿银子。”
盒子中,还真的装了十六枚合香丸。
本来陈婉清手中还有十三枚,但她给她娘试用的四枚,她娘才只用了一个。昨天回去听她说,合香丸被她卖出了一枚一两的高价,她娘二话不说直接把其余三枚拿出来,给她挣钱去。
如此,满打满算就有十六枚了。
三姑娘昨天付了一两金豆子当定金,陈婉清是昨晚她爹回来休息时,她才知道,如今金价不断走高,金银比价不断攀升,一两金如今可以兑换十两银。如此,奶娘只需要再另付六两银子即可……
奶娘果真又拿出来六两。
陈婉清接过银子,心中暗暗庆幸。好险昨晚与爹说了一嘴,若不然,今天岂不尴尬?
交易达成,三姑娘抱着盒子,心满意足的要离开。
陈婉清唤住她,另取了一个素净的荷包来。
“里边有两粒梦灵香,送与姑娘。”
在三姑娘讶异的眼神中,陈婉清指了指她的眼下,“我观姑娘眼下有些青色,显是这几天没休息好。梦灵香能安神助眠,姑娘不妨试一试。”
三姑娘闻言感动的泪眼汪汪,“姐姐你真好,谢谢姐姐你了。”
三姑娘说兴上来了,就与陈婉清说,“不瞒姐姐,我家在府城,我是前几天才来的清水县。结果来了后吃用上倒也罢了,可休息上着实折磨人。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即便睡着了,到后半夜也一定会醒。我以前都没有过这种情况,这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许是到了新地方,还不太适应吧。姑娘睡前可以熏上一丸梦灵香,许是就有作用了。”
“嗯嗯,我今天就试试,有作用就来寻姐姐买上一些。”
“好,到时候我给你算便宜些。”
三姑娘昨天衣裳没买成,今天还要去英姑哪里买新衣。即便她从府城回来时,带了好几身新衣裳来,但是,她自认为时兴的衣裳,其实并不比清水县英姑那里的成衣别致到哪里去。
而且她可是听堂姐妹们说了,英姑哪里有个手特别巧的娘子,专门给人梳头上妆,经她巧手装扮过,每每让人惊为天人。
他们昨天其实就是去买衣服,顺带试妆的,可惜,那妆娘不在。
但英姑说了,妆娘今天一早就到,他们若想试妆,今天可以早点过去……
不行,不能等了,若不然,人一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三姑娘带着一行人走了后,又有老顾客过来。
看见开了门,惊奇的跟看西洋景似的,在铺子门口转了好几圈。
“陈老板,你们家肯定不缺钱,要不然这铺子不能这么开。”
陈婉清汗颜的将这位婶子迎进来,“您说笑了,实在是小本买卖,所有香品都需要我们娘俩亲自动手,委实有些忙不过来。”
婶子一脸不认同的说,“你们这样可不行,太耽搁生意了。不是我说大话吓唬你,我这半个月,来你们沁香坊没有十趟,也有八趟,每次过来,门前都有人等开门。也就今天你开门了,前几次那门锁的严严实实。”
“真是对不住了,这段时间家里事情也多。您看您要点什么,为了给您赔不是,今天我私自做主,给您打九点八折。”
婶子一听有折扣,瞬间来劲了,“九点八折太少了,都对不住我磨破的鞋底子,这么吧,就打九折。”
两人你来我往,最后定下打九点二折,婶子深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直接搬走了一匣子月华香。
陈婉清也很满意,这一匣子月华香虽然挣的虽然没有以往多,但维系了老主顾,还在最短时间出了大批货。节约下的时间,她可做出更多的月华香来。
自这位婶子后,铺子里就再没人来了。
很快到了陈婉清与她娘约定好的时间,但是她娘迟迟不见回来。
陈婉清想着方才三姑娘的话,暗忖今天英姑哪里人怕是会很多,她娘应该忙得脱不开身。
但再怎么忙,不能耽搁了去钱家的事儿。
陈婉清索性锁上铺子,拿上给二婶准备的东西,去英姑的成衣铺子寻她娘了。
英姑的成衣铺子就在县城主街正中央。
铺子大,还是上下两层,英姑自己忙不过来,还买了两个十三、四的小丫头帮忙。
有的时候,事情也很邪性。
那没人的铺子,始终不见有顾客进去;反倒是有些铺子,陆续进人进人进人,很快人满为患。
这就是所谓的从众心理。
英姑的铺子就是后一种情况。
英姑看见陈婉清背上背着一个背篓,手中拎着一个篮子过来,赶紧伸手来接。
等东西放在地上,英姑看见,背篓下边不知道是放着襁褓还是小婴儿的衣帽鞋袜,上边则用油纸布隔开,零零碎碎的放了猪蹄、红糖、糕点,而篮子中,则是满满一篮子红鸡蛋。
她听素英说了,今天是婉清她二婶产后第五天。
看看时间不早了,英姑也急起来。
“你先坐,你娘哪里我再让人去催一催。”
“别催了英姑,我过来时我娘应该从楼上的梳妆镜里看见我了。我再等一等,我娘应该快下来了。”
果然,陈婉清话才刚落音,就见许素英与一对主仆一道下来。
那主子是个大姑娘,约有十六七岁,生的高挑明艳……不知道她五官底子如何,反正经许素英巧手一点,真就是个明艳动人,又颇有些冷感的大美人。
那姑娘明显很满意此番妆造,就与许素英说,“到寿辰那一日,我提前过来,婶子可一定给我留出时间。”
“留好了,姑娘您放心。”
说着闲话,那主仆心满意足的出了门。临离开前,姑娘还礼貌的冲英姑与陈婉清颔首。
陈婉清回了一礼,待转过眼来,却见她娘已经将背篓背到背上了,“婉清,快。你爹今天没法过来,就咱们娘俩去钱家,可不能晚了。”
第52章 登门
许素英提着满满一篮子红鸡蛋,陈婉清背着背篓,娘两个紧赶慢赶,走到钱家的铺子门口时,时间也不早了。
陈柏照应着铺子里的米粮生意,还时不时抬头往街上看。看来看去总看不到人,急的想直接找去沁香坊。
好在这一次抬头时,终于看见了嫂子和侄女。
陈柏丢下手中的秤杆,三两步迎上去,“可算来了。”
钱大娘听到声音,赶紧也从里边跑出来。一看娘俩又是背篓又是篮子的,也忍不住说,“破费那些个做什么,家里东西尽有的。”
许素英就笑,“弟妹辛苦了,给弟妹补补身子。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婶子就收下吧。”
钱大娘热情的迎着两人往里边去,陈柏则一手拎背篓,一手拎篮子,走在最后边。
他和陈松、陈林没一点相像之处,但生的五大三粗,又长了一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看起来非常可靠老实。
也是因为他这一脸老实相,看起来身板也结实,二婶钱美娘排除掉一众父母双亡的人选,择中了他。
这么些年过去了,事实证明,陈柏虽然有爹娘,但比那些父母双亡、愿意孤身入赘的赘婿,好到没边了。
钱美娘的眼光,委实有点独到,也有点毒辣。
陈柏走在众人身后,陈婉清和许素英顺着钱大娘的指引,通过小门往后院去时,陈柏直接将铺子外边摆放的米粮提溜进铺子里,关上铺子门,顺便放下挡板,一家人一起吃顿热闹饭。
钱大娘听见这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还赞了一句,“还是女婿细心,就该把门关了。亲家大嫂难得登门一趟,可别吃不上个安生饭。”
陈柏应了一声,就开口问大嫂,“怎么就您和清儿来了,我大哥呢?他是在衙门,还是办差去了?要是在衙门,我们等等他再开饭,要是办差去了,咱们就不等他了。”
“不用等,办差去了。好几天了,天天忙的脚不沾地。”
说着话,几人到了后院。
钱家这宅子是前铺后院的格局,前边铺子不算小,后院自然也大。
后院中,单是正房就有三间,又有左右厢房,院子中间又有一口水井。
能在自家院中打水吃,那这就是上上等的日子。
钱家的日子显然好过的很,打眼一瞅,不仅院子里收拾的干净,就连那窗户纸和墙壁上的石灰,都有每年更换收拾,瞧着就鲜亮。
玉珠听见动静,赶紧从屋内跑出来,又有玉珠的弟弟,年仅七岁的诚哥儿今天特意请了假,也没去私塾念书,一时间抱在一起亲香,好不热闹。
在院子中略磨蹭了一会儿,众人这才往屋里去。
甫一进去,便感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这屋里竟然生了两个火盆。
二婶头上包着红色的头巾,穿了一身桃红色的小袄,面色蜡黄的躺在床上。
看见几人进门,她激动的坐起身,还想穿鞋子下床来。
“你快躺下歇息吧,正坐月子呢。”许素英赶紧快走几步,将人摁下了。“怎么脸这样黄,嘴唇这样白,可是这次生产受罪了?”
“哎呦大嫂,可别提了。孩子个头大,可把我折腾狠了。”
钱美娘一脸心有余悸,眉眼中却充斥着真实的欢喜,“八斤二两重,怪不得我产前那几天笨的都走不成路。可是受老罪了,要不是陈柏提前请了大夫和产婆,这次就危险了。”
许素英闻言也是骇了一跳。
他们前几天不曾登门,这边又没消息传过去,还真不知道这消息。现在听到,许素英着实被唬的不轻,赶紧说,“好在菩萨保佑,母子平安。你就好好在床上养着吧,最好坐个双月子,可别折腾了。”
钱美娘点头,“我娘也是这个意思。我这年纪也大了,之后也不准备生了,有这三个孩子尽够了。我娘说,让我这次坐双月子,把之前留下的月子病一道治了,以后就安安生生伺候孩子。”
“婶子怎么说,你就怎么做。老人家比咱们有经验,听老人的话没错。”
几句话的功夫,就见钱美娘脸上出了一层虚汗。
钱美娘不能说是美人胚子,但长得也不差。清清秀秀的,做事儿也爽利,加上钱家几代在县城做生意,家中很有几个银钱。钱美娘年轻时候,那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的。
奈何钱家早早往外放话,说要给女儿招上门女婿,才使得不少人饮恨退出。
但这并没有打消,另一些想吃绝户的人的心思,那些人家一番计较,还是让儿子来应征,结果,最后竟是从小村落里跑出来的,父不明的陈柏雀屏中选。
可以说,当初陈柏被钱家招为女婿,惊呆了不知多少人的眼。
奈何,这门好亲事,在陈家二老眼中,实实在在登不上台面……
说这些就说远了,只说钱美娘长得不差,以往养得也好,走出去也是个精神昂扬、饱满丰润的妇人。
如今再看她,却见跟得了一场大病似的,脸上一点气色都没有,整个人也憔悴的厉害。看来这次生老三,着实受大罪了。
“不当紧,好吃好喝养着,精气神很快就回来了。等养个两三年,即便不比之前,也差不了多少。”
钱大娘说完这些,就嘱咐陈柏去端菜上来,准备开饭。
许素英却说,“还没看小侄儿呢,呦,还正睡着呢,我们说话这么大声,竟然也没吵醒他。”
说着话,往小娃娃举起的掌心中,放了一个小小的平安锁。
那锁是银子打的,做的精致可爱,上边还写着“多福多寿,伶俐睿智”几个字,委实让人爱不释手。
钱大娘看见,口中说着“太破费了”,手上就要往外推。
许素英忙道,“玉珠和玉诚都有,我们良哥儿可不能落下。不然长大了,说我这大伯母一碗水没端平,我这可上哪儿说理去?”
许素英如此一说,钱大娘只能欢欢喜喜的收下。
许素英之所以给这么重的礼,也是有原因的。
当初她和陈松被分出来,最开始难的一个馍馍两人分着吃。后来盖了院子,有了个安身之地,可好不容易攒下的银子,又花光了。
偏那时候许素英怀了身孕,正是需要进补的时候。钱娘子知道了,连夜让陈柏赶着马车过来,硬是给送了买些鸡鸭猪肉,并满满当当两袋子细粮。
许素英生下陈婉清后,钱娘子过来看孩子,更是直接给打了一对银手镯。
念着她的情,之后钱娘子每生一个孩子,许素英就给置办一个平安锁,坚决要把这份儿礼还上。
却说良哥儿,他脸上还红红皱皱的,从眉眼五官,也看不出来究竟像谁,但小家伙举着双手,睡得喷香,模样委实可爱。
“这小子,能吃能睡,皮实着呢。就落地时哭了两声,其余时候好伺候的很。”
“这就好,这样一来美娘能做个省心的月子,您也能多歇歇。”
“我歇什么?正能干的时候,且得多帮他们小两口一把。”
说着话,饭菜就端到隔壁屋了。
那屋里也早早熏上了火盆,屋里暖融融的。
良哥儿正睡着,倒是不用管。钱大娘就用棉被将钱美娘捂严实,让陈柏直接将人抱过去。
等到了饭桌上,钱美娘才有空与陈婉清说话。
既说婉清大了,如今出落得愈发出挑了,又阴阳老宅人办的好事,成全了陈婉清一段好姻缘。
“等你成亲,婶子即便没出月子,也差没几天了。你定亲婶子没去,成亲我是一定要去的。到时候婶子给你送嫁,气死……”
“咳咳。”钱大娘往钱美娘手里塞了一碗猪蹄黄豆汤,“你看你,吃个饭还不消停。赶紧喝点汤顺顺胃,别一会儿噎住了……”
陈柏主动转移了话题,问许素英,“我大哥去哪儿办差了,我有些日子没看见大哥从街上过了。”
许素英迟疑一下,到底是把小岙山上挖出东西的事情,说给了几人听。
其实这事儿,钱家众人隐隐约约都听到了一点风声。但是,事情瞒的紧,街头百姓知道的,也是县衙想让大家知道的消息。
如今传的最广的,就是说那边山上挖出死人骨头了,都是几十年的老尸体,还是叛军的,如今的朝廷自然不会去追究,想来也不会投入那么多人力财力。
正是有这个想法先入为主,陈柏才会以为,大哥是忙完小岙山的事情,又忙别的去了,全然没想到,他大哥一直都在小岙山。
那这事情可就大了。
再联想嫂子说的箱子……陈柏赶紧看向了钱大娘,钱大娘就说,“这事儿谁也别往外说,这是要人命的大事儿,不能轻忽了。”
许素英闻言一笑。
她既然说了,证明挖掘已经接近尾声了。
这是陈松话里透出来的意思。
一来是因为,天太冷,差役们都扛不住,已经接连倒下。
再一个就是,如今已经越过了叛军尸骨最多的地方。越往里,尸骨越少,猛兽越多。且经勘察,以及县衙的老吏回忆,当初叛军带走的宝箱,应该已经找齐了,如今不过是为防有漏网之鱼,再寻摸寻摸。
若这两天没有进展,陈松他们就收工了。
但这些具体的信息,就不用说与他们听了。
一家子继续用饭,间或说说几个孩子读书的事情。
德安年纪大了,读书也有几年了,明年肯定要下场试试。
至于寿安和玉诚,年岁还小,倒是不急。
又说德安的亲事,钱大娘问许素英,“可是安排相看了?”
许素英摇摇头,“还没有。这个倒是不急。不是我们不急,是那小子不急。是他执意要先考出功名出来的。索性他年纪还小,且由他吧。”
又忍不住问钱大娘,“您这里可是有什么好人选?”
“隔壁卖胭脂水粉的杨家,他家姑娘十五了,正寻摸女婿。我觉得与咱们家德安相配,还想与你说一嘴。但德安想先考出功名,那就算了。那姑娘家里现在是兄嫂当家,怕是不会让她在家中久留。”
许素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到了后头,钱美娘坐不住了,许素英和陈婉清也吃好了,便又一道回到她房里。
房间里的火盆上,撑起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放着洗干净的尿片,与孩子的小褥子。这是准备稍后替换的。
孩子的东西,即便洗的勤,洗的净,在火上一烤,还是有些味儿。
钱美娘不自在,让陈柏进来把架子挪到老两口屋里去。
“都是自家人,我们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也没见你笑话我。这时候你倒矫情上了,你说说,你是不是和我见外了?”
“到底是不好闻。”
“哪儿不好闻了,我怎么没闻见?”
扯了几句闲话,钱美娘看了看陈婉清与玉珠,两人心领神会,玉珠带着堂姐赶紧往她房间去。
她才不管长辈们要说什么,总归她也没心思听。她现在只想知道,昨天付了定金那位三姑娘来了没有,姐姐到底有没有做成这单生意。还有,姐姐到底考虑好是雇人还是买人没有?
陈婉清一进门,就被堂妹问了一连串问题,头都大了。
她先回答了与三姑娘有关的问题,随后说,“我昨天和爹娘商量好了,我们不买人,也不雇人,只把手中的活儿分给左邻右舍做,按照做工的多少,给他们结银钱。”
其实这跟雇人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雇人就靠准了这个人,而把活儿散出去,则更灵活。若是发觉谁那里不妥,可及时喊停,及至止损。
玉珠又好奇的问了许多,和制香有关的问题:难不难?是不是全按照香方做?天赋和努力那一个更重要?
还悄悄打问,“我娘说,姐姐会制香,都是伯娘教的,伯娘的手艺是她自来就会的。但伯娘不是失忆了,连家在那里,父母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怎么还记得如何制香?”
陈婉清被问的一个头两个大,期盼她娘快来解救她。
但是,她娘现在且顾不上她。
? ?今天一更!因为今天我去参加我闺女幼儿园举行的疯狂发型秀了,实在没空更新。另外,明天也一更。老读者们都知道的啊,我周六周日要带娃,所以周六日都单更。但因为今天只更了一更,所以周日两更,把今天欠下的补上。嘿嘿,我就是这么有原则的一个人啦啦啦啦啦啦……
第53章 接收到了么?
“美娘你说啥,老三跟那个小寡妇搞上了?
钱美娘看了一眼外边,确定孩子们没靠过来偷听,才压低声音和许素英念叨了一通,“这事情过去好些天了,还在婉清订婚前。那时候陈柏听人传闲话,就找去烧饼铺,想问老三打听打听。”
当时“一女许两家”的事情刚传出来,陈柏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老宅的人能糊涂到这种地步。
别看这些年陈柏与老宅那边走得远了,但他这人心软,老宅那边到底养了他一场,真遇上点事儿,他也操心。
结果他去的不是时候,当时过晌了,烧饼铺果不其然关门了。
陈柏正准备转身就走,熟料却见烧饼铺的门从里边拉开,陈林鬼鬼祟祟的探出个脑袋来。
陈柏觉得不对,赶紧一侧身,藏到旁边的酒瓮后。结果转眼就看见,一个妇人垂着脑袋,一边整理着衣裳,一边快步从烧饼铺窜出来。嗔了陈林一眼,又和陈林嘀咕着说笑了两句后,便很快没了影。
那妇人陈柏见过,就是县里的寡妇。她曾不止一次,趁着钱家粮铺只有他一人时,挨挨蹭蹭的往他身边靠,不是腿疼肚子疼,就是胸疼眼睛疼。
陈柏是老实,不是傻,他能看不出寡妇是啥意思?看出来了,才愈发避之不及。
但他避如蛇蝎的人,陈林却与之行了苟且之事,且看那样子,不止一回,意犹未尽。
许素英一脸怒容,“老三这畜生,吃喝嫖赌,他是样样俱全。李氏再不济,嫁给他也为他生了两儿一女,他这作态,对得起李氏么?”
钱美娘的面色更古怪了,“那李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许素英慢腾腾的看向她,“李氏……也偷人?”
“那倒不是,她不敢。她到底是妇人,敢做出不轨的事儿,老三能打死她。但她也没好到哪里去。我不止一次看见,她卖汤饭时,和一个男人眉来眼去。那男人天天去吃她做的汤饭,给她铜板时,两人的手都黏一起了。”
许素英:“我缓缓,让我缓缓……”
“大嫂,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些,而是有人给陈柏透话,说是老三最近打着大哥的旗号,往外边借了不少高利贷。大嫂,这事儿要紧,你回去告诉大哥,让大哥赶紧打问打问。若是真的,打断老三的狗腿也得让他先把钱还了,不然利滚利,到时候弄出天大的窟窿来,他还不上,就怕那些人会找上你们。”
“借高利贷?打着你大哥的旗号?”
“可不是。我大哥现在在县衙当差,在县里也是一号人物。陈林早些年赌钱差点把铺子都输进去,当时老太太拿出棺材本把事情平了。陈家族人当时都在,他们还找去那赌坊了,说是以后再纵容陈林在他们赌坊赌钱,欠了债陈林自己还,他们一个子都不往外掏。若不信,他们便去赵家村讨债,看到时候是能从他们手中讨得一文半文,还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总归,当初那事儿闹的大,又逢新县令上任,直接点了三把火,头一把就拿赌坊开刀。于是,至此后,赌都挪到了地下,明面上也无人约陈林一起上赌桌了。
但陈林肯定还是赌的,若不然,他借大笔高利贷的事情,就说不过去。
可恨那放贷的人,不知道什么考量,竟然还真将银子借给了陈林。
“大嫂,你别说我阴谋论,实在是在县里生活的久了,什么龌龊事儿都见过。这若是有人眼红大哥的差事,想趁机把大哥拉下马可如何是好?亦或者是,这事儿还有别的什么算计?”
“我这生个孩子,脑子是不够用了,多的我也想不出来。但这肯定不是好事儿,大嫂回去告诉大哥,一起想想办法,看这事儿到底怎么解决。”
许素英沉下脸,颔首说,“弟妹放心吧,这事儿我记心里了,你别再挂心了。你以后就安心做你的月子,等事情有了进展,我再来告诉你。”
陈婉清和许素英在钱家消磨了一个时辰,娘俩便告辞了。
这时候太阳还在天上挂着。
今天是个大晴天,这时候的太阳竟然还有几分热度。
“那你再去开会儿铺子,娘去寻你英姑?”
“可以。那我们分头行动吧娘。”
“分什么头,娘先把你送去铺子里,再去寻英姑就是。”
这一天,陈婉清忙到赵璟来寻她,才关上铺子,两人一并去接许素英。
走去的路上,陈婉清见赵璟背后的背篓里,装的满满当当,就问他,“怎么这么多东西?”
“王掌柜帮我寻了几册往年的选本,我又新买了些墨条和纸张,回头将选本抄写一份,送给德安。”
陈婉清闻言,赶紧说,“那这些纸我来出钱吧,总共花了多少,我给你。”
赵璟无奈说,“阿姐,这些纸张也不全是用来抄写选本的,我本身也要用的。”
陈婉清意识到,她又话不过脑了。
想想鲜肉馄饨的老板娘昨天的提醒,再想想,从定亲到现在,赵璟帮她买过一次红犁,帮她付过账,如今还买纸给弟弟抄选本……
陈婉清垂下首,声音低低的,情绪也有些莫名,“璟哥儿,你给你做个荷包吧。”
赵璟脚步一顿,讶异的看过来,“阿姐怎么突然要给我做荷包了?”
他到底聪慧,很快恍然,一时间啼笑皆非,“阿姐是要报答我么?可阿姐应下亲事,已经是帮我大忙了。”
赵璟又说,“虽然我也很想要阿姐做的荷包,毕竟我身上这个荷包,已经用了几个年头了,但我知道,阿姐并不喜欢做女工……阿姐若当真想与我些东西,不如专门为我调制一款香。”
陈婉清闻言,眸光潋滟的看向他。她没有否决他的提议,只是询问他,“你想要香,为什么?你想要什么香?”
赵璟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只回答了第二个,“什么香都可以,只要是阿姐制的,我都行。”
两人至此再没开口,直到走到英姑的成衣铺。
这时候许素英恰好从里边出来,看见女儿女婿,忙冲他们摆手。
“可累死我了,这王家老太太过个寿,可把县城这些贵人们惊动的。我原本还只给姑娘们做妆造,今天下午,竟是还有贵妇人找上门。”
可惜她只有两只手,实在忙不过来。
依照她的速度,在众人赴宴之前,帮忙把妆画好,再把发髻挽上,五六个人撑死了。
更多的生意她实在接不过来,但要放任这些生意溜走,她也实在不舍得。
“那您想出鱼和熊掌兼得的办法了么?”
许素英嘿嘿笑,“办法自然是想出来了。”
她和后来的那些姑娘与夫人们说了一个办法,就是这几天帮他们想好妆造,并将化妆和挽发的具体过程,手把手交给他们身边的丫鬟。
如此,等他们身边的丫鬟掌握了这一妆面的技能,以后若有需要,丫鬟就能直接上,这不省了很多麻烦?
但她不能白做工,她一个人收五两银子。
陈婉清听见她娘说,一个妆造收五两,无声的冲她娘竖了竖大拇指,“还是您厉害。我点灯熬油,一粒香丸才卖一两银,您这动动手,一天挣我一旬的银子。”
走在另一边的赵璟心想,我一封斟词酌句的拜帖,要五两银子,代写匾额和礼单,每次收费二两。
原以为这银钱来的已经算快的,对比未婚妻和丈母娘……原来他才是最弱的那一个。
娘俩旁若无人的聊着银钱的事儿,末了得出一个结论:王老太太是个大好人,希望王老太太活的长长久久,让他们母女俩,每年都有稳定进账。
说着话,母女俩用眼角余光看赵璟,但赵璟面色如常,他们根本看不出来,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许素英冲她闺女使眼色:璟哥儿到底接到咱俩要传递过去的信息没有?
陈婉清摇摇头,这件事她也说不清。
要说母女俩是真有默契,见面的第一眼,许素英心思一动有了主意,陈婉清就能天衣无缝的打配合。
娘俩弄这一出“炫富”,其实还是想告诉赵璟:陈家当真不缺那点聘礼,与其费尽心神挣银子筹备聘礼,不如稳当的拿下秀才功名,让婉清做那秀才娘子。
璟哥儿这么聪慧,这个意思,他肯定接收到了吧?
但赵璟全程都没反应,那,那许素英只能等回了村,再去寻赵大娘了。
三人一道往回走,这时候大山叔的牛车早就回去了,他们全程只靠两条腿。
许素英是真劳累了一天,别看那银子好挣,跟扫落叶似的,唰唰唰就进她口袋了,但全天候弯着腰给人化妆,她这老腰和老腿是真有点受不住。
走到一半,许素英就开始喘气了,反观陈婉清和赵璟,两人步伐稳健,眼睛清亮,个顶个体力好。
看见她走得艰难,赵璟开口问,“婶子,要不要歇一歇?”
虽然定了亲,但到底没成亲,玉珠能喊他“姐夫”,赵璟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岳母”这两个字,不是嘴拙不会喊,是于礼不合。
许素英摆摆手,“算了吧,太阳都下山了,再歇下去,回到家,天都黑了。”
赵璟想说,若不然我背您?
但只是想想,便觉得难为情,这句话也就说不出口。
陈婉清似看出了赵璟的心思,就说,“别劝娘了,她路上不会歇的。按她的话,越歇越没力气,越歇越不想动。与其磨磨蹭蹭,不如一鼓作气走到家。”
他们当真一鼓作气回了村。
才刚到村口,就和几个走亲戚回来的乡亲碰了面。
一看见他们这组合,众人都开口打趣,“这丈母娘带着闺女女婿,去县城置办喜服了是不是?”
“哎呦,看这小俩口般配的,以后生个小娃娃不知道该多俊,还不把她外祖母的私房都给哄了去?”
许素英也哈哈笑着回应说,“到正日子都过来吃喜酒,可不许不来。”
“一定来,谁家的喜酒不吃,你家的喜酒都得吃。”
到岔路口分开,许素英将午后买的糕点分给赵璟一封,“拿去给你娘和香儿吃。”
“这如何使得?”
“这如何使不得!这点心是清儿买的,你拿回去,就当清儿孝敬你娘了。你这孩子,你昨天不还买了红犁,孝敬你大松叔么?”
赵璟闻言,看了陈婉清一眼。陈婉清垂着头不知道在看哪里,总归没抬头看他。
但赵璟的一颗心,却鼓胀的如同泡在温泉里似的。
他郑重地接过点心,“如此,谢过婶子,也多谢阿姐了。”
“别谢来谢去的,都是一家人。天快黑了,你赶紧回家去吧,别让你娘担心。”
天空中的墨蓝,变成了全部的墨色,夜幕降临时,陈松一行人从山上回来了。
如今这些差役已经不需要在陈家吃饭了,县令大人特意拨了两个看库房的老吏,来给他们做饭。
做的好吃不好吃另说,主要是一天到晚都有热汤饭和姜汤供应,好歹让人累了渴了时,能及时吃上口热乎的,就这差役们已经很满足了。
差役们如今只在陈家借住——若不是各回各家去,实在耽搁时间,也怕他们走漏消息,其实大家伙都挺想回家的。
却说这些叔伯们怕招人嫌,回来后一清洗,都赶紧往东屋钻。
陈松呢,则赶紧猫进灶房,帮媳妇烧火。
他媳妇可不是一天天的坐在家里享清福,他们这个家,要靠他那点俸禄,早就喝西北风了。
家是媳妇养的,他对媳妇就得贴心贴肺的好,可不能让媳妇心冷。
陈松进来时,许素英在烧火,陈婉清在切菜。
等陈松过来,许素英直接让出宝座,去碗柜里拿碗,准备盛饭。陈婉清则麻利的往锅里倒油,准备炒菜。
家里还有外人,这时候自然不会说什么私房话,所能说的,也无外乎是去钱家探望的事情。
但许素英没忍住,到底是透漏了两句陈林的做派。
这事儿是连陈婉清都不知道的,一时间,她蹙着眉头,看向父母,眸中是深深的忧虑。
反观她爹娘两人,许素英义愤填膺,头发都要炸了,陈松却平静的骇人,好似此事与他无关一般。
第55章 请人做工
但怎么能无关?
这明显是背后有人设局在算计他,爹又不是泥捏的,那可能知道这些阴私计量后,还无动于衷。
如今平静,不过是“为官”三年,她爹学了些养气功夫,开始不将喜怒放在脸上罢了。
但谁又知道,平静的海面下,此时是不是在酝酿着滔天巨浪。
因为陈林的事情,晚饭时的气氛有些沉闷。
陈松见不得妻女受惊,就玩笑说,“你看看你们俩,一丁点大的事情,就吓的如同惊弓之鸟。这样那成?你们以后可是要做秀才娘,秀才娘子的,不拿出点不动如山的本事来,哪能把攀附过来的人唬住?”
许素英呸了他一声,“秀才娘有什么了不起,有什么值得别人攀附的?你如今还是县衙的捕快呢,这不是官,也是吏,我也没见有人来攀附我。说到底,还是你不够努力。”
莫名其妙火上身,陈松老实了。
晚饭后,那夫妻俩腻腻歪歪的回了屋,陈婉清收拾完,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蜡烛点亮,屋内瞬间亮堂起来。
陈婉清看了看外边那一架子香料、药材、干花,又看了看里边床上放着的针线簸箩。
她很擅长女工,平日里也没少做,只是不见得有多喜欢,因为做女工会严重占用她的时间,影响她调香。
脚步走向里间的簸箩,可看了看昨天处理了一半的做合香丸的香料,陈婉清犹豫了又犹豫,到底是又走向了香料。
专门给璟哥儿做香的事情她记得,但这需要灵感,并不是想制就能制出来的。
给赵璟做一个荷包,是她的私心,也是因为赵璟卖惨卖的太过可怜。
但是,这也不急,且等她再做出一批合香丸再说。
夜色很快浸染了整个大地。
月亮升起来,又隐匿到云层里。
陈婉清听着风刮过的声音,以及有一声没一声的虫叫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收拾了东西上床睡觉去了。
夜里睡得晚,白天还要起的早。
陈婉清用早饭时,与她娘说,“活儿太多,我实在做不来。娘,您用过早饭后,去帮我寻二伯娘吧。”
“行,你确定了就好。让你二伯娘带上她两个媳妇一起做,到时候按活儿的多少给他们结工钱。”
“我也是这个意思。”
“那你稍后把需要处理的香料整理出来,娘先去与你二伯娘说一声。”
“不用这么着急,娘先用完饭再说。”
“不吃了,吃的不少了。这一天天的吃完歇、歇完吃,娘感觉腰身都比之前粗了一圈。”
“可今天还要去县城,你怕是要劳累一天。”
“累点正好,当减肥了。”
陈婉清:“……”
许素英出门一趟,很快又去而复返。
这时候陈婉清已经将锅碗清洗干净,需要找人帮忙处理的药材,也都收拾好了。
许素英进门就念叨,什么二伯娘说,很快就是一家子人了,帮忙就是,收什么钱。
“我就说,活儿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要是香丸卖得好,以后得长久的麻烦他们。他们不收钱,我就找别人去。”
如此一番说辞,二伯娘自然只能应下来。
其实,许素英一开始并不想找二伯娘家。
因为陈婉清很快就要与赵璟成亲,这铺子是她的,成婚时肯定要让她带走的。
二伯娘一家是很好,就怕时间长了,有了钱财利益上的冲突,关系反倒尴尬。
若清儿与赵璟不成亲且罢了,成了亲那边就成了至亲,闹僵了脸上不好看。
但不去寻二伯娘,又说不过去。
毕竟在这赵家村,与他们家关系最好的就是二伯娘家。
越过二伯娘家,把这挣钱的事情给别人,就是二伯娘能思量明白他们的忧虑,她家中的两媳妇也有怨言。
许素英就唉声叹气,“先就这么着吧,以后等赵璟中了秀才,你就买两个人回来使唤。”
现在还是别买了,穷头百姓,他们还吃稀的呢,买两个人回来做工,别人可不会以为是来做工的,肯定觉得是专门伺候他们一家子的。
连丫鬟都用上了,这得是啥家庭啊?
那卖香料的铺子,挣的银子得海了去了吧?
到时候上门借银子的,背地里说闲话的,想想就头大。
再因此惹了眼,招了偷儿上门,那且气着吧。
因是头一天合作,陈婉清没准备太复杂的东西,只把晒干的黄芪干取了一筐子给许素英。
“还是老规矩,磨成粉,过筛就行,对不对?”
陈婉清点头,“最起码过三次筛。二伯娘家的筛子怕是孔大,娘,您拿了我的小筛过去。只是这东西精贵,你提醒些伯娘,别让家中的孙儿弄坏了。”
“这你不用操心,你二伯娘在这上边仔细着呢。”
许素英又念叨,“这就是找知根知底的熟人的好处了,不然,就你这些黄芪,拿去的时候一箩筐,谁知道私下里人家能往自己兜里塞多少。这东西磨成粉又看不出份量来,到时候只能自己干吃亏。交给你二伯娘就不怕……”
时间紧,许素英不再多说,拿上东西就去了二伯娘家。
稍后回来,与收拾妥当的陈婉清一道往村口去。
大山叔已经等着了,娘俩再次坐上大山叔的牛车,一道去县城。
每次两文钱,说是不多,但是天长日久的,这也是一笔花销。
许素英昨晚还盘算了一遍家里的银子,家中存款不少,但她想买个两进宅子,或着更大些的,以后儿子娶媳妇,闺女回娘家,都有地方住。
县城的宅子不算多贵,但既要靠近县衙,又要靠近私塾,且不好找。又因为地段好,找到了价钱也不便宜。
他们早先问过价,这样的宅子市场价在百十两左右。只要不是凶宅,或是破的没法住的,价格一般波动不大。
她手里这几年攒下来七十多两,原以为要凑够余下的三十两银子,怎么也得半年时间。可王老太太大办寿宴给了她机会。许是老太太这次寿宴过去,她的银子就凑够了。
许素英心中念叨,多好的老太太啊,以后年年都大办寿宴才好!
儿孙这么出息,老太太又过了古稀了,属于过一天少一天的人,以后可不能那么低调了。
她该怎么找人往老太太那里透话,让老太太以后三天办个赏花宴,五天弄个相亲宴?
操作难度好像不小。
但是不要紧,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许素英又盘算,陈松快忙完了,以后还是让他赶牛车载他们去县城吧。家里老牛光吃草不干活,她瞧着这段时间长胖了不少。
许素英想七想八的时候,有人与她打听,“不是昨天就去县城了,怎么今天还去?就是给闺女置办嫁妆,也不用一天三趟跑。”
“这不是还开着个铺子么?生意做起来,好不好的,总要占着个人。这一直在家里,银子又不会自己找上门,还是得去开了门这心才不慌。”
“说的也是,你家两个读书人呢。以后婉清成了亲,家里就有三个读书人。不能想,想一想这花销,我就心慌气短,想要闭过气去。”
……
牛车到了县城,照旧兵分两路。
许素英去了英姑的成衣铺子,陈婉清去了沁香坊。
还没到铺子门口,只是走到了巷子口,就见沁香坊门前乌泱泱的围了好些人。
陈婉清骇了一跳,初时以为出了什么用香事故,快步走到跟前才知道,那些人根本不是冲沁香坊来的,全是往旁边的卖伞铺子去的。
人头攒动,你挤我推,看上去热闹非凡。
朱婶子穿红戴绿,涂脂抹粉,脑袋上还特意带着一朵粉色的绢花。
也不知道她怎么搭配的,总归这打扮走到哪里都显眼,看多了还眼睛疼。
朱婶子矮墩墩的身影,在人群中来了又去。她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大声喊,“都不用急,油纸伞多的是。咱们今天大酬宾,加两文钱再送一把油纸伞。花和平时差不多的钱,能得两把伞,你们占大便宜了。”
又卖力叫喊,“招学徒了,一两银子招制伞学徒了,包教会,不包用料……”
陈婉清拿出钥匙,在旁边开门,朱婶子看见了她,一溜烟的跑过来。
她得意洋洋的往巷子口瞅,“你娘今天又没过来?我还准备好好感谢她呢。多亏她昨天骂了我一顿,可把我骂醒了。这不,我昨天回去就和我男人一商量,这就准备将油纸伞贱卖掉,招点学徒上门教手艺挣银子。”
陈婉清道,“老话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你们不怕教出太多徒弟,到时候满城都是卖油纸伞的,挤兑的你们两口子没办法做生意?”
朱婶子“嘿嘿”笑,“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本就没准备继续卖油纸伞。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东西难使坏,一般人家几年不带换一个的,指望做这东西养家糊口,挣的银子真不够付租金的。我们以后不准备卖伞了,趁机把这些库存清出去,靠教学徒挣一笔快钱。到时候我们就回老家买上几十亩地,每年靠收租子过日子更稳妥。”
朱婶子又笑嘻嘻的说,“况且,我们教导学徒,还能挣一笔材料钱。这些材料钱留着我们日后花销,日后我们的日子啊,想想就滋润。”
陈婉清闻言轻笑,没再说话。
她不能说朱婶子的打算不对,但她觉得,朱婶子多少有些异想天开。
想凭借教徒弟,挣钱买几十亩地,朱婶子知道现在一亩地多少钱么?
招一个学徒收费一两,招八个学徒,才勉强买一亩良田。招收八十个学徒,才能买上十亩良田……
八十个学徒……她觉得肯定招不到。
但若是把材料费都算上,指不定几年下来,真能挣下一笔。
但若教个制伞需要教几年,怕是隔壁店铺迟早有一日被人砸了。
锁打开了,陈婉清收了钥匙和锁头,推门往铺子里去。
朱婶子从身后挤进来,“婉清啊,你也和我们做了这些长时间的邻居了,我们家伞促销,你要不要趁机买上几十把?”
“几十把就算了,我们家都是正常人,每人长着两只手,委实用不了几十把伞。我一会儿去选两把吧,就当是支持婶子的生意了。”
“唉,好,我一会儿亲自选了给你送来。”
“那我就不要了,我只要我自己选的。”
“你看看你,一把油纸伞而已,有什么可计较的?别管什么花色,还不是一样使唤?你还要挑你喜欢的,等你过去,我家的伞都卖完了。”
“卖完了我就不要了,正好家里也不缺使唤的……”
朱婶子被陈婉清挤兑了一顿,叽叽歪歪的走了。
陈婉清原本以为,隔壁那么吵闹,她这边的生意怕是不好做。
却没想到,竟然有不少人登门。
虽然大部分人打听过后嫌贵,就直接离开了,但竟也接连做成了几单生意。
卖的最多的是梦灵香,再有便是怡情祈祝的香。毕竟也快腊月了,沐浴熏香斋戒后,祈求祖宗和菩萨的保佑,这总少不了。
到了该用午膳时,门口的人走干净了,朱婶子又磨磨蹭蹭的过来,“婉清啊,你看我们今天在街上敲锣打鼓,才引来这么多人,别管我们的生意做没做成,反倒是促成了你好几单生意,你看看你,要不要给我们一些银子?”
“什么银子不银子的?我不在,你就来欺负我姑娘,朱氏,你讨打是不是?”
许素英这时候进了门,刚好听见朱婶子的话。她没听全,听全了也没用,在护崽儿的娘看来,这就是欺负她闺女,不打你打谁?
许素英气势汹汹的挽袖子,朱娘子吓得撒腿就跑。
她可是知道许素英的战斗力的。
这娘们据说是跟她当捕快的相公学了几招,制服三两个宵小不在话下。
想当初娘俩在这边开门做生意,一些泼皮宵小还想占便宜,结果被许素英拿着木棍打的亲娘都认不出来。
三个人呢,一个被打的满脸包,另两个被许素英追出巷子口,险些连裤子都跑掉。
许素英一战成名,又有陈松三不五时过来转一转,她们娘俩这才安生的做上生意。
想到许素英将棍子挥的虎虎生风的模样,朱娘子吓得腿软。
她身上肉多不假,但是肉软,可不经锤。她得跑快点,要不然许素英把她锤成肉泥可怎么整!
第56章 看宅
许素英从闺女嘴里知道了朱婶子“勒索钱财”的始末,忍不住嗤笑一声。
“这都什么人!”
她闺女没计较那些人的各色视线,没怨怼他们对着她指指点点,更没嫌弃他们两口子大呼小叫,几次三番惊扰了她这边做买卖,他们就该感恩戴德了,还敢要好处,我呸!
“她不是说多亏老娘骂醒了她,她还准备感谢我来着。我这就过去看看,问她要十两银子的感谢费。”
陈婉清哭笑不得,“朱婶子那人就那样,和她计较实在犯不上。娘,该用午膳了,咱们吃饭去。”
又转移话题,“您怎么来找我了,今天上午不忙么?”
一说起这事儿,许素英可就顾不得什么朱婶子了。
她激动的两眼放光,若有尾巴的话,现在尾巴肯定翘到天上去了。
“娘悄悄告诉你啊,娘今天上午谈成个大单!这一单单是定金,娘就收了十两。要是这一单做完,娘能直接挣够买宅子的钱。”
陈婉清吃了一惊,“您又谈什么生意了?”
许素英巴巴的和女儿说了事情经过。
原来今天有个财大气粗的夫人找上门来,那夫人是府城来的,穿金戴银,额上的红宝石有鹌鹑蛋那么大。她目不斜视,看起来就阔绰。
这位夫人看上了她的手艺,想在王家老太太生辰当日,早早将她接到家里上妆。
可惜她那一日的时间早就排满了,根本抽不出空来。即便这位夫人银钱给的丰厚,她也不想毁约,砸了自己的招牌。
这位夫人也是真看中了她的手艺,无奈之下就接受了许素英的提议——花五两银子,从她这里买一套妆造。
结果一试妆,夫人对她的手艺愈发认可。还另出十两银,让她再给想两套妆造。一套应付高门大户的人际往来,一套私底下应付她官人。
后来又从英姑嘴中得知,成衣铺子中好些样式别致的成衣,都是许素英画的图纸。
那夫人心痒,就私下与许素英说,请她专门为她设计几套衣裳。不拘是赴宴穿的,还是私下里在床帷内穿的,不拘数量多少,只要她能看中,依旧每张图纸给她五两银。
五两加五两加五两,许素英觉得自己狠狠心,能一次挣出一百两。
但物以稀为贵,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所以,她只准备从这位夫人手里挣三十两,有了这笔银子,就可以将宅子买下来。
再加上她此番从其他人身上挣来的钱,足够他们富富裕裕的在县城过日子了。
陈婉清听了这个消息,由衷的惊喜。
欢喜过度的娘俩也不吃饭了,只在路上买了一封点心,吃着点心就去寻牙行。
清水县最大的牙行中,有一位孙经纪。
人长得其貌不扬,但做事老道稳妥,与衙门中的人也走的熟。
他家祖上多少年,都在清水县开牙行。如今生意做大的,不仅经营房屋租赁买卖,便是商贾买卖货物,设仓库保管货物,他们也做得。
这也就是陈松如今在县衙做捕快,不然陈婉清母女想要找到他接待,还有些困难。
娘俩到了牙行时,孙经纪正端着面碗大口吃饭。
做他们这一行的,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登门了。趁有空的时候,赶紧填饱了肚子,不然忙起来真是连口水都喝不上。
这不,面还没吃完,孙经纪就看见了娘俩进来。
他当即眼一亮,也不吃面了,碗一放,帕子一抹嘴,赶紧就迎上来。
“哎呦喂,嫂夫人,大侄女,今天刮的是什么风,怎么把你们两个给吹来了?”
许素英说,“自然是给你送生意来了。早先我让你打探的织造坊那一带的空院子,不知道找到没有?若有合适的,现在能不能领我们娘俩去看看?”
沁香坊的铺子,就是孙经纪给找的。铺子地段不算顶好,但综合起来,性价比却非常高。
且铺子的左邻右舍做的也是实在买卖,店家也都还算老实,委实算是不错的邻居。
也是因为考虑到这点,许素英才想着一事不烦二主,还寻孙经纪来。
孙经纪一听许素英要去看宅子……既要看,那手里的银子该是准备的差不多了。盘算了一下此番交易成功,他能得到的润收费,孙经纪喜的眉开眼笑,这就与牙行的其他人交代一声,带上娘俩出门了。
织造坊早先开了织造局,是妇人们专门给朝廷做军备的地方。
这几年国朝度过了新旧交替时期,国内大局逐步稳定,军备所需减少,这处织造坊便被卖给了私人,用来做布匹织染售卖等生意。
后又因有多处私塾在此落脚,读书人嫌弃出入这里的多贩夫走卒,且人多喧哗,有辱斯文。县衙便在县城其他地方划出一块儿地,并给了赔偿,将这私人织坊挪了过去。
至于早先的织坊,早就被售卖给县城的富贾做了私宅。
孙经纪早先就接到过许素英的嘱咐,让他闲暇时帮忙在这附近物色宅子。他想与陈松打好关系,自然将此事记在心里。
日常有事儿没事儿孙经纪就往这里来,竟还真给他寻摸到三栋还算合适的院落。
第一处院子小一些,是个四四方方的四合院。
院子早年是个老秀才住的,后来上了年纪,只能离乡投奔儿子,这院子就给剩了下来。原本没准备售卖,老秀才还想落叶归根,熟料命不好,一场疾病人就没了。
他那儿子前些时日回来处理丧事,顺便找到牙行,说是以后都不会回来了,托他们将院子卖出去。
因为院子保存的好,院子处处也都是用了心的,售价不菲,要一百一十两银子。
许素英和陈婉清确实喜欢这院子的布置,不管是那架葡萄藤,还是窗下的石榴树,亦或是院子里别有特色的花盆,以及那特意铺起来的鹅卵石小路。
但只这么丁点大小的院子,就要一百一十两,属实太贵了。即便后边能还价,但想来价格也降不下来多少,买这个不划算。
孙经纪也看出来娘俩的心思,这就带着他们去看第二家。
第二家院子倒是不小,宅子看起来也很新。就是有一点不好,这家老两口只有一个闺女,闺女所嫁非人,前段时间被男人打断了腿。
老两口带着闺女过去和离,男方家却不应。属实是抱着吃绝户的心,想着老两口腿一蹬,把这宅子和家财吞了去。至于和离不和离,那都是次要的。
老两口如何想不到这点?
可他们没儿子,也没近亲,无人撑腰。这才偷偷的寻到孙经纪,让帮忙找一个买家,好把宅子卖了。
就想着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到时候偷偷带着闺女换个地方生活,也总好过一家子在人家手里,被人家手拿把掐。
孙经纪说,“那男人混不吝,若是一般人,我就不推荐买这宅子了,怕后续有麻烦。但陈大哥是县里的衙役,最不惧这些。嫂子,这宅子要价总共一百两,还能还,您看可行?”
许素英和陈婉清疯狂心动,但还有最后一处宅子没看,两人就没吐口。
三人离去时,老两口巴巴的出门来送。看他们愁苦的表情,许素英和陈婉清都不落忍。
待离开后,许素英说,“即便要带姑娘离开,最好也是先办妥了和离。若不然那亲家以拐带的名义往县衙一告,他们就成了逃犯了。”
“我也是这么劝他们的。可他们亲家是铁了心要吃绝户的,岂肯轻易松口?跑就跑吧,树挪死人挪活,到时候名姓一改,日子照样能过。”
许素英没再多说,心里却将这事儿记下了。家暴男不得好死!
不管买不买老两口子的宅子,此事她能帮都得帮。
以前她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还不拉一把,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又去看第三家。
这处宅子距离县衙略远,但距离贡院却很近。
宅子也是两进的,有些破,且每间屋子都住着人。
不用进屋,只看院子里埋汰的到处都是鸡屎鸭屎,娘俩就对这院子退避三舍。
孙经纪站在门口喊人,等主人家出来的空挡,讪讪的与两人说,“其实这处宅子我不太推荐。这是一处老宅,家里住着兄弟三个。如今老娘去了,兄弟三人要分家。但都想吃大户,价钱要的高,一口价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就这破宅子?他们抢钱啊。”
许素英说出这句话,恰有一个男人晃晃悠悠的在院子里露了面。
男人个子不矮,但是干瘦,瞧那吊儿郎当的样儿,与陈林与几分相似,真是看着就让人心烦。
“买不起就买不起,穷鬼一个。这宅子就值这价,我们不还价。”
看清楚面前母女俩的长相,男人眼睛放光,语气好转一些,“瞧见没有,那边可是贡院。这家里要是有个读书人,以后科考可不用大早起赶路。那边还有孔圣人庙,有孔圣人保佑,家中麒麟子肯定中秀才……”
许素英拉着闺女,掉头就走。
“唉,别走啊。这位妹子,你若真心想买,价钱也不是不能活动。”
“活动什么活动?说好了一百二十两,就是一百二十两,到时候三家每家四十两。你要是活动,活动几两,到时候你少分几两……”
院子里传来个泼辣妇人的声音,很快与男人吵在一处。又一会儿,大人叫、小孩儿哭,院子里热闹的堪比菜市场。
……
陈婉清回了铺子,一个人琢磨宅子的事儿,不想走神儿的一会儿功夫,门口又停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三姑娘一来,就直奔陈婉清而去,“姐姐,你这儿还有梦灵香么,给我取三十粒。姐姐,你昨天送我的梦灵香可太好用了。我昨天晚上点上一支,直接一觉睡到天明。我在清水县这段日子,怕是离不了它了,姐姐你快给我取一些,大后天就是我祖母的七十大寿,我可不能顶着个黑眼圈露面,在县里的姑娘们面前输了气势。”
“怎么会顶着黑眼圈露面呢,你不是去英姑的店铺,找人给你设计妆造了,难道那妆容遮不住黑眼圈?”
“遮自然是能遮住的,但是休息不好,对精气神肯定会有影响。这是我在老家这么多人面前第一次郑重露面,我可不能让人比过去。”
陈婉清抿唇一笑,“你小小年纪,还挺争强好胜。你是王家的姑娘吧?你祖母大寿,你是主人家,确实不好让赴宴的客人压一头。”
“哎呀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是王家的姑娘?”
“现在满县城的人,都知道王家老太太要过七十大寿。你方才也说了,你是来给祖母祝寿的,你不是王家姑娘又是谁?”
三姑娘自然又是一通马屁,说陈婉清料事如神,窥斑知豹。
陈婉清忙推辞。
她哪儿有那能耐,不过是三姑娘泄露的信息太多罢了。
就比如,她从府城来,要为祖母过七十祝寿,她通身珠宝,远不是县城的商贾人家所能佩戴的起的。
而很不凑巧,她这几天走到哪儿都能听到别人说王家的事儿。王家的小儿子在府城做学官,据说娶了个富商家的姑娘,陪嫁了百十台嫁妆……
陈婉清与三姑娘扯了两句闲话,三姑娘就赶紧走了。
距离老太太寿辰越来越近,亲朋故交都上门来,她得帮着招待随行的小姑娘,也忙得脚不沾地。
继三姑娘之后,铺子里再没人来,就连隔壁前来探听“收制伞学徒”的人,都少了许多。
陈婉清听着朱婶子愉悦的咯咯笑,好似还听见朱婶子说了什么“十八”。
想来是今天一天,收了十八个学徒吧。
那是不少。
只是恐怕此事后继无力,挣不来朱婶子想要的几十亩良田。只希望朱婶子届时别大吼大叫,再与朱大叔打起来。
陈婉清脑中一闪而过这些有的没的事情,眼睛却依旧盯紧了摊在桌子上的书籍。
这是她娘亲自给她编写的“教材”,非常厚实的一本,已经写了一多半,还有一少半是空白纸张。
这些纸张,留作她娘后续补充,或是陈婉清自己调整了新香方收录进去。
不知道在她有生之年,能不能把这本书填满。
第56章 高利贷
王老太太生辰前两天,县城的百姓被一个大消息打懵了脑袋。
县城的差役在小岙山,挖出了几十年前叛军藏起来的宝箱!
宝箱中具体放了什么无人知道,但肯定贵重,因为从府城过来了一千精兵,连夜押送那些宝箱往府城去了。
这是百姓们知道的消息,他们不知道的是,府城不过是个中转站罢了,东西真正要送达的地方,乃是京城。
陈松私下里告诉许素英和陈婉清,宝箱之中有一物,乃是历朝历代的皇后宝玺。
皇后宝玺的价值,肯定没有玉玺的价值高。但中宫之物,便是头上一支钗,都大有讲究和象征意义,更何况是能证实皇后身份和地位的皇后宝玺。
箱子中除了皇后宝玺外,还另有贵重之物。其中不乏一些世家大族和豪门勋贵的传家宝!
早先消息是没传出来,如今府军亲自押运,就怕一路不会太平。
当然,后续就与陈松一家无关了。
与他们有关的是,县太爷立了大功,升迁有望。心花怒放之下,特上书给知州大人,请求任命大功臣陈松为县丞,已经被批复,陈松已经走马上任。
陈松这一波完全是沾了儿子、闺女和女婿的光,但三个孩子都得喊他一声爹,他们助他高升,别人除了私下里眼红说他走了狗屎运,别的也说不得什么。
再说县丞一职,一般县城,县衙只设县令,只有在县城所辖村镇、人口达到一定数量,朝廷才会酌情増设县丞与主簿两职。
在如今朝廷,县令、县丞、主簿三职齐全的县衙,不超过五十个。
清水县地处偏远,文风不盛,农作物出产不高,人口数量也远远不达标。这样一个县城,真可谓处处不拔尖,可就因为出了宝箱一事,陈松立下大功,论功行赏竟给了他一个县丞的职位。
这真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县丞呢,县令的副手,在清水县的话语权,仅在县令之下。
若说早先陈松只是个“吏”,那如今他可算是官了。虽说只是正八品,但能协助县令处理县内行政、赋税和文书上的事务,至此也是清水县的一号人物。
陈家为此如何欢喜且不说。
只说陈松走马上任的第二天,陈林就哭爹喊娘的来寻他亲哥了。
在他身后,还跟着五个人。四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个一看就圆滑,唇上还留着络腮胡的掌柜模样人。
那掌柜一样的中年男人,一进来就笑呵呵的问陈松行礼,一口一个“陈县丞”,随即也不过多寒暄,只把陈林摁了手印的文书递上来,“您看看,三爷拿您的名号,问我手底下的人借了一笔银子。我前些天在外地收债,一点不知情,今天有兄弟告诉我,我核实过,才知道,这不开玩笑么?您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没银子只管找兄弟要就行,这怎么还签上借据了?”
陈松没说话,只把那文书接过来看。这借据明显是新签的,上边的墨迹才刚干。上边写了陈林借银一百两,一年后按照三厘利息还钱。
三到五厘,这是朝廷允许的民间借贷范畴,再多的,就属于高利贷,朝廷是严加管束的。若有发现,会收监和没收家财。
但为何律法在这上边如此森严,还有人铤而走险?
一来,自然是因为这些人财大气粗,大多有人撑腰,根本不惧衙门的威严。
二来,高利贷会养一帮打手,这些打手对百姓们的威胁,远甚于衙门的差役。百姓们担心被打死,根本不敢与之抗辩,更别说状告了。
三来,欠债还钱,自来天经地义。
因为这种种缘由,高利贷依旧兴盛于市。即便每每逼死人命,更害的许多人家妻离子散,但知情者不会说高利贷太多坏话,只会说,便是穷死病死,也不借高利贷的钱,那就是个吃人的魔窟,那地方是好进的?
对普通百姓来说是魔窟,是进了就要倾家荡产,一家子一个也留不住的地方。对于有权有势的人来说,那就是个消遣的地方,想走就走了,不仅留不下满身债务,指不定还能拿走金山银山。
陈松手指轻轻一捻,果不其然,就发现借据后头,还有一张银票。
银票数额不算小,足有五百两。他若是个没见识的,这五百两就能轻松将他拉下马。
但陈松见识过媳妇和闺女挣钱的能耐,区区五百两罢了,他媳妇和闺女一起发力,一年也就挣了。
花那些清白的银子不好么?
拿了这黑心钱,他怕后半辈子都睡不了一个安生觉。
陈松没理会那掌柜,只问陈林,“文书上边写着你借了一百两银子,此事可真?你借这么多银子做什么,现在还剩多少?”
陈林正在与小寡妇快活,却被人撞破门,直接被人提溜出来。
待听说他与小寡妇快活这一天,他大哥已经走马上任,做了清水县的县丞,陈林想翻到这帮贩高利贷的人头上当大爷,奈何人家根本不鸟他。一番威逼利诱,就带着他一道往家里来了。
陈林一路上战战兢兢,早先的有恃无恐,全都变成了惊恐莫名。
他是打着大哥的名号借的债,大哥不知道且罢了,若大哥知道……
大哥确实知道了,但没有雷霆大怒,他看起来平静极了,但陈林却怕的腿脚发颤,险些直接尿裤子。
“大,大哥……”
“先别忙着攀亲,我问你话,这借居可真?你借了一百两,拿去做什么了,现在兜里还剩多少?”
陈林瑟瑟发抖,“我,我……”
“实话实说!”
陈林咬咬牙,“是我借的,我都花完了。”
陈松一脚踹过去,“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实话,再敢胡扯,我打掉你的牙。”
陈林抱着小腿嗷嗷大叫,惊得左邻右舍都出来看。
大家原本你一言我一语,说怎么听见陈林说话了?陈松怎么打弟弟?待一看见大房的院子里,站着几个五大三粗的人,众人心中一惊,俱都闭了嘴。
再看陈松手中还拿着纸张,上边摁着手印,再联系这熟悉的阵仗,百姓们瞬间惊醒。
“陈老三不会借高利贷了吧?”
“天杀的混蛋,这是把一家子往火坑里推。”
“家里日常挣的那几个还不够他花,还去高利贷哪里借,这是活的不耐烦了吧?”
“根子歪了的畜生,上次是赌钱差点输了铺子,这次干脆就借高利贷。他要是那一天把媳妇典出去,把闺女卖给别人,我都不稀奇,这真真是个畜生。”
里边的掌柜听见这话,赶紧出声,“咱们做的是正经营生,哪里来的高利贷?咱们借给陈林的银子,也是三分利,不信乡亲们过来看。”
可乡亲们当他们是洪水猛兽,怕凑近了被他们生吞活剥,那个敢靠过去?
他们倒是对看热闹很有兴趣,直接往老宅通知陈家其余人去了。
再说现场,陈林抱着小腿,觉得腿肯定骨折了。他清晰的听到自己腿骨处传来“咔嚓”一声响,随即钻心的疼痛传遍四肢八骸。
陈林抱住陈松的大腿,“大哥救我啊,我不想落下残疾。大哥我腿伤了,你快给我请大夫。”
看陈松无动于衷,陈林不得不说实话,“我还有二十两。”
“十天时间花了八十两,说,都花哪儿了!”
陈林能花到哪儿,他的银子都花在小寡妇身上了。
将小寡妇租住的小院子买了下来,花了五十两。另找人好生修葺一下,买了米面粮油,还有过日子的家伙什,那银子就流水一样花出去了。
要说陈林为何会对一个半老徐娘的寡妇这么掏心掏肺,是因为寡妇有一个年过十三岁的闺女。寡妇承诺,让闺女跟他,娘俩共事一夫……
后边这件腌臜事儿,陈林没敢说。他闭紧了嘴,只一个劲儿喊疼。
陈松看了陈林一眼,没再多言,只招呼那掌柜,往一边说话去。
片刻后,掌柜笑呵呵的冲着他拱手,又接过他递过来的银票和借据,带上手下,骑上马走人了。
他是来交好的,交好不成,也不能得罪人。
这群人走了后,老宅的人才了跑过来。
老太太和老爷子听说陈林借了高利贷,且已经花了八十两,老两口吓得腿打晃,脸跟死人一样白。
老太太进门就往陈林身上扑,一下下拍打着,“你个畜生,你让我跟你儿子怎么活?”
陈大昌则跑到柴火垛抽了一根棍子来,二话不说,冲着陈林的身子就打。
陈林被打的哭爹喊娘,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可是让围观乡亲看足了笑话。
老太太到底心疼儿子,阻拦了陈大昌,“咱就这一个贴心的,打死了以后谁养咱们?”
李氏抢过老爷子的棍子,疯狂往陈林身上打。“就这畜生,你们还指望他养老,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我早就看出来你跟那小寡妇不对劲,问你你还不承认。结果可好,你竟然借高利贷养她!天老爷啊,我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让我摊上这样一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男人。我这日子啊,怎么就这么苦呢!”
陡然想起什么,李氏把棍子往地上一扔,“我前些天听人说,那寡妇把她家的宅子买下来了。我还说是她找了那个冤大头,原来那个冤大头是你!不行,那是用咱家的银子买的宅子,那就是我的宅子,我得去要回来。”
李氏说着话,攥紧了拳头,咬着牙往外跑。
她能对陈林的偷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陈林敢往外拿一个子,她就敢闹得整个家人仰马翻。
李氏一边往外跑,一边招呼另一个与她娘家一个村的姑娘。麻烦人家往她娘家通知一声,与她一起去要房子。
她则先回了一趟家,把她的全部家当都塞裤兜里,以防一会儿老太太来搜她私房。
李氏走了,围观的百姓却没走,陈大昌和方氏这老两口更没走。
方氏精明,直接看向陈松,“你现在在衙门当差……”
陈松知道她要说什么,当即摆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官司便是打到县衙去,该还的也不能少。”
方氏憋屈,话音一转,“咱不是不还,只是高利贷违法,县衙不是不允许……”
这是方氏不知道,刚才那些放高利贷的,有意与陈松交好,直接抹平账目,但陈松死心眼,他不应。
老太太不知道这茬事儿,才能好好说话,后续知道了,气的吐血,连陈松他娘都扯出来一起骂。
“不是高利贷,只有三分利,约定一年之内还清。”
至于原本的借据上写的什么,谁去管?即便借条上写的是十五分的利,可那借据肯定被人收走毁掉了。如今留下的,也只是合理合法的一张。
这利息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符合民间借贷的利息规定,不管找谁说理,想欠债不还都说不通。
当然,这事儿陈松是没想管,若他真想管,未尝找不到漏洞。
但这么做得不偿失。
放高利贷的人大多背后有靠山,良心也黑了。他担心撬不起这座大山,反刺激的那些人,用他媳妇儿子和闺女来威胁他。
时机不到,何必与人死磕?
陈松撵人出去,“既欠了债,就赶紧还。现在还,指不定看在我的面子上,还能把这十天的利抹除了,真等到来年,呵……”
陈松想说的是,等到过年,白出几两银子的利息,那不合算。
老两口想的却是,陈松个泥腿子上位,这县丞的位置怕是坐不稳,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踢下来了。
趁着他现在还在任上,还能威慑一二,赶紧把债平了。不然,回头那些人反悔,他们不是要吃好大的亏?
到底是借债,有利息呢,哪怕是一分利,那银子他们都不想掏。
想想要还八十两银子的外债,老两口愈发头沉,他们要从哪儿弄这么多银子?
“老大啊……”
“大松啊,天都黑了,你媳妇闺女咋还没回来?赶紧去路口接一接,可别出啥事儿。”
陈松忙了半旬,如今宝箱被运走了,又逢休沐日,县太爷多放他们一天假,让众人好好在家歇一歇。
陈婉清和她娘天亮没多久就出门了,娘俩是陈松亲自送去的,回来却不用他去接。因为今天同样是私塾放假的日子,村里在县城读书的孩子总共有六个,这六个孩子每逢休沐日,大山叔会去接一趟,当然,各家也是出了钱的。
陈婉清和许素英今天会坐大山叔的牛车回来,可都这个点了,咋还没到家?
陈松心急,顾不得其他,抬腿就往村口去,“我去瞧瞧我媳妇闺女,我俩儿子今天也从私塾回来,路上可别出啥事儿。”
他这话一出,家中有孩子在县城读书的人家,就也惊叫起来,“我家的也没回来。去瞧瞧,咱们一起去瞧瞧。”
第57章 高利贷(二)
人都走了,陈家老两口留下也没用,即便他们想留也不成,赵家几位族人一起用力,把老两口和陈林一道往外边推。
陈林疼得杀猪一样叫,那些赵家族人就说了,“陈老叔,您家不是有牛车,您快去把牛车赶过来。你们家老三这腿得让大夫看看,若不然留了病根,以后怕是不能做活了。”
方氏此时才念起这件事情来,当即一拍大腿。
确实得赶紧给老三治腿,不然等老了,这老儿子伺候不了他们,还得让他们老两口伺候,这儿子不是白养了?
方氏都顾不上瞪二伯娘了,毕竟方才就是二伯娘吱声替陈松解围。不然,众目睽睽之下,方氏无论如何也得从大房撕下一笔银子。
但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回头再来要债也不晚。借口都是现成的,陈松踢坏了弟弟的腿,总不能让他们老两口掏钱。他不应,他们就敢去县太爷面前告状,说陈松不孝,看县太爷还敢不敢重用他。
方氏招呼陈大昌牵牛车去了。
陈家老宅这牛车,可宝贝呢。等闲谁想搭顺风车坐一程,那都不行。
一开始买牛车时,老太太每次都跟着去县城,但凡有人敢开口,遇到年轻的,老太太就说,“年纪轻轻的,那胳膊腿儿再不用用就生锈了。腿儿着去县城吧,又不远,只当锻炼身体了。”
遇到年老的,她就卖惨,“我家这老牛,比您年纪都大呢。这又要拉面盆柴火,又要拉我们这一家子,可受老罪了。您看看,要不让您家儿孙背您进城?”
众人被她恶心的够呛,之后也就不开口了。
却说因为陈林断腿,老太太和陈大昌可抬不动他,不得已,又喊了两个陈家小辈一起坐上牛车,往县城去。
有邻居就吆喝,“大河,大海,你们兄弟俩不行跑着去吧,你们年纪轻轻,胳膊腿好使,你们也心疼心疼老牛,它也上了年纪了……”
话未落音,围观众人“哗”一声笑了出来。
老太太这时候觉得臊了,掩着面让陈大昌赶紧赶牛车离开这里。
这一家子走远了,众人才看见站在人堆后的陈婉月。
陈婉月一脸怨愤,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这时候天色半黑不黑,正出于混沌状态。她背后恰好有光,这就使得她跟藏在暗处的野鬼一样,一时间把看见她的人吓了一跳。
自从闹出了“一女许两家”的事情,老太太名声是彻底臭了,陈林也没落着好,按说作为绯闻女主角,陈婉月名声也要臭大街。但她专门趁着大清早去了河边洗衣裳,一边洗一边哭,“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爹,这样的祖母?”
风言风语瞬间逆转,赵家村的人都不再说她“瞎了眼”“一天到晚不知道心里想的啥”,大家改说,“她就是个孩子,她懂个啥?”“那家里还不都是老太太做主?老太太要攀贵亲,她一个小姑娘能说不同意,还是能和老太太打一架?”
陈婉月风评逆转,变成了一个可怜的姑娘。
但是吧,此时此刻一看她面上的表情,众人心里就忍不住嘀咕:那可怜人还能做出这副阴森的表情?猛一眼看跟鬼一样,吓得他们心跳都停了。
心想着,要么就是这闺女心思深,以前都是装相的,他们都被她玩弄在鼓掌之间,要么就是他们眼花了。
别管心里咋想,众人的动作却神奇的一致。
“天不早了,该回去吃饭了。”
“这天冷的邪乎,饭一上桌就的赶紧吃,要不然一准变凉。”
众人很快走了个干净,只余下陈婉月站在阴影中,好大一会儿了,才迈步往家走。
她真是恨死这个家中的所有人了。
祖母除了嚷嚷的厉害,别的啥也不会做;爹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不仅不会拉扯着他们一家子往上走,还尽扯他们的后腿儿;娘一脑门子的小心思小算盘,计较的永远都只是那三瓜两枣;弟弟不争气,不用心读书,小小年纪就会想女人……还有祖父,整个家里最没出息的就是他!
要是他能摁着大伯不分家,二伯不招赘,有这两个人在,她都不敢想他们一家人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但现在想这些都晚了,晚了八百年了。
腿上猛的撞上一个人来,寿安吸溜着快要流到嘴巴里的鼻涕,将手上的泥往她身上擦。
他另一只手中,还提着只吱哇乱叫的肥硕田鼠,正卖命的挣扎着。
过了一个秋,田鼠肥的跑不动,反观他们家,吃了今天这一顿,不知道明天的饭在那里。
寿安说,“姐,爹娘和祖父祖母呢,怎么一个都不在家?我饿死了,姐咱赶紧回家吃饭去。我今天跑得快,抓到一只田鼠,回头让祖母烧了,咱俩一起吃。”
“吃吃吃!一天到晚,你就知道吃!赵璟在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四书五经都已经读过一轮了。”
陡然提起赵璟,陈婉月心中猛地一惊,她提赵璟做什么?
她羡慕赵璟么?
确实。
她羡慕赵璟的读书天赋。
礼安和寿安但凡有一个有赵璟的天赋,都会考出个秀才来,让她风光,给她撑腰。
可实际上了,这两弟弟一个比一个没出息。
礼安一心一意要娶春月,她娘不同意。娘俩对着干,最终礼安没娶成春月,她娘也没成为秀才娘。
寿安爱吃爱玩,在这两者上边精通的很,一说起读书,却头疼肚子疼,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就在她死之前,寿安走了二叔的老路,招赘到县里卖大肉包子的人家,做了上门女婿……
寿安回讽说,“读书有个屁用,到最后还不是连个功名都考不上?考不上功名,就是白浪费时间,这话不是你和祖母说的?我不是读书那块料,我也不去浪费那些钱。这田鼠你不吃是吧,不吃我自己吃。”
寿安揣着田鼠,不知道寻那个小伙伴去了。
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洒下点点余光的道路上,只剩下陈婉月一个人孤零零的站着。
陈婉清记得她爹借高利贷的事情,之所以没想着去改变,是因为上辈子这事儿就是大伯出面摆平了的。
有大伯的面子在,根本不会闹出大事儿来,而她娘后续会从小寡妇手里要回院子。
陈婉月在打那院子的主意。
她不想让祖父母卖了院子还债,她想留下那院子,当她的嫁妆。
大伯升官了,本就不满意她的李娘子肯定会对她更加挑剔。可若她有了自己的院子,她就有了与李娘子对着干的底气。更甚者,她还能说动李存分家……
“明天就是王家老太太的生辰了,爹,你是不是也接到了请帖,你明天过去不过去?”
远处传来陈婉清的声音,陈婉月身子一动,不知出于何种考量,赶紧藏到一旁的柴火垛后。
她的动作自以为隐蔽,但今天的月色很好。乡间的小路上站着个人,谁会看不见?
只不过从身形认出了是她,陈婉清一家子才没理会罢了。
明天就是王老太太的生辰了,因为陈松升官做了县丞,王家也给陈松送了一封帖子。
但陈松不准备去,“我一个大老粗,上了门也不知道说什么,就不去了。”
关键是,人家邀请他携家眷出席,他媳妇闺女可着劲儿在人家媳妇孙女身上挣银子,陈松尴尬。
即便这钱是媳妇和闺女凭本事挣的,双方纯属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还是那句话,一旦牵涉到银子,就不好看了。
陈松的拒绝,在母女俩的意料之内。
许素英就说,“不去也好,别人一请你就去,有上赶着往圈子里凑的嫌疑。可实际上咱们的根底儿对方一清二楚,指不定心里怎么嫌弃……”
陈松这官儿升的,属实过于简单了。他立了大功,他本人也说得上出色。就比如他身姿昂扬,功夫了得;他稳重公义,很得人心;他还读书识字,能写会算。
即便没有功名,但这已经很了不得了。
但到底是“自学成才”,没正经拜过师傅,又到底是泥腿子出身,想让别人不嫌弃很难。
“等我们在县城定居了吧,到时候摸清了这些人家的为人品性,再决定是不是要走近些。”
德安开口打听,县太爷除了给他爹升官,还有没有别的实质性奖励,比如给点银子什么的。
耀安则怨念连连,阿姐定亲这么大的事情,竟然都没人通知他!
他人小就没人权么,怎么能不将他接回来坐镇!
一家子人说着话,热热闹闹的进了家门。
等他们掩上门,说话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了,陈婉月才从柴火垛后边钻出来。
不怪她如此意难平,堂姐拥有她所羡慕的一切,她怎么能不恨不怨不气!
可惜,也就这样了。
女子在家靠父母,出嫁靠男人,只要男人起不来,堂姐的好运到此为止。
算了算距离腊月二十,也就剩下二十多天的时间。陈婉月缓缓呼出一口气,踱步回了家。
宝箱的事情错过了,只能怪她行动太晚,没能及时把宝箱找到藏起来。
暗恨无用,也没办法找补,如今需要做的,是怎么说服爹娘和祖父母,将县城的小院子留给她!
不说县城中,李氏带着娘家人找到了小寡妇家,将那娘俩个扒光了衣裳往外赶,逼得娘俩无路可走,直接进了一家暗门子,为以后留下了后患。
也不说陈林折断了小腿骨,惹得老太太将陈松过世的娘都一起扯出来骂,旁观的大河和大海蹙着眉头,大恨看热闹太专注,跑太慢被抓了壮丁
也不说,陈家大房一家团聚,此刻其乐融融。
只说此时的赵璟家。
赵娘子自来就不是个爱热闹的人。
早年丈夫还在时,她因为是十里八村唯一的秀才娘子,且要端着。加上身体本也不是多好,她素来都是守在相公身边做针线,很少出门。
等赵秀才去世,因为要守孝,也是受了打击,身体不中用了,赵娘子呆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夸张的说,赵璟守孝这三年,赵娘子一步都没有出过家门。
三年后出家门,却是为了儿子的亲事忙碌。
即便劳累,但定下了自己心仪的儿媳妇,赵娘子心中甚美。
村子中传来哀嚎声,赵娘子也听见了,她却没当回事儿。
小乡村多皮孩子,每到晚间,到处都是大人吆喝找孩子的声音,以及孩子闯祸大人吼着要打骂的声音。
然而,才刚用过饭,她的两个妯娌就寻了过来。
赵娘子喜静,她这里寻常少有人来,就更别提现在是晚上。
但来者是客,赵娘子赶紧将赵璟上一次拿来的点心摆到桌面上。
这还是许素英上次硬塞给赵璟的,赵璟带回家,给了他娘。赵娘子听闻这云片糕是陈婉清买的,珍惜着呢,宁愿放着当摆设,都舍不得吃一口。
看见俩妯娌在桌旁坐下,赵娘子忙说,“尝尝这点心合不合口,这是婉清买来孝敬我的。”
两妯娌如何吃惊,如何夸陈婉清是个好姑娘且不提。只说他们看出了赵娘子对点心的珍惜,碰巧他们也吃的饱饱的,就谁也没动她的点心。
两妯娌快言快语的,将陈林借高利贷的事情说了。
末了,满是侥幸的拉住了赵娘子的手,“幸好咱家璟哥儿和他家姑娘退亲了,若不然,摊上这样的亲家,你就说糟心不糟心。”
那老太太可是个无赖,还不上银子,一定会登门来借。借了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不借又说不过去。
好在是退亲了,不然,这糟心的日子想想就难受。
赵娘子这才知道,刚才的闹腾,原来是因此而起。
她一时间也后怕不已。
高利贷呢,借十两银,一天的利息恨不能有五两。沾上高利贷,一家子就毁了。
这是幸亏陈松升官了,那些人心存忌讳,把这事儿改过了。若是陈松没升官,又会是什么下场,真是想想就后怕。
两妯娌见她被吓得不轻,心中后悔不迭。
这就是个胆小不经事儿了,他们两个也是糊涂,作甚说这些吓她。
第58章 又见
翌日陈家大房所有人都在家,按照以往习惯,这一天许素英一定会把陈松指挥的团团转,夫妻俩一起给儿子们做顿好饭,好抚慰抚慰,他们被私塾的饭菜,折磨的凄惨无比的胃。
但这一次不行,一大清早,一家子就要进城了。
进城做什么?
买宅子!
对的,就是那栋要价一百两,归属于老两口的宅子。
说起这件事,就不得不说一下陈松前天干的好事。
前天,从小岙山挖出来的宝箱,被一千精兵运出清水县。
同样是前天,陈松被任命为县丞,原地走马上任。
依旧是前天,中午用过饭,陈松抽空去了一趟位于织造坊的,那处属于老两口的宅子。
他与老两口一通耳语,老两口初始震惊,后来激动,再是义愤填膺,最终流着泪应下陈松的叮嘱,在陈松离开后,去寻了那丧良心的女婿。
有了陈松给出的把柄,女婿与长嫂通奸并诞下一子的消息,成功让男人反被拿捏。
唯恐被大哥打死,更害怕儿子成了女干生子,以后被人嘲笑,不得科举出仕,那男人咬牙同意了和离的要求。
老两口的女儿至此成了自由身,陈松也交付了定金,预备今天去付尾款,顺便将宅子过户。
在县城置产是大事儿,肯定得让全家人一道出席,因而,今天便一道出门。
一路上,陈德安与陈耀安都沉浸在,以后他们一家就要在县城定居这件事情上。
路上问了一遍又一遍,唯恐爹娘是哄他们。
问的次数太多,许素英就烦了,她怨怼的看向陈松,“看看你生的儿子,我在县城买个宅子,他们就吃惊成这样,这以后我要是去京城买宅子,他们不得吃惊的眼珠子滚出来?”
陈松好脾气的说,“都怪我,是我这当爹的没养好儿子,都是我的错。”
陈婉清憋着笑靠在她娘的肩膀上,“爹就是个受气包。”
“别替你爹喊冤,娶了我这样能干的媳妇,你爹偷着乐吧。我说他几句怎么了,你爹高兴着呢。”
“对,我高兴,我也爱听,媳妇你再多说两句。”
两口子还打情骂俏上了,也是看的陈德安无语得很。
他唯恐再惹了他娘厌烦,赶紧躲到她姐一侧。
他娘每次休沐日见到他们哥俩,一开始亲香得很,一口一个宝,要多腻歪有多腻歪。亲香不过一刻钟,就开始冲他们翻白眼;等过个夜,他们兄弟俩就成讨人嫌的了。
也不知道她娘到底是什么物种投的胎,怎么能这么善变!
“姐,这要是搬到县城,以后咱们见面可就难了。”
“难什么?总共才几步路?我要是想爹娘,我中午回家吃饭,或是晚上直接住家里。”
“是这么回事儿。可如此一来,我想见璟哥儿就难了。”
耀安学着姐姐说话,“难什么难?你要是想见姐夫,等姐夫来县城时,留在在家住也是一样的。”
陈德安呼噜了一把弟弟的脑袋瓜,“再学我说话,我揍你。”
“爹,娘,你们快来看。我果然是这个家最小了,我就是没有人权。不仅姐姐定亲这么大的事情没有人通知我,如今我连句话都不能说。”
许素英烦的够够的,冲着陈德安吼一句,“把你嘴巴闭上,再多一句话,你就给我滚回家。”
陈德安老实了,牛车上其余人也都老实了。
陈耀安看大哥冲自己竖拳头,赶紧猫到姐姐怀里,然后冲大哥挑衅的笑。
陈德安:拳头又痒了,耀安这皮猴子找打。
将要进县城时,许素英和陈松说,“避开主街,找条僻静巷子走。”
县城的医馆,大多开在主街上。这条街上人流熙攘,生意好做的很,老宅的烧饼摊子,也在这条街上。
昨天晚上大河和大海深夜回村,带回去个消息,说是陈林折了小腿骨,大夫建议好生修养两个月。另外他受了惊吓,又出了好些冷汗,还被冻狠了,到了县城就发起烧来。
担心这个儿子有个好歹,老太太就直接让陈林在医馆住下了,准备等烧退了再回家。
如今想起这件事,许素英还气闷,“等着吧,老太太一回村,就会问咱们家讨银子。”
说着话瞪一眼陈松,“你也是,那虽然是你弟弟,但早八百年就没啥来往了。他没出息,他借高利贷,让他自己还去。人家现在又不会要债要到你身上,你说你急什么?你还踹他,看看,踹出事儿了吧。”
陈松理亏,“当时急狠了。”
再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到底也叫了他这么些年大哥。
他好的不学,净学些坏的,还不知道受了谁的怂恿来坑他,他这邪火在心里憋了好些天了,昨天没一脚踢死他,已经是他克制了。
“回头老太太来要银子,你别说话,看我怎么应付她。”
“媳妇,确实是我伤了人,给他两个子也是应该的……”
“你闭嘴!你挣的那点银子都养家了,一个多余的都没有,家里剩下的,全都是我的,我说不给就不给。我给她个屁!老太太敢问我讨银子,我就敢问她要我的母鸡,还有清儿搁在外头晾晒的当归。”
母鸡是许素英养来下蛋的,可老太太鸡贼,趁着家里没人偷跑进来,逮了两只就走。
也是不走运,走到半路被许素英和二伯娘几人撞见了。她先一步嚷起来,“这母鸡是我们老大家的,孝敬我们老两口的。别看分家了,但我们老大家两口子都是好的,一直记挂着我们俩……”
高帽子扣上来,许素英不想被人看笑话,只能忍了老太太这无赖。
又一次,陈婉清弄了一些当归在院子里晾晒,准备制香。老太太不知道听谁说了一嘴,又偷偷跑过来,将装在簸箩里的当归,全都倒进了她带来的麻袋里。
许素英后来上门索要,老太太还说,她老人家要炖肉,就需要用点当归除膻味。
你炖肉能用半麻袋当归?
骗鬼呢!
老太太之后确实用当归炖肉了,那肉却是卖了当归后买来的。足足割了三斤肉呢,若不是之后老太太吃太多大肥肉,狂拉两天肚子,人虚的下不了床,不然,卖来的三两银子,许素英无论如何得要回来。
老太太类似奇葩操作多的不胜枚举,以往许素英懒得说,现在她说起来就一肚子火。
牛车上其余几人大气不敢喘,听着许素英将老宅的人攻击个底朝天。
就连老宅门口那棵歪脖子树都有问题,大半树头朝路面倾斜,弄得过来过去的人烦的很。大家伙都知道老太太不讲理,告状告到她跟前去,回头她就把那树头砍了。
好不容易到了订好的宅子,马车上几人连滚带爬从车上跳下来,一个个整衣裳背篓子,肉眼看去,谁比谁忙活。
宅子里边的人听见动静,赶紧过来开门。却不是那老两口,而是孙经纪。
孙经纪看见这一家几口全到了,面上的笑灿烂的停不下来。尤其是看到陈松,他眼角眉梢更是堆满了笑意。
现在他可不敢称呼陈大哥了,怕高攀惹人嫌,只一口一个“陈县丞”。还说陈松这次立的功劳着实大了,说早就看出来他不是池中物,没想到改头换面只是一两天的事儿。
谁不爱听奉承话?
陈松是人,是人就喜欢听好话。
但宝箱不是他发现的,若是以往儿子闺女没在跟前,这恭迎他也就消受了,现在么,且别继续说了,他臊得慌。
卖宅子的老两口,很快出现在孙经纪身后,他们热情的将两扇大门打开,迎了一家人往院子里去。
早先许素英和陈婉清来看宅子,只在前院转了转,后院只大致瞅了一眼。
这宅子不新不旧,但日常打理的用心,看起来就很洁净。
因为家里人少,便都住在前院,后院虽然也盖了严实的屋子,但没人住,便在院子中间开了块半亩的菜地,专门用来种菜。
对的,足有半亩的菜地!
由此,这座宅子,远比外边看起来还要大。
老爷子说,“早些年,家里的老祖宗专门在牛马市上给人钉马掌,因为手艺活儿好,挣下了这一处宅子。”
轮到他,他也学到了手艺。但命不好,一次钉马掌时,被马蹄子踢到胸口,当时就昏了过去。
醒来后,老大夫说他肝脾破裂,侥幸保下命来,之后再不能做重活,且得好生养着,要不然于寿限有碍。
家境因此一步步没落下来,如今老两口只能靠每年种点冬菜,卖出去挣一笔钱。
老爷子说,“宅子是好宅子,地段也是好地段,若非这地方实在呆不住,我们也不想卖了这祖宗家业。”
话落音,老爷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都收了人家的定金了,甚至人家官爷,还出主意帮他闺女和离了。现在说不卖宅子,那不忘恩负义么?
但许素英不介意这一点,这一家子可怜人,她真不忍心逼迫他们。再来,好宅子不止这一处,老人家若不想背井离乡,只管把定金退给他门,他们再寻别的就是。
熟料,许素英话一出口,老爷子就忙摆手,“不能言而无信,都收了定金的……这地方不能再留了,早出手早干净,不然等我们那前女婿缓过劲儿,还不定怎么折腾。”
前女婿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才不得不与他们闺女和离。
可那不是个善茬,心狠着呢。回头咽不下这口气,一包耗子药毒死他们一家三口,再伪造一份遗书,继承他们所有家产,这是那畜生能做出来的事情。
想到这里,老爷子下定决心,“您再看看宅子,若没有意见,咱们这就去衙门过户。我这厢东西都收拾好了,今天就能装车把地方腾出来。”
宅子许素英没有不满意的,至于腾地方,这倒是不急。老人家若一时半刻没有地方去,且在此过度几天也是可以的。
老人家却说,“有地方去,我们准备去投奔姨姐。”
他那姨姐家有些本事,做着大生意,他们不是破落户,不想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只要借他们的势,能保证他们安稳过日子,不被人欺辱就行。
话已至此,陈松、许素英与老爷子、孙经纪四人,一道往衙门去。
几人走后,这宅子里的老太太与他们和离归家的女儿,才走出来邀他们去屋里坐。
陈婉清自然婉拒了,带着两个弟弟,先去沁香坊。
哪想到,才走出这边的胡同没多久,远远的就看见了两个人。
一人是堂弟陈礼安,另一人腼腆斯文,生的白皙瘦弱,瞧起来面生。
他们从同一家私塾出来,还走在一起,堂弟的态度殷勤中带着讨好,反倒那文质彬彬的少年,不知是在想事情,还是不爱搭理陈礼安,眉眼中的神情有些恹恹。
正这时,从那两人身后,又跑出一个学生来,张嘴就喊,“李存,夫子喊你过去一趟。”
陈德安一把拉住姐姐的手,这就是李存?
长得也不怎么样么!
孱弱的跟鸡崽子似的,比他都不如,比璟哥儿更是差的没边了!
名叫李存的少年张嘴应声,转身就要往回走。
但也是这一转身,他看见了这边的姐弟三人。先是一愣,随即他恹恹的眉眼,立即变得亮堂起来。
他激动的看向身侧之人,“礼安,那是不是你堂姐……”
说着话的功夫,就着手整理衣冠,竟是想走过去。
陈礼安闻言看过去,当即头皮发麻。
竟然真是堂姐,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陈礼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灼不安。
李存与自家姐姐定了亲,但这事儿却是瞒着李存的。李存自始至终都认为,与他定亲的是堂姐。为此,他用自己积攒下来的银子,买绢花与点心果子,偷偷塞给他,还想让他今天回去时,带给堂姐。
怎么可能带?
他和堂姐可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陈礼安心如火烧,面上却还算镇定,“你是要去寻我堂姐么,还是别去了,他们行色匆匆,应该是有要事要忙。况且,夫子现在寻你,说不定与县试有关,你还是先去寻夫子吧。”
李存到底不死心,最后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去寻夫子,你帮我喊住你堂姐。我不做什么,就与她说两句话。不,我不与她说话,我就是问问德安县试准备的如何了。这几枚铜板给你,辛苦你帮我跑个腿。”
陈礼安收了铜板,响亮的应声,“你就放心吧,我这就去追我堂姐,额,我堂哥,保准将人给你追回来。”
第59章 风言风语
陈礼安拐过胡同,碰见有个老汉肩膀上扛着一个草垛,上边扎着鲜艳的糖葫芦。
糖葫芦有山楂的,有山药的,还有冻梨、苹果和脆柿子。
在清水县,万物都可糖葫芦。
做糖葫芦用的是野蜂蜂蜜,上边密密麻麻的围了一圈蜜蜂,看一眼就让人口舌生津。
陈礼安追上去,掏出两枚铜板来,买了一串山楂糖葫芦,找了个台阶坐着,一边吃糖葫芦,一边等李存找来。
指望他去追陈德安和堂姐,那是做梦。
他是绝对不会去追他们的,他祖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万不能坏了他姐的好姻缘,不然就扣他的零花,让他在私塾喝西北风。
陈礼安没啥大追求,就喜欢吃点好吃的,另外琢磨琢磨,怎么才能尽快把春月娶回家。
后者至今没有头绪,倒是前者,总归不能亏了自己嘴。
正吃着糖葫芦,陈礼安抬着脑袋四处瞅,结果这一瞅,正好和从药铺出来的堂兄四目相对。
这下不打招呼都说不过去了。
陈礼安晃晃悠悠的走过去,“堂哥,堂姐,堂弟,你们这是做什么?怎么进药铺了,家里谁不舒服?”
陈德安看见礼安就皱眉,这大小伙子跟他爹一模一样,整天吊儿郎当的没个正行,他看见了就暴躁。
“你管我做什么?我问你,今天休沐,你怎么不回家?家里你爹借了高利贷的事情你知道么?你家里现在都闹疯了,你还有闲心在这儿啃糖葫芦,陈礼安你心怎么这么大。”
“吧嗒”一声,陈礼安手中的糖葫芦,垂直往下坠。好在他反应快,一把又捞了上来。
但手掌抓到了山楂上,弄得黏黏糊糊的,陈礼安皱着眉头,将黏糊糊的手指往嘴巴里塞,将上边的糖一天天添掉。
陈婉清看不过去了,从背篓中拿出水囊来,“把手伸出来,我给你冲冲水洗一洗。”
“不用麻烦了堂姐,手上都是糖呢,我吃掉就好了。堂姐,我爹借高利贷这事儿是假的吧?我爹再不靠谱,也不能明知道是个火坑还往里边跳,这不找死么!”
“德安没骗你,三叔确实借了高利贷。不过……”
陈婉清将陈松升职,放高利贷的心存忌讳,重新开了借据的事情说了。末了道,“我爹气急了,踢了三叔一脚,三叔骨折了。又因为昨天受惊受冻,三叔有些烧热,昨天就住在医馆没有回家。”
顺便说了医馆的名字,“你过去瞧瞧吧,不知道现在好点没有。”
陈礼安“咔嚓”一声,咬掉最后一颗山楂,冲堂姐摆摆手,“我这就过去看看。堂姐,你们忙你们的去吧,我大伯打我爹打的对,不打我爹,我爹以后更荒唐。堂姐你们别怕祖母会去你家找事儿,我会拦住她的。”
话落音撒腿就跑,那脚丫子都踩出残影来了。
陈耀安见状,一脸目瞪口呆,“堂哥跑的真快。”
陈德安叹气说,“礼安是不争气了些,但人不坏。歹竹出了好笋,三叔三婶能养出这样一个儿子也不容易。”
陈婉清则有些可惜,“三叔三婶盼着他出人头地,将来好压我们这房一头,礼安若不能先你一步考中秀才,以后在家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就他,比我先考中秀才?不是我说大话,这怕是比璟哥儿一直考不中秀才都难。”
耀安小大人似的说了一句,“别璟哥儿来璟哥儿去的,以后记得叫姐夫。姐夫要实在叫不出口,你就叫哥。”
“陈耀安你个小屁孩儿,我给你脸了是吧,你还教训起你哥来了。”
兄弟俩打打闹闹,很快来到了沁香坊。
沁香坊隔壁的卖伞铺子依旧有很多人,大家都是来打听制伞学徒的事情的。但很显然,这件事后续无力。来打听的人多,但定下来的人少,所以朱婶子很暴躁,看见他们兄妹三个就阴阳怪气。
“哎呦,我说这都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大名鼎鼎的陈县丞的爱子爱女。话说,你们现在都是官家公子了,还做什么生意啊。这不是与我们小老百姓争利么,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陈婉清心平气和的反击回去,“官家公子又没吃你一口米,喝你一口水,怎么就碍着你的眼了?婶子要真眼红我们生意做的好,自己也多在这上边下下功夫。只一个劲儿阴阳我们姐弟,又不能让你们家暴富。”
“就是,就是。婶子你话太多了,把客人都吓走了,所以你们家生意才不好。”
耀安人小鬼大,一本正经唬人时,看起来特别有说服力。
反正朱婶子就被他唬住了,一时间真怀疑起来,是不是自己这张嘴不好,坏了家里的买卖。
姐弟三人在铺子里待了一会儿,做了一门生意。
卖出去的依旧是合香丸,买家要二十粒。但陈婉清现在手上没有这么多,她总共也就制出了三粒。
买家先付了五两银子的定金,双方约定五天后交货。
陈德安和与陈耀安,见姐姐短短一会儿功夫,就挣了平头百姓家里一年都挣不来的银钱,俱都瞠目结舌。
“阿姐,璟哥儿娶你,真是上辈子积了大德了。”
“他家祖坟怕是也冒青烟了。”耀安说,“我阿姐长得好,性格好,还能干,真是便宜璟哥儿了。”
陈婉清正想让姐弟俩别嚷嚷了,就听隔壁朱婶子又吵吵起来。
陈婉清一开始没注意,后来恍惚听了一耳朵,立马站起身,往门口去。
陈德安和陈耀安见状,也赶紧跟上去。姐弟三个一起站在门口,听隔壁传来的动静。
朱婶子有一副标准的大嗓门,一件事到了她嘴里,她能嚷的整条街都听见。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卖烧饼的陈老三和小寡妇通女干,还给人买宅子,结果被她媳妇发现?她媳妇打上门,把那小寡妇母女俩扒光了!”
陈婉清听到这里,赶紧撵两个弟弟往里边去。
听这些做什么?
脏耳朵。
陈德安讪讪的摸摸鼻子,捂着耀安的耳朵往柜台后去了。
但这间铺子总共也没多大,柜台它又不隔音,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德安不还得听见?
“真扒光了么?谁瞧见了?如今那对母女去哪儿了?哎呦喂,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之前就没人跟我说?”
“跟你说啥跟你说?”许素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啥都打听,你到底顾得上做啥?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顾得了这个就顾不了那个,不怪你生意难做,都是因为你把心思都放在别的事情上了……”
“哎呦,许娘子,你不知道,咱们县城出大事儿了。卖烧饼的陈家老三,他养小的被她媳妇抓了个正着,原配和小寡妇打起来了……”
陈婉清:“……”这话好像有问题,但好像又没问题。但仔细琢磨琢磨,还是感觉不太对劲。
许素英一听是陈林的事情,赶紧将朱婶子了骂回去。
倒霉催的,这幸亏都不知道陈林是她夫家三弟,不然连累的他们一家也没脸。
许素英招呼儿子闺女,“走了,回家。”
陈婉清也不做生意,带着弟弟出来,并把铺子们锁上。
“我爹呢?”
“在外边看牛车呢。这边巷子窄,不好拐弯,我就没让你爹过来。”
“已经过完户了么?”
“宅子买下来了么?”
德安和耀安迫不及待问。
“那自然是,不忙完这一摊子事儿,我和你爹能过来找你们?放心吧,房契地契都弄好了,你爹收着呢。那边房主今天下午要搬走,我和你爹说,下午出发赶不上宿头,让他们明天再走。正好明天是王老太太的生辰,你爹要上职,你们俩也要去私塾,咱们一大早来县城,等中午忙完了,都去收拾宅子。”
“我们还去么?我们就不去了吧。”
“再去看一眼。如今院子大了,屋子也多了,你们哥俩想分开住,就分开住。各自去看看自己屋里都要什么,娘记下来好收拾……只是先收拾,一时半会还搬不进去。到底是别人住过的地方,许多地方娘得修修改改,得耽搁一段时间……”
说着话,到了牛车上。
等牛车出了县城大门,许素英才仔细问方才朱婶子说的事情。
陈婉清把她知道的,都说给了她娘听,气的许素英又开始骂人。
“这事儿归根到底错在男人,那男人管不住自己的裤裆,只拿女人说事有个屁用?把人撵走,宅子收回来就是,大晚上的把人扒光了撵出去,就不怕那娘俩心里长牙,以后得势了收拾她。”
“我三婶哪里想得到那么长远,她心里有气,自然就要发出来。况且她那人,自来就视金银铜板比她自己的命都金贵,三叔竟然花了大价钱给别人买宅子,可不就捅到她肺管子了。”
“呵呵,有本事别光收拾女人,连陈林也一道收拾了。把他那二两肉剁碎了喂狗,看他以后还怎么招惹女人。”
陈婉清如何无奈,如何哄她娘少生闲气且不说。只说牛车上其余三人,又被吓得大气不敢喘,比闹鸡瘟的鸡都安生。
所以说,这个家许素英能当家,那是全靠实力拿到的权柄。她是个狠下心自己都怕的人,如此,能将男人儿子收拾的服服帖帖,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马车轮子骨碌碌碾过乡间的小路,路上碰到乡里乡亲,只要瞧着面熟的,能打上招呼的,陈松都喊人到车上来。
如此,等到了赵家村,车上除了一家五口,还另外多出三个人来。
三个人中,其中一个是隔壁村的,在村口下了牛车,打了招呼就走了,另外两个则是赵家村的百姓。
这两个乡亲,在县城也听了满耳朵风言风语,方才没开口,怕害陈松丢脸丢到外人面前,此时却顾忌不得了。
“大松啊,老宅那边,你得管管。你看看这闹得,今日一出,明日一出。虽然咱们都知道,你们早就分家了,可外边人又不知道。那边没个样,这样作下去,迟早有一天牵连到你。”
“他们就是平头百姓,不怕丢脸,你却不同。你以后就是官老爷了,走出去是要脸的。有这么个娘老子和兄弟,丢人啊。”
陈松耐心听取了长辈们的告诫,随后说,“叔伯们都是为我好,这话我往心里去了,之后我会拿出章程来,保证不让老宅牵连到我……”
两个乡亲也离开后,许素英说,“他们说的也有理。外边人可不会因为咱们分家了,就不把这脏水往咱们身上泼。这同宗同姓的还得惹一身骚呢,就更别提咱们是亲哥亲嫂子了。夫君啊,陈林那边得管,而且得严管。另外,怂恿陈林借高利贷算计你的人,你心里有思量没有?”
“有了,等明日去了衙门,我就确认一下。证实后,你看我怎么收拾他。至于老三哪里,你容我想想,得想出个万无一失的办法,把老三和老宅那边,一下子收拾服帖了。”
说着话的功夫,就拐过了一道弯,眼看就要到家门口。
可还没看见门口熟悉的梧桐树,他们倒是先一步看见了,拿着两本书,不紧不慢朝这边走来的赵璟。
少年郎身上,依旧是那身熟悉的半旧青色棉衣,他五官俊朗,骨相清正,看人时目光清明笃定。
如此优秀的少年,是他们家的女婿。
许素英瞬间高兴起来,甚至催促陈松,“快,快,赶紧把牛车赶过去。璟哥儿这个时候登门,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陈松哼了一声,“他能做什么?明面上肯定是来给你儿子送书的,至于暗地里究竟打的什么算盘,我不信你猜不到。”
许素英不听不听,只当他是王八念经。
牛车停了,她先跳下去,脸上笑出了一朵花。“璟哥儿来了,快,进家里坐。”
赵璟温雅一笑,作揖见礼,“婶子,大松书,我托人弄了两册往年的县试选本,特意抄写了送给德安。”
县试的选本记录了上一年县试中,包括案首和众廪生在内,所有秀才的优秀策论。以此刊载成册,是为选本。
第60章 留饭
选本这东西,许素英是知道的,这就类似于现代的优秀作文选。
想当初刚一听说有这好东西,许素英就催促陈松去弄。
过往几年的选本可以不去找,毕竟县试是县令主考,县令本人的偏好在这上边占大头。先头的县令都调走了,他主考时出的选本,自然也就没有参考意义了。
倒是新县令上任这三年来,有过两次县试,自然也就出过两次选本。从这两次的选本中,能够明确的看出来县令的文风偏好,以及在政治上的主张。
如果陈松给力,许素英甚至还想让他找找前两年的县试考卷。
奈何,陈松在别的事情上靠谱,在这件事上,一点都不给力。
他也不是没出力,也不是没问人打听过,但清水县文风不盛,选本的水平也就那样。许是出于这种考量,每年出的选本也不对外发售。
或是直接送到州府,给知州大人阅读示下,或是在县学和县令的书房中各有珍藏,再就是譬如王家这样的书香世家,许是县令会主动送出一本。
总之这东西不量产,它非常少,拥有它的人就更少,且都是不会拿出来示人和出售的。
陈松一个大老粗,你让他与五大三粗的汉子打交道,那没问题,可你要他与书生们套近乎,要选本,那真是太为难他了。
他头都挠秃了,甚至还打过问县太爷索要选本的主意,结果太忙了,还没等他行动,璟哥儿这就主动送过来了。
看来这女婿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最起码帮他解围这一点就做的非常好。
陈松顿时变得非常热情,“选本啊,那可是好东西。你叔我废了好大劲儿都没弄到,没想到你小子给弄到手了。你人小,门道倒是挺广。”
赵璟忙道“不敢当”,又将选本的来历说了说,以免未来岳丈担心他门路太广,以后被人带坏了。
“我在墨香斋抄书,墨香斋的王掌柜有些门路,替我寻来的。”
许素英不耐烦听这些乱七八糟的,此时她已经打开了院门,招呼赵璟赶紧进家来。
陈婉清正从牛车上下来,赵璟上前扶了一把。陈婉清笑着道,“不用担心,摔不到。”
赵璟没收手,只说,“阿姐把背篓给我,我先拿着。”
背篓中其实没装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些准备给他制香的香料罢了。
承诺给赵璟的香薰,陈婉清已经有了主意,香方也来回调整了两次,如今只差买全香料,试做一下。
香料很轻,拎在手里还没背篓重。
既然赵璟要接,陈婉清顺手也就给他了。
陈德安与陈耀安目不转睛的看着,这新鲜出炉的姐夫,与姐姐之间的互动,面上都露出酸溜溜的表情。
要不要这么夸张啊。
只是一个背篓而已。
你这么体贴,衬得我们这俩没孝心的弟弟,合该被扔去河沟子!
不止陈德安和陈耀安在看两人,就连许素英和陈松,表面上各忙各的,实际上眼角余光也盯着小两口呢。
到底是过来人,很多东西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一看出来,许素英心里就可美了。
她得意的冲陈松挑挑眉,叫她说着了吧,璟哥儿就是对清儿有想法。
早先他们夫妻俩还担心,赵璟同意长辈们安排的提亲,是因为脑子太过清明,知道清儿是成亲过日子的好人选。
两口子担心他不是个知冷知热的人,不能和女儿鹣鲽情深、共守白头,为此还犹豫过。
可璟哥儿样样出色,真是清儿如今能挑到的最好的人选了,所以两口子到底是摁着清儿的头,让她应了这门亲。
也是两人定了亲后,许素英才想明白一个道理。
赵璟固然头脑清醒,看中清儿是过日子的好人选才选了她,可从另一方面看,少年慕艾,她的清儿比婉月强了不止多少倍,她不觉得多次与清儿接触的赵璟,会一点想法都都没有。
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少年郎别看小小年纪就被现实的重担压身,但他到底年少成名,天赋颇高,是被赵家村的赵家人寄予了厚望的秀才种子。
他自来便心高气傲,他又如何愿意屈服于现实,去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姑娘?
他会同意长辈们去提亲,甚至会态度那么郑重的来定亲,这已经从另一方面证实了,他对这门亲事的看重,亦或者是,对清儿本身的看重。
所以,真相了!
赵璟就是早就对清儿动了心思!
只是以前时机不对,他一直深藏着不让外人看出来。他自己也紧守本分,不露出一点苗头。
可时机一到,他就快狠准的出手,将这媳妇抓到了掌心。
许素英心里赞了一句:当真不错!有她当年的几分风范!
想她当年看中了陈松,也是瞄准时机直接拿下了他。
时过多年,匆匆流逝的光阴,证明了她当初的选择是多么的正确。
所以,继承了未来丈母娘做派的璟哥儿,会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么?
没有!
丈母娘看女婿,那是越看越满意。赵璟现在就是许素英心中,能打九十九分的女婿!
许素英热情的招呼赵璟往家来,“今天德安他们兄弟俩都在家,我和你叔又在县城买了一栋宅子,都是好事儿。璟哥儿啊,今天就在家里吃饭,一会儿咱们杀鸡,只当是庆祝了。”
赵璟听到“买宅子”一词,略有怔愣。虽然早先从德安嘴里也听说过,他家里有去县城置产的意思,但德安也说了,这是没准的事儿,指不定他都成亲了,宅子还没影。
却哪料到,上一年这个时候提的这个话题,今年这个时候,宅子已经买到了。
赵璟心中对于陈家人的行动、挣钱能力,只是惊叹了一下下,继而,便看向了陈婉清。
阿姐嫁给他,委实委屈了。
即便不想承认,但是县里的日子,到底比在乡下好过一些,日常出行吃用也更便捷丰富。阿姐若不与她成亲,她以后便会住在县里,在县城里择一个女婿……
许素英说,“若不是你大松叔要上差,德安和耀安要去私塾,且那私塾请的做饭的大爷厨艺实在堪忧,两人越吃越瘦。若非如此,我是绝不会去县城买宅子的。县城再好,住的能有乡下畅快?这边乡里乡亲的,有点什么事儿,一吆喝大家就都过来了。去了县城,人生地不熟,什么都得从头再来,不够烦扰的。”
“璟哥儿你可是在琢磨去县城买宅子的事儿,你这孩子,我和你说,没这必要。你也别觉得委屈了清儿,清儿不在意这个。要我说,你明年下场是必定能中的,到时候就该准备秋闱了,那时候你还不得到府城去?搁县城买宅子纯属折腾,真要置产,咱以后去京城买套好的。”
赵璟闻言,飒然一笑,“托您吉言,但愿我能早日在京城置下家产。”
一行人进了家门,许素英喊上陈松去后院逮鸡,赵璟则跟着德安耀安两兄弟,进了东屋。
西屋中,陈婉清换上家常穿的衣裳,看了看做了一半的香料,又看了看床上的针线簸箩。
她到底是端着针线簸箩,往外边去了。
今天日头好,冬日的暖阳晒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
陈婉清只做了几针针线,便有些克制不住的打起哈欠来。
昨晚上忙得太晚,即便她还年轻,也有些熬不住。
“若太困,阿姐先回屋休息一会儿。我看阿姐在做荷包,若不急着用,便缓一缓再做。”
赵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且搬了张凳子,就坐在她一侧。
陈婉清看着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明明刚刚还听见,他在屋里与德安说,县太爷讲究务实,更偏好有真材实料的文章,厌恶假大空和花团锦簇的写法。
陈婉清轻轻的揩去眼角沁出的泪珠,又不紧不慢的做起针线来。
“你看出来我在做荷包,就没看出来这荷包是年轻男子用的?这是给你做的,急不急着用,要你说了算。”
赵璟是真的惊住了,惊过之后是喜。他控制不住的唇角翘起,就连眼角眉梢上也都染上了浓郁的笑意。
“是给我的荷包?阿姐上次不是说,不给我做荷包了,要专门给我制一款香?”
“这话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赵璟低低的笑起来,少年人清朗的嗓音暗含着浓浓的愉悦,一下下冲击着陈婉清的耳膜,让她想装严肃,都有些装不出来。
“是我哭惨哭的阿姐心软了,才要给我做荷包么?荷包我要,香薰我也要,阿姐,你答应了我的,不能反悔。”
陈婉清忍不住侧首过来,轻轻的瞪了他一下,“贪心不足蛇吞象,你适可而止吧。”
“我要的多了么?没有吧。都还没有阿姐给德安的多。”
陈德安不知道在屋里偷听多久了,此时酸溜溜的质问他,“你怎么好意思和我比的!我做了我阿姐多少年的弟弟了,你才和我阿姐定亲多长时间?现在就想越过我,璟哥儿你过分了!”
许素英和陈松从后院过来,正好听见这话,想也不想就开骂。
“怎么哪哪儿都有你!要是闲着你就过来烧火拔鸡毛。一天到晚嚷嚷那么大声,你是生恐吵不死你老娘!”
陈德安回头抱着耀安呜呜哭,“这个家实在没法儿呆了,咱们俩还是浪迹天涯去吧。”
耀安一把推开他,出去寻姐姐和姐夫,“要去你去,我不去。我日子好过的很,才不要和你餐风露宿、流浪街头。”
德安如何怒骂耀安是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且不说。只说赵璟当真是个有眼色的,他看见了许素英和陈松从后院出来,就不在陈婉清跟前窝着了。
一会儿跟着去烧火,一会儿又准备和许素英一道拔鸡毛。
奈何许素英现在看他,带着很深的滤镜,就觉得这女婿真是哪儿哪儿都好。她不能将女婿供起来,但也舍不得女婿来做这埋汰活儿,便和赵璟说,“不用你,这边有德安呢。你先回家与你娘说一声,让别准备你的午饭了,顺便把香儿也带过来一起玩。”
其实也可以邀请赵娘子来吃饭的,但赵娘子做人讲究,性情腼腆,请了她也不会来,索性便不说了。
至于香儿,小闺女家家的,见个人就羞,说个话就往人身后藏,这哪里行?
这样的姑娘,以后嫁出去是要吃亏的。
她不求姑娘家和男孩子一样大胆张狂,但也一定要有主见。不然跟个面团一样,随便人怎么揉捏都不敢反抗,以后受劳累的不还得是她闺女?
许素英就想好了,以后就多喊香儿过来玩。
让清儿陪着她,她再多教教。孩子还小,就不信不能把性子掰回来。
赵璟很快去而复返,带来了香儿,还有赵娘子烙好的一锅饼子。
赵娘子有一手烙饼的好手艺,饼子里边夹了葱花,吃起来特别香。
这也是赵秀才还在世时,最喜欢吃的东西。因为饼子扛饿,吃两个饼子,给学生们上一上午课,都不会腿软无力。
许素英接过饼子就赞了一句,“你娘这饼子做的,属实是头一份儿。我也跟着学过,就是手艺没学到家,总之没你娘做的好。”
说过客套话,又将香儿的手往陈婉清手里塞。
“这以后就是你嫂嫂了,香儿多亲近亲近。你清儿姐姐定亲了不好出门,以后香儿你常过来。”
许素英说完这些,就去灶房忙去了。
香儿则乖乖的坐在陈婉清旁边,看着陈婉清做针线。
那是一块儿白色的棉布,上边已经绣出了桂花和月宫的雏形。
香儿小声的问说,“姐姐要绣蟾宫折桂么?这个寓意好。这荷包是给德安哥哥的,还是给我哥哥的?”
陈婉清抬头摸摸香儿的小脑袋瓜。
小姑娘比玉珠小一岁多,可却像是小了三四岁一样。不仅是身量小,便是言语动作和神情,也都更像个稚气的小姑娘。
她懵懂而乖巧,远不比玉珠,那是个活跃精灵的傻大胆,看着就鲜活。
而香儿,她像是生活在一个玻璃罩子里,固然也被养育的明媚光鲜,但到底少了几分活力,更少了几分抵御风霜雨露的能力。
第61章 老底儿
但陈婉清没想到,看起来如此懵懂稚嫩的小姑娘,心思会这样灵透。
她看到小姑娘乖巧安静的容颜,一时间愈发怜惜。
“是蟾宫折桂,这个寓意好,我做来送给你大哥,希望他来年能顺利考中秀才。”
香儿腼腆的面容上,克制不住的露出满满的欢喜来。
“有了姐姐的荷包,大哥一定会愈发用功。来年必定考中秀才,让姐姐做秀才娘子。”
陈婉清笑了,“好,我做秀才娘子,你做秀才妹妹。”
两人说起话来,多是香儿在问绣法,陈婉清在教她。间或被问及她是如何练字的,何以用针在棉布上也能刺绣的如此显功底,陈婉清便又和香儿说起练字的事情。
说到兴起处,她还拿了小木棍,在地上比划起来。
香儿竟也是个痴人,在这上边非常热切,竟也拿着小木棍,蹲在地上跟着比划。
后来她蹲的腿软,耀安又受了他娘的指使,过来陪他们说话,香儿才不练字了,改为听耀安说私塾的事情。
太阳开始往西斜,这一顿午膳终于做好了。
袅袅的炊烟伴着浓郁的鸡肉香味儿,传遍了整个院子,一时间岁月静好,让人心都安稳下来。
陈家的方桌不算小,挤一挤众人也就坐下了。
为了招待家中的两个客人,许素英不止炖了鸡,还杀了一条鱼。
鸡肉红烧,鱼则清蒸,还炒了青椒鸡蛋,做了个麻婆豆腐。
担心璟哥儿兄妹俩不爱吃米饭,还另外扯了面,用鸡肉的汤汁做拌面。
再加上赵璟兄妹俩带来的一筐子葱油饼,绝对够吃了。
饭菜简单,但在农家,这已经算是体面的饭菜了,拿出来招待女婿绝不会让人说嘴。
一起坐在桌子旁,众人边说话边吃饭,不知不觉就吃的多了。
香儿是个小鸟儿胃,以往都是塞两口米饭就饱,今天不知不觉吃了一小碗米饭。
等放下筷子时,她控制不住的打了一声嗝,白皙的小脸顿时羞红了。
陈婉清怕香儿不自在,领她去屋里喝山楂水。
山楂切片晒成干,要用时直接冲泡。能健脾开胃,还能促进消化。
香儿喝了山楂水,果然好多了,正说该回去了,结果,就听院子外传来闹哄哄的动静。
是老太太过来了,一进院子就冲着在院子里劈柴的陈松喊,“老大,我是来问你讨钱的。你把老三的腿踢骨折了,老三这段时间都得躺在床上修养,你得赔他的药钱和误工钱。我算了算,总共得五十两,你现在就给钱吧。”
许素英从堂屋内走出来,赵璟三人也闻声而出,等陈婉清带着香儿走出门时,家中的人都出来了。
老太太看见赵璟和香儿兄妹俩,脸都绿了。
她倒是不觉得心虚,只是让小辈儿看见她闹腾,她觉得丢脸。
但是不闹不行,老三花掉的八十两银子,除了五十两买了院子,其余三十两中,他置办了家伙什,给那小寡妇母女俩做衣衫,总共花去了十两,另外二十两,都被他吃喝赌完了。
若是将小院卖了,凑上家里现在的银钱,勉强也能把债还上。
但她手里可就不剩下什么了,手里没钱心就慌,人一慌,就会胡思乱想。
老太太不能忍受没钱的日子,她穷怕了。
可惜,老三是有一个能花两的主儿,手上除了那二十两,再没有一文钱。
问李氏要她的私房,李氏也说了,她卖汤饭挣那些银子,一多半都上交给了老太太,剩下那三五个铜板,她今天给孩子买颗糖,明天给闺女买个头花,后天还要扯身体面衣裳穿。她手里的银子花的干干净净,她的兜比脸都干净。
言而总之一句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最后还是她摁住李氏,老三将她锤了一顿,才从她腰间摸出了五两银子。
但这五两银子够干啥,勉强够还利息罢了。
偏这时候,婉月又找她说话,说不许卖那院子,要留给她做嫁妆。
她还说了,她不白要那院子,她给家里一份大礼。若操作得当,家里别说再挣出一个大院子了,指不定还能挣出一份遗产来。
婉月说,再过一个月左右,会有个外乡的商贾,从他们本地经过,去府城探亲。结果那时候刚下过大雪,马车翻沟里了,将他和赶车的车夫压在底下,爬都爬不出来。
当时虽然是前半夜,但是他们走的那段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是那种冰天雪地,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样的天气,冻上一晚上,人肯定就硬了。
结果就是这么巧,那天有两个醉汉半夜归家,遇上这茬,就顺手把人给救了。
听说后来商贾出于感激,给两人在府城一人买了一栋宅子作为感谢。后续更是将其中一人收为义子,立遗嘱允许其继承他所有家产。
陈婉月打的好主意,奈何距离商贾到来还有一个月时间。且她只知道那是年前发生的事情,具体在何时却说不清楚。
老太太固然想挣这一笔银子,但也不想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讹大房的机会。所以,和陈林商量过后,到底是颠颠的找了过来。
也正是这时,陈礼安火急火燎的跑进了大房。
他扯着老太太的胳膊往院子外走,“您看您,我大伯管教我爹那是好事儿。就我爹那性子,再没人管教他,下一步他能把咱们都卖了。您要是个明理的老太太,您就给我大伯送一篮子鸡蛋,即便不送,您心里记着恩,以后对我大伯好一些。您怎么还上门要债来了,这不闹笑话么?”
陈礼安说着话,抹着脸,一脸狼狈,“我就去了趟茅房,回来就不见您了。您说说您,您怎么净干糊涂事儿。要不是看在我大伯的面子上,人家那借据还不肯改呢。真欠下了高利贷,咱们祖孙几个还有几日好活?”
“我大伯对咱们是活命之恩,您可不能恩将仇报。您这么做,是把我和寿安都推到万劫不复之地。”
外边围过来一圈看热闹的人,一个个都说,“没想到,礼安人不大,却是个明白人。”
“这小子,以前瞧着蔫吧的跟个啥似的,关键时候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这真是陈老三的种?”
“老太太快回家吧,再闹腾就闹笑话了。没听您孙子说么,你那是恩将仇报。若这还问陈松要钱,以后你家再出点啥事儿,咱们可都不敢帮了。”
“帮啥帮,不能帮。亲儿子帮一把都得被讹五十两银子,咱们帮一把不是要让人家讹的倾家荡产?以后这老太太死了,你们也不能去抬棺。不然棺材晃悠两下,说你们颠着了老太太要讹钱,咱们上哪儿说理去。”
老太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死了没人管。
最后一句话可算掐住老太太的七寸了,老太太着实怕大家都心冷了,以后她死了真没人埋她,所以顺着陈礼安拉扯的力道,还真就回了家。
等老太太走后,众人看着陈家院子中的赵璟和香儿,取笑许素英和陈松说,“这还没成亲呢,就把女婿请上门了?这可是贵客,怎么也得弄俩小菜招待着。我在家闲着呢,要是缺人陪酒,就过来喊我一声。”
“呸,一天到晚就记着喝。璟哥儿是读书人,那脑子是要思考文章的,喝坏了怎么办?赶紧给我回家去,再敢出来丢人现眼,看我喊娘来抽你。”
人群这才散了。
掩上大门,回了屋子,许素英和陈松说,“赶紧把老宅的人收拾了,看见他们我脑仁疼。”
陈婉清拉着香儿的手也回了屋,小姑娘家家的,还是少听点糟心事儿吧,听多了做噩梦怎么办?
赵璟兄妹在陈家消磨了一下午时光,等太阳西沉时,兄妹俩才结伴回家。
许素英还要留饭的,赵璟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应,只说母亲叮嘱了早点家来,他们迟迟没有回去,就怕母亲会担心。
又说明日他要去县城一趟,许是要坐大松叔的马车,不知他何时出发,他提前过来等着。
许素英闻言,当即说了出发的时辰,又道,“明天我们一家都要去县城,正好,咱们一起走。”
许素英本来还想邀请赵璟,今晚上直接住过来的。因为明天出发的早,担心他从家里赶过来会冷。
但想想又把这句话咽下了。
赵璟与清儿订了婚,其他人免不得会多想,再坏了两个小孩儿的名声,那不值当。
索性赵家距离她家并没多远,走过来也就几步路的事儿。
等赵璟走后,陈家就开始用晚饭了。
饭桌上,陈德安唉声叹气,一脸惆怅。
当娘的瞪了他一眼,让他少出怪相。
德安说,“璟哥儿的秀才十拿九稳,我比之璟哥儿差远了,明年不知道能考成个什么样。”
赵璟比德安学的好,这点许素英早就知道。
一来是因为赵璟天赋高,二来,赵秀才到底是秀才,他亲自给儿子开蒙,又十年如一次的监督着赵璟上进,更是给出了许多指点。
若不是赵秀才的身子不好,耽搁了赵璟科考,赵璟早在三年前,就该是秀才了。
许素英说,“你往上与璟哥儿比学问,而不是往下找不如你的比,这一点娘很欣慰,这说明你是有上进心的。但是儿啊,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世上的人,本就不尽相同。有的人读书天赋高,那自然就有一些人读书天赋低。可你纵观这世上能考中功名的人,他们都是天赋高绝的么?不是吧,怕是平庸且勤学苦练的才是大多数。”
“你比不了璟哥儿的天赋,那就用上千百倍的努力。只要功夫深,铁柱磨成针。儿子,你加油,娘看好你,你明年肯定也能考个秀才回来。”
陈德安吸了一下鼻子,“娘,你说的这么好听,我险些要被你打动了。话又说回来,娘你这忽悠人的话一套一套的,这都是你从哪里学来的?娘,你的出身,你真的不记得了?”
许素英一秒变脸,“老娘这是忽悠你的?感情你把老娘的真心话当放屁。呸!白瞎了老娘的一腔好心。老娘的出身来历用你管,你只要记住你姓陈就是了,你管你外家到底是那个鳖孙。”
鳖孙……
陈德安、陈耀安、陈婉清姐弟三人,全部沉默。
看起来他们外祖家,把她娘得罪的不轻。
莫不是娘是与外家断了关系,走投无路之下才投了河,被爹救起来后才嫁给爹的?
有可能。
但可能性也不太大。
毕竟他们娘不是个吃亏的性子,谁要是惹了她,她拼上自己半条命,也不能让对方好过。与其说她娘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投河,他们更愿意相信,娘是被别人投到河中的呢。
但这也说不准,若娘是被人所害,怎么可能不报复回去?
许素英不想一家子扯着她的出身说来说去,就问陈婉清,“我见你今天做荷包了,上边好像还有月桂,是给璟哥儿做的么?”
桌上人全都看过来,陈婉清面颊无端起热,却佯做镇定说,“是给璟哥儿做的,他身上的荷包戴了好些年了,有些旧了。”
“明白,娘都明白,你不用解释。好闺女,快吃饭,吃完饭回房继续做荷包去。”
晚膳后,众人都回屋歇着了。
陈婉清没歇,她在……做荷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风声,以及被大风吹的满地跑的树叶的哗哗声。
舒尔,陈婉清听到了隔壁的窃窃私语。
许素英冲陈松抱怨,“一个个猴精猴精的,老娘身上这点老底儿,迟早被他们扒干净。”
“扒就扒吧,自家孩子,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陈松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怕不是孩子们想知道,是你想知道吧?呸,我就不告诉你,你就好奇着吧。”
陈松讪讪的摸摸鼻子,将洗脚水泼出去,然后往床上去了。
天底下有谁像他一样命苦?
成亲十多年,孩子都该成亲了,他却连媳妇究竟叫什么,岳家在那里都不知道。
不过媳妇可不是一般人就是了,毕竟把媳妇从水里捞出来时,她腰间的玉佩虽然碎了,但她胸口还藏着一块儿呢。
那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刻成如意云纹图样,上边还坠着一条红色的绳子。
白玉温润清透,如意云团层叠舒展,线条婉转若流云,整块玉佩尽显灵动雅致。
只一眼,陈松就敢断定,这东西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带得起的。
第62章 撬墙角
翌日一早,陈家的大门早早打开,老牛拉着车上几个人往县城去。
今天是个大雾天,又因为出门早,他们一路上竟然没有遇见一个人。
等到了县城门口,才看见几个人影。但也是若隐若现,可见今天的雾到底有多大。
“雾大点是好事儿,十雾九晴,说明今天是个大晴天。”许素英道,“那王家的老太太是个大好人,她老人家过寿,老天爷合该给个面子。”
陈松取笑媳妇,“你都没见过人家,就知道人家是大好人了。”
“管它见没见过,只要能让我和我闺女挣大钱,那就是大好人。我啊,私下里还拜托过菩萨,保佑那位老夫人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哈哈哈,你快去王家门上说这话,指不定还能讨个寿桃吃。”
……
说着话就往前行了好远的路,陈松先在街口放下媳妇和闺女,然后驱牛车去送赵璟和两儿子。
赵璟要去墨香斋,墨香斋距离德安两兄弟所在的私塾没多远,直接就一块儿送了。
等送完他们,他再去县衙,也不晚。
陈松驱赶牛车要走时,许素英提醒车上的几人,“璟哥儿中午忙完了,去私塾门口等德安他们,今天咱们一块儿去新宅子看一看。还有你夫君,你要是忙,就找人捎个话来,别让我们干等着。”
“行,我知道了。”
等牛车离开,许素英将闺女送到沁香坊,自己便去英姑的成衣铺子。
今天王老太太大寿,她得给六个人上妆梳头,怕是要累的直不起腰。
……
天还早,沁香坊所在的街道上空空荡荡,一个行人也没有。
铺子里冷,陈婉清便生起了炉子来取暖。
等屋里暖和了,外边的浓雾也去了。此时天光大亮,陈婉清从背篓里取出簸箩来做针线。
在铺子里不适合制香,书她也不想读,索性便早些将这荷包做起来。省的心里总是记挂着这件事,也省的赵璟总是记挂着这件事。
荷包做了有一半,隔壁的铺子才有人来开门。
依旧是朱婶子,她看见陈婉清这么早开门,可惊奇了。
“大早起的,又没有人来,这么早开门做什么,还不如回家睡一觉。”
“那婶子你怎么不回家再睡会儿?你怎么这么早也过来开门?”
朱婶子将门一开就不管了,小跑到火炉边取暖。
“你以为我想大早起过来开门啊,这天又不下个雨雪,伞都卖不出去,我开门也是纯浪费时间。这不是新收了三十个学徒么,今天就要开始教制伞了,说好了再有半刻钟就教学,我和你朱大叔总得先到吧。”
提到总共收了三十个制伞学徒,朱婶子一脸怨念。
忙活了这么些天,总共才收了三十两“学费”,满打满算都买不到四亩良田。要是材料再卖不下多少,他们可没路走了。
这时候,朱婶子陡然想起另一个挣钱的办法,就问陈婉清打听,“你那个未婚夫家里是做什么的?是开铺子的,还是读书人家?家里有钱么,要是没钱,不如你退了亲,我再给你说个好的……”
“婶子,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您积点德吧。快出去吧婶子,我看见有人去你家铺子里了,不知道是要买伞,还是来学制伞的。”
朱婶子“哎呦”一声,撒腿就往外跑。但她还不死心,还想挣一笔谢媒钱,身子都跑出铺子了,她又扭过脑袋,颇为滑稽的说,“婶子给你说一门,你想都不敢想的好亲事,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
“婶子背着我挖墙脚怕是不妥吧。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得罪过婶子,无缘无故的,婶子怎么坏我姻缘?”
陈婉清听见了赵璟的声音,还有些不敢置信。抬头去看,竟真是赵璟。
她清亮的眉目中,挂着她都没有意识到的欣喜,拿着针线就起身往外走,“璟哥儿,你不是去墨香斋了么,怎么又来这里了?”
话落音才意识到手中还拿着东西,待要回身去放,手中的东西却已经被赵璟看在了眼里。
赵璟微冷的面容瞬间转暖,清俊的面容上,缓缓挂上笑意。
“我想起阿姐早膳用得少,特意买了些糕饼给阿姐送来。”
朱婶子见两个当事人都没注意到自己,赶紧猫着腰往自家铺子里去了。
天可怜见的,她就是脑子歪了,才想挣点昧心钱。她保证这是头一次与陈婉清说这事儿,结果就被正主抓了个正着。
人家少年没抓住她暴打一顿,真是好涵养。她以后可万不敢挣这昧心钱了,不然有钱挣没钱花,最后坑的还是她自己。
朱婶子走了,但她留下的烂摊子,却让陈婉清头疼。
郑重其事的去解释,感觉没必要。况且璟哥儿过来时,她也拒绝了。可若不提一嘴,总感觉做了对不起璟哥儿的事儿,心里会虚。
索性一会儿找到机会再说吧,现在就不提这糟心事儿了。
赵璟迈进沁香坊,将手中用油纸包着的糖糕和油条一起放在柜台上。除了这两样外,还另有一样梅花糕,做成梅花样式,里边填的却是细腻的豆沙馅儿,很好吃。
遍观赵璟买的这三样东西,两样都是甜的,只有油条算是咸口的。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她有一点点嗜甜的?
陈婉清确实喜欢吃甜,但瘾不大。主要是她自控力强,担心吃糖坏牙,也担心发福长胖。这件事,也就只有她娘知道,其余人,便是她爹、德安和耀安他们,都不知道。
赵璟递过去一块儿梅花糕,“刚出炉的,很香甜,阿姐尝一尝。我本来想与阿姐买些饮子喝,只是今天大雾,很多摊贩没有出摊,没有饮子,只有汤饭。”
汤饭端过来,早就凉了,给阿姐,阿姐也不吃。
倒是这些油条与糕饼,他藏在怀里,现在还是热乎的。
陈婉清接过梅花糕咬一口,入口香甜绵软,外壳却有一点点焦,吃在嘴里味道不要太好。
她咽下一口梅花糕才说,“不要饮子,我带了水囊,里边有热水。”其实带了热水她也很少喝,因为这一片没有如厕的地方,要是尿急,会很麻烦。
但这一点就不告诉璟哥儿了,她不好意思说。
陈婉清见赵璟还站着,便示意他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烤烤火,取取暖。
她都注意到了,璟哥儿手指都冻红了,鼻尖也红了,衬得面颊冷白,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有距离感。
赵璟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来,看着她吃,这下陈婉清又不自在了,深觉自己刚才出了个馊主意。
她将油条和糖糕推过去,“你饿么?再吃一些。你买的太多了,我吃不完。”
“我不饿,今早用了不少。阿姐吃吧,我坐着看会儿书。”
陈婉清意识到不对,“你不回墨香斋了么?”
“不去了,该交给王掌柜的东西,我已经送给他了。不过王掌柜又帮我接了两分拜帖和一份礼单,我稍后抽空写了就是。”
“那你……今天上午就陪我呆在铺子里?”
赵璟一口应下,“好。我帮阿姐看铺子,省的那些烦心的人过来扰阿姐。”
陈婉清轻咳一声,吃完了手里的桂花糕才说,“朱婶子就是那样一个人,她有口无心,心里没成算的很,你不要和她计较,更不用为此生气。”
“可我还是生气。”
“为什么?你不是听到了,我都拒绝了。”
“我自然信的过阿姐,只是总有人要挖我的墙角,我心里自然不舒坦。”
赵璟叹气,“当初要是把婚期定的再近些就好了,若阿姐成了我的夫人,想来就没有人不长眼给阿姐另说人家了。”
陈婉清脸都红了,不知道是赧然的,还是被赵璟气到了。亦或是“夫人”两字太难为情,让她不自在。
她丢了一个糖糕过去,“吃点糖糕吧,堵住你的嘴。还想尽快成亲,你想的美!”
赵璟接过糖糕咬一口,垂下的面颊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他想的美的很!
他不止想尽快成亲,他还想与阿姐……
剩下的事情不敢多想,也不能深想,怕丢丑,赵璟便慢条斯理的吃起糖糕来。
铺子里很安静,只余下两个人轻轻咀嚼食物的声音。
倒是隔壁,许是到了要授课的时间,这一会儿人来的特别多。
一会儿一个年轻人,一会儿一个壮年人,一会儿又是父子俩并肩而来。
但别管是谁过来,只要经过陈婉清这边的铺子,都要装做不在意的往里边瞅一眼。
待看见那个美貌的姑娘还在,他们心里泛喜,眉眼抑制不住的带出亮光来。但是,转眼又看见个长相俊美出挑的少年,和姑娘面对面坐着,在吃东西,他们的眉头就控制不住的拧成个疙瘩。
这少年是谁?
看着与姑娘年岁相差不多,是这姑娘的弟弟,还是她的未婚夫?
应该是弟弟吧。
听说这姑娘的弟弟与她年龄相仿,容貌出色,还是个读书人。而眼前这少年,除了与姑娘在容貌上无一相似,倒是都与朱婶子话对上了。
即便明知道姑娘定亲了,有主了,但是,看到她弟弟,这些年轻的、年长的,都对赵璟微颔首示意,来表达亲近之情。
但是,很出乎意料的,少年不仅没有颔首回礼,反倒冷冰冰的看着他们,好似恨不能用眼光杀死他们。
怎么了这是?
虽然,虽然他们是多看了他姐姐两眼,但只是瞅两眼罢了,他们又没有冒犯佳人,甚至还主动对弟弟含笑示好了,便是出于礼貌,是不是也得对他们笑一下?
赵璟笑不出来,快克制不住心里的怒意了。
如不是昨天下午从德安嘴里听了一嘴,他还不知道沁香坊隔壁在招制伞学徒。
当时听见这件事,他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这才有了今早他进城的事儿。不然,他上次已经与王掌柜商量好,以后定时让人给他送去差事,顺便接走他做好的活儿,所需银钱他自己支付……昨天王掌柜才派人往家里去了一趟,这是陈家的人都没留心这件事情,不然,他今天的行程,就没有合理的解释了。
可幸好他来了。
多亏他来了。
若不然,阿姐什么时候被人撬走了,他都不知道。
赵璟决定了,以后隔三差五,就过来陪阿姐开铺子。
索性他在那里都能读书,只要心静,那里都影响不到他。但有了他坐镇,阿姐这里可以少开许多烂桃花。
赵璟很快就将心中的怒意,收敛的干干净净。
他吃完了糖糕,拿出柜台上的油纸出门丢掉,回来后就坐在陈婉清身侧,安安静静的读书。
就在他一旁,陈婉清一针一针的做着荷包。
赵璟看着那荷包,躁动不安的心,就彻底静了下来。
外边那些人再有想法有何用,阿姐心里是有他的,不然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忙着替他做荷包。
只要阿姐的心他这里,其余人再忙活,也是白做工。
这一上午的生意只是一般,全程只卖出去一份梦灵香。
铺子里安安静静的,让陈婉清和赵璟都特别自在。
偶尔赵璟读书累了,抬起头与她说句话,或只是单纯的侧首过来,看阿姐刺绣时温婉的眉眼,便觉得心里像是被温泉水涤荡过一般,无与伦比的舒坦与安然。
时间在此刻是无比的悠然,赵璟由衷希望这一刻能够慢些,再慢一些。
但时光无情,总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转眼就到了要去新宅的时间。
陈婉清喊上赵璟,关了铺子门,两人一块儿往新宅去。
“娘说让你去德安的私塾门口等他,你提前过来了,德安会不会留在门口等你?”
“不会的,我来之前,到私塾的门房,与守门的大爷说了声。他会替我将话带给德安的。若是没带到,稍后我再跑一趟。”
“只要你不嫌弃麻烦就好。”
“我不嫌麻烦,不过我觉得这一趟我应该不用跑了。阿姐往前看,那不是德安和耀安么。”
陈婉清抬头望胡同口看去,果不其然,就见两小子刚拐过巷子,许是远远的看见了他们俩,他们就站在那里不动了。
从远处看,呆头呆脑的,像是两个小呆鹅。
第63章 酒楼用饭
“姐,璟哥儿一上午都在沁香坊?”
德安凑到陈婉清跟前,自以为很小声的问。
“对啊。”
陈婉清点点头,面上的表情很镇定,好似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德安这么大惊小怪,才奇怪。
可这哪里正常了?
璟哥儿每次来县城,都忙得脚不沾地,这次竟然提前忙完去陪阿姐?
这正常么,这明显不正常!
再是未婚夫妻,到底没有成亲,两人独处一室……哦,铺子开着门,想来也做不了什么。
但德安还是狠狠的瞪了赵璟一眼,璟哥儿竟然还是个心机男,他可算认识他了。
自认为看出了赵璟的心机叵测,在新宅看到许素英后,陈德安就巴巴的趴在他娘耳朵边上,把事情说了。
许素英有气无力的听着,连点反应都懒得给。
她忙了整整一上午,中间一口水都没喝,一口东西都没吃。累得腿酸腰疼胳膊疼,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儿子与她唠叨这些有的没的东西,她只觉得烦。
许素英没觉得赵璟这么做不对,这说明赵璟重视她闺女,在意她闺女。
她给了赵璟一个再接再厉的眼神,顺便又给了儿子一个鄙视的眼神。
小土帽!
都定亲了,还不允许人家独处啊?
又没亲亲我我腻腻歪歪,怎么就碍你眼了?
你一个当兄弟的,又不是当爹娘的,你说你是不是管的太宽了?
许素英懒得搭理儿子,就着女儿喂过来的水囊,喝了两口水。
赵璟见她累的不轻,就说,“婶子,宅子咱们等等再看吧,咱们先去用膳。等吃饱了,有了力气,我们再回来。”
现在许素英给人的感觉,就是给她一张床,她能直接躺在上边睡到天黑。她看起来都累傻了,现在让她去操持如何收拾宅子,怕是她也没那个心力。
赵璟话落音,陈松正好驱着牛车走到门口。
见到他媳妇累的半死不活,陈松心疼坏了,直接扶着她的腰将人带起来往外走。
“走,先去吃饭,今天叔心情好,带你们下馆子。”
许素英瞅了陈松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怂恿老三借高利贷的人,找到了?”
“找到了,正是吴德仁。”
当初许素英和陈松说这件事,陈松忙着在小岙山挖宝箱,无暇去追究,但他脑子却一直记挂这事儿,就连干活时都在琢磨,究竟是那个鳖孙在背后算计他。
盘算来盘算去,也只有吴德仁一个人会行这鬼蜮伎俩。
别看这人叫吴德仁,有德又有仁,但名不副实,他是个真真正正的无耻小人。
这人是县衙的老油子,早先陈松还没来时,县衙的差役隐隐以他为首。
但不是这人有什么大本事,而是他油滑,又会逢迎讨好,合了上一届县令的胃口。
但这一任县令是个务实的人,不爱那些虚的,更厌恶下属只会些嘴上功夫,实际能耐一样没有。是以,新县令到任后,这位仁兄便被冷落了。
反倒是他,因为本身就是县令提拔上来的,做事又能干缜密,为人还谦虚低调,很得县令看重。县令有什么事儿,也惯爱吩咐他。
就连早先县衙的一帮子兄弟,也都靠了过来,隐隐唯陈松马首是瞻。
这可不戳了吴德仁的肺管子?
所以若有人在背后使坏,也只可能是吴德仁。
陈松今天去衙门,狡言诈了他一下,一开始吴德仁还不承认,后来被陈松言语相激,直接露出凶相。
他还言语攻击陈松,说他就是个只会媚上的小人,县太爷是一时被他蒙蔽,才对他委以重用。但县太爷何等样人,总有一天会看出他丑陋的面孔,届时别说是做县丞了,怕是他再做回差役都不能,县衙将再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吴德仁无能狂吠,陈松原本懒得理会他。他他嘴里不干净,连他媳妇孩子都问候上了,这陈松能忍?
陈松委实咽不下这口气,当时就反击回去,“就像你现在这样么?在县衙中缩头乌龟一样,平日里连露个头都不敢。你就像是一只活在阴沟里的老鼠,我看在我离开县衙之前,你会先一步因为无能与品行卑劣,被大人逐出衙门。”
这话可算是捅到吴德仁的痛处了,他狰狞着嘴脸,提了拳头就来殴打陈松。
陈松等的就是他先动手。
律法明确有言,“诸斗两相殴伤者,各随轻重,两论如律;后下手理直者,前者无损,无罪。”
眼下时机已到,陈松拳拳到肉,专下阴手。
他本就是打架的一把好手,进了衙门后,更是跟着学了不少有用的东西。就比如如何打的人五脏六腑绞痛,偏又从外表看不出任何皮肉伤。这些东西是用来对付穷凶极恶的囚徒的,此时陈松全用到了这阴险小人身上。
反观吴德仁,因为一直以来行的都是阴私伎俩,全靠魅上在县衙立足,手里的真功夫早就丢了。
陈松逼的他再顾忌不到旁的,从腰间掏出匕首,直往陈松要害处捅。
外边人看来,就是那人不顾同僚之谊,处处对他下死手。反倒是他,多有避让。
此情此景俱都被同僚,以及后赶来的县令看在眼中。如此,吴德仁被暴怒的县令罢免官职、驱逐县衙。
陈松自然也免不了挨了一通训,但因为撵走了县衙的蠹虫,县令心中舒服,只是略点了点他,让他以后万不可冲动行事,但遇此混账,也不要手下留情,如此,便轻轻揭过了此事。
没了衙门的差事,吴德仁早先得罪的商贾百姓能轻饶他?
以后他的日子,怕是真如那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再好不起来了。
陈松心里委实痛快,直接驱着牛车,到了县城的一处酒楼。
这是县城最好的一处酒楼,里边一道素菜能要半两银子。陈家这一家子,都说这边坑人,根本都没进来过。
但今天陈松委实心情好,又觉得媳妇忙碌了好些天,眼下终于能歇一歇了,那一家子吃顿好的不过分吧?
自然是不过分的,许素英直接点了招牌菜:清炖蟹粉狮子头,糟香鹌鹑,水晶肘子,燕窝冬笋烩鸭子热锅。
另点了宫保野兔,桂花鱼条,杏仁豆腐,吉祥如意卷,鸡丝蜇头,并一道甜品牛乳菱粉香糕。
总共十道菜,算是难得的大客户了,喜的小二眉开眼笑,上了一壶清茶后,就满面笑容的跑下去传菜了。
等菜肴上来,个顶个色香味儿俱全,可是把德安与耀安的口水都勾出来了。
“我刚才还心疼这顿花的银子多,可一年还不来吃一顿,多花点就多花点吧。挣来的银子不就是让花的么?”
许素英瞪儿子,“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闭嘴吧你。不是你挣的银子你不心疼,这花的可都是老娘的钱。”
“那方才让你少点些,你还不肯。”
“老娘乐意,你管得着么?璟哥儿,别看了,赶紧吃饭。难得吃顿好的,你可千万别客气。”说着话,就给赵璟夹了一个蟹粉狮子头。
一盘子的蟹粉狮子头,满打满算也就四个,可许素英想都没想,就给这女婿夹过来一个,对这女婿的偏爱可见一斑。
赵璟应声,“婶子,我自己来。我不会见外的,您忙了一上午了,也快吃些东西养养力气。”
确实都饿了,一家子人也不说那些闲话,这就吃了起来。
赵璟紧挨着陈婉清而坐,他注意到阿姐已经夹了两块牛乳菱粉香糕了,就忍不住垂首轻笑了一下。
但笑过后,他也拿公筷夹了一块儿鱼条给阿姐。桌子上的人依旧各吃各的,但眼角余光却都有意无意的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就连耳朵都高高的竖了起来。
赵璟声音很低,但桌子上的人,却全都能听见,他说,“阿姐,你之前吃了一块糖糕,两块梅花糕,不好再吃甜的了,容易腻。鱼条很好,肉质鲜嫩,焦香浓郁,阿姐尝一尝是否可口。”
陈婉清片刻后应了一声,慢慢的将鱼条夹进嘴里吃。
她轻柔的咀嚼,咬肌轻轻耸动。
此刻正是正午,一如许素英早前所说,今天是个特别灿烂的大晴天。
绚丽的阳光落在她身上,便衬得那脸愈发白皙娇艳,红唇润泽诱人,垂下的眼睫忽闪忽闪,像是眨在了忍心上一般,让人心痒难耐。
便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此时也是可人的,让人想要伸手去碰一碰。
“阿姐喜欢么?”
“还不错,很入味。”
“我再与阿姐夹一个?”
“好。”
许素英看着这一幕,不知道为何,嘴角翘啊翘的,突然连饭都含不住了。
莫名就觉得这一幕好甜,清儿和璟哥儿好相配!
而这一对颜值赛高的小男女,一个是她女儿,一个是她女婿。
许素英激动的在桌子底下,疯狂用腿撞陈松。
你快看啊,女儿在谈恋爱呢!
陈松不知道媳妇在激动什么,是生气璟哥儿给清儿夹菜么,可看着不像啊。
难道是高兴璟哥儿主动给清儿夹菜?
这倒是有可能。
可陈松见状,不仅不觉得欣慰,反倒心里酸溜溜的。
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啊,眼看着就要被人叼走了。媳妇是多心大啊,看见此情此景还能笑的出来。
他就笑不出来,想到女儿不久后出嫁的场面,陈松眼睛一红,想要直接哭出来。
膳到中途,外边竟有熟人经过。
因为包厢门露出一条缝,那人看见了坐在包厢中的赵璟,安置了一道来的客人后,还特意过来打了招呼。
那是县里一家专门做丝绸的商贾,巧了,和赵璟一个姓,叫赵冲。
这位赵冲,年过四旬,身形圆润,一副商人的圆滑精明模样。他生意做的不算小,不仅在清水县有买卖,在隔壁几个县城也有生意。而他野心很大,还想往府城发展。
府城可不是清水县这等穷乡僻壤,那到底是府城,繁华富贵,各等能耐人和生意齐全的很。
赵冲担心猛一闯进去,惹了别人的眼,再被人算计了,他就决定给自己找一个靠山,好尽快在新地方站稳脚跟。
他瞄准了府城的一位官员,主动送上拜帖。
而那拜帖,是经由王掌柜推荐,由赵璟亲自润笔撰写的。
拜帖的字好,内容更是诚挚动人,许以的利润更是可观,赵冲顺利达成所愿,激动的满面红光。
生意摊子铺开,他此番来酒楼,就是与下线谈更大量的供货合作的。熟料,在这里碰上了赵璟。
位赵冲倒是不认识陈松,但看陈松气派威严,一看就是一方人物,生意人广交天下朋友,他自然也忙不迭的寒暄上来。
陈松没透漏职位,赵璟也只介绍说,这是未来岳丈。那赵冲就明白了,感情这一桌子,都是赵璟这小子的岳家。
赵璟这次可帮了他大忙,赵冲本就有意再次酬谢。
出了房间后,索性便让下人往楼下结账去了。
等许素英一行人下楼,准备结账时,就被掌柜的热情的告知,“账已经结过了,是县里专门做丝绸生意的赵官人结的。赵官人说,这位公子与他有大恩。此番他代为结账,便当是补上公子定亲时欠下的贺礼了。还请夫人、公子万勿不要推辞。”
赵冲这明显是给赵璟做脸呢。
那这好处他们是收还是不收?
若这人是冲着陈松来的,他们也就拒绝了,可人间明明白白摆出来,结账是因为赵璟,且是补的礼。
许素英左右为难,赵璟就道,“婶子勿用为此事烦扰,此事我来处理就好。赵官人豪爽大义,不拘小节,便是现在我们将银子还回去,他也不会收。况且生意人讲究多结善缘,我便记下这份情,以后加倍还回去就是。”
“可今天明明是我们请客,怎好让你破费?”
“我与阿姐即将成亲,便是您的女婿,婶子与我见外,岂不让我心寒?”
“你这孩子,我什么时候和你见外了?可这顿花销不少……”
“花销不少,我用的也甚合口,那我来还这份人情,也甚合情理。婶子,就不要为这些小事计较了,您不是还要带我们去看新宅子?不如婶子也给我留一间房?等我届时来县城科考,便住在家里。”
“哪里用特意给你留房间,到时候你与清儿都成亲了,自然是要住一屋的。”
第64章 靠近
新宅子距离酒楼有些距离,按理是要坐牛车过去的。
但是太阳正好,众人又才刚用过午膳,于是便不坐牛车。只陈松赶着牛车,其余人俱都不紧不慢的走着,只当消食儿了。
许素英全程拉着赵璟说话。
不是问他娘近段时间身体如何了,就是打听有关成亲的事情,家里准备的怎样了。
赵璟的态度至恭至敬,却又不少亲近,与许素英走在一处,只看姿态,不看模样,外人怕不得以为,这才是一对亲母子。
他的回复更是诚恳至极,“我娘人逢喜事精神爽,最近身体都很好,面色瞧着比以往都红润。家里的瓦片重新换了一遍,墙壁门窗重新粉刷过,屋里的家具也都重新上漆或更换……”
陈德安用肩膀拱了一下他姐,“你看赵璟狗腿的,不知情的,怕不得以为他才是娘的亲儿子。”
“一个女婿半个儿,说他是娘的儿子也没错。”
陈德安一脸震惊,“姐,还没成亲呢,这话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那我要说什么,和你一起谴责璟哥儿讨好咱娘?”
“他本来就是如此。”
“但他本来就应该如此。”陈婉清唇角含笑说,“他都要与我成亲了,不讨好爹娘,不就意味着不满意这桩亲事,不在意阿姐?正是因为态度太过慎重,才显得把我放在心上。”
德安满眼怔忪,“是这样么?”
“是这样的。”
德安挠头,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儿。
想来想去,应该是既欣慰、又郁闷、又憋屈吧。至于憋屈什么,他也不知道。
新宅子地方大,单是前边的正房就有四间。东西还有厢房,加上后院的三间房,一家人一人一间房还有余。
这也多亏,那老两口的女婿是远近闻名的混不吝,不仅家里兄弟多,本人在外边还有一帮子狐朋狗友。
是以老两口卖房时才偷偷摸摸找上的孙经纪,若不然,这宅子无论如何也留不到许素英来买的。
宅子是好宅子,保养的也好,但其中一些家具,别人用过,许素英就不爱用。尤其是床和柜子,她更是介意的很。所以,准备请木匠来,全部重新量尺寸定新的。
至于房间究竟如何分配,许素英心里也早有决断。
“堂屋就留出来待客,堂屋左边一间打通了,我和你爹住进去。东厢房给德安,西厢房给耀安。至于后院那三间房,都给你姐。”
德安冲她娘竖大拇指,“再问一遍,娘,您真的不重女轻男?后边一溜三间,都是我姐的?”
“就是你姐的。给你姐留一间住的,留一间制香的屋子,另外一间打通了,给璟哥儿做个书房。”
“我都没有书房!”
“你有几本书?你那些书放你桌上,地方足够使唤了。”
“我的书很多,桌上根本放不下!”
“行,回头娘让木匠给你打几个直通屋顶的大书柜,我看你什么时候能把书柜给我塞满了。”
陈德安服气了,啥话都不说了。
耀安过来把他拉到一边去。
“何必呢大哥?明知道咱哥俩就是娘从地头上捡来的。你作甚想不开要和阿姐比?阿姐在娘心中几斤几两,你在娘心中几斤几两,你怎么一点数都没有!”
“闭嘴吧你,少说两句你能死!”
兄弟俩又开始斗嘴,看的许素英心烦。
她一挥手,“都去自己房间看看,想在屋里摆什么东西,回头告诉我。快去看,看完都去私塾读书去。”
德安和耀安各去各屋了,许素英也拉上陈松的胳膊,准备往正房去。
想起什么,她回过头来看女儿,“清儿啊,你带着璟哥儿往后院去吧。后院三间都是你们俩的,想怎么摆设,你心里有个数。”
当娘的还给闺女眨眼睛,好似在说,娘特意给你制造的机会,你可要珍惜!
婚前要培养好感情,婚后生活才能和谐甜蜜!
加油吧闺女,娘看好你哦。
陈婉清啼笑皆非,还忍不住有些脸红。但璟哥儿应该更不好意思,没见他侧过脸去看不远处的墙壁,脖颈和耳后根却露出一片晕红。
还知道害羞?
她以为他很胆大。
他连饭桌上给她夹菜的事情都做的出来,现在娘又没说什么,他怎么就不好意思上了?
陈婉清抿着唇,掩住眸中的笑,招呼赵璟,“璟哥儿,我们去后院。”
赵璟嗓子中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又哑又梗,听起来涩涩的。不知道是在极力控制难以抑制的情绪,亦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好。我走前边,阿姐跟在我后边。”
“不妨事,这边应该没有危险。”
“小心为上。”
“行,听你的。”
院子里很安静,许素英和陈松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骄阳灿烂的午后,太阳洒下炽热的温度,晒得人昏昏欲睡,头脚都有些轻。
赵璟陡然开口,陈婉清竟然有些被惊到。
就听他说,“阿姐,以后你想在这边家里长住么?”
“什么意思?”
“以后天愈冷,你要开铺子,每天在路上往返,颇多辛苦。若是成婚后,你想要住在娘家,我也是同意的。”
陈婉清抿唇一笑,“我成了婚还住娘家,村里人知道了,会说闲话吧?”
“我会与他们解释,他们不会多想。”
“可你之前劝我答应婚事,不是也说,想让我帮你照顾母亲和妹妹?若我白天晚上都不着家,还怎么帮你照顾家里?”
赵璟噎了一下,不知该如何作答。
陈婉清又笑,“现在说那些都太远了,先看房子。”
说着话,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有什么东西从脚边窜了过去。灰乎乎的,好像一只大耗子。
陈婉清惊叫一声,条件反射往赵璟身后躲。
赵璟被吓了一跳,却也条件反射抱住她的腰身,一个侧转,将她护在身后。
许素英、陈松、陈德安几人的关怀声,急慌慌的从前院传过来,“怎么了?清儿怎么了?”
陈德安距离这边最近,竟是直接从屋里跑出来。结果一眼看见赵璟抱着他姐,陈德安还以为赵璟这是想耍流氓,结果把姐姐吓住了。
呸个赵璟,他们全家人都相信他的人品,才肯让他陪姐姐来后院,结果他就是这么回报他们的?
“璟哥儿你找打,你看我把你脑袋打开花。”
“德安,你听我……”
“我听个屁!你赶紧放开我姐,要不然我……”
陈婉清推开赵璟走出来,“你什么你?赶紧回去忙你的吧。不是璟哥儿吓我,是刚才跑过去一只灰兔子,把我吓住了。后院留下了好些菜苗,兔子应该是来偷菜的。”
陈德安半信半疑,“是这样?”
“不是这样还能是那样?”
赵璟也无奈,“咱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我的人品你应该信的过。”
“哼,那要看搁在什么事儿上了。搁在一般事情上,你是挺靠得住,但是涉及到我姐……”
陈婉清察觉到赵璟的眼光落在她身上,之前被他狠狠箍住的腰,皮肤突然发紧发烫。
明明他只是箍了一下,根本没有别的动作,更不能说是冒犯了她,可她依旧觉得不自在。
正想再说点什么,前边许素英开口了,“德安,你叽叽歪歪个没完没了是不是?赶紧看你的屋子,是要衣柜还是书柜,你回头给我个章程。至于那兔子,清儿你小心点看路,别再被吓着了。”
“知道了娘。忙你的去吧德安,我们也进屋看看。”
陈德安走了,陈婉清带着赵璟往后院的三间屋子去。
路过那块足有半亩的菜地时,她的视线却忍不住又往上边扫了扫。
菜地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稻草秸秆,从秸秆露出的缝隙里,能隐隐约约看见里边青色的小苗。
老两口洒下的菜种子,应该已经钻出来的。后期只要好生照看着,许是在年前,许是等开了春,就有新鲜的绿叶菜吃。
别看清水县百姓普遍贫穷,但还是有商贾富户的。
富贵人家不缺银子花,也舍得在吃喝上花销。等到时候把这些新鲜蔬菜往他们府上一送,挣出来的许是比一年的收成还有多。
但这其中涉及到一个管理的问题。
他们这边冬天较冷,呼啦啦一场雪下来,出一趟门能把人的脸冻伤。
菜苗不好过冬,冷的很了时,还要往上边加盖秸秆编织的盖毯,再冷的很了,指不定还要买来油纸布。
雪后要尽快除雪,以防把菜苗压死;等天好了时,又要趁正午日头最暖和时,掀开秸秆让菜苗透透气,省的捂死了,或菜苗少了光照不生长。
这总归是个需要操心费力的活儿,说起来也只能在家里种上一些,若是种在田里,还要忧心有野物来糟蹋,还要小心鸟雀啄食。
正是因为费心费力劳累一场,一个疏忽大意,就会让所有的付出打了水漂。所以种冬菜的人很少,即便有人家种,也是在自家院子里种一些,好随时照应。
陈婉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县城里,还有人家能在自家后院种冬菜,且这边还有野兔子,还能闻着味儿打着洞,钻到家里来偷吃。
赵璟说,“阿姐看那边的洞,应该是那只灰兔子留下的。回头得尽快补上,若不然这半亩菜地怕是都留不住。”
陈婉清往赵璟指的方向一看,果不其然,在靠近墙根的地方,看到了一个巴掌大的窟窿。那一片还搁了一些秸秆,许是留着盖菜苗用的。也是因为这些秸秆掩映着,才让那兔子洞不显眼起来。
但这菜地既然已经留下来,肯定是要好好操持的,都已经长出小苗苗了呢,毁了可惜,放任兔子吃了更可惜。如此,便也只能将兔子洞堵上了。
但兔子这玩意儿最擅长打洞,只是堵住洞怕还不能解决根本呢问题,唯有斩草除根,咳,直接逮住那只兔子,才能解决这件事。
“璟哥儿,咱们在洞口设个小陷……”
陈婉清想说,先别堵兔子洞,只在洞口旁边,兔子的必经之路上设个小陷阱,把那灰兔子抓住。
但她话还没说完,便察觉到有炽热的呼吸扑洒在她面颊上。
赵璟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近前,与她之间的距离,近的让她有些呼吸困难。
他目光放肆的落在她脸上,那双素日里清明又克制的眸子,竟是染上了几许放纵的光。
午后骄阳炽热,照的陈婉清头晕目眩,竟是连腿脚都轻飘起来。
“阿姐,你刚才说什么,你声音太小,我没听清。阿姐,你再说一遍吧。”
距离太近,他身上的纸墨香气,以及一点点的月华香残留的味道,丝丝缕缕的飘到了陈婉清的鼻端。
它们循着她的呼吸,进入她的肺腑,又传遍她的四肢百骸,一时间麻痹了她的神经,让她体虚身软。
陈婉清的嗓子也像是被什么堵上了一样,突然就说不出话来。
但她的眼睛还能看见东西,她看向璟哥儿,见他难耐的垂下头来,呼吸愈发灼热的落在她面颊上。
“姐,你们怎么还在外边,我那屋里都看完了,你们不会还没进屋吧?”
陈德安踢踢踏踏的走过来,入目的画面是,璟哥儿正盯着一个兔子洞发呆,而阿姐不知道是被吓坏了,还是太阳照的,面颊发红,乌黑的眸子水润,像是有万千霞光落在了其中一样。
陈婉清转身往屋里去,“光顾着看兔子洞了,还真忘了进屋去瞧瞧。德安,你和璟哥儿做个陷阱,省的那兔子总来糟蹋菜地。”
“嘿呦,这事儿好,我喜欢干。逮住了兔子,让娘也给咱们烧宫保野兔。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酒楼贵是有贵的道理的。就说咱们今天在酒楼吃的那道宫保野兔,又辣又麻又香,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回味无穷。不知道咱娘会不会做,一只兔子够不够咱们吃。”
陈德安兴致勃勃的往兔子洞去了,比划来比划去,琢磨着在那里下手比较好。
等他思量出个所以然,回头喊赵璟来打下手,却见璟哥儿跟魔怔了一样,呆呆的看着一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璟哥儿,你怎么了,兔子把你的魂儿也给吓掉了?行了,别愣神了,赶紧过来给我打下手。”
“我这就来。”赵璟喑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收回了看向房间的视线。
阿姐走向了房间里侧,如今只能隐约听见一点脚步声,却再看不见她的身影。
但她身上如莲似兰的幽香,却如蛛网一般牢牢的缠在他心尖;她雾蒙蒙的潋滟眸子,却牢牢锁定了他的身躯,让他挣脱迈开一步,都千难万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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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收拾
呼啦啦一场大雪下来,天气冷的滴水成冰。
时序进入腊月,距离陈婉清成亲的日子,只剩不到二十天。
许素英挣了一笔大钱,最近也闲了下来,开始有心思给闺女准备嫁妆了。
清水县贫瘠,这边的百姓家嫁姑娘,家里日子好的,会陪嫁两条被子,两个红木箱子,两身新衣裳,两个脸盆,两个木桶,两把梳子,两条毛巾。
具体是什么说法不知道,只知道东西一定要成双成对,这样才喜庆。
至于那家中日子不好过,或是不疼爱姑娘的,许是旧衣裳一卷,就把闺女打发出门子了。
许素英疼爱陈婉清,这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若不然,不能因为外边有人说陈婉清克夫,她将人骂的狗血淋头,更不会顶着那么多人异样的眼光,将闺女留在家中一年又一年。
却说心头肉要出嫁了,许素英手里银子又充裕,自然要多给闺女准备点嫁妆。
她定了两个红木箱子,将成亲会用到的其余物件也买齐。着重买了几十斤的棉花,东西一到家就召集了平时关系要好的妇人,一起帮忙缝棉被。
做婚被是大事儿,且这事儿絮烦,远不是一会儿半会儿能忙完的。
若是可着一个人忙活,那最好得忙个十天八天。
许素英准备给闺女做六条被子,六身新衣裳,所以找了八个妇人来,想分三天把这些都做好。
冬天的被子都厚,普遍要八斤,重的十斤都有。
当然,被子又不止是冬天盖,春秋也要盖,那就四斤、六斤的也各做两条。
许素英拿着秤,将棉花称好斤两,分作一堆一堆。二伯娘则带着村里其他夫人,坐在铺了油纸布的地上,一起铺被面和棉花。
天寒地冻,为防把大家冻病了,许素英直接在屋里烧了两个火盆。
为方便大家做活,天一亮火盆就准备上了,到现在,屋里暖融融的,赤脚走在屋里都不冷。
大家手脚暖和,做事就麻利。
一边做着活儿,一边就说起了闲话。
先是打趣许素英这当娘的舍得,竟然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听说还给闺女打了一对金镯子。
早先赵家过来定亲时,就送来了一支金簪、一对金耳坠以及一枚金戒指。配上许素英给闺女准备的金镯子,陈婉清怕是他们村,唯一一个凑齐了成套金首饰的姑娘。
说完这个,又说老宅的陈婉月不是与李存定了亲事么,不知道订婚礼男方都给了什么,更甚者他们怎么都没听说过这茬。
只知道一女许二家了,但是,李家定亲时究竟拿来了啥东西?
“这事儿我上哪儿打听去?你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老宅那边瞒的紧,怕是李家送来的好东西不老少。我们家那老太太担心我们占了便宜,才不肯往外说。”
有人噗嗤一笑,“你啊,真是促狭。还送的东西不老少,我看是啥都没送的可能性更大。那李存早先在咱们村求学,他娘咱没接触过,是啥性子咱也不知道,但他爹是出了名的饕餮,只进不出,性子也小,吝啬的跟铁公鸡有的一比。”
许素英再次摇头,“这说不准,指不定看中了婉月,就舍得下本了呢?”
“也不知道看中婉月什么了?是比你家婉清长得好,还是爹娘比你和陈松能干?说到你们家老三,他身上起的水泡消了么,他到底有没有被染上梅毒?”
梅毒也就是花柳病,这些病一般只有在红楼妓院或是暗门子那些脏地方才能得。
一般男人,想得这病都没地方得去,可陈林这不是前段时间与一个小寡妇搞上了么?
小寡妇为了养活娘两个,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虽然面上是个良家,但背地里做的那事儿,与那些望门拉客的女人是一样一样的。
说回陈林,他伤了腿,遵医嘱,这段时间在卧床修养。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浑身起满小水泡。
陈松正想办法收拾老宅那边呢,结果老太太就心急火燎的跑到他跟前,让他帮忙请大夫救命。
陈松能错过这机会?
他当即就从外边请来个老大夫。
老大夫是个游医,碰巧走到这边,碰巧就被他抓个正着。
而这老大夫看了陈林身上水泡,大吃一惊,一口断定就是梅毒。
老宅的天都塌了。
老太太和陈大昌瘫坐在地上,动都不敢动。李氏哭爹喊娘,收拾包裹要回娘家。不懂事的寿安吓得缩在鸡圈里,哭的像是死了爹。
大人哭、小孩儿闹,当时引来了全村人的围观。
老太太回过神后,不相信这诊断,要抬儿子去县城诊治。
可陈林满身水泡,一碰就破,破了渗出脓液来。
游医说,这东西会传染,吓得老太太当即把手缩回去,再不敢提背着儿子去县城的事情了。
其实那里是什么梅毒,不过是受冷受寒、身体损坏,起的寻常水泡罢了。
要说陈松为何会如此断定,那也是这几年陪审犯人,经常在犯人身上见到这东西。
每逢七月酷暑,或是寒冬腊月,瞧着吧,监牢中的囚犯,或多或少身上都会出一些这东西。
再看陈林住的房间。
李氏不爱收拾,床单帐子脏的看不出本来颜色。脏衣裳满屋乱丢,惹得屋里一股子怪味儿,大冬天还有草虫老鼠。
陈林躺在床上养病,屋里清冷,他原本是让老太太帮他烧了火盆的。但火盆一点,屋内一热,他那正在恢复的伤口就钻心似的痒,好似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里边爬一样。
没办法,火盆拿走,换了水囊。
但水囊也不是一直热的,老太太懒得一直烧热水。所以一天到头,有绝大多数时间,陈林是冻着的。
这冻得很了,住的又是这样脏乱差的环境,身上起水泡太正常了。
要是一般情况下,陈松也就直接喊个好大夫帮忙治了。可他这不正缺机会整治老宅这一家子么?
可巧瞌睡遇上了枕头,陈松要不抓住了机会,都对不起他被媳妇揪扯的又疼又红的耳朵。
不过老宅那边哭天嚎地,这几天也受够教训了,不出意外,陈松今天从县衙回来,应该就会带回个老大夫,帮忙将游医的误诊掰正。
许素英说,“究竟是不是梅毒,我也不知道。那边宅子我从分家离开后,就再没进去过。老三身上的水泡究竟是啥样子,我也说不清,就更不敢断定是不是那害人的东西了。不过我家陈松说了,这两天得空了,就从县城请个大夫过来帮着看看,万一是那游医误诊了呢?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儿。”
做被子的妇女一声声唏嘘,“你们两口子,人是真的好。老三早先还怂恿老太太,过来问你们讨五十两银子当赔偿呢。结果转头你们就不记恨这事儿了,还帮忙从县城请大夫。呸,这要是我家小叔子,你看我管他去死。”
又说起了各家的糟心事儿。
比如家里小叔子老吃懒做,家里老两口倒是知道谁好谁歹,奈何爹娘都见不得有儿子过不好,所以总是省下自己嘴里的东西,去补贴小叔子。
又有的说,他家的小叔子倒是出息,毕竟读书人么。可为了供他读书,家里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若小叔子出头之日指日可待且罢了,可看上去就遥遥无期。长此以往,谁心里没点怨气?
众人说着话,手里活计却没停。
一天下来,竟然做出四床被子,甚至连衣裳都裁剪好两身。
照这个速度,三天之内把这些都做好,事情轻轻松松。
天晚了,光线不成了,许素英拿出陈婉清炸的油果子,一家分了一碗,送众人离开。
众人接了东西,打趣的说明天得早点来,要不然这果子吃着烫嘴。话没落音,就见陈松赶着牛车,载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过来了。
众人忙打招呼,许素英也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陈松说,“不放心老三那边,我和县令大人说了声,去请了个大夫提亲回来了。我就不下车了,直接往老宅去,让老大夫再给老三看一看。”
“果然还得是你家陈松,就是仁义。”
“陈松这个大哥做的,再没有比他更靠谱的了。”
“老宅那边以后再折腾你们,我第一个不同意。”
陈松驱车载着老大夫,往老宅去了。有街坊闻声追出来,一块儿跟着过去看热闹。
许素英懒得去,便先回了家。
但她看见赵家二伯也过去了,就问,“二伯,您怎么也去?回家吃炸果子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二伯抽着旱烟,笑着回了一句,“我过去看一眼。乡里乡亲的,便是有再大的矛盾,也大不过人命去。”
许素英回了家,与在灶房中忙活的闺女学了赵二伯的话,“赵家的人立身正,在大是大非上从不含糊。清儿啊,你嫁到赵家,不会错的。”
陈婉清点头,“女儿相信您和爹的眼光,也相信璟哥儿的人品,女儿也觉得以后的日子不会差。”
“咱们日子好过,老宅那边再眼馋也没用。这一次吓怕了他们,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作妖。”
“就怕他们之后猜到此事是爹弄鬼,心存记恨,再行报复。”
“就他们?不是你娘看不起他们,是他们都是些外强中干的货。别看外边瞧着厉害,内里虚的很,就跟那纸老虎一样,一戳就倒。况且这次你三叔能‘痊愈’,那全都亏了你爹。他们若不知道感恩,以后还敢弄些脏的臭的,咱们直接与他们断亲,相亲们都还得站在咱们这一边。再来了,这次是假的,若你三叔不老实,指不定下一次就是真的了。”
还真让陈婉清猜到了,老大夫一说陈林身上的并不是梅毒,乃是长期冷冻起的普通水泡,陈林就阴谋论了。
当着众人的面,他就想说他大哥故意谋害他。
但他还没张开嘴,就看见了他大哥狞笑的表情。
这一刻,陈林的心比以往更沉,也比得知自己得了梅毒那一刻更害怕。
知道大哥是故意耍他的有什么用?
这就是大哥给他的警告!
以后若他们安安分分的,大哥肯定就懒得理会他们了。但是,再弄些乱七八糟的害大房名声,或是纵容他娘给大房找事,怕是大哥不介意他得梅毒一走了之。
想到他从赌坊听来的,衙门的差役没一个好东西,个顶个谁比谁手黑。想让你活到三更,绝不会让你活到五更,多的是名正言顺的手段收拾你,让你死的无声无息,偏还都说他是好人。
这一刻,陈林真的怕了,他脑袋一缩,面上的凶光立刻收了回去。
陈松见状,问陈林,“老三,不是梅毒,你放心了么?”
陈林一哆嗦,抬头对着大哥讨好的笑,“放心了,我放心了。多谢大哥记挂,我以后都不劳烦您了。”
“爹娘呢?”
“爹娘也放心,爹娘以后有我这个儿子伺候,大哥您就放心吧。我啊,经此一事可算长见识了,啥都没有人命贵重。我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再不弄些脏的臭的让你为我生气了。”
陈松的蒲扇大掌,啪啪啪的拍在陈林肩膀上,“你能想通这点就好。你才三十,还有半辈子可活,以后好好干,可别让爹娘为你烦心了。”
“一定,一定,我说到做到。”
众人一道往外走,陈松离开陈林的房子前,还意味深长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差点把陈林的魂儿吓飞。
等陈松出了房间门,老太太扑到儿子跟前,“都是你大哥,他故意害我儿。”
陈林一把捂住老太太的嘴,力道大的很不能直接捂死她。
“娘,你是我亲娘,我求求你小点声。你都看出来的事情,我会看不出来?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我会什么装憨弄傻?是因为这次惹狠了我大哥,我大哥在给我警告啊。这次是我大哥手下留情,下一次呢?指不定我稀里糊涂就死了,到时候你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敢!我找他去。”
“娘,你要是还想要我这个儿子,你就消停点。你再胡闹,惹怒了我大哥,我大哥肯定把债记我头上。到时候我也不用大哥来要我的命了,我直接解裤腰带挂房梁上,我自己吊死我自己算了。”
第66章 婚前
对于乡里乡村的老百姓老说,冬天的日子过的最自在。
这时候天冷,田间地里也没什么活,去外边找做工的机会,也几乎是找不到的。
所有的生产活动,在这个季节几乎陷入停滞状态,人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大家伙普遍睡到日上三竿,这时候吃一顿早中饭,男人们坐在炕上抽半天旱烟,女人则纳鞋底子、防线、搓麻绳、剥花生种子,手巧的做个荷包,打个络子。
活计都很清闲,说着闲话,半天的时间也就过去了。
等到了后半晌,做一顿午晚饭一吃,锅碗一刷一收拾,便可以各回各屋休息了。
一天到此结束,日子简直不要太清闲自在。
但是对于要嫁闺女、娶媳妇的人家来说,日子就没这么舒坦了。
比如许素英。
忙过了王老太太的寿宴,她现在是不用往县城去了。
但因为她这次给姑娘们做的妆造太出风头,给王老太太的小儿媳妇,也就是那位从府城过来的夫人,设计的衣裳也入了其他人的眼。
这就导致,这几天有不少人托到英姑哪里,想让她为他们量身设计几身衣裳,当然,也有交银子,主动买妆造的。
毕竟年底也是相看的主要时节,这时候,在外乡做生意的、读书的人群,陆续都会回到家。
媒婆趁此机会安排各种相看,到了年纪的姑娘们,也都为自己的妆容提起了心。
担心许素英忙不过来,也考虑到大雪封路,需要她是不能及时找到她,更是考虑到性价比,许素英的生意不仅没有回落多少,反倒更好做了。
又要给闺女置办嫁妆,还要收拾院子屋子,还要出设计图,抽空去县城教导小丫鬟们,某一个妆容的画法技巧和能搭配的发髻衣裳,许素英忙得脚不沾地,人看着都消瘦了几分。
虽瘦了,但她精气神看着却更好。走路带风,看起来就是个爽利能干的媳妇。
爽利能干的老母亲许素英,盘了一遍赵家送来的聘礼,心里很满意。
尽管早先她托赵大娘往赵璟家去了两次,说是拿定亲礼充当聘礼,但赵娘子没有应下。
璟哥儿这段时间更是接了不少活,赶在成亲之前,给她闺女送来了六匹绸缎,一支银钗,糕点茶叶猪羊牲畜等。
没有准备成衣,而是送了绸缎,是因为年底成亲的人多,赵家村也有不少百姓去县城给闺女买成衣,在英姑的铺子里,就看见了给客人设计衣裳的许素英。
许素英会制衣,且制的衣裳,连县城那些贵妇人都要排队来求的消息不翼而飞。
赵璟他娘听说后,就将心里早先的盘算推翻了,改买成衣,为买绸缎。
这些绸缎且不便宜呢,加上那支银钗,怕是要将赵家家底掏空。
许素英摸着绸缎,心里啧啧称叹。
好东西的质感就是不一样,那种光泽,看的人眼晕。
“都是好东西,留着以后做衣裳穿。现在就不用做了,娘给你做了六身新的,配上你衣柜里那些,足够你日常穿了。”
陈婉清点头,“娘说的对,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至于这匹青色的,你嫁过去后,可以早早拿出来给璟哥儿做衣裳。我看璟哥儿颇喜欢这个颜色,他日常穿的衣裳也都是半新不旧,合该做几身新衣裳,以后出门穿。”
“好,女儿得闲了就做。”
“也别得闲了,你现在就闲着,现在就做吧。”
陈婉清啼笑皆非,“那我也没璟哥儿的尺寸啊。”
“这个我有,我早就托二大娘去赵娘子那里要了。我这不还给女婿买了一身成衣么,你再做一身,凑成两身,也是个意思。”
“娘,距离我成亲,也就剩下三天时间了。”
“三天时间,足够用了。行了,别和娘闲话了,你赶紧去屋里忙去吧。有点事情做也好,省的你满心焦虑,魂不守舍。”
陈婉清想说,新嫁娘不都是如此么?
这不就是娘说的婚前恐惧症?
既然有这个词,肯定不止她一人会婚前焦虑,娘取笑她作甚?
话是这么说,陈婉清到底是拿着布匹,和她娘给的尺寸回了房间,给赵璟做衣裳去了。
转眼又过去了两天时间,到了陈家去赵家送嫁妆的时候。
陈婉清的嫁妆,许素英这两天可算弄好了。
赵璟家给的聘礼,除了那匹青色绸缎给赵璟做了衣裳外,其余全部带回去。定亲时赵家给买的金首饰三件套,也一样不落带回赵家。
再就是陈家给准备的嫁妆了。
棉被六条,红木箱子两个,脸盆、木桶、梳子、毛巾、子孙桶各两个;新嫁娘的衣裳六身,金镯子一对,田地两亩,县城的铺子沁香坊,也作为陪嫁,被陈婉清带去夫家。
这嫁妆晒出来,简直把在家里猫冬的赵家村百姓,全都惊出来了!
许素英会陪嫁金镯子,这大家伙都听说了,是在陈家做棉被的女眷早早传出来的。
会陪嫁良田,这个也早有传闻。
那还是陈婉清替孟锦堂守了一年孝后,媒婆前来说亲,许素英为了给闺女找个好人家,许出去的诺言。
但谁当真了?
谁敢当真!
乡间小老百姓,都拿田地当命根子,不到走投无路,谁也不会往外卖田,那叫不肖子孙!那叫不给自家留后路!
至于给闺女陪嫁良田,那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闺女都是赔钱货,出了门子就是别人家的了。
许多人家会挖空了心思,从闺女的聘礼上做文章,恨不能将男方家里掏空。
他们更会想方设法,将闺女的聘礼留下来,贴补家里的子孙。
才不会想着,给闺女多多的陪嫁,好让闺女在婆家腰杆硬挺。
那不克扣闺女聘礼,还舍得给出两个红木箱子、几身衣裳、几条棉被的,那都是心疼闺女的好人家了。
可你看看陈家这嫁姑娘,这怕不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各色过日子的杂物就不说了,金镯子良田还有铺子!!!
那铺子可是能传给子孙的!
经营的好了,每个月都有稳定的进项,那日子得多自在!可就连这日进斗金的铺子,都陪嫁给闺女了。
赵娘子看着这嫁妆单子,头都有点晕。
早先她家特意给了六匹绸缎做聘礼,就有族里的长辈含酸带噎与她说,“那陈家的大闺女年纪大了,能得了咱们璟哥儿这么好的亲事,心里不定怎么偷着乐呢。你也别太实诚,大面上过的去就行了,怎么还尽捡着好东西往出给?那金子自己留着养老,不比给了未过门的媳妇强?”
“既然给出去了,我也不说让你要回来的话。可既然那边已经传过话来,说是用定亲礼抵聘礼,那就不要再送聘礼过去了。咱们家太上赶着,不就显得看重那媳妇?回到新媳妇嫁进来,还不得骑你头上?”
“况且,那闺女下边还有两个兄弟呢,又都在读书,花销且大。陈家只靠陈松那点俸禄,日子怕是过的苦哈哈。指不定就要将咱们家送过去的东西都眛下,好贴补他儿子。你啊,得防着点陈家。你这样没点算计,以后日子可不好过。”
赵娘子只闷着脑袋轻轻的笑,却不给表态,更没准备省下聘礼。
她是性子懦弱,却又不傻。
陈家日子不好过?
那都是假的。
璟哥儿虽然没有与他多说,但那一日回家却提了,陈家在县城买了一套两进的宅子,后边一溜三间房,全留给他和清儿。
赵娘子知道好赖,更清楚许素英和陈松的为人。
那两人面上瞧着和气,其实很有些心气儿。他们立身也正,也是真的心疼闺女,不说会不会掏空了家底嫁闺女,但绝对不会贪墨了闺女的定亲礼和聘礼。
这点,她是绝对能保证的。
但赵娘子想到了许素英和陈松两口子,会厚嫁闺女,却绝对想不到,未来儿媳妇的嫁妆,会丰厚到这个地步。
县城里的富贵人家嫁闺女,也就这水准了吧?
尤其是那铺子,日进斗金,生意好的跟扫地上的落叶一样,刷刷刷就能扫出好多银子。
赵娘子有些站不住脚,面上表情都梦幻起来。
被引来的赵家族人和众乡亲,也都一脸不敢置信。
“这铺子不留给儿子,就给闺女做陪嫁了?”
“陈松家两口子咋想的,就是疼闺女,也绝对没有疼到他们这份儿上的。”
“哎呦,我就说我们璟哥儿有福气,看看,这是娶了个金娃娃进门了。”
“陈家给的嫁妆丰厚,这是看中咱们璟哥儿。老嫂子啊,人家看中璟哥儿,咱们也得把人家姑娘当亲闺女看,可不能让陈松两口子寒心。”
“这亲结的,可真真算是良缘。大伯,大娘他们的眼光就是好,看看,一下就给璟哥儿说了这么好的媳妇。”
媳妇好不好,看人品是一方面,看家教和父母又是另一方面。
那父母这么大气,做事儿这么敞亮,闺女还能不是个好的?
因为这丰厚的嫁妆,陈婉清还没进门呢,整个赵家村的人就都传遍了,说娶妻就该娶陈家大姑娘这样的媳妇!一个好媳妇旺三代,这闺女能旺五代!
当然,有满心欢喜的,也有满心郁闷和后悔的。
村里好多人家,也有与陈婉清年岁相近的儿郎,当初陈婉清年纪小小就出落的非常出挑,他们也过来探过口风。
但许素英都没应,她一门心思就想给闺女找个读书人。
读书人有什么好,读书人多出负心汉。
与其把闺女嫁给这样的人家提心吊胆,还不如把闺女嫁到庄户人家过实在日子。
但是,现在,早知道许素英给闺女这么丰厚的嫁妆,他们就是把孩子吊起来打,也得逼着孩子去读书。
可惜,明天新嫁娘就要进门了,他们后悔也晚了。
这些人和陈家只是街坊邻里关系,此时后悔也只是后悔在,没让儿子去读书,没把儿子、侄子、外甥说给陈婉清。
他们的后悔很有限,更多的还是遗憾。
可陈家老宅的人,就不是遗憾那么简单了,他们简直痛恨!
那些金子、良田、铺子,竟然都给一个赔钱货做了陪嫁!
这怎么行!
即便不想给德安和耀安,给礼安寿安也行啊!
陈家这么多男丁,偏将那能传几代儿孙的富贵,给个姑娘带出门子了,老太太就跟被掏了心窝子的是她一样,气的都要疯了。
她连鸡都不喂了,阴着脸与陈大昌说,“你去找老大,让他把嫁妆要回来。就说了,这件事我不同意!我一千一万个不同意!”
陈大昌抽着旱烟,面上是如出一辙的愁苦。但却没说话,只闷着头去牵老牛。
今天他们没去县城做烧饼,是因为陈林要去县城医馆复诊。
之前大夫叮嘱过,说是陈林伤到了小腿儿骨,骨裂了,但是程度轻,用夹板固定上一个月,愈合情况乐观的话,这次过去就能拆夹板。
陈大昌去屋里抱儿子,老太太则继续骂骂咧咧。
骂陈大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老子做不了儿子得主!骂老大两口子内里藏女干,宁可将那么些财产给闺女,也不肯舍下一个铜板,赔偿给她儿子。
越骂她越气,将鸡食盆往地上一丢,袖子一挽,就要去找陈松和许素英说理。
陈林正好被老爷子从屋内抱出来,见状赶紧说,“娘,你回来。”
“回来作甚?我不回来,我得找你大哥去。这银子给闺女我可不认,要给就给我儿孙。”
陈林咬牙大喊,“娘,都分家了。当初分家时,我大哥大嫂是光着身子被分出去的。当时立了字据的,以后大哥他们只按年给养老钱,你们的生老病死,大哥一概不管。你现在过去找我大哥有个屁用,你不占理,我大哥也不会任你胡搅蛮缠。”
“娘,你忘了儿子身上的水泡了?上次大哥可敲打我了,若我再不老实,或是管不好你,我还能不能好好活着,都不好说。”
老太太闻言,好似被人敲了当头一棒,她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拍着地上的泥,老太太嚎啕大哭,“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吧。我那丧良心的继子,他是个黑心肝啊。”
第67章 不允许
老太太一下下拍着地,哭的泣不成声。
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起来好不狼狈。
陈林看着他娘哭,心里也不得劲。
不是不得劲他娘的做派上不得台面,而是不得劲,凭啥他就只能当街卖烧饼,就只能一年到头穷得叮当响?
而大哥不仅做着体面的县丞,出入都有人恭迎讨好,还能给侄女陪嫁金子、良田,甚至连铺子都舍得陪嫁。
给一个嫁出门的女儿都这么多,大哥手中的银子肯定更多吧?
他升官也就这一个月,过往只是衙门中不起眼的捕快,还只当了三年……
果然,就像外人说的那样,衙门中的皂吏,别管身上的衣裳是啥颜色,那心一定都是黑的。
陈林一脸悲愤,“娘,你作甚把我生下来?你作甚不让我去投个好胎?若我爹娘也权柄在握,手上掌着良田千倾、商铺无数,我又岂会与那些三教九流混在一起?又岂会听他们的怂恿,借那高利贷!娘啊娘,儿这一辈子,可让你给害苦了。”
娘俩个抱头痛哭,没看见西厢房中,陈婉月母女俩谁比谁面色阴沉。
李氏因为陈林身上起了水泡,被断定中了梅毒,就嚷着要带着两个儿子和离回娘家。
儿子她自然是带不走的,陈林和老太太恼怒她婊.子无情,摁着她又揍了一顿,使得李氏当天晚上就卷了铺盖回娘家。
但是,娘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她身上若还有些银子且罢了,且能割块儿肉,让嫂子们忍耐她几日,可她身上的所有私房,连带着从小寡妇哪儿搜刮来的细软和房契地契,全都被老太太和陈林抢走了。
可以说,她除了缝在衣裳角里应急的一两碎银,浑身上下再没有一个子。
而那碎银可是她的立身之本,她才不舍得花给娘家。
就这般死皮赖脸的在娘家待了几天,待的她嫂子天天指桑骂槐,甚至要将她说给个老鳏夫,转机来了。
陈林没得花柳病,他身上起的就是寻常的水泡。
消息传到李氏耳朵里,李氏一刻钟都忍不了,卷了自己的铺盖,提上娘家的大鹅,飞快的又回了婆家。
奈何老太太早就恨毒了她,便连陈林也恨不得她死。
李氏连东屋都进不去,无奈只能在西厢房与陈婉月挤一挤。
现在隔着西厢房小小的窗户,李氏看着外边的闹剧,嘴里骂着陈林不争气。明明与陈松是一个爹生的,怎么就能差这么多?
一边却又忍不住怨恨,就陈林那埋汰样儿,他还想投好胎?老天爷又不是没长眼,他这样的人,就适合在街头巷尾讨食!
他还想要个大权在握的爹,富贵无极的娘,他怎么不做梦自己是皇帝?
李氏骂的痛快极了,心里却也酸极了。
痛恨当初媒人与她说亲,她怎么就铁了心看中陈林。
哪怕是看上陈柏呢,那也比陈林靠谱多了。
李氏啜泣起来,与陈婉月说,“咱们娘俩命苦啊,若有下辈子,咱们也投个好胎。不需要多好的人家,像你堂姐那样就行。一辈子爹娘疼宠溺爱,兄弟争气护持……”
陈婉月垂下眼,眸中愤愤。
她娘的话不中听,却也是实话。
对于乡村的姑娘来说,堂姐过的日子,确实是上等日子。
她确实有对好爹娘,也有两个好兄弟,可所嫁非人,她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若赵璟一直不争气,你看我堂姐的日子还能好到哪里去?像我堂姐那样又有什么好,爹娘眼睛被屎糊住了,给选了个那样的夫婿。一辈子没有功名,所有期待都成空。”
李氏噎了一下,强制辩解说,“万一你祖母的梦不真实呢?”
“不会不真实,那是菩萨指点,再不会错了。”
“你倒是信你祖母,也不知道你祖母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什么迷魂汤都没灌,不过是祖母吃的盐比我吃的米都多,她又得菩萨看重,听我祖母的总没错。”
“你祖母,你祖母,你祖母就是个乡间土里的小老太太,她有见识?你还处处都听她的,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李氏原本也没觉得赵璟家有多好,真要是觉得好的不得了,即便是违逆老太太,她都得替女儿护住了这门亲事。
但是,人都有点逆反心理。
陈婉月越是说赵家不好,越是捧着老太太,视老太太的话为圭臬,李氏越是要逆着来。
“指不定璟哥儿得贵人庇佑,明年就考中秀才了。你祖母之前说他考不上,那时候他是你夫婿,你大伯自然不会多加照顾他。可他现在做了你大伯的女婿,你看你大伯会不会时时刻刻盯紧了他。只要你大伯肯出力,赵璟没有考不中秀才的道理。”
陈婉月一把抓住李氏的手,“你把你刚才那句话再重复一遍。”
“什么话,重复什么,我说什么了?”
“你说什么了,你自己想。”
“赵璟没有考不中秀才的道理?”
“不对,前一句。”
李氏想了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说,只要你大伯肯出力,赵璟没有考不中秀才的道理。”
陈婉月咬着牙,眸光暗了下来。
她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上辈子她与赵璟成亲,赵璟只是陈松的侄女婿,陈松肯定不会对他尽心尽力。如今成了女婿,那肯定恨不能对赵璟掏心掏肺。
赵璟腹痛如绞,他必定会请来最好的大夫诊治。指不定还会定时定点,让差役送煎好的汤药进去。
赵璟的廪保互结亲供单被人偷了,依照陈松的能耐,即便不能立即将那偷儿抓回来,也必定能立刻补上一份,绝对不会耽搁赵璟考试。
赵璟不是差在学识,他差在运道。
他只是总在走进贡院时出差错,可若放他进入考场,陈婉月绝对相信,依照赵璟的本事,她必定能高中。
陈婉月突然就恍惚起来。
所以,要破局竟然如此简单,只需要在赵璟进入贡院时,为他保驾护航?
意思到这一点,陈婉月脑袋突的一疼,就好似有人拿了锥子,猛地往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在上边敲开了一条裂缝一样。
当自己预测的未来,与现实中可能发生的未来,截然不同,陈婉月茫然了。
茫然之后,身体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
若赵璟此番也能高中秀才,她百般周折与李存定亲,又算的了什么?
不能这样!
不能放纵事情如此进展!
她绝不允许自己的退婚成了一场笑话!
她也坚决不能容忍,赵璟比李存先中举人,比李存更有出息。
她该想个什么办法,才能阻止赵璟参加县试?
“月儿,你在想什么?你祖父要带你爹去县城,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李娘子前些天偷偷让人递话来,说是想见你祖母与你。娘猜测,李娘子铁定是知道你大伯升官的事情,心里后悔了。她要不就是想退婚,要不就是让你多带些嫁妆过去。”
李氏嗤了一声,脸色难看起来。
她与李娘子都姓李,按说三百年前也是一家,合该能说得来。
但事实并非如此。
李氏一听说李娘子欺骗李存,让李存与婉月定亲,就对她心生厌恶。
尽管得利者是她女儿,但她也从李娘子的言行中看出来,这是个无利不起早,也是个强势霸道、心机深沉的妇人。
心里本就存了偏见,偏这还是以后的亲家母,女儿还要在她手底下讨生活,李氏对李娘子能喜欢的起来才有鬼。
“李存她娘要见我和祖母?”陈婉月回过神来说,“我不去。已经定了婚期,我就该在家规规矩矩备嫁。我是好人家的女儿,总抛头露面也不合适。李娘子有什么要求,让她与祖母说吧。我是小辈儿,这些事情我掺和也不好听。”
李氏点头,“就该这样。索性你祖母也不是省油的灯,让她应付李娘子,李娘子什么算计都得逞不了。”
李氏又说了什么,陈婉月全没听到心里。她只一个劲琢磨,在有陈松为赵璟保驾护航的情况下,究竟要如何做,才能让赵璟进不去考场。
无意识中,陈婉月把自己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进不去考场?谁进不去考场?因为什么进不去考场?是身体不适,还是家中人去世了要守丧?月儿你在说什么?”
陈婉月再次抓紧了她娘的胳膊,“娘说守丧?”
“是守丧,守丧期间不能外出,科考自然也不被允许。这是谁这么可怜,要被耽搁考功名了,怎么和赵璟一样点背。”
陈婉月低吟,“对啊,谁让他点背呢。”
家里的大门被拉开了,陈大昌赶着牛车,带着老太太和陈林往县城去了。
李氏想要戴罪立功,赶紧也跑过去,顶着老太太和陈林涂了毒似的目光,挤上了牛车。
等几人都离开了,陈婉月才走出房门,准备往赵璟家去。
但脚步都走到家门口了,陈婉月又退了回来。
明日成亲,今日新娘子晒嫁妆,赵家还要备菜,家里边肯定人满为患。
她一个和赵璟退了婚了,此时过去不是惹人闲话么?
闲话她不怕,可赵娘子肯定不得闲。她想单独见见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
还是等等吧。
等到晚上,人都走了,她再过去。
……
这一天的时间是如此漫长,又是如此的短暂。
漫长到陈婉月几次三番将要踏出门去,又不得不捏着拳头退回家门,魂不守舍的熬时间。
这一天又是如此的短暂,短暂到陈婉清只觉得刚用过早膳,转眼,却又该用晚膳了。
夜幕低垂,前来陈家帮忙的乡亲都散了。陈家一家五口,也才有时间,聚在灶房中,吃顿清净的饭。
陈德安陈耀安兄弟俩也从县城回来了。
时间赶的不太巧,他们要在小年当天才放假。可小年之前,阿姐就要出门子。
兄弟俩千难万难,问先生请了假归家。
家里处处挂着红绸,洒扫妆点的比过年过节时还喜庆干净。
弟兄俩这才有了,阿姐真要出嫁的感觉。
一时间悲从中来,饭都要吃不进去了。
许素英说,“快收了你们丧气的表情,你姐嫁了人又不是不回来了。况且赵璟家距离咱家才多远,想见你阿姐,一天能跑几十个来回。”
“可不是说,腊月二十八咱们就要搬家了么?等搬了家,距离我阿姐就远了,以后想见一面就难了。”
“难什么难?平日你们住在私塾,一个月也才回来几天?以后等你们休沐时,留你们阿姐在家住就是了。这不和以前一样?真不知道你们瞎哭哭啥,若不是老娘亲自生的你们,亲眼看你们长大,老娘险些怀疑你们都是些女娃娃。”
许素英的攻击魔法奏效,陈德安和陈耀安兄弟俩都丧不下去了。
就连陈松,也赶紧收了面上悲戚的表情。
若是媳妇也攻击他不男人……不,他不允许媳妇这么想他。
用过晚饭,一家子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许素英就将人都撵走了。
等陈松提了装满热水的洗澡桶,放在女儿房间。许素英也离开了这里,只嘱咐女儿先清洗,她一会儿再过来。
陈婉洗的很快,因为天冷,即便屋里点了火盆,水也凉的很快。不想感染风寒,她只能速战速决。
洗完澡,穿好衣裳,陈婉清坐在火盆边烘头发。
头发才烘到一半,她爹和她娘又过来了。
爹提了水桶走了,娘则取出了藏在衣裳里的册子,招手让她过来,“清儿啊,来来来,娘最后再给你上一课……”
陈婉清还以为她娘要教她制香,即便成亲前一晚教制香,是挺奇怪的。但她娘本就与别人不一样,有种种另类的举动,也能理解。
可打眼往书上一看,陈婉清便感觉眼睛像是被烫到了。她闭上眼睛,带着几分气恼,起身就往里间走。
“娘,这都是什么!您怎么这样!”
“娘怎么了?娘干的可是正经事儿。夫妻敦伦才能绵延子嗣,这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大事。清儿啊,不要羞,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别捂耳朵,仔细听娘给你讲。唉,唉,你倒是好好听啊。赵秀才去了,也没人能教璟哥儿,要是你也不好好学,你俩两眼一抹瞎,洞房花烛夜你们俩可咋过。”
第68章 不能生
陈婉清被她娘抓着,浑身滚烫的听她娘讲课时,蛰伏了一天的陈婉月,也抓住了赵娘子落单的机会。
彼时赵璟去送赵大伯和赵大娘回家,香儿人小熬不住夜,已经回屋歇着了。赵家挂着红灯笼的院子里,只有赵娘子左看看又看看,查漏补缺。
陈婉月就是瞅准了这个机会,将赵娘子喊出来的。
她不敢进赵家,怕一会儿赵璟回来,将他堵在家中。到时候他怒气上来,打她一顿,她可躲不过去。
还是让赵娘子出来吧,到时候看见赵璟回来,她就跑,赵璟肯定抓不住她。
赵娘子看见陈婉月就头皮发麻,她原本想装看不见,可陈婉月胆子大,竟然开口唤她。
再把邻居们吵醒了就不好了,到时候传出闲话去,说是她不中意婉清,还中意原来与璟哥儿订婚的陈婉月,那不是在他们婆媳中间下蛆么?
想到这一点,尽管心中百般不情愿,赵娘子到底是走出了家门。
“婉月啊,都深更半夜了,你怎么还没睡?”
赵娘子看着陈婉月,眉目间都是狐疑与不解。
若说陈婉月是因为璟哥儿与婉清要成亲了,难过的睡不着觉,或是临时生了悔意,赵娘子是绝对不信的。
这姑娘与璟哥儿定亲几年,赵娘子即便没那么了解她,日常到底是多留意她两分,自认对她也是有两分了解的。
许是因为她一直没开窍,亦或是璟哥儿的长相品性并不符合她的喜好,她对于璟哥儿,没有一般姑娘家会有的爱慕,而是将璟哥儿当成一个炫耀的工具,来彰显她的与众不同。
她不欢喜璟哥儿,却又坦然接受这门亲事,因为她喜欢这门亲事带给她的附加好处。
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赵娘子才不解她何以说退亲就退亲,还能转身就与旁人定亲。
琢磨了许久,她有了两个能说的过去的解释。要么,就是婉月心仪李存,对李存动了芳心;要么,就是她觉的,李存能带给她,璟哥儿再不能带来的“荣耀”。
不管是那个原因吧,总归婚事都解除了,赵娘子也不想继续去深究。
但她不追究陈家的反复无常,也希望陈家三房与老宅诸人,以后再不要来打扰他们的生活。
她以为这是默契,熟料,仅只是她一人的想法?
赵娘子声音略冷了两分,“天晚了,你快回家吧,夜里冷,再把你冻病了。我也要回去了,明天是璟哥儿迎娶你堂姐的大喜日子,我明日一早得起呢。”
“婶子,你先别走,你听我说句话。”
“我不听了,忙了几天了,累得慌,我得赶紧回去歇一歇。”
“若我要说的事情,恰和我堂姐有关,婶子也不听么?我劝婶子还是听听吧,若不然,误了大事怎么办?”
嘴上说着唬人的话,陈婉月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的落在赵娘子身上。
陈婉月有好些年不见赵娘子了,印象中最后一次见她,还是她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
很快,她就闭了眼,被收敛下葬。
念及上一世赵娘子是个死人,陈婉月心中一抖,无端害怕起来。
她垂下头看了看赵娘子的影子,好在今晚有月亮,好在赵娘子是有影子的。那她就是个活人,她不应该惧怕。
但是,上一世这时候,赵娘子不是病的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了么?
因为什么病的,陈婉月也记得。
赵家给出的聘礼,她家里不太满意,所以闹起来了。
赵家给的聘礼是随大流,当时村里结婚娶媳妇的人家,给的都差不多,不存在谁多谁少,谁压谁一头的事情。
但别人家能和赵家比么?
赵家可是出了一个秀才的!
赵秀才在世时,开私塾挣了不少银子,赵家的家底是有的,不舍得拿出来娶媳妇,说到底还是看不上他们家。
当时正值曲三叔家的小孙子树生去了,曲三婶子疯了似的,整天坐在他们几家门口大哭大骂。她急欲摆脱被人议论的处境,私心里虽不满,却也没准备做什么,只想着尽快出嫁,好离开陈家。
她爹娘和祖母却不愿意,背着人,私下里偷偷找到赵家。
当时说了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赵娘子被气住了,病的起不来身。
这门亲事差点就毁了,是赵大伯从中转圜,她才顺利嫁了过来。
她出嫁当天,赵娘子瞧着倒是精神不错。可晚上亲朋一走,赵娘子就躺下了。
当时都该入洞房了,赵娘子出了这桩事,赵璟火急火燎的,找人帮忙去请大夫,惊动了赵家的族人来。
就有人说,“这媳妇怕不是与家里相克。还没进门,就把九婶子气病了;她一进门,婶子就倒下了,且眼瞅着出气多进气少。娶这媳妇,怕是娶了个冤家。”
她气性上来,当时就与人吵了一架。自然没吵赢,蒙着头在床上哭了一晚上。
赵璟当天晚上没回来,她更加恼火,便连他们所有人都恨上了。
又一天,赵娘子的病情略有好转,催着她与赵璟回门。
彼时她心里有气,就说,“婆母病着,这门不回也罢。”
本就是气话,熟料赵璟竟接住了,还真就不回了。婆母劝了两句,见赵璟铁了心如此,竟也不再劝。
她愈发生气,只把这火压在心里,暂时不发。
又两天,赵璟要去县城的墨香斋,留香儿与她娘煎药。
当时赵娘子开口,让赵璟带她去县城散散心,想买些什么零嘴,也买些回来。赵璟以他是去做正经事为由,一口回绝,赵娘子便不提此事了。
陈婉月不以为这是赵娘子为她好,她觉得这是赵娘子在做戏。被赵璟驳了面子她更气,把这气归咎于赵娘子不安好心,故意离间他们的夫妻关系。
气上心头,她趁着香儿去茅房,从灶房的一个纸包里,直接抓了一把药草放进去。
早先她和赵璟未成亲时,她注意到了,不管是香儿还是赵璟,每次熬药,都会从纸包中取一些放进罐子一起煎。不多取,只一根或是两根,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存着报复的心,抓了一把直接丢进去里。
她不知道的是,那纸包中装的是次一等的参须,是赵娘子守孝期间吊命用的东西。
而她这次气恨了,大夫另外开了药,格外忌讳用参须或参片。因为赵娘子的身子虚不受补,还因为参须与此番的药效相冲,若服用后果难料。
陈婉月不知道这些,她只凭着自己的心意做事。
结果可想而知。
赵娘子喝了药后,口喷血箭。她甚至都没等到赵璟回来,便到了弥留之际。
她与赵璟成亲不过十天,赵璟丧母。
赵娘子一去,她和赵璟险些和离。
是陈家坚决不容她,且她也跪在赵大伯、赵大娘、二伯娘等几位长辈面前哭求,说她是无心的,她不小心蹭掉了纸包中的东西,为防浪费才放进去的;她有罪,她愿意为自己的过错恕罪。
她到底是留了下来,但与赵璟过成了一对怨偶。
两人的日子,真应了成亲那日,赵家族人说的一句话,“娶她是娶了个冤家进门。”
心里转过这许多事情,再看赵娘子白皙红润的面色,陈婉月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儿。
她祖母过来提退亲时,还说赵娘子面色蜡黄,不是长寿之兆。
可不过是改娶堂姐过门,赵娘子就面色大好了,难道堂姐真旺他们家?
管它是不是,总归她不允许!
陈婉月眨眨眼,与赵娘子说,“这话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但是您之前对我好,要我一直瞒着您,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不等赵娘子开口,陈婉月说,“我不诓您,若这事儿是我胡诌的,我天打雷劈。婶子,我与您说实话,我堂姐不孕。”
赵娘子看傻子一样看她,“你堂姐还没成亲嫁人,你就知道她不孕了?她要是成亲几年还没孩子,你说这话我信。但现在,我只觉得你在胡扯。”
陈婉月举起两根手指来,“我真敢发誓婶子,真的。”
“这事儿发誓也没用,你得有证据。”
可陈婉月去哪儿找证据?
她有证据,就是堂姐上辈子与李存成婚十年,却没有诞下一儿一女,这还不足以证明堂姐不孕的?
但这话现在肯定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陈婉月就胡编,“我有一次去县城,碰巧看到我大伯母带着我堂姐去药堂,我心里好奇,就跟过去看了看……”
陈婉月一通胡编乱造,只把堂姐与赵璟成婚这事儿,说成是大房别与居心。且他们还准备等堂姐与赵璟成亲一段时间后,就让堂姐假孕,然后借口孕吐的厉害,直接回娘家养胎,等十个月后再抱个孩子回来。
为了取信于人,陈婉月连大房在县城买宅子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她不知道这件事赵娘子已经知道了,还添油加醋说,“您若不相信我说的话,您可以亲自去县城打听。就在织造坊那一片,一套两进的宅子,收拾的可气派了。我大伯娘买这宅子,就是给我堂姐假孕准备的……”
陈婉月言之凿凿,赵娘子有一瞬间,还差点信了她的话。
因为有时候都是假话容易被人戳穿,都是真话,也会让人怀疑,只有这真真假假的话,才最能取信于人。
也碰巧了,赵娘子还真知道,陈家在县城买了套两进的宅子,位置就在织造坊。
但很快,赵娘子的理智又回来了,“这绝对不可能!陈松和素英两口子,绝不是这样的人。婉月啊,你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能这么恶毒,把一个大姑娘编排的这样面目全非,你让婉清以后怎么做人?”
“你给我走,走远一点,以后再也不要来我家了。”
“娘,大晚上的,您在与谁说话?”
赵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原来他竟是送完人回来了。
怎么会这么快?
好在她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陈婉月摆出要走的模样,嘴里却依旧在说,“婶子,我这些话,出我的口,入您的耳,您可不要再往外传了。那也是我堂姐,我也心疼她。她只是一时想歪了,才走差了路。等她嫁过来,您好生管束她就是了……”
眼瞅着赵璟脚步越来越快,转眼就到跟前,陈婉月撒丫子就跑。
临跑走前,借着头顶的月光,陈婉月看见赵娘子被气的脸色铁青,心中顿时满意。
她方才说了那么多,是为了让赵娘子相信她的胡诌,与大房大闹一通么?
不是!
她是为了气坏赵娘子!
赵娘子的身子不能受气,之前就是因为她家的要求过分,才把她气病了。
此番忙碌赵璟的亲事,她又劳累过度,两下一起发作,不求赵娘子不能病倒在床。
她倒是想让赵娘子一死了之,赵璟归家守孝,但是,赵娘子一时半刻怕是死不了。
不过无妨,以后她隔三差五过来一趟,争取不让赵娘子的情况好转。指不定时日久了,就真把赵娘子拖死了。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不过赵娘子本就是必死之人,早死对她是解脱,晚死对她来说才是折磨。
所以她这是行善,地下的赵秀才若知道了,也该谢她。
陈婉月走后,赵璟到了跟前。
他看见她娘面色铁青,气的喘不上气,骇了一跳,扶着他娘赶紧往家走。
赵娘子是真气住了,等身子略舒坦一些,就忙不迭的的把陈婉月的话说给了赵璟听。
“这不是害人么!这闺女心思怎么这么毒!她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但若她把话说给旁人听,可如何是好?”
赵璟蹙紧了眉头,口中语气却温软,“这不是什么大事儿,儿子回头就去解决。娘别信了她的话就是。不是儿子在背后说人,是她此举怕是没安好心。娘若信了她,才是上了她的当。”
“娘可不会信她。娘上了年纪,她那点小伎俩可骗不住我。她啊,怕是不想让婉清嫁进门过好日子,才故意在我面前败坏她的名声。唉,以前也挺好的一个姑娘,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她说婉清不能生,以后婉清若真生下了孩子,她的谎言不是一戳就破?撒这种谎,你说她图什么?”
赵娘子顾自絮叨着,没注意到赵璟低垂着眉眼,眉目中一片深思。
? ?没改错别字,我明天改。孩子闹的我脑仁疼,星期天码字真是折磨。
第69章 成亲(一)
腊月二十,龙日冲狗,煞南。
此日是一年之中难得一见的黄道吉日,宜合婚、订婚、成婚,出行、开光、祈福,还适宜安床、求子、破土。
这也是今年最后一个好日子,因而选在今天成亲或订亲的人家不在少数。
天还没亮,整个赵家村就热闹起来。
位于村南边的赵璟家,赵大伯满面红光,将赵氏儿郎指挥的团团转。
“要跟着璟哥儿去陈家迎亲的,把眼角的眼屎洗干净,把衣裳领子摆整齐,盘口看看错位没有,别到了陈家让亲家看笑话。”
“本来长得就不周正,去给璟哥儿当傧相是埋汰璟哥儿了。再不收拾整齐,就丢整个赵家族人的脸了。”
“璟哥儿今天气派,拿出去不丢脸。”
围在赵璟家院子里忙活说笑的女眷们,听了赵大伯这话,忍不住哈哈笑出声。
“就咱们璟哥儿这长相,什么时候都不丢脸。”
“亲家两口子再满意璟哥儿没有了,听说还亲自给璟哥儿做了衣裳。”
“这自来就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璟哥儿自幼和长在陈家差不多,这下真成自家人了,陈松两口子笑的嘴都歪了。”
一群人说说笑笑,院子里热闹的沸反盈天。
赵璟任由众人打趣,但笑不语。
他今天着一身红衣喜服,那鲜艳的颜色衬得少年朗面庞白皙温润,五官出挑清俊。
旭日初升,万丈金光笼罩在他身上,愈发衬得他风华正茂,灼烈迫人,竟是从未有过的耀眼和夺目。
“关键还是咱们璟哥儿出挑,换做我有这样一个好女婿,也要笑歪了嘴。”
“不仅你笑歪了嘴,咱们璟哥儿也笑歪嘴了。得了一个好媳妇,你看看璟哥儿脸上的笑,自始至终就没下来过。就连九嫂子,都笑的合不拢嘴了。可见这门亲事,真是两好搁一好的大好事了。”
院子中的人闻言,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赵家热闹非凡,即便隔了一条街,似乎也能这边的喧哗。
与赵家直线距离不过一百米的陈家,此时也是宾客迎门,人声鼎沸。
与许素英关系好的英姑早早来了,且随了重礼。
早先与陈松一起在各处做工,这些年也没断了联系的男人们,也携带家眷过来了。
再有这些年被陈松救过的苦主,被他侥幸帮助过的百姓,闻听他家有喜事,都过来凑一凑热闹。
陈松的同僚还没来。
年底了,县太爷要挨着村镇巡视,或视察村镇治安经济,或看冬小麦的出苗情况。
县衙的差役,有三分之一跟着县太爷出巡,三分之一在衙门留守,又有三分之一在跑各种案子。
年底总是最忙碌的时候,若非陈松要嫁女,他也不得闲。
毕竟新官上任,又是二把手,总要替县太爷分担一些。
但他到底是县太爷一手提拔出来的,往日又得重用,值他嫁女,县太爷便特意允了两天假,还私下里给了一份礼,这真真是无与伦比的看重了。
陈松的同僚们,要到中午才能来。
陈柏却早早带上媳妇闺女,一道往村里来了。
良哥儿还小,便留在家中;诚哥儿本来与夫子请了假,今天要来送堂姐出嫁,奈何昨晚太激动一直睡不着,频繁踢被子,不出意外起了烧热。
两口子来前,孩子还没退烧,担心坐牛车有风再冲着他,便将诚哥儿留在了家中。
陈柏两口子来时没拿那些大包小包——乡里乡亲或是亲眷随礼,多是一块布,一对枕巾,一个桶,两把梳子。那家中情况不好的,拎过来两颗白菜当随礼的,也不是没有。
陈柏与陈松关系素来亲厚,亲侄女出嫁,陈柏即便不出一床厚被子,也得给做一身衣裳。
可什么都没有,三口子光着手来了。
“她婶子准备给侄女添个什么妆?是准备添个银角子,还是给侄女也弄个银耳坠银戒指?”
这些问话自有钱美娘来应付,陈柏呵呵笑着摸着头,自去寻陈松说话。
陈松指了指坐在棚子下的老太太与陈大昌,陈柏硬着头皮,僵着脸,过去打了个招呼。
老太太和陈大昌一大早就收拾好了,等着陈松上门来请。
闺女成亲的日子,陈松不可能让老两口缺席。即便和赵璟家有龃龉,早先也说过,若成亲不拜祖父母,但可以不拜老两口,他们却必须得露面,要不然场面上不好看。
老两口也是掐准了这一点,摆着架子等着陈松低这个头,陈松也低,顺当的将人请进门,老太太倔劲儿又起来了,只不往屋里去。
她还在埋怨他们两口子,宁肯把银子置办嫁妆给闺女,也不肯帮扶陈林。
话里话外难听的很,让来帮忙的人都蹙起眉头。
许素英可不惯着这老两口,任他们说,但想从她荷包中掏出一文银子,想都别想。
至于老太太坐外边,不往屋里来,那更好。还省的别人需要忌讳她,话都不能好好说。
老两口是真厌恶陈柏,大庭广众之下,都不带给面子的。
陈柏过去喊“爹娘”,陈大昌吧嗒吧嗒抽旱烟,丝毫不带应声的;老太太则绷着个脸,眼瞅着就要说不中听的话。
钱美娘能乐意?
她当即扬着笑与两老打了招呼,继而便转移话题,响亮的回应刚才问话的婶子,“我亲侄女成亲,我那能空手来?银角子丑了吧唧,不够埋汰的。银耳环、银戒指削薄的很,带出去也不好看。我给我大侄女弄了套米珠的首饰,正趁我们婉清的颜色。”
老太太面上不动声色,其实耳朵都竖直了。听说是套米珠首饰,忍不住一撇嘴。
小米珠值几个钱?
老二家的也就嘴上说的好听,其实这东西怕是连一块银角子都不值。
果然,老二家的净做这些驴粪蛋子面上光,实际上却不打紧的事情。
老太太却不知道,等进了西屋,钱美娘直接从袖笼中掏出一个长方形的首饰盒,一把塞给陈婉清,“二婶给你的添妆,好好拿着。”
许素英想都没想过,就说,“肯定又让你破费了。”
屋内只有英姑在,英姑打趣,“快来让我看看是什么小米珠?是镶金的,还是镶银的?哎呦,真是镶金的啊。”
就见那确实是套米珠首饰,簪子、耳环、戒指,还有一条额链,总共四件套,做成丁香花样式。除了米珠,其余地方全是金。这怎么也得好几两金。
配上那颗颗圆润饱满的小米珠,造型别致又素雅,怎么看怎么好看。
英姑自然又是一番赞,钱美娘让许素英赶紧把东西给婉清收起来。
“我都不敢说镶金了,怕等婉月成亲的时候,老太太让我买套一样的。呸,我和三房什么交情,让我给添一套这样的首饰,我可不舍得。”
“况且,婉月长的素淡,带着根本就不好看。这首饰就适合我们婉清戴。米珠虽不大,但大小等同,光晕也好,婉清容色娇艳,带上去必定富贵逼人。”
旁边的玉珠一个劲儿点头,“我和我娘一起挑的,我们一眼就相中了。要不是阿姐的首饰已经带好了,合该戴我们买的这套首饰,肯定更加端庄明媚,一眼看呆我姐夫。”
又问,“阿姐身上这套金饰,是姐夫定亲时送你的对不对?好看!我姐夫不仅挑人的眼光好,挑东西的眼光也不差。”
英姑笑说,“你是玉珠吧,我听你大伯母说过你好些次。果然机灵慧黠,瞧着就可爱。可不敢让你堂姐更好看了,要不然新郎官撞墙上了怎么办?我今天一进来,看见你堂姐,还以为这是哪里的仙娥下了凡,这眉眼容貌,衣着打扮,真真看花了我的眼。”
陈婉清已经穿戴妥当。
她一身嫁衣,描眉画眼,昔日特意掩盖的容色,今日全部展露出来。
她的头发是许素英亲自梳的,脸上的妆也是许素英亲自上的。
许素英可看不上别人画的新娘妆,一个个厚涂脂粉,将新娘子的好颜色全都掩了去,打眼一瞅,跟鬼似的。
这是冬天,妆轻易不会花,若是夏天,新娘子一出汗,妆全花了,盖头一掀,露出一张张飞脸,新郎官不被吓晕都是好的。
许素英早就想给闺女化妆,奈何闺女以前只允许她练手,即便画好了,也会很快擦掉。担心外人看见了,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今天她闺女可不担心引来麻烦,今天是清儿的好日子,她就该是最美的新娘子。
许素英的能耐,在闺女脸上得到很好的施展。
现在坐在床上,穿着红衣的陈婉清,明艳动人,面若芙蓉,她一双明眸中波光流转,一颦一笑都如此的鲜艳明媚,昳丽动人。
别说是男人了,就是女人看见了,都有些走不动路。
英姑正想说,新娘子如此容色,新郎官同样骨相清正,如此出色的一对新人,将来生出来的孩子,怕不是个仙童。
话还没说完,又有客人登门。
人群全都来看新娘子,西屋很快挤满了人。
屋内热闹喧哗,陈婉清看着这一幕幕,心中有些出神。
她这就要成亲了?
外边响起了鞭炮声,又似乎有人在喊,“新郎官到了,来接新娘子了。”
“好俊的新郎官,怕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投的胎。”
“男才女貌,和婉清正相配。”
“这个女婿找的好,这才是天赐良缘。”
陈林这个时候,正好被李氏推过来。
他们来晚了一步,正好被迎亲的人堵在了外边。
赵家的族人看见他们两口子,都懒得搭理。便是一起过来迎亲的二伯娘,本来该说句场面话的,也懒得说。
众人热热闹闹的进了陈家,陈林和李氏则等众人都进去后,才做贼似的去寻陈大昌与老太太。
李氏嘀咕,“狗屁的良缘,等将来赵璟一直不中,你再看他们的嘴脸。”
陈林呵斥,“闭上你的臭嘴,现在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老太太左右看,“月儿呢?”
“她过来做什么,在家呆着呢,过来还不够让人说嘴的。”
“那等会儿菜上来了,你多夹一些,趁热乎给送家里去。”
李氏撇嘴,想说“你怎么不去送?”
但老太太到底是长辈,她这话任谁听见了都没理,索性便不说了。
只心里想着,今天大房可是请了十里八村有名的厨子来,做的也都是硬菜。她给月儿送家去,自己就吃不上热乎的了,怕是等她回来,桌上盘子都干净了。她还是等吃饱了,散席后,再回家吧。
心里又觉得可惜,没让儿子请假回来吃席。
可又想礼安心歪了,胳膊肘竟往外拐,若他今天在家,还不跟着忙前忙后?
儿子的学业可是头等大事,那能因为陈婉清成亲这等小事耽搁?
李氏想七想八,眼睛却没闲,她看这满院子的宾客,耳朵听着众人说的,县衙的差役等会儿也要来,就不由琢磨起大房这次能收多少礼。
越盘算越心酸,越盘算越忍不住怨恨陈林没本事。
他要是也能做个县丞,她嫁一次闺女收的礼,娶两个媳妇还有余。
可惜这些都是大房的,全都与他们无关!
……
陈德安带着弟弟耀安,以及陈家族里几个堂兄弟,一起站在门口拦人。
新娘子成亲,族中兄弟都要为难新郎官一番,这叫好事多磨,也叫给下马威,好让新郎官娶了媳妇后,珍重相待。
但陈德安与赵璟一起长大,对他的本事一清二楚。
该怎么为难他?
比文的,他们所有人都不是璟哥儿的对手;来武的,他们也不见得能行。
那就比力气?
就比力气。
现场支起了桌子,陈德安指了一个堂兄,让他与赵璟掰手腕。
担心掰不赢,又担心堂兄力气大了伤了赵璟的手,就在一边提心吊胆的提醒,“堂兄你悠着点,他那手可是要做文章考秀才的,你可别伤着他。”
又提醒,“但也别放水,让他知道我姐不是那么好娶的。”
围观的人“哗”的一声全笑了。
就连撸起袖子,露出雄健胳膊的堂兄,都忍不住道,“这个力道我怕是掌握不好,你行你上?”
陈德安一副敬谢不敏的模样,“我更不行,堂兄你来,你来,我不瞎指挥了。”
人群又“哗”一声笑开了。
第70章 成婚(二)
比过力气,陈德安就放赵璟过去了。
这样是轻巧了些,但庄稼人成亲就这样。
你让新郎官耍套拳,喊声人,点个烟,掰个手腕就算了,真要让新郎官作首催妆诗,你就是作了,街坊邻居和亲戚们也听不懂,不过是干瞪眼。
索性便省掉了这些事儿,直接让人过去接亲是正经。
但陈德安还是觉得亏,就和耀安嘀咕,“应该让咱娘把我生在前头的,这样璟哥儿就能喊我一声大舅哥了。”
可现在呢,因为姐姐在前边,璟哥儿明明比他小两个月,以后却能喊他“内弟”。
见鬼的内弟,一想到这称呼,他就打哆嗦。
耀安给了他哥一个“你是魔鬼吧”的眼神,就懒得理会他了。
他挤过人群进了房间,只是这么一会儿功夫,赵璟竟然已经将姐姐带出来了。
如今两人走到堂屋里,正要辞别爹娘。
看见这一幕,兄弟俩的眼泪同时下来了。
嫁姐姐好残忍啊!
许素英也觉得好残忍。
闺女出嫁,跟挖当娘的心一样。
即便赵璟是良缘,闺女嫁的也不远,可一想到闺女以后要吃住在别人家,许素英的眼泪哗哗的就下来了。
钱美娘骇了一跳,赶紧拿出帕子帮她擦泪,“嫂子,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
话才落音,就见大伯哥眼圈都红了。微微侧过身去吸鼻子,以免众目睽睽之下落泪。
可真的好难忍。
心头肉被人挖了!
陈松嗓子梗了一团棉花似的,无论如何张不开口。还是许素英缓过这波情绪,忍着泪与蒙着盖头的女儿说,“既嫁做人妇,便当孝敬婆母,厚待小姑……”
絮絮叨叨,其实磕磕巴巴的说了总共没两句。
转而,又看着玉树临风,清俊英挺的新郎官,许素英一字一句嘱咐,“清儿是个好的,你真心待她,她必定不会负你。若有朝一日你们走不下去了,你把她还……”
“嫂子,嫂子,大喜的日子,您怎么欢喜傻了?快别说了,吉时到了,该送清儿出门子了。”
钱美娘及时阻止了许素英不该说的话,却阻止不了她的泪。
一听“出门子”三个字,许素英的眼泪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再次泪如泉涌。
她难耐的哽咽声,压抑的啜泣声,听在众多妇人耳朵里,都不是滋味儿。
都是当娘的,闺女出嫁时,可不就是跟被人剜了心肝肉一样。
二伯娘忙劝说,“就嫁在一个村,也就几步远的路,你要是想见闺女了,我让璟哥儿送婉清回来。”
“真的,没多远,动动腿就瞧见人了。”
“闺女大了,留来留去留成仇。早点嫁人才是正事儿,来年给你生个外孙来,你且有好日子过。”
许素英抹了泪,强做笑脸,拉起来小两口,“走吧,快走吧,别误了吉时。”
陈婉清不知不觉泪已满面。
明明她都没有嫁人的实感,可此时此刻,离家的感觉却如此重。
这一刻,她真切的领会到,“生离”简简单单两个字,意思竟是如此的残酷。
手中的红花轻轻一动,耳边响起璟哥儿压低的声音,“阿姐别哭,明日我便带你回家来。若你想娘,待晚些时候众人都歇了,我领你回来瞧瞧也是可以的。”
不知为何,陈婉清突然又被逗乐了。
晚上陪她回家来瞧瞧?
亏得璟哥儿是怎么说出这样的话的。
这自来也没新娘子成亲当天,往娘家跑的道理,传出去别人不知道要笑话成什么样子。
赵璟许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愈发压低了声音说,“咱们等入夜了再来,我提前与德安说好,让他给咱们留门。你便是今晚想歇在家里,我也给你打好掩护。”
陈婉清由衷的哭不出来了,现在只想拍璟哥儿。
就会胡说八道。
哄人很好玩么?
不知不觉到了院门口,听到璟哥儿说,“抬腿,要过门槛了”,陈婉清条件反射跟着抬腿,竟已经走出了自家家门。
“阿姐,别回头,爹和娘看着,怕是会落泪。你跟着我走,咱们晚上就回来。”
“阿姐,别害怕,我牵着你,不会摔倒……”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在耳侧,又有唢呐铜锣敲得震天响。
街坊们欢呼叫好,孩子们在人堆里四处跑,一切都热闹极了,陈婉清的心也静极了。
她被扶到一辆马车上。
后来她才知道,这马车是王掌柜特意准备的。
拉车的马高大雄健,鬃毛飘逸,脖子上系着大红花,还有一个精致的铜铃。随着马儿迈开步子,铜铃传来叮叮玲玲的轻响,悦耳动人,却又让人的思绪无端飘远。
陈德安、陈耀安,陈柏夫妻,要跟去送亲,还有几个陈姓族人,也要跟去赵家赴宴。但他们不坐马车后边的牛车,只腿儿着去赵家。
成婚讲究不走回头路,来迎亲时,马车从村东头绕过,回去时,从村西头回去。赵家村不大,可绕村的车走的慢,怎么也得一盏茶功夫。
反倒是走着去赵璟家,近便的很,肯定比会“婚车”先到达。
车队走远了,老太太催促许素英,“快泼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以后只吃婆家饭,不能吃娘家饭了。”
许素英心里本就难受,听了老太太这话,顾不得现场人多,当即顶回去,“她是我生了,即便嫁了人,也是我生的。她爱吃谁家饭就是谁家饭,哪怕是天天回娘家吃饭,我也乐意。”
水盆在手边,但许素英接过去,就是不泼。等回了家,她端起这盆水,直接泼在院子里,一直憋闷的肺腑这才舒坦了。
老太太见状,可是气的不轻。站在老人堆里,指着许素英骂。
许素英听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但想也知道,肯定是“不识好歹”“好心当成驴肝肺”。她才不管这些,招呼人手将桌子支起来,马上就开饭。
……
赵家的宅子陈婉清来过几次。
早几年是下雨下雪,她来私塾接德安放学。后来赵秀才去了,赵璟在家守孝,她受德安所托,将私塾夫子出的试题、批注的讲义,一一送到赵璟手里。
偶尔家里做了难得的吃食,比如牛肉干,或是烙了锅贴,娘也让她送来一份。
赵家的院子不算小,正屋就有三间,东西左右有厢房和厨房,前边靠街道那边只留出大门,其余也全盖了房子,这就是早先的私塾。
私塾有两大间,以前坐满了学生。
陈婉清早先得闲,也会特意过来坐在窗外听课,赵秀才见了总是让她进来听。
她担心学生们的家长会有意见,再给赵秀才惹来麻烦,就总不进去。
时间长了,赵秀才就不喊她了。只在授课完毕,学生们做功课时,走到外边来,问她可听懂了?
有一段时间,天总是下雨,还冷的邪乎。擎着油纸伞站在外边听赵秀才讲课,总是会把她的脸冻青,可某一日她再过去,就被赵娘子接到了院子中。
院子中盖起了西厢房,西厢房与私塾相邻,中间的墙上掏了一个窗户。
两边彼此看不见,但是,坐在西厢房,能清楚的听见赵秀才的讲书声。
那个小小的房间,她待了很长时间。
她也在那个小小的房间中,陪赵娘子做针线,陪赵璟和德安写功课。
记忆中的院子似乎变小了,跨过火盆,只走了几步远,就到了正房。
村里的老人满含激情的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陈婉清规规矩矩的跟着做,动作麻利稳妥,仔细看,却能看出一丝丝僵硬。
好在,礼很快就成了,她被送入了东屋。
屋内似乎挤进来很多人,有长辈,有年轻的妇人,也有扯着奶音的孩子。
他们嘻嘻哈哈,说说笑笑,催促赵璟快掀盖头,他们要看新娘子。
不知道赵璟尴尬没有,这一刻的陈婉清,面上的笑意突然有些僵。
很快,红艳艳的盖头下,出现了一片红色的衣摆,以及一双黑色白帮绣锦绣云纹的靴子。
这靴子的主人正是赵璟,他如今就站在她面前。
意识到这件事情,陈婉清突然呼吸一窒。
“阿姐,我来掀盖头了。”
赵璟的声音有些哑,有些艰涩,不知是这一天太过忙碌,一直没有进水,还是因为心绪太过复杂,一时间便连嗓子都控制不住变了音儿。
陈婉清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屋内突然传来个婶子的声音,“璟哥儿还喊阿姐呢,从今往后这就是你媳妇了,该改口了。”
“哎呦,你不说我还没想到,璟哥儿是该改口了。”
“不叫阿姐叫什么,叫婉清,还是叫清儿……”
“呸,你们一帮子还是做长辈的,净在这儿带头笑话两个小的。再敢胡咧咧,我喊大伯娘来收拾你们。”
“不敢了……”
“再不敢了,哈哈哈……”
眼前突然一亮,陈婉清条件反射抬头去看。
入目是个一身红衣的少年郎。
少年郎红衣黑发,英俊的面庞白皙如玉,他五官线条棱角分明,在烛光的映照下,愈发显得明晰。
他的面容还是青涩的,气质却稳重中有着赧然,甫一看去,便风华绝代,让人看上一眼,还想再看第二眼。
赵璟也有些看呆了。
他看着眼前人柔媚秾艳的面孔,含情带羞的潋滟双眸,突然心跳过快,喉头发紧。
“哎呦呦,快看看,两人都看傻眼了。”
“这都怎么生的,璟哥儿已经是一等一的人才了,这陈家的姑娘竟然也有这般容貌,咱们璟哥儿有福气了。”
“都有福,福气临门,大吉大利。”
屋内都是打趣揶揄的声音,将陈婉清和赵璟闹了个大红脸,两人也后知后觉的移开视线,垂下了眸子。
陈婉清是新嫁娘,不好说什么,只侧首过去装羞。
赵璟却一本正经的与众位大娘婶子嫂子们作揖,“该用席面了,大娘领着婶子们都去吃席吧。也劳累一天了,长辈们用些东西垫垫肚子。”
“哎呦,看看我们璟哥儿说话多好听。”
“表面上是心疼我们,其实是心疼他媳妇。我们璟哥儿果然长大了,都会疼媳妇了。”
“知道你还说,都把孩子脸闹红了。”
你一句我一句,一群人总算是出了门。
屋内却还留着一人,正是二伯娘。
二伯娘留下来,指导两人喝了合卺酒,又各剪了一小缕头发,装在一个荷包中,这才算是礼成。
二伯娘笑呵呵的走出门,赵璟将房门掩上,这才回过头来,不紧不慢的走到陈婉清跟前,“阿姐饿了么?”
此时已是黄昏。
屋内点着龙凤烛,以及其余几只小的红烛,将整个东屋照的亮亮堂堂。
但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赵璟站的位子将所有光线挡在他身躯之外,只将他的倒影,落在她身上。
眼前是黑的,却又不是全黑,陈婉清可以看清赵璟这个人,但背着光的缘故,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这种好似有猛兽在暗中蛰伏,亦或是被人觊觎的感觉,让陈婉清心里不适。
她一着急,直接从床上坐起身。
“还不饿……”
“阿姐坐下说话吧,也累了一天了。”赵璟笑着说,语气中颇有几分可怜兮兮,“我今天三更天就起了,也不知道忙了什么,就忙到了现在。一天就吃了一顿饭,我现在饿的心发慌。阿姐真的不饿么?不是说阿姐今天也见了许多亲友,没时间用膳?”
陈婉清紧绷的心绪一点点放松,刚才那股危机感,也莫名消失了。
她心想,肯定是到了新地方她不适应,才会如临大敌。
实际上,有什么危险呢?
璟哥儿又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
她身心都松懈下来,肚子咕噜噜一叫,陈婉清一囧,果不其然听到璟哥儿闷笑的声音。
她忍不住也笑了,“是有些饿的。只是不是应酬人,才没功夫吃饭。是因为换上了嫁衣,又上了妆,担心频繁,咳,会弄皱了衣裳和妆容,所以今天吃的很少。”
“那现在就不怕了,我稍后让香儿给阿姐送吃食来。阿姐多用些,我这就出去敬酒了。”
第71章 成婚(三)
赵璟正转身准备往外走,门外就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璟哥儿,还磨蹭什么呢?都等你敬酒呢,你快出来啊。”
二伯娘的声音紧随其后,“喊啥喊,璟哥儿是那不知道轻重的人?肯定马上就出来了,快别敲门了,再把大家都引来。”
门外传来“嘿嘿”“哈哈”的笑声,以及二伯娘的笑骂,赵璟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又与陈婉清说了一句,“阿姐,我先出去了,稍后让香儿来陪阿姐。”
房门拉开又关上,很快外边又响起叽叽喳喳的打趣揶揄。
片刻后,脚步声也走远了,新房中只剩下陈婉清一个人。
她终于可以放心的站起身,在屋内走一走,看一看屋子的布局。
其实,这就是间很普通的屋子。
屋子靠里边放了一张架子床,许是为了应景,床上铺着红色的鸳鸯戏水被褥,架子床上还挂着瓜瓞绵延的帐子。
床边一方书案,平日里放的应该是笔墨纸砚和书籍,此时上边放着几个盘子,盘子中装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
另在对门的位子,靠墙摆了一排书架,书架上是鳞次栉比的书籍,书架旁有一张小榻。
那小榻和美人椅有些像,仔细看还有些眼熟,可不正是早些年赵秀才惯爱用的那张?
赵秀才身子弱,教上一天书,总会累的喘气都急。
每每这时,赵娘子便会让他躺在美人榻上歇一歇,顺便给煮上一壶补气血的红枣桂圆茶。
等茶水喝完,赵秀才一般就缓过来了。
想必是为防赵娘子睹物思人,赵璟才将这美人榻挪到了东屋里。
“嫂嫂,你在么?我是香儿,我给你送饭来了,嫂嫂帮我开开门。”
陈婉清听到声音,赶紧起身往门口去。
拉开房门,便见门外露出一张带着团团喜气的小脸来,不是香儿又是那个?
小姑娘丁点大的人,手中却端着一个不小的托盘。托盘中有一碗鸡丝面,四道小菜,还有两道小点。
“怎么一下端来这么多?你力气小,再摔着怎么办?”
陈婉清赶紧将东西接过去,顺便喊香儿进来一起吃。
香儿摇摇头,“这是姐姐的饭,大哥说姐姐今天没有好好用饭,晚上要吃点好克化的。姐姐吃吧,我稍后出去吃。”
“这么多,我又吃不完。你出去拿双碗筷,咱们俩一起吃,就当是陪我了,行么?”
香儿自然点头。
随后起身去外边拿了碗筷,又与赵娘子知会一声,便兴高采烈的跑进来,与陈婉清一道用膳。
看到香儿进了新房的门,大伯娘攥住赵娘子的手,“娶这个媳妇进门,再不会错了。你们母女俩喜欢,璟哥儿也喜欢,一家人和睦,日子没有过不好的道理。”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瞒您说,我就跟做梦似的,今天走路都一脚深一脚浅的。”
“时间长了就好了,等适应了,你就知道咱家娶婉清进门,是多大的造化了。”
……
新房中,陈婉清将鸡丝面分作两半,给香儿一小半,她吃一多半。
香儿人小,胃口也小,平时吃的本就少。加上现在天晚了,可不敢让她多吃,若是撑得胃疼,就不美了。
姑嫂两个吃着饭,香儿叭叭的就把这两天的事情说了。
先说大哥忙得脚不沾地,又说母亲欢喜的在父亲灵前说了许久的话,说着说着,还说到陈婉月昨天找过来。
“你看见婉月了?她过来做什么么?”
香儿说,“她来找我娘,和娘说你不能生,把我娘气坏了。”
香儿昨天晚上睡的早,但她并没有脱衣睡。当时长辈们在忙碌,她实在熬不住了,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母亲与大哥说话时,她尿急憋醒了,就听了两嘴,可把她气坏了,连桌子上的茶盏都被她给摔碎了。
也是因为屋内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娘和大哥才被惊动,才看见一脸怒气和睡意的她。
娘和大哥都叮嘱过她,让她不要与别人说这件事情。担心风言风语传多了,就传成真的了,再对嫂嫂有妨碍。
但是,嫂嫂又不是外人,与嫂嫂说肯定不要紧。
因为说漏了嘴,香儿吃完饭没有多留,端了盘子碗就走了。
但不久后,她又送过来两盘点心,一盘是云片糕,一盘是梅花糕。
“娘说,嫂嫂今天辛苦了,晚饭吃的却不多,担心晚上你会饿,让我提前送些吃的过来。”
香儿放下东西,一溜烟又没了人影。
陈婉清想着娘昨天的授课,再想想赵娘子别有意味的叮嘱,突然心跳加快,面颊烧来。
想起那些夫妻敦伦之礼,那些“不能生”的思索便不翼而飞。
陈婉清现在可完全顾不上深思,她不能生,这到底是婉月杜撰出来的谣言,还是说,婉月长了透视眼,亦或是能看破未来,知道她生不出孩子。
罢了,以后再琢磨这件事吧,如今且先想想,今晚上该怎么过。
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倒是把自己想困了。
陈婉清想洗漱一下,但是,现在村里各家各户娶媳妇嫁闺女,宴席都是请大师傅来家里坐,然后把桌子摆在家里、胡同里,或是门口的空地上。
赵家门口空地大,桌子尽可能都支在外边,但家中免不了有人过来,或要吃些热水,或是要如厕,若出去,总能碰到生人,这不妥。
可不清洗,脸上一直带着妆,又很难受。
想来想去时,外边突然传来很大的响动。
陈婉清听到赵大伯在与德安和二叔客套,这肯定是在送客了。
她想出门,却又找不到理由,更不知道现在出去能做什么。
闷闷的呆在屋里,直到外边终于安静下来。
房门突然被从外边推开,吓到了手里拿着书,心思却全然没在书上的陈婉清。
她坐直身,抬头去看,果不其然,看到了赵璟。
赵璟手中提着一桶热水,他问,“我来的突然,吓到阿姐了么?”
“没有。”陈婉清撒谎说,“我方才听见你的脚步声了。”
“这就好。”
赵璟轻笑一声,和陈婉清说,“灶房有现成的热水,阿姐若想沐浴,我便把浴桶一道拿来。”
陈婉清忙不迭开口拒绝,“今天天太晚了,就不洗澡了,我洗洗手脸就行。璟哥儿,你忙你的去吧,这些热水尽够我用了。”
“好,那我先去陪娘收拾收拾。”
“要不我也去……”
“不用你阿姐。你是新嫁娘,你洗漱好后,先歇着就是。”
赵璟说完,转身出去了。
只余下一点点酒气,在空气中浮动,很快飘散到陈婉清的鼻尖,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陈婉清今天确实是不准备清洗的,一来确实天太晚了;二来,她昨天刚洗过澡。
她冬天里素来就是五天清洗一次,其余时候只简单擦擦了事。
屋里放了一个火盆,只是放的时间久了,现在温度不太热。
陈婉清脱掉嫁衣,匆匆洗过手脸,又拿了嫁妆里的盆子装了水将身体擦了擦,便赶紧穿上了衣裳。
太冷了,此时一股凉意袭上来,陈婉清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她别不是要生病吧。
若是得了风寒烧热,后天回门可没法对爹娘交代,还会连累的赵璟不落好。
考虑到这一点,等赵璟过来倒水时,陈婉清就问了一句,“璟哥儿,家里有驱寒的药丸子么?”
赵璟闻言面色一变,大踏步走到她跟前来。
他刚才进屋时,嗅到了一股馥郁的女儿香,还闻到了一点点香脂香膏的味道,单是这一点味道,就足以诱使他,在脑海里描摹出一整幅的画面。
他心慌意乱,根本不敢多看她一眼。
可此时,他不仅看了,甚至还着急的上手去触碰她的额头。
因为手刚用凉水洗过,怕冻着她,他又猛地缩回来,将自己的额头贴了上去。
等赵璟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两人已经肌肤相贴,呼吸近的触之可闻。
他甚至只需要轻轻一垂首,便能看到她如蝶翼一般,在不停煽动的长睫,嗅到她面颊上,比他想象中,还要诱人的芬芳。
两人静静的顿住了。
陈婉清迟迟没有抬首看他,赵璟也迟迟没有挪开。
直到外边传来动静。
赵娘子轻咳一声,隔着窗户喊赵璟,“璟哥儿,你堂兄说你今天喝了不少酒,娘熬了醒酒汤,你要不要出来喝一碗?”
赵璟嗓音喑哑的说,“要……我马上就出来,娘你稍等我一下。”
话落音,他撤离,声音愈发喑哑了几分,“阿姐额头不烫,不过为防万一,我去给阿姐煮碗姜汤来。”
话落音,不等陈婉清回话,赵璟提了屋内的水桶出去,并掩上了房门。
院子中静悄悄的,屋里也静悄悄的,只有几支蜡烛不时爆出的烛花,吸引人的目光。
又片刻,便连赵娘子都关上房门,回屋歇息了,赵璟才端了一碗姜汤来。
姜汤中放了红糖,触之温热,正好入口。
“阿姐先把姜汤喝了,我再去换个火盆来。夜里屋内凉,有个火盆会好一些。”
“好。”
赵璟很快拿来了新的火盆。
也不知道是火盆的作用,还是喝了一大碗姜汤所致,陈婉清浑身热乎乎的。
趁着这股热乎劲,她披上衣裳,往外边去了。
从下午就没有如厕,她快憋死了。
等她净过手回来,赵璟竟已经将床铺好了。
但他铺了“两个床”。
一张床自然是那张充当喜床的架子床,另一张不用说,便是屋内的那张榻。
榻上放着一床半新不旧的被子,瞧着应该是他往常用的那床,但是,晚上盖这个,夜里会冷吧?
陈婉清呆呆的看了一瞬,问赵璟,“你晚上睡这里?”
“这里挺好的,阿姐不用担心我会冻到。我挨火盆近一些,应该会很暖和。”
“天晚了,阿姐快上床休息吧,明天还要起来给母亲敬茶。”
陈婉清磨磨蹭蹭的上了床,又磨磨蹭蹭的脱了外边的衣裳。
只剩下一层里衣时,她缩进了被子中。
被子竟是热的,往里一摸,竟摸到一个汤婆子。
汤婆子在手,便连冰凉的脚丫子,也在瞬间暖和起来。
赵璟这会儿功夫,也收拾好了自己。
他没有脱衣,应该连鞋子都没脱,就这般穿着那身结婚时的喜袍,躺在了美人榻上。
许是担心一不留神,被褥被他踢到火盆里,他就这般躺着,连被子也不盖。
陈婉清来回翻了两个身,终于忍不住问,“璟哥儿,不盖被子么?”
“我挨着火盆,现在一点也不冷。等后半夜我冷了再盖吧,届时盆里的火星所剩不多,应该不会把被子烧着。”
这冷幽默,听得陈婉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姐,你睡不着,是屋里烛火太亮了么?要不要我把龙凤烛也熄掉?”
屋内其余一些蜡烛,早在陈婉清去如厕时,赵璟已经一一熄灭了。如今屋内就剩下两根龙凤烛,按规矩,这是要烧到天明的。
但是,他们不是真夫妻,龙凤烛可以熄灭?
陈婉清说,“不能熄,婶子会知道的,到时候她会怎么想?”
“那就不熄。”
屋内又安静下来,陈婉清睁眼看着头顶陌生的帐子,明明她很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是,想着可怜巴巴睡在美人榻上的赵璟,她就有些睡不着。
终于,感情战胜了理智,陈婉清许久后开口说,“璟哥儿,你到床上来睡。”
美人榻传来“吱呀”一声响,应该是赵璟坐起身,往这边看了过来。
他疑惑的问她,“阿姐?”
声音中似又夹杂了其它东西,太过复杂和深刻,让人又想又惧与去探究。
陈婉清翻了个身,面朝里,尽可能用平静的口吻说,“天太冷,再把你冻病了,我对长辈没法交代。况且,那么睡到底不舒服,再把你身子骨累坏了,我可赔不起……快一些,把你那床被子也抱过来,我太困了,有些熬不住了。”
屋内传来脚步声,是赵璟朝床边走来了。
一会儿后,又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以及被子放在床上的声音。
等察觉到身侧凹陷下去,有个带着纸墨香气的身体在身侧躺下,陈婉清紧绷的神经线慢慢松懈。正想进入到梦乡中,忽而又听璟哥儿问,“阿姐,你还想家么?需要我现在陪你回去一趟么?”
陈婉清不客气的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璟哥儿,你真烦。”
回应她的是赵璟愉悦的闷笑声,陈婉清听着这沉沉的低笑,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第72章 成婚(四)
被窝里是热乎的,身侧的气息是怡人的,陈婉清睡得很舒服。睡熟后,不知不觉侧过身来,面朝外躺着。
今日日头好,月亮也好,云层很薄,银白的月辉穿透窗户洒进来,给屋子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就在这种如梦如幻的光线中,赵璟贪婪的看着眼前这张安然沉睡的娇颜。
她黑漆漆的头发被压在身.下,露出白净姣好的面颊,和红润欲滴的唇瓣来。
醒着时的阿姐总是过分沉静,连笑都是克制的,睡着后的她,却真实坦然的放松着自己。
她就如一朵灼灼绽放的夜昙花,在夜幕的掩盖下,肆意舒展着身姿,展示着自己的娇艳与芬芳,沁出香醇甜美的花蜜来。
太诱人了。
而他就像是蛰伏在暗夜中的凶兽,觊觎着这朵花,渴望着这朵花,想要动手采撷,却又唯恐惊动了她,让她将花瓣紧紧合拢。
赵璟轻轻的凑近了,眼都不眨一下的看着夜幕下安睡的阿姐。
他伸出手来,想触摸她的面庞,却又担心扰了她的清梦。便克制的,小小翼翼的,拿过落在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放到鼻尖轻轻的嗅着。
那丝丝缕缕的幽香,经由鼻腔,传到肺腑,一点点浸润着他的身体,让他因焦渴而变得难耐的思绪,一点点得到缓解。
真好啊。
她就在他触之可及的地方。
外边突然传来轻轻的响动,像是暗夜中藏了一只不安分的猫,觑着夜深人静,便出来作妖。
它先是攀住了墙头,似乎没攀上,落到了地上,摔痛了,却又折腾着爬起来,将面颊紧紧的贴在大门上。
意识到大门外有人,赵璟幽深的双眸,变得更加危险。
他不情不愿的起身,披上了外衫,伸手去拉房门。却在双手即将碰到屋门时,担心眼下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个美到极致的梦,等醒来,一切成空。
他便再次回去,迈步走到了床边。
床上的人睡得很熟,她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着。许是汤婆子的捂得热了,她微蹙起眉头,推开了胸前的被褥,露出了略微有些凌乱的里衣。
赵璟看着那抹雪白,也看到了里衣中的一抹嫣红。意识到那是最贴近阿姐衣衫的一件衣裳,还看到了那高高隆起的弧度,他呼吸粗重,几番克制,才艰难的帮她掩上衣衫。
从屋内走出去,赵璟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先静一静。
但是不巧,他出去的那一刹,他娘也端着烛台,从堂屋内走出来了。
“璟哥儿,你怎么出来了?清儿呢,已经睡了么?”
赵娘子穿着夹袄,手中端着烛台,明亮的烛光映照下,她面上的神情有一瞬间恍惚。
璟哥儿守孝这三年来,没有一天懈怠过。总是三更天就起身,打拳、健身,将身子骨练的很好。
可她自认为不错的身子骨,竟然这么不中用么?
距离他们房间熄灯,总共有两刻钟的时间没有?
两刻钟,已经结束了么?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赵娘子面色一赧,赶紧将面庞藏到了阴影中。
“娘听到门外有动静,就出来看一看。璟哥儿,你快回屋陪清儿吧,这里不用你。”
赵璟也收起了面上的狼狈,不紧不慢的走到母亲面前,从她手中接过了烛台。
这短短一段路程,他已经又恢复成往日风淡云轻的模样,不管让谁看,都依旧是那个有君子之风的赵璟。
“娘,夜里风寒,您不要出门。若是听见了什么声音,您大声喊我就是。儿子在家,那需要您亲力亲为。”
“娘这不是想着,今天是你大喜日子,不好打扰了你。况且,也不一定是有人,说不得是野猫……”
“咯吱!”
“是谁!”
趁着赵娘子说话这会儿功夫,赵璟已悄悄的走到了大门处。
赵家的这处院子,是赵秀才中了秀才后才建起来的。
当时家中有了积蓄,房子修的很讲究,不仅用了一水的青砖,就连门窗都是上好的木头。
大门修的严丝合缝,只要一关上,便连院子里的光都看不见。
虽然用了这么些年,但赵家人很爱惜,日常也不会摔摔打打,反倒每年都有定期养护,如今看着就跟新的一样。
从里边抽出门栓,一点动静都没有,也是因此,大门突然拉开,才惊得那贴在门上偷听的人一跳。
她踉跄之下,身子猛地往前跌,若不是抓住大门上的兽鼻铜环站住了脚,险些要直接摔到赵璟身上去。
但她反应也很快,一站住脚,就撒开脚丫子往外跑。
但还没跑两步,她就被人抓住了后衣领。
“是我,赵璟是我,你抓到我头发了。快松开我,你快把我的头皮拽下来了。我好疼啊,好疼啊……”
赵娘子端着烛台走了过来,她刚才与儿子打了一出配合,面上风轻云淡,可实际上,她的心一直提着。
看到儿子拉开门那一瞬间,真的从外边跌进来个人,赵娘子的魂儿都要被吓飞了。
天老爷啊,赵家村风气淳朴,怎么会有这样欲行不轨的恶人?
这人深更半夜来她家大门前,究竟是想做什么?
是想偷东西……肯定是要偷东西!
清儿带了那么多嫁妆来,肯定惹到人的眼了。这些人肯定是想窃取了这些钱财,好占为己有。
太可恶了!
可赵娘子很快就认出了那说话的恶人的声音,听声音竟是婉月?
昨天夜里才警告她不要再来她家里,她怎么又来。
她到底安的什么心?
不等赵璟说话,赵娘子义愤填膺说,“婉月,你太过分了。你深夜来我家,你说你究竟是何居心。你肯定是来我家偷东西的,璟哥儿,别手下留情,咱们直接报官。”
赵娘子并不是真要去报官,她只是吓唬陈婉月罢了。
私心里,赵娘子并不觉得陈婉月一个姑娘家,真能做出什么恶事来。
她几次三番来他们家,肯定也是心有不甘。不想璟哥儿离了她之后,还能有好日子过,所以才一而再上门找事儿。
赵娘子就是想吓住陈婉月,好让她以后不敢再做这种糊涂事儿。
赵娘子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这一番话,正好合了赵璟的意。
赵璟冷着脸,面上都是厌恶,“只是送官太简单了,她怕是吃不到教训。他到底是我岳丈的侄女,我岳丈应该不会容她吃牢饭。娘,依我说,还是将陈家和赵家的族人都唤过来吧,咱们当面锣对面鼓的问一问,陈婉月一而再登门,究竟意欲何为。”
陈婉月一听要报官,就吓了一大跳,但也不是特别怕,因为她真的什么都没做,便是县官审案,她也是冤枉的。
可赵璟竟然还有毒计,他想让她在赵家村待不下去。
真到了那一步,她这个跟阴沟里的老鼠一般“觊觎”着前未婚夫的姑娘,还有活路么?
怕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陈婉月真的吓怕了,吓到极致,她脑子转的非常快,脱口而出说,“我,我是做梦梦到婶子被累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你们都睡熟了,婶子呼痛也没人听见。婶子以前对我好,我岂能坐视不理?我就是跑来通知你们的。可又唯恐那只是一场噩梦,婶子本身却好好的,所以我也不敢贸然拍门,只能靠着大门听一听里边的动静。”
陈婉月边说边点头,“我就是这么考虑的,说到底,我还不是为了婶子好。”
赵娘子恍惚了,“竟是如此么?”
赵璟冷嗤,“我们做儿女的都梦不到母亲患病,倒是你这个无亲无故的,做梦梦到了我娘。你说这怪不怪?你觉得你胡扯的理由,我信不信?”
“有什么不可信的?我不都说了,婶子待我不薄,我这才梦到了婶子。总归,我跑这一趟,全都是为婶子好,你们不信就罢了,只当我是一腔好心喂了狗。可你们要把我送官,或是让陈家和赵家的族人审判我,你们就过分了,你们那是狼心狗肺。”
陈婉月丢下这句话,趁着赵璟不备,撒腿就跑。
“既然你们是这等人,以后你们家的事情,我再是不管了。便是婶子死了,也休想我掉一滴眼泪。”
赵娘子这等好脾气的人,都被陈婉月气到了。
她让儿子别去追了,随她去吧,一边却又忍不住气道,“婉月以前虽有些大大小小的毛病,但我都只当她是孩子脾气,过去了也就算了。可这一次,无缘无故的,你说她怎么说这些气人的话。我这胸口啊,现在憋的疼。”
赵璟闻言,如临大敌,“娘,是被陈婉月气的胸口疼,还是之前忙亲事的时候就疼了?”
“就这会儿才疼的,之前不疼。”
赵璟犹且不信,问了又问,赵娘子才吐口说了实话。
其实从昨晚见了陈婉月,被她气了一顿后,她胸口就疼得难受。
今天忙碌儿子的亲事,忙起来没注意这些,也就不觉得疼了,但刚才被陈婉月一气,胸口疼得更狠了。
赵璟掩上大门,扶着母亲回房,凑近了,才看到母亲嘴唇有些发紫,这确实是气狠了。
想到陈婉月身上的那点神异,赵璟由衷的怀疑,母亲今晚会出要命的大事。
他心头发紧,脚步都有些沉重。
“璟哥儿,娘,我刚才听到门口有声音,大晚上的,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赵璟母子俩闻声抬头,就着明亮的月光,正好看见陈婉清一边系着小袄上最后一个盘扣,一边脚步匆匆从东屋走出来。
“哎呦,清儿啊,怎么还把你惊动了?没什么事儿,是有人拍错了门,不过已经被璟哥儿打发了。你快去睡吧,今天忙了一天了。”
陈婉清却没回去睡,而是走到赵娘子另一侧,挽住她的胳膊,与赵璟一起扶她回屋。
等到了屋里,点亮烛火,陈婉清才看到,赵娘子面色难看的厉害。
她本就不是多健壮的身体,丧夫后又抑郁在身,若不是还有一对儿女未嫁娶,她心里一直提着一口气,怕是早就随赵秀才去了。
可虽然苟活着,赵娘子的身子却实在说不上好。
想来这些日子因为张罗他们的亲事,又给累着了。
陈婉清由衷感觉歉疚,就问赵璟,“璟哥儿,家里有对症的药么?我给娘煎一副药吃,想必情况能好些。”
赵璟闻言,喉间微梗,他伸出手去,将她微凉的手掌攥在掌心。
贸然从温暖的被窝起身,阿姐被冻的脸愈发白,手也愈发冷。
明明她脸颊上还残存着枕套落下的印子,妩媚的杏眼也是惺忪的,整个人在深夜的寒冬中,看起来荏苒的厉害。可她却要替他分担肩膀上的重量,要替他照顾母亲。
尽管是她误解了母亲生病的缘由,但她愿意对他付诸真心,他躁乱不安的心,突然就稳定下来。
“家里有药,我一会儿去煎。阿姐,外边冷,你先回房去。”
“对啊,快回房吧,大晚上又把你折腾起来,多受罪。”
赵娘子愧疚极了,推着陈婉清就要让她回房。
她是新娘子,才经了人事,身上肯定不爽利,再过来伺候她作甚?她又不是不能动。
况且,她都没给见面礼呢,清儿就改口喊她娘了,赵娘子想到这一点,心里愈发愧疚,愈发要让陈婉清回去歇着。
可陈婉清哪里歇的下?
是因为他们成亲,才劳累的长辈不能安生,这时候若能回去躺着,她就不是个人了。
“让璟哥儿去煎药,我陪着娘吧。不看着娘把药喝了,我也睡不踏实。”
“这怎么好,这……”
“就这样吧娘,我陪娘说会儿话,璟哥儿,你去煎药,可以么?”
赵璟直直的看着她,许久后他才说,“可以。”
陈婉清见他还不松手,不由动动手指。可以你倒是把我的手松开啊,娘看着呢,即便是为了让娘安心,也没必要表现的这么恩爱吧。
赵璟终于松开了她的手。
他离开正房,去灶房煎药了。
药材放在炉子里,炉子下柴火熊熊燃烧着。
赵璟出神的看着红艳艳的火苗,想着陈婉月的种种异样,心头发沉,可想到阿姐温软的眼神,心里边又止不住一阵阵发烫。
第73章 婚后第二天
前一天晚上睡得晚,导致第二天陈婉清一觉睡到大天亮。
她醒来时,都半上午了,床帐落下来,将外边耀眼的阳光挡着干干净净,以至于架子床上漆黑一片,她险些以为天还没亮。
但不可能没亮,她都睡饱了。
伸手去摸身侧床畔的温度,不出意外,早已经变凉了,璟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起了。
陈婉清心里着急,赶紧寻了衣裳穿。谁知道才刚穿上罗裙,上身的小袄还没穿上,便听到房门被人从外边推开。
有人踏步进来,看见屋内的光景,赶紧背过身去。
陈婉清也背过身去,手指灵动的将袄子上的盘口系住。
那边赵璟却已小声开口,“阿姐,对不住,娘在外边晒太阳,我不好敲门。”
“我知道,这是避免不了的事儿。再说这本来就是你的屋子,没有你进来还敲门的道理。”
况且夫妻两个,进屋一趟还敲门,确实有些奇怪,不管落在谁眼里,不深想且罢,一深想都是事儿。
陈婉清不说这茬,只埋怨赵璟,“璟哥儿,天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也不喊我起床?今天要敬茶,我这时候才起,太迟了。”
“家里又没外人,阿姐想多睡会儿就多睡会儿。况且昨天阿姐帮着照顾娘,二更天才睡下。你这几天又劳累,多睡些也是应该的。”
“今天不止是阿姐起的迟,娘也才刚起来。我进来时,娘还提醒我,让我别吵你,让你多睡一会儿。”
陈婉清不与赵璟多说,只系好了盘扣回头嗔他一眼,“以后不能如此了,太慢待长辈了。”
“好,我都听阿姐的,以后阿姐让我何时喊你起床,我就何时喊你起床。”
这话听着挺正经的,但不知为何,又总觉得有些不正经。
陈婉清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将赵璟撵到一边去,就着他刚端过来的热水一番洗漱,然后赶紧去拜见长辈。
庄户人家,敬茶时没那么大的规矩,也不讲究所有族亲都在场。
陈婉清给赵娘子敬了茶,改了口,孝敬上一双鞋袜与一身衣裳,赵娘子欢欢喜喜的收了,给了她一只玉镯当改口礼。
这玉镯陈婉清也眼熟,正是赵娘子以往带过的。
这是赵秀才与她成亲十年时,特意买来送给她的。赵娘子非常爱惜,除非逢年过节或有大场面,平常几乎不怎么戴。
陈婉清条件反射就要往外推,赵娘子却直接将镯子给她戴上了。
“这是璟哥儿他爹买给我的,总共是一对。那时候我就说,将来一只给璟哥儿媳妇当见面礼,一只给香儿当陪嫁。娘说到做到,你公爹在天上看着呢。”
陈婉清侧首看赵璟,赵璟就说,“阿姐收下吧,娘真心要给,不收反倒驳了娘的好意。”
“对啊,收下吧,你不收,以后香儿也不敢收。”
陈婉清闻言,只能将玉镯收下了。
之后,她又给了香儿见面礼,是一对带着铃铛的珠花,非常好看灵动,颜色还是小姑娘家都喜欢的桃粉色,香儿欢喜的什么似的。
一家人这才去用膳,陈婉清扶着赵娘子往外走,期间几次看赵娘子的面色。
赵娘子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就说,“娘没事儿,昨天喝了一碗汤药,一觉睡到大天亮。娘许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今天起来,浑身轻松。”
“那是因为大哥成亲了,娶的又是我嫂嫂,您心里高兴,又觉得了了一桩心事,这才觉得身上舒服了。”
“是这么回事儿,总归娘现在好的很,清儿别担心娘了。”
“可您昨天晚上,面色瞧着确实不大好,我的意思是,这两天我和璟哥儿陪您去县城,再寻大夫看一看。”
赵娘子忙摆手,“不用,不是什么大毛病。”
“去看一看吧娘,看过了我与璟哥儿都安心。璟哥儿,你说呢?”
赵璟自然点头,“明天要回门,我们干脆下午去。下午去县城,顺便将回门的礼也买了。”
赵娘子这才点头,“那就去吧。”
一家子吃过饭,赵璟出门去借牛车。
他是会赶牛车的,这些年坐大山叔的牛车,看也看会了。
赵璟很快借来了赵大伯家的牛车,带上一家子妇孺,一道往县城去。
这可是一景,路上碰上村里的人,免不得打趣。再问及他们往县城去的因由,赵娘子笑着说,“年关了,去县城买些东西好过年。”
“那也太急了,这还不到小年呢。”
“不早了,这几年守孝,家里什么都缺。新媳妇嫁过来,总不好跟着我们一起受委屈。”
牛车将将离开村子,许素英就收到了消息。
传消息来的婶子说,“你家闺女有福气,才嫁过去,婆婆就带着往县城买吃的用的了。说是家里这几年守孝,啥啥都缺,能亏得了他们娘几个,却不能亏了新媳妇。你看看,这多好的人家,你家闺女这是掉进福窝了。”
许素英能说啥?
自然是一脸笑意的说,“我亲家那人实在,脾性又好,女婿为人也实诚,把闺女嫁过去,我一千一万个放心。”
将人送走后,许素英的脸色却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这新婚第二天进城,怎么想都不对劲。
若是只璟哥儿和清儿两个人,她说不定还会想,是不是两人昨天晚上闹得过火,清儿伤着了。
可既然带着赵娘子,许素英就觉得是不是赵娘子有什么不适?
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大,毕竟赵娘子那身子是真不争气。
赵璟的亲事,虽然有赵大伯等人帮衬,但她做亲娘的,也不能当甩手掌柜。明里暗里不少事儿,赵娘子岂能不提心?
想必是累狠了,才连一天都不能等,这就往城里去了。
许素英想到这里,眉头蹙的越发紧了。
婆婆的身子不好,从远了说,她没法帮着看护孙儿孙女,且每日吃药,花的都是银子;从近处来说,万一再传出清儿命硬,才成亲就将亲婆婆克病的传闻呢?
前两者还好办,总归这情况闺女成亲前他们就知道,不过是他们做父母的多贴补些,好让闺女和女婿的日子松快些也就是了。
可若真传出些流言蜚语……
许素英满心焦灼,一时半刻却也想不到应对的好办法。
这消息同样传到了老宅。
老太太知道这消息后,就悄摸的喊了婉月来灶房,祖孙俩一起嚼咕这件事。
老太太说,“我看八成是赵娘子去县城看大夫了,她那身子,比赵秀才都不如。早些年若不是我救她,她肯定早就没命了。”
又念叨说,早些年赵家为报恩,才定了陈婉月与赵璟的亲事,可如今退亲了,这恩是不是没报?
赵家是不是得在给她送点啥,当报酬?
陈婉月听老太太越说越离谱,就有些烦。
她这两天一直就很烦,脸臭的很,一天到晚拉着张脸,好似谁欠了她几百两银子没还似的。
但是,听老太太说,赵娘子往县城去了,肯定是身子不舒服,陈婉月一扫刚才的萎靡,一下子来劲儿了。
“真往县城去了?确定是她身子不适?”
“那还能有假,多少人都看见了。他们还诳人,说是去置办年货。她家刚办完喜事儿,剩下的东西凑合凑合,一个年也就过去了。又不是银子多的烧得慌,还置办个屁的年货。”
陈婉月耳朵里听着老太太絮叨,精神振奋的在灶房内走了好几圈。
没错了,肯定是赵娘子身子不适了。
这都年根了,若赵娘子生病,一时半会儿肯定好不起来。
她的计谋见效了。
陈婉月心花怒放,面上的笑意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
她果真是老天爷的亲闺女,略施小计就能顺利达成心中预期。
如此,以后少不得再往赵家去两趟,最好将赵娘子气死,这样一来,赵璟三年之内就不会参加科考了。
“对了月儿,你说这年根底下还有一场大雪,怎么那雪一直不下?这眼瞅着就年关了,这几天再没有商贾从县城经过,那好事儿不就落空了?”
“落不了空,祖母你信我。”
说到年前从县城经过的倒霉商贾,陈婉月这几天又记起来,他们从县城经过的具体日期了。
“是腊月二十六晚上,距离县城十里地左右的蔡家村。那边有好大一片槐树林,说是当初恰好救了商贾那俩蔡家村人,一开始听见声音,还以为是闹鬼,还不敢走近。因为那是回家的必经之路,他们才壮着胆子走到跟前,这才把那商贾救下了。”
老太太得到了确凿的消息,顿时喜笑颜开,“好,好,那等腊月二十六晚上,咱们带上你爹一起过去,等救了那商人,咱们也不要他带咱们去府城,只要他在县城给咱们买大宅子大铺子就好,再给咱们一千两,不一万两银子。有了这些财产,咱们就不用为以后的生计担心了。”
祖孙俩念念叨叨,完全没想到,灶房后窗处蹲着一个人,将他们俩的后半段对话,全听到了耳朵里。
陈家这老宅旁边早先是个深坑,后来陈家人在这边落户,就把坑填起来了,收拾一番,做了自留地。
等村里人渐多,不让在沿街的地方留大块自留地了,那时候陈礼安都出生了,老太太便说,这是给他孙子留的宅基地。
别管咋说吧,反正这块儿地是留下来了。
大冬天的,地里也没种什么东西。不过是放了许多烧火用的秸秆,以及准备给老牛过冬吃的柴草。
李氏便是借着给老牛抱柴草的名义,偷偷摸摸转到了这边,然后将祖孙俩的话,听到了耳朵里。
可这一番话中,真正让李氏惊喜的,不是知晓了那商贾倒霉的具体时间,而是让她知道了,真正得神仙眷属的,不是那招瘟的老太太,而是她亲闺女婉月。
意识到这件事情,李氏直起腰,狠狠的呸了一声。
亏她贪恋老太太神眷者的身份,离了这个家觉得亏大了,又回来和陈林凑合过日子。
若她早知道真正与众不同的是她闺女,她早就带着她闺女和离了。
有了闺女这本事,他们娘俩不愁发不了大财,他们也不愁将来找不到好人家。
问题又回来,既然闺女有这本事,她为什么还非得嫁给李存?
是因为李存的未来不仅限于一个举人,他还有更大的前程,还是因为闺女鼠目寸光,看的就这么长远?
心里问题太多,李氏一时间思量不来,只能蹙着眉头,先回房躺去了。
她得好好想想这回事儿,看看究竟怎么操作,才能让她自己得利最大。
发生在陈家老宅的事情不需说,只说赵璟架着牛车,带着众人到了县城,熟门熟路的去寻了熟悉的老大夫。
老大夫看到赵娘子,当即收了手中的书籍,招呼赵娘子到跟前来坐。
一番看诊,老大夫眉头越皱越深。
等收了手,他拧着眉看着赵璟,“你娘的身体不能受累,更不能吃气,她这两天气大了,精血亏损的厉害。”
老大夫明明没说什么指责的话,但却好似句句都是指责。赵娘子闻言,赶紧替儿子陈情,“璟哥儿昨天成亲,我这当娘的自然要帮着操持一二。没做多少活儿,就是心里挂念的事情多,就累了些……吃了气是因为听了些闲言碎语,不是因为儿子气到了我。”
老大夫闻言,面上神情才略有好转。
但他也忍不住叮嘱,让赵娘子以后好生修养身子,闲心莫操,若想活到见孙子孙女,最好也少听闲话少吃气。
最重要的就是最后一点,若吃的气大了,与岁数妨碍很大。
老大夫很快开了药,还一再叮嘱赵璟,说赵娘子的身体亏虚的厉害,偏又吃了气虚不受补,以前的方子就先不吃了,先吃他现在开的这个方子,连着吃一个月,回头再看情况。
离开药堂,赵璟手里多了好大一包药材。
赵娘子闻着药材的味道,面上露出苦涩的表情。
这些药不吃不行,可吃的太多,真要把人吃坏了。
眼下天还早,一家人到底是在县城转了一圈,买了许多东西回家。
等东西买齐,已经是后半晌了,此时日头开始西斜,天气也开始变冷,赵璟架着马车,赶紧带众人回家。
第74章 媳妇
翌日回门,陈婉清一大早起来就神情就非常雀跃。
赵璟见状,面上没什么不高兴,但心里却闷闷的。
赵娘子看见儿子这副情态,忍不住轻笑。
自己生的儿子,他心里想什么,她即便不能全猜到,但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璟哥儿啊,这是彻底栽到清儿手里了。
这一天天公不作美,阴风阵阵。
原本赵璟想再牵大伯家的牛车来,载上新媳妇回娘家,毕竟若只有他们两个人就算了,但还有许多回门礼要拿。
回门礼中,有一坛子早先赵秀才泡的虎骨酒,能强身健体,还能去风湿。赵璟用不到,陈松这几年奔波,风里来雨里去,身上却留下一点病根。所以这坛酒水准备拿到陈家去,专门给陈松服用。
熟料,赵璟才刚出门,就见德安亲自驾车牛车,往家门口接人来了。
“我时间掐的准吧?哼哼,早盯着你们家看了许久了,就等着你们出门了,结果一直不出来,我爹娘在家都等心急了。”
赵璟都懒得问德安,这时候他不是该在私塾,怎么又回来了?
动动脚指头想都知道,德安肯定是又请假了。而且因为明天放年假的原因,德安这次回来,得要明年才回私塾。
得了,看来今后几天,德安少不得要往家里来了。
“璟哥儿,你怎么还没走?我听见你与人说话,好像是德安的声音。”
赵娘子走出来,看见门口真是驾车牛车的陈德安,忍不住就笑了,“这么一点路,你娘还专门派你来接啊。”
陈德安挠挠头,喊了声“婶子”,随即说,“一天没见我姐了,我娘想的慌。在家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若不是她过来太招人眼,我娘就自己来接了。”
赵娘子忍俊不禁,“是你娘能做出来的事儿。”
说着话,冲院子里喊,“清儿,快来,德安来接你们了。”
陈德安也看到了从台阶上下来的阿姐。
明明只是一天没见,突然就觉得阿姐长大了许多。
主要是她梳起了妇人发髻,让她看上去有几分陌生。
但阿姐穿着红色的袄裙,头上还插着金钗,手上更是带着沉甸甸的金镯子。她还涂了脂粉,愈发衬得面若桃花,红唇贝齿,看起来艳光四射,笑起来更是明艳动人。
但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阿姐,陈德安突然心酸。
他喊了一声“阿姐”,声音就哽住了,有种流泪的欲望。
陈婉清快走几步,到了跟前,伸出手指点了他一指头,“阿姐出嫁那日你没哭够啊?还是说,你准备以后见我一次,就哭一次?可以了啊德安,又不是小孩子了,那能总哭鼻子。”
赵璟揶揄说,“确实不是小孩子了,但在我们俩跟前,德安到底是小辈儿。对了,德安,你刚才喊我什么?你喊我璟哥儿对不对?璟哥儿是你喊得么,你如今不该喊我姐夫么?”
陈德安将手指捏的咔嚓咔嚓响,现在他只想让赵璟来受死,至于什么辛酸苦涩的情绪,可都见鬼去吧。
两人一路斗嘴,到陈家也没停下来。
好在还记得正事儿,赵璟作揖见过岳父母,这才不与德安做耍了。
趁着他们翁婿几个叙话的时候,许素英直接将闺女带走了。
陈婉清坐在灶房的凳子上,帮娘亲烧火,一边听她娘跟审犯人似的,将她这两天的日子审问一遍。
听到陈婉清说,婉月在她成亲当晚,上了赵璟的家门,且在婚前前一天,还在赵娘子跟前嚼舌根,说她不能生育,许素英直接表演了一个原地暴走。
她挽起袖子,煞气胸胸就要杀去老宅。
陈婉清赶紧将人抱住了,连哄带劝说,“我都没在意,你那么在意做什么?她就是个小孩儿,想一出是一出的,您别与她一般见识。”
“我不与她一般见识,她就要毁你的日子了。好她个陈婉月,竟然有这雄心虎胆,她敢让你不好过,娘绝对不会放过她!你等着,看娘回头怎么收拾她。”
陈婉清看着深深嵌在案板中的刀,深深的为婉月掬了把辛酸泪。但是,谁让她作在先呢?
她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她知道好坏,更知道她搬弄的那些是非,能对她造成什么损坏,她做了恶,她来承担恶果,这天经地义。
许素英又问,昨天去县城,到底是她身子不是,还是赵娘子的身子有哪里不妥。
陈婉清道,“婆婆被婉月气到了,我们成亲当晚就有些不好。她脸色差的很,我和璟哥儿担心她身体有损伤,就带她去县城医馆看了看。”
还把大夫的诊断说给许素英听,末了又说,连着用了两碗汤药,婆婆身体好多了。
许素英放心了,这才又压低声音,问闺女,“那你呢,身体还有不适么?”
“没有不适,女儿身体好的很。”
许素英挑眉,“这么说,璟哥儿还是个心疼人的……”
话到这里,许素英敏锐的注意到,闺女神情似有不对。
她当即就拉下脸,质问说,“和老娘你还藏着掖着,赶紧的,有什么你快说。才成亲一天,你就和娘藏心眼儿了,你知道娘心你多难受么。”
陈婉清不是要和她娘藏心眼,而是没经历过那种事儿,她就没意识到,她娘问她身体好不好,是问那方面。
她当时顺口就回了,可之后娘说璟哥儿会疼人,她才意识到,娘应该是误会了。
但这咋说,她能告诉她娘,她和璟哥儿至今没圆房?
陈婉清不好意思直说,便含糊道,“您也知道,我们成亲那晚,婉月闹了一通,后来我婆婆又气到了,我和璟哥儿忙了一晚上……”
“意思就是,你们那晚没圆房?行,这个理由正当,我信你们。那昨晚呢?昨晚怎么也没圆房?”
“这不是在县城跑了一圈,回来都累到了。”
许素英狠狠的瞪了闺女一眼,“我听你胡扯。清儿,你和娘说,是不是你们俩都不会?”
“娘,您那晚不是教过我了么。”
“我是教了,但你好好听了么?你羞的脸都烧起来了,谁知道你到底听进去几分。怕不是你们两个根本都不会,还以为躺在一张床上就能生孩子,就这么囫囵着过来了。”
陈婉清闻言忍不住笑了,“娘,我们没那么傻。”
“不傻为什么至今都没圆房,难道是你心里还介怀璟哥儿与婉月定过亲,或是打心眼里接受不了男女敦伦那种事儿?”
“娘,我没有介意璟哥儿和婉月定亲,毕竟我自己就定过两次亲,我若真介意,我当初就不会和璟哥儿成亲。”
“既然如此,那就是接受不了男女……”
“接受不了什么?媳妇,你去屋里和璟哥儿说会儿话,要做什么菜我来做。”
许素英丢给女儿一个“饭后再收拾你”的眼神,然后,就与陈松说,“你会做什么?你那手艺,让你蒸个馒头还能吃,让你煮个面条,你能给我煮成一锅面汤。让你炒菜,不是甜了就是咸了,不是生了就是熟过头了。我今天是要招待新女婿,不用你帮着炒菜,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最后陈松还是没走,留下来打下手了。但也不能晾着新女婿,夫妻俩就被陈婉清撵出去,让她领赵璟去她屋里收拾东西了。
陈婉清的衣裳铺盖,还都留在家里,包括她制香的工具,香料以及药材,也都锁在了柜子里。
这些东西肯定都要搬去赵璟家的,但一下子将整个柜子搬起来,也实在太重,甚至连房门都出不去。没办法,只能将香料都取出来,将柜子拆掉,再拿过去赵家拼装。
陈德安和陈耀安跟着过来收拾东西,“这些东西一拿走,屋里瞬间空了一大半。”
陈婉清说,“那不然呢,留在这里么?娘说过了,二十五、六就开始往县城拉东西,等到二十八就正式搬家了,这个年也在县城过。”
之所以这么赶,是因为清水县有正月不搬家的传统。可过了正月是二月,二月二龙抬头,也是县试开始的日子。
那时候不说陈松忙得狗一样,就说赵璟和陈德安,两人也在紧张的备考中,谁还有空搬家?
且许素英还想让儿子和女婿早点住过去,好提前适应落脚的地方,心理上有归宿了,就不会那么慌张了,所以,可不得在年前安置好这一摊子。
二十八这个家就差不多搬空了,到时候指不定还有偷儿摸进来,她的东西留下了真能留住?
还是带走放在赵璟家比较保险。
陈德安和陈耀安听着姐姐摆出的一大堆道理,觉得很有理,但看着属于姐姐的东西,再家中一点点消失,那种心情,真是郁闷极了。
反观赵璟,他干警十足,面上也一直挂着开怀的笑。
陈德安敢保证,若不是怕笑出来惹怒他们兄弟俩,担心被他们赶出姐姐的闺房,想来璟哥儿是恨不能大笑三声的。
虚伪!
狡诈!
璟哥儿就会糊弄人!
午膳很快准备好了,一桌上十道菜,全都是硬菜。
饭桌上陈松高兴,还开了赵璟拿来的虎骨酒,让德安和赵璟陪着喝了一盏。
耀安看的眼馋,也要喝,陈松拿着筷子沾了一滴给他,结果辣的他呼哧呼哧跟小狗一样狂吐舌头,惹得一桌人全都哈哈笑起来。
赵璟喝酒有些上脸,主要还是皮肤过于白皙了,一喝酒,便连耳根和脖子都跟着红起来。
陈松见了就说,“这酒量不行,以后你中秀才,多的是要出门应酬的时候,就这酒量,轻轻松松就被人干趴了。”
说着让许素英别忘了,将她给他酿的酒,稍后给赵璟两坛子让他拿回去。
许素英应了,却也叮嘱赵璟,“能考完县试再喝,现在可不敢多沾杯,喝多了伤身,也误事。”
赵璟自然一一应下了。
饭后,一家子坐着说了会儿闲话,便开始往牛车上装东西。
陈婉清制香的工具多,香料也多,还要将拆开的架子和柜子,到赵璟家后再拼装回去。
这都是事儿,不快一些,天黑前都做不完。
几人都太忙了,许素英就没抓住机会继续问闺女打探圆房的事情。
但是,且不着急。
闺女躲的了一天,躲不了十天,她想打问的事情,总能问出来。
牛车第一趟往赵璟家送东西,陈婉清就跟着回去了。
她准备把制香的东西,都安置在南边的两间房间中。也就是早先的私塾。
那边房间宽阔,地方敞亮,一间放了赵秀才留下的书籍,赵璟也经常在那里读书,另一间倒是空着,陈婉清准备把她这一摊子东西,都挪到那个房间。
这件事她也已经与赵璟、婆婆和香儿商量过,三人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如今她跟着回去,且要看她究竟想如何摆置东西。
搬了一趟又一趟,直到搬了三趟,才把东西全搬过来。
等东西全都安置妥当,天都黑透了。
赵娘子和香儿早早准备好了饭菜,硬要留陈德安和耀安在家里吃饭。
索性陈德安早先也是在赵璟家吃惯了的,如今两家又是这样的关系,那还客气什么?
他与耀安一道留下了,饭桌上与赵璟有来有往,一时间连气氛都热闹起来。
用晚饭两兄弟离开了,赵璟特意送了送,惹得陈德安取笑他,“这成了亲的人就是不一样,做事都讲究了。”
赵璟也促狭,就说,“若是一般人,我就不送了,可谁让你们两个是我小舅子呢?不看着你们安全回到家,回头你姐念叨我,我都没处说理去。”
陈德安气笑了,隔空点了赵璟一指头,“我怎么不知道,你说话这么膈应人。赵璟啊赵璟,你以后改名叫赵膈应吧。”
赵璟回到家,躺在床上了,与陈婉清诉委屈。
“德安让我改名叫赵膈应,阿姐,回头你替我报仇。”
陈婉清忍俊不禁,“可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我怎么能去教训他呢?”
“可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君,你难道不是更该偏向我。”
陈婉清忍不住又拍了赵璟一下,“你好好说话。到底是我明媒正娶你,还是你明媒正娶我?”
“结果不都一样?总归你现在是我媳妇。”
一句“媳妇”说的陈婉清又不自在了,转过身,丢下一句“夜深了,快睡吧”,就心乱如麻的闭眼装睡起来。
第75章 搬家前夕
转眼就是小年。
小年当天,阴风怒号,天色阴沉,天冷的滴水成冰。
在院子里走一趟,冻的人清水鼻涕都出来了。
有经验的老农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要下雪了。且肯定不是小雪,一下必定是场大雪。
赵娘子在祭灶君,今天要送灶王爷归天。
她磕完头,就与陈婉清说,“下场雪也好,今年冬天才下了一场雪,庄稼地里的土都干成块了。下场雪润润土,还能把田地里的虫子杀一杀,明年才能有个好收成。”
又说,“你和璟哥儿成亲时,屋顶的瓦片才重新捡了一遍,咱们家倒是不用担心房顶会被雪压塌。”
可村里许多人家,住的还是茅草屋,这种屋子平常住住且罢了,一下雪那真是提心吊胆。一家子人都不敢睡觉,唯恐睡死了,房顶塌下来,把一家子都砸死在下边。
赵家村是如此,其余村落也是如此,这种情况,便连县城都不能避免。
陈松这两天忙的不着家,就是带着县衙的差役,挨着村落敲锣提醒,让大家趁着雪未落,赶紧把房屋整修一下。
正说着话,雪就落下来了。
一开始是一点点的雪虫子,可只是香儿从屋里跑出来这一会儿功夫,雪虫子变成了大片的雪花。
哗啦啦从天而降,地面很快就见了白。
陈婉清见状,有些担心在南屋读书的赵璟。
赵璟三更天就起了,打了一趟拳,便进屋里读书去了。中间他只出来用了一顿早膳,其余时间坐在南屋中都没见动弹。
久坐不动,本就易冷,偏现在天还这么冷,别把他冻坏了。
陈婉清说,“娘,我准备个火盆给璟哥儿送过去吧。”
“行,娘去烧炭,你歇着吧。”
“娘歇着吧,我反正闲着,我来。”陈婉清准备好火盆,准备送进去时,赵璟好从南屋走出来。
“肩背有些酸,我起来活动活动。”
“那正好,你自己把火盆拿进去吧,省的我跑一趟了。”
赵璟闻言轻笑,“有劳阿姐了,阿姐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收拾好了,要不然也没功夫去给你弄火盆。”
这几天太忙,成婚前弄来的嫁妆都没收拾。虽说其中也没多少东西,但回门当天又从家里搬回来好些,总要归置归置,忙着忙着就忙到了现在。
“阿姐不需要制香么?”
“自然是要的,年后月华香的需求量尤其大,我忙的很。”
只是将切片、研磨、过筛的活儿都包给了二伯娘一家,有他们帮衬着,陈婉清空闲不少。
如今她需要做的,就是等处理好的东西送过来,按照固定比例调配,随后再按照需求,制成香丸或线香。
好在不管是调配香粉,还是制做香丸和线香,都不会发出太大声音,也不会耽搁太长时间。不然,她都不好意思与璟哥儿毗邻做活,怕发出的声音太大,打扰到他。
赵璟听了陈婉清的话,却说“阿姐既然要制香,不如现在就过去?这火盆烧的旺,足可以给两个房间供暖,也省的稍后阿姐再专门烧火盆了。”
陈婉清略一思索,便点头,“也好。”
香儿似乎想说什么,但被赵娘子及时拉了回去。
等看着兄嫂的身影并肩消失在南屋中,香儿纳罕的问她娘,“娘,你方才拉我做什么?嫂嫂之前与我说了,年前活多,若我得闲,让我帮她用挤香器制线香。”
挤香器又叫“唧筒”,里边装上调配好的香泥,挤出来成长条形,便是线香,做这个很有意思。
她早前就想上手试试了,但那时候清儿姐姐与大哥都没定亲,她自然不能冒昧的提出这个想法,不然有窃取清儿姐姐香方的嫌疑。
现在就不怕了,因为嫂嫂本也准备教她制香的。她在那上边天分有几何还不清楚,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但挤线香想想就好玩,是她喜欢的事情,她肯定做得来。
赵娘子不能对女儿说,制香这等手艺,一般都是代代相传的本事。有那规矩严苛的家族,便连家中的姑娘都不能学,只传男不传女。
许素英将这养家的手艺尽数传给女儿,已经足够让她吃惊,可香方难得,是能与医方、菜谱、酒方等手艺相提并论的大本事,在没经过许素英的同意之前,哪能轻易学了人家的本事去?
即便上次闲谈时,清儿随口提及若香儿想学,她可以教。但她新媳妇进门,指不定是脸皮薄,不好伤了香儿的颜面,所以才许下诺言。
但他们做婆婆小姑的,哪能这么不自觉?
这是人家家传的手艺,肯定要人家真心要教才好去学,不然,不就是强人所难了么?
但话不能这么说,怕伤了女儿和清儿之间的情分。
赵娘子就道,“你兄嫂在一起,你好意思过去打搅么?若你闲不住,便去绣帕子,上次你不是还说,等小侄儿出生时,你要亲手给他做一身衣裳?”
香儿到底小,很快就被赵娘子哄住了,兴致勃勃的跟着赵娘子做针线去了。
南屋中,添了一个火盆进来,屋内果然暖和许多。
陈婉清见赵璟又拿起狼毫,又开始专心书写,便也拿起戥子称,将所需要的香粉一一称量出来。
她学香七年,自认有点本事了,但与她娘一比,就显得逊色很多。
就比如这简简单单的称重,她每次都需要仔细称量,才能得到合适的香粉,她娘却不用。
只用铜勺盛出香粉,她娘就可以轻易估量出里边的份量。误差通常只在几分几厘,不会更多。
等她什么时候也有那本事了,想来就可以出师了。
全心全意忙碌自己事情的陈婉清,没注意到赵璟何时侧首过来看向了她。
屋内昏沉,光线并不好,可如此黯淡的光线下,她的面庞白皙莹润,如同最上等的明珠,一举一动,都如此抓他心魄。
赵璟突然怀疑,邀请阿姐过来制香,与他共用火盆,这真的是个好主意么?
她在这里,他的心思就全跑到她身上去了。
就连呼吸间,似乎也全是她身上的幽香,他的神魂全完不受他控制,只由她的喜怒掌握。
……
二十三、二十四两天,陈婉清制出一大批线香和香丸,全都放在晾香网上阴干。
晾香网上实在没地方了,她才停手,改去娘家帮忙。
这时候雪还没停,只是变小了。
各家将门前的雪清扫一番,清出一条可容牛车通行的路,以便谁家有急事出行,或是村里人闲来往县城置办年货。
许素英没空置办年货,她将家里两个儿子指挥的团团转,正在打包收拾家里的东西。
儿子到底没有女儿使唤着顺手,若是陈婉清在,那需要她操心这些事情?她大闺女自有主张,东西该怎么收敛章法都是现成的。
可换成了两个儿子,那都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的主,蠢得如出一辙。
你让他将他们屋里的东西都收拾了装箱子里,他说,“娘,桌子带走么?书籍和衣裳放一起,把书弄皱了怎么办?被褥呢,带走了以后回来不就没地方睡了?”
陈婉清走进家门时,就见她娘叉着腰大骂,“那破桌椅拿走它干什么?不都说了,县城的家具全都是新打的,旧的这些都留在家里。”
耀安缩缩脑袋,“我这不是用出感情了。”
“你跟你那几本书处了几年了,也没见你处出感情。让你看会书,跟要了你的命一样。就这两把破桌椅,你说你用出感情了,那怎么的,我支个供桌,让你们俩当堂拜把子?”
兄弟俩被亲娘攻击的体无完肤,看见阿姐过来了,可算看到救星了。
他们激动的双眼含泪,就说这个家不能没有阿姐吧。
陈婉清将兄弟俩解救出苦海,笑着与她娘说,“您来月事了么?怎么脾气这么大?”
要么说闺女贴心呢,许素英可不就是来月事了。
因为早些年在水里泡久了,落了病根,如今逢月事到来,她便腰酸腹痛,浑身难受。
偏两个儿子还如此愚钝,真真是气的她想原地暴走。
“东西我来收拾,您到床上躺着去。想喝姜汤么,我给您煎一碗,多放些红糖,您看可以么?”
许素英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被闺女催着去床上躺着了。
不一会儿功夫,不仅姜汤送来了,还送来了一个装满热水的汤婆子。
许素英这才活了过来,面上的神色也好看起来。
许素英本来想继续问闺女打听打听圆房的事情的,但闺女忙里忙外,就是不往她跟前来。
她压低声音问一句,她还装没听见,气的她狠狠的瞪了她好几眼。
臭丫头不开窍,不知道男人的好。璟哥儿过了年十七,虚岁正好十八。
这个年纪的少年郎,个顶个精血旺盛,气力充足,那一身的劲儿,一天到晚没地方使,女人正是享受的时候。
——除了年纪轻,技巧不到位。
但这不是硬伤,只要多试几次,总能学会的。
这以后不都是好日子?
偏臭丫头不知道犯什么轴,竟是至今都不圆房,可气死她了!
二十五当天,雪终于停了,许素英指挥着陈德安,架着牛车,开始往县城送东西。
许素英过日子很讲究,该花的她不省着,但是该省着的,她也绝对不多花。
就比如家里的衣裳被褥,给家里留一套,其余都拿县城去。
以后除非春耕秋收时回家,其余时候谁还回来?
以后县城就是家了,自然要将那边收拾的妥妥帖帖。
陈家一搬东西,村头村尾的都听到风声了。
街坊邻居们议论什么的都有,有说陈松这县丞一当,县丞的宅子就买了,要么是陈松收了人家的孝敬,要么是他贪污了。
也有的说,陈婉清嫁亏了。陈家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既然准备搬到县城住,何不到了县城再给闺女找女婿。以陈婉清的容貌,最低不得嫁个富商巨贾家的儿子,或是官老爷家的子孙?不管怎么说,肯定都比赵家强。
如此,似乎愈发印证了陈松贪污受贿的事情。
因为宅子是白来的,来的有些晚了,最起码在陈婉清与赵璟定婚之后,陈家不好再次悔婚,只能硬着头皮让女儿嫁了。
由此得出一个结论:要想富,还得当官。
当了官多的是人孝敬,不仅宅子,就是铺子——怪不得陈家舍得陪嫁铺子,原来是因为这东西在人家眼里根本就不稀罕,想要立马就有了!
流言纷纷,传到许素英耳朵里时,可把她气坏了。
许素英原本不想搭理,可若男人背上污名,牵连的不止是他的仕途,还有儿子的前程。
到时候连累的儿子没办法科举,那才是真能把人气死。
许素英多利索一个人,当天就寻到妇女们惯常爱去唠嗑的人家。
她还拎了一小袋瓜子,来了就往人家桌上一搁,屁股往人家炕上一坐,随即就抱怨开了。
“陈松那死心眼,整天黑着张脸,说话粗声粗气,跟那冷面煞神一样。如今他升官了,更要把威严立起来,日常连个笑脸都没有,就连他以前的同僚,都有些憷他。我是不知道,谁敢给他送孝敬,陈松正愁找不到立威的地方,让他抓住这人,少不得要拿他来立威风。”
村里的婶子大娘一静,随即试探的问她,“那你们家在县城那大宅子,是怎么挣出来的?”
“我挣得啊!”
许素英一拍炕桌,整个人激动到不能自已。
她将王老太太生辰前些时日,她给人化妆梳头做衣裳的事儿一说,她那银子就有了出处。
妇人们还不信,“随随便便画个妆,梳个头,做个衣裳,就能挣出买宅子的银子了?我不信!”
“那你倒要看,这妆是给谁画的,头是给谁梳的,衣裳是给谁做的。我给你们说,那王老太太的小儿媳妇,人家可是府城的贵人,家里陪嫁一百多台嫁妆。人家往铺子里来时,头上的首饰全都是金镶宝石的,那红宝石比鸽子蛋都大,闪光的刺眼。”
许素英极尽自己的口才,将王家的家世一宣扬,顺便宣扬王家有两个孙儿准备聘娶佳人,那县城的姑娘们可不就来劲儿了?
她就是趁机赚了一笔大的,加上前些年攒的,总算是买下了那栋宅子。
为宣传宅子并不贵,许素英还把那老两口的事情说了说。
说到老两口那女婿,算盘珠子打的都蹦到人脸上了,就等着吃绝户,现场所有妇人都义愤填膺起来。
又说多亏陈松机敏,将那女婿家彻底查了一番,才找出那女婿与人通奸,且有一子。以此威逼那男人与老两口的闺女签了和离书,老两口心存感激,在价钱上做了适当让步。
没说具体让了多少价钱,也没提与那女婿通奸的乃是他的大嫂,奸生子也是他的亲侄子,是担心这些人事后再找过去,捅破这件事,到时候不是给自家找麻烦?
总归那通奸的大嫂不是好东西,可那男人的大哥总是把媳妇往死里打,也不是什么好人。索性一堆烂肉都烂在他们自己锅里,他们自家人臭着去吧。
许素英这一番说辞,可把众人都唬住了。
屋内一会儿传出一声惊呼,一会儿又传出一声倒吸气,众人都被她吊足了胃口,也都打心底里信了她的说辞。
但是,“大嫂子,你说你那给人上妆的手艺,能往外教么?大嫂子,你看看我家巧翠,她心灵手巧,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大嫂子,我是这么想的,你看能不能让孩子拜你为师,这有了一门手艺,以后也好在婆家立足。我们不白学,我们给束那啥……”
“束修!”
“对,我们给束修!”
许素英来之前,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出,心里也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她欢喜的说,“好啊!若咱们村里的姑娘,都能凭本事嫁个好人家,以后咱们村的儿郎都受益。说不得有一天,我们还要求上门呢。不过话又说回来,要学手艺,那可不容易。”
许素英讲了一二三,总共三点。
第一,这门手艺吃技术,也吃审美。你要是审美不在线,想来也画不出什么好看的妆容;可你只审美在线,手却有点残,那也不能够。所以,教手艺可以,姑娘们能不能学会,她却不敢保证。
二来,县城的地界就这么大,若是跟她学了手艺,可不能跟她抢生意。
意思也就是说,想给人化妆,只能到别的地界去,要不然就是不厚道。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日常家务一点都不能做,只把手养得青葱水嫩,不然碰上那脾气不好的,嫌弃你粗手笨脚,再将你打了,她可不敢撑腰。
第一二点且罢了,众人都能理解。
毕竟各人的天赋不同,又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说法,所以许素英的要求并不过分。
只最后一点,看似最简单,却把众人难住了。
庄户人家的姑娘,那怕再珍贵,在家岂能不干活?真要如此,岂不是要把姑娘当姑奶奶供着?
供出来个姑奶奶,等她手艺学成了,自家也享受不打破成果,那这姑娘就真成为婆家培养的了。
这不管怎么想,都赔大了。
第76章 腊月二十六
许素英顺利搞定了流言这件事,志得意满,回家的路上,顺道就去赵家看看闺女。
陈婉清不做香便很清闲,她坐在南屋中看闲书。而她隔壁那间房,影影绰绰能看见个年轻男子的身影,不是赵璟又是谁?
女婿在用功,许素英可不敢打扰,她悄悄的招手唤女儿出来,陈婉清也就出来了。
这会儿太阳正好,娘俩也不去院子里,就在大门口的位置晒着太阳,说起话来。
许素英把她的丰功伟绩说了说,陈婉清直冲她娘竖大拇指。
她最佩服她娘的,就是她娘这份行动力。
说做什么就做什么,绝对不带一分犹豫的。反观她,在这方面就差她娘多矣。
许素英显摆完了,问她闺女,“我看你刚才在看闲书?”
“是如此,这不是要做的香做完了,闲着没事儿么。”
其实事儿很多的,毕竟年关了,要扫房子,蒸馒头,炸丸子,还有准备各种各样的年货。
但赵娘子说了,他们家人嘴刁,都爱吃新鲜的,索性不做那么多。只等到二十六七了再动手,也不晚。
至于扫房子,她和赵璟成亲前,家里里里外外大清理了一遍,倒是整洁的很,也不用另外费事儿了。
许素英怒其不争的点了闺女一指头,“有看闲书那功夫,你不能给璟哥儿做点针线啊?不拘是帕子荷包,还是内衣鞋子的,你动两针能累死你!”
陈婉清想说,累不死,但这些东西……这些东西确实是她该做的。
是她还没适应身份,才没想到这上边来。
提到做针线,陈婉清免不得想到,和璟哥儿定亲之后,她就给他做了一个荷包,一身衣裳,说起来,好似也不少吧?
那蟾宫折桂的荷包,赵璟爱惜的很,平常都收在匣子中,只在接亲那天佩在了腰间。
至于她做的衣裳,赵璟也好生收着,说是等过年时候再穿。
都没有成就感,难怪她想不起来给他做针线。
但是,即便要做针线,也就做点外衣帕子,做里衣,她有些下不了手。
这句话陈婉清却不敢说,因为她娘知道她与赵璟至今没圆房,心里对她意见很大。若是她主动提出来,赵璟的里衣继续让婆婆做,她娘能让她过年别回娘家。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话,许素英就走了。
等她走后,陈婉清才回了南屋。
她一走进去,就见赵璟侧首看过来,“我听见阿姐与人在门口说话,是谁来寻阿姐了?”
“打扰你了么?我们以为声音很小了。是娘来看我,见你在读书,便没惊动你。”
“岳母来过么?阿姐该唤我一声的,不过去见礼,太失礼了。”
“行了你,都是一家人,那用得着这么客气?你忙你的,等看完书,我与你说会儿话。”
“阿姐现在说吧,我趁机歇一歇。”
陈婉清觉得如此也好,就直接说了。
“今天二十六,二十八一早娘他们就搬到县城去。娘的意思是,让我们俩那天跟着过去,你有空么?”
“自然是有空的。迁居之喜,我们俩合该亲自上门。”
“这就好。另外我在县城还有几家老主顾,年前也想去拜访一下,就干脆也定在那天吧。就上门送个礼,问候一声,很简单的,一下午时间也就走完了。我的意思是,我们那天怕是要在县城住一晚,可以么?”
赵璟面色微怔,随即也说,“自然可以。住一晚,正好隔日咱们买了对联窗花回家,就可以准备过年了。”
“我也是这样打算的……”
这一天是腊月二十六,满打满算,这是陈婉清嫁进赵家的第七天。
赵家的人少,日子也清净,陈婉清很自在。
虽然少了爹娘在跟前走动,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赵璟总能适时的出现在她面前,与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陈婉清便也没觉得日子难熬。
不说陈婉清与赵璟闲话家常,只说许素英将要走到家门口时,正好碰见老宅中几人坐着牛车要往县城去。
牛车上有四人,老太太两口子,陈林,再就是放假回家的陈礼安。
陈礼安远远的看见了许素英,张口就喊“大伯母”。
等许素英走到近前,他讪讪的摸着脑袋,不好意思的说,“我在私塾读书读懵了头,把堂姐成亲的日子记混了。大伯母别生我的气,回头我就去寻堂姐赔礼去。”
其实哪里是陈礼安记错了日子,是李氏根本没告诉他具体日子。
恰逢那几天,他被年终测试弄的焦头烂额,也就把这茬抛在脑后了。
等他回了村,听人问起堂姐成亲,他怎么不回来送嫁,陈礼安猛然想起还有这茬,顿时人都傻了。
其实根本不用陈礼安解释,只要想一想李氏和老太太的为人,对于陈礼安没来送嫁这件事的缘由,许素英就琢磨个七七八八。
不过是懒得计较罢了,总归她亲儿子在,闺女又不缺送嫁的人。
许素英就说,“不是什么大事儿,没什么要紧的。你明年要下场了,读书更要紧一些。”
话落音,见老太太扁着嘴,一副有气不能发的样子。许素英自然知道老太太气什么,不外乎是也知道了,他们在县城买宅子的消息了。
老太太恨人有,笑人无,最不能接受他们这房过的比他们好,不给好脸才正常。
她倒是有些奇怪,老太太这次怎么修口德了?
以往遇上这种“不平事”,她不总要恨天怨地的骂一场才肯罢休?这次就这么简单,就只是瞪几眼?
若放在以往,老太太自然不会轻易算了,怎么也要大闹上一场,让许素英赔一笔钱,才肯罢休。
借口都是现成的:他们给闺女陪嫁铺子,自家在县城买大宅子,手里不定还攥着多少。那荷包鼓的,怕是都快把荷包撑破了。既然有钱,作甚跟那老赖似的,欠着他们家这几个药钱不给?
但这不是没空计较么。
今天可是腊月二十六,是他们行大运的日子。
若事情顺利,今晚之后,他们一家子不说能成为县城最富的那波人,但肯定在里边也占有一席之地。
成千上万两银子在冲他们招手,此时他们哪有空与许素英计较!
许素英象征性的与二老打了个招呼,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老三的腿不是长好了,还需要去看大夫么?”
老太太阴阳怪气,“腿是长好了,可一动就疼,总得让大夫看看原因在哪儿,才能放心让老三落地。”
许素英嘴角一抽,刚开始复建,腿脚有些疼那不是很正常。毕竟一两个月不走路了,筋骨都萎缩了,想要重新把筋骨抻开,不受点罪怎么行?
但这道理和老太太说不通,索性便不说了。
两边错过,各忙各的去了。
老太太坐在牛车上,和陈林嘀咕,“你这腿确定能行?今天你也是要出大力的,你爹老了,不中用了,礼安也没长成……”
陈林不耐烦的摆手,“我心里有数,你放心。”
陈礼安回头,“祖母,你让我爹出什么大力?是年关了,要把烧饼摊子上那些东西都搬回家清洗么?这事儿让我做,我爹腿还没养好,就让我爹歇着吧。”
今天出行究竟所为为何,三个人都瞒着陈礼安,担心他年纪小,一不留神说漏嘴。
也因此,陈礼安到现在都觉得,他们是去给他爹看腿的。尽管他也不明白,只是看个腿,他和祖父两人陪着来就是了,祖母非跟着过来作什么?
但他懒得动脑子,长辈怎么安排,他怎么做就是。总归他们是他的至亲,害谁也不会害他。
但到了晚上,天冷的能冻死人,结冰的道路在月光的照耀下,还反射出刺目的光,祖母却不让祖父带他们回家,而是径直往距离县城十里地的左右的蔡家村去,陈礼安有些不确定起来。
他在武夫子开设的私塾读书,私塾中恰有蔡家村的学生。
据他那个同窗说,他们村口位置,有一大片槐树林。那片槐树林不仅占地广阔,里边的树木还年份久远。
早先村里人都说,槐树林占了好地方,还挡了来往行人的视线,最好砍了。
但才动工一天,那些砍槐树的人家就都出了事儿。
他们家中砍树的人,当晚俱都大汗淋漓,噩梦不止,有的人胆小,还被吓的尿了床,好几天不能说话。
究竟梦见了什么,谁也说不清,只后来就传出,那槐树林中有阴神,谁要妄动槐树林,阴神就会附谁的体。轻则让人失禁烧热,重则能让人变疯变傻。
流言传出来,槐树林就成了禁地。
凡是要路过槐树林的,大多在太阳落山前经过,若不然,会出什么事儿真不好说。
陈礼安那同窗八字轻,小时候没少风寒烧热,好长时间,家里人都担心他养不住。家里人尤其忌讳他去槐树林,便是从槐树林经过,手里也得拿着桃木枝,唯恐他被阴神撸了去。
陈礼安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但距离槐树林越近,他似乎越能感觉到周围的阴气。他都快吓哭了,忍不住哆哆嗦嗦的问祖父,“咱们到底要去哪儿?这深更半夜的,有什么事儿非得现在去做,咱们先回家,明天再来不行么?”
陈大昌不说话,老太太则拢紧了身上的衣裳,哄小孩儿似的说,“过年了,该请祖宗们回家收供香了。”
“所以,咱们是来请祖宗们的么?可不该去祖坟上请吗?”
老太太自有一番歪理,,“咱家是逃难来的,祖坟中供奉的,就只有你曾祖父和曾祖母,家里其余亲眷,全都死在路上了。阴神神通广大,咱们烧些纸钱,请阴神把那些祖宗们都请来。”
陈礼安结结巴巴的问,“那您准备的纸钱呢?”
“哎呦,来的太急,估计落在家里了。不过到了地方磕几个头,阴神见咱们心诚,想来也受用。”
距离槐树林还有一里路的时候,老太太问儿子,“现在什么时辰了?”
“您问我,我上哪儿知道去,这事儿您问我爹。”
陈大昌看了看月亮,随口说出一个时辰。老太太估摸了一下时间,就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什么都没听见,老太太放心了。与陈大昌说,“靠着路边停一停,我下来小解。”
陈礼安都快哭了,“祖母,这荒郊野岭的……”
“荒郊野岭才好,我老太太还不用防备有人偷看了。”
可老太太不知道去哪儿撒尿去了,许久都不见回来。
陈礼安等的心焦,就催祖父,“您去找找吧,指不定我祖母是踩到抓兔子的陷阱了。”
陈林说,“你祖母又不是傻子,踩到陷阱不知道喊人?这会儿没喊人,那就是没事儿。”
“那她这么长时间还没回来……”
“那自然是小解变大解了。”
陈礼安:“……”
又一会儿功夫,陈礼安听到远处似有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马蹄声似从槐树林里传来,陈礼安不知为何,就想到了传说中的“阴兵过境”。
他都快吓尿了,哆哆嗦嗦的攥着自家祖父的胳膊,“您看见阴魂没有,我,我好像……”
陈大昌语气沉甸甸的说,“阴魂有什么可怕的?都是些死人留下的魂魄,又伤不了人,真正可怕的是活人。”
陈礼安是听祖母说过逃难的经过的。
说是当时从关中过来,十死九生。
一路上,为活命,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比比皆是。
但他以前只听听罢了,现在却不由的想着,若那阴兵,就是死在路上的难民呢?
那成几万的难民啊,一人一脚也将他踩成肉饼了。
陈礼安再也忍不住,呜呜哭泣起来,“祖父,快喊上祖母,咱们回家。我不骗你们,我真听见马蹄声了,肯定是阴兵来了,咱们再不走,就被踩成肉饼了。”
陈林压低嗓子,“你真听见马蹄声了?”
“是的爹,我不骗你。咱们赶紧抛,跑的快一些,应该还能逃掉。”
陈林狠狠吐出一口郁气,逃个屁!
老子等这一波天降横财,等的黄花菜都凉了!
好不容易要发达了,这时候让老子回去,你怕是想让老子穷一辈子!
第77章 腊月二十六(二)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初听那声音像是从槐树林中传出来的,但仔细听就能发现,马儿踏足的地方,不是枯枝腐叶,而应该是泥土地。
只是泥土被太阳晒了一日,有了融化的迹象,夜晚森寒,那湿滑的泥土,便又冻成了冰。
所以那声音应该是踩在冰上,细细听,甚至还能听见冰层碎裂的咔嚓声。
几人正仔细听着这动静,突然,好像是马儿打滑,一下将载着的东西拉到沟里去了。
一时间,马嘶人吼,竟是将藏在槐树林中过冬的一些鸟雀,都给惊跑了。
陈礼安惊的彻底说不出话来,白眼一翻,就要晕死过去。
也是这时候,老太太迈着步子飞快的跑了过来。
“快,就是现在,咱们赶紧过去救人。作死的礼安,多大点事儿就晕。你可不能晕,你晕了可怎么办。”
老太太给陈礼安掐人中的时候,陈林施施然掀开了身上的被子,开始活动冻的僵硬的手脚。
“不急,娘。现在就过去太刻意了,人家也不见得多感激咱们,咱们再等一等。”
最好是等那商贾快被冻死了,他们才露面,那时候不怕他不把他们当天神供起来。
有了这救命之恩,届时这商贾还不任他们予取予求?
但也不能太晚了,怕桑家村那两个醉汉突然冒出来。
老太太也觉得陈林这个主意甚好,当即点头同意,“就依你说的。”
他们原本是想继续等下去的,但是,等来等去,没等来那边心灰意冷,哭惨嚎叫,却等到了那边若隐若现的欢呼声。
老太太听着声音不对,心都提起来了,“不会是那两个醉汉从别的路过去了吧?”
陈林当即摇头,“那不能,要进桑家村,这边是必经之路。”
“难道是有人这时候从桑家村出来,正好碰上了这事儿?”
这不好说,但应该不是。
但那边传来的动静,确实有些不同寻常,让老太太和陈林都不安起来。
终于,两人决定不等了,让陈大昌赶着牛车,赶紧往马车坠落的地方去。
越是靠近那片地界,那里的动静越是听的清楚。
那若隐若现的求助声,感谢声,竟真是有人在他们苦熬着时,捷足先登!
老太太和陈林气的气血倒流,人险些厥过去。
救命恩人,和第二波来救的人,谁得分量轻,谁的分量重,谁都能分清楚。
如今就看看能不能赶紧过去分一杯羹,或是干脆将救人的人打晕,他们充作那两外乡人的救命恩人。
老太太催陈大昌,“快一点,再快一点。”
陈林则一脸饮恨,“贼老天,让我知道是哪个孙子坏我好事,我活吞了他。”
陈礼安一脸木呆,魂飞天外。
这片刻功夫所接受到的消息,足以让他识海炸裂,认知崩溃。
他人都傻了,紧咬着嘴巴,才能不发出呼救的声音。
这个世道到底怎么了?
如此离奇的事情,怎么偏让他遇见了!
这确定不是神鬼弄出来的大神通,在迷惑他?眼前这几个人,确实是他的亲人?
陈礼安双眼直直的看着天边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藏在厚厚的云层中,随着云层被风吹动,那月亮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没了踪迹。
但月色发黯,细看月亮上似有片片血红。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血月?
血月降世,妖鬼横行。
真相了,他眼前这个世界,根本就是虚幻的。
晕过去就好了,等他醒来,一切就恢复如常了。
陈礼安敢想敢干,趁着众人不注意,狠狠往老牛所拉的牛车扶手上狠狠一磕。
这一磕他用了十足的力气,当即头晕目眩,不过一个呼吸间,便彻底的昏死过去。
老太太几人全程目睹了陈礼安的所作所为,他们倒是想拦,但是哪里拦的住?
等他们意识到陈礼安做了什么时,气的都要疯了。
老太太拧着陈礼安的耳朵,“天上的馅饼砸在你嘴里,你都不知道张嘴,你说你能有什么出息!”
陈林阴狠的说,“娘,掐他人中,把他给我掐醒。我腿脚不便,爹上了年纪,想抢功劳,少了他不行。”
但陈林话还没落音,老太太就先一步看到了,那在槐树林旁边的坑塘中忙上忙下的人。
恰此刻乌云被吹走,月光洒下明亮的光线来,老太太眼睛锐利,一下就将那两个人认出来了。
“李山,李石,竟然是你们两个!李氏呢,她是不是下到坑里边了。好啊,我就说是谁来搅局,竟然是你们兄妹几个!好啊,真是好的很。怪道外人都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李氏这个吃婆娘想娘家的毒妇,她等着被我们陈家休弃吧。”
李山、李石与李氏,也就是李花,是一母同胞的三兄妹。
三兄妹虽然脾气不和,但到底是至亲。
李氏说她得了绝症,治不好了,想求桑家村的神婆看病,却又担心陈家知道这件事情,陈林会休了她,将别的相好接进门;又担心事情传出去,耽搁了儿女婚嫁。
所以她请求两个兄长,天黑入夜后,带她往桑家村来。
桑家村的神婆看神神鬼鬼很有一套。她知道你家儿媳妇为什么不能生,还知道为什么你家有蛇频繁出没。她不仅能助妇人怀男胎,还能驱除家里的小鬼和上身的孤魂野鬼。
神婆无所不能,即便是被大夫断定药石罔效的疑难杂症,她也能治。
李山和李石看妹妹命不久矣,心生怜悯,顶着两人媳妇的冷眼,领着妹妹就往桑家村来了。
谁能想到,看完了神婆,准备离开时,却碰上有人马车坠坑。
他们不过是秉着道义,救人一命,这怎么就碍着陈家的事了?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一说李氏的智慧了。
她想要脱离陈家,自己和女儿过好日子。但她又担心那天厨房外听到的一番谈话都是假的,还担心两个兄长知道了陈婉月的异常,会直接控制住他们母女,以此谋财。
于是,李氏琢磨了好几天,终于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按照李氏的设想,救了落马的人后,他们便赶紧往别的地方去。
表面上是尽快找个有大夫的地方,帮两人诊治,实际上是担心半路碰到老太太几人,被他们撞破她做的好事。
她也清楚老太太和陈林的为人,算准了他们肯定会晚些时候到。这样才可以让那商贾心生无限感激,之后任他们予取予求。
她算的就是这段时间差。
若事情进展顺利,她能一朝暴富,陈林也不会将这件事情怀疑到她身上。
等将来她有了能力,自然可以一脚踢开陈林,带走婉月。
李氏唯一没算到的就是,老太太他们竟然早就到了,而且就埋伏在不远处。
这边才一有异动,他们就赶过来了,可不就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但事已至此,还能怎样?
金山银山马上就要到手,总没有丢掉的道理。
李氏不回应老太太,只铆足了劲去掀那马车车厢。
一边用力,她一边安抚半边身子被压在车厢底下的商贾。温声细语,小意温柔,与平常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不要怕,我的家人们都在,肯定能救你出去。你们的运气也是真好,遭了这种难,还能遇到我们及时来救。若不是我们恰好从此经过,怕明天早上你们被发现时,就是两具尸体了。”
商贾的面容埋在车厢下,只半截身子露在外边。他呜呜叫着,“多谢夫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待的某脱困,必定重金酬谢。”
李氏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说,“我们贪得又不是你的银子,不过是遇上了这事儿,就肯定要救一救,若不然,这一辈子我都良心不安。”
李氏在下边温言细语的时候,李山与李石也费尽力气,将飞扑过来的老太太和陈林拦住了。
李山和李石一开始只觉得,他们此番过来,是拉妹妹来寻神婆看病的,即便妹妹看完病还不说走,与神婆说个没完没了,两人也没意识到不对。
等终于离开神婆那里,偏却又巧遇上有人坠马被车厢压住。
放在往常,李家三兄妹不说视若无睹直接离开,但肯定也不会冒着霜冻,一溜烟跑过来救人。
但这不是有李花在么,她听见有人呼救,跟听见有人悬赏一样,奋不顾身就奔下来了。
且一过来,还没看见马车中的人的衣着长相,张口就是“官人莫怕”。
到了这节骨眼,李山和李石就是再蠢再笨,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更何况他们还不笨不傻,自然会想的更多。
他们想到,妹妹折腾这一通,莫不是目的就是为了救这人?
可妹妹如何知道这人会在此时落马?
她又如何知道,他们会在此地出事故?
难道这件事是妹妹从旁人哪里听来的?亦或是,这本就是妹妹的全盘算计?
但兄弟俩很快否定了后者。
妹妹没这么大的能耐,她就是个庄稼农户里的妇人罢了,她算计不了这么精细。
那就只能是前者了。
是妹妹从哪里听说,有人会在这里算计过路的商贾,甚至还打听清楚了那商贾会经过的大致时辰,他妹妹想捡波漏,所以才有了这一出?
这一猜测最靠谱。
但究竟是不是,李山和李石这会儿没时间,也懒得去深思。
两人这会儿想的是,被马车压住的人,非富即贵。他们若能救下他,就发达了。
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兄弟俩如何肯让陈家的人来搅局。
两兄弟用尽全身力气,一个将陈林摔打出去,一个狠推一把,直将老太太推到了沟里去。
陈大昌飞扑过去抓老太太,被老太太一并带到沟里,陈林抓着小腿哭爹喊娘喊疼。
陈家三人瞬间丧失了战斗力,李山李石趁机跑到李氏边上相助。
等将马车掀翻,将压在马车下的人扛出来,顾不得那辆豪华马车,也顾不上那匹折了腿的上等良驹,兄妹三人赶紧从沟里爬出来,摸着黑将人搬上牛车,风一样的往县城去了。
等陈家三口回过神,渺渺狂野,只有狂风肆虐的痕迹,以及槐树林被吹的呜呜作响的声音,却哪里还有李家三兄妹的踪迹。
等陈大昌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将老太太从沟里搬出来,老太太都摔晕了。
再看陈林,他的小腿已一种奇异的形态折叠着,不出意外,应该是又伤着了。
若不是陈礼安此时被冻醒了,陈大昌还不知道要如何将人搬到牛车上。但有了陈礼安帮忙,到底是顺利将老太太和陈林,抬上了牛车。
准备回城时,陈林将牛车锤的邦邦响,“不能走,这一走这一趟就亏大了。礼安,爹,我这里有火折子,你们弄个火把去坑里和车厢中找找。哪怕是找到一颗碎银子,咱们这趟也不算白来。”
陈礼安哭的满面是泪,吓得腿脚都哆嗦。
他完全不清楚,昏了这么长时间,怎么醒来还在这片槐树林?
且不止爹伤了,祖母也晕了。
在他昏迷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早知会出现如此局面,刚才他就不主动撞牛车了。
陈礼安不想下去,只想赶紧带他爹和他祖母回家。
但陈林强烈要求,他和祖父也只能临时弄了个火把,祖孙俩互相挽着胳膊,往下边去了。
下边有一匹折了腿的马,此时不知是冻昏了,还是摔昏了。这种天,若不及时救治,这马只有死路一条。
可他们如今连人都救不及,还哪里来的闲心救马。
陈礼安对着马落泪的空挡,陈大昌从地上捡起来一个荷包。
他又躬着腰,往车厢里钻,究竟都找到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但他出来时手中却拿着一把上好的折扇。那折扇下的吊坠镶金嵌玉,一看就名贵。
“就这些东西了,走,咱们赶紧回家。”
回家的路上,遇到两个喝了酒的醉鬼。
陈礼安和陈大昌都没心思理会,只将鞭子摔得啪啪作响,驱着老牛快些回家。
那俩醉汉被冷风一吹,狠狠打了个酒嗝,酒意也略散了几分。
茫然四顾,两人都有点惊惧。
“我刚才看见一架牛车……”
“我不止看见了牛车,我好想还看见过马车。马车上有人,牛车上也有人,呜呜,我们肯定是撞鬼了!”
第78章 病危
腊月二十七上午,陈婉清正坐在灶房中,与赵娘子一道蒸祭祖和上供用的花馍,陈德安急匆匆的从外边跑进来了。
他进了院子先喊人,快速与赵娘子打了招呼,然后拉上陈婉清就往外边跑。
“阿姐,快一些,祖母要不行了。”
赵家的人,连带着陈婉清,全都被这个消息震的头晕目眩。
赵娘子更是忍不住一把扶住了旁边的门框,“昨天不是还有人看见,老太太带着一家子往县城去了?那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过了一个晚上,人就不行了?”
陈德安显然是知道些什么的,他面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只现在却没机会说。
老太太到了弥留之际,阿姐是嫡长孙女,又嫁到同一个村子里,不过去一趟不好看。
陈德安就道,“婶子,具体什么情况,等忙完这一茬,让我姐回来跟您说。现在那边正乱着,我娘让我过来带阿姐去一趟。外边天冷,婶子您就别跟出来了,您快回屋忙去吧。”
赵娘子如何能不出来,她不仅跟出来了,还扬声喊赵璟,“璟哥儿,璟哥儿……”
赵璟听见了些许声音,已经走到了门口,“娘,我都听见了,我跟阿姐去一趟。”
“唉,是该去,老太太到底救过娘的命。”
哪怕两家曾有龃龉,但到了这份上,谁还计较得了那么多。
即便早先就有约定,老宅那边的婚丧嫁娶赵璟全不露面。但话是那么说,真到了这份儿上,不露面就显得太没人情味儿了。
三人一道出了门,往陈家老宅去,一路上遇到好多同村的长辈,他们也都急慌慌的。
看见德安三人,连忙张口打听,“怎么就不行了?老太太那身体,最起码能活到八九十。”
“是得了什么急病,还是磕着撞着了?上了年纪的人,最怕磕着碰着,这要是磕的不是地方,立马断气也是有的。”
陈德安本来想在路上,与阿姐和璟哥儿说一说老宅做的奇葩事儿的。这人一多,他就不好说了,只“唉唉”的应着,间或回应上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一行人这就到了老宅。
老宅中气氛沉闷,院子里,陈大昌与陈林被众人围在正中。
陈林腿上上着夹板,面上有许多划痕,陈大昌面皮不知道被谁揭了一块儿,上边涂了紫药水,看上去惨不忍睹。
正房中,陈梅跪在她娘榻边,正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即便老太太做出“一女许两家”的事儿,闹得她在婆家没法做人,让她恨毒了老太太,发誓以后只当没这个娘。但真走到这一步,哭的最狠的还是陈梅。
她一个耳光一个耳光的往自己脸上扇,嗓子都苦劈叉了。
“娘我错了,我以后再不与您生气了。娘您睁开眼看看我,我是您的梅儿啊。”
陈婉清往床上一看,只看了老太太一眼,她就被骇了一跳。
只见老太太侧躺在床上,额头处围了一圈白布。她应该是伤到了后脑勺,且伤的很了,那浸出的血把布条和半个枕头都染红了。
许是流血过多,老太太面如金纸,唇色惨白,看起来渗人的厉害。
陈婉清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赵璟走在她身侧,察觉到她害怕,攥着她的手,将她带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众乡亲,正你一言我一语的问陈林和陈大昌。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出去一趟,人就不行了?”
“你们昨天到底去什么地方了,我还说着天都黑了人还没回来,怕不是在路上耽搁了。”
“你们不会是遇到打劫的了吧?要是真遇上了,赶紧报官去。陈松在衙门当差,只要他上心,不愁不能把人抓回来。”
陈大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句话也不说。但他毕竟年纪大,辈分高,他不说话,也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再来他本就是个老实头,众人本来也没抱希望,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
众人主要是在问陈林,陈林垂着脑袋不吭声。但他能硬气多久?
陈大隆和陈大盛过来,一人给他一耳刮子,陈林就哭着把所有事情都说了。
“要过年了,我爹想起死在逃难路上的祖宗,一夜夜睡不着觉。我娘心疼我爹,就说干脆把祖宗们请过来收点香火。等他们看到底下的子孙一个比一个能干,且日子也好过,许是就放心了,我爹心里也就舒坦了。”
陈林这话一出,院子里众人神情各异。他们心里信了几分,谁也不知道,但却没张口阻拦陈林,只沉默的示意陈林继续说。
“我娘就说,桑家村那片槐树林中有阴神,能通地府人间。给阴神烧点纸钱元宝,指不定阴神就肯开恩,放祖宗们来人间看看子孙了。”
“谁能想到,我们半夜到了那里,正好听见有人赶马车掉到坑里。我爹娘心善,自然赶紧带着我们去救人。谁能想到,后边又追过来几个人,要杀掉坑里的人,我们被波及。我被踢伤了腿,才长好的腿又断了,我娘被人一把推到坑里,我爹救我娘时,直接被我娘带了下去。”
“那坑里边都是烂泥,深更半夜都被冻成冰了。我娘滚下去时,不慎磕到了后脑勺,当时我们都没在意,只以为是糊了一脑袋泥,等逃命到了家里,才发现我娘成这个样子了。”
老宅院子中静的落针可闻。
明明这边很多人,可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直到片刻后,赵大伯才直指重点,“发生了这种事儿,你们怎么就不报官?”
陈林脖子一缩,“不敢。怕那些歹人还在县城,再来报复我们。咱们就是些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那得罪不起那些穷凶极恶之徒?”
陈林说这句话时,面颊低垂着,鼻子一吸一吸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心情。
他又恨又恼,又怨又惧。
恨的自然是搅局的李家三兄妹,让他的打算全都成空。
恼的是赵家村的百姓多事儿,屁大点事就全跑过来看热闹。要不是他们一个个跑过来,他用得着绞尽脑汁想对策应付他们?
他又怨恨老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怎么偏就被磕了头。若是她没事儿,他们这趟虽有损伤,但也绝不会露馅,他也不至于提心吊胆。
至于惧,则是担心老娘死了,没了老娘神眷者身份,他这辈子再没有发大财的机会。他还担心,他这拙劣的借口骗不过现场众人,再被人戳破他拙劣的故事,最后扯出老娘身上神神鬼鬼的故事,再牵连到他。
心里念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陈林又忍不住想起了李氏。
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李氏的心,真是他见过最毒的。
这个妇人要断了他成为人上人的路,那她就是他的生死仇敌。
但他一时之间,也不能将李氏怎么样。
等李氏得了大笔的报酬吧,到时候他自有手段,将他们得来的,都弄到自己荷包里。
毕竟,他方才说有“歹人”,可不是白说的。
李氏他们若识相就罢了,若不识相,少不得让他们经一番牢狱之苦。
至于他污蔑李氏三兄妹是匪徒,那商贾会不会给李氏三兄妹脱罪,陈林才不管。
总归要么好处给他,要么大家谁也别想落着好。
“怎么样,现在人怎么样,还活着没有?”
“快让一让,我大哥带了大夫来了。”
外边突然响起陈松陈柏两兄弟的声音,陈松走在前,跑的一身汗,他背上还背着一位发须皆白的老大夫。
而陈柏虽然声音早早飘进来,却在陈松进了院子后,他才着急忙慌的从牛车上跳下来,急吼吼往院子里跑。
陈大盛见他上气不接下气,就问他,“不是赶着牛车么,怎么还累成这个熊样子?衣衫都湿透了。”
陈柏累的都翻白眼了,“没,没办法。我大哥嫌牛走的慢,背着大夫就往前边跑。我又有追我大哥,又要拖着牛车往前追。”
谁懂他的苦?
明明可以轻轻松松回来的,结果,他这没背人的,比背人的还辛苦,简直快跑断气了。
“都说陈松与老太太关系僵,这哪儿僵了?就是亲生的儿子,谁能做到陈松这份儿上。”
“到底是做官的,办事儿体面,经得起讲究。”
“老太太养了陈松一场,说到底陈松记恩。”
陈松是记恩么?
记个屁恩!
他六岁之前,都是长在祖母膝下的,有祖母护着,日子才好过些。
等祖母去了,他就跟那冬天里田地中的小白菜一样,那叫一个苦哈哈。
老太太心情好了,给他个窝窝头吃,心情不好,几天不让他吃饭也是常有的事情。
为了不被饿死,他和陈柏小小年纪就学会往山里找鸟蛋,往河沟子里摸泥鳅。
饥一顿饱一顿的,反正是把自己糊弄大了。
因为长得糙,从小到大好几次还险些病死饿死,陈松对老太太没一点好感。
若老太太早几年要死,陈松面上痛哭流涕,暗夜里能跑到屋顶上去放鞭炮。
但现在老太太是真不能死!
他儿子来年要参加县试!
考试时间距离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一个月零四天!
老太太若现在死了,不耽搁儿子一场么。
虽然说,依照德安的本事,这科能中和不能中的几率在五五开。但多尝试一次,就多一次机会。老太太即便要死,最好也等儿子考完试后再死。
好在老太太就是失血过多,往嘴里塞了一片老山参后,命就暂时吊住了。
陈松又咬牙让大夫开了贵重的药,这一把花出去五两银子,但效果不错,老太太面色好看了,呼吸也有劲了。
也是这时候,陈松才松了一口气,来到院子里,狠狠的踹了陈林一脚。
“你个鳖孙,自己被人欺负就算了,连累的老子娘跟你一起受罪。你还装哑巴,你是傻的啊。走,跟我去县衙报案,这个案子我亲自来查,我就看看,到底是哪里来的土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时候杀人。”
陈林龇牙咧嘴的摸着被踹疼的腰,挪了挪屁股说,“算了吧大哥,万一那些人还有同伙怎么办?咱们都拖家带小的,伤了哪一个,咱不得心疼死?”
“那照你说的,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不等陈林回话,陈松又狠狠的往他脑袋上扇了一巴掌,“算个屁!这种穷凶极恶之徒,今天敢杀你,明天就敢杀别人,不趁着线索还在,赶紧把人抓住,难道放任他们为所欲为?”
赵大伯说,“大松说的在理,陈林啊,你跟你大哥往县城跑一趟,这事儿必须报官。”
陈大盛也说,“报官了指不定还能挽回一些损失,不然,你们伤的伤、瘸的瘸,家里只有出项没有进项,一家子等着喝西北风?”
陈林说,“我主要是不放心我娘。”
“我们都在这儿,你不放心什么?还有你媳妇闺女呢,让他们也出来守着,你赶紧跟你大哥往县城去。”
陈林听叔伯们提起李氏,心狠狠一跳,“李氏的老娘身子有些不爽利,她前两天就回去伺候我岳母了。至于我闺女,婉月,婉月你在哪儿呢?”
陈婉月抖抖袖子,从西厢房跑出来。
“祖母伤了后脑勺,这些时日肯定不能见风。我给祖母缝个帽子,以后祖母出门戴。”
“现在先去伺候你祖母,其余的缓一缓……”
陈婉月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顶着众人若有所思的视线,往堂屋去了。
陈松陈柏两兄弟,带着陈林往县衙去时,许素英带着儿子闺女女婿,一起从老宅出来了。
回家的路上,许素英说,“一家子不知道又在算计什么,只是没算计到,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这次你祖母可受老罪了。”
陈婉清挽着她娘的胳膊问,“娘,您也不信我三叔扯的那些胡话?”
“你都说是胡话了,鬼才会信。还说你祖父梦到家里的祖宗,一夜夜睡不好觉,你祖父要是有那良心,能放任你爹被继母那么苛待?要是真把那死在逃难路上的亲人请回来,他们两口子才要睡不着觉了。你那嫡亲的祖母在下边看着你爹被人这么虐待,怕是恨毒了他们两个,见了面能将他们俩生吞活剥!”
第79章 反转
老太太伤的严重,陈婉清以为出了这件事,搬家的事情就暂缓了。
没想到,她娘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想法。
许素英说,“搬家的日子是算好的吉日,明天若不搬,再想搬就得等到四月份了,那得耽搁多少事儿。索性咱们该出钱的时候出了钱,该出力的时候也出了力,咱们尽足了本分,剩下的伺候的事情,就是你三婶和陈梅的事情了,和娘可没有关系。”
“计划不变,咱们明天继续搬家。你和璟哥儿一早就过来吧,到时候在新宅住一天,等后天上午你们再回来。”
这件事陈婉清早就和赵璟商量好了,便点头,直接应了下来。
为防赵娘子在家中忧心,许素英直接催两人快回去。
而她则在家里转悠了两圈,思量着还有什么能带过去的东西,明天一起带过去。
这一天匆匆过去了。
陈家很安静,但清水县来了个几个穷凶极恶的匪徒的事情,却传的街头巷尾众人皆知。
这是年根,正该热闹喜庆的时候,偏出了这种事儿,大家都被吓得不敢出门,一时间热闹喜庆的街道上顿时清冷起来,就连夜里休息,也都闭紧了门户,剪刀和菜刀都放在枕头下,唯恐睡到半夜,被人闯进门来,把一家子老小都杀了。
事情传的这么快,性质还这么恶劣,县太爷岂能不怒。
怒极了,便将幸存者了陈林审问了一遍又一遍,想从他嘴巴里掏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奈何陈林不知道是被吓破了胆,还是天性本就胆小,到了县太爷跟前,吓的屁都不敢放,胡轮话都说不全。
想要从他嘴里掏出点有用的信息,那也是做梦。因为他反反复复只会说一句话,“我被吓傻了,还被那人踹了一脚,疼得一直抱着腿哭,后边发生了什么事儿,我全都不知道。”
陈林这边什么都挖掘不出来,案子陷入僵局。
陈松半夜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
还是许素英偶然一句话,突然给了他提醒。
“我那天见他们一起去县城,马车上坐着老两口,陈林,还有礼安。另外三个都受了伤,礼安呢?怎么去老宅的时候没看见礼安。”
陈松听了这句话,那还睡得着。
半夜里从老宅的墙头翻过去,抹黑去了大侄子的屋子。
陈礼安今天在小岙山上冻了一天,脑子依旧没清醒。
天擦黑了,他怕被冻死到山上,才摸黑下来了。
可一天没吃饭,他在床上根本睡不着,正琢磨着是不是去灶房蜇摸点东西吃,他听见房门咯吱一声响,被人从外边推开了。
陈礼安以为是鬼,且是他从槐树林带回来的鬼,再不就是死在逃难路上的孤魂野鬼。
他吓得魂都飞了,张开嘴巴就要尖叫。
也就是这一瞬,他的嘴巴被一把温热的大掌捂住了。
“礼安别出声,我是大伯,我问你几件事儿,你老实回答我。”
陈礼安回过神后,显示死里逃生一般松了口气,再就是疯狂点头表示他会配合。
偏此刻他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起来,陈松一把将他拉起来,就说,“走,跟大伯回家去。”
许素英本就睡不着,正盘算屋里的箱子,到时候要如何往牛车上装。
他们人多,都坐下牛车上就放不了两个箱子了,如此一来,只能再从旁人家借一辆。
也别借别人家的了,直接用老宅的就好。反正一家子病的病,伤的伤,家里的牛车一时半会也派不上用场。
陈松这次可是直接给拿出五两银子呢,他们家用用老宅的牛车怎么了?
那不叫过分,那叫天经地义。
正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外边传来陈松有力的脚步声,以及他压低了声音的一声喊,“媳妇,家里还有吃的么?随便整一点,给礼安垫个肚子。”
许素英出门一看,被陈松揪在手里的,可不正是陈礼安么。
大小伙子昨天还好好的,见面与她打招呼,声音响,笑容还甜,就这么一天没见,他就像那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整个人都蔫吧了。
陈礼安笑的比哭还难看,讪讪的打招呼,“大伯母。”
“唉,你这孩子,这是怎么了?这有气无力的,怎么瞧着跟那几天没吃饭了一样。你先跟你大伯娶屋里坐着,大伯娘给你做吃的去。”
其实陈礼安的状态,那是简简单单的有气无力那么简单。这孩子就跟被什么东西吓住了一样,脸上黯淡无光,眼下青黑泛肿,瞳孔扩散,面上无神,这一看就是被吓得很了。
清儿小时候一被吓住,就是这副模样,还会成晚上哇哇大哭,礼安现在这模样,瞧着比清儿幼时还严重。
许素英赶紧做饭去了。
家里还有些烙饼,原本是准备明天一早随便打个汤,热个烙饼当早饭吃的。现在只能先加热一下,给孩子垫吧垫吧。
一边忙碌,许素英一边努力支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屋里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响,但说话声音太小,许素英听不清楚。她只能加快了动作,赶紧把饭做好,三步并两步往堂屋去。
她来的已经很快了,但是,到的时候,那两人竟然已经说完了。
许素英给陈松一个眼神,陈松让她“稍安勿躁”。
他拉过了汤面,将烙饼一把塞陈礼安手里,“饿坏了吧,快吃。”
陈礼安确实饿坏了,今天一天他都没吃东西,昨天还跑了那么远的路,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做了那么多的活儿,现在他饿的能吞下一整头牛。
陈礼安狼吞虎咽,一会儿就将东西吃得精光。
他显然还没尽兴,甚至开始舔手指。
许素英见状就说,“要是还饿的慌,大伯母再给你做些吃的去。”
陈礼安说,“不用了大伯母。都这个时候了,吃太多我该睡不着了。天不早了,那我现在回去?”
陈松站起身,领着他往外走,“走,大伯送你回去。”
陈松还没回来,德安倒是过来了。
“我听见礼安说话的声音了,这么晚,他来做什么?”
“人都走了,你起来干什么?”
“我这不过来和你做个伴么。娘,你倒是说啊,礼安大晚上来咱家做什么?”
“这我哪儿知道,我也等着你爹给我解惑呢。”
娘俩干脆一块坐着等陈松。
夜深了,娘俩谁比谁困,一个接一个的打哈欠。
就在她们将要睡着时,陈松终于回来了。
娘俩立马站起身,“你都问出来什么了?”
“爹,德安过来做什么?”
陈松没卖关子,更没准备隐瞒这娘俩,他三言两语将从礼安嘴里套出来的事情都说了。
包括但不仅限于,礼安觉得昨天的事情,像是一场开了天眼的预知;又像是一场海市蜃楼的幻境。
毕竟,他敢保证,在他有生之年,他父母和祖父母的从未去过桑家村。
可昨天他们不仅去了,可就像是长了天眼能预测未来似的,直到那边会发生“车祸”,他们还准备去捡漏。
至于捡漏捡到最后,为何伤成那个样子,礼安久不清楚了。
因为据他自己所说,他被早先自己猜测吓坏了,生恐自己在一场静心设计的幻境中,所以猛一下磕到牛车,昏死过去。
孩子脑门上还有好大一块黑紫青,距离太阳穴只有一步之遥,这足以佐证礼安没有说谎。
那么,问题就来了。
老太太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得知的这场“车祸”?
这场车祸,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另外,礼安说到最后,其实话语有些含糊,明显是在隐瞒什么,或是在替谁遮掩。
他能替谁遮掩?
想来想去,陈松只想到了李氏。
李氏这几天恰好不在家,而既然老太太他们能知道这场车祸,李氏如何不能知道?
联系老三今天死活不肯报官的态度,陈松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我怀疑,最后冒出来的匪徒,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匪徒,而是李氏与其兄弟。”
至于李氏和其兄弟是先冒出来的,还是老太太他们是先冒出来的,这个且不说,只说把李氏也丢进这桩案件中,一切不能解释的事情,好似都有了解释。
虽然他还是闹不懂,老宅众人到底是如何预知的这场车祸,但他们想捡漏,亦或是想发死人财,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陈松说着他的猜测,没注意到许素英的眼神飘忽起来。
许素英自己就颇有来历,她也从不觉得自己会是这世上的独一份,但真的碰到另一个穿越或重生的人,还是觉得心慌慌。
那个人,究竟会是谁的?
应该是老宅的人吧?
但绝不会是老宅的几个男人。
男人再老,也有一腔醉卧美人榻,醒掌天下权的雄心壮志。若他们真有这机缘,他们不会这么老实。
也不可能是老太太。
她跳的太高了,而通常情况吓,为防被人看出不妥,那人会将自己好好的隐藏起来,坚决不让别人注意到自己。
许素英到底机敏,脑子转的也很快,她抽丝剥茧,很快想到了陈婉月。
想到了婉月,就想到了这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比如,她非要退了与赵璟的亲事,而要嫁与李存;比如,她几次三番,在赵娘子跟前搬弄是非,意图挑拨清儿与赵娘子的婆媳关系……
但万一是陈婉月经历过一事,知道赵璟这门亲事不妥,她还会与璟哥儿成亲么?
但这个不妥,肯定不是说璟哥儿有性命之忧,会暴毙或因急病去了,若真有这种万一,婉月也就没必要在赵娘子跟前挑事了。
所以,这种不妥,必定与璟哥儿的前程有关。
是璟哥儿时运不济,一直不能中秀才,还是说,是因为其他……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罢了,许素英已经想了许多许多。
她想到了许多可能,又排除掉许多可能。
结合自己所知道的消息,和如今的现状,许素英得出了一个无限接近于事实的真相:
璟哥儿怕是一直没中秀才,婉月不能忍受那种高开低走的日子,所以才要与退了璟哥儿的亲事,嫁与李存。
而她屡次三番去赵娘子跟前挑事,气的赵娘子险些上不来气,怕也是她的目的。毕竟璟哥儿如今做了她和陈松的女婿,他又有那般学识,有她的陈松保驾护航,绝不应该中不了秀才。
婉月应该是怕被人砍了笑话,亦或是被人说白折腾一场,才想气死赵娘子,让璟哥儿守孝。
至于陈婉月说的不能生,这也让许素英心乱如麻。
不出意外,闺女上一世应该是嫁给了李村的。
成了亲却一直生不出孩子,能是什么原因?
世人首先会想到女人不孕,而至于真相具体如何,又有谁会在意。
许素英想七想八的时候,陈松已经换上衣裳准备出门了,“我得回县衙一趟。”
许素英立马回过神来,“天亮再去吧,也不差这两个时辰了。”
“不行,这事儿大事儿,事关好几条人命。”见许素英和儿子一脸纳罕,陈松稍微透漏一些消息,“那辆落到坑里的马车,已经被拉回县衙了。里边搜到不少能要人命的东西。”
马车车厢中的一些摆设和挂件,都已经没有了,要么是被老宅的人拿走的,要么就是被沿途经过的百姓顺走的。
那些东西找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但衙役们已经挨家挨户去问了。
但马车中有不少暗格,从暗格中,从暗格中搜出来诸如迷药,催.情散,带血的麻绳、皮鞭,甚至还有不少帕子荷包。
这无一不说明,那马车的原主人,即便不是个恶贯满盈之辈,但手里也是有人命的。
这种人,放任他们在外,就会威胁到无数人的生命。
之前没抓到线索且罢了,如今既然有了线索,就该立刻通知县衙的差役抓人。
不然,就恐惊动了那恶人,连夜逃跑。
许素英和陈德安听见这话,一时间都被吓住了。
这怕不是几个人贩子吧?
天老爷!
老太太他们几个还想去捡漏,还想救了人家发大财,真要是把人就起来,指不定谁坑谁。
就老宅那几人的段数,怕是给人提鞋都不配。
到时候被人他们卖到西北去挖矿,他们指不定还觉得人家是好人呢。
? ?今天两更,九点还有第二更。惊喜么,嘿嘿嘿。不过明天就一更了,我得歇一歇,充个电。
第80章 搬家(一)
翌日天放晴,但天气不仅不见暖和,反倒冻得人手指尖发疼。
下雪不冷化雪冷,老话是断然不会出错的。可冷到这种程度,也属实让人难以接受。
实在太冷了,陈婉清与她娘连头脸都捂上了,就这还被冻得流清水鼻涕。眼睛更是被冻得水汪汪的,一说话更是跟到了仙境一样。
天还早,地面结了薄冰,走一步都得万分小心。
陈松大晚上回县衙了,留下赵璟和陈德安两个难兄难弟驾车。
因为陈德安的驾车技术堪忧,便把新收拾出来的箱子都放在他赶着的那辆马车上,其余人全都坐在赵璟架的牛车上。
天寒地冻,沿途一个人都没有,但这丝毫不能阻止许素英的谈兴。
即便一晚上没睡,她也兴致高昂,将昨天晚上从陈松那里得来的消息,一一告知闺女和女婿。
“老宅那些人不知道在哪儿听了几句闲话,就深更半夜跑到桑家村捡漏去了。桑家村附近有官道,是北上的必经之路。这又逢年节,有人连夜赶路回乡与家人团聚,这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但是坠马这种事儿,这么些年也没几桩,但最近才下了大雪,路上多薄冰,马蹄打滑、路人有血光之灾,好似也不稀奇。”
“不知道哪个大聪明考虑到这一点,就想到了能捡漏和发死人财,这不,就深夜过去蹲点了。”
陈婉清问她娘,“照您这么说,我祖母他们这次纯属活该?”
“一天到晚不想着正经干活挣钱,就想着不劳而获。那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自来也没有几件。砸不到你还好,真砸到你,你且要好好琢磨,这到底是馅饼,还是险境。”
许素英又与闺女透漏,“这次就出岔子了!那马车上的人可不是什么善茬,马车中藏着绳索和带血的帕子,那车主人要么是品行不良的富家子弟,要么就是穷凶极恶的人贩子。要真是李花将人弄回家去,且要多小心。别钱没弄到手,反倒被人家卖了!”
许素英与闺女说话的时候,不知道她基本猜中了真相。
那李家兄妹几个,可不是差一点就被人卖了么?
陈松带着一众差役,将李家村的李山家,严严实实的围起来时,李家众人正殷勤的伺候着两位“贵人”,且准备去县城雇车,亲自送人家往府城去。
据那商贾说,他本家在府城,他在外边做红木家具生意。逢年节,他赶着回去与家人团聚。
只是天公不作美,路上遇了好几场雪。为防耽搁了归期,便让亲随押送着给亲人们准备的过年礼,慢慢赶上,他则带着管家,不分昼夜赶路去府城。
谁知道这么点背,走到桑家村,因为马蹄打滑,一下子给摔沟里了。
若不是幸得贵人相助,他和管家这次怕是死定了。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只可惜他的一应东西都落在坑里了,唯有一块随身的玉佩还算值钱,也碎了。
原不想继续劳烦恩人,但为防家中亲眷担心,所以恳请恩人再帮一次忙,将他们送到府城家中去,到时候必定帮他们购置宅院,以作谢礼。
李家一家人,都被这天上砸下的馅饼,砸懵了头。
他们哪里还能考虑到,这中间不对劲的地方。
兄妹三个甚至因为未到手的报酬争执起来。
李花说,是因为她的缘故,才能有这福气,到时候真要给了宅子,那宅子必须记在她名下。
李山和李石自然不允,只说是因她的缘故,才碰上这桩好事儿不假,但她都快死了,还要这些身外之物做什么?总不能留给姓陈的,到时候你在地下能闭上眼?况且救人时,他们兄弟俩也出了大力了。
甚至就连药钱,都是他们兄弟俩垫付的;这两天伺候贵人的,也是他们的媳妇闺女。她这个出嫁的姑奶奶,除了嘴巴上问候两声,别的可一点都没管。
所以,真若给了宅子,那宅子也该是他们兄弟俩的。
兄弟俩又争,李山说,他将人从泥坑中背出来,被冻成冰的石头划伤了腿,且给贵人看病,他出钱较多,还有贵人的擦洗,也都是他一手包办的,所以,只是两兄弟分的话,那宅子应该给他。
李石则说,人是你背出来的,但你背到牛车上就没事儿了,驾车的全程都是他。夜晚寒风刺骨,他手指和脸都冻烂了。又说,贵人现在身上穿的,都是他的衣裳,连便桶都是他帮着倒的,他哭活累活都干了,不能寒了他的心。
三人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争执不下,最后一商量,索性到时候卖卖惨,让贵人送他们每人一栋宅子。
反正贵人富得流油,腰间那么贵重的白玉玉佩碎了,他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且他经营着红木家具那么体面的生意,必定家财万贯,肯定不是个缺钱的主。
他们对他有救命之恩,用三个宅子来换,绝不为过。
三人打好了算盘,一个个心花怒放。
李山李石准备出门去租马车的时候,李花却在想,那贵人富贵逼人,虽年纪大一些,足以做她爹,但从婉月说的那些话能听出来,他是没有子嗣的。
不如她跟了他,到时候若侥幸生下一儿半女,他那些产业,不都是她的了?
如此,倒也省的她一个女眷,争不过兄弟们,让这富商将所有的遗产,都给兄弟家中的子侄。
想到这里,李花对着水缸搔首弄姿,用自以为最妩媚的声音,学着喊“官人”。
“官人”才喊出口,走到门口的李山和李石就被吓回来了。
兄弟两个看着如狼似虎的衙役,吓的都快尿了。
“我们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做。”
“大人,我们是良民,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待看见陈松从众人身后走出来,李山李石就跟看到了救星似的。
两兄弟一起扑到陈松面前,“亲家大哥啊,这怎么还动上衙役了,咱们也没违法犯罪啊。您是要抓我三妹么,我三妹就是回来伺候老娘的,这两天就回去。不,今天就回去。她就是与老三闹别扭了,可没准备和离。”
李花一听,就知道俩哥哥这是想踢开她,好分得更多的好处。
想都别想!
没有她,他们能有这机缘!
李花拎着裙子跑过去就喊,“我不回去!我有大事要做。大哥,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我不与老三过了,过几天我就回去一趟与他和离!”
陈松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到了李花的想法,一时间都气笑了。
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老宅中除了个傻乎乎的礼安,以及还看不出好坏的寿安,其余蛇鼠一窝,合该臭在一起。
“你想与老三过就过,不想过就和离,我一个大伯哥,我不管你们的事情。听说你们兄妹几个救了两个富商?人在哪儿,我找他们。”
李家三兄妹救了富商的事情,整个李家村也没几个人知道。
兄妹三个担心有人抢功,又想私下里好好与富商培养感情,好挣得更多的报酬,所以把这件事瞒的严严实实。
他们甚至为防陈林捣乱,都没敢在县城给富商治病,只找了邻村的老瞎子要了一些药,给富商用上。
还骗富商说,这是从哪儿哪儿求来的。那大夫是个名医,只不过有个毛病,不给陌生人看病。他们兄弟俩是冒了很大的风险,才给弄来了药。
原以为既然是做生意的商贾,再是表现的温和可亲,肯定也精明的厉害,怕是不好糊弄,谁知道,他们如此说,那商贾竟也如此信了。
更奇异的是,老瞎子配的药,竟然还就见效了。
富商的烧很快褪去,就连头上和腰腿上的伤口,都开始愈合。
可不就是老天爷都在帮他们?
陈松是不知道这些,只是看李花还要纠缠,他烦了,一挥手,让差役们都进去逮人。
李花三兄妹都急了,“大哥,有话好好说,这怎么还抓人了?”
“谁犯法了,我们家没人犯法啊。”
“亲家大哥,你可不能公报私仇!”
正说着这些,屋后头突然传来齐阑惊喜的叫声,“狗日的,还真想逃,咱们爷几个早在这儿等着你们了!”
“县丞大人,人逮住了。这狗日子的还想逃,被咱们抓个正着。”
“冤枉?冤枉个屁!手里没案子,你跑个龟孙的跑。”
“想喊冤,去大堂上喊。好好喊,大声喊,刑具咱们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李家兄妹全都傻眼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被他们救回家的富商,真有不妥。
怎么会有不妥呢?
这不就是赶着回府城,与家人团聚的普通富商么?
“普通?你们哪里看出他们普通了?那马车中藏着绳索和带血的帕子,这要么是人贩子,要么就是逞凶斗狠的凶徒!你们要是落在他们手里,等着被人连骨头带渣啃干净吧。”
天色不早,陈松不再多言,招呼手下,拖着两个富商就准备离开。
而那两个之前还病弱残躯,躺在床上不能动的商贾,此时谁比谁身手矫健。趁着众人不备,竟是从靴子里掏出匕首,一个诡异的翻转,就割断了绑手的绳索。
此时他们面色凶残,哪还有之前的老实温厚?
那阴戾的眸子中藏着杀意,看人来追,毫不犹豫的往上捅刀。
若非县衙的差役早有防备,身手也还算矫健,哪怕不伤,也会让这些人逃跑。
好在陈松早早在前后门都埋伏了三五个人,众人一起涌上,总算将人制服。
可也因为亮出了匕首,两人凶相尽露,让还抱着侥幸之心的李家三兄妹,三颗心同时跌倒了谷里。
天杀的啊!
原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却没料到,竟是吃人的陷阱。
差一点,就差一点!
若是真将人送到府城,怕是他们就到了虎狼窝。到时候是杀是刮,还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儿。
想到在市井间听到的,人贩子处置手里的货的消息,三兄妹同时腿软,“噗通”“噗通”“噗通”跌坐在地上。
人贩子穷凶极恶,抓住了男的,直接卖给黑矿主日夜不停地挖矿;若是女眷,就丢到妓院;若是孩童,就卖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
想一想一家子人差点就进了魔窟,李山李石后怕不已。挣扎着站起身,钵大的拳头就雨点般的落在了李氏身上。
“我打死你个害家精!”
“差一点,差一点咱们就家破人亡了!”
“一家子骨肉啊,差点都让你害死了,你怎么忍心的!你说,你和那两人是不是一伙的?”
“搅家精,你给我滚,以后再敢回来,看我不打死你。”
就这样,鼻青脸肿的李氏,被撵出了李家。
冷风呼啸而过,刮过地上的砂石和落叶,正正好扑了李花一脸。
李花口鼻眼中全是尘土,她却全然顾及不到这些。
她只是茫然的呢喃着,“怎么会这样呢?事情怎么和婉月说的一点都不一样呢?是我救错了人,还是陈松他们抓错了人?老天爷啊,你怎么能这样耍人玩呢!”
……
通往县城的道路上,许素英与闺女说,“好不容易能一朝暴富,结果美梦没做两天,就被你爹打回原形,老宅那边如何想咱不管,只是李花这次回去,怕是彻底没好日子过了。”
“不过她也活该!我就没见过比她还蠢的!她那两个兄长都是妻管严,家里一切都是媳妇说了算,即便这好处真落到李家,李花能拿走几分?倒是在陈家,陈林再不是东西,礼安总是她亲儿子。她有好处时想着儿子,礼安能不记她这个当娘的好?可惜,假东西试出了真人心,李氏走了一步臭到不能再臭的棋。”
耀安窝在许素英怀中,睡眼惺忪的说,“姐,你听明白了么,娘的意思是,你以后有啥好事儿别净想着娘家,就想着我姐夫就行了。”
车上几人先是一静,随即哄然大笑。
许素英一边拍儿子,一边与闺女说,“耀安说的不好听,但话实在。璟哥儿才是与你过后半辈子的人,你以后凡事多为他考虑。璟哥儿,你娶了清儿,娘也盼着你真心对她。娘真心盼着你们以后好好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
赵璟赶着车,头上被许素英捂了一顶厚实的兔皮帽子。
这帽子将他英俊的容颜全都掩了去,却掩不住他愉悦的声音,带着朗润的笑意,“我们会的,娘你别为我们忧心。”
第81章 搬家(二)
新家中,东西基本上都置办齐全了。
宅子内外,收拾的齐齐整整。漆都是新刷的,家具都是新打的,窗纸都是新换的,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新气象。
陈松当差间隙,还特意雇了两个手脚勤快的大娘,把屋里院外,一丝不拉的全都收拾了一遍。如此,整个院子更显得亮堂。
一家子进了这敞亮的大宅子,心里别提多舒坦。就连被排挤在众人之外,独自驾车的陈德安,此时都没了怨言。
他喊上赵璟,两人从牛车中翻出早就准备好的鞭炮,搬了梯子去门口,将长长的鞭炮挂在屋檐上。
火一点,鞭炮噼里啪啦一响,这就搬新家了。
左邻右舍早就知道,隔壁这宅子卖给县里一个当官的了。这些天也不间断的看见有人来收拾,就约莫着这几天就能搬进来。
这不,一大早听见鞭炮响,都猜到是新房主赶在年前搬过来了。
人家是做官的,他们即便不上门巴结,但交好了得利的也是他们。
于是,你从家里端来一盘酥香焦脆的麻花,我拎一篮子炸的金黄酥脆的芝麻叶。还有送酱牛肉的,送自己手剪的窗花的,人来人往,竟是好一会儿都没间断。
好不容易大家都走过一遍,家里可算消停了,英姑又带着两个小丫鬟过来了。
年关正是生意好做的时候,英姑忙的脚不沾地。
她那铺子专卖大姑娘小媳妇穿的成衣,这要过年了,不管是走亲戚的,还是要相看的,亦或只是单纯为了看起来体面的,谁不得买两身好衣裳穿?
你要是过年不穿身新衣裳,外边人都忍不住猜测,是做生意亏了,还是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了?
人活一张脸,谁也不肯低了谁一头,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不都得置办新衣?
更何况英姑做生意活道,她铺子里不仅卖大姑娘小媳妇穿的衣裳,还卖各种布匹与配套的香囊帕子。
一加一的效果可不是等于二那么简单,那是远大于二。看看英姑干的起皮的嘴唇,以及哑到说不出话的嗓子就知道了。
英姑连着咳嗽了好几声,这才停下来说,“我不能多待,那边人多,我一会儿不在都不成。乔迁礼我给你搁这儿了,饭我也不吃了。反正你现在搬过来了,等我得闲了,我专门来你家吃饭。”
许素英自然满口应下来。
英姑是真大气,出手就是十匹布料。不拘是红的黑的青的粉的,也不拘是棉布还是绸缎,反正都是好料子,做成成衣穿再实惠不过。
英姑走后,就没人来了。
这时候天色还早,许素英喊上儿子和女婿,帮她把东西搬到堂屋,随即就让他们各自收拾各自的屋子去了。
陈婉清也带了她和赵璟的衣裳来,就连胭脂水粉和涂脸的香膏,都带了些。
因为说好的今晚会在这里住一宿,不带上自己惯用的,总觉得不自在。况且年后说不得还要在这里住些日子,早些把东西拿过来,也省的到时候折腾了。
后院三间,是给他们俩留的地方。
正中间一间堂屋做了两人的住处,东屋打通了,做了赵璟的书房,西屋则留给她制香和存放香料用。
里边的摆设,全都是按照陈婉清的设想来的。
尤其是东屋和西屋的大柜子,更是直接通到房顶上去,再来多少书籍和香料都摆的下。
而且,屋内还放了小盆的水仙和腊梅,开出嫩黄和粉红的花,为寂寥的冬日增添一抹亮色,也溢出幽幽的花香,让这房间变得怡人起来。
当然,因为房间空了许久,整体还是冷的,所以陈婉清只将东西大致归置好,便喊上赵璟一道往前边去了。
走到院子中,陈婉清侧首过去看那兔子洞。
兔子洞已经被堵上了,只是那灰兔子一直没捉到,也不知道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之后还有没有回来偷吃。
至于盖在秸秆下的小菜苗,因为这些时日没有人打理,看起来有些蔫吧。
赵璟注意到她的视线,就说,“今天温度不低,稍后得空了,我与德安将秸秆上的雪清一清,再给菜苗通通风。年前是赶不上卖了,等过了年,这些菜苗应该就能长成了。”
“过了年我们还要过来住,到时候正好吃新鲜的。我们人多,这些菜苗应该正好供应的上,到时候也省的娘拿去卖钱了。”
赵璟闻言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会给岳母省事儿,不过既然是你提议的,岳母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我就沾沾阿姐的光,在大冷天吃些新鲜菜蔬吧。”
赵璟现在动不动就会把“岳母”“岳父”挂在嘴边。
陈婉清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的懒得理会了。
叫什么不是叫?
他想喊岳父岳母,喊就是了。反正他喊了,爹娘也爱听,跟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似的,反正没她什么事儿,她就不管了。
眼瞅着中午了,陈松还没回来,订好的席面也没送过来。
赵璟就喊上德安和耀安,三个人一道去了后院,将菜苗上的雪清了清,又将秸秆翻起来,让菜苗见见太阳。
等饭后,就得赶紧将秸秆盖上,毕竟温度还是低,可别把这些好不容易留到现在的小苗苗,再给冻死了。
等三个人忙完这一摊子事儿,席面送来了,陈松也回来了。
陈松灰头土脸,眼下都是青黑,但他神情振奋,人看起来也算抖擞。
一家人上桌吃饭,也不讲究食不言,大家都好奇案子的进展,陈松自然要满足妻儿的好奇心。
“两人一个叫关三,一个叫董奎。”
关三是那个车夫,董奎则是坐在车里的大爷。
两人年龄相仿,都在四五十,但身躯魁梧,笑起来时看着温和,好似佛龛上的菩萨,但要是露出来凶相,就连县衙一些胆小的差役都怕。
那可真是俩心狠手辣的,不仅靴子里藏匕首,胳膊上还绑着袖箭。这是袖箭遗失在槐树林里的沟子里了,不然,今天差役们想要制住他们俩个,多少都得见点血。
既是穷凶极恶之辈,做的自然也是天怒人怨的买卖。
正应了许素英的猜测,这还真是两个人贩子。
而且他们惯常做的,就是四处搜寻容貌出色的童男童女,亦或是正值妙龄年华的小姑娘,将他们一一送到南方去。
南方盛行男风,再加上那边文人雅客多,雏女支也是风流雅事。不管是童男童女,还是正值妙龄的姑娘,到了哪里都只有一个用处,就是去服侍“贵人”。
而类似这样的买卖,董奎他们已经做了几十年,可想而知,被他们迫害的姑娘小子有多少。
至于他们连夜赶着去府城,也是要去与那边的人碰头。
府城那边弄到一批好货,他们若不过去,便要被别人抢先,所以明知雪夜危险,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那唾手可得的财富,便是冒点危险,也是值得的。
结果,许是连老天爷都看不惯他们作恶,突然给他们来了这么一下子。
陈松说的义愤填膺,饭桌上几人听的也是唏嘘不已。
不过,他们还有不解之处。
耀安就问,“爹,那可是大恶人,不可能你们审什么,他们就答什么,难道你们动刑了?”
陈松一边猛往嘴里刨饭,一边反问,“那你以为呢?若是瞧着无辜,县太爷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肯定会好好审,还人家一个清白。可这俩连匕首都掏出来了,险些捅上我那些兄弟,这还能对他们留情?”
将人抓到县衙,县太爷都没过审,他们那些兄弟就上手了。
一上手就是最厉害的贴羊皮纸,真危及到性命,便是有再多的顾虑,也顾不上了,一股脑的便把什么都说了。
“为防他们撒谎和隐瞒,我们还把两个人分开来审。果不其然,那关三老实些,董奎却刁滑的很,要命的事儿绝口不提。要不是我们连诈带用刑,还不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这么一会儿功夫,陈松已经用了两碗饭。
他饿极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太忙了,他一会儿还要去一趟府城。
关三和董奎交代了接头的地点,还交代了接头的人,趁那些人不备,正好联合府城的差役,将他们一网打尽。
陈松吃完饭就得走,许素英闻言就急了,“你倒是早一点说啊,我什么都没给你收拾。”
“准备一身换洗衣裳就行,其他的也不用准备。行程急,不是在路上,就是在驿站,我尽量早去早回。”
许素英起身去收拾东西,陈婉清则要给她爹准备点吃的。母女俩都离开了,德安叹着气说,“这是咱们搬家第一年,要在新宅子过年的,可惜,连顿团圆饭都吃不上。”
“团圆饭什么时候都能吃,这些恶贯满盈之辈,却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抓的。行了,爹不在的时候,你们好好守着家。”
“家里肯定不会出事,就是到时候你不去老宅拜年,我祖母和三叔肯定又要说些什么。”
陈松哼了一声,“他们要敢说,你就告诉他们,就说这案子还有不清楚的地方,回头我单独审他们。”
老宅众人那个时候出现在现场,肯定不是什么无辜的人。不过是县太爷和众兄弟给他面子,没揭出来罢了。
他们若聪明,就老实些,好好在家过日子,若不老实,就等着他回头来提审他们吧。
毕竟,他们如何预知那两人会在那个时间点,跌落到坑里,这件事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透,急需要他们代为解惑。
许素英收拾了衣裳,陈婉清则拿了些邻居送来的麻花、卤肉等,一一装包放进一个专门的袋子中,一家人目送陈松离开。
下午陈婉清也有要事要做,就是去给几个老主顾拜年。
她带上赵璟,两人先去了墨香斋。
赵璟也要与王掌柜拜年,索性两人现在是一家,便俭省些,只出一份礼好了。
但这份儿礼也不轻,两人买了烧鹅,一只活鸡,一条肥胖的大鲤鱼,并两封点心。另外陈婉清亲手做了怡情和安神的香,送与王掌柜家的老太太。
如此算来,可不是一份重礼?
理所应当的,墨香斋没开门,毕竟都年底了,不管是县学还是附近私塾都早已放了年假,四周都空荡荡的,索性便关了门回家过年。
好在赵璟知道王掌柜家在那里,便带着陈婉清一起去。
两人到了王家时,王家正充斥着浓浓的炸丸子和排骨的香味儿。
王掌柜她媳妇和两个儿媳妇忙得团团转,王掌柜带着两个儿子在贴春联,家里的老太太则靠坐在院子里的美人榻上晒太阳。
王掌柜都是做祖父的人了,他膝下有三个孙辈,正绕着梯子转。惊的扶着梯子的王掌柜不住喊,“小心点,都往一边去,撞翻了梯子,摔了你爹,我看你们怎么哭。”
这就是一副市井百姓家的日常,但因为院子里挂了红灯笼,窗上也贴上了红色的窗花,又有对联被贴在门框上,当真年意浓浓,让人看了心情甚悦。
看到陈婉清和赵璟上门来,王家的人都惊住了。
王家的老太太颤巍巍的从美人榻上坐起来,招呼儿子媳妇赶紧待客。
王家的人是真热情,对赵璟和陈婉清也是真熟悉,显然王掌柜平日里回家没少提及两人。
更可喜的是,这么好的俩后辈,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历经万难还成了亲,这可不就是现实版的有情人终成眷属?
别管是不是有情人,反正在王家老太太眼中,他们俩就是一对有情人。
偏他们又如此相貌,老太太爱得什么似的,拉着两人的手就不松开。
因为王家老太太过分热情,王家的人也过分亲厚了些,导致赵璟和陈婉清被绊住了脚,在王家待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能以脱身。
离开时,两人还被塞了满手的东西,险些拿不下。
这时候都后半晌了,再不赶紧去给另外两位老主顾拜年,就怕人家都关了铺子回家了。
果真,因为到的晚,已经有一家铺子落了锁,也不知道是早几天就关门了,还是方才才关的门。
倒是另一家专门卖香烛纸钱的,年前正是生意红火的时候。
因为生意太好了,都没空招待陈婉清和赵璟。
老板干脆给拿了包袱,装了一捆香烛纸钱来,还贴心的说,“过年烧给祖宗,保佑你来年挣大钱。”
陈婉清啼笑皆非的,看着手里的一包袱香烛纸钱,这东西拿回家去,真的吉利吗?
? ?今天就一更,能量已耗尽,我要休息去了,周末愉快啊宝宝们。
第82章 同被
县城的夜比村里要热闹许多,又逢年关,时不时就能听见远处,响起噼里啪啦响的鞭炮声;再听,就连小孩子高兴的尖叫和吆喝,以及大人们要求回去睡觉的喊骂声,都冒了出来。
白天天气温暖,正午那会儿甚至有些热,但到了晚上,天冷的冻得人手脚发木。
陈婉清洗漱过,披着衣裳赶紧往床上去,在看到床上铺的平展的被子时,她心一跳,稍后却又哆嗦的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今天白天过来收拾时,她都没注意到床上只有一床被子。
待铺床准备睡觉时,她意识到不妥,赶紧去娘那屋拿一床先用着。
结果,一过去拍门,她娘直接将门从里边栓上了,连屋里的灯吹灭了,甚至扬言,她已经睡着了,让她也赶紧回去休息,别来烦她。
事到如今,陈婉清如何看不出来,她娘就是故意的。
她倒是还想继续敲门,可德安与耀安都被惊动了,她不想将这件事情闹出来,只能闷着脑袋回来。
只有一床被子,虽然是足有十斤重的厚被子,应该足以过夜。但是,一想到稍后要与璟哥儿一个被窝,还是很不自在。
正想着赵璟,陈婉清敏锐的听到门外传来些许声音。
那人的脚步停在了门口,轻轻喊了声,“阿姐,我进来了。”
话是如此说,但他还是等到门内应声后,才推门走了进来。
进门后,眼角余光瞥见她已经在床上躺着了,赵璟问说,“阿姐,需要我把蜡烛熄灭么?”
“不用了,现在天还早,我先看会儿书。你去洗漱吧,等你洗好了再熄灯。”
赵璟便去洗漱了。
他之前有刻意在她洗漱时避开,就如同之前在赵家村时那样。他总是会在饭后去南屋坐着看会儿书,约莫她已经洗好,或是已经睡着了,才会回来。
不然,朝夕相对,他很难保证自己还有耐心,能够徐徐图之。
也只有在她睡着后,他才能放任自己心中的欲念增长,任自己被各种情绪痴缠。
赵璟方才就是避到德安房间去了,但是,可以在德安房中与他论书讲题,在那边洗漱就不妥了。
……
东屋的书房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赵璟在脱衣的动静,又片刻,有水声淅淅沥沥传来,吵得陈婉清心浮气躁,手上的书本,一个字也看不到心里去。
这时候陈婉清就忍不住怨她娘了。
后院三间房,她不想着把她闺女的制香室与内室连在一起,也不想着让三间房各自独立,偏在赵璟的书房与内室的墙壁上掏了一个门。
有个门洞也就算了,偏还不给装门,只用一张帘子若有似无的遮着。
那水声与窸窣声,俱都清晰的传到她耳朵里,这让她的心如何不乱?
陈婉清不知出了多久的神,等她再回过神来时,赵璟已经披着衣裳到了床边。
他坐在床畔,目光灼灼的看着斜倚在床榻上的她,“阿姐还要看书么?”
“今天太累了,不看了。你熄灯吧,咱们这就休息。”
赵璟闻声却没有动静,张嘴又问,“我与阿姐一床被褥么?”
“不然呢,你现在再去问娘要一床么?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要不你今晚去前边与德安凑合一下?”
赵璟低低的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只那声音中都是愉悦的气息,听得陈婉清有些恼,忍不住便瞪了他一下。
她一把阖上书,将书籍直接塞到枕头下,往床上一躺,被子一卷,给了赵璟一个背影。
床畔许久没有动静,又片刻,就在陈婉清担心,他继续坐在床上会不会冻病时,赵璟脱掉鞋袜和外衫上了床。
他轻轻的扯了扯陈婉清的衣裳,陈婉清便问,“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做什么?”
赵璟又笑,“阿姐,匀我一些被子吧,被子都被你压在身下了。”
陈婉清:“……”
是么?
难怪她睡得这么难受呢。
陈婉清挺起腰,将压在身下的被子抽出来,丢给赵璟,赵璟便钻进了被窝里。
深冬腊月,又是许久不住的房子,有多阴冷可想而知。
即便前些天也用火盆熏过屋子,白日里日头旺盛的时候,也开窗通过风,但屋里还是冷。
尤其是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冷风全都钻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
身后有个炽热的身体贴了过来,两人之间的缝隙全都消失,似乎还有人帮她掖了掖脖颈处的棉被,冷意都被驱逐在外边,被窝里瞬间暖和起来。
陈婉清没去追问,赵璟为何靠过来,也没询问他,给她掖被子做什么。
平生第一次与男子睡在一张被褥下,即便两人早就有了多日的同床之谊,但同床与同被,那种感觉还是不同的。
屋内太静了,陈婉清的心也太乱了。早先的那一点点的睡意早就不翼而飞,她现在清醒的厉害。
却突然,赵璟开口问,“阿姐,你有想过,老宅众人为何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槐树林么?”
陈婉清听见他这话,忍不住转过身来看向他。
今日月色极好。
皎洁的月光穿过夜幕,轻纱一般的笼罩着人世间。那道道银线也穿过了窗外的油纸布,落在了架子床上。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陈婉清看见了赵璟那张青涩中透着英俊的面孔。
赵璟骨相极清正,配上他身上读书人的书卷气,既清隽雅正,又英姿勃发,委实是个出挑到,让人忍不住看上一眼又一眼的少年郎。
他突然侧首看过来,似乎觉得这样脖子太受罪,便干脆也侧过身,看向陈婉清。
两人四目相对,呼吸相闻,陈婉清心跳一窒,不动声色的微微往后退了退。
赵璟似没察觉到她的这个动作,他又不紧不慢的开口说,“娘说,是老宅的人歪了心性,想捡漏和发死人财,才早早过去蹲点。但是,阿姐不觉得这也太巧合了么?”
“那条路附近有官道,每日往返的人不再少数。偏之前没出事,之后没出事,恰在老宅众人过去蹲守那天,有马儿打滑,将马车带进沟里……”
陈婉清轻声说,“老宅众人有不妥这是肯定的,若不然,爹也不会教德安用这件事威胁他们。可既然爹不想深究,娘也暗示我们以后离那边远一些,璟哥儿,这件事就不要再想了。以后与老宅众人打交道时,我们多留个心眼儿,省的被他们坑了或算计到就是了。”
赵璟似乎被噎住了,舒尔又笑起来。
这就是他认识的阿姐。
她很厌烦有事情缠上她。
她是个喜欢清净的人,喜欢呆在自己的舒适圈里,不喜欢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烦心。
而她显然也是个听话的好姑娘,总是会将爹娘的嘱托记在心里。
这是好事儿,若不然,她也不会因父母之命嫁与他。
然而,不知为何,心里却有些闷闷的。
赵璟只郁闷了一会儿,便又自我开解好了。
这一次,他不再废话,而是直戳重点。
“阿姐已出嫁,老宅的几位长辈应该不会来烦扰你。只有你堂妹,她与阿姐同龄,阿姐若与她来往,当多提心。”
“婉月?你是觉得她有哪里不妥么?”陈婉清说着话,忍不住微点了一下头,“确实,她几次三番往家中去,故意在娘面前说些有的没的东西,看起来确实像是不怀好意……好吧,这件事我往心里去了,以后尽量少与她接触就是了。”
两人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又说到县试这件事。
晚饭时,许素英提议,让他们夫妻俩过完元宵节就搬过来。
赵璟却觉得太早了,他的本意是在正月月末过来。
陈婉清想起这件事,就说,“其实,我的意思也是,我们元宵节后就搬过来住。倒不是我舍不得爹娘,想住着这里陪着他们,而是过了元宵,县试的流程就开始了。”
要参加县试,要先去县衙礼房报名。
报名需有一名秀才作保,还需缴纳二两银子保费,另外需要五名一起赶考的学子互相作保,并填写一应考生信息。
如此,经过审核,过几日方可再去礼房,拿取“廪保互结亲供单”,也就是所谓的“童子试亲供单”。
这都需要往县衙跑,且得考生自己跑。来回跑耽搁时间,若是在村里,一耽搁就得多半天,在县城就好多了,趁着人少的时间去一趟,说不定一炷香的时间就回来了。
再有就是,爹早先说过,过了年会将过往朝廷下发的邸报整理一份,拿回家来。
邸报上有最新的朝廷动向,即便清水县距离京城远,那边的消息到了这边已经是几个月前的旧消息,爹拿回来的也是过去的旧邸报,但县令大人是为官的,在任地的一切举措和动态肯定都向朝廷靠拢。
他出的试题,不敢说在邸报中能找到答案,但受上边的一些言论文章的影响,肯定会非常大。
也因此,邸报不得不读。
若璟哥儿非要呆在家中备考,到时候少不得把邸报分作两半,他与德安读过后互相交换。
陈婉清熟知赵璟的心性,他在有些事情上很有几分别劲儿,他打定了主意的事情,一般情况下也很少改变。
如此,少不得她多费些口舌,或者干脆顺着璟哥儿的心意来。
却没想到,这次她一提及此事,赵璟的态度会截然相反。
“既是岳父岳母的一番好意,自然不好推辞。阿姐,等过完元宵节,咱们便到县城来。”
陈婉清都惊住了,“你改主意了?”
赵璟轻轻一笑,磁哑的声音一点点磨着人的耳朵,让人浑身不适。
他抬起手来,将陈婉清脑后的被子往前掖了掖。
“我突然觉得,岳父岳母的提议甚好。”
“好在哪里?”
“天机不可泄露。”
陈婉清蠕动了两下嘴唇,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璟哥儿学坏了,还会和她打哑谜了。
不过她不能追问他,因为此刻两人离的过分近,近到她感觉自己只要一动弹,嘴巴就会碰到他的面颊。
陈婉清不自在,翻了个身,又背对赵璟,“你不想说便不说吧,天晚了,我要睡了。”
赵璟却在她背后,轻轻的用手指捅了她一下,“阿姐生气了么?”
“些许小事儿,我生什么气?况且,你这不是答应了么?我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好了,赶紧睡吧,明天一早我们还要去街上买东西,稍后还要回村过年呢。”
陈婉清话是如此说,可身后一个滚烫的身体紧贴着她,如此陌生的触感,如此攻击力强的气息,她如何睡得着?
但到底累了一天,陈婉清渐渐也起了一些睡意。
正半梦半醒时,陈婉清陡然听到赵璟问了一句,“阿姐,挨着我睡暖和么?”
陈婉清浑浑噩噩的点头,“自然是暖和的。”
“那回了家以后,我还挨着阿姐睡,我给阿姐暖被窝好不好?”
陈婉清咕哝了一声“好”,还轻轻点了一点头。
可面颊碰触到柔软的被褥,她混沌的思绪突然一紧,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她也是个聪明人,从璟哥儿这两句话露出来的信息,突然就想到了一个可能。
璟哥儿不会是想与她睡一个被窝,才应下娘的提议的吧?
她觉得这个想法荒唐极了,但这好像也是赵璟能做出来的事情。
正想着这些,身后又响起了璟哥儿的笑声,“阿姐应下了,就不能反悔了。阿姐虽是女子,却也知道一诺千金。真要反悔,我该失落了。”
陈婉清忍无可忍,反手往赵璟胳膊上拍了一下,“你不道德,我刚才都睡着了。”
“可你还能回话,可见还没睡着。总归这件事后阿姐答应了,就要做到,要不然,就是言而无信。”
陈婉清想说,她就是言而无信又怎么了?
她不道德,那也是因为他不道德在先。
可想了想,这些话到底没说。
只是心里有些不服气,还有些乱乱的,心烦得很,忍不住反手又给了赵璟一下,“赶紧睡你的,再敢烦我,我打你。”
第83章 打蛇随棍上
头一天晚上睡得晚,第二天早上醒的也就晚了。
被子里很温暖,比她自己抱着汤婆子睡觉时还暖和,按说该舒服的,只不知为何,这一觉睡得累的很。
陈婉清翻了个身,还想继续睡。
但是,微用力,没翻过去,腰间沉甸甸的,像是被一道绳索牢牢的箍住了一般。
陈婉清的神思还是混沌的,人也有些迷糊不清,她抬手去腰间摸,要将那碍事的东西挪走。
但是,触手温热,还有很明晰的筋骨感。又摸了一下,那人的胳膊微动,单手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阿姐,天还早,再睡一会儿吧。”
陈婉清混沌的思绪如遭雷劈,顿时清明的厉害。她那双惺忪的双眸,也“唰”一下睁开了。
入目是一张英气勃勃的少年脸庞,晨起的朝阳透过窗棂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白皙英俊的面庞上,那张脸棱角分明,下颌处还有浅淡的青色胡渣。
是璟哥儿没错。
她竟然在璟哥儿怀里!
此时此刻,陈婉清才察觉到,何止是赵璟的手臂搭在她腰间,她的腿也被赵璟用双腿夹住。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近的她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彼此身体每一寸弧线的起伏。
陈婉清心都是抖的,呼吸也乱的厉害。
她条件反射,用另一只手去推他的身体。他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也在瞬间清醒了。
“阿姐?怎么了?”
赵璟语气中含着浓浓的睡意,意识还有些不太清明。但他拧着眉头,身体很难受。
陈婉清也很难受,纯粹是羞的。
她摩挲着手掌,觉得手掌都不干净了。
她一开始真不知道那是什么,想起来后,就从头红到脚,整个人都被烫熟了。
赵璟还欲问出个答案,陈婉清已经坐起身,三两下穿上了衣裳,然后尿遁出了门。
及至陈婉清离开后,赵璟眸中的惺忪才一一散去。
此时再看他,哪还有方才的朦胧模糊?
他一双眸子清明无比,犹如雪山底下初化的雪水一般。
陈婉清去前院找她娘,许素英已经起来了,正揣上荷包,准备去街上给几个孩子买早膳。
指望她起来做早饭,那还是别想了。
以前在村子里,那是没办法。但到了县城,处处都是食肆,去哪里还填不饱肚子。
只是今天都二十九了,开门的店家应该会很少,不知道能买到什么。
无所谓了,买到什么就吃什么,左右能填饱肚子就行。
正准备出门,就看见闺女披头散发的过来了。
她白净的面庞布满潮红,杏仁大眼中含着水光,这模样,怎么看都不清白。
“大早起的,你这样衣衫不整的,来娘这里做什么?”
陈婉清支支吾吾,片刻后才捂着脸含混的说,“睡得多了,头有些晕,稀里糊涂就过来了。”
“是么?”
“是的。娘,你过来给我梳个头吧,我还没醒过神,身体有些软,不想动。”
许素英点头,“那你过来吧。”
许素英表面一本正经,但等闺女坐在梳妆镜前的凳子上,她开始给闺女梳头了,许素英就不正经起来。
她悄悄的问,“你这模样,是昨晚上和璟哥儿成事了?”
陈婉清僵住了,躯体僵直,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许素英见状,愈发觉得自己猜对了。
一时间,她有些自得自己昨天的安排。
原本她还想弄点小羊蛋给女婿补补的——现在这条件,也就能买到小羊蛋,毕竟年底杀羊的人家多,去西市转一圈,只要舍得出价,回来时能提一兜。
至于什么鹿血,生蚝,那是别想了,根本买不到;韭菜倒是有,但那东西味道大,璟哥儿素来就敬谢不敏。
她也担心吃了这些东西,再坏了璟哥儿的身子,或是让她闺女受大罪,所以,到底是打消了这个主意,只把原本准备的两床被子换成一床,没想到,这一下就成了事儿。
看着闺女红艳艳的耳后根,许素英那叫一个自得,“你这慌慌张张的逃过来,不会是璟哥儿食髓知味,大早起还闹着要吧?那是不能惯着他。你是初次,中间最起码得歇上两天,等身体无碍了,才能……”
“娘,你想到哪里去了!”
陈婉清脸红的要冒烟了!
她一下站起身,想要逃出去。
她娘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她还是个姑娘呢!
陈婉清瞪了她娘一眼,“您是当娘的,您嘴上有点把门吧。我和赵璟怎么了,我们两个清白着呢。”
许素英翻脸跟翻书一样快。
刚才还喜笑颜开,一脸姨妈笑,现在则蹙起眉头,一脸审视的看着陈婉清。
“你们俩都睡一个被窝了,竟然还没成事?我说清儿,到底是璟哥儿不会,还是你当真排斥那种事儿。娘和你说……”
“都没有,娘,你别多想了,真的没有!我们就是,就是……”
陈婉清思绪乱的跟脑袋里装了一麻袋麻绳似的。那麻绳被猫儿挠的乱糟糟的,完全找不出头绪来。
陈婉清苦恼极了,“娘,您就别跟着掺和了,女儿大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都有数。娘,您就别操心我了。您刚才是准备出去买早点么?您快去吧。您把梳子给我,我自己梳头。”
许素英无趣的扯扯唇,行吧,闺女不让她操心,那她就不操了。
反正行房这种事儿吧,闺女不急,自然有人急。
有人惦记这事儿就行,她索性大撒手,不管了。
许素英很快买了早点来。
是几碗羊汤,与几个热乎乎的烧饼。
烧饼里边撒了椒盐,外边一圈白芝麻,泡在羊汤中,也一样是好滋味。
这就是另类般的羊肉泡馍了,只是比起专门往羊汤里泡的饼子,这个饼子口劲儿小了些,若不及时捞出来,很快湿成一团,就不好吃了。
许素英实话实话,“这烧饼做的,没你阿爷做的好。”
老爷子打吊炉烧饼的手艺,那是祖传的。他做的烧饼,金黄酥脆,内里却嫩生生的。不管是泡饭吃,还是单独拿着吃,味道都极好。
也因此,论起做烧饼,陈大昌是头一份。
老爷子的手艺,与陈林的混不吝,使得爷俩经营的烧饼铺子,几乎包揽了县城所有的烧饼生意。
提起县城的烧饼,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家。其余做烧饼的,被他们挤兑的几乎没有生存空间。
但这不是陈林腿伤了么,烧饼铺子只有老爷子一个人支撑。
又要做烧饼,又要收钱,老爷子算数不好,总出错,而且到底上了年纪,动作慢了许多,很多人等不及,就去买旁人家的,生意愣是被抢走了不少。
说着老爷子偏心,这顿饭就吃完了。
饭后一家子一起上街。
陈婉清和赵璟是要买过年用的春联、窗花、鞭炮、糖、花生瓜子等,其余肉类和菜类倒是不用买。他们成亲时买的多,很多都剩下了,那些都没用,想来这两天也都变成半成品了。
许素英则是什么都要买。
不拘是肉菜还是花生瓜子糖。
前几天忙着搬家,过年的东西都没准备。今天都二十九了,得一起买齐,不然明天上街肯定没得买了。
买过春联、糖、花生等,一行人就分开了。
德安和耀安跟在许素英身后,两人拉着个小推车,车上放满了许素英买的东西。
陈婉清则和赵璟走在一处,准备再去买些柿饼。
柿饼性寒,吃多了还不好消化,偏赵娘子喜欢吃。
以往她要吃药,赵璟管的严,但过年了,总要让娘舒坦些,索性便给买上一些,留给她做零嘴。
其实村里也有人家晒柿饼,不过都是自家吃,或留着走亲访友用,贸然登门去索要,要欠人情,还不如自己买上一些划算。
买完柿饼,又去买专门刮脸的刮刀。
因为赵璟说,“早先爹留下的那个,我一直在用,不知为何刀柄断了。”
这件事陈婉清倒是没注意,但刮脸的刮刀,只要家中有男子,便少不了,索性便去买一把新的。
两人到了专门卖铁器的铺子,正见一个上了年纪,弯腰驼背的剃头匠,正在给人刮脸。
清水县这边的剃头匠,还专职帮人刮脸。
就见老人身前放着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有水盆,水盆里冒着热水,这是给人洗头洗脸用的。
坐在老人身前的老者同样年纪不小了,他胸口围着一张油布,正歪着头,露出半张脸来,任由刮脸老人拿着刮刀,一下下将上边的胡须刮干净。
过年过节,要剃须修发,这是自来就有的规矩。
顾名思义,就是要把面上的胡须修理干净,把过长的头发,略剪一剪。
这位剃头匠的手艺肯定很好,因为此刻在他面前排队的人,不仅有年老的长者,便是年纪小的少年郎,也有不少。
两人离开前,陈婉清想说,若不是排队的人多,应该让剃头匠给赵璟也刮刮脸的。这位剃头匠的技术好,刮刀在他手中跟玩具似的。
但这话她没说出口,因为知道赵璟绝不会答应。
他爱干净,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换衣。床铺也整洁干净,书桌更是收拾的一尘不染,衣裳也没个褶皱。
让这种人与一群人共用一个水盆,更甚者是一盆热水,那怕不是要逼死他。
想到这里,陈婉清“噗嗤”一笑。
赵璟看见了,心里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忍不住微微放下一些。
自早起到现在,阿姐与他不过说了两句话。
两句话都是在许素英面前说到,显而易见,是防岳母看出不妥。
但她虽与他说话,面上的笑却是紧绷的,人看起来也拘束得很。
若是两人的视线对上,她便宛若受了惊的鸟雀一样,慌不择路的逃开。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提心吊胆。
好在,现在阿姐的心情,总算好转了。
赵璟就问,“阿姐,你在笑什么?”
陈婉清摇头,“你怕是不愿意听。”
“看来和我有关,那阿姐更应该说给我听了。”
“我还是不说了。”
“说吧。要走到大山叔的牛车旁,还有好一段路。说着话,就不觉得路远了。”
陈婉清被赵璟的歪理说服了,就开口将她刚才的想法说了出来。
赵璟听了,果然蹙紧了眉头,一副敬谢不敏的模样。
陈婉清就忍不住又笑了,“我就知道,你是宁肯自己把脸刮破,也坚决不让剃头匠给你刮脸的。”
赵璟就笑,“确实如此。只是我不是厌恶别人给我刮脸,而是不能忍受,与别人共用一副刮刀,共用一盆热水。”
“我就知道是如此。不过你刮脸时可千万小心,若见了血,娘要说不吉利了。”
赵璟迎亲那天,下颌处就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别人许是没看见,但当时掀盖头时她坐在床上,仰头时恰恰好将那伤口看在眼里。
她以为是赵璟的技术不到家,全然没想过,是因为赵璟心情难抑,所以手才会打滑。
赵璟闻言,不仅没露出“受教”的眼神,反倒一本正经的说,“我刮右边脸时,会很顺手,但若刮左边的脸,总觉的别扭,一不留神,就会刮伤。我听德安说,每年过年,都是阿姐给岳父与德安刮脸,不如回家阿姐也帮我?”
陈婉清都楞了。
她都不知道,赵璟是这么一个打蛇随棍上的性格。
明明早起还惹了她,现在她不过才露出个好脸,他就又缠了上来。
他就不担心把她吓跑了?
赵璟叹着气,“若阿姐不想帮我,我也是能理解的。毕竟阿姐也有许多事情要忙,那可能专门为我分出时间?况且,只是刮伤罢了,又不是毁容,男子汉大丈夫,身上见点血、带点伤,不是更显得有英武之气?即便娘担心,也不过埋怨两句,也不会为此忧心的睡不着觉……”
赵璟看起来完全不准备停,他有喋喋不休的架势。
陈婉清怕了,也气笑了。
她忍不住又拍了赵璟一下,警告他,“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不管了,你自己刮脸去,真要刮上了,我帮你涂点脂粉,保证娘一点都看不出来。”
赵璟:“……”别管咋说吧,反正是答应了。
答应了就好。
? ?没捉虫,我有点难受,感觉好像得流感了,也可能是暖气太足,身体不适应。总之头昏眼花嗓子疼,身上还没劲儿,就想躺床上睡一觉。
第84章 刮脸
陈婉清和赵璟回到赵家村时,都午后了。
他们两个也是运气好,赶上大山叔最后一次赶牛车往县城来。
从明天起,到元宵节,大山叔也要好好在家过个年,就不赶车了。
两人辞别大山叔,往家里去。
还没到家门口,就闻到家中飘出好浓的肉香味儿。
家中一口灶上在炖肉,另一口灶上放着半锅热油,赵娘子和香儿在炸丸子。
如今天冷,哪怕是守着锅灶,也冷得很。
搓肉丸子时要露出手腕和一双手来,把人的手冻得冷冰冰的,恨不能连脸都一起冻青了去。
陈婉清见状,赶紧赶香儿去烧火,她则挽起袖子准备帮忙。
赵璟却先一步拦住了她,“阿姐去把买来的东西归置了吧,这里我来。”
赵娘子也说,“对,清儿啊,你赶紧去屋里头歇一会儿。来回跑一趟也挺累的,你去屋里躺躺,我让香儿一会儿给你送点热糖水过去。”
“不用了娘,我们回来坐的是大山叔的牛车,不累的。我和您一起来吧,还能快一点。”这次换她催促赵璟了,“你去读书吧,别在这儿添乱了。”
赵娘子闻言就笑了,“清儿可别小看了璟哥儿,这些他都是会的。”
丈夫去世头一年,那时候距离过年不足两个月,她悲痛难当,躺在床上起不来身。
那一年,包括之后的两年,过年需要张罗的东西,都是璟哥儿带着香儿操持的。
但是,香儿瘦瘦小小,璟哥儿心疼她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支使她干活?
基本上所有事情,都是他来做。也因此,灶房的活儿,璟哥儿不仅会,还很熟练。
虽然做的饭菜味道如何有待商榷,但他真是熟练工,干活比她还利索。
赵璟到底是留了下来,他被分派去烧火了。
一边烧火,一边将在县城听来的事情说了一遍,惹得赵娘子不住的叹气,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叹什么。
忙碌了一下午,又是炖肉又是炖鸡,又是炸丸子,又是炸排骨。
边做边尝味,等到东西都准备好时,众人的肚子都填饱了。
索性便不再熬粥,只简单煮了些青菜面,每人分了薄薄的一小碗,便算是晚饭了。
准备回房时,赵娘子陡然想到,家里的对联还没贴。
过往三年,因为守孝的缘故,过年家里是不贴春联的。但今年出孝了,又娶了新媳妇进门,春联和窗花无论如何也得贴起来。
清水县的百姓们贴春联,有的在二十八下午贴,有的在二十九下午贴。
好好观察就能发现,在二十八贴春联的,大多是从关中后迁过来的百姓,二十九贴春联的,则多是清水县本土人家。
赵璟家毫无疑问是清水县本地人,所以包括赵璟在内的所有赵家族人,都是在下午贴春联。
不过眼下天都要黑了,这时候贴春联,确实有些晚了。
赵娘子和香儿在窗户上贴窗花,陈婉清则与赵璟一起,搬了梯子往门口贴春联。
赵璟才贴了门头,远处路上就走来一个人,正是赵棠。
赵棠人高马大,生的好生威武。他看见他们赵家的麒麟子赵璟亲自爬到梯子上,可给吓坏了。
赵棠三两步跑到跟前来,还不敢大声说话,唯恐吓着了赵璟,只小声道,“璟哥儿,你快下来。贴个春联而已,你怎么还自己上去了?你先下来,我给你贴去。”
陈婉清不说话,只扶着梯子笑。
赵璟看着赵棠,也忍不住笑了,“堂哥,我今年十七,不是七岁。”
“你还不如村里七岁的娃娃呢。村里的娃娃一个个上树下河,他们别说爬梯子了,就是爬到屋顶上我都不带怕的,可你能一样么?你这秀才身子,再摔出个好歹来,到时候大伯知道我在跟前却没帮你,能把我骂出屎来。”
赵璟脸都黑了,“堂哥。”
“哦哦,你媳妇在呢,行,这话我不说了。不过都是自家人,谁不知道谁?难道我替你遮掩一下,你媳妇就不知道你是秀才身子了?别磨磨蹭蹭的,快下来,我替你贴。小心些,可别摔着你的胳膊腿儿,要不然我罪过就大了。”
赵璟还真就下来了。
下来后,将陈婉清替换下来,看着堂哥三两下上了梯子,一手拿浆糊,一手拿春联,三下五除二贴好。
赵璟轻声喊陈婉清,“阿姐。”
陈婉清含笑回,“怎么了?”
“阿姐,我不是秀才身子,这个你是知道的。”
陈婉清继续笑,“我不知道。”
“阿姐,你别装傻,你昨晚上搂着我的腰睡的,摸了一晚上,我腰上都是肌肉。”
陈婉清不防他突然说这个,忍不住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扭头就往家里走。
走到半截,才想起来还没与赵棠打招呼,连忙又招呼了一声,这才转身进了家门。
等陈婉清的身影不见了,院子里响起她与九婶子说话的声音,赵棠回头看着赵璟叹气。
“璟哥儿,你学坏了。”
赵璟知道他在说什么,就轻嗤一声,“堂哥,那是我媳妇。”
赵棠自说自话,“你原来不是这样的。”
“我原来没娶媳妇。”
“娶了媳妇就能有这么大的变化么?可见是你本性就坏。”
“多谢堂哥夸奖。”
赵棠第一次知道,他光风霁月的小堂弟赵璟,原来竟是如此无耻之人。他都被气笑了,忍不住冲着赵璟竖大拇指。
“你这真实脾性,与你对外表现出来的样子,可真是天差地别。你媳妇不恼你装模作样?夜里睡觉没把你踢到床下去?”
“堂哥,你管的太多了,你管好自己房里的事儿就好,这么关心我做什么?”
“啧,我看你是被我戳到痛处,心里不得劲了。要我是那陈家姑娘,我也得踹你。这什么人啊,装的挺像那么回事儿的,结果呢,真实面孔就是个伪君子。”
“……”
这一天,赵娘子不允许赵璟读书了,只让他松散几天,也过个年。
恰逢赵家的几位堂兄弟,循例来找赵璟玩,赵璟便被他们喊了出去。
赵璟不在,陈婉清乐的自在,正想自己呆着,理一理自己的心情,谁料,赵娘子热情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苗花儿,春芽,哎呀,你们几个怎么都过来了?是来找我们家婉清玩的是不是?赶紧都进来,婶子给你们拿糖吃。”
苗花儿说,“一直想找机会来婶子家坐坐,一直也没找到机会。碰巧今天人都凑齐了,我们便说都来婶子家得了,一来和婶子说说话,二来也见见弟妹。”
陈婉清赶紧走出去,一时间隔房的妯娌们,都笑嘻嘻的过来打招呼,苗花儿更是顺势拉了她的手,一行人一道往赵娘子屋里去了。
这些隔房妯娌来时,也是带着各家未出嫁的小姑的,于是,连香儿都被拉出房了。众人说说笑笑,吃吃闹闹,一时间好不热闹。
这一天就在热闹的气氛中过去了,待到第二天,依旧是在赵璟怀中醒来,陈婉清这一次明显镇定多了。
即便她记得一清二楚,昨晚她睡着时,床上铺了两床被子。如今醒来,他们两个还是在一个被窝。
还能是因为什么?
肯定是璟哥儿回来后,趁她睡着,直接将另一床被子挪走,偷偷钻进来的。
这件事她已经答应了,即便是在睡得迷迷糊糊时应下的,但应了就是应了,也没有反悔的道理。
可是,以往那些日子,为防醒来时两个人面面相对,她会尴尬,璟哥儿都会贴心的早起。
现在呢?
是因为过年,他放松了,所以这个时候了还不起身么?
陈婉清忍不住戳了赵璟一下,“你再不起,娘该来喊人了。”
赵璟显然早就醒了,她一指头点过去,他就立马攥住了她的手。
但他依旧不起,只把脑袋往她脖颈处钻。
“娘不会过来的,她盼着抱孙子呢。阿姐,再睡一会儿吧。我昨天晚上回来的晚,总共也就睡了两个时辰。”
热气扑洒而来,贴在陈婉清的肌肤上,钻到她的耳朵里。她怕痒的缩了缩脖子,赵璟察觉到她怕痒,便干脆伏在她脖颈处笑了起来。
低沉磁哑的男声,如看不见的丝线一般,直往陈婉清心尖上缠,缠的密密麻麻,她便再也逃不了了。
陈婉清到底是起了身,背过璟哥儿,去架子床一侧穿衣裳。
她手上动作不满,细看却有几分慌乱,眨了几下眼睛,这才略微缓解心中的躁乱。
年轻人真就这么容易冲动?
而且早晨还特别冲动?
这一天上午,赵璟坐在日光下,身前围了一层油纸布,等着陈婉清给他刮脸。
他是个非常爱干净整洁的少年,耐不住精血沸腾,精力旺盛,那下颌处的胡茬,就像是割不完的韭菜一样,总是长了一茬又一茬。
以前陈婉清很少注意这些,因为赵璟总是以最体面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让她险些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有邋遢的时候。
这个问题是个未解之谜,眼下陈婉清也无暇去理会。
她轻抚着赵璟的面颊,让他微侧过脸,将头靠在她怀中。
“不要侧太很,好,现在就可以。我要动手了,你要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
赵璟没有害怕,只想笑。他也没有闭上眼睛,反倒抬眸越发仔细的看着她。
郎朗天光,朵朵白云,屋角的红梅临寒绽放,随着清风的吹拂送来缕缕花香。这些却都比不上眼前姑娘红润的唇,与那双潋滟多情的眸。
她的手在他脸上逡巡,柔软的指腹按压着他微凉的面颊。他突然躁动的厉害,想要不管不顾的伸出手,去抓住那抹柔软。
但他到底没有。
他像是唯恐惊动了森林中那头美丽的鹿的猎人,用心的等待着,耐心的享受着,猎物一点点往陷阱中坠落的过程。
两人之间静默无声,却有款款情愫在汩汩流动。个中氛围太过柔软多情,竟是让人看上一眼,便控制不住的脸红心跳。
赵娘子本来走出屋门,是要做什么的,她也全都忘了。
只是看见了这一幕,她眼当即一热,便赶紧退回了房间中。
香儿正在对着镜子臭美。
她今天戴上了嫂嫂敬茶那天,送给她的粉色珠花。
粉色珠花衬得她圆圆的包子脸可爱娇憨,平添几分喜气,真是越看越好看。
正陷入自己的美貌中不可自拔,香儿看见她娘回来了。
“娘,你不是说,要泡上木耳,等晚上做个凉拌菜么?这么快已经泡好了吗?”
赵娘子如何能和女儿说,她看见清儿和璟哥儿贴颈交缠,好似一对交颈鸳鸯。她看的眼热,唯恐惊动了他们,便赶紧退了回来。
这话不能说,赵娘子便另外找了借口。
“我突然想起来,今晚的菜样准备的足够了。十个菜,图个十全十美,再添就十一个了,说头不好听。”
香儿百无聊赖的应了声,“哦。”
话落音,她起身,准备让嫂嫂看看她戴上珠花好不好看。
不妨赵娘子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你做什么去?”
香儿莫名其妙,“娘,这大白天的,我还能走丢了?我能去做什么,我找我嫂嫂啊。”
“找你嫂嫂做什么,大过年的,让你嫂嫂清净清净,你别去烦她。”
“我不去烦嫂嫂,我就是与她说两句话。娘啊,有什么事儿要我做,你等我回来啊,我马上就回来。”
赵娘子到底是没有抓住香儿,香儿像条狡猾的小鱼,三两下就从她手里溜走了。
然而,这条小鱼很快也面红耳赤的回来了。
香儿拽着她娘的衣角,红着小脸说,“娘,嫂嫂和大哥的感情很好呢。”
赵娘子闻言也笑了,“对啊。”
又轻快的说,“他们两个恩爱,说不定你嫂嫂很快就会怀孕了。”
香儿振奋,“意思是,我很快就要有小侄子和小侄女,我就要当姑姑了是不是?”
赵娘子似乎也想到了,容貌肖似璟哥儿和清儿的小姑娘和小小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是啊,很快你就是长辈了,从今天开始,你就不能再胡闹了。”
第85章 过年
赵家这个年,过的热闹又喜庆。
毕竟家里添了一口人,又谁都喜欢,赵家三口面上的笑容都浓郁几分。
年三十吃了团圆饭,一家子一起守夜。
只是赵娘子到底上了年纪,身体也不好,香儿也年小,困劲儿大,过了子时,陈婉清与赵璟就劝说着两人回房休息了,只留下他们两个一起守夜。
乡村里的夜很安静,今天晚上却有些吵。
不时就能听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随即又听到男人和孩子尖叫呼喊的声音。
村子里的狗被吓得汪汪大叫,配着夜里呼啸而过的寒风,便显得这个年夜格外热闹。
陈婉清闻到空气中的硫磺味儿,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赵璟见状,忙问,“阿姐冷了么?若冷了,我回房给阿姐拿件衣裳。”
陈婉清说,“守着炉子呢,哪里会冷?不过是硫磺味儿有些大,冲着鼻子了。”
两人守着一个小火炉,在吃烤橘子。
橘子被烤的热乎乎的,吃到嘴巴里又酸又甜,味道倒是很好。只是吃多了,感觉牙齿都要被酸倒了。
也是因为守着炉子的缘故,她一张娇若芙蓉的脸,被映的红红的,衬得那双眸子都多情起来。
但实际上,是因为太困了,眸中水光潋滟,在迷离的灯光下,可不显得多情?
赵璟怔怔的看了她一会儿,忽而说,“阿姐若困了,便也回房睡去吧。”
“那你呢?”
“我熬夜习惯了,再守一会儿,天亮之前回去睡半个时辰就好。”
“那我也不睡了,陪你再守一会儿吧。”
想着他过往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守夜,陈婉清心中不落忍。以前是没人陪,现在若她还不陪,感觉可怜加倍。
但她也很困了,便出主意说,“拿牌来,我们两个打牌,这样时间过的快一点。”
赵璟挑眉,“你确定?”
陈婉清不确定。
她突然想起来,德安说赵璟脑子非常好用,与他玩牌纯属找虐。
他能记牌,还能算牌,与他耍牌,几乎没有赢得机会。
但陈婉清很快就想到了破解之法。
“我们不玩别的,就玩拉牛车。”
“拉牛车”这个游戏,是他们小时候,许素英教的。规则很简单,就是一人一摞牌,你出一张,我出一张,谁出的牌与前边摆出来的相同,谁就可以把前边的牌都收到囊中。
这纯属考运气,但在有些人纯心作弊的情况下,运气之神好似也一直站在他那边。
陈婉清输的都没脾气了,将手中剩下的牌往桌上一撂,不玩了。
“你耍赖。”
赵璟一本正经,“我没有。阿姐也看到了,我很守规矩的,都没有特意洗牌。”
“但你不是一直从上边拿牌出,而是一会儿从上边拿牌,一会儿从下边拿牌。璟哥儿,你用你的好记忆欺负人,我不跟你一起玩了。”
赵璟忍俊不禁,“不玩可以,但是,阿姐得把赌注给我。”
陈婉清一愣,“我们打牌之前,可没有约定赌注。”
她突然又有些高兴起来,随手拿起炉子上一颗橘子给赵璟,“如果你非要赌注的话,给你个橘子好了。”
赵璟闻言,朗声笑起来。
他倒没推辞,将橘子接过去,剥开。自己却没吃,而是反手又给了她。
陈婉清有些牙酸,“我不吃,你吃吧,这是胜者的战利品。”
“胜者甘愿将战利品双手奉上,只希望阿姐能够笑纳。”
陈婉清心里一动,一股又酸又涩的情绪,一瞬间涌进心窝。
她迟疑的接过橘子,却又分了一半给赵璟,“一起吃。”
……
初一一大清早,要互相拜年。
赵璟与陈婉清早早出门了,挨家挨户去磕头。
路上自然会遇到赵璟的那些堂兄弟,众人便一起行动,人群找中有不少孩子,一边走,一边随手点着的炮仗扔出去,惊的路过的人又笑又骂。
这一天,陈德安也赶着牛车,带着母亲和弟弟从县城回来了。
当时陈婉清与赵家的堂兄弟和堂妯娌们,正走到二伯娘家门口,遥遥的看见陈德安赶着马车,带着许素英和陈耀安回来,众人都开口打趣赵璟和陈婉清,“亲家母回村了,璟哥儿,你们夫妻俩还不赶紧去磕一个。”
“这嫁到一个村子里就是方便,想见就见了。”
“亲家婶子起的够早的,天才亮就回了村,这是抹黑回来的吧?这可受老罪了。”
说着话的功夫,马车就到了跟前。
赵璟和陈婉清赶紧迎上去。
天确实很冷,马车上几人都捂得严严实实的。但捂得再严实也没用,他们睫毛上都布满冰碴,脸都冻青了。
陈德安摘下头上的兔皮帽子,以及嘴边亲娘缝制的口罩。
出门时他还嫌弃这东西丑不拉几,又厚的跟啥一样,若非上边还有几个孔,他险些怀疑亲娘这是预谋杀子。
但是走到路上,陈德安是真觉得这东西香啊。
那时候他只感觉,这东西还可以再改良改良,最好把一整张脸都蒙住,只露出眼睛和鼻子,若不然,上半张脸太受罪了。
“快把我冻傻了!我都不敢想,以前咱爹抹黑去县城,路上会冻成什么样儿。我们穿的这么厚,怀里还藏着汤婆子,咱爹那会儿可没这条件。靴子都是棉靴,上边连点皮毛都不带,怪不得爹冬天里总生冻疮。”
许素英穿的太厚了,从牛车上下来时,费了老鼻子劲儿了。
“早先那不是家穷么?你们还要读书,那花的可都是我和你爹从牙齿缝里省出来的。好在现在咱们条件好了,回头我多给你爹做点棉衣皮靴,保证不让他冻着。璟哥儿,清儿,你们快去拜年吧。娘带着德安、耀安,去给族里的长辈拜个年,就回县城了。明天你们等日头出来了再进城,省的被冻到。”
赵璟和陈婉清自然应是。
陈婉清还担心娘几个饿肚子,毕竟他们那么早就过来了。
耀安却亮出来怀中的包袱给姐姐看,“我们带着吃的喝的,阿姐你放心吧,饿不着我们的。”
又特意补充,出来前,娘炖了香喷喷的鸡蛋羹,娘三个吃的身上热乎乎的才出门。担心在村子里耽搁的时间长了,才特意备了干粮,不过路上无聊,他吃了好几块点心,撑的现在只想打嗝。
陈婉清闻言,摸摸弟弟红通通的的鼻头,叮嘱他别乱跑,放炮仗时小心别炸着手。
见那厢德安已经将门打开,将牛车牵进去了,陈婉清才又和许素英说了一声,与赵璟一起去了二伯娘家。
整个初一上午,都在拜年。
因为赵家族人多,拜年还要磕头,回家一看,陈婉清的膝盖都磕青了。
赵璟脸色都难看了,只说早知如此,方才就该让陈婉清留在家里。
陈婉清却说,“我是新媳妇,嫁过来头一年,合该去给长辈们拜个年。”
又说,“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就好了。”
赵璟面色却依旧不好看,他绷着个脸,脸色僵硬的什么似的。
但他手上动作却没停,拿了药油来,要将陈婉清膝盖上的青紫搓开。
陈婉清本就不适应——她刚才特意避到屋子里撩开衣裳看膝盖,那能料到,一贯彬彬有礼璟哥儿,这次却不打招呼直接进了门。
她膝盖上的青紫被他看了个正着,她一时间也不好将裤子盖下去,这才有了如今的窘境。
可被看了也就看了,让他亲自帮她涂药,她却接受不来。
她怕疼。
“我来,璟哥儿你先出去忙,娘好像在喊你去灶房搭把手。”
“阿姐你听错了,娘在喊香儿,没喊我。阿姐,你是怕疼么?那我轻一点。不把淤青揉开,后边几天你走路都要一瘸一拐。阿姐,我可不想让旁人误会,我把你怎么了。”
陈婉清想都没想,就踢了赵璟一下。
他能把她怎么?
不过大过年的,她一瘸一拐的出现在父母亲友面前,确实有碍观赡,陈婉清便不躲了,硬着头皮让赵璟帮她搓开淤青。
赵璟先是倒了药油在手上,将药油搓化开,手也热乎了,才说了声,“我要开始了。”
他的手掌相较与陈婉清的肌肤来说,还是凉的,也或许是药油凉,以至于两厢接触,她直接打了个哆嗦。
“疼么阿姐?”
“还,还好。”
“你稍忍一忍,我动作很快的。”
赵璟的话说的正经,眸色却幽深的厉害。
掌下的触感柔软光滑,细腻莹润,让人触之难忘。
她许是觉得疼,便忍不住瑟缩着,这场景,赵璟本应该心疼的,他也确实心疼,但在心疼之外,心脏处泛起密密麻麻的麻痒,让他抑制不住喉咙耸动,身体都开始躁动。
上药这件事,对两人来说,都是一场酷刑。
好在,赵璟很快结束了这件事,细心的扶她去床上躺着后,他便快速离开了房间。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有药油刺鼻的味道轻轻浮动。陈婉清小心的转个身,头朝里,将面颊埋在被子中。
赵璟虽离开了,但膝盖处的肌肤,被他强有力的摁揉的感觉,却似乎还在。还有他握着她小腿的力道,那般的有力与强势,似乎至今也残存着。
……
大年初二,太阳倒是早早出来了。但太阳泛着黄白之色,根本没有什么热度。加上阴风刮着,这实在不是个走亲戚的好天气。
奈何,这一天所有出嫁女都要回娘家。
这也是所有出嫁的女眷,可以光明正大回去探望父母亲眷的日子。
陈婉清与赵璟去县城前,先去了老宅一趟。陈婉清单独进去,给老爷子和老太太送了一份年礼,并给众人拜了年。
老爷子一成不变的在抽旱烟,亲孙女来磕头,他也只是点点头不做声。
老太太似乎想嫌弃陈婉清带来的年礼太简薄,但陈婉清谨记着璟哥儿和她娘的话,要少与老宅众人打交道。
这次是不得不来,但来了,也可以很快就走。
她借口赶时间,不等老太太念叨,就转身出去了。
在门口与李氏和陈婉月碰个正着。
李氏热情的留饭,“今天你姑也要来,你们俩就在家里吃饭吧。县城那么远,天又那么冷,走到县城再把你们冻病了。”
她还撇嘴嘀咕许素英,“也不知道急着搬家做什么,在村子里住了快二十年了,难道还不适应了?过了年再搬过去也不迟,偏年前搬,搅合的孩子们不安生。”
“三婶,我娘年前搬家,自然有年前搬家的考量。左右也没用您出力,您就别念叨了。三婶要开始准备午饭了吧?那您先忙,我这就走了,您别送我了。”
李氏撇嘴,那个要送你?
你一个小辈儿,让我这做长辈的送你,你消受的起么?
李氏皱眉扁嘴,面上的神情滑稽极了,老太太看见了,一扫帚丢过来,“不是要去准备午饭,你到是快去啊。要是梅子来了还吃不上饭,你也不用在我家留了,你直接回你娘家去。”
老太太伤了脑袋,最开始差点直接去了。好在陈松请来的大夫医术高明,到底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她一条命。
她也怕极了,这几天连门都不敢出,一天到晚躺在屋子里歇息。
这不过年了,族人要来拜年了,她那屋里埋汰的没法下脚,这才起了身,让李氏帮着收拾了。
但因为李氏“胳膊往外拐”,老太太看李氏都不是个人。若非现在家里家外需要她操持,她早就让老三将李氏休弃了。
老太太心里也忍不住庆幸,庆幸不是他们娘几个救了那富商。
他们家几口子都是些见钱眼开的,若是他们与那富商有了救命之恩,怕是在他们第一次开口时,就送他们回府城了,到时候他们还能有命回来?
想到这件事,老太太又忍不住想起了婉月。
婉月给的消息怎么错了?
偏在这种要命的事情上含糊了,这是运气好,一家子都好好的,若运气不好,一家子都得被她坑死。
也因此,老太太如今不仅对李氏有意见,就是对陈婉月,意见也很大。
第86章 幕后之人(一)
陈婉月也很气,完全想不通事情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
明明上一世那就是个没有子嗣的商贾,桑家村的两个醉汉救了他,他特意将人带去了府城,给他们买了宅子安置好全家,甚至还择中其中一人,继承了他所有的财产。
怎么到了这辈子,那就不是商贾,改行做人贩子了?
其实个中道理,陈婉月如何想不清楚,她只是不想想清楚罢了。
仔细回忆,上辈子那搬走的两家人,好似都没再回过故土。
偶有同村人活不下去,过去投奔,好似也很快没了消息。
既然没有消息,那便是在路上人没了。
这时候出远门可是赌命,若不是那千娇万宠的孩子,家里人连找都不带去找的。
兴许也是因为这一点,那商贾的恶行才一直没被揭破。
最起码在她死之前,一直都没传出这个消息。
所以,改变应该就是因她而起的。
因为她在中间插了一手,又因为她娘偷听到她与祖母的谈话,起了旁的心思,导致那商贾被娘和两个舅舅救走,而祖母祖父他们,则因故受伤。
他们的受伤,惊动了在县衙做县丞的大伯。大伯将爹提到衙门里去审,还派人去现场搜查有用信息,于是,那商贾被打回原形。
其实,猛一听到她娘带回来的这个消息,陈婉月也是不相信的。
但不相信也不成,她娘不会哄她,那两恶人被带进县衙也不是做假的,容不得她不信。
既信了,再去回想前世的事情,便能从中找出种种破绽。
想必那两醉汉以及其家眷,最后也被商贾贩卖了。包括后来寻过去的乡亲,想必也都遭遇了不幸。
若不然,不能解释这些人跟打了狗的肉包子一样,有去无回。
不说这些远的,只说因为给出了错误信息,导致祖母对她产生了深深的不信任。
若非她一再强调,李存会中秀才,转过年她就是秀才娘子。
她好了,就能提拔礼安和寿安。想必祖母恼怒之下,早就把她当头驴使唤了。
一边是祖母的阴阳怪气,一边是母亲的温言细语——母亲在给她洗脑,妄图让她以后与她一条心。
陈婉月也看出来了,经了这事儿,她娘的心思是彻底活过来了。
她不打算守着她爹过这憋屈的日子了,她想带着她离开。但这并不容易,陈家也不会允许,且她还没找好新的落脚点,所以一时之间只是洗脑,而没有更进一步的做法。
累赘的家事,烦的陈婉月只想仰天长啸,看到嫁了人不仅没变憔悴,反倒面如桃花,气色比往昔更加红润饱满的堂姐,陈婉月就有些气不顺。
她不理会身后祖母的叫唤,只说“我出去送送堂姐”,然后便跟着陈婉清走了出来。
“堂姐的日子过的很自在吧?也是。赵璟喜欢你,赵娘子也喜欢你,赵家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堂姐的日子想必顺心的很。”
陈婉清脚步没停,快步往外走,“这还要托你的福。”
陈婉月一噎,脸一下气青了。
但她也是不服软的,就道,“我虽然和璟哥儿退了婚,但和赵家的情分还在。大过年的,我也该去给赵婶子拜个年。”
陈婉月挑衅的看着堂姐,不信她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她就是准备去挑拨离间的,就不信赵娘子在在她这里吃了气,回头能不迁怒堂姐。堂姐只要敢反抗,赵娘子就敢气厥过去,指不定还能一下气死了,到时候看赵璟是不是会如上辈子待她那样待堂姐。
陈婉月阴阳怪气,嘴巴里都要往外喷毒汁了。
陈婉清这才停了脚。
陈婉月见状,以为她怕了,愈发洋洋自得。
她还想说些话来挑衅堂姐,陈婉清却开口了。
“你要今天去给娘拜年吗?那怕是不成。今天大伯娘家,嫁出去的孙女头一次回娘家,娘被请去陪客了。你要是想给娘拜年,怕是得等到后半晌或天黑的时候。那时候我和璟哥儿也回来了,我们一道与你说话。”
“说什么话,有什么可说的?”赵璟快步迎了过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不久吧,我也就说了几句话而已。天不早了,咱们赶紧去县城吧,省的娘见咱们一直不去,再担心咱们。”
“阿姐上牛车吧,等你坐好,咱们就出发。”
两人旁若无人,说了几句“天好冷”“路上还有未化的雪”“赶路要小心”的话。
一声声,一句句,温馨甜蜜,像是特意秀恩爱,气的陈婉月眼都红了。
马车离开后,陈婉月气不过,快步往前追了两步,“赵璟,你得意什么?有本事你考个案首回来。我呸,屁的案首,能不能中秀才还两说,还中案首,我等着看你笑话。”
“堂姐你张扬什么?你越张扬得意,以后摔下来才越疼,我等着看你以后怎么哭。”
有邻居听到陈婉月在大喊大叫,赶紧跑出来问,“婉月啊,出什么事儿了?谁摔疼了,谁哭了?这大过年的,可不兴哭,再把好运气吓跑了。”
“谁哭我都不会哭,没让你看上笑话,你失望了吧?哼,一天到晚尽想着看人热闹,指不定什么时候,你自个儿就成最大的热闹了。”
这婶子都三十的人了,虽然年龄比陈林两口子小一些,但好歹也是长辈级别的人物。陈婉月出口就是一顿骂,把人气的险些厥过去。
那婶子的儿子见母亲颤巍巍的扶着门,赶紧跑出来,“您怎么了?这是哪儿不舒服了,要不要我去给您请个大夫?”
婶子不想儿子跟着生气,便强忍下这口气,扶着儿子往家走。
“遇到条疯狗,把娘吓着了。没事儿,你赶紧带你媳妇往亲家家去,天冷,你们穿厚实点……”
牛车骨碌碌的行驶在结冰的道路上。
这两天太阳不错,雪基本上化完了。但还些没渗进泥土里,便又被冷空气冻成了薄冰。
老牛走在上边打滑,便走的很慢。
但好在他们出门早,中午之前肯定能走到县城。
路上都是走娘家的人。
或是大姑娘带着年轻的女婿,或是头发花白的老两口,被子孙送往娘家。
遇见了免不得要打声招呼,好似一路上都在不停地说话。
又往前走了许久,陈婉清才找到机会与赵璟单独说几句。
“婉月说话疯疯癫癫的,她那些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的什么,我都没听见。不过,阿姐,你以后万不要因为她与我道歉了,她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你何苦总为她描补?”
陈婉清叹了一声,“她到底是我堂妹。”
“你问问她,打心底里,可当你是堂姐?阿姐,别把不相干的人放在心里,也别为不相干的人头疼。”
陈婉清点点头,“行,我都听你的。”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县城。
许素英今天准备的很丰盛,桌子上的菜肴色香味儿俱全。奈何陈松不在,总感觉不圆满。
用完午膳后,赵璟去与德安说话,陈婉清则和她娘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许素英还是那句话,“元宵节后你们就搬过来,娘把你们屋里的铺盖晒一晒,到时候你们来了好住。”
“可以,我与璟哥儿说过了,璟哥儿也应下了。”
“璟哥儿准备的如何了?这次确定能考过?”
陈婉清闻言笑了,“娘,早先你不是与我说,璟哥儿学问好,这次是指定能过的。你还说,璟哥儿便是中不了案首,也肯定会是廪生。怎么现在您又不确定起来?”
“这还不是因为,最近好些读书人回原籍了。我今天出门买菜,还听到不少人在议论,说是谁谁谁家都是读书人,祖辈争气,底下的子孙更出色,这次是奔着小三元来的。”
陈婉清直接道,“娘说的谁谁家,是指的王家吧?”
清水县的书香人家,最有名的就是王家。
王家的人也确实争气,两个大儿子早年都考中了举人,如今在县学做教谕;小儿子考中了同进士,在府城做学官。
即便同进士堪比如夫人,在官场上有些上不得台面。但到底带了“进士”两字,便高贵起来。且在府学做学官,听着便清贵,在清水县这等穷乡僻壤的百姓看来,可不就是颇有名望的读书人家?
许素英说,“娘一开始真不知道,后来才听人说了,那位王家的小儿媳回乡给老太太祝寿时,把两个儿子也带来了。那两个儿子,是一对双胞胎,今年都十七了。据说早几年就能下场了,是王家那小儿子存了野心,想让其中一个摘下‘小三元’的桂冠,这才压着两人,迟迟没让他们科考。”
“还有一户人家姓楚,这户人家名不见经传,但也大有来头。楚家的老爷跟了个好主子,那主子官至四品。楚家的老爷在任上为护持主子被人杀了,那主子就给他的儿子放了契。那楚家的小公子,是那主人家公子的书童,很有几分本事,据说,这次也是奔着案首来的。”
许素英委实没想到,不过过个年的功夫,清水县就冒出来这么多有名有姓的读书人。
但来再多人她也不怕,她对璟哥儿有信心。
“即便璟哥儿中不了案首,当不成廪生,但肯定能中秀才,我信他。”
案首和廪生,朝廷每年都有一定米粮供养,甚至每月还有银子花。
有了这些,赵家的日子就能松快些,闺女的日子也就好过些。
但别人要回乡科考,她也管不着,如此,可不就忧心了?
不说这些败兴话,只说等两人将要离开县城回赵家村时,许素英又特意提醒赵璟,“快县试了,璟哥儿这些天要尤其注意一些。尽量别外出,也不要吃生冷油腻刺激的东西。总之,万事小心,争取考试前不出意外。”
赵璟自然点头,“岳母放心,我都记下了。”
许素英却又叮嘱陈婉清,“你多留心些,千万把璟哥儿照顾好。九十九步都走了,可不要败在这最后一步。”
陈婉清不知该如何形容她娘,总感觉她娘如临大敌,好似村子中藏着毒蛇猛兽,存心要害赵璟。
但赵家村民风淳朴,又多是赵姓族人,赵璟与他们来说,是新的希望。别说赵家村没猛兽了,就是有,他们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也肯定护好了赵璟。
赵家村与赵璟来说,是最安全的所在,一时间她就想不通,到底她娘在怕什么。
或者是,她单纯想错了,她娘只是挂心而已,并没有害怕?
回城的路上,陈婉清与赵璟说了她的疑虑,还说,“总觉得娘恨不能直接留下咱们,好时刻把你盯紧了。璟哥儿,你觉得这是我的错觉么?”
“我也不知。”
“娘好奇怪,她字里言间,好似有人要害你,这种想法从何而来?”
“我也想不通。”
嘴上说着想不通,其实赵璟却微眯起双眸,仔细思索起岳母的举动来。
岳母的一举一动,都给他一种错觉,就是她已经窥破了有人要害他这个事实。
这件事他是从陈婉月的“疯言讽语”中得出来的,岳母又是因何有了这种判断?
“但愿是娘想多了吧,不然,一想到有人要害你,我就头皮发麻。”
“肯定是娘想多了,怎么会有人要害我呢?我又不与人结仇,肯定会没事儿的,阿姐别为此烦扰了。”
赵璟温言安抚,陈婉清心情很快松快起来。
但就在她将这件事抛在脑后时,猝不及防的,差点就出事了。
那是正月十四,陈婉清已经在收拾前往县城的行装了。
但就在这普通的一天,赵家的大门被人敲响了,门外多出了一个破衣烂衫的叫花子。
叫花子蓬头垢面,拖着一条残腿,他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拎着个破麻袋。麻袋口微敞着,露出里边的窝窝头和吃剩的半拉馒头。
这种叫花子都是沿街乞讨的,每家每户都不放过,因为赵家村距离县城近的缘故,叫花子没少往这边来,他们也都见惯了。
果然,陈婉清闻声走到大门口时,就听对门的婶子说,“说是祁县来的,祁县在那里咱们也不知道,只听说那里雪灾严重,这人是活不下去了,一路乞讨过来的。看看那脸上的冻疮,唉,简直没个人样了。”
第87章 幕后之人(二)
再看这人破烂的衣裳下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是大片的冻伤,看的人怪不落忍的。
对门婶子显然也是个心软的,见状就一拍大腿,说,“哎呦,我忘了,家里你叔早两年有一件大袄破的没法补了,我给收起来了,我这就拿去,好歹凑合能穿一穿吧。”
婶子回家的时候,这乞丐似乎真的冻到极致了。他拐杖都拄不住了,手一松,人整个趴跪在地上。
“好心的人啊,可怜可怜我这老婆子,给我一口热水喝吧。再,再冻下去,老婆子真就冻死了。”
赵娘子哪里见过这个?
她本就心性慈悲,最是见不得人吃苦落泪,早年家中开私塾时,就三不五时的拿自己的饼子塞给没饭吃的孩童吃,现在更是如此。
原以为这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没想到却是个大娘,这么大年纪了,偏还这么惨,赵娘子一吸鼻子,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清儿,你看……”
陈婉清叹了一口气,“娘,你靠边,我先把人扶到家里去吧。”
“好,好,香儿过来了,让香儿和你一起。”
姑嫂俩用力,一道将人挪到了灶房中。
现在天还早,灶房中自然没烧火。但老人家要喝热水,少不得赶紧烧些热水给她喝。
等着喝水的间隙,对门婶子将破棉袄拿来了。
这果真是件大破袄,完全没修补必要那种。不仅里边的棉花都成硬块了,再也敲打不开了,就连外边的罩子,都补丁落着补丁,看起来寒碜的厉害。
婶子家中还有小娃要侍弄,丢下袄子就走了。
这时候,陈婉清差不多也把热水烧开了,赶紧拿了碗,给老人家盛了一碗。
老人家哆嗦着手,一口一个“好人啊”,喝着水,还哭了。
赵娘子就说,“您再往前走走,就到县城了。县令大人是个好的,能干有为,还善待百姓。现成里还建了慈幼院,专门收留无儿无女无依无靠之人。你到了那边,就有救了。”
老妇人就哭,“我不是孤身一人,我后边还有两孙子呢。一个两条腿都被砸断了,全靠我硬拖才把人拖出来。一个吃冷硬的坏了肚肠,快拉虚脱了。”
“好心的夫人,求求你可怜可怜我,给我那些吃的,让我回去照看孙儿吧。”
陈婉清发热的头脑,此时突然清醒起来。
因为她不知道祁县在那里,那这个地方对她来说,肯定就很远。
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跛脚还带着两个孩子的老太太,这越想越不真实……
她蹙着眉头紧紧思索,眼睛也一直盯着老太太看。
奈何老太太真就是一副穷要犯的模样,她身上还是单衣,脚上是草鞋,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而她身上露出来的皮肉,更是冻得青青紫紫,还透亮发明,好似一戳就能戳个窟窿。
若说老太太不是个乞丐,那肯定不对。但若说她的处境真有她说的那么悲惨,那肯定也不对。
陈婉清将自己的思索,都放在心里。
她表面上继续忙碌着,甚至硬撑了婆婆的吩咐,又去给老太太煮面汤,而赵娘子去找家里的水囊,准备一会儿让老太太装点热汤回去喂孙子,香儿则被她支使着,去地窖里那些做好的花馍和包子来。
一家人被使唤的团团转。
灶房里只剩下陈婉清和老太太。
陈婉清面对着灶台在忙活,老太太则一点点的在挪动她的身体。
陈婉清回头看她,老太太则说,“腿疼的受不住,冻疮一受热也痒的厉害。这贼老天,真是不给人活路。”
陈婉清问,“您的儿子媳妇呢?”
“都死了,被雪砸死了。亏得我老太婆睡觉惊醒,察觉不对,就拖着两个孙子出来了。可是有什么用呢?我一个残废的老太太,我连自己都养不好,我救了孩子,却让他们跟着我吃土喝雪,早知道还不如让孩子们,跟着他们爹娘一起去的……”。
“你做什么!”
陈婉清猛一下转过头来,动作飞快的抓住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太被抓住了,呼吸有一瞬间的凌乱,但很快,她就做出无事的模样来。
“你这闺女,我能做什么?不过是热水太烫嘴,我口渴的厉害,准备舀点凉水,掺兑着喝。”
赵家的灶房不小。
正对门的位置,就是两口锅灶。锅灶的右侧,也是紧挨着灶房门口的地方,还放了一个小凳子与一些干木柴,灶台的左侧,则放着一张橱柜,一张吃饭的桌子,以及最角落位置放着一口水缸。
水缸上有一张高粱杆编织成的盖子。刚才就是听到了那一点点轻微的响动,陈婉清才及时回过头。
她本就有心防备,回头的速度特别快,她眼睛还特别亮,一下就看见了从老太太手中洋洋洒洒洒下的褐色粉末。
陈婉清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
这一刻,娘的特意提醒,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竟然真的有人害璟哥儿,为什么?
不怪陈婉清条件反射就想到,这是有人要害赵璟,毕竟他们其余几个都是妇孺,平日与人为善,等闲不会与人起纷争。这种情况下,如何会有人特意来害她们?
陈婉清想到璟哥儿再有一二十天就参加县试了,有人在这个时候害他,肯定是不想他考中秀才。
她声音都尖利了几分,“你是谁派来的,你要害赵璟对不对?”
老妇人却神情镇定,“闺女,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怎么会害人?我就是个老婆子,我还受了你们家的恩,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害你们。”
“胡说,你刚才往水缸里下药。”
“那不是药,那是老婆子我身上的土。闺女,你看这误会闹的。怪就怪我老婆子身上腌臜,想舀点凉水,还把身上的尘土掉你们家水缸里了。闺女你要是嫌弃我碍眼,我这就走,我不烦你们了……”
赵娘子和香儿这时候正好拿了东西过来,还没进门,就听见里边的争执声,两人脚步都快了些,“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老太太脚步不停,只快步往外走,“老婆子腌臜,就不留在这里招人烦了。你们都是好人,是我老婆子命贱,不配享用你们的好。”
陈婉清从后头追上来,直接钳住她的手,“害了人就想跑,你做梦!璟哥儿,过来帮我。”
陈婉清这一嗓子喊出来,方才还镇定的老妇人,突然心慌起来。
就见方才还颤巍巍的老太太,不知道哪里来的大力气,猛一下推开了她。而她那条断腿,哪里是断腿,早先不过是蜷缩起来藏在宽宽大大的裤管里罢了。
如今一听见陈婉清喊人来捉她,老妇人心慌意乱,那还记得藏腿,她拔腿就往外跑。
然而,她到底是晚了,赵璟先一步从南屋出来。他反着拿起大门后的扫帚,让那大大的木棒,狠狠的打在了老妇人的脑袋上。
老妇人当场头晕目眩,唉唉叫疼的躺在了地上。
这些事情就发生在片刻之间,等赵娘子和香儿回过神,事情都快尘埃落定了。
娘两个抱在一起,心神不定的喊“造孽啊!”
赵璟则快步走到陈婉清跟前,将她上下扫视一遍,“阿姐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有防备,她也没机会动手,我好的很。璟哥儿,别关心这些,赶紧找绳子把她绑起来送官。这人不是个好的,她玩水缸里下药。”
老妇人头上的血流出来,头晕目眩还干呕,她动都不能动。
即便如此,她也用力挣扎着,顶着一脑袋鲜红的血液,奋力往外爬。
“我说了,那就是些土。老婆子我埋汰,身上都是土……”
但谁去听她狡辩,赵璟喊了一嗓子,对门的婶子大娘就全来了。
他们看见狗儿一样爬在地上,还顶着满脑袋血的乞丐婆,眼都傻了。
但又一听赵璟的话,这人要下药害他,两口子气的头顶冒烟,拿着绳子,与赵璟一道,将人绑个严严实实。
这边的事情,眨眼间就传遍了附近人家。
赵大伯也在最短时间内,跑了过来。
老人家气的脸都青了,但他轻易不把人往坏了想,就说,“老五家的养了兔子,提溜两只兔子来。”
兔子很快被提溜过来了,赵大伯亲手舀了水缸里的水灌进去。
不知是水太冷,还是药效猛,就见半柱香后,兔子就上蹿下跳起来。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开始狂拉。
院子都被浓郁的兔子屎味儿充斥了,众人全都黑了脸。
泻药,水缸里被这老婆子下了药力非常猛地泻药!
这是璟哥儿家的抓了个现行,若不然被这老婆子逃过一劫,回头谁会往下药这方面想?
一水缸呢,少则吃三天五天,多则十天半月。可人要一直吃这下了泻药的水,拉上十天半月,早就把人拉死了!
赵大伯气的都要吐血了。
他和陈婉清想的一样,也觉得这老婆子是受人指使,纯心要害璟哥儿。
肯定是因为璟哥儿县试必中,挡了谁的路。
赵大伯还有理智在,想让族人将这人送到衙门去。
但是赵家其余人可顾不得这些。
他们都气疯了!
赵璟可是他们一族的希望!
为了让赵璟能安心读书,赵家的田地,都是堂兄弟们帮着种的。家里有点苦活累活,堂兄弟们也都抢着做了,坚决不让这些事情烦扰到赵璟,耽搁了赵璟读书科考。
可眼看着就要进贡院了,这时候有人出幺蛾子了。这是要害赵璟么?这是存心要害他们赵氏满族啊。
以赵棠为首的小一辈,可忍不了这个。
赵棠一声“打!”,堂兄弟们齐齐而上,一人一脚,就将老婆子踹的吐了血。
等赵大伯阻止了众人胡闹,那老妇人只剩下一口气了。
赵大伯见状更气了,“一群没心眼的,即便要打,也得等找到幕后主使。你们要事把人打死了,那幕后主使怕是能笑死。”
赵棠几人猛的想起这茬,顿时都傻眼了。
也好在老妇人命是真硬,吐了几口血后,情况竟然稳住了。
除了一直唉唉叫疼,别的竟是没什么大毛病。
赵大伯就说,“赶紧喂两粒治肺腑伤的药,然后将人送衙门去。璟哥儿是要靠秀才做大官的,咱们可不能拖他后腿。贸然打死人,璟哥儿也要担干系的。”
赵棠闻言,赶紧牵了牛车来,然后一群人压着这老太太,就去县城报官了。
赵璟作为当事人,自然跟着去了。赵大伯不放心,也跟着去了。
留下赵二伯镇场子,赵二伯就说,“这次多亏了婉清。要不是婉清,这次是个什么结果,咱们还说不清。”
璟哥儿一家肯定不至于没命,毕竟谁也不傻,若一直拉肚子,总能想到水不干净上去。
但那时候人都受够罪了,怕是三两天内起个身都难,那不是要错过报名?
报不上名,就进不了贡院,就参加不了考试,成不了秀才。
这一环套一环,那背后人都是算好了的。
也多亏婉清机敏,阻止了这一场阴谋,要不然,璟哥儿又得被耽搁一年。
赵娘子都吓傻了,此刻才终于回过神。
她一把攥住了陈婉清的手,“多亏了清儿,要不是清儿,我们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香儿也说,“多亏我嫂嫂,要不是我嫂嫂,我们还被蒙在鼓里,指不定要受什么罪!”
围观的赵家族人也说,“这媳妇是娶对了!娶好一个媳妇旺三代,我们咱们家这个媳妇,最起码能旺五代。”
“婉清有能耐,她爹也不差。人送到他爹手里,指定能审出幕后主使来。”
陈婉清闻言,由衷庆幸起来。
庆幸他爹昨天从府城回来了。
这消息还是赵璟告诉他的,赵璟又是听王掌柜转告的。
王掌柜哪儿有一份急活,昨天特意来寻赵璟了。本来赵璟已经不接活了,毕竟科考在即,不能因小失大。可对方是老主顾,给钱也丰厚,王掌柜推辞不过,便亲自跑了一趟。
也是出城们时,他碰到了刚从府城回来的陈松。
他自然是不认识陈松的,但守城门的城门官与陈松打招呼,喊着“县丞大人辛苦了”,清水县的县丞,可不就是赵璟的岳父,由此,王掌柜才将人认了出来。
第88章 幕后主使(三)
一群人上午就离了村,可等到天黑了,也没见人回来。
赵家族人等的心焦,半下午就又派出去两个人,去县城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这两位堂兄,也跟那打狗的肉包子一样,一去也不回头了。
直等到入了夜好一会儿,赵璟一行人才算是踏着茫茫夜色回来了。
陈婉清和赵娘子顾不得细问,赶紧招呼众人吃饭。
其实这些人在县城是吃过饭的,还是陈婉清她娘亲自买了给送过去的。
一人一碗羊汤,一人三个烧饼,另外还准备了两大盘子小菜,把众人吃的满口流油,心里美的不得了。
回城路上,众人还在说璟哥儿真是娶对媳妇了。岳丈给力,丈母娘也贴心,等回了村子,一看璟哥儿媳妇还给他们做了疙瘩汤,还烙了饼子,炒了菜,众人可不更羡慕赵璟?
虽然在县城他们已经吃饱了,但都是半大的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况且天太冷,能量消耗大。饭菜没摆到跟前且罢了,这都送到跟前了,少说他们也能再吃两碗。
一边吃着饭,赵璟的这些堂兄弟,也你一言我一语的,将白天的事情都说了。
一说起来,众人就义愤填膺,也忍不住庆幸和唏嘘。
庆幸的是他们赵家的人多,这次跟去县城的也多,要不然,指不定都走不到县城,那作恶的老妇人,就被人劫走和打死了。
“说来你们都不信。”赵棠呼噜一口饭,一抹嘴,大声说,“我们快走到县城时,碰到两伙子混混在打架。那些打架的据说是在争一个大姑娘,有看热闹的还说,打了一上午了,你推我一下,我攘你一下,瞧着不像是有深仇大恨,倒像是惺惺相惜,互相打出感情了。”
结果呢?
人家可不就惺惺相惜么?
人家根本就是一伙的!
他们到跟前的时候,担心影响人家发挥,还特意靠边角走,结果可好,那些人打着打着,就打到他们身上了。
一开始他们觉得是意外,可璟哥儿陡然提醒他们,“他们要抢人。”
可不是要抢人么,那些人歪扯到老妇人跟前,一股脑扛起她就跑。
这也多亏他们去的兄弟多,一部分压制了要趁机裹乱的混混,一部分人拔腿就追,这才又把人追回来。
不然,被那老妇人的同伙将她救走,说出来他们都没脸。
对,就是同伙!
能在那时候救老妇人的,铁定是同伙无疑。
既然是同伙,他们就不客气了,将能抓的都抓住,一并送了官。
至于其余跑了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回头这些人招了,不愁逮不住他们。
到了县衙时,陈松并不在。
但赵璟先一步让人往织造坊那边的宅子送了信儿,于是,县太爷还没来得及审案,陈松就过来了。
陈松一听说这案子,就知道肯定是有人故意搞鬼,为的就是不让赵璟参加不久后的县试。
得出这个结论,别说陈松气的呼吸都难,就连县太爷,气的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有他们两个放纵,差役们直接动了大刑。刑棍一上,那方才还在喊冤叫屈的老妇人,就把什么都招了。
原来,她当真是从祁县跑过来的乞丐婆。
家里遭了雪灾,老的小的全被砸在下边砸死了。
她上了年纪,无人奉养,家里的田地还被大伯小叔子们抢了去。她无路可走,只能一路乞讨,往北边来,为的就是找个地方落脚。
她是前天到的清水县。
当时她在破庙中,饿的奄奄一息,人都快不行了。这时候有人找过来,允诺她,只要帮他做一件事,便给她找一处容身之地。不拘是为奴为婢,还是做个粗使的老太太,总归能给她一口饭吃。
老妇人被打动了,这才有了大早起前往赵家村乞讨的事情。
但昨天晚上,她就被人领过去踩过点了,今天早起也就是象征性的乞讨了几家,然后便直接上了赵家的门。
老妇人还喊冤,说幕后支使她的人和她保证过,说那些药就是能让人拉两天肚子,其余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赵大伯闻言,当即就把兔子拉到虚脱,他们来时,兔子眼神都飘忽的事情说了。
于是,差役们以老夫人不老实交代为由,又给了两鞭子。
这次老妇人是真把肚里的东西都倒干净了。
她也不知道指使她干活的是谁,那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但她记住了那人的长相,他个头矮,身材胖,整个人像个圆咕隆咚的大冬瓜。
他嘴角还有一颗大痦子,说话还有几分阴柔,瞧着像个媒婆。
总归,这是个特征很明显,应该很好找的儿人。
而指派那些小混混在县城门口抢人的,也是这个人。
混混们大早起收了一笔银子,那人交代他们,若看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跟叫花子一样的老妇人被押往县城,就将老妇人救下来。
为什么救人他们不知道,老妇人做了什么他们也不关心,他们只知道,那人事先每人给一两银子,事后还会给他们二两。
轻轻松松就能挣三两,这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儿。
于是,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按吩咐做了。
他们也不知道这么做的目的,只知道,那人的长相,与老妇人交代出的人,一模一样。
也是巧了,那样外形明显的人,别说赵璟认识,就连陈松也是认识的。
那倒不是什么大人物,却也不是个无名无姓的小人物。
他出名就出名在,他有一个好主子。
那人是郑家的管家,而郑家,不仅有一位秀才公,还有五百亩良田。
这是清水县有名的耕读之家。
郑家与赵璟家又有什么关系?
赵璟之父赵秀才,当初就是在参加郑秀才举办的宴席时,从船上落下来,随即重病不治离世。
当初赵秀才被送回来时,就是这位郑管家亲自来送的人,他还送了一些药材和补品,以此来表示主家的歉意。
但他那主家,也就是郑秀才,却直到赵璟之父离世,赵家开始治丧,才跟着县城里与赵秀才交好的其余秀才,一起来赵家吊唁。
而这三年,郑家更是没有踏足过赵家村一步,便连赵秀才的祭日,也没有过来上过一炷香。
县城里知道这件事的长者不少,很多人提起郑家,都忍不住摇头。
说郑家不愧是能攒下五百亩良田的大户人家,他们做事不讲究,刻薄寡恩、不信不义。说难怪郑家一代不如一代,郑老爷年过五旬,才考中秀才,这都是老天爷给的报应。
到这里,郑家阻止赵璟科举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他们担心赵璟出息以后,为父“报仇”。所以,宁肯将这隐患,提前一步掐灭在摇篮中。
得出这个结论后,陈松和县太爷气的嘴唇都咬烂了。
“欺人太甚!”
“一肚子鬼蜮伎俩,心思全用在肮脏的事情上,怪不得一代不如一代!”
陈松亲自过去逮人,郑家明显早有准备。
郑管家和郑秀才一大早就出门访友去了,所以现在人在那里,郑家人也不知道。
郑家的人不知道,赵家的人却知道。
赵璟多精明一个人,之前提前让人去通知老丈人来衙门,他自然也不会放过那些逃跑的混混。
他安排了堂兄去跟踪,这跟踪就派上了用场。
郑家的管家与郑秀才,在一处院子里听说书呢,陈松就带人进来了。
然后将两人一起捆了带走。
到了县衙,郑管家一开始什么都不招,等见了老妇人和混混头子,才硬着头皮,把所有罪都顶下来。
他明显是要代主受过,这个可以理解,毕竟他的妻儿家小的卖身契,都在郑家。他若把所有罪都顶下下来,家眷还能落个好,他若是背弃主家,怕是全家人都不得好死。
但是,衙门里多的是刑讯的手段,差役们为讨好陈松,更是十八般武艺全都用上。
那管家又不是铁做的,被打到奄奄一息,只能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秀才公是功名之身,见县令可不拜,但秀才公可以嘴硬,他留下的证据,却足以将他证死。
郑管家也是鬼,他偷偷藏起来一封郑秀才的亲笔书信。
这封书信是他写给在府城读书的儿子的。
书信上写明,赵家子天赋卓绝,此科必中。还写他少年老成,他早些年将事做绝,恐这小子会报复。如此,就不如他不义在先,让这小子一直考不中秀才。
许是觉得这心思太过脏污,恐为儿子所恼,郑秀才随后将这张书信团成纸团,丢在了地上。
当时还是十月,还没冷到用火盆的地步,所以这封书信得以保留下来。
后续郑管家亲自来收拾,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就将书信精心存放,直到今天派上了大用场。
郑秀才再是喊冤也无用,人证物证俱全,他被当场格掉功名。
同时,因他意图不轨,谋害人命,虽未遂,但性质恶劣,被判五十大板,以及秋后流放。
郑秀才自然不认,还口口喊冤,只说他只是想让赵璟身子有损,耽搁他报名和科考,却没想过要他性命。
说他预谋杀人,他不服。
他不服也没用,县太爷对他厌恶至极,不牵涉郑家家属,已经是县太爷最大的仁慈。可要让他改判词,或是对此事轻拿轻放,那是挑衅他为官的威严。
郑老爷被打了五十大板后,当场收监。
因为他做的事情太恶劣,打板子的人可没手下留情,五十板子打下来,他半条命都没了。
被拖进监牢后,若家眷及时送药来,说不得能保下一条命来。不然,他怕是都熬不到秋后流放。
赵棠说到最后,露出个大快人心的笑。
但笑过后,他又恼,补充说,“那厮当真可恶,他还准备了好几道后手。”
若此计不成,那厮还准备在九婶子身上做文章。只要九婶子得一场大病,璟哥儿自然不会弃母亲于不顾。
若此计还不成,他们还准备在考试前夕,偷璟哥儿的“廪保互结亲供单”,亦或者在他进考场前夕,往他的衣裳和食盒里,塞小抄。
若是前者也就罢了,若是后者,当今县令对科举舞弊一事深恶痛绝。
据说是因为他参加会试那一年,就出了重大的科场舞弊事件。
头一场县令大人本是考中了进士的,但前一场科举耗费了他太多心血,导致他第二次考试时,都没缓过来。且因为染了风寒,到了考场也神志不清。结果,进士的功名直接飞了,第二场他啥都没中。
又熬了三年,还是没中,家里实在无力供应,他才走了旁人的门路,外放到清水县为官。
也是因此,县令大人对舞弊一事是零容忍。
他上任以来,只有第一年抓住了携带小抄的考生,而那一次,县令直接发话,只要他在任,那考生不得报名参加考试。
后来,许多秀才公说情,说此惩罚太重,县令才改口说,罚作弊者三年不得科考。
也就是说,若璟哥儿身上真的多了不该带的东西,哪怕是有陈松作保,他最起码这一年的县试是没法参加了。
若是县令大人对他起了恶念,少不得在今后的考试中,也多加打压。
县试完全就是县令的一言堂,县令大人不想让你中秀才,多的是借口。单是一个人品有瑕,就能让赵璟一辈子抬不起头。
所以,郑秀才说他无杀人之心,只是让赵璟受点罪,但这又何止是受罪那么简单?
这与杀了赵璟,有什么区别?
但好在,郑秀才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但为防郑家的人不服,后续会报复,璟哥儿以后务必要多加注意,争取在考试前夕不出意外。
赵璟这时候开口说,“本来我们准备十六那日,去县城岳父家住一段日子的。”
赵大伯直接拍手叫好,“去,也别等后天了,明天就走。元宵节那一年都能过,考试却不能出意外。弟妹啊,孰轻孰重,你都明白,你不要心存不满。”
赵娘子忙说,“我不会不满,有亲家两口子守着璟哥儿,我不知道有多放心。清儿啊,你们东西收拾好了么?快去把东西都收拾出来,明天一早你们就出发。”
第89章 县试(一)
因为出了这样一桩恶事儿,去县城的事情不得已提前。
其实陈婉清想说,县城不一定有赵家村安全。
赵家村中多赵家族人,只要他们留心,便是一只蚊子飞进来,他们都能做到心里有数。只要他们把好了关卡,赵璟考前应该无虞。
反倒是去了县城,人多眼杂,容易出事。
如此一来,为了赵璟的人身安全,还不如留在赵家村。
但赵大伯他们明显不这么想。
他们过分信服县衙的威严,也过分看中陈松的威慑力,觉得只要陈松在,一切宵小都不敢擅动。
虽然这么想也没错,但是……算了吧,想来现在郑家的事情也闹大了,县太爷杀鸡儆猴,应该不会有人再对赵璟不轨。
话又说回来,如郑家那么心性狭小阴翳的,到底是少数。
有他们这前车之鉴,想来这一科的考试,会进行的非常顺利。
陈婉清和赵璟到底是在元宵节当天进了县城。
许素英应该是早料到了这一点,她提前就把被子晒好了,就连房间中,也通风换气,还换了一盆新的水仙。
至于原先那盆水仙去哪里了,许素英不肯说,但陈婉清猜,肯定是死了丢了。
她娘是有些神奇的,什么花草在她手里都活不长。便是几株仙人掌,放在墙头上任由风吹雨打日晒,它能活的好好的,但是她娘一起善心,将仙人掌摘下来自己养,那完了,距离仙人掌的死期不远了。
这不是件开心事儿,陈婉清索性不提。
这时候赵璟拿了书籍,来前院寻德安了,陈婉清问他一声,要不要喝茶,赵璟摇头,说“不用”。
陈婉清就不管他了,她拉上她娘,娘俩准备去买些香料和药材。
这些日子月华香的需求量,特别特别大,她都忙翻了。
在家中,不仅香儿被她使唤着来做香,就连赵娘子,也被她安排了用唧筒制线香的差事。
加上二大娘一家,现在给她帮忙的就有六七个人,就这还不够用,制出来的月华香,供远远赶不上求。
这是赚钱的好时候,陈婉清自然不肯放过,宁肯点灯熬油每晚三更睡,也得把这一波银子挣到手。
娘俩出去一趟,回来时背上的背篓都塞满了。
这其中有些香料,稍后要送到城门口给大山叔,托大山叔带回赵家村,分别给二大娘和赵娘子。
等他们处理好,再托大山叔带回县城。
如此一来,也省的再去找些不知道根底的人,让月华香的质量高低起伏不定。
这一天,娘俩忙到子时才睡,做出了足有两匣子月华香。阴干一晚,等明天上午就能拿去铺子贩卖。
别看这很不少了,是平时好几天的量,但只要铺子一开门,月华香肯定被抢购一空,这都不够明天一上午卖的。
陈婉清回到房间休息时,赵璟早回来了。
但他没睡,而是坐在东间书房中,看陈松拿来的邸报。
陈婉清进去时,他都没察觉,只拧着眉头看着上边的朝廷动向,脸上都是深思。
陈婉清端了一盏银耳雪梨汤放在桌案上,“当啷”一声轻响,这才惊的赵璟抬了头。
“天太干了,喝点银耳雪梨润润嗓子。我要睡了,你是要一起,还是等一等?”
赵璟闻言,起身说,“我也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去县衙。”
明天就该报名了,报名的地方就在县衙礼房。
别看清水县文风不浓,但读书人也不少,每年报名县试的,最起码有三百人。
陈松的意见是,要么最早去,要么最晚去,中间时候人多拥挤,排队都要排很长时间。
赵璟自然是要早点去的,以免中间出差错,到时候没时间补救。
也因此,今晚上自然要早点睡,好明天起个大早。
赵璟喝了汤,去外边洗漱,陈婉清脱了衣裳,在被子里等他回来。
赵璟很快去而复返。
他带来了一身冷意,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才脱了外衣,上了床。
身侧的被子被掀开时,陈婉清自觉的往里边挪了挪。
与赵璟同盖一床被子好似也没多久,但她都练出肌肉记忆了。甚至她也熟悉了那纸墨香,在他靠近时,不会再有心惊肉跳之感。
“阿姐,我熄灯了。”
“好。”
屋里很快陷入黑暗。
今晚月色不佳,乌云遮住了月亮,熄灯后,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太过漆黑的环境,让人的感官无限放大。此刻陈婉清能听见赵璟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甚至就连他砰砰作响的心跳声,都能听见。
“阿姐,还冷么?”
“不冷了,都开春了,温度比之前高了一些。”
“可我还冷……阿姐,你靠过来些。”
“你靠过来不行么?”
“也不是不可以。”
赵璟紧紧的贴了过来,甚至还侧转过身,用手臂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他甚至过分的将脑袋埋在她的脖颈处,如往常一般,轻轻地嗅着她身上的体息。
每当这时,陈婉清便觉得痒,往后撤着身体要躲开,“我好几天没洗澡了,身上都臭了,你也不怕熏着你。”
“阿姐一直是香的,一点都不臭。阿姐别躲,我就抱一会儿,不做别的什么。”
陈婉清轻轻的拍了他一下。
他可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如今什么暗示的话都敢说。
明明成婚前,还说会尊重她,会放她自由的,现在回过头再看,不说也罢。
赵璟许是太累了,没一会儿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但当陈婉清觉得身子僵硬,想要变个姿势时,他又立即出声,声音清明的,好似他一直未睡那样。
“阿姐,我会中秀才的,你信我。”
“我自然是信你的。”
“我会挑起家里的大梁,不会让你有负担。”
“我没觉得家里负担重。”
“阿姐给我时间,容我长成足以配的上你的英伟男子。”
陈婉清动作微窒,随即却也小声说,“那我等你。”
夜色如墨,万物无声。
待到启明星升起,天边露出鱼肚白,又是崭新光明的一天。
这一日,用过早膳,陈婉清准备去开铺子卖香,走之前,她看向弟弟和赵璟,“你们两个人过去,可以么?”
德安将胸口拍的啪啪响,“县衙对我来说,现在就跟咱自己家一样。别说看门的大爷了,就连里边的叔伯也都认识我了。阿姐,你别担心,有我带着,出不了事儿。”
“阿姐忙去吧,岳父也在。只是报名而已,又是在县衙内,能出什么事儿?”
陈婉清闻言,依旧不放心,“要不我和你们一起去?”
许素英开口道,“你还要卖香,赶紧忙你的去吧。娘在家没事儿,我跟着跑一趟。”
德安都无语了,“我们都十七八岁了,你还跟去,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没断奶呢。”
许素英举起巴掌来,“找打!你再敢胡咧咧一句试试!”
德安不敢胡咧咧了,闭嘴了。
有许素英跟着,陈婉清心就稳了,她当即背着背篓出门,去开铺子做生意了。
这厢,等陈婉清离开后,许素英见德安和赵璟也吃好了,就将碗筷丢在水盆里,催着两人回房拿东西。
等带上需要的各种文书,三人一道出门,直接往县衙去。
昨天是元宵节,晚上县城有灯会,且这一晚不会宵禁。
街上人杂,担心出事,陈松他们全都被安排去大街小巷值守,及至现在,都没回来。
好在等他们到了县衙时,陈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几人到的早,县衙礼房还没什么人,陈松看见他们过来,赶紧领他们去报名。
负责县试信息登记的,是一个老吏员。
这人都快六十了,头发胡须全白了,在县衙属于养老人员。但因为他有一笔好字,在有些事情上,还真就离不开他。
这老吏看见陈松领了一个貌美的妇人,以及两个年轻的少年郎来,当即就笑了。
貌美的妇人不用说,自然是陈松的媳妇。
他虽没见过,但从小岙山上回来的差役们都说,陈松是走了狗屎运,才能娶上那么一个貌美如花的媳妇。那媳妇人品样貌做派,看着就不像是他们小县城的姑娘,还打趣陈松,到底是从那条河救上来的人,他们也去瞅瞅,指不定也能给自家小子捡个媳妇回来。
德安他也是认识的,毕竟早先他们一家还没搬到县城,这小子与他弟弟在私塾读书,每月总要回家一次。
他回家前,总要来县衙一趟,问问陈松今天回不回。若是回,便等等他爹,等陈松下职后,爷三个一道走;若是陈松忙案子,他便带着弟弟坐村里人的牛车,先走一步。
陈德安这孩子老吏看着就很好,毕竟孩子风趣嘴甜还会来事,听着学问也不错,今年有望中秀才。他之前还在心里盘算,若他真是个有出息的,他要撮合他和自家的小孙女。
可风度翩翩的陈德安,在另一个少年郎面前,就显得逊色多了。
那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凤仪肃肃若青竹,真是好俊的风采与姿容。
这该就是陈松的女婿了。
他未见过其面,却早已闻其人。听说就是他,昨天险些被人害了去。
可惜他借由昨天还没正式上工为由,就没来衙门,错过了一场好戏。
老吏脑中的想法,宛若雷霆闪电,只是一瞬而过。
待回过头来,他面含笑意,与陈松颔首说,“这两个麒麟子都是你家的?观其行与其容,这两小子今年必中。”
陈松摆摆手,“您别夸,他们都是些毛头小子,心性不定,一夸恨不能飞到天上去。老钟叔,趁现在没什么人,您把亲供单拿出来,让他们两个先填一填。”
“这倒是没问题,只是,还需要廪保和互保。”
廪保也叫“认保”,主要是由廪生作保考生不冒籍,不匿丧,不替身,不假名,保证身家清白,非娼优之子孙,本人也未犯案和操持贱业。
五保则是取报考的五名考生,写具五童互结保单,作弊者五人连坐。
廪保赵璟早就找好了,他寻的乃是早些年与他父亲交好的一位廪生。那人他喊一声叔父,这些年也没断了来往,甚至就在他们出孝当天,那位叔父还亲自来了一趟,给他父亲上了一炷香。
至于德安,他的保人则是他私塾的夫子。
再说“互保”,德安在私塾读书,私塾中都是他多年同窗,要找出五人互保,那自然轻而易举。
私塾的夫子也是这个意思,尽量让他们私塾的学子们结对,以最大可能保证不被旁人牵连。
但是,德安对私塾的同窗,只是了解,却远不到知根知底的程度。
未免被牵连,他和赵璟都选择了赵家村的小伙伴。
赵家村现在有六人在县城读私塾,去掉年纪最小,今年不会参考的耀安,还剩下五人。
五人中,年纪最大的是赵璟,年纪最小的今年才十三。
虽然年纪还小,水准肯定也不行,这次很大概率就是“重在参与”。但人家决定报名,那他们就凑齐了五人。
这都是知根知底的,不说他们本人什么品性,就连他们家里人什么品性,他们都一清二楚。如此,也省的埋雷,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们炸了。
不过赵家村距离县城有六里地,那些人要来,肯定还要一会儿时间。
但是,无妨,他们填写“互结,亲供,具结”清单,也需要很长时间。
有陈松在,赵璟和陈德安还得了一个便利,两人领了单子后,就进了后边的厢房,去坐着填写了。
填写这些单子可不是个轻松活儿,除了写本人姓名,年岁,籍贯,体格,以及容貌特征外,同时还要填写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三代人的存殁履历,若是过继的人,还要写上亲生父母的三代。
这些之后县衙的差役,都是要特意派人一一核实的,容不得一点欺瞒和含糊。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盖上“不合格”的戳儿,继而被踢出这一次的县试。
就在赵璟和陈德安将要填完表格时,外边传来拉拉杂杂的响声和说话声,不出意外,肯定是有更多的考生赶来了。
两人心没乱,手更没乱,有条不紊的填好自己的信息,并互相检查,确定无误了,这才走出厢房。
第90章 县试(二)
到了外边,果然见院子里多了很多人。
其中很大一部分面孔,看起来都很陌生,但其中自然也有熟悉的,那便是赵家村的小伙伴,以及两人找来作保的廪生,还有德安的同窗。
赵璟和陈德安见状,赶紧走过去,先与小伙伴们会和,再领着他们去寻廪生。
有了廪生作保,又有赵家村的伙伴互保,不出意外,赵璟和陈德安成了最先完成报名工作的两人人。
两人交了二两保银,顺便问礼安用不用等他。
陈礼安今年也报名了县试,他娘甚至做好了他会中秀才的美梦。还说他若真成了秀才,就给他说一门县城的媳妇回来。
陈礼安知道自己娶不上县城的媳妇,他也不想娶。他喜欢春月,就想娶春月。可惜春月家就一个瞎眼老娘,条件差的很,他娘大概率不同意。
又想到他娘甚至开始往外放大话,说他此番必中,陈礼安一个头两个大。
他摆手说,“你们走吧,我这边还要一会儿才能好。我稍后也不去寻你们了,我报完名就很赵灿他们一起回家。快考试了,我回家读书去,临阵磨枪,不利也光。”
既然如此,德安也不勉强他,又与其余两人打了招呼,这便与赵璟一起跟在陈松身后往外走。
陈松还要当值,今天暂时不回去。
他特意交代陈德安和赵璟,“出了县衙直接回家,别的那儿也别去。”
怕两个孩子不将这叮嘱记到心里,就压低声音与他们说,“昨夜元宵灯会,王家的公子出门赏灯,被倒下的灯棚砸伤了胳膊。”
王家的公子,也就是那位在府城做学官的王家小儿子的双胞胎儿子。
据说是两人这些日子都埋头在家读书,王家的老太太担心孙子学傻了,恰逢昨天有灯会,她就喊来管家,让他领着两个孙儿,到街上转一转。
就是这么瞧,他们走到其中一处灯棚时,那处棚子竟突然折断。挂在棚子下的灯笼因为倾斜,点燃了糊灯笼的纸,一时间火焰扑面而来。
王家的两位公子那会想到突来横祸,他们没有防备,那位大公子因护持弟弟,被砸伤了提笔写字的右臂。
那位二公子也没好到哪里去,据说火焰都烧到衣裳上来了。
若非各家门前,都按照县令的要求,准备好了满水的水缸,差役又随时待命,及时扑灭了火焰,否则,还要闹出多大的事儿,谁也说不清。
那火焰来的快,扑灭的也快,所以造成的混乱并不大。
而陈家因为昨晚上没人出门的缘故,就谁也不知道这事儿,此时听闻,难免惊异。
陈德安问他爹,“这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人为的可能性更大,那灯棚所用的架子,有用刀划伤的痕迹。只是可疑人员太多,一时半刻还寻不到作案之人。但他们的目标是王家的公子,目的是不让他们进考场,这却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德安名声不显,赵璟因为耽搁了三年的缘故,在县城也没那么大的名声。
但万一呢?
万一那幕后之人在广撒网,试图将所有有威胁的人一网打尽呢?
那些人阴损下流,什么昏招都能出。他们可不能在知道外界危险的情况下,还在外边鬼混。
“别打听了,赶紧回家。等我晚上回家,你们想知道什么,再问我。”
许素英就等在衙门外。
县衙也不是那么好进的,她一不喊冤,二不考秀才,三不给人作保。即便县衙的人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进去,那也得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
今天明显不行,这么多人看着呢,若是放她进去,那些惯会扯些“之乎者也”的老秀才,能喷的他们脑袋开花。
许素英不是为难人的人,便安生的等在外边。
她隐隐约约听见了陈松的叮嘱,当即提起心,一把攥住了两孩子的胳膊。
“我带他们回家,你去忙你的。对了,你用早饭了没有?要是没吃,我买点给你送过来。”
“吃过了,吃了三个包子,喝了两碗粥,饱的很。行了,你们赶紧回去吧,一会儿人更多了。”
陈松回了衙门,许素英也带着陈德安和赵璟转过头往家走。
他们不过走了三五步,就看到有几个人结伴而来。
那几人中,有三个少年郎。
其中一个少年郎头戴金冠,一身绸缎,连压衣摆的玉佩,都是上好的羊脂玉。而他面庞白净,神态步履间有几分傲慢,还有些懊恼,细看有些眼熟。
许素英只略一动脑子,就想到,这怕不是那王家的小孙子?
至于走在他另外一侧的年轻人,穿的不显山不露水,但衣裳料子也都是好料子。许是习惯了弯着腰走路,却又陡然记起来,如今身份不同,该抬头挺胸,张扬示人,所以,便时不时梗一下脖子。
这人……她好似也能猜到来历。
想来便是被放了契,得以科考的楚家小公子。
至于与两人并肩而走的,另外一个少年郎,他斯文腼腆,白皙干净,不是李存又是谁?
许素英只见过三年前的李存,还不是面对面见过,而是去接儿子放学时,余光瞥了一下。
但她可不会认不出李存,毕竟李存他娘李娘子,就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紧跟着。全然看不见他儿子的尴尬一样,时不时说一句话,捧一下王小公子与楚小公子的臭脚。
这三个人怎么凑在一起了?
这是什么组合?
许素英没准备理会这些人,喊上陈德安和赵璟赶紧回家。
陈德安瞥了那边几人一眼,两个不认识,一个讨人嫌,行了,回家吧。
赵璟却在此时开口,“娘,阿姐的香应该卖完了,不如过去接上她一起回家?”
许素英想都没想就说,“不接,清儿认识路,让她自己回家去。现在重要的是你们两个,你爹刚才不说了,让你们这几天别到处乱跑,咱们直接回家。”
德安说,“回家回家,等考完试再说其他。”
三人这就回家了。
李娘子刚才只顾着关心王家大公子的伤势,没留心旁边的人,待看见许素英一家子,她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候,她就恼恨起自己来。
她眼睛都看什么去了?
怎么该看见的东西看不见?
又埋怨许素英一家子不长眼,尽往她儿子跟前凑,他们要是敢和她儿子打招呼,将定亲的事情说漏嘴,她拼着性命不要,也得打死她。
好在许素英有自知之明,直接往另一边走了。
但李娘子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见儿子拔腿就往前边追。
王家小公子与楚家的公子都惊呆了。
“李兄,你做什么去?”
“李兄,小心别摔了跤,再磕着碰着,指不定就影响县试了。”
两人说完话,又对视一眼,看见彼此眼中的莫名其妙,又忍不住回头看小厮。
可惜,两人的小厮也刚到县城没多久,对于清水县的人和事,还没摸排开。
他们两眼一抹黑,只能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两人无法,只得继续看着。
熟料再回过头来时,却见李存他娘,都快把他衣裳扯烂了。
她死命拦着儿子去追人,口口声声喊,“你做什么?你看见谁了?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都到县衙了,赶紧报名是正经,什么事儿能有你的前程重要?”
李存面色涨红,几欲崩溃,“娘,那是我未来的岳母和舅兄,这我还能认错?即便认错了他们,那还有赵璟呢。赵璟与我同窗几年,他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
“你认得有个屁用,他们都没看见你!”
“可我看见他们了,我总不能不打招呼。娘,这都第三次了,我在县城见了未来岳家的人三次,但却一次招呼都没打。而您压着我读书,我便连过年,都没能亲自去赵家村送年礼。娘,这是不合礼仪的,我若再不露面,就怕岳家的人担心我起二心,要与我退婚。”
李娘子暴躁的想,退个屁婚!
陈家三房恨不能扒在他们身上,就是用力撕扯,还撕扯不下来。等他们主动退婚,且等下辈子吧。
其实,李娘子现在已经后悔了。
后悔她当初走了一步昏招,让陈婉月与儿子定了亲。
那时候头脑发热,只想着糊弄住儿子就好,只要不是陈婉清就好。回过神后,李娘子却觉得,当初若能好好把这些道理掰扯开,与儿子好生说一说,儿子不见得不能理解她的苦心。
如今她既是想和儿子坦白这事儿,又担心影响了儿子考试。
那就只能等到科考完以后了,等儿子考中了秀才,她便立刻和陈家退亲。
到时候儿子要怨她、恨她、骂她、打她,她都认,总归她不要那样的村姑当儿媳。
李娘子好话说尽,这才拉的李存回头。
但李存依旧魂不守舍,且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问她娘,“您听见赵璟喊我岳,我未来岳母什么了么?我怎么隐隐约约听见,他喊了声娘?”
李娘子言之凿凿,“你听错了,赵璟喊的是大娘。”
“确定是我听错了?”
“肯定是你听错了。儿子啊,你这几天读书读的头都昏了,所以才幻听了。”
李存没再做声,而是沉默的走到王、楚两人跟前。
两人看着他回来,自然是一番打听。
李娘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心打断,偏不知道如何开口。
而她那憨憨的傻儿子,此时却一脸赧然的与那两人说,“是我岳家一家,只是他们走的急,没看见我。”
王、楚两人自然惊奇,“李兄已经成亲了么?”
“尚未,只是定了亲,等有了功名就成亲。”
两人点头,“李兄怕是不想辱没了嫂夫人,不知嫂夫人是哪里人氏?”
“正是清水县下辖赵家村人氏。”李存还隐晦的说,“我那岳丈……”
“存哥儿!”
李娘子忽然捂住胸口,面色苍白的往下滑,“娘,娘突然身体不舒服。”
李存吓坏了,就连王楚二人都吓坏了,他们赶紧喊了奴仆过来帮忙,与李存一道将李娘子扶到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坐着。
因为这件事打岔,王楚二人也没打听明白,李存那未来岳丈到底是做什么的。不过,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如今要紧的是报名考试,别的且无暇去顾及。
李娘子身子不适,却不肯耽搁儿子报名,她坐稳了后,就催儿子快去礼房。
王楚二人也将随身的小厮,留下照应李娘子,如此,李存倒是不担心他娘了,三人结伴,这就进了县衙。
等李存几人报完名出来,早就已经过了午饭的点。
三人饥肠辘辘,饿的手脚发软。
都知道报名第一天人会多,但他们以为来的够早,就可以不受干扰,却哪里料到,大上午的就来了这么多人。
人挤人,人推人,弄的他们心烦意乱。
还要担心表格中有没有错字和误差,几人提心吊胆,等出来后,都快虚脱了。
几人都没心思吃饭,只想赶紧回家去床上躺着去。如此,互相道别分开,各自归家去了。
终于将儿子弄回家,李娘子提在半空中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但她还没心安多久,李存又敲门走进来,“娘,赵璟家在县衙有关系么?”
李娘子条件反射问,“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这才来问你。”
继而,李存把在县衙填表时,听到的信息说了说。
据说是郑秀才担心赵璟中了秀才后报复他,特意收买了人去他家下药暗害他。
郑秀才差点逃过一劫,可赵璟在县衙的关系很硬,连上刑带诱诈,使得郑秀才说漏了嘴,这才被逮捕归案。
李存隐隐猜到了赵璟在县衙的关系,必定是陈松无疑。
可是陈松竭尽全力找出谋害赵璟的凶手,难道真的只是他那点正义之心作祟,亦或是单纯是看在两人是同村人的面子上?
李存又想起,上上一次见陈婉清时,赵璟也在旁边作陪。那次他们在买犁,不知究竟是谁想吃梨,但最后付账的却是赵璟……
这些信息在李村脑海中肆意游动,搅合的他非常不安。
他不该不安的,明明赵璟早年就定了亲,他是有未婚妻的人。
可看着他跟在陈家人身边,与他们相处融洽,好似是一家人,他的心就像是被人丢到油里煎一样,总也难熬。
李存说,“娘,我未来岳丈,是看在赵璟丧父太过可怜,以及他们是同乡的份儿上,才帮了赵璟的吧?”
李娘子心中针扎似的疼,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点头附和,“肯定是这样的。你那岳父,为人最是仗义大气,赵璟又那般可怜,他能帮自然要帮一把。”
“是的,肯定就是您说的这个样子。”
第91章 县试(三)
清水县的县试总共分五场,每次考完前一场,中间间隔一天,再继续考第二场,连续九天考完。
县试二月初二当天开考,取“龙抬头”的好意头。
这一日三更,凡是家中有读书人的人家,便都早早起了身。
位于织造坊的陈家,众人自然也早早起来了。
因陈德安和赵璟两人此番要科考,陈松身为父亲和岳父要避嫌。
他在这方面一贯做的好,早早就和县令打了招呼,考试这几天就不去县衙当值了。
便是维持秩序,他也不去。唯恐届时有人说,他为儿子和女婿计,在维持治安时,故意大声恐吓考生,玩弄他们的心态。
不用去衙门,陈松就早早起来做早饭。
他煮了面,额外给要参加考试的德安和赵璟,每人煮了鸡蛋。
之所以没煮粥蒸包子,是因为喝粥容易尿急,频繁更衣到底麻烦。
而县试一考就是一天,从黎明时进考场,到傍晚时出来,中间固然可以吃自己带的干粮,但干粮到底没有正经饭食吃的舒坦,所以,在有可能的情况下,进考场之前要多吃一些。
反正到了考场后,一番磨蹭,等到真正坐下答卷时,吃到胃里的东西,大多也都消化完了。
一人一碗青菜肉丝面,赵璟和陈德安全都吃完,额外每人还吃了三个煮鸡蛋。
吃完饭,身子也热乎了,陈松这就招呼两人,准备亲自送他们去考场。
许素英和陈婉清正检查两人携带的东西。
因县衙供应炉子和清水,除了这两样不用携带外,其余诸如炭火,锅具,碗筷粮食等,都得自己张罗。
陈松有经验,让许素英早早给两人准备了晒干的面条,另准备了一些炖好的料汁、青菜等。
都是简单明晰,一眼就能看出没有夹带私藏东西的食物。
另外还准备了许多薄薄的肉脯,给两个孩子当零嘴,省的他们饿极了,偏又因为做题的缘故,一时间抽不出空来做饭,这猪肉脯便能暂时垫吧垫吧。
醒神的清凉膏也不可或缺,另外,还一人准备了一个香炉,以及几支陈婉清做的月华乡。
陈婉清与许素英又检查两人的证件有无带齐,突然想起少了油纸布。
虽然最近几天天清气朗,看着就不像是有雨的样子,但是,万一呢?
县试攸关重大,这种小几率事件也不得不妨。不然,若没有准备,所在的隔间偏又还雨,打湿了试卷,试卷要被作废处理,这一场等于白考。
临走之前,陈婉清又赶紧拿了两人的羊皮袄,让两人快穿上。
二月真正冷热交替的时节。
一早一晚冻得人手指发僵,白天正午那会儿,又热的人狂往外冒汗。
但考场有规定,考生一律不准穿带有夹层的衣裳,也就是不能穿有里子的衣裳。
如此,也就只能里边一层单衣,中间一层单衣,连续两三层单衣之后,在最外边穿上一层羊皮袄。这样也就能保证,在天冷的时候不被冻着,天热的时候能脱下衣裳散热。
其实,这样只简单削制过,却没有里子的羊皮袄,赵秀才也有一件。陈婉清和赵璟往县城来时,也把这件衣裳带上了。
但这袄子已经有二十多个年头了,即便保存的好,穿在身上保暖功效到底大打折扣。陈婉清前几天特意喊上赵璟一起上街,又给赵璟买了新的一件。
那店铺里还有熊皮、狐狸皮、貂皮的袄子,看起来更气派,肯定也更保暖。但是,要价太贵了,远不是他们现在能承担的起的,只能饮恨买下了羊皮袄子。
此时,看着穿上厚实的袄子,依旧玉树临风的两人,陈婉清忍不住笑着说,“你们两个好好考,争取都能考出个好成绩。若你们都中了秀才,等下次考乡试时,阿姐给你们一人买一件狐狸皮袄子。”
陈德安撇撇嘴,“姐,你别给我画饼。我自己什么水平我清楚,这次能考中就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我还考乡试?且等我再积累几年,再说乡试的事情吧。”
赵璟倒是忍一笑,“我好好考,只到时候,阿姐别不舍得才好。”
陈婉清一挥手,“等你考乡试时,我肯定就就不是现在的我了,我手里有了积攒,给你买件狐狸皮的袄子,我还是舍得的。”
“那我就恭祝阿姐早日发大财了……”
几人说了几句俏皮话,便离开家往外走。
陈婉清和许素英都不用去送,但在家里等着更焦心,索性他们也起来了,便都跟着去一趟。
就连耀安,因为私塾的夫子给私塾中的学生作保的缘故,这几天也给剩下的学生放了假。耀安回了家,也跟着忙前忙后,院子里一有动静,他也跟着起来了,如今也要跟着去考场。
去就去,总归路也不远。
如今才是五更天,天还没亮,人呼吸一下,还能看见从唇边冒出的白气。
走在街上,就能看见一条火龙通往县衙。
陈婉清一家子,自然也是火龙中的一员。
他们手中提着灯笼,将两位考生护在正中间。
好在陈家距离县衙是真的近,不过走了一小会儿,就到了大街上。
到了这里,就可以清晰的听见嘈杂的人声,看见挤挤攘攘的学子和百姓。
有县衙的差役在维持治安,“亲眷一律靠后,考生独自前往搜身。”
“这是警戒线,除考生外,所有人不得踏足。”
“都别大声嚷嚷,吵得考生心慌,到时候落了榜,你们可别哭。”
差役如此一吼,那些急着将孩子送到前边的家长们,果然不再往前挤了。
他们攥着孩子的手,殷殷叮嘱。有些做母亲的还给孩子整理衣衫,摸摸孩子的头发和面庞,眸中闪烁着期待的光。
陈婉清一家也不往前走了,只叮嘱陈德安与赵璟赶紧去搜身。
趁现在天还早,差役们耐心也好,搜的仔细,动作却很轻,不会给考生造成负担。不然,再晚一些,差役们都感觉劳累了,那面色自然不好,说话声音也会加大,再影响他们的考试心态,那多不值当。
陈德安与赵璟齐齐冲许素英和陈松见礼,赵璟还额外多看了陈婉清两眼,然后两人并肩踏入警戒线,往搜身的地方去了。
因今年报名县试的人,足有四百多,人数较往年多出一百有余,这就给搜身增加了许多负担。
如此,不得不增加搜身的差役,另将每队分为五十人,以此加快搜身的进程。
赵璟和陈德安到来之前,前边已经有很多人在排队了。
负责分队列的差役恰是齐阑,他看见这两人,忍不住挑眉一笑。往远处一看,陈松一家子果然都在,忍不住抬抬下颌,冲陈松露出个“你放心”的神色。
“你们两个,往那边去排队。”齐阑指着那刚设立的队列,那边只排了三五个人,两人过去,不一会儿功夫就能轮到他们。
陈德安和赵璟自然知道,这是齐叔在给他们行方便,但此时不好与他太过亲近,以防别的学子状告到县令跟前,给齐阑扣一顶帽子。
因而,两人便只轻笑着,道一声,“多谢大人”,往齐阑指着的地方去了。
这边负责搜身的两个人,也是熟人……
可以说,整个清水县县衙,就没有陈德安不熟悉的人。
便是那管仓库的老吏,陈德安都能与人扯上两句闲话,打听到劳人家老妻卧病在床,长子早逝,次子不争气,媳妇娶了一个又一个,唯独大孙子是个好的,他准备到时候让大孙子来接替他的职位……
陈德安看见这两位叔伯,好险要叫人,又在发出声音前,及时闭上嘴。
那俩差役看到挪到跟前的两人,面上也忍不住泛起笑。但笑容不敢外漏,又赶紧轻咳一声,佯做严肃的说,“考篮放下,过来搜身。”
陈松早就和这些同僚兄弟打过招呼,说科考时,谁也不准给两个小子放水。不管是搜身还是搜考篮,都要严格按照程序来,甚至要比对待旁的学子更严格些,以此来堵住悠悠众口。
这是个对众人都好的法子,差役们自然点头应下,但是,最终要怎么做,那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考篮中的东西,都是检查过一遍又一遍的,这两位差役只打眼一看,就知道没有藏匿不该藏的东西。
但他们也将东西一一检查了一遍,便是那炭块儿,都恨不能敲开来看个仔细似的。
其实这并不是差役们吹毛求疵,而是县试检查就是这么严格。
这是他们没带馒头饼子之类,若是带了,肯定要被掰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若是携带鸡蛋鹌鹑蛋之类,差役们会将之放进旁边的水盆中,观起浮潜情况。若沉底还好,若是浮起来,少不得要将鸡蛋敲碎,看看里边是不是夹带了小抄。
考篮中的东西检查无误,又开始搜身。
搜身更仔细,要脱掉外边的大袄,只留贴身的衣裳,差役们用手一寸寸摸过去。便连头发丝,也要扒拉开仔细看,唇齿鼻耳,自然也是检查的重点,容不得一丝一毫的疏忽。
等所有检查都过去,已经过了好一会儿时间,陈德安和赵璟都快冻僵了。
两人赶紧穿上皮袄,与两人微颔首示意,往里边的院子去了。
时辰不到,所有通过检查的学子便都聚集在院子里等候。待黎明时分,唱保接卷后,众考生才能按照考卷上的座号入座。
漫长等待中,众人寂静无声。
明明天很冷,但众人的心却火热。
四周灯笼将这一处院子照的灯火通明,此时抬头看去,就能看到所有人面上神情各异。
有踌躇满志的,有斗志昂扬的,也有心虚胆怯的,焦虑不安的。
在这一群人中,赵璟和德安先后看见了王家与楚家的公子,他们又看见了李存,看见了礼安和其余两个赵家村的伙伴。
德安站的腿麻,动了动腿,他张嘴打哈欠,其实是借着打哈欠时捂嘴的动作,偷偷与赵璟嘀咕,“你看斜前方那人,头发都全白了,看起来年纪比我祖父还大,就这还来考县试。”
“肃静!”
前方陡然传来一声呼喝,陈德安抬头,就见惯常爱去自家喝酒的一位叔伯,此时正瞪着虎目看着他。
显而易见,这声“肃静”,是针对他说的。
陈德安心虚,脖子一缩,脑袋一低,赶紧老实了。
又片刻,赶在黎明之前,县令带着一应廪生到了堂上。
众人忙见礼,县令喊了“起”,随即便开始唱保。
所谓唱保,便是差役高声喊“某某考生入中厅大堂接卷,某某廪生作保”,随即,考生应呼走到中厅,接过写着自己考试位子的纸张,为其作保的廪生,则在确认了这名考生后,高声回应,“某某廪生做保。”
若廪生对考生有怀疑,县官要立即彻查,这名考生也要被扣考。
早些年清水县还发生过一桩恶性科考闹剧。就是某考生科考前得罪了廪生,廪生在唱保环节,故意迟疑,导致考生被扣下。
虽然事后查明,那考生是本人无疑,但因为廪生为难,考生那一次没有考成。
考生自然不服,事后去县衙状告。事情性质很恶劣,引来了整个县城的读书人关注。但那廪生只咬死了,那天看那读书人就是有些陌生,为防是人冒名顶替,才不肯唱保,他是对县试负责,如何能将他惩罚?
事情不了了之。
但随后县衙却出了新规定,若廪生不唱保,要有确凿证据,不然,便是故意延误考生考试,如此无德无信之人,要革除其功名,以儆效尤。
不知道是不是赵璟和陈德安的错觉,在他们两人到了大厅中堂时,感觉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身上。
这其实并不是错觉,而是确实是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考生们自然是在观察,这潜在的对手。
做保的廪生们,则在探究,出色到让郑秀才都感觉到威胁,为此不惜雇人作恶,也要提前将隐患消灭在萌芽状态的赵璟,这位赵家村赵秀才的儿子,到底有何等样人。
第92章 县试(四)
说起赵秀才,早些年他没去世时,在县城也有赫赫名声。
这种名声的得来原因有二。
其一,赵秀才美姿容,温如玉,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益。
其二,赵秀才文采出众,远在众人之上。
虽说众人都是秀才,但众人之所以为秀才,是因为学识只在秀才,他们考不中举人;赵秀才之所以为秀才,是因为受了身子拖累,而他本身的学识,别说是举人了,怕就是考中进士,也是迟早的事儿。
但就因为身子不争气,赵秀才早年去府城参加乡试时,考到最后一科,直接晕倒在考场上。
他前边两场考试,名次都在前列,只等最后一场顺利考完,举人功名就手到擒来。
奈何身子拖了后腿,他没能考到最后,就被人从里边抬了出来。
那次考试,赵秀才吃了大苦头,在府城养了一个月才回家。
此一趟不仅一无所获,甚至还花费了颇多银钱,且因为家中无人照应的原因,发妻在河边浣洗衣裳,差点溺水死在河里。
经此事后,不知道赵秀才是不是吓怕了,总归在他有生之年,他再未去考过乡试。
许是他有在暗中筹备,但终究时不待我,他早早去了,经此一生,也不过考了那一次乡试罢了。
也是因为赵秀才文采出众,很多秀才公宁愿担着“不如他”的名声,也要将儿孙送到他名下受教,这才使得赵家私塾声名远扬,便是县城的学生,也跑到这边来进学。
可惜,赵秀才千好万好,唯独命不好,受他那身子所累,早早去了。
想起害赵秀才去逝的真凶,众人免不得蹙紧眉头。
郑秀才年过五十才中秀才,面上自得,心里却憋屈。
偏他性情狭小,不能容忍旁人小瞧他,便每年都要设宴,邀众人去他家做客。
不去赴宴,便是瞧不起他,他就要垂泪哭嚎,言说都怪他天赋低下,不配与谁谁为伍云云,逼的人不来参加他家的宴席都不成。
而实际上,他不过是借宴席之际,彰显家中条件丰裕罢了。
毕竟,能在清水县置起五百亩良田的,满打满算也就三五家。
那三五家还都是商贾之家,唯独他郑家,乃是真正的耕读传家。他们家在县城是独一份,他可不自得?
却说因郑秀才设宴,偏又没做好护持的准备,导致赵秀才落水后许久才被救上来,那天又下了大雨,郑家不思将赵秀才安置在医馆中,或是留人在府中请医诊治,偏冒雨将人送到乡下家中,使得赵秀才病情延误,一直高烧不退,最后丧命。
众人心里对郑秀才很有意见,但还是那句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也只有赵秀才的二三至交,寻上门将郑家骂上一通,而后割袍断义,再不肯与郑秀才来往。
其余众人,心里虽然也觉得郑秀才不可交,想着要慢慢与他疏远,但面上到底是维持着一团和气。
结果谁能料到,就在考试前夕,出了那样一桩恶事。
这些县城的老秀才们,在家中听说郑秀才被剥夺秀才功名下狱的消息时,人都懵了。等打听清楚郑秀才是因何事才下狱,忍不住便在家中唾骂起来。
说郑秀才恶毒愚蠢,说他性情卑劣,说他一肚子鬼蜮伎俩,一辈子上不得台面。
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可骂完后,心里也憋闷的厉害。
这幸亏赵秀才之子侥幸躲过灾难,若不然因这畜生耽搁了科举,九泉之下的赵秀才若得知这件事,岂能瞑目!
早些年,这些廪生们去赵家村吊唁赵秀才时,彼时赵璟还是个有些稚气的少年郎。虽五官轮廓明晰,少年郎风骨清正,一看将来就了得。
但是,三年过去,这少年到底长成了什么模样,他们也说不准。
指不定少了父亲庇佑,早些年风骨铮铮的少年郎,变得懦弱颓丧了?
却那料,没有懦弱,更不存在颓丧之词,这少年郎比之他的父亲赵秀才更有风采。
英挺的少年不卑不亢的站在中堂之上,目光坚定,风骨清正,一眼之下,只让人想起了那一句话: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这是个远比赵秀才还要出色的多的少年,必定也有不逊色于乃父的才学。
怪不得郑秀才明知谋害人是一步烂棋,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了。若是他们,看见这少年也免不得心惊,忍不住去想,待他出息那日,必定会为他父亲之死,讨回一个公道吧?
众廪生忍不住默了,看着赵璟的眼神,也深邃了几分。
但他们大体是欣慰的,故人后继有人,这到底是一件让人欣喜的事情。
成县令也在看赵璟。
这是陈松的女婿,他从没有想过,如此这般的荒僻县城中,竟还有这般出众的人物。
若早知道,恨不能抢来做女婿。
然而,既然已经成了亲,那就是有缘无分了。
不过,哪怕做不成翁婿,他也想两人能结下另一段缘分。
他看过陈松拿来的,这少年写的文章,不仅言之有物,而且雅正严谨,别说只是通过县试了,就是乡试,都可一试。
众目睽睽之下,县令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微颔首,轻声道了一句,“下去吧。”
赵璟躬身见礼,尾随在德安之后,去寻自己的位置了。
一溜青砖盖瓦的考棚,在院子里有序排开,全都坐北朝南,号舍曾狭长形。
隔间普遍宽三尺,深四尺,考生坐、窝和书写,全在里边。
若是身材高大的人,呆在里边会过分拘束,便是晚上睡觉,脚都要露在外边。
赵璟与德安一起报的名,许是巧合,德安走的方向,恰是赵璟要去的方向。他便不仅不慢的跟在德安后,等德安先找到他的位置。
拐过一个角,就距离考场的茅舍不远处了。
从这边隐隐约约能闻到些臭味儿,赵璟看德安脚步越来越沉重,眉头也忍不住蹙起来。
粪号,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地方影响食欲,更影响心情,心情不畅,下笔如何会顺畅?
好在,德安终究是绕过了粪号,又往前走了约有三十余步才停下。
这个位子,距离粪号已经很远了。若是风大些,或是日头过大,那边的味道多少还会传过来一点,但总体来说问题不大。
德安显见也松了一口气,走进号舍的动作,都有了几分轻快。
他进了号舍后,没想着先坐下歇歇,而是按照陈松的叮嘱,先检查桌案和屋顶。
桌案上若有倒刺,要及时清理,以防刮破试卷;若桌案晃动,要及时往下垫些小木片,以防墨汁流出来,影响书写。
德安将父亲的叮嘱记得一清二楚,一点不敢稍忘。
也就在他观察的时候,他看见一片熟悉的衣角,从面前飘了过去。
有点熟悉,他好像今早才见过。
抬头一看,不是赵璟又是那个?
德安冲赵璟翻了个白眼,你跟在后头,你倒是吱个声啊,我也好知道你跟着,还能跟你传个信儿。
至于要传什么信儿,德安也不知道。
但在这种场合,这个时候看见璟哥儿,与他的心理来说,真是莫大的安慰。
可惜璟哥儿的座位距离他并不近,他就是抻着脖子看,也没看见他究竟坐在哪儿。
他拐过一个弯儿后,消失不见了。
这边又有新的考生路过或入座,德安不再关心赵璟,他拿起准备好的抹布,将桌案仔细的擦了又擦。
德安看不见赵璟,而其实,赵璟距离德安并没有多远。
他拐过一个弯,在“胡同”里的第二个位置坐下。这边距离德安哪里,直线距离都没有二十米。
这么近的距离,怕是德安在那边打个喷嚏,他这边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这些思绪只在赵璟心中一闪而过,很快,他也忙碌起手中的事情。
赵璟这边的桌案完好,但是头顶有没扫净的蛛网。
而且,此时天光大亮,很明显能看见考棚上有个不大不小的窟窿。
今天确定是个晴天,不下雨窟窿看似就不用补,但不然。
赵璟比划了一下太阳光线照下来的地方,然后从靠篮里拿起油布与锤子,以及几根小木棍,仰头补屋顶。
午时左右,太阳光线透过窟窿,会正正好照在他身上。
午时本就是人困顿的时候,太阳光还暖融融的落在人身上,届时谁还有闲心去看试卷?怕是心都被周公勾走了。
赵璟这举动,很快招来左邻右舍的注意。大家都探出头来看,他到底在做什么。
等看到他在钉油布,就都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然后有抬头看天,似乎在说,“就这种天气,你怀疑会下雨?你眼神没问题吧?”
然后一屁股坐下去,不管了。
大家心里想的却是,现在还没发试卷,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若是发了试卷他还不消停,到时候再举报他。
又片刻,天光彻底大亮。
这时候,铜锣声响,一道“开考了”的吆喝响起。继而,便有人大声宣读试题,三遍后,又有差役举着贴着试题的木板,巡回展示。
县试的第一天,考的也是第一场,最为重要。但其实,考的并不难,录取也较宽,只要文字通顺,都可录取。
这场仅只考两篇四书文,以及一篇五言六韵试帖诗。
两篇四书文,“书题”,也即是出自《四书》中的题目——“无恒产而有恒心者”;“经题”,也即是出自《五经》中的题目——“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
至于五言六韵诗,则是要赋“春雨如膏”一首。
先说五言六韵诗,这题被赵璟押中了,他早有准备,心里很松快。但这松快并没有表现在面上,他清俊的面颊上,依旧一片清冷,让人看不出真实情绪。
至于“书题”——无恒产而有恒心者。
原句出自《孟子.梁惠王上》,是孟子与齐宣王讨论治国之道时所言。
原文内容是,“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惟能。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没有固定的产业收入,却能保持高尚的道德情操,与坚定的意志,只有读书人,也就是士人才能做到。
表面是想要学生论证读书的必要性,但若只是从这方面下手,内容岂不是太过简薄?
赵秀才曾和赵璟说,要猜出出题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就着重去看出题人。
县试的出题人是谁?
是清水县的县令成大人。
成大人出这题,他就没有别的意思了?
若论读书的必要性,成大人比谁都清楚,但那只是些泛泛之谈,没有一点实用。
而成大人这个人,最腻烦弹空说嘴,徒拖空言。
他是个务实的人,不管做人还是做事,都很实在。
上任后,所做的每一件事儿,都立足使清水县治安变好,百姓收入增加这两件事情上。
再回想“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这句话之后,所跟的是什么?
“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己。”
意思是说,对于普通民众来说,如果没有稳定的财产来源,就很难维持长久的道德操守和稳定的心态。如果一个人缺乏坚定的道德信念和意志,就很容易放纵自己,做出邪恶奢侈的事情来,甚至为所不为。
从这一两句,是不是就能隐隐看出成大人的目的来了?
他是在求“破局”之法!
能让清水县百姓们增产增收的破局之法!
这才是这首题目的真正主旨。
若能将之前后结合社会风气的转变,加以阐述,这道题才算是得到升华。
赵璟成竹在胸,一边细细磨墨,一边开始在心内打草稿。
待的可以作答的号角声吹响,赵璟心里也有了模板。他拿起狼毫,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开始认真书写。
县试的文章,在字数上也有严格限制。不能少于三百字,但也不能多余七百字。
赵璟写了六百八十有余,及至写完最后一句,才放下狼毫。
此时距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这一个时辰,赵璟将草稿仔细琢磨,将词不达意的词语换掉,另调换了下写作顺序,确定最终的文稿,不仅读起来朗朗上口,还言之有物,他才搓热了手,拿起答题卷,细细的将文章抄写上去。
? ?星期天了,这两天都一更啊宝宝们,我休息一下,这段时间宝宝不好好睡觉,我熬夜熬很了,一个月大姨妈来了两次!歇一歇吧,我的小命要紧!今天不捉虫,明天不捉虫,我周一捉,嘿嘿嘿。
第93章 县试(五)
县试的答题纸,在书写上也是有严格要求的。
每页二十行,每行十二个字,但有涂抹、污损、破损的,均按作弊试卷处理。
因此,在誊抄时,也要慎之又慎,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这远比撰写文章时,更耗费人的精力,以至于将这篇文章从头到尾,完好无缺的誊抄过一遍后,赵璟深深的呼了一口气。
此时,也到该用午膳的时间了。
早晨吃的那一晚青菜面,以及三个鸡蛋,早就被消化干净,赵璟迫不及待要喝点热水,吃点热食,好抚慰抚慰他极度焦渴的身体。
好在,他在开考之前,就将火炉子点上了。如今里边尚留一些炭火,炉子中的水也是热的。
赵璟快速取了锅具来,添上热水,加入炖煮的高汤,待滚滚热气与浓浓的肉香气扑鼻而来,他才将岳母亲手制的面放进去煮。
面条呈现暖黄色,因为和面时里边加了鸡蛋的缘故,看起来颜色非常好看。静坐着看着面条在沸水中翻滚,赵璟激荡的心,也一点点平复下来。
在面即将煮熟时,他放入青菜,羊肉,枸杞,木耳,这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羊肉汤面,便出锅了。
赵璟小心的盛出面条准备吃饭时,附近深受其害的考生们,俱都忍不住呼哧呼哧吸起鼻子来。
要知道,县试第一场考试难度并不大,但第一场的头名,差不多就是今后几场的头名。可以说,这一场潜在的竞争,大的离谱。
很多的学生为了能在这一场出彩,甚至中午都不准备用饭。
他们来时,也只带了诸多点心,准备饿了就凑合凑合吃点。
反正也就一天罢了,不正经吃饭也饿不死。
事实上,这样想的才是大多数,至于像赵璟这样,在考场上还吃羊肉汤面的,那是少之又少。
毕竟文章要写的出彩,可不得要耗费大量精力?你若把精力都用在吃的喝的上,哪还有精神写文章?
不过,别人懈怠了,他们正可以趁机赶上,指不定这次的头名,就是刻苦的他们。
附近的考生,努力压抑住进食的欲望,努力屏着呼吸作答。
但是,太饿了,没能量供应,脑子好似都转不动了。
但他们没带面条肉来,高汤也没有,他们只带了被掰的七零八碎的点心……勉强吃几口,凑合一下吧。
喷香的羊肉汤面味儿,传到陈德安那里的时候,陈德安也才刚做完第一题。
他绞尽脑汁,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学问作答,感觉把心血都耗干了。
这若是还不能中,他下次还敢考么?
陈德安正琢磨,第二题该如何入手,肚子就咕噜噜叫起来。
这时候,空气中的食物香味儿,顺着鼻尖,钻进他的五脏六腑,陈德安狠狠打了一个喷嚏,笑了。
嘿嘿,这汤是他守着炉子看着书,亲自盯着熬出来的。
娘还说给冻成皮冻,方便他们带进来。但都开春了,东西都冻不住了,没办法,最后只拿了个皮囊,一人给他们装了一些。
羊肉汤只有他和璟哥儿有,这肯定是璟哥儿在煮汤面吃。
看来璟哥儿距离他不远。
这是陈德安得出的第一个结论,很快,他又得出第二个结论。
璟哥儿这时候吃饭,肯定是答完第一道题了,别问为什么不是答完第二道题了,璟哥儿手速没那么快。即便他有那个手速,也不会在此刻莽撞,必定会稳稳的来。
念及璟哥儿做完了第一题,都开始吃午饭了,陈德安急了。
他的饭还没做。
得赶紧把面煮了,然后吃点热乎的垫肚子。
稍后赶紧继续做题,不然,太黑之前做不完,就误大事了。
陈德安这边的香味儿一起,坐在这附近的考生,心里都骂娘了。
一个人煮面他们就忍了,可两个人同时煮,用的还是一家高汤,那香味儿对他们的脑袋造成了重大攻击。
如今不吃点汤面填饱肚子,谁还能写的下去?
赵璟写完吃完汤面,在小小的号舍转了几圈。
号舍实在是小,前边挡板可做书案,拆下来与另一块挡板合在一起,便是一张床榻。
但床榻上没有铺盖,关键是这也不是休息的时候,所以只能当摆设,谁也不会真躺上去睡大觉。
转过几圈,消过食,脑子里对于第二篇文章,赵璟也理清了思路。
“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
这句话较为生僻,很多读书人应该不记得。它存在于《周易.系辞下》。
相较于其它四经来说,《周易》在本县县试中考的较少。
就赵璟所知,上任县令在任时,从没有从《周易》上选过题。
成县令上任四年,前两次县试中,也没有涉及《周易》的题目。
连续几年在县试上的缺席,会让人产生很大的错觉,《周易》不为上官们“所喜”。造成的结果就是,夫子们在授课或捉题时,会有意识的忽略这本书。
想来成县令出的这一题,已经把很多人都打懵了头。
但关系应该不大。
因为只从“文字”上,也能猜出要从哪里入手。
即便可能不会太深入,但是对于只是想要通过县试的学生们来说,这足够了。
但是,赵璟有野望。
他想要的,并不只是通过县试那么简单。
他想要的东西很多,非常非常多,而要把这些东西都攥在手中,他要非常非常出色。
出色到让人一提起他,便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说一句,“此子少年可谓。”
赵璟又磨了一会儿墨,心绪才彻底平静下来。
他这才开始动笔,在草稿上写文章。
要将这篇文章写的有深度,对于他来说也不难,从文化渊源,到历史警示,再到对现实的指点,可写的东西很多很多。
赵璟也确实按照时间脉络,将他心中早就编纂好的文字,一个个落笔写在纸张上。
周边都是有志一同的沙沙声。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是那么的解压,随着思绪有条不紊的展开,便让人的心情都愉悦起来。
写完后重新润色,而后誊抄。
写到最后一道试帖诗时,外边天光还大亮着。
但是,二月的天,说黑也就黑了。
赵璟还是加快了动作,将早先做好的诗,落笔在试卷上。
试卷答完,又检查过姓名,座号等是否填写完整,最后又从头到尾将试卷过了一遍,赵璟这才轻轻放下笔,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这时候,远处已经有考生走动的动静了,这是他们答完了题,交卷去龙门等开门了。
县试的答题时间是一天,待天黑后,就要收卷。想要分的一只蜡烛,得以继续做题,那是不可能的,延时不交卷,试卷也要作废。可以说,若考生在时间上没有算计好,肯定会吃亏。
东西都收拾好,恰有差役巡逻到此。
赵璟不比德安,他认不全县衙的差役。但那差役明显是认识他的,看见他就笑。
赵璟点头示意,那差役知道他是要交卷,便收了试卷,摆摆手,让他走人了。
前往“龙门”的路上,赵璟看见有人从西边的号舍出来。仔细一瞧,不是那王家的公子又是何人?
两人明明不认识,但既是同科,免不得颔首示意。
那王家公子也有意思,见状竟三两步跑到赵璟跟前,“你就是赵璟啊,我久闻你的大名,你此番必中吧?”
赵璟素来忌讳交浅言深,此刻也是如此。他说道,“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公子不也是如此?”
“可不是,不过我觉得,这次的题目不难,我应该能中。”
赵璟轻笑一声,“那赵某这厢就先恭喜二公子了。”
“嘿嘿,我说着玩儿罢了,你可别传到外边去,让我大哥知道我口无遮拦,回头要揍我。”
赵璟也是知道,王家大公子被砸伤了胳膊的,就问他,“大公子的伤势如何了?”
“就那样,胳膊断了,大夫让歇三个月。可恶的贼人,别让我找出来是谁害我们兄弟,不然我非得送他去监牢。”
二公子又垂头丧气的抱怨,“我学问不如大哥,若我大哥此番下场,必定是要中案首么。可惜……”
“好事多磨,另兄来年下场,必定能摘得桂冠。”
“如今也只能这么想了。”
两人说着话,就走到龙门前。
这其实是个北大门,从这边出去,便出了考场。
但一直以来,它都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龙门”。
鲤鱼跃龙门,这是所有学子的愿望,也是驱使他们走上科举之路的初衷。
这里已经等着几个人了,但不多,只五六个。
龙门要凑齐十个学子,才能开一次,如今还不够人数,众人便只能继续等。
那些早到的学子中,竟有认识赵璟和王家二公子的。
他们热情的打招呼,还问两人的题目是如何作答的。
二公子打哈哈,说“学问不佳,就不献丑”了,赵璟也准备糊弄过去,结果不用他开口,陈德安来给他解围了。
陈德安从远处快走过来,而与此同时,西边也走出两个学子来,可不是李存和楚勋?
加上他们三个,人数就够了,可以开龙门了。
守门的差役已经将龙门打开,在近处等候的学生,方才还笑哈哈的凑在一团说笑,此时却挤做一团,争做那第一个跳出龙门的人。
陈德安跑到跟前,拍了赵璟一下,“快啊,过龙门,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这不过是个说头,当不得真。早一步如何,晚一步又如何,能不能跃龙门,看的不是谁先踏出这道们,看的是真本事。”
陈德安考的头晕目眩,又听赵璟扯了这一堆有的没的东西,他觉得眼睛中都在冒星星。
都考完了,怎么还不放过他?
他一抹脸,啥也不说了,只赶紧拉上赵璟就走。
走到门口位置,另一边李存和楚勋也赶了过来。众人互相颔首示意,这就走了出去。
但就在出门的瞬间,李存绕过楚勋,走到楚勋东侧,靠近赵璟的位置,开口问他,“赵璟,你与陈姑娘成亲了么?”
此话一出,不明就里的王二公子和楚勋,全都瞪眼看着他。
李存这是想干啥,难道是想补一份礼给赵璟?
赵璟却从李存不安的双眸中,看出了他真正想问的那句话。
但是,他终究是缺了些胆量。若他敢将那位“陈姑娘”说清楚,说不得他就能早些知道真相。
赵璟如此想,偏却没有提醒,只深深的看着李存说,“成亲了。”
他为什么要提醒李存?
李家背信弃义,让阿姐为人耻笑,虽然这间接成全了他,细究那件事也不是李存所做,而是他娘任性妄为。
但一个连自己母亲都哄劝不好、约束不好的男子,他怎么好意思惦记别人家的姑娘?
被他惦记的姑娘,不幸到极点。
赵璟回答,“成亲了。”
李存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送上真心的笑,“真好,这样夫子也能含笑九泉了。只是我知道的晚了,稍后我给你补一份贺礼吧。”
“不用,已经过去的事情了,没必要。若你真有心,等我弄璋弄瓦那天,再送上贺礼不迟。”
李存一口应下,笑的如同正午的艳阳一般绚烂,“那咱们就说好了,等你膝下添了儿女,我必亲自登门贺喜。”
这么一会儿功夫,在门外等待的百姓们,已经蜂拥着挤了过来。
有人喊“我的儿”,有人喊“叔,累坏了吧?快回家,婶子给你熬了鸡汤”,有人则唱戏似的问,“我的大侄子诶,这次必定能高中吧?”
陈德安没时间听这些,他拉着赵璟往外挤,他都看见他娘和耀安了。
往外走时,陈德安还凑在赵璟耳边问他,“你够坏啊,你怎么不提醒李存,与你成亲的是我姐?”
“他也是读书人,夜以继日的攻读,才有今天。我固然痛恨他们欺负阿姐,却也不想在此之际毁了他的‘信仰’。你说我坏,其实我觉得,我是个大好人。”
“好人,好人,咱们两家,就你最好。哼,咱们俩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你到底是什么心思,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其实,你是担心李存知道这事儿,早早去纠缠我姐吧?我还不知道你?我早看透你了!”
第94章 县试(六)
陈德安和赵璟今晚到家,受到了无与伦比的热情对待。
若非中间歇息一天,他们还要进考场继续考试,吃多了油腻怕会身体不适,许素英是恨不能将鸡鸭鱼肉全都准备一份。
但为防万一,还是按照之前的进食习惯来。不然真因为拉肚子缺席考试,德安也就罢了,总归中和不中在五五分,可赵璟若因身体有损不能通过县试,牢里的郑秀才怕是能笑死。
也是为防出这种差错,今天晚上的饭菜很有点说头。
你说丰盛吧,确实挺丰盛的,不单有鸡有鱼有猪肉,甚至就连牛肉都有。
但你要说不丰盛吧,其实也说的过去,因为老母鸡加了参须,炖成了金黄金黄的鸡汤,鲫鱼则和豆腐一起,炖成了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
猪肉做了孜然肉片,牛肉和土豆则一起红烧。
桌上除了这两道硬菜菜,其余全是些青菜萝卜,看起来也就比平常,稍微有说头了那么一点点。
但总归饭菜不在样式多少,只在味道好不好。许素英的厨艺不能说多出众,但她长了张会吃的嘴,特别会指挥,陈婉清则从小在母亲的“刁钻”口舌下,练出了一手精湛的厨艺。是以,这顿晚膳,总体来说众人都是满意的。
用完膳,许素英催着赵璟和德安回房歇息,还说稍后会让陈松给他们送热水过去。
“这天冷,你们只洗洗手脸,泡泡脚就行,洗澡就不必了。多年苦读,只在这几日,若是因为风寒影响了状态,那就不美了。”
赵璟说,“娘,热水我自己拎过去就好,就不劳烦爹了。”
德安看赵璟,之前不还一口一个岳父,一口一个岳母?怎么和李存说了几句话,被李存刺激到了不是,竟直接改口喊爹娘了。
这个小插曲,显然就只有德安和陈婉清注意到了,其余人,包括耀安在内,全没在意。
许素英听了赵璟的话,只说,“不用你,劳累一天了,能歇就赶紧歇着。对了,你们要不要把今日在考场作的文章默写出来,回头找人帮你们看看?”
德安先说,“要的。我进考场之前,夫子就特意叮嘱了,说考完将文章默写出来,明日去私塾找他。”
众人又看向赵璟,赵璟思考片刻说,“我也默写出来,明日送与王世叔。”
王世叔就是为他作保的廪生。
这位世叔脾性耿直,性情桀骜,整个清水县的读书人,他就服赵秀才一个。
也因为他这脾性,他不为众人所喜,偏赵秀才喜他为人,与他走动一直频繁。
赵秀才去后,也是这位王秀才,每年不间断的过来上香,甚至还唯恐赵璟读书没有进益,每次过来都会考教一番;还会留下他特意批注的书籍,让赵璟若有不懂,直接写书信来问。
甚至于,这位世叔早先还想让赵璟直接住到他家中去,由他亲自教导,被赵璟以守孝为由婉拒。
以前是因为守孝不得亲近,如今若还客套,未免让人心冷。
赵璟如此一说,许素英和陈松就点头应了。
两人特意打听过那位王秀才的名声,他嫉恶如仇,颇有几分不逊,但心直口快,也是可交之人。
而这位王秀才,家中薄有资产,他便没有开私塾给学生授业解惑,而是至今还在攻读,听说,他要参加今年的秋闱。
说着话的功夫,陈松就把热水装好了。
一共两木桶,给德安屋里留一桶,另一桶他直接拎到后院去。
中间赵璟几次想接过,陈松只不许。
“你这几天要考试,万事都要慎重。这热水若是洒在你身上怎么办?若是把手烫出水泡来怎么是好?”
前院的许素英不知道在做什么,只把陈松这话听得一清二楚,一时间忍不住喊起来,“陈松你个乌鸦嘴,哪壶不开你提哪壶!我跟你说,不会说话你就闭嘴,再敢胡咧咧,咒了我女婿,你看我饶不饶你!”
陈松也意识到说错话了,赶紧道,“你看爹这张嘴,这说的都是什么?我不会说话,那话就让他随风去吧。清儿啊,你去给爹把门打开。”
陈松将热水放在屋中,转身离开了。
待他走后,陈婉清喊赵璟在椅子上坐下,端了热水给他泡脚。
赵璟受宠若惊,“阿姐,你放下,我自己来。”
“你累了一天了,只管坐着就好,我把热水给你端过去。你放心,我又不给你洗脚,只给你端个洗脚水。”
“我何德何能!阿姐,你是姑娘家,这水太热,你快放下我来端。”
但到底是陈婉清将洗脚盆端到了他跟前,而后看着他将双脚泡进去,这才出去洗漱了。
等陈婉清洗漱好回来,赵璟也泡好脚,甚至将洗脚水都倒掉了。
“怎么不多泡会儿,还有很多热水呢,多泡泡舒服。”
“不泡了,趁脑子还清醒,赶紧把文章默下来。不然,稍后睡意上涌,怕是试卷上写了什么,我都想不起来了。”
陈婉清笑他,“你别哄我,你那记性好的什么似的。”
她早些年许诺德安,等他参加童子试时,要亲手给他做一身衣裳穿。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连德安都忘记了,偏他还记得。
他也鬼的很,故意不在德安面前提,只在夜晚两人躺在床上后,故作潇洒的与她说,“那时候我就羡慕德安,夜里回去后还黯然神伤,想着若我参加童子试,可有人愿意为我做一身衣裳。”
话到这里意思就很明白了,就是问她索要一身亲手做的衣裳。
当时陈婉清哭笑不得,还有些手痒。
她成亲前特意给他做了衣裳,偏他不舍得穿,只放到过年才穿到身上。
那衣裳光鲜亮丽,料子也是上好的绸缎,穿个三五年都不带坏的。
新衣裳总共还没下过三次水,他就不喜欢了,改惦记别的衣裳了?
其实,这潜在的意思她都懂,她也私心里说过自己,别上他的当,他是故意卖惨。无奈心里软的厉害,委实不舍得拒绝他,便只能含泪被人坑了一身衣裳。
如今想起这件事,陈婉清面上忍不住浮上笑意。
她不欲与赵璟多说,怕他还会歪缠些别的什么,偏他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有和她闲话家常的功夫,他不如多睡一会儿。
陈婉清就说,“你赶紧去书房默写文章,我去制香了。咱们各忙各的,你忙完就先睡。”
“阿姐今天又要忙到很晚么?”
陈婉清想了想点点头,“最近生意很好,月华香供不应求。”
而且,她还想屯点货。
因为她想赌一把,赌璟哥儿这次不仅会顺利通过县试,而且还能考中案首。
届时,他们是夫妻的事情,必定不胫而走。
她虽然没想过借璟哥儿来营销月华香,但肯定会有读书人往这方面想。届时登门求取月华香者,必定数不胜数,她要在那之前,做出多多的存货来。
陈婉清觉得这样的做法,不能说卑鄙,但到底利用了璟哥儿,所以,还是提前与璟哥儿说一声好。
赵璟听了阿姐大量制香的因由,默了片刻后,忍不住笑了。
“阿姐对我这么有信心?”
陈婉清毫不犹豫的点头,“我又不是不通文墨之人,虽然我不能参加科举,我也写不出选本上的文章,但我有分辨能力。你的文章,不比往年那些选本上的差,甚至好出许多。若你还通不过县试,谁能通过?”
若他不能顺利通过考试,郑秀才何必费尽心机害他?
璟哥儿的文采,是长眼的人就能看的到的。
她相信他这次必定会有所得。
晕黄的灯光被风吹拂的飘忽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屋内一时间静寂下来,只有寒风在外边呼啸而过的声音。
二月了,天气也转暖了,但一早一晚还是冷的厉害。尤其这风,比冬日的风更张狂,逮着缝隙就往里边钻,冻得人瑟瑟发抖。
陈婉清突如其来打了一个喷嚏,回过神后,她赶紧拢紧了衣裳,摆手让赵璟忙自己的去,而她快步出了房间,往西屋制香去了。
陈婉清的脚步轻灵欢快,但若熟悉她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此时她有几分仓皇,像是落荒而逃。
直到走进西屋,掩上了房门,背靠在房门上,陈婉清的一颗心还“噗通”“噗通”跳的厉害。
忆起方才的赵璟,他一双眸子黑沉的厉害,像是蕴藏了太多情绪在其中。
而如今,他年长了一岁,即将拥有功名和地位,他渐渐伸出了“獠牙”。
陈婉清抿了抿唇,缓缓离开门板,往屋内去。
她今日的活儿很多,全部忙完,怕要到子时。届时璟哥儿就睡了,这样也好。
东屋中,赵璟第一次懊悔,当初设计后边这三间屋子时,怎么没择取最中间的一间为书房。
这样一来,不管阿姐是在房中小憩,还是在西屋中制香,他随时抬头,随时都能看见人。
但如今格局已定,后悔晚矣。
不过汲取这次教训,等以后他们置办了新宅,必定要把阿姐安置在一个他随时可以看见的地方。
赵璟埋首写文章,但顾念着西屋的人,他的神思有些不属。
但很快,前院的德安崩溃似的哀嚎了一声,“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考场上写一遍,回家还得写一遍!我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我自己看见了都想吐!”
这一嗓子直接将赵璟拉回现实。
若是连县试都考不过,不能给阿姐一个好的未来,他凭什么留住阿姐。
一瓢冷水兜头泼下,赵璟彻底冷静了。
他重新磨了墨,而后拿起毛笔沾上墨水,一笔一笔写起自己的文章来。
这一天晚上,有太多人家,房间中的蜡烛亮到三更。
与这些点灯熬油苦读的学子们相比,陈家熄灯算早的,在子时左右,所有人都上床休息了。
而在距离陈家很近的县衙中,此时却灯火通明,整座府邸亮如白昼。
考试结束后,考生们回归自由,知县却真的不自由了。
所有收缴上去的考卷,首先剔除忘记写名字、座号,以及卷面破损、污秽、空白,以及有涂抹痕迹的,剩余试卷掩去姓名,装订成册,而后全都送到县令大人手中。
县令大人的阅卷工作开始了。
此番县试报名者总计四百一十二人,剔除掉因迟到和所带物品不合格,没能进考场的,还余四百零九人。
这四百零九人中,再剔除掉试卷不合格,以及试卷未全部做答的,最后只剩下三百六十人。
三百六十份合格试卷,要在明日午时前全部看完,且圈定排名,这工作量,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头大。
好在,县令早有经验,再拿到试卷的第一时间,对于此人是否合格,心里就有了数。
一张张试卷翻过去,县令的面色不能说好看,但也不能说难看。
他上任三年,严抓治安和教育,这几年来,这两方面取得了很大进展。
尤其是教育方面,只从一年超过一年的报名人数,就可以看出他工作上取得的成就。
只是,读书的人数增加了,读书人的水平还有待提高。
连续看过小几本试卷,都未有太过出彩之人,县令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此番所出两道试题,后一道考试的是学子的水平高低,前一题则考的是学生的能耐与本事。
可惜,至如今,能将两题答到他心坎上的人,一个也无。
但不怕,后续还有那么多试卷,想来再是不济,总有二三出彩者。
子时到了,县令手边的试卷,又去了两本。因熬夜费神的缘故,县令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得不开口让下人上浓茶来提神。
可惜,提神还不如不提神,越是清醒,成县令越能认识到教育之事非一二日可得。要想提高本地的文风,培养出一批有能耐的青年,也非他急就能急出来的事情。
提着心继续阅卷,直到天将黎明,却只阅出一份将将称得上是“言之有物”的文章。
因为没有让人誊抄的缘故,成县令只看笔迹,就一眼认出这试卷的主人。
应该是王家的麒麟子无疑。
第95章 县试(七)
因王家在本地根基深厚,王老太太生辰当天,县令也低调应邀前往。
王家的三位老爷,亲自迎他过去,宴时其乐融融,宴后自然免不得见一见,王家此番为赴考而来的两位儿郎,顺带着考教一番。看一看两位少年郎写的文章,自然也是应有之义。
王家大公子在元宵灯会时,被坠落的灯棚砸伤了胳膊,导致三个月内不能动笔,此番前来赴考的,便只剩下王家的二公子。
王家二公子性情傲慢,颇有几分目无下尘的桀骜,文章写的倒是脚踏实地,能看出几分能耐来。
成县令微颔首,将这张试卷圈出来,不出意外,王家小公子,该是此番的头名。
到底是府城过来的,家中读书风气也浓厚,所延请的先生也是名师,这才能让这少年郎,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功底。
与之相比,清水县不仅没有什么像样的人物,便连读书风气也不浓。本地的学生输给王家小公子,不丢人。
心里一闪而过这个想法,转瞬,成县令画圈的动作陡然一顿。
等等!
陈松的女婿赵璟呢?
怎么直到现在,也没看见他的试卷?
可以说,遍寻整个清水县,不管是年轻的童子,亦或是年老的书生,在所着文章的深度与广度上,独赵璟一人所写的文章,看的成县令频频拍案叫绝,引为知己。
那少年是陈松的女婿,陈松如今做着清水县的县丞,应该不会有人给赵璟使绊子。
更何况,因童子试前,先后出了赵璟和王家大公子的事情,性质恶劣,成县令发了雷霆之怒,严令一干差役昼夜巡逻,考试之前,再不许有一桩针对读书人的事情。
难道说,那些暗地里的恶人,考试前不敢弄鬼了,考试后,又趁机盗取了有可能高中之人的试卷?
他们怕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成县令顾不上继续审阅试卷,只一张张将手下的试卷翻过去。
翻了一本又一本,都没有看到赵璟的试卷,就在他以为,差役中真的出了内鬼,竟然敢做出这种掉脑袋的事情时,就在最后一摞试卷中,看到了赵璟的字迹。
当今朝廷尤为重视读书人的墨宝。
盖因为当今陛下,早年就是因为一笔草书闻名天下,为读书人所熟知。
这为他争储立下大功,及至最后登上大宝。
都说上有所好,下必效之。因为上位者的喜爱,下边的读书人便苦练之。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几十年用完一墨池的水,如此也不停歇,只望精进再精进。
但有些东西,就是看天赋的。
就比如你练上几十年,写出来的书法也匠气十足,比不得有些人为老天爷所钟爱,随随便便几笔,便风骨自成,尽显大师风范。
赵璟明显是后者。
也因为他那一笔好字,守孝这三年来,才能挣下源源不断的银钱,让家人不用为银钱烦忧。也是因此,才使得他名声在外,每每都有人求上门来。
但这些事情,成县令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所知道的是,相比起这位少年的文章,他的字首先会将人的眼球抓住,甫一入眼,便让人忍不住赞一声“好!”
有了这笔好字,谁还能没耐心去仔细阅读他的文章?
而他腹藏诗书万卷,偏又生了一颗智慧多谋的脑子,与玲珑通透的心,要写出上位者想要的文章,简直轻而易举。
成县令看到赵璟的试卷时,不出意外先赞了他的字。
比之早先陈松拿来的手稿,这份答卷上的楷书,明显更强劲有力,但其在古朴典雅之外,还有错落有致、力透纸背的优点,成县令一看,就看了好一会儿。
等回过神来,他却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这都什么时候了,外边还等着放榜呢,他这边试卷都没悦完,还有闲心赏起字来。
若真喜欢,回头借指点其文章为由,让其送过来几篇就是,哪用得着现在浪费时间?
县令这一拍额头,又把旁边伺候的下人惊着了。
此时正是天将亮未亮之时,也是人正疲惫的时候。
亲随抑制不住打瞌睡,结果瞌睡虫被这一声响,全给惊跑了。
亲随吓醒了,赶紧抬头看过来,憨憨的问,“老爷,您是困的很了么?可要小的再端一碗浓茶来?”
成县令条件反射想说不用,但亲随抑制不住打了个哈欠,他便也跟着打起哈欠来。
这哈欠一打,眼皮子困的就直打架。
到底是上了年纪,不中用了。年轻时熬两个通宵还能精神奕奕,现在是不行了,熬一晚上,就难受的心脏发紧。
县令就说,“再端一碗浓茶来吧,顺便,将蜡烛也剔亮些。”
亲随应了一声,这就忙碌去了。
成县令趁着这会儿功夫,起身在屋内转了两圈。
坐了一晚上,身上的骨头都硬了。
稍后亲随回来,递上冲泡好的浓茶,便去剔亮蜡烛。
屋内的火光变得亮堂起来,成县令喝了几口浓茶解乏,这才又坐回原位,继续阅卷。
熟料,这一看,成县令就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叫好。
才想要趁机再眯一会儿的亲随:“……”
心脏都吓到嗓子眼了!
再来这么一次,他人都要被吓死了!
亲随不敢再睡,只垫起脚尖往屋外去。
一来吹吹风,好让自己清醒清醒;二来,大人忙了一晚上,合该吃些东西垫垫肚子。不然,这么大强度的劳作,大人也吃不消。
也就在亲随出门之后,成县令再次拍案叫绝。
他现在在看赵璟所做的第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不仅结构严谨,还雅正古朴,深的他心。
最后提及的富民之策,更是让他叹服叫绝。
赵璟所提之策总共有三。
其一,清水县盛产红犁,红犁对治疗咳疾有大用,是冬日健脾益肺的好东西。
而据他父亲赵秀才所述,红犁也只在清水县的范围有生长,其余临近县城,虽有,却不多。及至到了府城,连红犁的影子都没有了。
若为富民,不如将红犁贩卖到府城或周边的城池。只要打好了“广告”,不求不能供不应求。
若觉得沿途耗费过大,红犁运输不便,可将红犁熬成梨膏。这样一来,运费大减。
且如此一来,能增加更多的劳务机会,有利于百姓增收。
二来,清水县有许多高低起伏的山脉,这些山上只长着树木柴草,等于是闲置状态,是否过于浪费?
既然小岙山适宜黄芪生长,别的山脉又适合种植什么药材?
不若找来大夫,一一探寻,将合适的药材试种过去。若果真丰收,再仔细经营。
三来,他曾在父亲留下的古籍中,见一本有关牲畜蓄养的技术书籍。其在每日喂养的数量,牲畜的养护、阉割,以及产后护理上,都有一定阐述及联想。
他亦不敢确定其真假,但何妨一试?
若有用,到时候便可扩大规模养殖,何愁几年之后,百姓饭桌上,不能日日多一道荤腥?
成县令看到这里,心潮澎湃。
若不是后续还有许多试卷要评阅,他都想直接喊人唤来赵璟,与他促膝长谈。
但这也只是一想,事实上却不能。
因为自来便有规矩,考官在考试时,绝不能见任何考生。
不止是考生,便是与考生有利益相关之人,都该避而不见,以免影响考官好恶,最终影响考生的成绩。
成县令是个成熟的县令,也是个成熟的考官,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小不忍则乱大谋,成县令最终按捺下澎湃的心情,继续坐着阅卷。
但他的心思,却全都跑到赵璟的试卷上去了。
若不出意外,赵璟便是这一科的头名。
他等着设宴,招待他的案首!
……
成县令心潮起伏不定,那厢众多学子拿了自己誊写好的文章,站在各自的夫子或作保廪生前时,也有些忐忑踌躇。
这些人中,自然也包括了赵璟。
他若只想通过县试且罢了,但他的愿望不止如此。
太过高大的愿望,就需要太过招眼的成绩,而他并不能确定,自己看着好的文章,别人是否会如此认为。
好在,王秀才对他的文章大肆赞扬,甚至读到最后还垂起泪来。
“何止是通过县试,有这等水准,便是通过秋闱,也轻而易举。”
王秀才的语气既有失落,也有憧憬,“璟哥儿,我有预感,你今年怕是要与我一道去府城参加秋闱了。”
这是王秀才送赵璟出门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说这些话时,王秀才的语气郑重极了,也羡慕极了。
羡慕赵璟的好天赋,也羡慕旧友后继有人,又忍不住回顾自身,人生已走过一半,转眼却与下边的小辈儿同步。
但很快,王秀才又一扫之前的颓靡。
人生自来不就是如此?
有年过七旬而目不识丁者,自然也有垂绦之年为官为相者。人的天赋与际遇不同,羡慕也羡慕不来。
与其羡慕他人的智慧,不如从此刻起就焊死在书案前,就不信课业不能增进,功名不能考来。
赵璟回家途中,遇到恰好同样从夫子家回来的陈德安。
德安大老远就与他招手,等到了跟前,两人结伴一起往家里去。
陈德安说,“不知道你还去找王秀才做什么?就你那水平,你这次要是通不过童子试,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赵璟轻笑,“你那颗脑袋,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拧下来我怕你吓到我。”
陈德安哼哼一笑,“我这脑袋,聪明着呢,虽然不如你,但是比起绝大多数人,绝对算是好使的。”
德安也把他做的文章给夫子看了,夫子看了频频点头,说,虽还有些瑕疵,但瑕不掩瑜。整体来说还是出彩的,按照往年水准,他最起码能在前十名。
当然,这话他没好意思学给赵璟听。
因为羞愧。
看过赵璟的文章,再看他的文章,就知道差距在那里。
这也就是夫子没看过赵璟的文章,不然,那还夸的下去?
怕是会直接瞪着他,诘问一句,“你写的都是什么臭狗屎!”
啧,都是娘生娘养的,都长了一个脑袋一个鼻子两只眼,怎么人和人之间的差距,能这么大!
德安问赵璟,“璟哥儿,你觉得我有望中廪生么?”
廪生可不好考,每年每个县里,名额也就那几个。
这里需要阐明一个误区,便是秀才并不能同于廪生,但廪生必定是秀才。区别只在于,廪生是名次排在前边的秀才,因此才被授予廪生,得享朝廷分发的米粮和银钱。
案首德安肯定不敢想,毕竟有赵璟这个大佛立在这儿,他早就死了这条心。
但是,廪生么,嘿嘿,人生谁还没点梦想了?
赵璟回忆了一下德安的文章,德安就不是那中规中矩的人,自然写不来中规中矩的文章。他的文章是有些剑走偏锋的,这在有些官员看来,就很不讨喜。
尽管考试前,他们一再叮嘱德安,说成县令最喜欢质朴平和,务实雅正的文章,但德安离了他那文风,就写不出文章来,也是让人没办法。
不过整体改困难,要只改一些字词,突击一下,想必多少会有些作用。
“等回了家,我帮你再看看,顺便传你点诀窍。至于有没有用,我也说不准,你酌情看看是否能用。”
德安自然一口应下,“行。”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家。
回到家后,也不急着回房间,而是先与坐在院子里喝茶的许素英和陈婉清,说了说此行可顺利。
许素英和陈婉清没有过多询问,毕竟就像许素英说的,“再给他们压力做什么?文章写都写了,成绩说不定都摆在成县令的案头上了,究竟考的如何,最迟下午咱们就知道了。问他们,璟哥儿还好,德安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我跟他姓。”
娘俩方才还念叨这两人呢,他们转眼就进了门。
许素英有一瞬间的心虚,差点以为儿子和女婿听见她背后说他们闲话。
她正想打招呼,问他们饿不饿、渴不渴,但远处突然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陈婉清试探的问,“是不是要放榜了?”
陈德安跳起来就往外跑,“是是是,肯定是!老天爷诶,这么快就放榜,一会儿我还能吃得下午饭么!”
第96章 县试(八)
考试成绩揭晓,谓之发案。
每次发案,都有鸣炮手燃放鞭炮,敲锣打鼓,传递喜讯。
噼里啪啦的声音,与铜锣敲响的“铿嚓”声,接连不断的传来。
继德安撒开脚丫子跑去看结果之后,赵璟也迈步往大门口去。
但是,他头脑虽炽热,理智却尤在。
将将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许素英和陈婉清,“娘和阿姐要一起去么?”
至于为什么没喊陈松和耀安,是因为陈松今天去衙门办差了,而耀安又回了私塾,开始苦逼的求学生涯。
许素英和陈婉清都站起身,朝他走去。
“要要要,我们一起去。”
“我们也跟去看看,咱们一起走。”
三人并肩出了门。
许素英是个急性子,出了门之后就走到两人之前,后来听到街上越来越热闹的气氛,更是忍不住小跑起来。
她跑了几步,忽然想起来,女儿女婿还在身后,就赶紧停下来,想催促两人快一些。
但是,她看见了什么?
两人的衣袖紧挨着,璟哥儿借着衣袖的遮掩,攥住了清儿的手。
造孽啊!
这光天化日的,璟哥儿这是做什么!
要秀恩爱,也不差这一会儿,至于这么黏糊么!
这都还没圆房了,等圆了房,璟哥儿会不会变成狗皮膏药,每日贴在清儿身上?
许素英心里想着,“男子汉大丈夫,那能这么儿女情长?”,可她嘴角的笑意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那嘴角疯狂上扬,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娘先走一步,就不等你们俩了,你们俩后边慢慢来。”
许素英头也不回,加快速度出了胡同。
听见她的声音,陈婉清心一紧,条件反射就要把手扯出来。
但赵璟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反倒又攥紧了些。
陈婉清轻声抱怨,“你做什么,万一让娘看见了怎么办?”
赵璟不能说,娘已经看见了,不然阿姐会羞的拍他。虽然他也喜欢与她打情骂俏,但现在,他还是更想攥着她的手。
赵璟说,“阿姐,我紧张……阿姐,你觉得我会是头名么?”
陈婉清后知后觉察觉到,赵璟手中有些薄汗。
今天天气是很暖和,但也不到出汗的地步。璟哥儿如此,肯定是紧张所致。
陈婉清一颗心瞬间就柔软下来。
她也不想着挣扎开手掌了,只侧转过身看着赵璟。
“我看过你的文章,不仅字字珠玑,而且发人深省。县令大人但凡有些识人之才,就必定会圈你为头名。”
赵璟轻声笑了,“阿姐都没有看过别人的文章。”
“不用看,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你的文采,更相信县令大人慧眼识人,会像择中我爹那样,在众多考生之中,择中你。”
赵璟闻言,心潮澎湃,一颗心愈发火热。
他痴痴的看着陈婉清,眸中有着克制不住的念想,烫的人浑身发紧。
陈婉清轻舔了下嘴唇,挣开赵璟的手,快步往前走。
“咱们快点过去,一会儿人更多了,咱们就是想挤到前边,都挤不进去。”
等陈婉清和赵璟赶到县衙门口时,就见这边热闹的跟菜市场似的。
读书人固然文雅,也注重体面,但来看放榜的又不只是读书人。
有那人家,父兄一并来了,有的人家,又是小厮又是书童,更有的,连教书的夫子都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跟着跑到了跟前。
人挤人,人推人,现场人多的能发生踩踏事故。
好在,差役很快就出来维持局面了。
有六个五大三粗的差役站出来,圈出一块地方。
那墙面上刷上浆糊,贴上一张大大的红榜。
自有唱榜的差役,高声唱和,“此番县试,报名共计四百一十二人,试卷有效者三百六十人,通过第一关考试者,共计二百零八人。”
二百零八,人数将将比报名者的半数多一点,这也是一直以来的惯例。
不过别看现在还有二百多人,县试总共有五关,这才第一关而已。刷到最后一关,通过者的总数,绝不会超过五十人。
往年报名人数少时,通过者不足二十人的时候都有。
今年因为报名人数多的缘故,通过者的数量也相对增加。这在很多人看来,就是通过的几率增加,因而人人面带喜色。
但很快,众人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红榜贴出来了。
榜单恰恰好四张,每张上面五十二个人名。
但其实,最后两张根本没有看的必要。因为若不发生奇迹,上边的学子肯定是通不过最后一关的。
也因此,很多看热闹的人,目光都集中在前两张名单上。
但他们看了也白看,因为榜单上写的根本不是人名,而是座号。
为何用座号,而不直接写人名?防的就是小人算计,精准谋害。
再说此番头名,便是东文场玄字第三十五号。
差役唱出此番头名,现场瞬间哗声大作。
“怎么是东文场?”
“王家小公子,楚家的楚勋,以及李存,这三位头名人选,都是西文场。”
“嘶,竟有人文采比他们还要出众,能压过他们拔得头筹?”
“你这话说的,我们清水县虽然不是藏龙卧虎,但也能人辈出。指不定就有沉淀多年的老书生,此番下场一举夺魁。王、楚几人,即便天分高,但年岁轻,积累自然比不得老人,被人压在下边,也情有可原。”
“言之有理……”
众书生都觉得,能压过王、楚、李三人的,必定是位考了多年的老书生。再不济,也必定在清水县的文人中颇有名声,就比如,丁家的丁书覃,黄家的黄辰,以及赵家的赵松鹤。
这都是颇有名望的读书人,只是之前因种种缘故,没有中秀才。但他们积累深厚,此番下场,焉能没有斩获?
众人议论纷纷,没人注意到,一处背人的胡同口处,陈婉清紧紧的攥住了赵璟的衣袖。
“璟哥儿,方才差役所唱的头名,座号是什么?”
“东文场玄字第三十五号。”
“你的座号是多少?”
“东文场,玄字第三十五号。”
陈婉清娇艳的面孔上,露出真实的欢喜来。她那双犹如点漆的黑眸中,更是溢出无与伦比的愉悦。
她想大声恭喜璟哥儿,又突然想到,这里人头攒动,再让人知道是璟哥儿拔得头筹,谋害了他去可怎么得了?
念及此,她拉上璟哥儿,就往胡同中去,“璟哥儿,你得了头名!”
赵璟看着面前这张娇艳的芙蓉面,看到她眉眼之中浓郁的笑意,喉咙微梗。
片刻后,他直直的盯着陈婉清说,“对,我不负阿姐所望,成功拔得头筹。”
“璟哥儿,你真厉害!”
“要一直厉害才行,不然,不过白欢喜一场。”
“你一定会一直厉害下去,各方面都厉害。”
赵璟嗓子微哑,“好,我一定如阿姐所愿。”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又听见差役唱了好多座号过去。其中一个座号尤为熟悉,可不是德安的?
果然,片刻后,就见许素英拉着笑出一口大白牙的陈德安过来了。
“可不得了了,这臭小子竟然考中了第十五名。”
陈德安佯做遗憾,“我以为最起码能进前十。”
“得了吧,自己什么水平自己不知道?还进前十,你怎么不直接给我考个头名回来?”
“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娘你把排在我前边的那些人,全都一包药……”
他的嘴巴被许素英狠狠地捂住了。
许素英瞪着口无遮拦的儿子,“别逼我在最高兴的时候踹你!”
陈德安举双手投降,“不说了,我再不敢胡言乱语了。”
陈婉清替弟弟解围,“我们是现在回家,还是去榜单前再确认一遍?”
许素英手一挥,高兴的说,“现在就回家!等傍晚没人时,我再过来瞧一眼。”
“那就回家。”
一行人欢欢喜喜的回了家,将身后那些或欢喜,或悲痛,或愤慨的声音,全都抛之脑后。
这一日下午,赵璟与德安在德安的房间中,读了一下午书,陈婉清偶尔送茶水过去,还能看见赵璟在指点德安该如何遣词用句。
她没有出声打扰他们,只放下茶具,便默默地出去了。
走出门后,就看见她娘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欢欢喜喜的从外边回来了。
“确认了,就是咱们家这两崽子!璟哥儿中了头名,德安第十五名。”
陈婉清笑了,“您不是说,等傍晚没人时再过去看?”
“我高兴坏了,怎么可能忍到那时候?哎呀,这俩小子可真争气。清儿你说,娘要不要给他们做顿好的庆祝庆祝?”
陈婉清实话实说,“娘,现在庆祝还太早了。您再等等,等他们顺利通过县试,再给他们庆祝不迟。到时候你从酒楼给他们定上一桌席面,好好犒劳犒劳他们。”
现在就免了,再吃坏肚子怎么办。
许素英赶紧点头,“你说的对。娘就是欢喜傻了,哈哈,容不得娘不欢喜,指不定这次咱们家真能出两个秀才。”
“嘘,娘,小声一点。”
晚间陈松回来,面上的笑意浓厚的跟中了几百万两银子的大奖似的。显然,他已经知道头一场考试的结果了。
不过这才正常。
毕竟普通人不知道德安和赵璟的座号,县衙的差役们肯定是知道的。
又陈松的缘故,他们会特别留意两人的考试成绩。
这一闻讯,可不得在第一时间给陈松报喜?
陈松装矜持,趁几个孩子不注意,偷偷和许素英说,“夸的我要飘起来了,一个个问我怎么教孩子的。”
“你咋说的?”
“我能咋说?自然是实话实说了。那自律的孩子不用教,就比如璟哥儿,他考的好,也没咱们什么功劳。但德安能考第十五名……”
毫不夸张的说,德安考的老鼻子好了。
他们这些同在县衙办差的同僚们,别看一个个身上都披了一层官皮,个个张口“那穷书生”,闭口那“书呆子”,时不时还要骂上一句“老酸腐”,好似很看不起读书人似的。
但若真看不起,谁还能花大价钱把孩子送到私塾去?
可钱没少花,真正学出来的,却一个都没有。
已经有好几个同僚私下里骂了,说“咱们自己的种,孩子没长读书那根筋,还不是咱们害的?索性还有身上这差事,大不了以后老了传给孩子,多少也是一门谋生的路子。”
但各家各户都不止一个儿子,差事却只有一个,给谁不给谁,到时候又是一场纷争。
让孩子们读书,也是想给他们找别的出路,奈何他们就是没有读书那天赋,又能怎么办?
就在这种情况下,德安冒了头,就问陈松如何能不高兴?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人都高兴傻了。偏还得装稳重,说“侥幸,都是侥幸。”
在同僚面前得绷住了不张扬,可到了媳妇跟前,陈松就差插上翅膀飞到天上去了。
他一口一句,“这孩子像我”“都中十五名了,真是出息”“不枉老子隔三差五就去他私塾里转一转,顺带买些东西贿赂贿赂他夫子。瞧瞧,人家夫子用心了,德安这本事就学到手了。”
许素英背着他翻白眼。
一回来就念叨,念的她头皮发麻。
一开始还想和他争辩两句,说儿子到底哪里像你?是长得像你,还是脾性像你,还是读书上的天赋像你?
后来想想,何必白费这口舌?
他自己有几分本事,自己真不清楚?
且容他翘一会儿尾巴,毕竟一年也难得遇上一回这样的喜事。
这一晚,陈德安和赵璟用过饭,略翻了几页书,便都躺床上休息去了。
明天同样得三更起,然后重复考试头一天的所有流程。
若是不休息好,精神不济,肯定会影响明日的考试。
也是因为这两天身心俱疲,两人躺在床上没多久,便都睡着了。
陈婉清洗漱过后回来休息,却见赵璟闭着眼睛,呼吸都变得均匀。
这还是他第一次睡得比她早,一时间陈婉清真有些稀奇。
不过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嗜睡才正常。偏他自律,十年如一日的勤勉。陈婉清记忆中,如他这般的少年,他真是独一份。
屋内的烛光昏黄,透过温暖的光线,陈婉清静静的看着赵璟,平静到带了几分淡漠的面庞。
他醒着时,总是温和的、雅正的,面上带浅笑,总让人觉得怡人。
但是睡着后的璟哥儿,似放下了所有包袱,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
他是清冷的,凉薄的,甚至是漠然的,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容不得任何人靠近。
第97章 县试(九)
从县试第二场开始,时间就像是开了加速器一样。
好似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今年的县试就走到了尾声。
值得一提的是,在前四场的考试中,赵璟都得了头名。
今天是第五场,同样也是最后一场。
天将傍晚,陈松与许素英早早在龙门外等候;陈婉清则在家里,准备着犒劳功臣的大餐。
考到最后一场,只剩下八十个人。而这八十个人,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童生功名。
他们最终只会留下不到五十人。
就有个头发胡须全都发白的老者说,“五十个童生,还需要去府城参加府试和院试,才能确定,最终都有那些幸运儿能中秀才。但清水县文风不盛,府城给我们的秀才名额,每年也就那几个,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多几个,若不然,竞争就太大了。”
“不管别人能不能考上,那在第一场高中头名的考生,今年是必中的。”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家的麒麟子……”
“总归不是我家的……可惜了,也是没赶上好时候,若是前几年,县试头名直接就是秀才,那还需要跟着考什么府试和院试。”
“总归和咱们没有太大关系。”
和这些老百姓没关系,和陈松与许素英的关系就太大了。
他们家今年保不齐会出个县案首。
若按照以往规矩,县案首直接便有秀才功名。
但过往几年,一些地方的县令胡作非为,公然拿“县案首”搞钱权人情交易,导致真正的有事识之士被埋没,反倒选上来一群酒囊饭袋。
基于此,朝廷有了新规定,不管哪里的县案首,都当做普通童生对待,随后都要去府城参加府试和院试,等通过这两层选拔,才能真正的拿到秀才功名。
这件事和绝大多数的人都没关系,毕竟案首三年就两个,在自家孩子有能力、却能力没有那么拔尖时,这种事情听听当个谈资就罢了,谁还真去计较?
可许素英就很计较,深恨那些父母官作孽,要不然,自家赵璟等明日放榜,就是秀才了!
“龙门开了,人都出来了,快,快,接童生老爷们了。”
随着考场的北大门一开,里边的考生往外挤,外边的百姓猛往里冲。若不是有衙役守门,现场能乱成一锅粥。
陈松明明是来接考生的,可到了这步田地,也顾不上其他了。
赶紧大声吆喝着维持秩序。
许素英不理会陈松,他一时半会应该脱不开身。她看见了德安和赵璟,一手抓住一个,就带着他们俩往外走。
“让一让,都让一让,嘿,你这个人……”
许素英抬头一看,眼前的人不是李娘子又是谁?
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狭路相逢,李娘子面上有些怔愣,人都傻了。
许素英却直接翻了个白眼给她,“好狗不挡道,赶紧让一边去。”
李娘子回过神来,也大声嚷回去,“怎么说话呢你?这路又不是你家开的,不能仗着你家男人吃的是公家饭……”
“你一边去吧,叽叽歪歪的,废话那么多!”
许素英一个用力,就将李娘子挤到一边去。又有旁的百姓急着往前来,李娘子一时间被推的又跌又撞,险些一头碰到大门上。
许素英回头,恰好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冷嗤一声,“活该!”
“娘,你怎么还和她计较上了?她瞒着李存,让李存和陈婉月定亲,李存这是不知道这件事,否则还不得炸了锅?”
许素英说,“我就等着它炸锅!不怕你说你娘心里阴暗,你娘一天到晚等着看他家的热闹。”
“娘,你这样就不行了,你和璟哥儿学学。我们第一天从考场出来,就碰上了李存……”
“咳,娘,您脚下有个泥坑,您往这边来。”
赵璟殷勤的扶住许素英,避免她一脚踩到泥坑里。
前两天下了一场春雨,当时是第四场考试,都午后了,雨哗哗下来了。
不是春季惯常有的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哗哗的大雨,不一会儿功夫,地面的雨水就有成人脚踝深。
这也幸亏陈德安和赵璟,每次去考场,都会带上一块油布。考第四场时,陈松还说他膝盖酸疼,怕会下雨,两人抱着宁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得心态,到了自己的新考号后,就把油纸布给订上了。
雨下来的时候,两人火速往里挪东西,卷面倒是没有被打湿。
他们两个幸免于难,但是那一场,许多没有准备的考生就遭了殃。
雨下没多久,隔着雨幕都能听到许多考生崩溃的嚎啕声。显见是试卷脏污不能用了,他们前边的坚持都白费了……
说回现在,许素英领着两人回了家,这时候陈婉清只剩下最后一道辣子鸡丁没做了。
她听见几人的脚步声,就探头往外看,没看见陈松的身影,就问,“我爹留在考场了?”
“可不是。明明请了假,偏闲不下来,有事儿没事都要去县衙门口转一转。不过这次是真遇上事儿了,那人多的,人挤人,别再出了事儿。”
陈婉清道,“应该不会。到底是读书人的家人,素质还是有的。”
“那可不见得。”
赵璟坐到小凳子上帮着烧火,陈婉清看见了,心疼的说他,“不用你,你去堂屋坐着休息。考了这么多天,肯定累坏了。我在屋里凉好了温水,你和德安去喝一盏润润口。再等片刻,最后一个菜好了咱们就开饭。”
“我不累,只脑子疼。和阿姐说说话,我只当换换脑子了。阿姐,今天的菜都是你做的么?”
“绝大部分是我做的,有一道佛跳墙,里边的食材太难得,是娘做的,但我打了下手。娘说那是南边来的东西,很好吃,一会儿你看看是不是合胃口。我已经学会了,若你喜欢,以后回家了我做给你吃。”
“多谢阿姐。”
陈松直到陈婉清做好最后一道菜,也没有回来,还是耀安等不及吃饭了,跑出去催了一趟,陈松才马不停蹄的回来了。
为了犒劳两个考生,这一顿饭准备的丰盛极了。
桌子上有红烧排骨,辣子鸡丁,酸菜鱼,葱爆牛肉,酒酿清蒸鸭子,酱大骨,佛跳墙,另有一道菠菜猪肝汤。
两道炒素菜,一道是清炒菠菜,一道酿豆腐;再有两道凉菜,一道清热下火的凉拌蒲公英,一道是凉拌枸杞头。
桌上的菜肴,都是老百姓家的家常菜,却也都是小老百姓们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好菜。
能整治出这一桌,许素英和陈婉清着实算是竭尽所能了。
甚至为了凑齐佛跳墙中的海鲜,他们还托人情到英姑哪里。
英姑有个忠实的客人,家里是开酒楼的。别的地方找不见的海货,酒楼一定会有。
于是,又是托人情,又是花重金,总算买来了许素英要的东西。
好在,钱花的值。
看见一家子老小全都吃的头都不抬,个顶个一脸满足,许素英那点心疼,全都化为乌有。
陈松是个大老粗,对许素英夹得菜来者不拒,但他尤其爱吃佛跳墙里的海参,还和许素英说,“这东西又鲜又弹,味美至极,以后可以列为咱家的常备菜。”
许素英轻哼,“列不了。”
“怎么了,贵么?那一个月吃一顿总行吧?”
许素英不说话,只告诉陈松,“就你碗里半个巴掌大的一条,值一两银子。”
陈松人都傻了,喉咙呼哧呼哧的,许久后才发出声音,“合着老子这一会儿功夫,就吃了五两?”
“不多,一个月就吃一次而已。”
“别,还是别了媳妇。以后逢年过节,吃上一吃就是,别的时候还是别买了。穷尽我那些月银,一个月都买不起几条海参吃。乖乖,怪不得叫海参,这价格和人参真有的一比。”
一桌子人哗然大笑。
但因为知道了海参的价值,之后别管是赵璟,还是德安,都有了心理负担,不往佛跳墙上动筷子了。
许素英见状,不免嗔了陈松一眼。
陈松委屈,也不是他提这东西的价格的啊。
只能赶紧补救,拿起勺子,从里边舀出各色海产来,努力往几个小的碗里放。
“吃,都多吃一点。难得吃一回好的,咱一口气全吃完。吃过这一回,下一回不知道在何时,咱们快别和你娘客气。”
桌上的人都笑了,但也都放开了。
左右东西都做了,哪有不吃的道理?
反正也不是经常吃,这么多年才吃一回,总的好好记住这个味儿。
用过饭,众人也没散,而是坐在一起说起闲话。
德安说,他隔壁的考生考到最后,心态崩了。
主要是他前两天下雨时染了风寒,鼻涕一直流。他不得已用帕子堵住鼻子,但呼吸困难,头重脚轻,中间甚至睡过去片刻,等他猛地醒来,发现都是后半晌了,而他第一题还没答完。
这委实太可惜了,换谁都得心里崩溃。
赵璟说,他前边“胡同”中,应该有一个考生,在毛笔上做了文章。他的毛笔应该是中空的,中间可以夹带小抄。
此举瞒过了众多差役的眼睛,他甚至顺利通过了前几场考试,却在最后一场考试时,明明他没偷看,却因为巡逻的差役走到他旁边时,冷不丁轻咳了一声,他做贼心虚,被惊住了,毛笔掉在地上,露出了里边的猫腻。
陈松听闻此事,眼睛再次瞪大,“啥?竟然还有人夹带?这些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此番县试,接二连三的出事,县令大人已经足够懊恼,为此将县衙的差役们训得狗血淋头。
好不容易前几天安然无恙的过来,他还道大人的警戒起了作用。却哪料,有些人他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陈松道,“这性质恶劣到一定地步了,若没有我那同僚发现,他此番必定能瞒天过海。若让他过了童子试,并将此法传扬出去,不知要占了多少不该占的名额。此风不可长,县令必定严惩。”
惩罚三年不许科考,那都轻了,这考生必定终生不能再踏入考场。
“倒是可惜了与他互保的书生……”
五童互保,一人出事,其余几人全部连坐。
哪怕他们成绩再出色,到最后也必定会被牵连。轻则只是丧失本次的成绩,重则,有可能被连累三年不能进考场。
陈德安被吓住了,忍不住唏嘘,“还好我们当初找的都是赵家村的人,大家知根知底,又有爹和赵大伯在上边镇着,谁也不敢出幺蛾子。”
说起赵家村的人,许素英就想起了陈礼安,“是不是第一场就没通过?”
“对。”
说这句话的依旧是陈松。
县试第二天,陈松替县令去下边乡镇巡视春耕,路过赵家村时,看见礼安带着几个雇来的乡亲在地里劳作。
当时他走过去,问他怎么不去复习。
礼安悄悄道,他的四书题答的狗屁不通,文章写的狗都嫌弃;又说他的诗做的上句不接下句,读起来真如狗尾续貂。
若他那样的都能通过,怕是全县城的人,都中秀才了。
他知道自己的本事,是肯定过不去第一关的,索性便不去等成绩了,只赶紧春耕是正经。
毕竟家里他爹腿又二次折断,伤的还是同一个地方,这次若不好好修养,就怕以后落下病根。且祖父年纪也大了,还要忙县里的烧饼铺子,不好耽搁了他。
如此,只能他回来,先雇人把家里的几亩良田种上。
“我三婶和祖母能乐意?他们就没催礼安去读书?”
“他们催也没用,礼安打定了主意,谁说也没用。”
况且,老宅现在几乎没什么进项,花钱的地方却很多。老太太如今一天到晚要吃药,在自己的命和礼安的前程上,老太太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老太太才对礼安的做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李氏,如今谁也不知道她都在想什么。
她倒是还在县城卖汤饭,但那生意也不好好干。以前还能干一整天,现在瞧瞧去,过了午就不见人了,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第98章 县试(十)
古代科举考试的放榜很有意思。
古人重“雅”,这种嗜好,在严肃的科举考试放榜上,也有所体现。
就比如说,县试是在早春举行,因而张贴的榜单,便被称之为春榜。
而秋闱,因放榜时,多是桂花飘香的时节,榜单又称“桂榜”。
会试放榜时杏花飘香,因此得名“杏榜”。
至于考中进士后的题名揭晓榜,由于采用的是黄纸质地,而得名“金榜”或“黄榜”。
不管是“桂榜”,还是“杏榜”与“金榜”,距离连个童生功名都没考中的学子来说,都太远了。
只有通过童生试,甚至于通过后边的府试与院试,获得了秀才功名,一个人才算是真正的踏上了科举这条大道。
说回春榜。
因为放榜之日,所有考试均已考完,考生们便有了闲暇,在放榜之日,早早等在考场外。
紧邻县衙的考场外,有一堵高而厚实的墙,过往与县试有关的所有榜单,均是张贴在此处,这次也不例外。
二月十一日上午,距离午时的放榜还有很长时间,县衙外的茶馆酒楼中,已经聚满了学子书生。
“王小公子虽然第一场没得头名,但后续几场却未必。到底是府城来的,又得名师指点,榜单前三,必有王小公子的一席之地。”
“楚公子也不差。我那日出龙门时,听见他与亲随说自己的文章,听在耳中当真有振聋发聩之感。”
“我最看好李存。武夫子的学问在整个清水县,都是数一数二的。他曾亲口承认,他不如李存,李存的天赋远在他之上。此子的成就,断不至于只一个秀才那么简单。”
“我还是更看好丁家的丁书覃,他三岁启蒙,五岁就传出‘神童’之名,虽说如今已加冠,却一直未过童子试,却不是他能力不济,长大后伤仲永。而是父母和祖父母接连去世,影响了他科举。此子积累丰厚,我赌他是今年的头名……”
县衙外,赫然摆出了无数个赌盘。
那些赌真金白银的,自然不敢嚣张的拿到县令眼皮子底下,但读书人的赌局,也很有意思。
他们有的压上一本书籍,有的是一支毛笔,更有的兴之所至,喊随从去买了墨条和砚台,总之都是读书人能用到的东西。
三五个凑成局,你压一个,我压一个,谁能获胜,谁就能把那些“赌资”,全都拿去。
陈德安与赵璟来时,这边已经人满为患。
好在陈德安很快看见了几个同窗,当即带着赵璟挤过去。
一路喊着“借过”“借过”,将要走到几人跟前时,却突然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喊道,“赵璟,这边。”
陈德安闻声看过去,不是王小公子又是那个?
他们那桌坐了不少人,李存他是认识的,还有楚勋,再有一个与王小公子与八九分相像,却要比他稳重许多的少年公子,不出意外,该是王家的大公子。
另有一个已加冠,容长脸,着学子青衫,眉间有抑郁之色的男子,不知是何人。
还有一人长得五大三粗,看起来像个马夫,但能坐在这里,必定不是粗人,想必也是个读书人。
但这人,他也不认识。
陈德安是不想过去的,因为看见李存就膈应。
但发出邀请的是王小公子,他们若不过去,就驳了他的面子,顺带这,好似连那一桌子人都开罪了,一时间德安就有些为难。
“去不去?”他用肩膀扛了扛赵璟,轻声问。
“若不去,便失礼,去也无妨。”
“那就去。”
两人到了跟前,那边桌上的人见他们过来,赶紧挪动屁股下的凳子,给他们两个腾出地方来。
如此,本该坐四人的方桌,一下子坐了八个人,看起来确实……挺热闹的。
有不明就里的人往那桌看过去,看过后忍不住啧啧出声,“这届的种子选手,基本全在哪里了。”
就有人好奇的问,“怎么说?”
“那边那对容貌肖似的少年郎,胳膊折断的是王家大公子,另一人是他的同胞兄弟王二公子,面容白皙腼腆之人为李存,着紫衣看起来颇气派的是楚勋,唯一加冠的是丁书覃,容貌丑陋的为黄辰,至于后来过去那两个,你许是不认识他们,但肯定听说过他们的名号。”
“到底是谁家的公子,你快说。”
“那天生一张笑唇,看起来浪荡不羁的,是县丞之子陈德安。此子学问不敢与其他几人相比,但依他的能耐,要顺利通过县试也不难。至于另一个,容貌极为清俊贵气,看似温润无害,实则该是其余几人最大的劲敌。”
“这话又怎么说?那少年到底是谁,你确定你认识,你快说,你别吊人胃口。”
这“百晓生”一样的书生,听见友人催促,当即也不卖关子,就给他解惑起来。
“他不是旁人,正是断送郑秀才的功名,又送他入狱的……”
这人想说“真凶”,又觉得这个词有浓烈的贬义色彩,用上不妥。想了又想,最后用了另一个不太妥帖的词来形容,“大才。”
“原来他就是赵璟?”
“可不就是他!不说他家学渊源,父亲曾通过秋闱前两关,只说他自己也天赋奇高,自幼苦读不辍,我赌他此番会中案首。”
“他中案首?这是否太过夸张?郑秀才平庸无能,年过五十才中秀才,他那秀才指不定还是县令可怜他,又见他家孝敬给的丰厚,才给他的。他本身没什么能力,自然看谁都有本事,指不定是高估了赵璟的能耐,这才出手谋害……”
“百晓生”又说,“我赌赵璟会中案首,不是因郑秀才之故,而是考头场时,我恰在东文场。赵璟离场时,我抬头时正好看见了。我估摸着他的座位,不出意外,该就是东文场玄字第三十五号。”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因为自古以来的“规矩”,头场的头名,不出意外,也是最后的县案首。
之前因为忙着考试,众人无暇聚在一块儿扯闲篇,自然也就不知道,赵璟有极大可能,就是那神秘的东文场玄字第三十五号。
此时得知,群情皆惊。
这边的话引来的太多的人注意,也因为众人的倒吸气,以及越来越多的人看向那主桌,王小公子觉得奇怪,便多嘴问了一句。
于是,很快这桌上的人,也都知道了诸人方才讨论的事情。
一时间,他们全都将目光投向赵璟。
那身着青衫的少年郎,却似没听见众人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的喝着茶。其风骨俱佳,仪态飘然,好似有乘风而起之感。
王小公子忍不住轻咳一声,目光灼灼的看着他问,“赵兄,头场考试,你确定在东文场?”
问出这句话,王小公子似回忆起什么,便点头说,“确实在东文场,我看见你从那边过来了。”
德安悠悠然的接了一句,“不仅赵璟在东文场,我也在东文场,且我俩距离甚近,几乎是前后相邻。”
王小公子惊疑不定的看看两人,最后还是把目光投向赵璟,“赵兄头场的座号,可是东文场玄字第三十五号。”
德安气笑了。
这怎么就不能是他的座号?
这也太瞧不起人了。
虽然他确实不是玄字第三十五号,但是,问都不问一声,就将他排除在外,这也太打击人了。
王小公子似乎也意识到不妥,讪讪的摸摸鼻子,解释还不如没有解释的说,“我不是不相信陈兄的能耐,我只是更看好赵兄罢了。”
陈德安冲王小公字竖起大拇指。
语言的艺术,可算是让你玩明白了。
众人都看着赵璟,赵璟也不再沉默,他放下茶盏,没有公然承认自己是玄字第三十五号,却也道,“侥幸而已。”
这就是承认了?
众人的视线,一时间复杂极了。
尤其是李存,别人与赵璟不熟,不知道他的能耐,他却是知道的。
早先他拜在赵夫子名下读书,赵璟就压他一头。那时候他与赵璟交好,却耐不住赵璟每每都能踩在他头上,他渐渐心生不服。甚至阴暗的想过,这都是赵夫子过分偏爱独子,亦或是背地里给赵璟开了小灶的缘故。
为此,他渐渐与赵璟疏远。
赵璟是何等聪慧之人,察觉到他的态度转变,当即也不再与他亲近。
原本关系甚好的两人,便成了点头之交。
但不得不说,少年那双总是过分清冷的眸子,这些年时时在李存脑海中回放。
那双眸子中明明什么情绪也无,他却能从中看出高高在上、不屑一顾、哂笑傲慢等情绪。
这也成了催促他上进的一个因素。
为了下一次见到赵璟时,能在学问上碾压他,他三更眠、五更起,头悬梁、锥刺股,这三年来未曾有过一刻松懈。
可到头来,有的事情,便是穷尽他的心力,这辈子也难以企及么?
李存心灰意冷,面色逐渐难看。
王小公子等人却真是开了眼。
他与兄长自幼有名师教导,还被父亲时常考教,原本三年前,夫子便说他们火候到了,可下场一试。
但父亲想进一步扬起王家名声,便特意压了他们兄弟三年。为的,就是让他们考中“小三元”的计划万无一失。
“大三元”他们不敢想,毕竟难如登天。可“小三元”若筹谋得当,会手到擒来。
却哪料到,人算不如天算。
大哥还未上考场,便率先折戟。而他在考场上,又先后遇到了十年寒窗的丁书覃,蛰伏已久的黄辰,卧薪尝胆的李存,以及有天纵之资的赵璟。
不出所料,这些人全是冲着“案首”或“小三元”来的。
他那点拜名师为师的长处,在他们这几人面前,完全提不起来。
王小公子面色颓丧下来。
此番县试,别说是案首了,怕就是前三,他进的都有点难。
与王小公子的想法一致,其余包括丁书覃、黄辰、李存在内,众人的面上都有黯然之色。
唯有王家大公子,他没有参加此届县试,原本还心存遗憾。却哪料到,小小一个县试,竟会出现神仙打架的局面。
此刻,他倒有些庆幸了。
也好。
此番县试人才尽出,下次他必定能斩获头筹。
王家大公子艰难的抱起伤臂,冲赵璟抱拳作揖说,“此厢先恭喜赵兄了,稍后我将携幼弟登门,还请赵兄不吝赐教。”
赵璟还是那句客气话,“现在就说这些,还太早……”
话未落音,外边哗声大作。
“放榜了,差役来放榜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顾不得说其他。
众人齐齐站起身,这便往门外走。
只是这短短一瞬间的功夫,外边就冒出来无数的人。
众人有志一同往前挤,现场再次乱成一锅粥。
有穿着差服的差役大声喊,“都靠后,名单已出,又不会长腿跑掉。”
“靠后靠后,等着唱名就是,总计也就四十多个人,一会儿就唱完了。”
“四十多人?”
“第四场还有八十,现在只余下四十余,一下子就刷下来将近半数学子!”
“竞争太大了,只是想一想,就有心惊肉跳之感。”
“可不是,我现在也心跳加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突然听见鞭炮和铜锣之声,抬头齐齐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就见有差役鱼贯从县衙正门走出。
古书中曾有专门描述此景的,说,“该榜从取出到张挂之处,载于黄绸彩亭,有鼓乐、依仗、兵丁护送。”
县令大人显然是读过这本书的,也深谙仪式的重要性,于是,彩亭、依仗、兵丁护送,一个不少,现场登时愈发火热。
人实在太多了,担心推搡之下,会被踩伤,赵璟几人便再次退回到茶馆中。
但此时谁也无心喝茶,只按捺下躁动不安的心绪,仔细听外边的动静。
王家两位公子是带着下人来的,两人当即吩咐亲随,“去外边守着,若有诸位兄长的喜讯,及时来报。”
亲随自然忙不迭应下,随即快步挤到人堆里。
王小公子之后又说了什么,谁也无心去听,众人只抬着脖子,努力往人堆里看。
墙上再次被刷上浆糊,有两个差役合作着,仔细的将一张大红榜贴在了墙上。
第99章 穿帮
此时将近正午时分,耀眼的金光密密麻麻的倾洒在红榜上,衬得红榜上那漆黑描金的字体,愈发璀璨耀目。
来不及等差役唱榜,围观的学生和百姓就一股脑的涌了过去。
他们恨不能将眼睛贴到榜单上,只挨个寻找,自己是否在榜上。
若找到自己的名字,便发出兴奋至极的豪迈大笑,“我考中了,我过了县试。”
若是反复两次还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则失魂落魄,一口一个“怎会如此?”“定是我眼花了。”
这都是亲身赴考场的学子,对与考试结果,自然万分在意。
那没有参加考试,只是来凑个热闹的,此时就很闲适。
他们盯着榜单上第一个名字,与旁人嘀咕,“赵家村,赵璟?这是哪里来的无名之辈?我还以为头名必定是王小公子!”
“那可不是无名之辈,他父亲曾是清水县首屈一指的秀才,学问远在众人之上。不过命不好,早早去了。此子继承了乃父之才,便连郑秀才都惧他三分……”
接着便“吧啦”“吧啦”,把郑秀才做的孽说了说。
这边说的唾沫横飞,那厢迟迟没有等到唱榜的茶馆众人,心越提越高。
陈德安突然开口,“璟哥儿,我怎么听见有人说你的名字?”
李存道,“是幻听吧。”
楚勋说,“不是幻听,我也听见了。”
王家两位公子齐声道,“恭喜赵兄,必定是荣登榜首了。”
赵璟却依旧稳的住,“还未唱榜……”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但也就是他这份别出一格的镇定,愈发让王家两位公子看好他。
他们心中也忍不住想,通过县试,也只是有了童生的名头,要中秀才,还要去府城参加府试和院试。
赵璟是可造之材,前程远大,与他交好,对他们来说百利无一害。
如此,等府试和院试时,便请他到家中落脚,以便进一步交好。
两人思索着这些东西的时候,远处终于开始唱榜了。
只听差役浑厚的声音,穿透了一切喧嚣与纷杂,高高的在不远处响起。
“隆盛三十年县试,高中则有,清水县赵家村赵璟……”
自有其余差役,一声声将这喜讯传出去,又有专门报喜的“报子”,敲锣打鼓去寻中榜的书生,以求得到一二赏钱。
不知是谁指引,那报子直奔赵璟而来,“恭喜赵案首,贺喜赵案首,高中此番县试榜首,是为此届案首老爷。小人贺您大喜了!”
周边的场景好似都虚化了,一切都变得缥缈起来。
连续不断地恭贺声一道道传来,含着酸的,带着醋的,有不忿的,自然也有诚心诚意的。
德安用手拽了拽赵璟的衣角,你倒是说话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出起神来。
赵璟回过神,当即站起身,冲四周恭贺的众人作揖说,“同喜,同喜,祝愿诸位也能得偿所愿。”
继而,便开始解腰间的荷包。
荷包还没解开,就被德安一把抢了去。
德安始终觉得,让案首老爷亲自给报子赏钱,太跌份了。若有小厮亲随,这件事合该他们来做。
但他们普通人家,哪里养得起下人?
少不得他充当一回小厮,给人散些赏钱。
拿了赏钱的报子,当即眉开眼笑,好话送出一箩筐。
旁边人见状,虽眼热,也再次送上好话。什么“十年寒窗磨一剑,今朝折桂耀门楣。墨香浸透青山袖,文光直上九重天。”
委实将马匹拍的啪啪响,好似赵璟成了天上有地上无的绝世大才。
这若是那心绪不稳的,此时怕都飘到天上去了。
好在赵璟自始至终都稳得住,他再次与人作揖颔首,便轻轻揭过了此事。
也是此时,又有接二连三的报喜者过来。
县试第二名,乃是自小有才名,真正十年寒窗的丁书覃;第三名,是蛰伏已久的黄辰;第四名,乃祖籍清水县的王小公子王钧;第五名,正是李存。
可以说,这一桌好巧不巧,将前五名全都包揽。
而县试的前五,不出意外,也会是府试和院试的前五,也必定会中秀才,会成为廪生。
他们一个个年轻气盛,却有如此大的造化,真是想让人不眼红都难。
旁观的人,不管是学生还是百姓,此时双眼都羡慕红了。
尤其是那些考到头发花白,却依旧没考中者,见状更是心态失衡,大喊着“苍天不公!”一路踉跄着跑了出去。
这一幕,看的许多人心生不忍。
但是,黄泉路上还无老少,科举场上,自然也不能按年岁多寡来领功名。
考不中只能说是火候不到,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与他人无关。
陈德安看看这一桌子人,可以说,这桌上,除了王大公子——王大公子没有参加县试,他不在可比较的人之列。可除了的王大公子外,这桌上,也就他一人还没听到报喜。
到了这地步,陈德安也疑神疑鬼起来。
他的文章真的还可以么?
难道前边四场,都是县令大人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勉强容他通过,这场却不准备给他放水了?
就他这水平,他怕是过不了县试吧。
正把心提的高高的,远处突然传来高亢的报喜声,“今科第十三名,赵家村陈德安。”
赵家村,陈德安?
德安狐疑的看向赵璟,“我听见喊我名字了,你听见没有?”
桌上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陈兄,满县城除了你这一个赵家村陈德安,怕是也没别的赵家村陈德安了。”
正此时,报子熟门熟路的又来了这桌,高声报喜。
梦想成真,德安激动的嘴唇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还是赵璟起身替他操持,又是给人赏钱,又是替他谢过旁边的贺喜,德安这才回过神,于是,再次作揖致谢,这才晕头晕脑的坐了下来。
坐下来后,德安笑着摸摸后脑勺,突然哈哈乐起来。
“我这脑袋瓜,还是顶顶聪明的。对了,璟哥儿,咱们赶紧回家,给爹娘他们报喜去。”
赵璟说,“爹娘现在怕是已经知道这喜讯了。”
这些报喜的报子,有时候很可喜,但有时候,他们的作为又很可气。
就比如,他们为多赚几份赏钱,会将所有考生的信息都打听清楚。
等放榜后,他们先是给考生道喜,而后会跑到考生的家里,给他的父母和祖父母报喜,若是聚集而居的大家族,他们会挨家挨户给族亲们也报一遍喜。
族里出了这样的大喜事,谁会吝啬那几个喜钱?
于是,你给几个子,我给几个子,不知不觉,就凑成了一笔财富。
而如今,他敢说,必定早有人往陈松那里报喜去了。
毕竟这可是两份喜,拿到手就会是两份喜钱,跑一趟挣两份喜钱,多好的买卖。
不止是陈松那里,便连赵家村,现在怕是都有人去了。
陈德安很快也想到了这一点,便忍不住拍了一下脑子,“看我这记性,我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他正要说什么,楚勋突然抓住了一个盲点,“你们俩的爹娘……难道是同两人?”
楚勋这话一出,德安与赵璟突然都看向李存。
不出意外,李存在思考一遍这个问题后,脸色陡然煞白。
他不敢置信的站起身,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他这突如其来的模样,把桌上不知情的其余几人都吓住了,一个个忙来扶他,问他,“李兄,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李存不理众人,只踱步到赵璟跟前,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问赵璟,“你和谁成的亲?”
赵璟看着他,忽而勾唇,“你确定要在此时问这个问题?”
李存不回答,只执拗的看着他。
赵璟便说,“与德安的姐姐。”
李存面色更白,瞳孔扩散,胸口起伏不定,人看着似要厥过去。
“是德安的堂姐对不对?你与德安的堂姐早早订婚,你们青梅竹马,与你成亲的,必定也是她。对不对?”
陈德安站起身,要拉赵璟走。
这时候揭破此事,那不是闹笑话么?
虽然笑话的是李存,但李存看着太可怜了。人都是同情弱者的,到时候再指责璟哥儿,那不给璟哥儿惹麻烦么。
他才考了案首,本就有许多人不服,这时候若闹出乱子,璟哥儿脸上也光彩不到哪里去。
但是,事关自己的姻缘,赵璟如何会含糊。
他字正腔圆,将接下来的每个字都说清楚。
“德安的堂姐与我退了亲,我家长辈亲自去大房求娶阿姐。正月二十,我与阿姐成了亲。”
“轰”的一声炸响,李存觉得,似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中炸开了。
是他的脑浆么?
若是的话,他怎么还活着,他怎么不直接死掉!
李存的眼眶说话不及就变得猩红,他的呼吸也粗重急促,犹如不堪负累的老牛。
“不可能,赵璟,你说谎!我与……德安的阿姐明明定了亲,她怎么会与你成亲?”
赵璟不带丝毫情绪的说,“李存,你确定与你定亲的,是德安的阿姐?你看过庚帖么?”
他说,“你还是回家看看庚帖,再来质问我吧。”
话已至此,赵璟冲其余几人微颔首,“今日需回家与家人同喜,来日有时间,再与诸君共聚。”
转身欲走时,赵璟突然想起,楚勋的问题,他还没有回答,便看着他道,“我与德安是郎舅,他的阿姐,便是我的发妻。因我自幼也算是岳父岳母看着长大的,便厚颜喊一声爹娘。”
楚勋讪讪的应道,“原,原来如此。”
赵璟再次冲众人颔首,随即与德安离开。
茶馆内寂静无声,众人静看着他们脚步往外走。明明外边唱榜正热闹,气氛热的好似舀起一瓢冷水,倒进去就能炸开的油锅。
可茶馆中安静的落针可闻,没有一个人出声,更没有一个人去阻拦赵璟离开的步伐。
也就在赵璟脚步即将踏出茶馆大门时,身后传来李存一声凄厉的喊声,“赵璟,你站住!”
与此同时,茶馆门前有一身量瘦长,面容刻薄的妇人,欢欢喜喜的跑了进来。
妇人没看清欲要踏出门槛的人,也自动无视了茶馆内过于安静的气氛,她看见了站在茶馆正中的李存,张嘴就喊,“存哥儿你上榜了,第五名!虽然不是榜首,但有此成绩,府试院试必定……”
话没说完,李娘子看清了李存面上,好似恶鬼一般凄厉的容色。
她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即好似天塌了一样跑过去。
“我的儿,这是出了什么事儿?是谁欺负你了?你与娘说,娘拼的这条命不要,也会为你讨个公道。我的儿,你可是觉得那榜单不公?确实如此!那赵璟一个守了三年孝的小子,三年来无人教导,课业也该没有长进,他中案首,我第一个不服……”
“娘!”李存突然大声喊,“娘,你与我说实话,与我定亲的到底是谁?是赵家村陈家大房的姑娘,对不对?”
李娘子火热的脑袋,好似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无缘无故的,存哥儿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出什么事儿了?
是谁说漏嘴了?
李娘子一瞬间哑了声,好似被棉花堵住了嗓子眼似的。
也是这一刻,李娘子才看到,茶馆中众人看似各忙各的,实则,眼角的余光,全都有意无意的注视着他们娘俩。
而就在茶馆门口的位置,刚刚与她擦身而过的两个少年郎,正是赵璟和陈德安。
此时两人不闪不避,一人嘴角带着毫不遮掩的讥诮,一人则平静而冷漠的看着她。
看着他们母子俩决裂,当场上演一场母子反目。
李娘子浑身血液都冷了,腿脚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起来。
“存哥儿,你听我说。”
李存嗓音声音微哽,“娘,我听您说。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时间却多的是。娘,您想说什么,您慢慢说,我仔细听。”
李存这一句话,又把李娘子噎住了。
她进退两难,更觉得胸口好似有一把火在烧。
那火焰来势汹汹,大有不将她燃尽,誓不罢休之势。
李娘子浑身炽热难当,焦灼的血液逆流。
她到底是想不出来该如何应对这场面,于是,故技重施,眼白一翻,直挺挺的晕倒过去。
第100章 他的嫉妒
李存不可能看着母亲,躺在冰冷冷的地面上,而无动于衷。
他终究是按捺下满心的焦灼与痛苦,选择先救他娘。
王家两位公子当机立断伸出援手,让人背上明显是装昏的李娘子,往医馆去了。
李存母子俩走了,赵璟和陈德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所有涉事人等全都走了个干净,茶馆里轰然炸了锅。
王钧说,“没想到,我真是万万没想到。”
楚勋也唏嘘,“都怪我,若我没有多嘴问那一句,也就没有今天这回事儿了。”
王家大公子王霄说,“错不在你,而在……”
不好言长辈不是,王霄顿了顿,才继续说,“是谎言,便迟早会揭穿,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过是早一天晚一点的区别。除非李兄一直不娶妻,否则,这幕场景,早晚会发生。”
黄辰死死拧着眉头,显然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世上竟有如此奇葩事儿。
“李贤弟温文尔雅,腼腆少言,我以为他的家眷,必定也知书达理……”
却哪料到,李存竟会有这样一个奇葩的母亲。
她竟然欺瞒儿子,与别的姑娘定了亲。
就如王霄所说,这件事或早或晚都会被戳穿,与其到时候母子反目,不如一开始便说清楚。何须隐瞒弄鬼,走到这步田地?
黄辰摇头晃脑,非常想不明白。
李存学问和品貌都有,想娶哪家姑娘,让他娶就是。只要对方身世上没有大伤,成全儿子的一番苦心又何妨?
李存又不像他,他貌丑若牛头马面,迟迟说不上亲事。屡次相亲,姑娘都会被他吓得抱头鼠窜。母亲没办法,想出了找一人替代他骗婚的想法,被他斩钉截铁的拒绝。
别的事情上能作假,唯独学问和婚姻上做不得假。
前者一考就露馅,后者则攸关后半辈子的幸福,如何能在这上边打马虎眼?
黄辰还欲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旁观者中,有一中年人惊叫出声,“这事儿听着耳熟!这个李家,莫不就是早先那个李家?”
“什么这个李家,那个李家,你倒是说清楚啊!”
“哎呀,你们忘了么,就是‘一女许两家的那个李家’!”
中年人显然急了,声音都劈叉了。
他说,“那一女许两家中,那个三心二意的姑娘,后边不是改与李家儿郎定了亲?那个李家,是不是就是方才中了第五名的李存?”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又轰然热闹起来。
这人不提醒还罢,一提醒,他们一琢磨,觉得怕就是这么回事儿了。
那奇闻轶事中的姑娘,退了赵家的亲事,改与李家定亲。
现实中,赵璟方才亲口承认,他曾被退亲,随后才在家人的主张下,娶了现在的夫人。
赵璟怕就是被退亲的那个“赵”。
而听李存的意思,他原本要定下的,也不是“一女许两家”中的“一女”,而是陈德安嫡亲的姐姐。
奈何他娘在中间弄鬼,导致真正与他定亲的,乃是那朝秦暮楚的“一女”。而他心仪之人,却早早嫁了赵璟为妻。
原来那所谓的“一女许两家”,中间竟还隐瞒着这样一段奇诡的故事。
这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好好的县试放榜,中间能爆出这么一个大瓜。
学生和百姓们都激动的说道开了。
这出热闹因为传扬的太广的缘故,此时有了后续,所引爆的热度,甚至远超过了放榜所带来的热度。
就见一个个的,这时候都交头接耳,说的唾沫星子横飞,俨然是把传递八卦,当做了比放榜更重要的事情。
这件事与赵璟与陈德安无关,两人避开人流,走到胡同中,往家去。
还真让两人猜着了,他们到家时,许素英早知道了他们上榜的消息,正兴奋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看到两人进来,热情的将他们拉进堂屋,又是递水,又是递果子,还要给两人擦汗,可把赵璟和陈德安吓着了。
“娘,您悠着点。儿没因为中榜激动的晕过去,怕是会被你这热情劲儿吓晕过去。”
许素英指着德安的鼻子,想要骂,后来想起,到底是过了童子试,总要给他个好脸。
她便将手放下了,把那些脏话也憋到了嘴巴里。
但许素英最稀罕的还是赵璟,她就转到了赵璟跟前,“乖乖,还真中案首了。可真了不得,十七岁的案首,整个人清水县,你是头一个。”
赵璟笑着推说“娘,我这是侥幸。”
“哪里来的侥幸?你这纯纯是实力。加把劲儿璟哥儿,到时候府试和院试也考个头名回来,咱们中个小三元。”
陈德安挤兑她娘,“没过县试时,你一门心思就想让璟哥儿过县试。璟哥儿连着考了几个头名,您又想让璟哥儿当案首。案首考回家,您又想小三元。娘,得陇望蜀这四个字,算是让您学明白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许素英直接给了儿子一巴掌。
“当个童生,你快不是你了。”
“哎哟,这一巴掌舒坦,就是这个味儿!娘啊,你以后就这样和我说话,您太好声好气,我瘆得慌。”
许素英说德安,“山猪吃不了细糠”。
德安乐的呱呱叫,“娘,您那是细糠么,您那充其量就是一把粗粮。”
母子两上演一处鸡飞狗跳,片刻后才安生下来。
免不得又说起府试和院试。
并不是考过县试,就能当秀才。
考过县试,充其量就是有个童生的身份,算是拿到了参加府试的入场券。
也只有通过府试和院试,才能称一句秀才公。
从县试到府试,再到院试,期间经历的考试,大概有十一场。由此,考秀才的难度,可见一斑。
但不考也不行,因为童生不是功名,不能减免劳役,也不能享受见官不拜的优待,更得不到朝廷分发的米粮和俸银。
若考中童生,便不再赴考,多年的花费跟打了水漂无疑。
也只有成为秀才,才能得享实惠,家人跟着沾光,才有“回本”的可能。
赵璟自然是要参加接下来的府试和院试的,德安也要参加。
不过,府试要在四月份举行,如今还不到二月中,时间还早。
如今要做的,是要回赵家村一趟,给众人报喜,顺便给祖宗们上香。
“今天来不及安排了,咱们明天一起回去。”
赵璟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许素英又说,“不过到时候你们怕是不好在村里多待。”
一来,县令肯定会设宴,宴请众童生,身为县案首,谁缺席璟哥儿都不能缺席。
二来,也不好闭门造车,总要交际。
这次一道考出来的童生,以后多多少少都是些人脉。不管能不能用上,择品性优良、志趣相投者结交一二,总不是坏处。
三来,府试在四月,最迟三月中旬就该出发。要在府城安置、适应,还要打探考官的喜好,这都不是一两日之功。
而如今已经是二月中旬,这期间还要宴饮,还要去县衙拿文书、路引等,这些事情,都不是在村子里能办到的。
许是等事情都忙完,赶在去府城之前,璟哥儿还可以回赵家村住几天。
但此番回去是住不成的,得立刻随他们回来。
许素英说的兴起,又突然提及明天回去时,要去买些香烛纸钱,到时候让赵璟烧给赵秀才。
九泉之下的赵秀才,若看到儿子如此出色,肯定会老怀欣慰。
又说顺便也给陈家的祖宗们买一些。
陈松的祖母到底亲手抚育了陈松几年,这老太太是个好的,死前还不放心的一再叮嘱儿子,让他好生照看陈松。
尽管陈大昌没做到,但这却不是陈松祖母的锅。该给老人家报喜的时候,还得给报喜。
另外,嫡亲的孙儿出息了,也要给德安嫡亲的祖母说一声。
陈德安听了母亲后边几句话,忍不住搓了搓牙花子。
明天他曾祖母能喜的起来才怪,倒是他嫡亲的祖母,应该会非常欢喜。
如果他猜的不错,最早今天下午,最迟明天上午,李存肯定带着他娘,去赵家村退亲。
想起这件事情还没和他娘说,陈德安连忙开口,“今天你们没去前边,错过大热闹了……”
陈德安将茶馆中的事情娓娓道来,从楚勋发现他言语中的漏洞,到李存意识到事情不妥,再到事情被揭破,李娘子恰此刻撞进来。
总之,那叫一个精彩纷呈,热闹非凡。
不单是许素英听傻眼了,就连陈婉清,都目瞪口呆。
回过神后,许素英却拍案叫好。
“可算是让老娘等到他家的热闹了。清儿啊,午饭你看着张罗吧,娘现在有事儿,先出去一趟。”
陈婉清一把抓住母亲的胳膊,“您就别去凑热闹了。”
“哎呀,你这丫头,你快松开我。老娘这口气憋了好几个月了,不让我撒出来,我非憋死不可。这个坏心肠的李氏,她说一套做一套,可把我恶心坏了。我这次不看足了她的笑话,我就不姓许。”
“娘,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说实话,她虽然言而无信,但事后却没到处说咱们家的坏话。”
“她敢说么?她一说不就露馅了。”
“那您就看在她一脑门的官司的份儿上,别和她计较了。李存虽至孝,出了这等事儿,却必定与李娘子关系破裂。她余生不得与儿子亲近,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报复了。”
“您过去了,再让人看见,免不得把咱家牵连进去。百姓的嘴不饶人,到时候连我都要被说嘴,您忍心么?”
许素英回头点了闺女一指头,“说来说去,你还是心肠软,不忍心我去落井下石。”
“我不是可怜李氏,我是确确实实为咱们家着想。本来百姓只知道李家有意求娶我,事情到了何种地步,却没人知晓。您这一过去,不就把什么都说明白了?女儿嫁了人,不想搅合在这些流言蜚语当中,您就当是成全我,好不好?”
许素英最终被闺女说动,不甘不愿的歇了心思。
但她不得劲,就不愿意做午饭。陈婉清只能跟请王母娘娘似的,又请她娘回房歇息,然后自己去灶房忙碌了。
她才去了灶房,方才还在与德安说话的赵璟,也过来了。
“你做什么,赶紧出去吧。今天的饭菜没那么复杂,我一个人就行。”
“阿姐别理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陈婉清听话音觉得不对,就停了手中摘菜的动作,垂首看向他。
但赵璟低眉垂眼,面上的神情掩的干干净净。只除了他紧抿的嘴唇,能看出他情绪有些落寞外,其余的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陈婉清仔细思索,也没想出问题出在那里。就猜测说,“你担心此事传出去,坏了你的名声么?”
“我又没有横刀夺爱,又没个胡搅蛮缠的亲娘在外头惹是生非,我的名声怎么会坏?”
陈婉清蹲下身来,戳了戳赵璟的小腿,“璟哥儿,你好好说话,不要阴阳怪气。”
赵璟小腿往后挪了挪,“我哪有阴阳怪气?我自来就不讨喜,说话惹人烦也是常有的事儿。”
陈婉清忍不住“噗嗤”一笑,“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一生气就爱说反话,让人又想气,又想笑。”
这次换赵璟顿住了。
他不自在的侧过首去,心想,这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坏处。
她知道他所有的糗事,始终转不过思路来,一如往常将他当弟弟待。
可若他真想做她的弟弟,他就不会娶她进门。
赵璟陡然开口,“阿姐,你了解李存么?”
陈婉清不妨他为何会有此问,但她还是老实回答,“自然不了解,我与他总共也没见过几次。”
见过的那几面,也是在赵家私塾门前。那都是早几年的事情了,那时候两人也小,他们连话都没说过两句,她怎么会了解他?
“既然不了解,阿姐怎敢笃定李存至孝?阿姐,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后你不要凭借几面之缘,就随意断定一个人的品性了。”
话已至此,陈婉清如何还不知道,赵璟是因何事郁闷。
就因为她方才劝说娘不要出门时,随口扯了一句“李存至孝”。
就这,璟哥儿往心里去了?
不过随口一句话罢了,他怎么还当真了。
陈婉清想取笑赵璟小心眼儿,却突然张不开嘴。
这何尝不是他在吃醋?
他在吃李存的醋,吃任何一个从她嘴里冒出来的男人的醋,他不能忍受她提及别的男子。
他会嫉妒!
第101章 躲我么?
意识到这件事情,陈婉清的手控制不住的有些颤。
她许久没有出声,直至手被人握在掌心,轻轻的晃了晃。
“阿姐,你应我么?”
陈婉清勉强稳住乱成一团麻的心绪,说,“自然是应的,这件事本也是我的错。我不该在不知道一个人品性的时候,胡乱猜测,肆意说道。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以后再不言他人的是非。”
赵璟小心的问,“阿姐生气了么?”
“怎么会生气?这件事本就是我做的不对。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只希望以后璟哥儿不要再提及这件事,来嘲笑我就好。”
“那阿姐冲我笑一笑。”
陈婉清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你怎么这么烦啊。”
赵璟见她是真没恼,面上忍不住展露出笑颜。
但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的。
因为阿姐提及了李存,而李存对她心存肖想,至今都没歇了那心思。
这种有人觊觎着阿姐,偏他还什么都不能做的滋味儿,太难受了。
赵璟闷闷不乐,面上却不肯露出来。
但他的举动暴漏了他的心思,因为他紧紧的攥着陈婉清的手,那力道比方才还要大。
陈婉清轻轻的晃了晃手,“璟哥儿,松开我啊。我要摘菜的,若等到午饭时吃不上热乎的,娘要骂人了。”
“娘要骂就让她骂我。”
他说着话,不仅没有依言松开她,反倒愈发过分的将清俊的面孔贴上来。
甚至,也不知道是不是陈婉清的错觉,她觉得璟哥儿在吻她的手。
那含着濡湿的触感,烫的陈婉清心尖发麻。
但她不敢戳破此事,一如她从不敢戳破她与赵璟之间的窗户纸。
因为她还没有做好,接受他的心理准备。
她依旧觉得,他是弟弟。
“好了,别烦我了,赶紧寻德安玩去。你今天刚中了案首,娘欢喜你都来不及,如何会骂你?到时候娘骂的还是我。我方才就惹了娘不痛快,现在还不好好表现,娘肯定要气死了。”
手上的濡湿感更明显了。
与此同时,有炽热的呼吸声扑洒到手背上,烫的陈婉清呼吸都跟着颤起来。
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只一眼,双眸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忍不住赶紧挪开。
璟哥儿就像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他攥着她的手,捧到双唇前,让她的手,紧紧的贴着他的唇。
这是青天白日,是随时都会有人进来的灶房。
他太肆无忌惮了。
也太孟浪了。
陈婉清又羞又急,偏用力挣手,也挣不开。她恼了,轻轻的用脚踢了踢赵璟的小腿骨,“璟哥儿,你别太过分!”
“我怎么过分了?阿姐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我就是的再亲近些,都无人能说什么。”
“可,可现在是白天!”
赵璟像是窥见了她言语中的漏洞,他立马抬起头看向她,“难道夜晚就可以了?”
不等她回答,赵璟立马道,“阿姐是读过书的,当知‘车无辕而不行,人无信则不立’这句话的意思。我放开阿姐,阿姐晚上要允我亲近。”
陈婉清面上有如火烧,此时便连吞咽一口唾沫,都觉得难受。
怎么能有人把这些话,说的这么堂而皇之?
亏他还是个读书人!
他的体面呢?
他的文雅呢?
他引以为傲的克制守礼呢?
都扔到地狱里见鬼去了吗!
不容陈婉清多想,赵璟已经施施然放开她的手。
他站起身,愈发贴近了陈婉清的身子。
明明他比她还小三岁,身量却比她高出半个头有余。
此刻,就见他那双素日里温和带笑的眸子中,暗沉的有如无底深渊一般。
他喉咙耸动着,愈发压低了声音说话,像是在压抑熊熊燃烧的欲火一样。
“阿姐说到要做到,不然,我会失落的。阿姐,你应我么?”
他炽热的气息扑洒在陈婉清面颊上,近的好似要触到她的唇瓣一般。
陈婉清只感觉心脏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大手攥紧了。
她想逃,偏又无处可逃。
往后是炽热的灶台,往前是他灼热的身躯,他将她严严实实的,圈在灶台与他的怀抱之间。比这两者还要火热的,是他几欲穿透人衣衫和皮肉的视线……
陈婉清忍不住侧首看向别处,轻声说,“我知,知道了……”
此刻,外边响起德安叫唤的声音,“璟哥儿,你快来,我这儿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璟哥儿,璟哥儿……”
一直没听见赵璟回应,德安走下台阶,往灶房而来。
陈婉清急的狠狠推了赵璟一把,“你倒是快走啊。”
赵璟闷哼了一声,陈婉清担心是不是她力气太大了,推疼了他。
她侧首过去,就见赵璟捂着胸口,一副非常痛苦的模样。
“你伤到哪里了?我,我好像也没用太大力气啊。璟哥儿,你这身子不行啊……”
刚想诉苦的赵璟,突然放下了捂在胸口的手,就连紧皱的眉头,都舒展开了。
他说,“阿姐,我劝你以后说话三思……”
“别说三思,五思都行。好了,好了,你快走吧,德安都找过来了。”
德安已经走到了灶房门口,自然也看见阿姐推着赵璟往外走。
他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两个这是在干啥?”
也没等两人回复,他就兴致勃勃的拿起手中的东西给赵璟看,“璟哥儿,你瞧,我新得了一套九连环,特别有意思。早先忙着县试,我都没空玩,现在咱俩一起玩。我跟你说,这个‘环环相扣’特别难解,你试试,要是解不开,你改口喊我叫哥!”
赵璟如何不阴不阳的笑着,拎着德安回屋且不说。
只说陈婉清神思不属,这顿饭做的就不太好吃。
她把糖当成盐,导致糖醋小排中放了两份儿盐,咸的快把人齁死了。
而炒青菜中又放了不少糖,吃起来甜滋滋的,怎么吃怎么别扭。
许素英试探着问闺女,“清儿啊,你要是真不想做饭,你喊娘,娘可以做的。”
陈德安说,“姐,你就是这么庆祝我和璟哥儿过了童子试的么?呕,这个甜滋滋的青菜,味道简直绝了。璟哥儿,你怎么还吃的下,你不怕被毒死么?”
赵璟依旧不紧不慢的夹菜,一口菜,一口饭,吃的香喷喷。
德安见状有些怀疑,他们两个吃的是不是同样的东西。不信邪的又夹了一块儿小排,放进嘴里一尝,咸的他怀疑阿姐把卖盐的打死了。
陈德安赶紧把嘴里的小排吐出来,顺便说赵璟,“即便这菜是我阿姐做的,你也不用拿命来捧场吧。咱们稍后还有的忙,你要是身子真出点啥问题,那不得耽搁事儿么。”
陈婉清讪讪的摸摸鼻子,赶紧出手阻止赵璟,“太难吃了,别吃了。走,咱们去街上吃馄饨,我请客。”
“阿姐,能吃的。用清水涮一涮,也不耽搁吃。”
后一句话是对德安说的,但德安嗤之以鼻,他可接受不了这忽甜忽咸的味道。
若不是这菜是阿姐亲手做的,他都要怀疑,这是有心人要谋害他。
最后这些菜到底是没吃成,排骨收进了橱柜蒸,下午冲冲水,重新调个味儿,不耽误吃。倒是青菜,直接倒掉了。反正家里青菜多的是,再不吃就老了。
一行人到底是去吃了馄饨,等回来时,就见陈松竟然在家。
“家里出了两个出息的,同僚都过来贺喜,我笑的脸都僵了。回家来躲躲,不然真受不了。”
陈松摇头晃脑,说的煞有其事。但谁还看不出来,他正得意呢。
可不是么,家里出了一个案首,一个第十三名,加把劲儿,这就是两个秀才。
家中一下出了这么两个出息的,这事儿放在哪里,都值得放鞭炮庆祝。
“一个个都给我推销家里的姑娘,说和德安年龄相配,容貌相当,还说做的一手好女工,我应下这个就得罪那个,索性一个也不应。只把这事儿推到德安身上,说他年纪小,没定性,等过两年再成亲。”
许素英点头,“德安确实一股孩子气,他成亲的事儿,不急。”
陈德安就不满意了。
凭什么说他孩子气?
明明他和璟哥儿同龄,可璟哥儿都和阿姐成亲三个月了,他的亲事还没影。且听爹娘的意思,还准备把他的亲事往后推一推。
虽然他也没想成亲,也不觉得多个人管着自己有什么好。
但是,他主观意愿不想成亲,与不被允许成亲,这是两个概念。
后者就差没说他这个人不能扛事儿了,这他能愿意?
德安素来爱和人唱反调,就说他说,“爹,娘,人都说先成家,后立业,我这都立业了,还没成家,有些说不过去吧?”
许素英反唇相讥,“考个十三名把你能耐的,你咋好意思说这叫立业的?有本事你给老娘考个举人、进士回来。到时候你别说立马成亲了,你就是要娶天上的仙女,老娘都能给你娶回来。”
德安一下老实了,脖子都快缩到肚子里去了。
“我就随口一说,您怎么还当真了?成什么亲,我自己还是个孩子,自己都顾不好自己。再娶个媳妇,那不耽搁别人么,我还是不成亲了。”
一屋子人看着他那怂样儿,都忍不住笑了。
唯有德安,面上笑嘻嘻,心里的辛酸泪能填满一整个清水河。
明明他是这个家的嫡长子,该被委以重任,地位该是高高在上的。但实际上……说多了都是泪,还是别提了。
那盘炒的过咸的糖醋小排,到底重新冲洗加工了一遍,配着四个大馒头,与挂在房梁上的红辣椒,一股脑进了陈松的肚子。
陈松水足饭饱,心满意足的当差去了。
陈婉清和许素英娘俩则继续制香,赵璟与德安则去睡个回笼觉。
很快夕阳照亮了半边天,日落了。
晚霞渐渐褪去,整个天空从墨蓝,深紫,转变成赭色与褐色,直至最后,归于一片深沉的黑。
夜幕降临,陈家院子早早安静下来。
该回屋休息的都休息去了,该洗漱的也都洗漱完成了。
许素英去外边泼洗脚水时,看见女儿还坐在灶房门口搓衣裳。
水盆里那件衣裳,她一看就知道是闺女白天穿的。只穿了一天,那也不脏啊,可她这都搓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了,再搓下去,衣裳都给搓烂了。
许素英就说,“快把衣裳晾起来吧,本来就是穿了两年的旧衣裳了,料子薄的很,你再搓,就搓成破抹布了。”
陈婉清闻言,讪讪的停了手,“我这就晾。”
“动作快一点,晾完赶紧回去睡觉。好不容易考完了,咱们也好好歇两天。”
“好,我马上回去睡,娘也快回去休息吧。”
许素英踢踢踏踏进了门,掩上房门后,还能听见她絮絮叨叨与陈松说话的声音。
而陈婉清轻吐了一口气,将衣裳晾好,又洗漱过,这才慢吞吞的往后院去。
才转过一个弯,就看见通往后院的那条路上,有个清俊的少年郎,踏着月色正往这边来。
“你怎么过来了?”
陈婉清一边问,一边提起裙子小跑过去。“是想喝水么?屋里的水囊中,我灌了热水放着,你现在喝应该还是温热的。”
“不喝水,我过来接阿姐。”
赵璟并没有停下步子,而是依旧按照原来的速度,朝她走过来。
两人朝彼此靠近,很快就走到了一起。
赵璟压低声音说,“我以为我今天那句话吓住阿姐了,阿姐连房间都不敢回了。”
陈婉清闻言,忍不住瞪了赵璟一眼。
以前的璟哥儿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璟哥儿,文雅,寡言,温和,对谁都彬彬有礼。
他是十里八乡,众人皆知的,宛若青竹一般萧肃雅正的小郎君。
再看现在的璟哥儿,他一点点在她面前脱下他的伪装,露出他真实的脾性来。
真实的赵璟,他攻击性强,占有欲强,他根本就不是个君子,而是个有几分闷骚,还有几分任性偏执的坏蛋。
而这坏蛋,为防她逃跑,牢牢攥紧了她的手,带着她往后院走,“阿姐,你是在躲我么?”
第102章 作弊?
陈婉清不去听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她佯做镇静的回答赵璟,“我躲你做什么,你又不吃人。”
赵璟不知道是信了这句话,还是没信,但他却愉悦的笑了起来。
少年已经过了变声期,声音磁性清润。
此时,不知道是夜色的缘故,还是他心情所致,他一贯朗然的声音中,多了几分磁哑低沉。
仿若古琴余音未了,又仿若碎玉沉入深涧,那声音回荡在耳畔,让人的心尖,一下子就酥了一半。
两人是如何回到房间中的,陈婉清也不知道。只知道再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了床畔。赵璟正蹲在她身前,给她脱鞋。
陈婉清受了大惊,嗖一下站起身,“我自己来。”
“阿姐坐着,我给阿姐脱。”
“可,我还没脱衣裳。”
“这个我也可以代劳。”
即便陈婉清一再强调,这些她都可以自己做,但并没有什么作用,最后还是赵璟强势的,将这些碍事的东西,一点点帮她除去。
二月的天,夜里还很凉。方才她在灶房门口搓衣裳,冻得手指尖发疼。
此刻,明明身上只剩下一身里衣,该觉得冷才是,她身上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那汗黏在皮肤上,让她很不舒服,陈婉清想起身去拿湿毛巾擦擦身。
但她才表明了这个意向,赵璟的双眸倏地变得愈发暗沉。
“阿姐觉得热么?那把里衣也脱了吧。”
他说着话,就朝她伸出手,像是要来代劳。
陈婉清被吓住了,一个翻身,滚到床里侧去。
她瞪着赵璟,“璟哥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赵璟目光深邃幽沉,宛若无边无际的海底深渊。
他颔首,“我自然是知道的。”
“那你可还记得,早先我们定亲之前,在二伯娘家中说过的话?”
当时,赵璟说,两人定亲是各取所需。待她想要离开,他会放他自由。
再看他如今这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的架势,他确定之后会放她离开?
赵璟闷闷的笑起来。
他坐在床畔上,伸手捞到陈婉清的脚,攥在掌心中。
“我骗你的阿姐。若非如此,你岂会嫁我。”
尽管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但此刻亲口听到赵璟说出这句话,陈婉清仍旧有一种被欺骗和愚弄的感觉。
忍不住用脚去踹他,“无赖!你说话不算话!”
“阿姐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的心意,阿姐之前不也一直默许了么?若非阿姐一直纵容我,我岂敢得寸进尺?”
这句话一出,又换陈婉清哑口无言。
她又不是憨子傻子,如何不知早先那些承诺,不过都是赵璟糊弄她的?
即便一开始不知道,但成了亲后赵璟悄无声息的一步步蚕食,她若还看不出来,那才真是白长了副脑子。
可她看出来了,偏却没有阻拦,这不就是放任他为所欲为么?
陈婉清闷声不言,赵璟脱鞋上了床,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中。
“阿姐,春日夜晚清寒,容我给阿姐暖床。”
春日里的夜晚确实还有些凉,但这一晚上,陈婉清却出了一身又一身的薄汗。
她从不知道,没有衣服的阻隔,单纯的肌肤相贴,会是那样的悸动和震人心魄。
有好几次,她都忍不住将头从被子里钻出来,大口大口的呼吸外边的新鲜空气。就好似濒死的鱼,渴望咸腥无垠的海水一样。
但她才好转一些,胸腹的起伏不再像之前一样急促,便又会被人拉拽进去。
锦被一罩,唇齿被人迅速堵上,任由人蚕吞鲸食,掩上所有春光。
饥渴到极致,陈婉清甚至出现了,今天她许是会死在这张榻上的错觉。
但是,并没有。
只是亲吻和简单的……肌肤相亲罢了,他们并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
但即便如此,那种感觉也惊心动魄,让她好几次都怀疑,自己会猝死过去。
身上的薄汗,被人仔细的清理干净。
赵璟又取出水囊中的温水,仔细的喂她喝了半盏。
她满面潮红,妩媚的杏眸中一片醉人的春情。而她的唇是嫣红的,仔细看还有些肿。在晕黄的烛光下,散发着糜艳的光,诱人采撷。
赵璟原本是想用自己的帕子,将她唇边的水渍擦去。
最终,却自己探头过去,将那水迹一点点抿干净。
窗外响起二更的梆子,有更夫在喊“关门关窗,防火防盗。”
一声又一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终于,声音再也听不见了,赵璟将一应东西收拾好,又重新上了榻。
陈婉清是面朝里睡的,此时却被他强势的翻过来。
她有些恼,更多的是不敢面对他的窘迫,以及害怕他会再次重来的胆怯。
方才那有如饿狼吞食一样的璟哥儿,有些吓到她了。
陈婉清做出发怒的模样,“都这个时辰了,还让不让人睡了。”
“阿姐勿恼,我今天不再烦你就是。只是天气清寒,抱着阿姐我才好入眠。”
陈婉清被他的种种狡辩给气笑了,恨恨的给了他四个字,“巧言善变。”
赵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甚至将这当成是对他的褒奖。
他忍不住又笑了,笑过后,却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忧虑,问陈婉清,“方才我那样做,阿姐讨厌么?”
他方才做什么了?
他将她从上到下亲了个遍。
两人之间即便没有实质性进展,但却把除了那之外的所有事情,都做了。
也不是赵璟还想等她心甘情愿,才会踏出那最后一步。
纯粹是因为,这是岳家。
如今的规矩,女婿到岳丈家,甚至不能与媳妇同房,因为会不吉。
他们不仅同房同床,甚至他还蠢蠢欲动,想要更过分一些。
但到底理智让他克制了。
他不想两人的初夜,偷偷摸摸,有如做贼。更不想阿姐劳累一晚,第二天还要早早起身,以免被岳母看出不妥。
赵璟委实体贴,但他也足够贪婪。
他见陈婉清迟迟没说话,便自顾自道,“阿姐不言语,便是不讨厌了。那我以后也如此对待阿姐好不好?等回了赵家村,我们就同……”
陈婉清忍无可忍,直接用手心捂住了赵璟的嘴。
“你再说话,我就把你嘴巴缝上。”
赵璟轻轻的笑,声音从肺腑中传出来,他的欢快,从隆隆震动的胸腔中,传递给了陈婉清。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翌日一早,陈婉清是被异样的动作惊醒的。
察觉到身上的力道和濡湿,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待要推那重物离开,却被他紧紧的攥住胳膊,陈婉清“唰”一下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赵璟那张素来温和清俊的面庞,如今,外边天光将亮未亮,他那张蒙了一层微光的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欲火满满。
……
陈婉清坐在梳妆镜前梳头,妩媚的杏眸却忍不住盯着铜镜中,略有些糜艳肿胀的嘴唇。
这么明显,娘又不瞎,被娘看出来怎么办?
赵璟走过来,问她,“阿姐,好了么,我听见娘喊德安起床的声音了,应该是准备好早饭了。”
陈婉清不应声,赵璟便踱步过来。
他看见了她懊恼的神色,继而看见了她微微泛肿的嘴唇,忍不住轻咳一声,不自在的掩了掩唇鼻。
陈婉清阴阳怪气说,“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你早干什么去了?让你轻一点,你答应的好,却……”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陈婉清脸一红,将赵璟推一边去。
“让开,我找一下脂粉。”
用脂粉稍微遮一遮,娘若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
但她自己却觉得不舒服,有轻微的刺痛感,碰一下就忍不住倒吸气。
两人并肩王外走时,陈婉清警告赵璟,“你再这样,我要恼了。”
“阿姐,我也是第一次,没经验,没轻重,以后多练练,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璟哥儿,从现在开始,你闭上嘴巴不要说话,因为我会控制不住想掐你。”
“我皮糙肉厚,阿姐只管放心来就是。”
“你真是……”
“大早起的,你们俩有那么话可说么?赶紧过来吃饭,用完早饭咱们就回老家。”
德安站在廊下,居高临下看着从后院转过来的两人。
只是一夜不见,总感觉两人之间更亲密了几分。以前走路还一前一后,即便是并肩而行,也恪守着规矩,中间留下大半个人的地方。如今再看,赵璟都快贴到阿姐身上去了。
德安忍不住翻白眼。
看璟哥儿那德行!
大早起的,这是想闪瞎谁的大眼!
赵璟不理会德安的酸盐酸语,他将德安的无能咆哮,理解为是没有媳妇的心酸憋屈。
这点他倒是挺同情德安的,所以就不与他一般见识了。
今天回赵家村,陈松也要跟着去。
他儿子通过县试这么大的事儿,他得亲自去给他娘和祖母烧道纸,让这两人也跟着高兴高兴。
吃完饭陈松就去驾车,牛车都走到大门口了,突然有人呼哧带喘的跑了过来。
“不,不得了了。赶紧的松哥,县衙外来了不少人,聚众闹事,告,告你们爷三个,科考舞弊,蒙蔽县官。”
陈松的大嗓门,一下子就提起来了,“啥?你说啥?告我啥?”
“告你们父子、翁婿三人,窃取县试试卷,科场舞弊。”
来传话的差役,正是齐阑。
县试结束了,他们这些忙的没日没夜的差役,总算能睡个大头觉了。
县太爷也疼人,特意准许他们今天晚两刻钟去衙门。
就是晚的这两刻钟,出大事了!
他们甫一到县衙门口,就看见县衙被人围住了。
那些人扯着白色条幅,上边用鲜红的血迹,写着“天道不公,县官闭目塞听”,又写“科场舞弊,动摇国本”“不除恶鬼,难平民愤!”
听听这话,不仅连县太爷都排揎上了,就连国本都要被动摇了。
而陈松他们父子、翁婿三人,就是众人口中的恶鬼,不除不足以平民愤。
陈松都气笑了,“我们翁婿几人作弊,怎么作弊?县令将考卷藏得严严实实,不说上边贴了封条,日夜有六个差役眼都不眨的盯着,就说我为了避嫌,自元宵之日起,就不再靠近公堂。平日里去县衙,也多是接了公差就出外巡视。这嘴一张一合就给我扣一顶大帽子,我还要找县太爷告状呢。”
许素英招手,让儿子把牛车赶回后院。
出了这档子事儿,今天他们是回不了赵家村了。
且去县衙一趟,处理好此事是正经。
许素英和陈婉清留下锁门,陈松带上诸人,先一步往县衙去。
因为义愤填膺,陈松和齐阑的说话声音很大。现在天又早,左邻右舍家都很安静,被这动静一惊,都拉开大门,探出头往胡同里瞧。
“我怎么听见什么科场舞弊?”
“是陈家父子、翁婿三人舞弊么?咱们胡同里,就他一家昨天出了两个童生。”
“哎呦呦,我就说,咋就他们家的孩子有出息,又是中案首,又是考个十三名,原来是有人暗中做鬼。”
这话好巧不巧让许素英听见了,许素英当即骂起来。
“信口雌黄的东西,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别人还说他是你老子娘呢,你怎么不三跪五请,把他接到家里去孝敬?烂了心肝的东西,见不得别人家一点好,怪不得你家净出孬种,三个儿子没一个中用。”
那被骂了的妇人,气的脸红脖子粗。明知道这是指名道姓在骂她,她也不敢硬声回过去,只嗫嚅的说,“苍蝇不定无缝的蛋,你们家要是没做这些脏的臭的,谁会净扯着你家告。不和你说了,县令大人铁口直断,我一会儿就去看县令大人断案,我就看看你们一家子蝇营狗苟,这次还能不能藏下去。”
许素英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是苍蝇你说了算!”
胡同中接二连三传来“噗嗤”声,陈婉清拉着她娘,让她娘消消气。
和这些长舌妇计较没意思,如今先去县衙门口看看情况是正经。
“县丞家的,我相信你们家都是清白的。别的不说,你家那女婿看着就是个风骨清正的孩子,断不至于做出作弊的事情。”
“陈县丞做事不仅公正讲究,还近人情。他看着冷血,却是个热心肠,我老婆子摔了一脚没人管,还是他招呼人手送我进的医馆,又给我补了屋顶。这样的人,他坏不到哪里去。”
“你家德安也是个好的,读书也刻苦。我儿说,每次晨起去做工,你家德安房里的灯都是亮的。孩子这么用功,有这个成绩,我还觉得配不上孩子呢。”
许素英一颗躁乱的心,被众人的暖言暖语安抚住了。
她一口一口“您眼明心亮”“您说的是,我们家璟哥儿风骨清正,德安也是好的”“我家那口子最厌恶以权压人,他最是奉公守法,绝不会明知故犯。”
第103章 大打出手
许素英和陈婉清一路快走,追到胡同口,才追上前边一行人。
此时齐阑正在给陈松说他的发现,“那些闹事的,明显是有备而来。其中有两个我看着面熟,不出意外,该是去郑家逮人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郑家家丁。他们必定是痛恨你们害的郑秀才被剥夺功名,才蓄意报复。”
“至于另一个跳的高的妇人,我也认识,他乃是早先县里监狱牢头的发妻。仔细说来,你们还有渊源。当初你当街逮捕一名越狱的逃犯,入了县令大人的眼,那名逃犯,就是杀了那牢头后逃出来的。”
这么说来,陈松对那妇人一家算是有恩。怎么他们不知感恩,反倒恩将仇报?
齐阑想不明白这点,陈松和许素英却明白这其中的关联。
肯定是李娘子忌恨璟哥儿揭破“换亲”一事,闹得他们母子反目。当娘的不能将儿子怎么样,只能将这一腔愤恨,发泄在他们一家身上。
可他们一家何辜!
说到底,事情之所以会进展到这步田地,还不是李娘子这个当娘的妄图瞒天过海,做下的孽!
若她早先选择据实以告,李存固然会因此与她生嫌隙,但母子两个肯定走不到这一步。
结果可好,一步错、步步错,她错了还不肯认错,只把原因归咎在他们一家身上,让他们一家来背锅,他们一家子比窦娥还冤。
说着话的功夫,几人就到了县衙门口。
因为郑家和李娘子过分闹腾,又是扯着血色横幅,又是哭嚎叫骂,这边在短短一瞬间功夫,就吸引来了许多人。
百姓们可不管你事情真假,他们只要一听这消息足够唬人,便跟着起哄,甚至主动对过路的百姓宣传“科场舞弊”这等天理难容的事情。
他们完全不觉得这个诬告,只觉得这就是事实。
因为他们私心里,也不太相信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力压所有人中案首。
人家考到头发花白,还过不了第一关,凭什么你就这么能干?难道你是老天爷的亲儿子?
是不是老天爷的亲儿子不知道,但他岳父有钱有势,那必定是他岳父给他行了方便。他们把他塑造成“天才”,蒙蔽大家的眼,把大家当傻子愚弄。
群情激奋,差点将陈松摁在地上暴打。
好在这时候县衙的差役都到齐了,他们一个个穿着差服,凶神恶煞的喊“肃静”!
甚至还捆了一个瞎叫唤的中年汉子,塞了臭袜子在他嘴巴里杀鸡儆猴,于是,现场瞬间安静了。
陈松抱拳冲四周百姓说,“孰是孰非,自有县令大人来断清楚。诸位清水县的父母乡亲,你们可以不相信我陈松的为人,难道还能不相信县令大人的为人?县令大人最恶以权压人,也最恨科场舞弊。此事交给县令大人公断,各位父老乡亲可有不服?”
郑秀才家的两个家丁想说不服,可他们的声音夹在人潮中,根本显不出一点来。
毕竟,成县令最痛恨科场舞弊,这是满县城的百姓都知道的事情。
在他主持的第一次县试上,他还重惩了夹带之人,严禁其三年不得踏入考场,杀一儆百,让清水县的考生每每提及,便心生敬佩。
再结合成县令自身,颇有传奇色彩的科考经历,谁敢说成县令会容忍科场舞弊?
绝对零容忍!
所以他们可以冷静下来,静待县令大人审案。
此时王钧,王霄,楚勋,黄辰等人也闻讯而来。
黄辰貌丑,在市井中却颇有“高才”之名。
他冲众人拱手,“赵兄高中案首,我是信服的。他言之有物,出口便是锦绣文章。我与之相交,既看中其才,也看中其品。他断然做不出抄袭夹带之事,还请诸位乡亲,勿要偏听偏信,做了他人手中杀人的利剑。”
王钧也说,“究竟是不是有真才实学,过些时日便知。县衙每次县试后,都会出童生老爷的文章选本。你们若心存疑惑,届时只管买来一探究竟。”
“不要偏听偏信,也不要人云亦云。毁一个人的名声容易,要洗清身上的冤屈却难。读书人不易,苦熬十年寒暑,才有一二成就。万望父老乡亲不信谣,不传谣,静等县令大人断案,再辨是非。”
“我信赵兄,也信陈县丞的为人,诸位不妨耐心看下去,此事究竟如何,稍后自有定论。”
不管是黄辰、楚勋,还是王钧与王霄,此四人在百姓之间,亦或是在读书人中,都颇有名声。
黄辰貌丑,在乡亲市场上是个笑话。但
他家中却经营着卖卤肉的百年老店。
可以说,但凡是清水县土生土长的人,有几个能说从没吃过他家的卤肉?
吃过他家的肉,便知晓他这个人。虽然貌丑有如厉鬼,却品性端正,不是胡来的人,也做不来那胡来的事情。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不说十分可信,最起码是有七八分的可信度的。
有这几个人帮着说话,现场最后那点躁动,也被按压下来。
赵璟和德安冲几人作揖,以示谢意。稍后,两人也冲着围在四周的父老乡亲拱手,“我二人以性命担保,若在此番县试中,弄虚作假,夹带舞弊,此生不再入考场。此话敬告天地、孔圣与父老,愿大家共证。”
陈德安闻言,赶紧也学着说了这一番话。
于是,现场彻彻底底的安静下来。
不安静也不行,在这年代,大家有可能不信神佛,但必定都信誓言。敢发下如此毒誓,可见问心无愧。
且观这小郎君的容貌,他骨相清正,眸光澄明,一举一动都彬彬有礼,一言一行也端方雅正。
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但有此气质的少年,总觉得不会坏到哪里去。
既然这少年不像是坏人,那真正的坏人会是谁?
围观的百姓们,全都把视线,投向了那扯着白条幅,此时正准备趁众人不备,溜之大吉之人。
这两人身穿绸缎,但就像是偷了主子的衣裳,怎么看也不像是富贵之人。
百姓们的眼神有如利刃,像是要将他们剖开来,连肠子肚腹都看个清楚明白。两人被吓得面无人色,委顿在地,露出满脸苦相。
最后,许是承受不住过重的心理压力,其中一人,结结巴巴的说出实情。
“我,我们是奉夫人之命,前来办事。陈家父子、翁婿三人,究竟有没有作弊,我们,我们也不知道。”
“豁……”
现场传来一阵倒吸气的声音。
不知道真假,就敢到衙门跟前诬告,他们怕不是吃了雄心包子胆。
就有个差役黑着脸质问,“你们可是郑家之人?”
两个下人垂着脑袋,鹌鹑似的不再吱声。
围观百姓中,却有人认出了他们,当即指认,“他们是郑家的下人,一个管着郑家的采买,一个负责打理郑家院子里的花卉。没错了,就是他们两个。”
指明了这两人的身份,那他们诬告赵璟三人的缘由,就能想通了。
这明显是不忿郑秀才得到的报应,在打击报复。
想到了这一点,百姓们怒火冲天。
“欺人太甚!”
“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郑家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明明之前,郑家还是清水县德高望重的耕读世家。地下的郑老秀才若看见这一幕,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郑家的人是存心诬告,那这妇人呢?她吼的脸红脖子粗,一脸怒火中烧的模样,看起来可不像是受人指使。她又是谁?”
此刻换李娘子被众人围观了。
李娘子真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裳,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扔到了大街上,被众人指指点点一般。她窘迫的无地自容,浑身僵硬的动都不能动。
此时,她被怒火冲击的不能思考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后,李娘子一脸煞白,仿佛数九寒天被人丢到了冰窖里一般。
她为何会做出如此莽撞之事,归其原因,还是因为在儿子哪里受了刺激。
昨天她与儿子回家后,儿子不等她给出真实答复,便自己跑去屋里翻她的箱笼。
箱子里那张庚帖被翻了出来,上边赫然写着“陈婉月”的名字。
儿子气的喷出一口血箭,当场晕死过去。
李娘子都吓傻了,再不敢装昏迷,一骨碌爬起来,就去摇晃儿子,还指使巧心去请大夫。
大夫倒是很快就来了,扎了针,灌了一副汤药下去,儿子也苏醒了。
但是醒来以后的儿子,好似傻了一样。
他不言不语,只木呆呆的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床上的帐子流眼泪。
李娘子真是把悔恨的话说尽了,但是,一点用都没用,儿子的眼珠子都不带动的。
实在无路可走,李娘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她当即雇了辆牛车,往赵家村去退亲。
但是,就如她早先说的那样,陈家三房就是那吸血的水蛭。他们看上了她儿子,又岂是她说退亲就能退亲的。
老太太与李娘子大吵一架,甚至还动了手。
李娘子顾不得身上的疼,只把庚帖撕碎了往地上一扔就走,以此表示,这亲退了。
但是,老太太和陈婉月岂能罢休?
他们拿李存的前程威逼,说是若不按期娶陈婉月进门,就到县衙状告李存薄情寡义,一朝得势,便抛弃定亲的未婚妻。
到时候别说李存会不会被处置,他的名声肯定就臭了。
身上有了这个污点,就不信李存以后能走得长远。
李娘子被人掐住了软肋,进退不能,气的憋了一胸腔的火。
这火随着李存的“绝食”,愈演愈烈。
被急火攻心,李娘子走了一步臭棋。
她天一亮就跑到郑家去,与郑娘子一通私语,然后弄出了现在这等局面。
许素英一看见李娘子,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
此时她那还顾得上闺女的交代——别与李娘子起争执,她是瓦砾,您是玉瓶,若伤了您,女儿替您不值!
管她值不值,今天不打这泼妇一顿,她能把自己气死。
许素英挽起袖子就上,对着李娘子就是一顿抓挠掐咬。
“丧了良心的狗东西,我们陈家勉强也算是你家的恩人,你不知报恩,反倒逮着我们一家人霍霍。不与我家结亲,我也不去寻你的晦气,你看不上我家闺女,我还看不上你家儿子。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得寸进尺,欺负了我闺女不说,又来欺负我男人儿子女婿。”
“你把我们陈家的人都当面团啊,你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想怎么踩就怎么踩,谁惯的你这臭毛病!”
许素英用尽了全身力气,誓要将受到的气都还回去。
李娘子初时没有注意,被掐中了胳膊,疼得尖叫一声,眼白都翻起来了。
等回过神,她那会被动挨打?
她也忍够了陈家,受够了陈家。
因为陈家这一家子魑魅魍魉,她儿子都要没了,她好好一个家都要毁了!
陈家到底有什么好,陈家的人怎么不去死!
“我打死你个狐狸精,我让你勾引我儿子,我让你搅合的我家宅不宁。”
赵璟、陈德安、陈松、陈婉清几人都在场,那能容的李娘子欺负许素英。
他们齐齐跑到了跟前,有往后拉许素英的,自然也有扯李娘子的。
扯李娘子的是德安,德安多鬼一个人,他双手钳制住李娘子的胳膊,让她不能动弹,给了许素英可乘之机,许素英哐哐就是两耳光。
这么多百姓都看热闹呢,再继续打下去,就太不像话了。
陈松扛起许素英就往衙门口跑,“算了,算了,打两下出出气就的了。再把你手打坏了,我还得心疼。”
几乎是陈松话刚落音,就见从县衙中走出几人来。
为首一人身穿青色补子,头上带着乌纱帽。他不惑之年,长着四方脸,唇上还续着短须。
咋看就是一副很刚正不阿的长相,而成县令其人,作风与长相如出一辙,都是严肃方直,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
“成何体统!县衙之前哭嚎打闹,你们成何体统!”
“陈县丞,你这县丞就是这么做事的?若连这点小事儿都应付不来,你这县丞不做也罢。”
四周围雅雀无声,登时落针可闻。
别说百姓们了,就是县衙的差役们,都绷紧了面皮,一脸如临大敌。
片刻后,还是县衙的差役们率先反应过来,众人齐齐见礼,“见过大人。”
其余人等也才反应过来,同时出声,“见过县令大人。”
第104章 断案
成县令审案,一贯主张人证物证俱全,且程序公开透明,严禁一些私下操作。
因他公正廉明,百姓信服其品性,成县令在清水县的威望很高。
今日当堂审案,成县令高坐在“天下为公”的黑漆匾额下,他左右下手,各站一列皂班。
在两列皂班之前,左侧跪着原告李娘子、郑家的两名家丁,右侧则跪着陈家父子、翁婿三人。
若有秀才功名,可见官不拜,但赵璟和德安都还只是童生,距离秀才还有两步之遥。
没有功名,在公堂之上必定要下跪,不然,便要担一个“藐视公堂”的罪名。
反倒是陈松,因为“宝箱”之事立了大功,被破格提拔为县丞。县丞虽是小小八品官,但是官不是吏,便可以不跪。
陈松之所以下跪,这便是他的高明之处。
因为他到底是县令大人的心腹,若原告跪着,他站着,便自带一种趾高气扬。
百姓们怜悯弱小是本能,他那一站,不是站在原告的对立面,而是站在全体百姓的对立面。
为了不拉这种隐形仇恨,也是为了让县令好做,陈松跪下又何妨?
果然,陈松这一跪,成县令看他的眼神,都带了两分不明显的赞赏。
陈松精明强干,智勇双全,心细如发,处事公允,他身上还自带了两分好运气,这一切的一切,都促使成县令把陈松当成心腹来培养。
陈松也不负众望,在以往四年中,表现出色,屡建功勋,不仅力压县衙众差役,后来者居上,更是协助他破获多起案件,成了他颇为仰仗的左右手。
陈松没有因为他的看重,而张狂翘尾巴,反倒越发谨慎,平日里也爱惜羽毛,行事低调,成县令委实欢喜他的品性。
今日之事,别说是与陈松有恩怨的郑家与李家来告,就是换了其余人来告,成县令也不信。
告陈松窃取试卷,不如告他这个县令与陈松同流合污。
县试是县令的一言堂,不仅出卷者是他,批阅排名者也是他。
但选出来的这些童生,可不是摆在清水县当吉祥物看的。
他们担负着另一层重任,便是要去府城参加府试与院试,让知府大人,看一看在他这个县令的教化下,清水县的读书人有无长进。
这是他的政绩,也是他的功德,他岂能容许他人毁自己的仕途!
今天这出事情,完全就是一出闹剧。但即便是闹剧,也不能不处理。
因为郑家和李家这举动又毒又恶,一个不慎,赵璟和陈德安的名声就要毁了。
古人都言,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又言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读书人最重名声,若名声坏了,也就走不远了。
这些心思在成县令的心里转瞬即逝,继而,成县令一拍惊堂木,声音洪亮道,“下跪者何人,报上名来。”
李娘子,郑家俩家丁,以及陈松三人,全都报上姓名。
但只进行到这一步,李娘子便两股战战,面上淌下来一道道冷汗。
她抢在成县令说其他的话之前,鼓足勇气说,“大人,我们不告了,我们撤案,我们这就回去……行么?”
成县令气笑了。
无知妇孺,她当公堂是什么?
是菜市场么?
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成县令如此想,也是如此大声呵斥的。
他一冷声,官威顿显,不提李娘子面色惨白,冷汗把衣裳都洇湿了,只说郑家那两家丁,他们是被指使来的,来前以为只要闹事罢了,谁料到最后还上了公堂。
这两人心里破防,都不等成县令审问他们,便一个接一个的说,“大人,我们有罪。我们实不该杜撰事实,污蔑陈家父子三人。但我们都是受人指使得,指使我们的正是家中夫人。大人,我们知错了,恳请大人看在我们只是被人驱使,认错态度也还算好的份儿上,饶我们这一回吧。”
成大人连冷笑都觉得多余,他看向齐阑,当场吩咐,“去郑家,带嫌犯过来。”
齐阑自然应是,然后领着两名差役,这就办差去了。
虽然要传新证人,县令却也没准备暂停审讯,这不还有一个案犯李娘子么,她还没陈冤,该给她个机会。
然而,县令才拍了一下惊堂木,外边又有动静传来。
公堂外围聚了数以千计的百姓,他们比肩接踵,将县衙前的这半条街都堵住了。
李存不知听谁说了此事,拖着病体一步步挪了过来。
王钧,王霄,黄辰等人,正在公堂之外听成大人断案,一个火热的身子就扑到了他们身上,他们条件反射接住了。
垂首就看见,李存红的与烙铁有的一拼的脸庞,以及有些涣散的瞳孔,几人惊的脸颊上的肉都不住收缩。
“怎么烧到这种地步?”
“再烧下去,怕不是能烧死人。”
“李娘子去郑家,预谋报复之事,李存躺在家里烧成这样无人知,李娘子若看见李存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王霄赶紧吩咐随从,“背上李家公子,去医馆。”
李存却一把抓住他的衣裳,发出炽热的呼吸,颤巍巍的说,“不,去,去公堂。”
他说着话,眼泪从眼眶中喷涌而出。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周边不少人看过来。
等看见烧的跟个火人儿似的李存,众人心中愈发难受。
多好的少年公子,怎么偏就摊上那样一个娘。
这短短一天,“一女许两家”的后续,如同飓风过境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清水县。
百姓们在议论陈县丞之女到底有多出色,竟惹得两位童生老爷都执意娶她时,也忍不住为李存可惜。
可惜李存有那样一个娘,让李存错过了一段好姻缘。
也是李存那日在茶馆中的表现,太让人揪心,百姓们毫不怀疑,受此打击,李存后续绝对会大病一场。因而,便忍不住再一次重提,“娶个好媳妇旺三代,娶个坏媳妇毁六代”。
李存他娘,可不就是那传说中的坏媳妇?
李家有她这样的主妇,把子孙后代的福气都败光了。
李存听不见众人的议论,他在王钧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往大堂去。
但才刚迈上一个台阶,他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什么,忍不住缓缓回头。
是许素英与陈婉清。
许素英蹙着眉,一脸愤怒的看着他。而陈婉清梳着妇人发髻,眉眼从他身上一扫而过,继而便去安抚她娘。
她好似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李存心如刀割,这一刻,便连迈腿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甚至连“死”都想到了。
但是,便是死,他也不能死在她面前。
他的母亲如此龌龊,先害她,又害她的家人,她必定对他痛恨至极,连多瞧他一眼,都觉得心烦。
李存机械的借着王钧的力,又往上迈了一个台阶。
他展露在公堂上,他娘许是看见了他的身影,登时嚎啕痛哭起来。
李存在公堂外磕头,得了成县令允许,这才蹒跚着挪了过去。
他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声音低的,连自己都听不见说了什么。
“大人,我娘之罪,全是我怂恿的……”
李娘子崩溃的跪坐在公堂上,“大人,我招,我全招。我是因为嫉妒赵璟的天赋,心存不忿,才要害他。而陈县丞,他踩着我亡夫的血上位,我如何咽的下这口气。我不服,我不服啊……”
到了现在,李娘子总算做了一件,一个慈母真正该做的事儿。
她把所有的过错,都背在了自己身上,全程不提李存。
尽管这件事本就和李存无关,但正是因为他的消极反抗,才促使她鬼迷心窍,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她后知后觉的开始担心,若把儿子牵扯进来,会坏了儿子的名声,影响了儿子的科举。
儿子手无缚鸡之力,若连仕途都不能走,他以后要凭何谋生?
此时此刻,李娘子混沌的脑子,终于彻彻底底的清醒了。
她也终于想明白,自己的意气用事,到底会给儿子带来什么灾难。
那是灭顶之灾啊!
儿子的前程,怕是都要毁在她这个娘手里了。
李娘子痛哭流涕,声嘶力竭,人爬伏在公堂上,看着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而李存,本就烧的糊涂,硬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才走上了公堂。
此时他已发不出声音,但却还勉强用他最后那点力气,去拉扯他娘。
人总要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价,许是他命该如此吧……
心里想着这些,李存眼睛里的泪,却汹涌的从眼眶里跑出来。
那明亮的泪珠,划过他烧红的脸,他这副凄惨的模样,配上他惨白的嘴唇,黯淡无力又憔悴的面颊,真是让闻着伤心,见着落泪。
公堂外有不少妇孺旁听,此时都忍不住跟着啜泣起来。
“作孽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李娘子不好,他儿子却是个好的,大人,不能毁了这孩子啊。”
“大人,他们母子俩也是可怜,他们都知错了,不如就饶了他们这一回吧。”
成县令看着公堂之上的李娘子与李存,忍不住吐出一口重重的郁气。
李存是县试第五名,此子的才华,他也是看好的。
成县令仔细阅读过李存的文章,知道他差在经学治世。他提出的富民之路,带着几分书生意气,有几分空洞不切实际。
他主要缺乏了几分脚踏实地,但这缺陷是可以弥补的,只要真的沉下心走入百姓,他相信,三年之后的李存,必定又是另一个赵璟。
可如此出色的后生,竟有这样一个拖后腿的娘。
真是可悲,可叹!
正当成县令要说什么的时候,远处又有动静,却是齐阑几人,押解着郑秀才的夫人过来了。
郑秀才的夫人生的胖墩墩的,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
但郑秀才的入狱,让她日子也不好过起来。
这位妇人形容狼狈,容颜憔悴,便连身上的衣裳,都宽松了几分。
她被差役带上公堂,吓得两股战战,把李娘子如何与她合伙的,老老实实都交代了。
但说完这些,她终究难以咽下心中那些悲愤,便又含着泪说,“我家老爷三岁开蒙,五岁正式拜在公爹膝下读书。苦读四十余年,才考中了秀才。我家老爷已经是难得的有天分之人,他科举之途尚且如此艰难,我不相信一个乡下穷小子,没了父亲庇佑,也没有夫子教导,他能压下所有人,拔得头筹。”
成县令几乎是立刻张嘴骂回去,“无知妇人,这世上的有识之士何其多,你没见过,难道还不存在了?殊不知甘罗十二为秦相,项橐七岁为孔子师……”
成县令一通大骂,郑夫人依旧梗着脖子不服输。
成县令见状,索性不再与她分说。夏虫不可语冰,说多了气的是他自己。
他看向公堂之上的李娘子,以及公堂外的众百姓,道,“稍后,差役会将诸童生诸多试卷,张贴在考场外墙上。凡有狐疑者,可亲自去求证。若有不服,只管寻本官分辨。本官也可保证,陈松绝无盗取考卷之疑,若有罪,当举证,不可凭空污人。”
又道,“此案到此,一清二白,有罪者……”
成县令正准备宣判,李存却在此时被烧晕了过去。
他被烧的惊厥了。
此时意识丧失,双眼上翻,四肢僵硬抖动,口吐白沫,形状看起来非常渗人。
李娘子魂都被吓飞了,不敢碰触儿子,只张着双手,无助的哭泣,“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如今惨剧,愈发让百姓心悯。
就有不少百姓跪在公堂外,替这母子俩求情。
“李娘子已知罪,还请大人轻判。”
“李存无辜,请大人为他考量两分。”
又朝陈松父子、翁婿三人磕头,“还请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李娘子的罪过,自然是不足以判死刑的,只是诬告未遂罢了,顶多也就是三年牢狱之灾。
但若李娘子坐牢,李存就不得科考,这就绝了李家的出路。
李家如此模样,百姓自然不忍,成县令爱才,也不想把人逼到绝路上。况且,若判的重了,与陈家父子、翁婿三人来说,也绝非好事。
陈松显然也是知道这点的,当即叩首说,“还请大人手下留情。”
最后,罪魁祸首李娘子、郑夫人,被判三十廷杖,并敲锣打鼓,绕县城一天,为陈家三人洗刷冤屈。
郑家两名家丁为帮凶,每人杖二十,跟着绕街。
此番是看在众人请命,以及陈家父子、翁婿三人大人不记小人过的份儿上,多有宽恕,但下不为例,否则定斩不饶。
第105章 衣锦还乡
成县令断了案子,但并没有要求,立即对李娘子行刑。
因为李存高烧惊厥,情况看起来特别严重。人命关天,律法之外也要顾及人情。
所以,便让李娘子先带儿子去就医,稍后再来衙门领罚。
李娘子这边有突发情况,不得不特事特办,但郑家三人,成县令就没有手下留情。
郑秀才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郑夫人不以其夫婿为耻,反倒处处替他开脱,甚至心存不忿,对苦主再行报复,这与为虎作伥有何区别?
少不得狠狠打上几十板子,让她长长记性。
郑家三人惊叫痛哭着,被拉下去打板子了,李存也被王家两位公子的下人,火速背去了医馆。
李娘子跟着去了,顺带着带走了一波看热闹的百姓,另一波百姓去看郑夫人等人挨板子,县衙门口瞬间散了个干净。
人都走了,成县令才示意陈松到后堂来。
到了后堂,自然免不得一番叮嘱,什么“谨言慎行”“不得授人以柄”,什么“回去后好生安抚两位童生,万勿让他们因今日之事耿耿于怀”。
另外,还说好些勉励之词,才把陈松打发了。
陈松全程表现的诚惶诚恐,最后更是露出感激涕零之色,等目送了成县令离开,他这才收敛了面上的表情,往外边去了。
县衙外,陈婉清问德安和赵璟,“膝盖疼不疼?”
“不疼,也就跪那一会儿,不妨事。”
“到底天冷,地面也硬,回头往膝盖上揉些药油,不然就怕耽搁明天走路。”
“阿姐放心,真没事。”
陈松恰此刻出来了,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有县衙的差役。
其中一人手中端着浆糊,另一人则拿着厚厚一塌子文章。
那些文章不仅有署名,还有县令大人的一二点评,不用说,这自然是要拿去张贴在考场外墙上示众的。
两位差役与几人打了招呼,便忙活去了。
陈松问许素英,“咱们现在做什么,是回赵家村,还是先回家?”
许素英看向儿女们,“你们的意思呢?”
“回赵家村。元宝纸钱还在牛车上放着,一直搁在咱们家也不是那回事儿。”
德安嘿嘿笑,“况且,我也得把李娘子挨打的事情,和老宅众人说一说。我得提醒她们做好心理准备,李娘子势必会去退亲。”
此时德安还不知道,李娘子昨天已经往老宅去过一趟了。不过,无妨,因为他很快就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在城外遇到大山叔的牛车。
今天村里有几个乡亲坐大山叔的牛车,来县城买铁锹和犁耙,他一时半会还不能回去,总得等人来,把人载回家。
即便如此,也丝毫不影响大山叔的热情。
大山叔将赵璟和德安看了又看,忍不住想拍拍俩小伙子的肩膀,又担心他这一身灰土,再弄脏了童生老爷的衣裳,一瞬间便有些局促。
还是德安主动攀上去,问他,“我都两个月没回老家了,您老身体可好?大娘身体可好?村子里没出什么大事儿吧?”
大山叔自然是满口都好,回答完德安的问题,大山叔才平静下来,真心实意的给两人道喜。
“可了不得了,一下子考出来两个童生,咱们整个村子都惊动了。报喜的人先后来了两拨,璟哥儿他娘喜的不知道如何是好,给了人赏钱不说,还硬给人塞了一盘子炸果子。”
又说赵大伯,赵二伯等人,也激动的老眼含泪,跟着给了赏钱。
等那报喜的人离开后,赵大伯就带着族人开了祠堂,去给老祖宗们上香,听说在里边呆到天都黑了,一行人才出来。
“家里猜到你们今天会回去,我来时,宴席都准备上了。璟哥儿,你们快回家,村子里的人都等你们回去开席呢。”
几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是庆幸。
这幸好是要回去了,不然放了众人鸽子,总归不美。
临走时,大山叔又想起一件事情,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许素英就道,“我们又不是外人,有什么事情您直说。好的我们听着高兴,不好的我们过耳朵就忘。”
“这事儿和你们没什么大关系,是三房那边……”
大山叔斟词酌句,将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说了。
说那李娘子来退婚,老太太不同意,两人直接打起来了。
还说那婚书都撕烂了,和雪花似的,洋洋洒洒的洒了一地。
老太太还放出豪言,说若是敢退婚,就要打官司,他们家落不着好,也必定让李家不好过。
大山叔说,“这亲事啊,该是两家人,你情我愿的事情。老宅这么强求,婉月那孩子就是嫁过去,日子能好过了?与其到时候过那苦水般的日子,不如趁着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再另外找个好人家嫁了。”
老人家说的是实话,奈何有些人她不这么想。
她一门心思攀高枝,想做那人上人,你让她嫁个前途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乡下汉子,她会乐意?
大山叔的意思是,“你们到底是一家人,回头也劝两句。那李家的后生与璟哥儿、德安还是同科,说不定以后还能同朝为官,这是多大的缘分?宁交十个友,不结一个仇,咱们不能把路走绝了。”
辞别了大山叔,一行人继续往赵家村去。
马车上,许素英忍不住唏嘘,“李存他娘八成是在赵家村受了刺激,冲动之下,才才出了昏招。”
德安说,“这招也太昏了,她就没想过,若是试卷真的被爹偷看了,县令和县衙的差役们,也要跟着担责?一棍子打翻一船人,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陈婉清没说话,因为赵璟借着衣袖的遮掩,偷偷将手伸了过来。
他与她十指相扣,犹且觉得不足,身体还愈发贴紧她,她险些都要被他挤到地上去了。
狠狠的瞪了赵璟一眼,他才消停下来,此时也到了赵家村的村口。
他们一行人的露面,果不其然惹来了赵家村所有百姓的欢迎。
有人看见他们,随即喊了村里的所有人来接,这大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中了状元,衣锦还乡呢。
陈松一个劲的与赵大伯说,“太抬举他们了,他们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您是长辈,您多敲打敲打,我说的话,他们听不到心里去。”
赵大伯攥着陈松的手,看看赵璟,又看看德安,怎么看怎么满意,激动的满面红光。
“是该敲打,不过考的好也该奖。璟哥儿……”
陈松看出来,赵大伯是想与赵璟说话。但眼下他们一家子都在,赵大伯有些话应该是不好开口。
索性也到了岔路口,该分开了,陈松便识趣的说,“您先带璟哥儿去见亲家母,我这厢带着德安,去给父母报个喜。”
赵大伯说,“唉,唉,是这个理。那你们快去忙,快去忙。”
又说,赵璟此番在县城,多亏他们照拂,他们置办了宴席,今天上午一定要过来,大家一起吃一杯。
陈松推辞不下,自然迎了。
两方人马分开,陈松载着许素英与德安,往陈家老宅去,陈婉清目送爹娘和弟弟的身影走远,被璟哥儿提醒着,跟着他回了赵家。
赵娘子见到考中案首的儿子,如何喜极而泣,激动不能言,香儿又是如何蹦蹦跳跳,无比快活,这且不说。
只说因为赵璟归家,赵家的族人全跑过来了。
赵家族人每家都掏了钱,一起置办了宴席,阖族庆祝赵璟不负众望,县试榜上有名。
他们带着赵璟去祠堂跪拜祖宗,一群人乌泱泱都跟了去。
等人都走了,陈婉清才有机会与赵娘子说几句闲话。
可赵娘子的心绪依旧是激动的,根本平复不下来。
她紧紧的攥住陈婉清的手,一口一个“我的儿”,一口一个“赵璟有今天,你功不可没”,一口一个“娘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
又有赵大娘,二伯娘等,也跟着凑热闹,说“婉清居功甚伟,也亏了亲家照拂”“这门亲结的好,八字上说‘官财相生’,果然有理。”
陈婉清被热情的长辈们围攻,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最后索性不说了,只轻笑着,坐在旁边给长辈们添茶。
赵家族人喜气盈盈,那厢陈家老宅,却是愁云惨淡。
陈松去老宅报喜,陈大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面上难得的露出点喜色。
昨天被人打上门的不悦与没脸,在看见中了童生的孙子后,陡然消失。
反倒是老太太,那脸难看的,跟看见讨债的似的。
“知道你家德安出息了,你们得意的很。只管在你们家得意就是,跑到我们面前张狂是什么意思?显摆德安能耐,礼安没出息对不对?”
礼安站在一旁,陡然闹了个大红脸。
“祖母,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考不过童子试,就是没出息了?那满县城都是没出息的人了。”
礼安并不以没通过童子试为耻,因为报名者四百多,最后总计录取人数,还不到五十。不仅是他没通过,村子里其余两个同伴也没通过,那报名的其余三百多人,也都没通过。
通不过就是没出息?
通不过就不能抬头做人了?
那五个手指头还有长短,人的能耐也不全在读书上,他许是就在别处上有本事,那也说不定呢。
陈礼安开解老太太,“您别往窄了想,您多往好点的地方想想啊。咱们一庄户人家,出了德安这个童生,家里就有读书人了,这传出去,谁不得高看咱们两眼?”
“都分家了,德安中不中童生,和咱们有个屁的关系。你大伯还是我养大的继子呢,他当了官,有能耐了,我不也没沾上一点光?咱们就是那土里刨食的命,和贵人们可攀不上关系。礼安啊,你得明白这个道理,以后你的路,得自己走,想指望别人拉你一把,那你是在等屁吃。”
陈礼安脸色愈发难看了,真想不管不顾一走了之。
但是,他能走到哪里去?
他家与李娘子合谋,瞒着李存偷偷定下了婉月与他的亲事。
他没揭穿,便是同谋。以往面对李存时,他都不自在的很。如今谎言被戳穿,李娘子亲自来退亲,他家与李家大闹起来,他都能想到,现在这事儿会传的有多难听。
他那些同窗,本来就瞧不起他,如今知道,他帮着家人暗地里做了这样恶毒的事儿,不把他撵出私塾才有鬼。
更何况,他真不是读书那块料,勉强读下去,也不过是白花费家里的银钱,那委实没必要。
礼安低落的垂下脑袋,生平第一次痛恨,怎么就让他生在这样的人家,他怎么会有如此奇葩的父母?
作为父母的嫡长子,他不仅没有规劝他们的言行,反倒跟着为恶,其实他根子里也坏透了吧?
陈礼安陷入了无与伦比的自我厌恶中,那厢陈松却对老太太的埋汰置若罔闻。
他只将今天发生在衙门口的事情,告知给老太太,并规劝她,尽快与李家退亲。
事情闹到这一步,这亲事必定是要退的。
若他们还拿李存的前程来威胁李娘子,那是他们没道理。
李娘子走到这一步,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真要是破罐子破摔,一把告到县衙去,县令厌恶李娘子,肯定也同样厌恶陈家,到时候给陈家定一个“骗婚”的罪名,他们哭都来不及。
其实,这话纯粹是陈松拿来吓唬老太太的。
县令大人没那么闲,一天到晚断这些鸡毛蒜皮的官司,这些事儿大多是他来负责。
但话又说回来,到了这地步,两家的婚事已经到了不退不行的地步。
与其到时候撕破脸,闹得满县城的人跟着看笑话,就不如体体面面的结束这件事。
老太太梗着脖子,瞪着浑浊的老眼,大声喊,“凭什么?”
“凭什么?”
后一道声音,是从西屋窜出来的陈婉月问的。
陈婉月气的浑身发抖。
“凭什么他们说定亲就定亲,说退亲就退亲?他们有考虑过我的意愿,我的名声么?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家,凭什么他们做的孽,最后却让我来承担恶果。”
第106章 寻死
陈婉月激动的浑身都在打摆子。
凭什么?
凭什么就连老天爷都在愚弄她!
说好的赵璟运气不济,凭什么就是有人在暗处弄鬼!
凭什么上辈子赵璟躲不过,这辈子他却可以轻松避开这些,还在县试中中了案首!
凭什么他能力压李存,让她的“弃暗投明”成了笑话!
凭什么她想过好日子就这么难,如今就连李家都不要她!
她做错了什么?
她这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如果她重生过来,只是老天爷让她来为上辈子赎罪的,那这重生,她不要也罢。
陈婉月攥着拳头,如同一只发疯的牛犊子一般,弓着腰就往堂屋的墙上撞。
陈大昌和老太太瞳孔骤缩,人都吓傻了。
他们大张着嘴巴,想喊“不要”,可人惊吓到了极致,反倒什么都喊不出来。
还是陈松在千钧一发之际跑了过去,在最后关头,狠狠的将陈婉月扯了回来。
因为跑的过快,陈松险些闪了腰,救下陈婉月之后,他还因为这惊魂甫定的场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腿都有些发软。
三房再怎么和他不对付,但孩子到底是孩子。
他待侄儿侄女肯定不如自家儿女用心,但若眼睁睁看着侄女撞死在跟前,这也会成为他一辈子的梦魇。
陈松脑袋上的青筋都蹦跳起来。
他死死的揪住陈婉月的衣领,质问她,“就因为一个男人,你就连从小养你长大的父母亲长都不要了?李存有什么好?他一个文弱书生,不能养家,甚至连父母都约束不住。你若是嫁过去,你以为你会有好日子过?”
“我不管,我只要嫁李存……”
“啪!”
“啪!啪!”
接连几个耳光,狠狠的扇在陈婉月脸上,因为来人用的力气大,陈婉月的面颊肉眼可见的肿胀起来。
只是短短片刻功夫,她那脸就像是发面馒头一样高高的鼓了起来。仔细看,上边发光发亮的地方,还有几个手指印,看上去真是骇人的很。
打人的自然不是陈松,而是跟着跑过来的许素英。
许素英气的胸腔都要炸了。
甩了几个耳光她还不满意,又狠狠的甩了几下出气。
“你说你就是个平凡普通的姑娘家,长辈们做的孽,凭什么要你来承担后果?这个问题问的好!我就问你陈婉月,你到底哪里平凡普通了,你又哪里无辜了?我不想揭穿你,你还在这儿给我装大尾巴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老太太去大房撺掇我给你和清儿换亲,这都是你的主意。是你在背后搞鬼,弃了赵璟的亲事,又一意孤行的选择了李存。说到底,你这是自作孽!现在你的报应到了,你就受着吧。把一切推到别人身上,你以为你就变得无辜了,我给你说,你放屁!这都是你的罪有应得,你想死换个地方死去吧。”
许素英痛恨的,不是陈婉月在背后弄鬼,害的她闺女又被退一次亲。
若不是她在暗地里搅风弄雨,说不得赵璟这么好的女婿,她就要错过了,所以仔细说来,她还要谢她。
但她为什么打她这么狠,都把她打成猪头了,还不解气?
还不就是这丫头敢当着他们的面撞墙。
想想吧,若是这次拉不住她,后边会有什么恶果?
老太太肯定会说,是他们一家子为了自己的名声好听,逼死了亲侄女。
届时别说是陈松的县丞没的当了,就是德安和惠安弟兄俩的前程,也都被她搅和没了。
个搅屎棍,不是要死么,偷偷回屋拿根绳子上吊,或是深更半夜去投井,想死办法多的是,何必当着他们的面死?
她不外乎,是想用这种方法,再逼一逼他们。妄图让他们帮着善后,她好继续清白无辜的嫁过去。
屁!
呸!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长得不美,她想的怪美。
许素英念及此,忍不住又狠狠的甩了她两耳光。
“你别给我当许愿池里的王八,尽想好事!人的命天注定,你这辈子注定就没那当官太太的命,你给我趁早歇了心思。再敢给我召神弄鬼,你看我把你的脸打开花。”
许素英狠狠发泄一番,心底的气到底是出了一些。
她拉着陈松往外走,抬头一瞬间,看到东屋的窗子被人从里边悄悄的关上了。
不用说,方才老三就在里边看着。
可老三是个孬种,她都把他闺女的脸打肿了,他到现在也不敢露面。
呸,这就是个没种的玩意儿,就这还敢学人贷高利贷玩小寡妇,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许素英带着男人儿子往外走,老太太和陈大昌全程屁都不敢放一个。
陈礼安一边心疼妹妹被打肿的脸,一边又觉得大伯娘骂的有道理。
他自己昨天也劝了,说都走到这步田地了,干脆体体面面把亲事退了得了。结果婉月一口一个“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要退亲除非我死”,对着他又推又打,差点没把他气死。
他自己没本事,也对她下不了狠手,但若是伯娘此番能打醒她,他觉得婉月这番打挨得值。
陈礼安作为这个家种,唯一还算懂礼的人,他送大伯一家出门。
大伯娘怒气未消,大伯也面色铁青,堂哥更是对他爱答不理。
陈礼安讪讪的摸摸鼻子,“妹妹不想退亲,应该主要是不想丢了那栋小院。”
陈松看过来,“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妹妹和祖母说了什么,祖母和爹他们,答应把那栋小院当成婉月嫁到李家的嫁妆。若是退了李存的亲事,那院子肯定落不到妹妹手里了,想来妹妹她主要是不乐意这一点。”
德安震惊的瞪大了眼睛,“把那院子给婉月当陪嫁?祖父和你爹他们竟然也同意?他们吃错药了?”
陈礼安再次摸脑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婉月身上有几分神异,这是他不能告诉堂兄的地方。但也正因为婉月身上这点东西,祖父他们都很忌讳。婉月死缠烂打,又许诺出去好些东西,他们也就答应了。
但他们具体都说了什么,陈礼安是不知道的,他那天晚上起夜,隐约听见堂屋里传来嗡嗡声。
他们很谨慎,大晚上声音也压得很低。具体说了什么他也不知道,但他只要知道结果就好了。
如今,婉月不能嫁到李家,不能给他们这一房带来富贵和帮衬,那院子肯定是不能给她了。
德安想不明白这些,许素英却是能想明白的。
还有陈松,别看他貌似啥也不知道,但是,在衙门里干了三四年,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一点。
民间这种“奇人异事”,虽然不多,但也不少。仔细打听,总能打听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三人不再说其他,转眼就到了牛车跟前。
许素英准备上牛车时,却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家里欠的高利贷,都还了么?”
陈礼安硬着头皮说,“还了。”
这件事中,显然藏着不能为外人知道的东西,陈礼安就把脑袋垂的很低很低,以防被大伯一家看出他神色不对。
但他这种躲避的姿态,本就告诉了所有人,这事中藏着猫腻。
能是什么猫腻呢?
三人驱牛车去坟地时,许素英猜测,“陈家的积累,是肯定不够还债的。”
三年前老三赌钱,把县城的烧饼铺都抵押出去。当时老太太哭爹喊娘,拿出了老两口的棺材本,才勉强算是把这窟窿填上。
这中间才过了几年?
在没卖掉那小院凑钱时,他们能攒多少?
烧饼铺子绝对没那么挣钱,一月能挣个一、二两,那就了不得了。
但老三平日里还会偷拿钱去赌,去与别的相好幽会,家里还要供养礼安读书,一年能攒下十两银子,就顶天了。
一年攒十两,三年总共才三十两,可早些日子,老宅将赵家这些年给的年节礼与订婚礼,都折成银子还回去了,满打满算给了二三十两。
这几乎掏空了他们的家当,他们哪还有银钱去还债?
陈松有一个猜测,唯恐被人听见,就压低了声音与许素英和德安说,“他们应该是从人贩子的马车中,拿到了值钱的东西。”
“人贩子,什么人贩子?”德安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恍然大悟,“爹,你说的是那两个富商啊?他们马车中的东西,不是都找回来了?”
“说是找回来了,但肯定还有很多东西,被人藏起来了。路过的百姓随手捡走的东西,只要他们自己不说,外人谁会知道?”
而老宅这几人,可是在那天深夜,就碰上那倒霉的马车的。
李家三兄妹没时间去马车中捡东西,因为他们急着救人,想挣一笔更大的。
老宅众人一无所得,按照老三“贼不走空”的作风,是肯定会去车厢中搜刮些好东西,才肯离开的。
陈松如此一提,德安就点头说,“应该就是如此了。”
许素英道,“要知道他们是不是私藏了东西,只要去县城的当铺问一问就行了。老三腿断了,不能走路;你祖父老实头一个,老太太肯定不放心把这事儿交给他;礼安和李氏你祖母信不过,若要去典当东西,肯定是你祖母亲自去。只要去各个典当行,问一问最近有没有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独自去典当物件,就能查明。”
这件事别人许是不好打听,但陈松一问,那典当行的东家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松本也准备过去问问。
若真是老太太典当了东西,换了银钱,还了借贷还好。若是她从别的地方弄来了大笔银子,他且要好好查查,这事情是不是又是冲他来的。
一家三口说着话,就到了坟地。
陈松和德安下了牛车,到坟头给烧了纸,又说了一会儿话。
许素英就坐在牛车上等着。
若有路过的乡亲与她打招呼,她就指指跪在坟头的陈松与儿子,“到底是中了童生,回来和长辈们说一声,也好让他们在下边安心。”
乡亲自然满口称赞,“你们家是有几分运道在的,你儿子出息,女婿也选的好……”
“都会好的。”
陈松与德安很快回来了,陈松赶上牛车,这就往回走。
德安和她娘说,“不用您去上坟,您心里美坏了吧?”
“那我想去,你祖父也不让去啊。”
“嘿,我还不知道你?就是祖父让您去上坟,您都能找借口推了。”
许素英坚决不认,只说,“你别污蔑你娘,你娘我不是这样的人。”
私心里,许素英却觉得不让女眷上坟的规定好极了。这一年到头,她能省多少头啊。
若是连供品也不用她准备,香烛纸张也不用她买,她更高兴。
德安说,“您听听您这话,酸的啊,我大老远就闻见酸味儿了。”
许素英正经说,“我真无所谓,不让我上坟也好,死了不让我埋进祖坟也罢。总归我死了,那管他洪水滔天?到时候你们哥俩把我的尸体抛在荒野,我都不带有意见的。”
德安闻言恼了,“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陈松也蹙紧眉头,“什么抛尸荒野,你是我媳妇,我死了在哪儿,你就在哪儿。他俩混小子要是敢把你葬不到我跟前,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们。”
德安仰天翻个白眼,又秀恩爱!
爹一天不在娘跟前表忠心,是会消化不良么?
在牛车上的时间是如此难熬,以至于到了村子里,德安立马从牛车上跳下来。
“我步行去找璟哥儿,爹你载着娘先回家吧。”
过去两个月了,得到家里看看。瞧瞧有没有地方漏雨,屋顶上的树叶多不多。要是树叶多,还得赶紧清理一下,以防落叶堵住檐漏,水再渗到房间里。
陈松喊儿子,“你爹娘都老胳膊老腿儿了,把那一摊子活儿交给我们,你放心啊?”
“我放一百个心!您身强体健,您和我娘最起码还能再活一百年,把这点小活儿交给你们,只当是让您松散筋骨了。”省的一天到晚没事儿干,净给他念紧箍咒,他头都麻了。
? ?今天一更,而且没捉虫,我明天捉。每个星期天晚上给三个娃洗澡,好崩溃。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不用我帮忙,我就想自己舒舒服服洗个澡,怎么就这么难!
第107章 “砸脚”
赵璟中了童生,赵家的族人是真高兴。
尤其是赵大伯,族里出了出息的后人,他直接把家里过年都没舍得杀的猪杀了。
赵家族人又从各家拿来黄花菜、木耳、茄子干、豆角干等各种干菜,热热闹闹的张罗出几桌宴席,并一大锅杀猪菜。
杀猪菜是真的香,对于肚子里缺油水的老百姓来说,香的他们直流口水。
赵大伯将陈松和许素英请到上桌,又一次感谢他们两口子将赵璟照顾的好。
还说,万万没想到郑秀才两口子是那样的人。
郑秀才薄才寡志,卑鄙无耻,郑夫人也愚不可及,手段阴狠。若非他们两口子保驾护航,璟哥儿就危险了。
赵大伯之所以会说后边这一番话,是因为他们一行人才在祠堂祭完祖出来,德安就过来了。
说话间,免不得说漏嘴。于是,赵大伯就知道了,他们今天回来的这么晚的因由。
全都是因为李存他娘,与那郑夫人俩演的一处好戏,差点把璟哥儿的名声败坏了去。
但好在,陈松夫妇应对得当,有他们护着,璟哥儿再安稳不过。
陈松与许素英推辞不过,只能喝了两杯酒。
稍后许素英也不在这桌多待,瞅准时机,就去找闺女。
但到了这边桌上,她也不清闲。
赵娘子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多亏你”。大伯娘和二伯娘也语带庆幸,“你是个能干的,换我们当时在哪儿,怕是能跟着哭起来。”
许素英一个头两个大,“我真没做什么,关键还是咱们孩子结交的几个友人帮着说了话,要不然,不会那么轻易安抚好众人。”
“但衙门的差役肯出头,肯定都是看在陈松的面子上。县令大人断案,肯定也有偏向咱们,这都是你们夫妻俩的颜面。”
絮絮叨叨的,把许素英谢了一遍又一遍。
不仅谢她,还将陈婉清夸得花一样,母女俩都尴尬了,饭吃的都不太顺口了。
散席后,赵娘子又带着许素英一道回家。到了赵家,免不得又是一番感谢。
许素英感觉短短一个下午的功夫,她把半个月的话都说尽了。说的嘴皮子发干,自己都快喝了一壶茶。
到了后半晌,男方那边总算散场了。
此时也到了该回县城的时候。
许素英准备与赵娘子说说,让两个孩子跟着她一道回去。因为后天就是县令设宴款待众童生的时间,与其明天让做送俩孩子过去,或是他们大早起,坐大山叔的牛车去县城,不如一道将他们带走是好。
但看着满面激动的赵娘子,热情不减的赵大娘和二伯娘,这句话许素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想必赵家人宁肯明天专门跑一趟县城,也不想现在就与璟哥儿分开。
许素英就与女儿说,“你们在家住一晚?”
陈婉清也是这个意思,“您和爹与德安先回去,我们在家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赵大娘喜笑颜开的说,“让他们小两口在家中歇一天,与咱们都亲香亲香。明天再让他大伯亲自架着马车送他们过去,保准不耽搁璟哥儿后天赴宴。”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陈松此番喝多了酒,走路都不稳,只能让德安来驾车。
德安虽然也喝了酒,但他到底小孩儿家家,长辈们只意思意思灌了他两杯,便让他玩去了。
德安也不知道是酒量好,还是体质比别人特殊一些,两盏下去脸不红心不跳,看起来跟没事儿人一样。
他甩着鞭子准备走时,还特别有心眼儿的抬高嗓门与赵璟说,“你尽早回来啊。县令大人让人把县试的文章,都贴在考场外了,咱们得过去看一看。”
虽然璟哥儿是案首,但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你的文章好,别人的也肯定有可取之处,多看看,对他们没坏处。
赵璟点头,“这事儿我记着了。”
赵大伯和赵娘子闻言,忙都说,“不能耽搁了正事儿,明天上午就送他们回县城。”
目送陈松三口子离开,赵家族人还在说,“陈松两口子人真不错。”
“德安也是个好的,若是一般人,背着瞒着都来不及。这是嫡亲的小舅子,事事都想着咱璟哥儿。”
“这门亲事结的是真好。”
赵家族人并没有散,而是又聚在赵家说起话来。
男男女女聚在一起,听赵大伯问赵璟考试的事情。
赵璟自然把什么都说了,包括进考场时穿的什么衣裳,带的什么吃食,有什么讲究。还说,岳丈有经验,还特意让他们带了老姜与雨布,这都派上了大用场。
赵家的族人听的专注极了,没有任何人出言打岔。
听着听着,赵大娘和二伯娘就忍不住拍赵娘子的手,“亲家对璟哥儿,真是用足了心的。”
“璟哥儿若和亲家亲近,你心里别不舒坦。亲家那边不仅能帮衬到璟哥儿,德安还能与璟哥儿学问互补。璟哥儿孤单,没个至亲的兄弟,与两个小舅子关系好些,这是好事儿。”
赵娘子确实是有些酸的。
儿子长大娶妻,在岳家一住就是这么长时间,她觉得儿子像是被亲家抢走了一般。
明明许素英说的话没什么意思,但就是那话里行间透出来的亲昵,就让她忍不住多琢磨。
这一琢磨,心里就不得劲,面上多多少少都会带出来一些。
但两个嫂子提醒的对,提醒的也及时。赵娘子意识到,她很不该这么想。
她这身体自己有数,说不得还有几年好活,到时候她一去,留下两个孩子怎么办?
虽然璟哥儿已经是大人了,上边也有赵大伯赵二伯他们看顾,但他们能在大面上照顾璟哥儿,在其余方面却不能。
就比如说银钱。
若璟哥儿去京城赶考,所需银钱绝对不是小数目,谁肯轻易拿出这笔钱?
赵大伯赵二伯膝下也是有儿孙的,甚至连曾孙都有了。一家子在因为几两银子闹不休,璟哥儿落得里外不是人。
也就只有亲家两口子,会义无反顾的帮助璟哥儿。
虽然他们名义上是岳父岳母,但是,与亲爹娘也没什么区别。
赵娘子瞬间转过了心思,再不心酸难言了。
傍晚时分,人总算散了。
陈婉清简单煮了粥,炒了一道小葱鸡蛋,凉拌了马齿苋,一家人对付着把饭吃了。
用过膳,赵璟却不能继续留在家里,他被赵大伯家的孙儿喊过去了。
说是要在族谱中添一笔,只是今天太忙,忘记了这件事,现在想起来,得赶紧把这件事做了。
赵璟往门外走,临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陈婉清,“阿姐今天晚上等我么?”
陈婉清知道他什么意思,忍着笑点点头。
她倒是有心让璟哥儿如愿,但就是这么不凑巧,下午她来月事了。
但这件事情,现在就不告诉璟哥儿了。等晚上他回来时再说,璟哥儿还能少失落一会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这口肥肉在嘴边吊着,赵璟回来的特别快。
赵娘子才将一小框黄芪磨成粉,赵璟就回来了。
这一来一回,有半个时辰没有?
“这么快,事情办好了么?”
赵璟眼神往东屋看,赵娘子看懂了儿子的意思,忍着笑说,“婉清没睡,在屋里看书呢。她让我也歇着,娘没歇。以前每天好好歇好好养,结果身子越养越没力气。这几天帮着清儿制香,一开始确实劳累的很,但晚上睡觉却香了。可见人是不能一直懒着的,要不然好好的人,也浑身毛病了。”
赵璟静听着他娘絮叨,末了才问她娘,“香儿睡了么?”
赵娘子指指西屋,“睡了,你仔细听,还能听见呼噜声。今天一天可把她高兴坏了,跟着跑前跑后,没一会儿消停的。吃晚饭时,她就哈欠连天,你一走,她洗洗就去睡了。”
“那娘也早些睡吧,想做活白天再做,晚上熬得眼睛疼。”
赵娘子看看还没过筛的黄芪粉,到底选择听儿子的,“那娘也去歇着。”
赵娘子又一拍脑门,从袖笼中拿出一个荷包来。荷包上的针线很熟悉,不用仔细瞧,就知道必定是阿姐手笔。
荷包中有尖锐的凸起,看起来像是石块儿。但是,石块儿没有装进荷包的必要,里边必定是银子。
果然,赵娘子将荷包解开,露出里边的五两碎银来。
“清儿给娘的,让娘拿着做家用。”
其实,家里什么东西需要她买?
不拘是衣裳布料,针头线脑,还是酱油醋与米粮,儿子都给置办的妥妥当当。
说是给的家用,其实不如说是给的零花。亦或是,她和香儿帮着制香,给的报酬。
但不管怎么说,给的都太多了。
她和香儿一天才做多少活?
他们两个人做的,都没有二嫂子家的媳妇一天做的多。
人家都是几个铜板几个铜板的挣,凭什么到了他们这里,就几两银子几两银子的给?
“娘这儿还有些碎银,足够我与香儿花用了。你与清儿住在亲家家,不好什么都不买,你还要应酬交际,这些银子你看你是自己留着花,还是先还给清儿。”
赵璟将银子推回去,“娘,既然是阿姐给你的,你就收下吧。这是她的一番心意,你别驳了她的好心。”
又说,“天不早了,我也回去歇着了,娘,您别出来了,我帮您把房门掩上。”
赵娘子自然应好,但她还是跟着往外走了几步,“灶房里留了热水,你给清儿装个汤婆子拿进去。”
赵璟没听出来她娘的言外之意。
他只想着,现在都二月中旬了,用汤婆子是不是太热了?
但家里好像确实比县城里冷一些,尤其是今天下午,好像有些降温,应该是倒春寒。
装个汤婆子以防万一也是好的,若阿姐不用,里边的热水稍后也可以留着给阿姐擦身。
赵璟脚步轻快的去了灶房,装好汤婆子,便带着往东屋去。
东屋里亮着一盏如豆的烛光。
烛台放在床头柜上,将窝在架子床中的人照的纤毫毕现。
都说灯下看美人,犹胜三分色。
阿姐本就好姿容,此时,晕黄的灯光照耀下,她墨发如瀑,唇红齿白,一张脸白莹莹的,有倾国倾城之色。
赵璟只是这般看着,便觉得口干舌燥,身体躁动难忍。
他喉咙不受控制的上下滚动几下,缓缓关上门,朝阿姐走过去。
陈婉清放下书本,颇为慵懒的掩口打了个哈欠。她看见了赵璟手中的汤婆子,便道,
“娘给你说了么?我都说不用汤婆子了,我又不疼,娘怎么还让你拿过来了?”
赵璟听话音觉得不对,当即站住脚。
他又仔细琢磨了一番阿姐的话,还是觉得不妥。隐隐的,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席卷过来。
但赵璟还是带着几分镇定的问道,“阿姐,你身体不适么?”
陈婉清笑看着他,缓缓摇头,“也没有不适,毕竟我身体还挺好的。每次来月事,也不会腰酸背痛。就是每逢这几天,就懒得很,只想躺在床上歇着。”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并狠狠的砸肿了赵璟的脚。
赵璟此时的面色,简直不能用一言难尽来形容。
他又委屈,又难受,像个吃不到糖,偏那糖又在眼前晃的可怜孩子。
这模样,把陈婉清逗笑了。
她招手让赵璟过来,轻轻的用指腹戳他的面颊。
“至于这么失望么?”
“至于。”赵璟回的斩钉截铁,狠狠的将陈婉清搂在怀里,“我每天有多馋,阿姐又不是不知道。好不容易能吃了,偏又不能吃了。我浑身难受,心里也委屈,阿姐哄哄我吧,我都可怜成这个样子了。”
陈婉清也觉得赵璟这口气,委实可怜的厉害,便抱着他好声好气的哄。
但很快,她就不哄了,她只想骂人。
有些人惯爱得寸进尺,就比如赵璟。
借着她心存愧疚,对他予取予求,他简直将“蹬鼻子上脸”这几个字演绎到极致。
陈婉清垂首看见身前一片片红痕,脸上烫的发热。
可某些人他依旧不觉得解渴,他一口一个“阿姐”,喊得陈婉清软了身子,趁机抓住了她的手,往他身.下带……
第108章 大卖
赵璟和陈婉清只在赵家村呆了一晚,便在赵娘子与香儿的依依不舍中,被赵大伯家的孙儿送到了县城。
赵大伯家的长孙,已经与赵璟一样年纪了。
小伙子身量没有赵璟高,辈分没有赵璟大,但却成亲早,甚至都当爹了。
大小伙子一口一个“叔”,一口一个“婶”,赵璟大概早就习以为常,陈婉清却由衷的有些尴尬。
好在很快就到了县城。
许素英在门口,一边做针线,一边等他们。
看见他们后就说,“德安去考场外边看文章了,他让我和璟哥儿说一声,说是前几名的文章正经不错,让璟哥儿回来后也立即过去看。他带了笔墨,若想抄写可直接抄下来。璟哥儿直接过去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带。”
大伯家的孙子赵畅一听有正事,也不耽搁,和许素英招呼打了招呼,这就往家走。
那动作快的,几人拦他,想留他在家中吃个饭都来不及。
最后眼睁睁的看着,赵畅跟战场上的逃兵一样,要多快有多快的离开了赵家。
赵璟都没进家门,就直接去考场找德安了。
陈婉清也不准备进家,她将带来的东西交给她娘归置,就准备去沁香坊。
她这生意做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要是能暴富,县城里就没穷人了。
但是,这不赶上好时机了么,指不定这次真能大赚一笔呢。
陈婉清就说,“娘,我去开店做生意。”
“你身上不难受啊,要不在家歇一天?”
“不歇了,这几天闹腾的,我和璟哥儿都成名人了。虽然别人的闲言碎语不好受,但生意肯定好做。趁此机会,我多卖些香,好安抚安抚我受伤的心灵。”
许素英“噗嗤”一笑,将手边的顶针丢了过去。
闺女学坏了,现在都会学她说话了,她以前可绝不会如此。
这是跟谁学的?
璟哥儿一本正经的,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好在许素英今天一早,就让陈松将闺女制好的香送了过去,如今陈婉清只空手过去就好,倒是不用受累。
天还早,陈婉清到达沁香坊时,日头正暖和。
隔壁朱婶子头上顶着那朵熟悉的粉色绢花,蹙着眉头坐在铺子外边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
她看见陈婉清过来了,“哎呦”一声叫唤,拍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笑容满面的赶紧迎上来。
“婉清啊,你可算是过来开门了。这一天天的,过来买伞的没几个,一个个都是来找你买香的。”
陈婉清一边开锁,一边问朱婶子,“您家的伞还没卖完?前几天不都说,只剩下最后一百把了,清仓处理,先来先得。”
“那就是个说头,那能当真?我家的伞多的是,别说卖一天两天,就是一年两年都卖不完。”
“要您这么说,您什么时候才能关门回老家,置办田地过好日子?”
“别想了,挣得那点学费,都不够买几亩薄田的。真靠老天过日子,我们一家得饿死了。”
“可你们把手艺教出去,过不了两年,满县城都是做伞的买卖,到时候你们也维持不了营生啊?”
朱婶子得意洋洋,“这不都签了契书么?契书上写好的,所有学徒不能在清水县范围卖伞,一经发现,就要赔我们家一百两银子。也不能教导亲朋故旧做伞,不然也违反规定!反正我们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保准我们不吃亏。”
陈婉清推开铺子门,拿了锁头往里边进,朱婶子自然屁颠屁颠跟进来。
铺子中堆了好高的匣子,里边装的都是最近制的香,将本就不大的铺子,挤的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朱婶子看见了,一脸吃惊的说,“这么多香,得卖到什么时候啊。”
“卖到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慢慢卖呗,反正也不着急。”
陈婉清从匣子中取香,往架子上摆放时,朱婶子一脸羡慕嫉妒的说,“哪用得着慢慢卖,说不定几天就卖完了。你这里的生意是真好做,县试那几天就算了,考试么,燃支香提提神很有必要。可这都考完了,按我说你这生意该萧条下去了,结果,来客更多了。”
朱婶子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抱怨陈婉清,“婉清啊,你这做的可不地道啊。亏我之前还问你打听,那一女许两家中的陈家,是不是你们本家。结果你糊弄我,说满天下姓陈的多的是,谁知道是哪一家。却原来,那陈家就是你们家!”
陈婉清毫不意外朱婶子会知道这个消息。
毕竟百姓的娱乐太少了,稍微有点消息,就传的街头巷尾众人皆知。
况且,“一女许两家”之前打下了足够深厚的群众基础,如今有了后续,谁会不想着去探知究竟?
她已经做好了被牵连的准备,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指不定出名能让她赚大钱呢?
不是她掉进了钱眼里,一门心思就想着银子,是因为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既然阻止不了,那就尽可能变坏为好,这样才能让心里舒坦些。
陈婉清一心摆放香料,不去理会朱婶子。
朱婶子也不用她搭理,她是自己就可以唱一台大戏的大青衣。
朱婶子还在絮絮念,“我听人说起此事,都惊呆了。可恨我这两天身子不舒坦,不是躺在家,就是在铺子里偷懒,我甚至都不出门揽客了。结果,县衙门前的热闹都散场了,我才知道消息。可把我气的,午饭都多吃了一大碗。”
“说到这里,我可要说你了婉清。咱们好歹也做了这么长时间的邻居,有丑事你瞒着我,我不与你计较。可有好事你还瞒着我,你就过分了。”
陈婉清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着,“我有什么好事儿瞒着你?我怎么就过分了?”
“嘿,你那夫婿考中案首了,这若不是别人喊出赵璟的名字,我还不能把他,与你的夫婿对上号?你看,你走大运,嫁了这么好的夫郎,那剩下一个苦求你不得的,是叫李存对不对?那孩子不还单着,你把我家闺女介绍过去呗。”
陈婉清都气笑了,“您是听事儿没听完整,还是只捡着您愿意听的听?我和李存什么关系?我怎么和他介绍你家闺女?他和我堂妹定了亲,到现在还没退亲,别人避嫌都来不及,你偏要往里边掺和,婶子你脑子没糊涂吧?”
朱婶子又是念叨,“李存她娘糊涂,我可不糊涂。李存出息,配我家闺女刚刚好,到时候我也有个出息的女婿”。
她又说,“重要的是,这女婿有名,到时候可以让他帮着宣传我家的伞,就不愁我家的伞卖不出去了。”
这算盘珠子响的,都蹦到陈婉清脸上去了。
陈婉清一时间真是对朱婶子刮目相看。
以前她说话着三不着两,她娘总说朱婶子“不经济”“脑子不好使”,可脑子不好使的人,会想到“名人效应”?
她都和她打一样的主意了,说朱婶子脑子有问题,那她这脑子,不是一样有问题?
陈婉清诚心诚意的说,“婶子,您大智若愚,以前我真没看出来。”
“哎呦,婉清啊,你可算了句实话,你婶子我啊,还真不是一般人。”
“那婶子,您动动您这颗聪明的脑子,再盘算盘算收徒的事情。只严禁他们私下教导别人,是不是太单一了?若是他们干活时,其他人‘偷学’了呢?这也不是学徒的问题,你们到时候总不好去计较吧?”
“哎呀我的老天爷,这还真是件大事儿,我真得回去和我家老朱商量商量。婉清啊,多亏你提醒,回头婶子拿花馍来谢你。”
“谢就免了,您别对外人说,这事儿是我提醒你的就好。”
“不说,我保准不说。”
朱婶子一走,客人就上门了。
一起上门来的是两个书生,看见开店的是个梳着妇人髻,年龄不比他们大的美貌妇人,脸顿时就红了。
“您是赵案首的夫人么?”
陈婉清面不改色心不跳,“正是。”
两人更加激动,“赵案首在考场上用的,可是月华香?”
陈婉清自然颔首,另将月华香的功效,与两人说一说。
她还说了线香与香丸的优劣,方便两位书生比对。
但两人根本听不进去后边这些,只又追问,“赵案首在考场上,用的是香丸,还是线香?”
“……香丸。”
香丸熏制出来的香,更加纯净温和。它能在任何天气和环境下,都保持稳定的香气效果。
虽然生火会花费一些时间,但在温度不能保证的情况下,进了考场,本也需要先生一个火盆,保证手不僵硬,才好答题。如此,隔火熏制香丸,也就是顺道的事儿,倒不怎么浪费时间。
反观线香,不仅会受天气和环境的影响,而且在燃烧过程中,会产生烟尘颗粒和烟火气。尤其是在密闭或狭小的空间内使用,可能会让人不适,产生头晕呕吐等后果。
自家人用,又是在考场上用,陈婉清给准备的,肯定是效果更好,价格也更高的香丸。
但综合起来看,性价比更高的,肯定还是线香。
奈何,现在已经有了无脑追捧者,就比如眼前这两位书生。
他们一听说,赵璟在考场上用的是香丸,二话不说,一人先来两匣子。
一匣子香丸有一百颗,按照每日用量2—4颗算——四颗已经是极限,不建议用太多。即便里边没有有害物质,但个人体质不同,就怕有人用习惯了,会形成依赖效应。
如此算来,一匣子香丸,最起码可以用一个月,每人两匣子,就是两个月。
这个季节,骤冷骤热是常态,但天气整体来说干燥多风。香丸外边,她包裹了一层蜜蜡,两个月是肯定能放的住的。但存放了两个月的蜡丸,肯定不如现做的好。
陈婉清真心实意的把这些考量都说了,两个书生却固执己见,仍每人要买两匣子。
陈婉清从柜台下取货的时候,其中一个性情活泼的学子说,“不是咱们不想买少一些,是恐过些时日,香丸会涨价。再来,赵案首已成为我们清水县众考生的楷模。他用的东西,都会成为潮流。这香丸又是他夫人亲手所制,必定不是凡物,咳咳……”
学生给了陈婉清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陈婉清收到了,并努力忍着笑,才能不破功。
她很想与这两位学子说,月华香她没准备涨价。
月华香的成本在哪儿放着,且针对的也多是读书人。
现有的读书人中,多数家里条件一般。他们买一本书,都需要几两银子打底,笔墨纸砚上花销更是让人头大。还要在熏香上挣他们太多银子,她良心上过不去。
但这些就没必要和两个学生说了,毕竟素昧平生,最忌交浅言深。
两个学子很快离开了。
在他们之后,越来越多的学子到来。
忙碌的时间过的分外快,转眼将到午时。陈婉清看了看柜台下的货,已经只剩下四匣子了。
她今天一上午卖出去的月华香,数量多到她自己都害怕,足足有六十多匣有余。
那是她这些天的所有存货。
虽然她早知道肯定能卖出去,但真的卖出去这么快,也是出乎她的预料。
剩下的这些肯定不够卖了,即便今天下午开始赶工,到晚上也顶多制出来三四匣子。
这肯定不能满足学子们的需求。
而这波时机是有时限的,待璟哥儿的热度过去,月华香的市场就会饱和,那时候再想卖出月华香,就困难了。
该怎么做?
难道她今天买了香料,直接回赵家村?
陈婉清正暗自盘算的时候,又有人走进来。这人不是旁人,正是王掌柜。
王掌柜是来进货的。
“我一听说璟哥儿中了案首,就知道你这边的月华香要大卖。连着两天了,我天天往这边来,都没见你开门。早起我来这边转了一圈,再次无功而返,便去考场外边看璟哥儿写的文章,熟料在哪儿看到了璟哥儿。问过后知道你也跟着回来了,我便猜到你会来开门,可算让我猜准了,赶紧的,有多少月华香,都给我。”
陈婉清是不介意王掌柜来进货的。
王掌柜毕竟与赵璟有恩,在赵璟最难的时候,给了赵璟一份活计。
虽然这也全赖璟哥儿有一笔好字,但酒香还怕巷子深,若没有王掌柜推销,璟哥儿肯定得不到那么多生意。
便是为了这一点,把手中的香便宜些给赵掌柜都使得。
更不用说,在她贩香之初,王掌柜最先朝她伸出了橄榄枝,允许她的香,放在墨香堂中寄卖。
第109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后来月华香走红,她挣的银子王掌柜看了都眼红,两人才改变了合作方式。由寄卖,王掌柜拿固定抽成,改为王掌柜自己拿货贩卖。
但不得不说,在最开始的月华香的推广上,王掌柜是出了大力的。
娘说过,做生意最忌讳一头大。你吃肉,也要允许别人喝汤,大家都有好处拿,这买卖才走的长远。
陈婉清当机立断,把剩余几盒月华香都给了王掌柜。
“里边线香多一些,香丸只有一匣。”
王掌柜乐的呵呵笑,“不妨事。总归都是你制的,总归都是月华香。香丸走俏,没处买时,总有人来买线香。”
王掌柜又说,“这批货应该会很好卖,陈掌柜家中若有存货,可多给我留一些,我两日后再来取。”
陈婉清盘算了一下,估摸出两日能制出来的香丸数量,点头和王掌柜比了个手势。
王掌柜觉得有些少了,但陈婉清说,“您也知道,最近需求量大……”
王掌柜便只能点头,“只能如此了。”
王掌柜又诚心诚意的和陈婉清道喜。
赵璟此番会顺利通过县试,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他竟能力压所有种子选手,一举拔得头筹,却委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昨天去考场外边,看了赵璟写的文章。不仅朴实雅正,而且字字珠玑,有发人深省之感。其妙笔生花,文从字顺,委实让人惊叹,此子的满腹经纶。
“文章一贴出来,所有的争议顿消。便连排在后边,早先还不服气的众童生,也个个敬服。”
他们读着读着,似有顿悟,或忽然击掌叫好,或突而潸然泪下。
种种反应,不胜枚举。
但赵璟依靠其能耐,压下了众学生,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好好考,璟哥儿此番必定能中秀才,指不定还能拿下小三元,“我看好他。”
陈婉清自然笑着道谢,并承诺,会将这些话捎带了赵璟,以作鼓励。
王掌柜闻言先是一笑,后又摆手,“还是罢了,这有说教之嫌。”
“您哪里是说教,明明是祝福。况且,璟哥儿落难时,您多有帮衬,他称您一句王叔都是应该的。长辈说教,璟哥儿该欣然听训才是。”
“折煞了,折煞了……”
送走了王掌柜,陈婉清关上铺子准备回家。
朱婶子也正准备关门回家吃饭。
因为铺子里地方小,学制伞的学徒都被朱婶子安置到她家里了。
这些学手艺的少年中,有些是本地人,有些却不是。朱婶子便又接了学生们合伙吃饭的差事,如今要回家做大锅饭。
她是亲眼看到,一辆辆牛车来了沁香坊,又一辆辆满载而归的。
对比起这边生意红火,日进斗金,她那边一上午连一把伞都没卖出去,生意萧条的她都想落泪。
朱婶子试探的问陈婉清,“你这儿收学徒么?”
“您觉得呢?”
“我觉得用吧。你这么好的生意,不找几个学徒来帮衬你,那多耽搁事儿。”
“都说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我觉得,为了我这生意能长久,还是暂时不收徒了。”
陈婉清还轻轻的挤兑了朱婶子一句,“我又不像你,那么想的开,家里压箱底的东西,说教给别人,就教给别人。”
朱婶子条件反射反驳,“谁会将压箱底的东西,都交给个外人?那不给我们俩养老,不四时八节在我们跟前伺候,他还想学了压箱底的东西去,那不是做梦么!”
陈婉清轻笑着看着朱婶子,朱婶子意识到说错了话,轻轻的在自己脸上扇了一下,“瞧我这张破嘴,说的都是什么。那什么,婉清,天不早了,我先回去做饭了啊。”
朱婶子好似那要被抓住的贼一样,抱头鼠窜。陈婉清本还想问问她,关于“偷学”的事情想出解决办法了没有,见状也懒得过问了。
她将铺子门锁好,转身往家走。
来铺子时陈婉清没仔细听,回去路上,陈婉清听见街上的百姓,别管是挑着担子的,还是结伴逛街的,亦或是出门买菜的,三五成群凑在一起,都在说赵家、李家与陈家。
期间偶尔还会提起“制香”与“衙门”这两个词,明显是说到陈婉清与陈松了。
这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陈婉清并不恼,也不去纠正百姓嘴里的误会。
百姓们只是无聊才议论的,待县城有了新热闹,他们自然就不会议论这件事了。
陈婉清在家门口碰上了赵璟。
风姿隽秀的少年郎,微蹙着眉头,迈着大步正往外走。
而他身后,德安不紧不慢的追出来,“我姐今年十九,不是九个月,也不是九岁。她认识回家的路,忙完了自然会回来。你至于么?这么一会儿不见就要亲自去……”
后边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德安就先一步看见了走到门口的陈婉清。
忍不住“啧”了一声,“阿姐,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璟哥儿都出门去接你了。你说说,有必要这么小题大做么?现在是青天白日,又不是深更半夜,你还能出点事儿是咋地。”
赵璟攥住了陈婉清的手,回头看德安,“你怕是不明白,我不是要出门接阿姐,而是要接我夫人。”
德安条件反射回了一句,“什么意思?”
赵璟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德安就明白了。狗日的,赵璟这是在他面前秀恩爱。
德安暴走,“有媳妇了不起啊!成亲了了不起啊!成亲以后手里一文钱的私房都不能藏,要不然就会被揪着耳朵一顿臭骂;做了错事还得低三下四道歉,严重了连房门都进不去;要给人端洗脚水,泼洗脚水,一天到晚跟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哎哎哎,我的娘,您走路没声音啊,您是想吓死我么!我的娘,您手松一些,我耳朵快掉了。”
许素英扯着儿子的耳朵往家去,“掉了正好!长那两耳朵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是专门留着扇风的么?老娘的怒气都快把地皮崩裂了,你还在哪儿瞎嚷嚷。你倒是继续嚷嚷啊,最好让你爹也听见……”
母子俩你吵我叫的回院子里了,大门门口,陈婉清动了动手指,“娘看见了。”
赵璟没有松开她,反而愈发攥紧了她的手指,“娘看见了,但娘没训我,反倒眉眼间带笑,可见娘是高兴我们亲近的。”
“万一你误解了娘的意思呢,指不定娘那是冷笑。”
赵璟被噎了一下,闷声笑了起来。
他没再辩解,但他心里清楚,岳母方才就是舒心的笑。
许素英与他认识的所有妇人都不同。
他这位岳母,敢爱敢恨,脾性泼辣,见识广博,多有急智。
她是他所知道的,最有能耐和担当,最不拘小节,也最疏朗阔达的妇人。
当然,阿姐肯定不逊色于岳母,因为她被岳母言传身教,长得比任何人都要出色。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都已经午时了。”
陈婉清闻言,就把上午的事情说了说。重点说因他之故,铺子里的生意特别好做,月华香大卖,如预料中一般供不应求。
她还说了她的计划,“我准备下午买些香料,亲自送到赵家村去……”
她看着赵璟,面上都是欲言又止的神色。赵璟心如琉璃,如何看不出她的未尽之言。
但他宁愿自己没看出来。
他闭口不言,陈婉清看出他在耍脾气,也是奇特的很。忍不住轻轻戳了戳他的手指,“我准备这次多雇些人来做香。头一次做,我也担心那些人做不好,所以我想留下来监工。不出意外,我晚上肯定要住在赵家村,可以么?”
赵璟闷闷不乐,想说,生意就这么重要?
但这话他问不出口,因为他知道,生意就是这么重要。
更准确点说,是银钱就是这么重要。
而他考完了县试,接下来还要考府试和院试。不管是家里的积攒,还是娘的私房,全加起来,也不够他这一趟花销。
这次他必定是要花阿姐的银子的,尽管不体面,心里也难受,但这就是事实。
阿姐的银子又从哪里来?
都是她日以继夜的制香贩香挣来的。
他那能一边花着她的银子,一边又嫌弃她因为挣钱冷落了他?
他但凡还有良心,就办不出这样的事情。
赵璟紧紧的握着陈婉清手指,陈婉清知道赵璟此刻心绪并不平静。
他是那样一个清高孤傲的少年,在父亲去世的三年,硬是凭借自己的肩膀,扛起来家里的生计。
他从未对谁低过头,这次,却不得不接受,因为那些铜臭之物,她要暂时远离的事实。
他正情热,本是一刻钟也不想离开她。
但是,无奈,这就是现实。
陈婉清翻转手心,与赵璟十指相扣。
她能轻易看穿璟哥儿的心思,自然也知道,该怎么对症下药,才能让他重新开怀起来。
“现在我们能力微薄,只能互相搀扶着往前走。谁多付出一点,谁少付出一点,都不需要去讲究。只要这段路走的稳,能平安度过就好。等你考出功名,我们便能拨云见日,届时你便要做我的靠山……”
午饭后,陈婉清与许素英买了许多香料,雇佣了英姑家的车夫,送两人回赵家村。
等到了赵家村,将闺女安置好,许素英又乘坐牛车回来,照应家里其余男丁的饮食起居。
而赵家村中,陈婉清亲自去了二伯娘家,又去了赵大娘家。
她请两位伯娘出面,召在家闲着无事、人品过关、手脚也麻利的,伯娘婶子嫂嫂们来做工。
“我不让大家白干,每人每天十文钱。”
现如今,普通壮劳力,在码头上扛大包,一天也就挣个三十文钱。
而她们只用帮着淘洗、晾晒、研磨、过筛,搓香丸或是用唧筒挤线香,每人每天就能挣十文?
赵大娘想说,用不了这么多。
陈婉清却道,“二伯娘家,我开的也是这个的工钱。大伯娘,这不是一日两日之事,说不得要忙上十天半月,总不好白劳动大家一场。”
陈婉清执意如此,又有赵娘子帮着说话,事情很快定了下来。
将一众做工的人,都安置在二伯娘家,让二伯娘代为教导后,陈婉清并没有停下来跟着一起做工。
她找到大伯娘,请赵畅拉她去一趟镇子。
赵家村隶属清水县不假,但它同样归属于普水镇。
但赵家村距离县城的距离,明显比距离镇上的距离近便,所以大家平日里有事没事都是往县城去,而嫌少往镇上去。
陈婉清之所以往镇上去,是因为镇上有一家药材行,常在各处收药材。
她制香料所需要的药材,在县城不是买不齐,但她不敢买齐。
她担心被人盯上,所以总是谨慎又谨慎。
每次购买香料时,这家买一些,那家买一些,有用的没一些,没用的多买一些,亦或是交给村中人代买。
主打一个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人猜不出配方到底是什么。
她甚至还会主动去百姓家收药材,以及自己亲手种药材,方法多变,让想破解她丹方的人,想破脑袋也配不出相同的味道。
陈婉清开了口,大伯娘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但哪怕她是长辈,赵畅只是一个侄子,两人年岁相仿,独处到底尴尬。
陈婉清又提议,带上香儿一道过去,只当是给她做伴。
赵娘子与大伯娘同样点头。
普水镇距离赵家村有些远,牛车足足走了一个时辰还有余,才到达了目的地。
加上买药材一番折腾,等牛车开始往回走时,天边的太阳都西斜了。
但陈婉清并没有要求赵畅直接带他们回家,而是让牛车又拐了个弯,顺着她指的路,寻到了两户相邻的人家。
这两户人家中,有大量的女贞子和天冬。
女贞子又名冬青子,气息清冽,有发香的功效。它结合其它药材,可以制成一种名为佛陀香的香。顾名思义,这种香丸专供佛堂寺院,有助于僧人明悟。
天冬味甘润,性寒凉,能滋养肺阴,缓解因肺部不适,引起的干咳。它也可以制成养肺丸,功效通过香料燃烧或熏蒸释放,辅助调养肺部。
这两样药材,和月华香都没什么干系,但不妨碍陈婉清一道买了去。
一来是稍后还要制这两种香,贩卖或是给母亲调养用;二来,这未尝不是一种障眼法,她连赵畅都一起防。
第110章 心悦
赵家村的人连夜制香,晚上忙到子时才歇息。
因为劳累大家连夜赶工,陈婉清心里过意不去,这一日的工钱,不仅按照一整天的工钱给足了,每人还额外多给了两文。
另外,她还准备第二日从县城回来时,给买些饴糖,让大家做工时甜个嘴。
不是陈婉清舍不得买点心,只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开始就给这么丰厚的待遇,就怕以后欲壑难填。
当然,这些心思,陈婉清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她这一日起了大早,坐上大山叔的牛车,赶紧往县城去。
大山叔的牛车也被她包了半个月。
对比起雇佣别人的牛车,肯定是坐大山叔的牛车更方便,也更加安全。
斟酌考虑过后,陈婉清毫不犹豫在昨晚上与大山叔商定了“包车”之事。
有专车接送,不仅省时,还省力。
大山叔能直接将她送到铺子门口——今天陈婉清没直接往铺子去,她让大山叔,先载她回娘家。
她这么早回县城,倒不是急着开门做生意。总共就那么十多匣子香,不出意料,开门后不久就能卖完。
她这么早回来,是因为璟哥儿和德安今天要去县衙赴宴。
今日县令大人设宴,亲自招待众童生。不亲眼看着他们出门,她心里不安。
牛车一路疾驰,到达织造坊的陈家宅子时,天色还很早。不少做早工的人,也才刚出巷子。
陈婉清拍响家里的大门时,陈松正在吃早饭,准备早些吃完去县衙。
县令设宴,他们这些差役全程随行,或是彰显县令的威仪,或是帮着维持治安,防止有宵小闹事。
大门响起动静时,陈松还以为是住在附近的同僚来喊他一起去衙门,但随即,她就听到了闺女的声音。
是幻觉吧?
清儿昨天回了村子,咋可能这么早就回来?
结果一打开们,还真看见了捂得严严实实的闺女。
可捂得再严实也没用,春天的风冷的刺骨,把他闺女的面颊吹的煞白煞白的,她鼻头却红彤彤的,眼睛也水汪汪的,看的陈松那个心疼。
“出什么事儿了,怎么一大早就回来了?可是在那里受了委屈,你和爹说,爹给你出气。”
大山叔在牛车上呵呵笑起来,陈松听到动静,这才看见了闺女身后的牛车。
陈婉清一番解释,陈松也知道闹了乌龙。他不再管闺女,只一手大山叔,一手扯住牛车的缰绳,让他们先进家。
这么一会儿功夫,家里的人都听见了动静,该起的自然也都起了。
赵璟明明住在后院,可却是最早露面的一个。
不知道是不是陈婉清的错觉,总觉得璟哥儿在看见她时,眸光都亮了几分,像是艳阳破云而出,整个人一扫之前的颓靡,看着容光焕发。
他快走几步到她跟前,想拉她的手,陈婉清却躲了一下,眼神示意,爹和大山叔还在。
赵璟的理智总算回来了,忙与两人打了招呼,顺便接过了陈松手中的缰绳。
牛车一会儿还要出去,暂时就不往后院牵了。
他将牛车栓在院子里的樱桃树上,看着走出屋的许素英和德安,说,“阿姐风尘仆仆,我领阿姐去后院洗漱一下,换身衣裳。”
许素英摆手,“快去吧,快去吧。”
璟哥儿那眼睛直放光,说句不好听的,他看见她闺女,跟狗看见了肉骨头一样。
这绝对不是她认识的赵璟。
不过这也佐证了,她早先的猜测没错。璟哥儿就是早就对女儿有了心思,且情入肺腑。
许素英一颗慈母心得到了极大满足,笑眯眯的挥手,让他们快离开。
德安则翻白眼。
简直没眼看。
璟哥儿再也不是以前的璟哥儿了。
这么轻易就败在他姐的石榴裙下,一点都不男子汉大丈夫。
正想七想八,一巴掌拍到了脑袋上,德安敢怒不敢言,翻着白眼回了头,“我的娘,您又打我做什么?”
“没眼力见的小混蛋,家里来客人了你看不见?去街上买些肉饼,或是肉包子、烧饼、油条,总归多买几样。你姐和大山叔来的早,肯定都没吃饭,你捡着热乎的赶紧买回来。”
陈德安无语的伸出手,“娘,钱呢?”
又抱怨,“娘,我是人,不是蜈蚣,我就长了两只手,那么多东西怎么带的完?”
“你没脑子的么?拎个篮子去不行,再不济你牵牛车去?”
陈德安被撵出家门,摸着手里的半两银子,再次悔恨,怎么就生错了性别!
他要是个闺女,他娘绝对舍不得这么对他。
跟使唤牛马似的,一点也掂量不轻他的分量,他可是这个家的嫡长子!
陈家的嫡长子陈德安,憋憋屈屈的买早膳去了。
赵璟牵着陈婉清往后院去。
陈婉清要挣开他的手,“爹娘和大山叔都看着呢。”
“他们看不见,我用袖笼遮掩着。”
好不容易走到后院,赵璟的步伐都快了两分,迈着大步,就将陈婉清扯到了屋里。
房门在背后“砰”一声关上,后背与房门紧贴,陈婉清正想问璟哥儿这是作甚,面前就有一张俊彦伏低过来。
赵璟与她额头相抵,呼吸在瞬间变得炽热。他牢牢的圈着她,脑袋埋在她脖颈中,那力道之大,像是溺水之人抱住了最后一块儿浮木。
陈婉清嗅着他身上清爽的气息,忍不住回抱过去,“至于这么夸张么,只是一晚上没见而已。”
“阿姐又不曾心悦我,自然不知道,为心爱之人牵肠挂肚是种什么滋味。”
赵璟以前是谨慎克制的,便是与她说一句话,都得斟酌了又斟酌。确定不会暴漏出真实情绪,确定不会让她感觉出不妥,才会将那些在舌尖上,滚了千万遍的话说出来。
但是,成亲后,她对他越来越纵容,他便也越来越放纵。
他放纵到,甚至不再去遮掩自己,只恨不能将一颗心刨出来给她看。
他现在惯爱打直球,只想让她看到,他那颗为她熊熊燃烧的心。
赵璟呼吸都急促起来,鼻尖挪了过来,轻轻的蹭她发凉的脸颊与鼻头,双眸深深的看着她。
陈婉清再是没想到,只是一晚上没见,再见面迎接她的,会是如此大胆肆意,毫不遮掩对其爱意的赵璟。
他说出“心悦”与“心爱”时,都不会脸红么?
他是怎么说出,让人如此脸红心跳的话,却能做到面不改色的?
怎么她就做不到?
陈婉清面颊发烫。
她知道,这不是受了冷冻,脸上想要生冻疮。是因为赵璟的眼神太过灼热,让她体温跟着升高,脸也随之变得通红。
她该如何应对?
陈婉清心乱如麻。
但不管说什么,肯定都不能以这个姿势去回应他。
陈婉清微微抬起眼睫,看着面前呼吸粗重的璟哥儿,“你先放开我,我们有话……唔。”
后边那些话,陈婉清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的嘴巴被人狠狠堵住了。
有火热的舍在唇齿中扫荡,带着攻城略地之势,不肯放过任何一寸地方。
他们不是没有接过吻,就在这个房间,身侧不远处的那张架子床上,他们曾与暗夜中相拥相吻,四肢相缠。
但是,那是暗夜,屋内漆黑,甚至就连他们的头上,还蒙着一层被褥。
他们像是做贼一样,在彼此身上纵情探索,最后又结束于口舌相交。
便是回到赵家村那一晚,她虽然来了月事,两人不能圆房,但璟哥儿也没有放过她。
她暴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得到了他的爱抚。他将自己炽热的呼吸,灌输进每一个毛孔。
但那都是深夜,是无人会窥探到的角落。
现在却是青天白日,她左手边的窗子,甚至都是大开的。
两人但凡动静大一些,就有被前院的人听到的可能。
而母亲很可能会过来寻她,问她昨天累不累,今天还要不要回去,中午用不用做她的饭……
呼吸快要喘不上来,肺都要憋炸了。口舌酸软,嘴角似要流下津液来。
陈婉清用力推着赵璟,嘴巴里发出求饶的“呜呜”声。
赵璟到底是放开了她,但他并没有离开,依旧牢牢的圈着她,水润润的唇也有已下没一下的,在她发红发肿的嘴巴上轻啄。
“璟哥儿……”
她才张开嘴,那条狡猾的蛇,又“嗖”一下窜了进来。
它灵动的摇摆着身姿,惬意的舒展开身体,在那温热的泉水中游弋来,游弋去。
不知道他碰到了哪里,触电般的感觉倏地袭来。
陈婉清抑制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同时唇齿中,发出让人脸红心跳的嘤咛声。
那声音犹如催情药,瞬时便让一直克制的少年,理智失控……
院子外传来德安哎呦叫累的声音,还有陈松热情的寒暄声,以及许素英让德安过来喊他们出去吃饭的声音。
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一时间只让人觉得岁月静好。
但是,陈婉清好不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拧着娟秀的眉头,再次往红肿的嘴唇上涂抹脂粉,心里却苦恼极了。
上次脂粉还有用,这次脂粉却不管用了。
而且但凡用力一些,嘴唇上就会有很明显的刺痛感,好似木刺扎进去了似的。
陈婉清毫不留情的往旁边的脚上一踩,“璟哥儿,你太过分了。我嘴巴成了这个样子,今天还怎么出去见人。”
赵璟目光灼灼,盯着她糜艳的唇瓣看。
确实有些肿,比上一次更肿,他也听到了阿姐疼得抽冷气的声音,心中忍不住懊恼。
“阿姐,对不住,下次我不会了。”
少年郎蔫头耷脑,一脸颓丧,模样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像极了一只做了错事,就乖乖认错的大狗狗,惯会用他完美的皮相,来讨人心软。
但是,陈婉清知道,这只是他的伪装。
但凡她轻轻揭过此事,下一次他还敢再犯。
她已经看透了他。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她对他完全狠不下心。
最后,只能如上一次一样,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并狠狠的丢下一句,“下不为例!”
至于下次他再犯,她会如何应对……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赵璟今天要去县衙赴宴,他穿上了陈婉清前几日给他准备好的衣裳。
那是一身青色绣云纹的交领直缀。
青色的衣裳穿在少年郎笔挺的身姿上,衬得他气质愈发清润,就如同雨后迎风而长的萧肃青竹一般,凤仪出众,令人瞩目。
尽管他的肩背还不够宽厚,人看起来还有几分青涩。但是,栉风沐雨长大的青竹,总有能独当一面的时候。
两人从后院出来时,赵璟精神焕发,黑眸中熠熠生光。
反观她闺女,轻垂着脑袋,脸上的脂粉有些厚,更是在舔嘴唇时,忍不住蹙一下眉头。看起来无精打采,跟被人采阴补阳了似的
作为过来人,许素英什么都明白。
只是,小俩口是不是太不把他们当外人了?
上一次就是如此,这一次也如此,虽然他们刚成亲,恩爱些也正常,但要控制力道啊。
许素英准备稍后与闺女说说此事,眼下却顾不上这些。
因为赵璟和德安得赶紧用饭,稍后准时去县衙赴宴。
赵璟离开前,又一次让陈婉清帮他正衣冠。
他的眼睛紧紧的盯着陈婉清,还会随着她的动作来回移动。
陈德安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能从璟哥儿的眼神中,看出两分焦渴来。
不过现在的璟哥儿已经很好了,总比昨晚的璟哥儿强。
那时候他像是魂儿被谁勾走了一样,和他说话他都心不在焉,半天还不见回一个字。
他那时候还担心,若是璟哥儿这个模样去赴宴,必定会留下“张狂”和“眼高于顶”的骂名。那可不利于他结交知己友人,对他在县令心中留下好印象,也有影响。
好在,阿姐是一副良药,她一来,璟哥儿就痊愈了。
想必,这也是阿姐这么一大早进城的缘由。
两人离开后,陈婉清也招呼上大山叔,火急火燎的去开门做生意。
许素英的话只能又憋回嗓子眼。
但她到底是追出门去,问了一声,“中午回家用饭么?”
“回,把大山叔的饭也做出来。我们卖完香就回,可能早些,也可能晚些,娘你做完饭先吃,不用等我们。”
陈婉清今天的生意依旧很好做,带来的十多匣子香,只半个时辰就卖完了。
后边再有学生过来,也买不到了。
只能追问何时再有香,能不能提前给定钱?提前下定后,何时能过来取?可不可以送货上门?
月华香真正的做到了供不应求,沁香坊也做到了门庭若市。
朱婶子在隔壁听见闹哄哄的动静,忍不住走出门来看,不出预料,隔壁铺子中人满为患。
不大的铺子中,挤了七八个年轻的书生。
他们或穿着锦衣绸缎,或穿着布衣戴着学子方巾。一致的是,他们都是来购买月华香的。
短短一会儿功夫,朱婶子就见陈婉清手中的定货单上,多了好长一串定货信息。
那可都是银钱,这么一会儿功夫,怕是能挣出半间铺子来,朱婶子眼红的要滴血。
第111章 苟富贵
许素英左等右等不见闺女回来,就猜到她肯定是被上门来的客人绊住腿了。
她是觉得趁机来一波饥饿营销也不错,到时候可以顺势涨价,以达到大额盈利的目的。
但闺女不肯。
她拿读书人读书不容易来搪塞她。
许素英又不是那真正心狠的人,想想平民百姓家要出一个读书人,得一家子勒紧了裤腰带来供,她也就不好去劝说闺女按她的意思来办。
眼瞅着闺女一直不回来,许素英便自己先吃了,然后快步来了沁香坊。
不出所料,沁香坊里里外外都是人。
许素英从他们嘴里透出来的信息,知道他们在定购。
她忍不住叹一口气,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趁着人少的时候,许素英走进去。
推一下正在写字的闺女,“你和大山叔赶紧回家吃饭,娘蒸了肉丝卤面,还煮了一锅鸡蛋汤,都在锅里温着,你们回去吃也不凉……等你吃完饭,也不用过来了,直接买了香料回赵家村。这边娘先支应两天,等村里的事儿上了正轨,不需要你操心了,你再来替换娘。”
陈婉清将地方让给她娘,小声说,“那您怕是要在这边忙很长一段时间。月华香的最后配比是我来做的,我都是在赵璟家偷偷配好后,才拿给二伯娘他们做成线香和香丸。”
若是她回了县城,配比的事情谁来做?
如今她不会,也不能将月华香的配方教给任何人,哪怕是香儿和赵娘子都不行。
这是真正挣钱的买卖,璟哥儿这些年科考所花的费用,都得从这里边出。
包括养家的银子,也得从这里边拿。
把这个配方告诉别人,万一泄露出去,他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来回让大山叔送各种药粉也麻烦。
如今想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这几天夜以继日赶工,尽快做出一笔数量可观的月华香。
陈婉清估摸了一下县城读书人的数量,就和她娘说了大概的天数。
“最多十天,县城的月华香就会饱和,我就可以停工歇一些日子了。”
陈婉清认为闺女说的有道理,但还是那句话,“娘心疼你,你来了月事,都没能好好休息。”
听见这句话时,陈婉清的神情有些恍惚。
因为璟哥儿今天也说了同样的话。
但不同于娘的语气,璟哥儿的语气中多有懊恼和颓丧,而娘只有满满的心疼。
想起璟哥儿,陈婉清问她娘,“璟哥儿和德安回来了么?”
“没有。现在天还早,回来得后半晌了。”
“我爹呢?”
“他们今天且忙着,县衙今天管饭,你爹中午都没回来。”
“这样啊,也不知道璟哥儿他们在宴席上吃酒没有。璟哥儿酒量差,我怕有人故意灌他酒,他吃多了酒再说错话。”
“别担心,德安和你爹都在,他们留神盯着呢。”
陈婉清又和她娘说了几句话,就把看铺子的事情交给了她娘,她则坐上了大山叔的牛车,两人一道回去吃饭。
被陈婉清惦记的赵璟,此刻当真在喝酒。
宴席刚开始时,县令带着众童生祭拜孔庙与圣人,继而致辞,举杯敬众童生。众童生齐齐回敬,饮尽后落座开始用宴。
一开始众人还很矜持,看着都是守正君子,宴到中途,几杯薄酒下肚,众人便都放开了。
又有县令大人温言细语,宴席上的气氛愈发火热。
美酒佳肴在前,钟鸣鼓乐在侧,大堂上有鲜花袅袅吐着芬芳,更有彩绸与绢花,妆点出此刻的富丽堂皇。
一切的一切,都好似在书写“人生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若不是县令还端坐在高台上,志得意满的众考生,怕不是要放浪形骸。
多年苦读,终于有所斩获。从此美酒相伴,佳人在怀,功名,嗯,功名还没到手……
县令轻咳一声,又说起了场面话,“今日群英荟萃,举宴齐乐。众位都是我清水县的有才之士,亦都是卓尔不群之人,本官再敬诸位一杯。敬诸位十年苦读,也敬诸位来日鹏程万里……”
话锋一转,这就提及了府试和面试。
在场众人,自然都是要参加府试和院试的。
今朝的规矩和前朝不同。
前朝时,学生若通过县试,成了童生,那这童生就是永久的。哪怕你死了,你也是童生老爷。
到了今朝,童生的名头只能保持三年。若三年内,你没有通过府试,童生的称号便会取消。你再要科考,依旧要从最基础的童子试开始。
同样,若是通过了府试,而没有通过院试,这个资格依旧可以保持三年。若三年后还没有通过院试,说明你的学问还不到家,且从头再考来。
也就是再次被打回原形,再次从童子试考起。
今朝的科举,在这一项上颇受非难,无奈,这是上边的决定,下边人你就是把嗓子喊哑了,上边人不同意更改,也还是会如此行事。
鉴于此,读书人没有退路,只能攥着拳头,一鼓作气往前冲。
冲过去自然万事大吉,冲不过去,那就是时运不济,明年再战。
众童生自然都是要参加府试的,但有一人除外,那就是李存。
现场就有人提及了李存。
李存那天在公堂上高烧惊厥,被送到医馆后,再次惊厥。接连两次惊厥,把一干尾随的百姓都吓住了。
情况危急,医馆的大夫不敢接诊,王钧兄弟俩只能又赶紧让人,去王家请了从府城请来的老大夫来。
老大夫是跟着他们来的清水县,本是母亲防备他们兄妹中途生了恶疾,才特意请来给他们保驾护航的。
祖母寿宴后,母亲携带妹妹回府城,却将这位老大夫留给了他们兄弟两个。也是担心小小清水县的大夫医术不行,他们若有不适,再耽搁了他们的病情。
不说这些远的,只说这高价请来的大夫派上了大用场,也是他用金针刺穴,又亲自守了一整天,才将李存从阎王哪里拉了回来。
后来接手的大夫都说,若非早先有医术高明的大夫救命,这位李童生的脑子肯定烧傻了。
即便不傻,烧个失明失聪哑巴,亦或是烧的腿残脚崴,那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以说,李存的科举之路,完全是王家兄弟俩一力拉回来的。
但即便保住了命,他到底元气大伤,最起码要在好生修养上三个月,才能保证不留后遗症。
如此,此番府试,李存自然是不能参加了。
一些人为李存可惜,一些人也因之欢喜。
毕竟府城拨给清水县的秀才名额,每年就那七八个,甚至连十个都不到。
而府城的大人们阅卷定排名,一般也不会打乱县令的排序,以免驳了县令的威仪,让县令不好治下。
意思也就是说,若李存此番顺利的参加了府试和院试,他基本就锁定了一个秀才功名。
其余的名额要众人一起来抢,竞争更大,那自然是少一个竞争对手,就多一份机会啊。
提起李存,众人免不得又往赵璟哪里看。
众所周知,这所有的闹剧,都是因为一个女人而起。
那女子,李存渴慕求娶,最后却嫁了赵璟为妻……
赵璟察觉到众人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却像是没感觉一样。
他略喝了半杯酒,便将酒盏放下了。
县令大人将视线落在他身上,赵璟自然站起身说,“还要劳烦大人出具文书与路引,我与内弟不日将会动身前往府城。”
赵璟一开口,王钧,楚勋,黄辰,丁书覃也都齐齐开口,“我等也要去府城,博一个功名。”
“咱们结伴同行,省的有山匪拦路打劫。”
“一起走,路上还能多些照应……”
县令大人也是难得一见如此祥和的场面。
他到清水县为一方父母官,今年已是第四年,算上这一届,他主持了三届县试。
但每次县试后设宴,童生们别说是维持面上的其乐融融了,却是当着他的面就反唇相讥,你来我往起来。说的恼了,还撸起袖子,恨不能当场打起来。
再看眼下的场面,众人隐隐以赵璟为首。
而他虽年轻,做事却老道,一言一行都有章法,他以学问和能力服众,众人也非常服他。
县令大人愈发对赵璟高看几眼。
若非赵璟已娶亲,真想抢来做女婿。可惜,就晚了那一步……
县令又想起赵璟做的文章,想起那能让百姓致富的三条路子。
红梨不需说,眼下已过了季,百姓手中也无多少存货,要拿去贩卖,或做成梨膏去趟路子,都不可行。
在山上种草药这件事,他专门唤来了几个老大夫询问过,也让他们切身实地的去周围山上看过环境。老大夫们奔波几天,带来了他想听到的好消息。
再有就是家禽家畜的规模化养殖……
县令招人将赵璟的食案抬到跟前来,与他共饮了一杯,问道,“那本书如今何在?君觉得此法可行?”
“在家中书房中存放,若大人需要,学生今日便回家去取。至于此法是否可行,学生认为可行。学生家中虽没有饲养家禽家畜,岳丈家却曾蓄养猪、牛、鸡、鸭等。学生见岳母蓄养之法,与书中所写颇多相似,虽不敢保证家畜家禽出栏之日大大缩短,但让牲畜少生病,多长肉,效果显而易见。”
赵璟又道,“此事学生到底不如内弟知道的清楚,大人若想探明就里,不如召内弟过来。”
其实,召陈松过来仔细询问也是可以的。
但陈松如今正当值,且是在外边当值,唤他过来需要一些时间。
再来,陈松为家中的顶梁柱,在他未发迹之前,他在码头上扛大包,帮人盖房运货,没个着家的时候。
与其问他,不如问他家中的小子。
县令果然就召了德安到跟前。
德安一开始还激动,桌案底下还拉扯赵璟的衣裳,感谢璟哥儿“苟富贵,不忘他”。
但等听到县令张口提猪,闭口问鸡,德安脑子一懵,眼睛都直了。
县令不该与他谈诗论画么?
不应该对他褒奖鼓励,让他再创佳绩么?
怎么县令大人满嘴都是牲畜?
但德安脑子也转得快,很快就想到了赵璟县试第一场所做的文章。
那篇文章上,写了三条致富之路。
明明他都知道的,甚至就连种植黄芪那件事,最早还是他提醒的阿姐,可这些东西就是落不到试卷上,以至于他看过璟哥儿的试卷后,只能扶额叹息,懊悔自己白长了一颗脑子。
至于县令口中这些畜生,不出意外,县令是在询问扩大牲畜养殖规模这件事吧?
既然把他喊过来,肯定是他能帮的上忙。
他能帮上什么忙?
不需要德安继续去想,赵璟已经开口提醒,“岳母要操持家务,德安有时候会帮着喂猪喂鸡,劁猪的事情,德安也是亲眼见过的。”
劁猪……
德安忍不住夹住腿,突然觉得蛋好疼。
但眼下可不是蛋疼的时候,他得抓紧机会好好表现!
即便不为他自己,为了他爹能在县令大人心中,有更高的地位,他也得尽可能帮上县令的忙。
德安努力回想着,早先饭桌上娘提到的那些话,“不说鸡鸭这些,只说猪,劁过的猪没有膻味,肉质也更鲜嫩。且公猪劁过以后,脾性会变得温顺,不会动不动斗殴,也不会拱翻猪食槽和猪圈,便连配种,咳,都变得配合了……”
不说不觉得,一提起这些,德安突然觉得有好多话可说。
就比如,把猪的活动范围圈小,猪吃了睡,睡了吃,不长膘都难。一天几顿的喂,大半年就能出圈。
又说,劁猪也是有说头的,在这方面,他没他爹权威,因为他家的牲畜,都是他爹亲手劁的。
咦,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他嘴里跑出来了?
等德安回过神,就见站在县令身后的齐叔,眼皮子都快眨抽筋了。
英雄不问出处,且不说陈松以前到底是跑江湖玩杂耍的,还是扛大包当木匠的。他现在出息了,是朝廷特赐的八品县丞了,他不要面子的么?
你动不动就提你爹的黑历史,你是生恐你爹打不劈你不是?
第112章 正是我阿姐
此番宴席,县令大人得到了许多想要的消息,兴致勃发,不免多喝了几杯。
待到散席,县令大人面色赤红,浑身都是酒气。
但他面上的笑却是真切的,嘴角时时刻刻挂着开怀舒畅的笑意。
一边踉跄着往外走,成县令一边带着几分笑意的指使身后的亲随,“去唤陈县丞来,今日我要与他秉烛夜谈!”
亲随不敢劝,只应是,侧首过来以眼神示意旁边的小厮,“快去唤陈县丞来!”
赵璟与陈德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其余众童生,同样不动声色的将这一幕尽收眼中。
他们原本就有交好赵璟与陈德安之意,这两天也切实付诸了行动。
陈德安还好,天生一张笑唇,你与他称兄道弟,他也与你有来有往,看着还算热情。
赵璟却有些冷淡,让人不免怀疑,他是不是因为中了案首,就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了。
之前他们还想,尽管他们学问不如赵璟,但科举一途,也不是全看学问的,天赋和机遇缺一不可。
他们即便可能没有赵璟先考中秀才,但科举之路漫漫,指不定什么时候,他们就能后来者居上。
他们凭本事往上走,又不靠他赵璟什么,何须溜须讨好他?
现在他们却不这么想了。
因为他们不得不正视,赵璟在学习的天赋之外,另一样处事的能力。
他是真的有想法,也确实精明能干。
他目无下尘是他的缺点,从另一个方向看,这又何尝不是他的优点?
这样的人心高气傲,不屑做那两面三刀之事,与他交好,他们完全不必担心背后被他捅刀。
话又说回来,他们此番考中秀才的几率不大,以后还要在清水县生活,交好一个在衙门中有依仗的同科,不仅是他们,便连家人也会受到庇佑,这对他们来说,再好没有。
众人蜂拥过来,赵璟趁乱退走,只留下德安一人来应酬。
往外走时,碰上王钧几人,王钧顺势提起,让几人到时候去他家暂住。
黄辰唯恐貌丑,吓到了王钧的家人,也担心给人添麻烦,拒不肯应。
其他人也是觉得,与王钧的交情只在这些日子。虽说他们自认为,如今他们已算好友,但毕竟交好时日尚短,这就在人家白吃白喝,有些说不过去。
几人中,最后只有丁书覃应下了此事,其余几人都借口要与家人商议,暂时推辞了。
至于丁书覃,他这些年接连丧失至亲,如今家中只余下他一人。
他能科考,全靠嫁过来的夫人做绣活儿养他。
他知道人该有志气,不受嗟来之食,不拿不该拿的好处,可与其让妻子点灯熬油,将眼睛熬得通红,去挣那几两路银,他宁愿现在先欠王家的人情。
几人将将走到县衙门口时,德安总算摆脱了众人,从后边追了上来。
此时赵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匆匆与众人辞别,快步下了台阶往外走。
德安在身后挥舞狂追,“璟哥儿,你等等我啊。哎呀,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德安想说,“你急着投胎啊”,好险记着同科的人都在,得给璟哥儿留点颜面,他就艰难的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很快,德安就知道了,让赵璟这么急切往外走的原因。
因为他也看见,街对面的牛车了。
牛车上坐着大山叔,就在大山叔另一侧,有一个貌美的年轻女子,笑意盈盈往这边看来。
阿姐来接他们回家了?
怪不得璟哥儿跑的跟身后有鬼在追一样快。
德安也要追过去,王钧顺势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他带着几分怀疑,问了一个有些冒昧的问题,“路对面那位可是……”
“正是我阿姐。”
即便心中早有预料,但真得到这个结果,王钧几人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愕然之色。
路对面的女子,年纪也就在二十左右。她梳着妇人发髻,面庞莹白,眉眼昳丽,宛若那春华秋菊,在明艳的日光下,卓然绽放。
姑娘似察觉到他们的视线,冲着他们这边看了过来,继而,对他们微微颔首,便又将视线移向了赵璟。
王钧情不自禁的脱口而出一句诗,“美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以前他一直以为古人夸张了,那有那般出众的姑娘?
现实所见的,俱都是凡夫俗女,充其量也就是有小家碧玉之姿。
今日才知,以前只是他没遇见。
此时,王钧脑海中,还泛出一系列有的没的诗词,“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胸口突然一阵钝痛,王钧瞪大眼睛,倏地捂住胸口,“谁打我?”
德安拧着眉头,怒气冲冲的看着他,“你刚才说谁?”
意识到自己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王钧脸色一僵,赶紧冲德安作揖道歉。
“我有口无心,只是单纯赞美阿姐美貌,绝无亵渎之心。”
王钧再次作揖求饶,“陈兄信我,我断不是那无耻下流之辈。”
陈德安轻嗤一声,“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若让我知道你敢私下里……你小心我的拳头!我阿姐来接我们回家了,我就先离开了,咱们暂且别过。”
德安匆匆离开,等他走后,王钧看向其余几人,“我突然有些可怜李兄。”
年纪轻轻的时候,遇上这么一个惊艳眼球的姑娘,以后别家姑娘那还能入的了李兄的眼?
此时王钧终于能想通,为何李存在得知赵璟娶了陈婉清后,会被气的吐血。
若是他遇到这种情况……不能想,想想肺都要炸了。
“索性现在无事,不如去李家探望李兄?”
黄辰看看楚勋,楚勋看看丁书覃,丁书覃说,“没下帖子,贸然登门……”
“哎呀,咱们都是小门小户,不讲究那些规矩。”
“可也没有空手过去的道理……”
“沿街卖糕饼果子的多的是,我让随从顺手买一些。不用你们出钱,是我硬拉着你们去的,你们肯陪我去,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王钧是真可怜李存。
多好的人啊,偏就命不好。
不仅喜欢的姑娘嫁做人妇,偏还摊上那样一个轻易就能让人伤筋动骨的娘……
几人果真买了糕饼果子,去李家看望李存了。
赵璟瞥了一眼他们齐齐离去的方向,将他们的意图一眼看明。
但他没在意,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阿姐,我与你一起回家。”
陈婉清一惊,“你也要回去?可王家二公子不是给你们下了帖子,邀你们明日踏春?”
赵璟说,“今日回去,明日我再与阿姐一起回来就是。”
看见陈婉清蹙眉,显然是不认同他如此奔波,赵璟就说,“我要去爹的旧物中,寻一本书给县令大人。那书年头久了,放在哪里我也记不清了,回去后少不得好好找一找。”
陈婉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德安此时也走了过来,他目光清明,看着倒是没醉酒,但身上酒气很浓,一看就知道喝了不少。
陈婉清又看赵璟,璟哥儿光风霁月,发丝都不带乱的,呼吸就更不可能乱。
他身上也有酒气,却不浓,闻起来还有些怡人。那像德安,他这是掉进酒缸里了么?
德安冤死了,“是我想喝的么,我这还不是被逼无奈?你以为璟哥儿凭什么跟没喝酒一样,因为该他喝的酒,都进了我的肚子里。”
同科们互相敬酒时,赵璟都是略抿一口了事,他担心璟哥儿这么做得罪人,少不得帮着描补,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后来又被县令喊过去,县令倒酒,他们岂敢不喝?
偏县令是个酒疯子,越喝越兴奋。他担心璟哥儿被喝趴下后出丑,便一个接一个奉陪。
县令喝痛快了,他可不就跟着喝了不少?
他现在胃里都火烧火燎的难受,感觉都要吐了。
德安到底没吐出来,他蹙着眉头,催着阿姐赶紧回家。
“我得躺一躺,我睡一觉起来就好了。再站下去,我真要吐了。”
陈婉清原本没准备回去的,只准备看一眼璟哥儿和德安,就和大山叔回赵家村。
现在是不回去不行了,只能和赵璟一道用力扶稳德安,先把德安送到他屋里。
眼瞅着德安在瞬间睡熟了,呼噜声都起来了,陈婉清又担心他一会儿会吐,呕吐物再呛住喉咙,窒息过去。
可若再不回去,昨天买回去的香料,该用完了。
正在陈婉清左右为难,想着去铺子里,喊她娘回来照顾德安时,耀安却挎着小书袋回来了。
耀安看见姐姐和姐夫在家里,惊喜的不得了,“你们刚来么?”
“不是,正准备走。”
陈婉清宛若看到了救星,赶紧把事情与耀安说一说,末了道,“你那里也别去,就在屋里看着德安,能做到么?”
“阿姐你小瞧我,这么小的事情,我若再做不好,我白吃这么多年饭了。”
陈婉清又叮嘱,“你看住德安就行,其余什么都不用做,阿姐这就去喊娘回来。”
“行了,知道了,阿姐快走吧。”
耀安冲着陈婉清与赵璟挥手,“阿姐回见,姐夫回见。”
“回见。”
话落音,陈婉清意识到不对,回头看耀安,“今天十五了么?”
耀安无语,“肯定十五了。我今天休沐啊阿姐,你给忘了么?”
“阿姐没忘,只是过糊涂了。”
陈婉清和赵璟到底是快速离了家,先去了沁香坊通知许素英关门回家照看德安,再是跟着大山叔往赵家村去。
到了赵家村,也不回家,而是直奔二伯娘家。
此时已日落西山,霞光染红了半边天。
二伯娘看见她回来,跟看见了救星一样。
“活儿都赶完了,等了你许久,也没见你回来,我就让他们先回去做饭了。等吃完饭,他们会再过来,到时候赶赶工,争取晚上再做出一批来。”
陈婉清自然忙道不好意思,又将买来的饴糖给二伯娘,让她分给众位婶子伯娘甜甜嘴。
二伯娘推辞不过,只能收下了。
稍后却招呼二伯,与家里的两个儿子,一起将今天磨好的粉末,晾晒好的香丸与线香,都搬到大山叔的牛车上。
赵璟也来帮忙,却被二伯娘制止住了。
二伯娘知道他今天去赴县令大人的宴了,就打听,“喝酒了么?县令大人为人如何?对你态度可好?你们说了什么……”
二伯喊二伯娘,“你一个老娘们,一天到晚瞎打听啥?就是璟哥儿和你说了,你听得懂么?孩子劳累一天了,赶紧把东西搬到牛车上,让孩子赶紧回家休息去。”
“我怎么听不懂了?我又不是憨子傻子,听不懂全部,还不能听懂大部分了……”
絮絮叨叨的,热闹极了。
赵璟趁着二伯娘说话的时候,挽起袖子过来帮忙。
人多,干活就快,装好的匣子一会儿功夫就全搬到车上去了。
牛车哒哒的离开二伯娘家时,陈婉清看了看隔壁黑暗的院落,那是她家,怎么好似有个黑影闪了过去?
但此时,又有人张口与他们打招呼,陈婉清的注意力被转移,也就没顾得上去在意那点不妥。
等回了家,吃过饭,将香料粉混合好,准备送去二伯娘家时,陈婉清忽然又想起了傍晚时的那幕场景。
她陡然抓住赵璟的胳膊,蹙着眉头,将方才的事情说了说。“我确定那是个人影,有人偷跑到我家去了。璟哥儿,我要去看一看。”
“阿姐,你别过去了,我与二伯过去看看就是。你还来着月事,这几天又一直劳累,方才你还说身体不舒坦,想躺下来歇一歇,现在你就去床上歇,其余的事情我来做。”
陈婉清依旧不放心,“我还是……”
“阿姐,歇一歇吧。有我在,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家里我也常去,东西放在哪儿我心里有数,若真有不对,我再回来喊你。”
陈婉清被说服,老老实实去床上歇着了。
她很累,很想闭上眼睛好好休息休息。但是,一想到傍晚时闪过去的那个黑影,她的心就狠狠的揪了起来。
她仔细的听着外边的动静,既想璟哥儿快些回来,又担心他很快回来。
第113章 断亲(一)
璟哥儿很快回来了,陈婉清听见他的脚步声,心一跳,掀起被子就下了床。
她才穿上鞋,拿到夹袄准备往身上穿,璟哥儿就进了房间。
看见她容色焦急,赵璟尽可能安抚她,“阿姐别慌……现在慌也没用。”
陈婉清瞪了他一眼,“到底什么情况,你仔细与我说。”
赵璟坐在床畔,一边给她递衣裳,一边将
打压陆军是皇家海军的核心战略,重要性丝毫不低于压制法奥两国,甚至是更加重要。
走到空地上练了会拳,回马车前把李琼叫起来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沐浴在晨光中的黑风客栈。
“就算碰上也没关系,放心吧,有我在,而且太闲了也很无聊的”林徐成伸开双手,扭了扭腰。
虽然目前他兑换出来的瓷宝宝还远未达到顶尖运动员的水平,但瓷宝宝本身的特性却是不会有丝毫折扣的,其强大到无解的恢复力,在那些以耐力为主的运动项目上,就能发挥出超乎寻常的效用。
他走出了房门,看到的还是门口观望的众人,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朝着府院的大门走去。
以后自己总还是要在他的手底下做事的,若是以后每天都这样,那自己怎么能受得了有些话不如索性敞开了说清楚。
虽然这个年代没有卫星定位,弗朗茨初略估计一下,这些地区总面积加起来,也是奔着两千万平方公里去的。
他打算这一次就直接突破到大骑士层次,甚至是一口气将自己的修为提升到大骑士的巅峰,那样的话其基本属性也会疾速暴涨,再去死亡之森,应该就不用怕惹到十二阶超神兽了。
通过类似于“兑子”的方式,用几个甚至是几十个普通职业者换取一个超强肉盾永久性脱离战斗序列,还是蛮划算的。
现在杨霞已经发声,他只能眼珠乱转想办法,突然,他稍微低了下头,看到在放置磁盘阵列的工作台下有一个烟蒂,看上去还很新鲜,像是刚被扔后不久。
?陆平眼睛眨了眨,这个秦该是怎么变成了吕师囊的军师了,他作为兄弟会之人,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呢
泱尘右手一挥,随着灵光闪过,在两人的中间多出了一个茶炉以及两个玉杯。
“不行!师尊有命,擒拿连海平的分身,你想抗命吗”常昊踏步上前,拦住了陈玄清的脚步。
王兴新听李世民只是敲打他并无惩罚之意,顿时胆子大了起来,又开始装了。
他甚至都回忆不清王四,王五等人的面貌,这些被他忽略而遗忘的人就算是现在想拼命的记起都已经晚了。
虽然离央在闯入南荒前,基本是呆在村子中,但对于这种开后门的事也是经常从村子大妈口中的闲聊听到,当知不管是修仙者的世界也好,普通人的世界也好,其实都一样。
“这也是我的期许,无需感谢。”方丈朝着窗户看了一眼端坐的玄一,低语了几句。
“星云剑法,我也有所耳闻。红拂一舞,上可摘尽云中星,下可揽尽水中月,刚柔并济,出其不意。”释鉴仿佛回到了主场,身姿轻盈如猿,体态魁梧若虎。
这时,紧贴着慕容依依的上官婉儿,似乎发现了猫腻,看着慕容依依侧脸的笑意,也别有深意的撇了撇嘴,坏笑了笑。
只剩下墨氏兄妹二人没发言了,凌轩看了一眼墨雨,后者微点了点头,凌轩便明白了后者的意思。
葛春花男人干活像磨洋工,他卖的光鸡没洗干净,顾客还要等老半天。
因为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相反,刚刚被烫伤的部位此时正有些冰冰凉凉的,就连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就在卡莉微微愣神的功夫,身旁的两名学徒已经朝着这些魔兽发动了攻击。而这些实力大多比较平庸的魔兽在他们的攻击下明显不敌,不过却依旧在某种御使下不顾性命地拼命朝前冲锋。
黄胜在一个营的护卫下亲自进入船厂,将船厂的各工段、班组长召集在一起开会,告知众人日后还会有更多清军进驻船厂,而端午之后,船厂的运营也会逐步移交给广州府直接管理。
华约翰看到冯天养,再次被激起怒火,却也没敢直接扑上来,而是用言语进行还击。
而作为当事人的白馨羽此时却是悠哉悠哉的坐在灵舟上喝着猴儿酒,吃着灵果日子过的好不惬意。
而且,即便他借助修仙界提前突破到武者,他也不是大夏国最强的天才。
至于虎蹲炮,朱元璋念着后世戚继光于大明的贡献,便沿用原名。
说到底朱棣也是他的儿子,还是目前诸子最像他的一个。若非为了避免子孙为皇位相残,为了大明江山稳定传续,传位于朱棣也不是不可以。
天藤重甲已经属于传说级装备最为顶尖的存在,五亿的价格自然不可能就落到吴帆的手里。
声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杂,可是有关叶语欢的字眼,却一字一句直往神行无忌耳里钻!轻轻的闭上了眼睛,神行无忌掩面一抹,再出现的时候赫然是石亚伦了。他本打算以真面目去见叶语欢的,可如今,不见比见的更好。
“不过,西门山庄的家产也挺雄厚的,你想分就分吧。”半晌,西门飘雪就丢出这样一句,没有了半点不屑的眼神。
唐唐挑起的眼角,总似在笑,笑得春风得意,看到这张脸,白少紫的心情就会极好。
“她……平时真的不是如此没礼貌的。”索伦擦着汗向江岚解释道。
第114章 断亲(二)
人证物证俱全,陈婉月依旧抵死不认。
她认不认也无关紧要。
陈松不会去和一个未出嫁的侄女计较,他更不可能把她带去县衙。
不是说,他对这个侄女还有什么疼爱之心,这些在她将他的家糟蹋的不成样子时,已经全化成灰。
他没有将事情做绝,全是因为,这个时代对女子本就不够友好。他们被规矩礼教
她来不及回应我,我的双手紧紧地抱住她的头,当时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把她按住了。
“老牛,钱都给了,要是你再死了,可就太冤枉了!”李卫东淡淡道,貌似一点都不着急。
一个金龙虾喊了一声,挥舞着自己的大钳子就扑了上去,开始挂拉着对方身上的肉。
“别打岔,我跟你说正经的了!”韩金镛听张海萍顾左右而言他,微做假嗔。
因着山上关押着妖魔的缘故,县衙派了不少的差役、弓手上来守卫。
刚才给权爷打电话,主动认错,他并没有追究。其中原因,可以说是,那些媒体乱写的,当时情况并非那样。
大脑不同于任何其他部位,要是手部或者腿部中单,李卫东保证可以让病人几分钟内就伤愈,两三天就能下床走路,全身不留任何疤痕。
“鹏哥!别他妈废话了!赶紧上车!”大个着急摸出甩棍一把甩倒一个青年脸上,青年捂着脸蹲到了地上。
加入邪佛体内有两种下场,一种是被他暂时借走力量,还有命活下来,如同七人现在这般。
而在坟前的洪天波则如同被被唐僧念了紧箍咒的孙猴子一样,痛的不断的用头撞坚硬的地面,口中更是不断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佛慈悲,送你归西—杀。”这时阵中有人一声狂吼,十八尊佛相同时睁开眼睛,刷,他们双睁绽放出十八道金光,一下子在半空凝聚之后,形成一个巨大的手印,轰隆,从半空落下。
看起来丁毅落了下风,但是三大圣仙联手两次,打不破丁毅的防守,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恐怕奈何不了丁毅了。
“---”黑鲸老仙气顿时变的无精打采,他低下头,眼珠转来转去,想着怎么样才能脱离丁毅的控制
这句话,这三个字,任何人听了,都会感到不解,都会感觉莫名其妙。
“什么房有男这混帐,这个时候还相互残杀”许醉更加震惊,没想到丁毅的实力,完全不比他们天仙差。
那名魔族动手了,只见他手中出现了一柄足足有两米长的巨剑,黑色的巨剑,上面印刻着奇怪的纹路。巨剑一出,便是锋芒盖势,气势逼人。光是这股气势,都能败人士气了。
这样一个不安定因素的存在。这对焰王而言。那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丁毅上次逃出去后,燕州城派人出来找了一段时间,没追到就回去了。
“他还很虚弱,唯有聚齐所有的元神,才能恢复如初。”月灵香解释道。
雷磊赛后在更衣室得知这个排名的时候叹了一口气,不用想了,一轮游。
也可以选择走高速,交一点过路费,时间能压缩到40分钟以内。
“……”唐风雅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会让误以为自己对他有想法。
“你一个月但凡少去酒吧两次,我觉得这五千块钱也足够花了。”秦简说道。
新赛季湖人球迷们对湖人的期望度很高,但不是太高,而是打到西部决赛,他们不敢奢望总冠军,雷磊才是二年级的菜鸟,他们怕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莫名的体会到了一丝,这辈子没人给过的不容置疑的霸总味道,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她给塞进被窝里了。
但是,李沐不想搞事情,浑水摸鱼,李沐的心里,是要开元盛世,脱离厄运,避免劫难,一帆风顺的继续向前。
自己身边都是卧底,我特么迟早将你们,一个个狐狸尾巴揪出来,乱刀剁了。
斯科特看到这结果太满意了,第一节就领先近20分,不要太轻松。
李林甫无奈,只能说一声:“老夫遵命。”说完转身出去,老泪也如断线的珠子一样。
这个卷宗,记载的,是最近以及一直待在南水城中的,有头有脸的江湖高手名单,以及其各自的资料。
铁箱仙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点头,然后控制着王道尸煞陷入沉睡,躺回了棺木之中,然后合上棺盖,重新钉上了棺盖的镇钉。
半夜两点,窦桐终于从手术室里出来了,因为失血过多,脸色,也是苍白的很。外伤缝合,也让窦桐遭了一会罪。不过从他的脸上,陈琅琊看得出来,那是一种别样的坚决。还有就是自信。
\t“这是你们曲胜男曲总让你送来的”秦风看着男人,瞳孔收缩,眼神像麦芒一般闪烁出杀意。
墨问天轻轻的摇了摇头,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天生也不知道他摇头代表的是不想知道,还是已经知道了他自己的情况,让自己不要骗他。
雷神,虚灵星的雷神一族,属于远古蛮兽的皇族,擅长雷电的力量以及空间力量。
“哈哈哈,我们可是正在战斗中,是你疏于防范,难道我攻击之前还要提醒你不成”胡琴儿肆无忌惮的大笑道。
他已经看出,这段明玉此时的心态,极度的膨胀,他也就懒得搭理此人了。
现在的墨问天哪里有半分冷酷绝情的样子,反倒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在谆谆教导的自己即将远行的孩子一样。
反正,先天之前,有着北神吞天功的存在,他不需要耗费什么资源。
这股躁动不知道来源,却是古怪的存在着,就好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她哪能甘心被他这么捉弄,刚刚还以为他是虔诚的想帮忙,原来是想浑水摸鱼。
第115章 圆房
整个二月,就在月华香的疯狂出货中过去了。
到了三月,赵璟收拾行囊,准备出发去府城,参加这一年的府试。
今年的府试开考时间,定在四月初六。
从清水县到府城,走陆路满打满算只有八天的路程,若是走水路,能快许多,但也需要大约六天才能到达。
三月就出发,似乎出发的有些早。
但并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了计数的呼喝:“一、二、三……八……三十”,伴随着哭叫不出的凄厉与压抑之声,陈德润的嘴被一条布巾牢牢地堵着,双手绑缚于头顶,趴伏在石阶下,屁股早已血肉模糊,和衣服沾到了一处。
“我当然希望,我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乔安娜认真的看着他。
虽然那人并未说话,只有冷馨的香气不断窜入她的呼吸,隔着衣料身体摩挲的微凉触感,心湖已经知道此人是谁。
“娘娘言重了,微臣只是略尽绵力罢了,岂敢居功。”胡太医有些汗颜的言道。
此时,良木一平正匆匆赶来向松上义光复命。而金井吉良早已随侍一旁。“主公,幸不辱命。”良木一平显得有些激动的说道。
所有的学生都开始不淡定了,唯一淡定的就只有坐在最后面的颜沐沐和苏晚歌。
“这……”五个金甲仙兵脸色顿时变幻,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同时也一万个不解天仙要这两个偷渡者干什么。
“家里有钢琴吗我怎么没有看见”我奇怪的问他,顺便回忆一下他那别墅里面哪里可以藏钢琴。
“谢谢……”那只洁白的手掌在阳光中落下。年轻的生命就和周围的尘埃一般。顷刻间烟消云散。
而其余队员,基本很少一起首发过,让人担心比赛的时候缺乏默契。
昨天他们可是亲眼看到老板跟在李治的身边,最后更是请他们进入了一号包间,他们自然明白李治的身份不简单,今日这态度自然就变得格外殷勤。
顾奈听在耳朵里,心理什么地方动了一下。“我要保护你”这句话,她多久没有听过了一百年还是两百年
她之前为了追查凶手在夏南大学周围当环卫工人,对夏南大学的环境早已了如指掌。
伴随着马童那阴冷的声音,秦荆刚拐了个弯儿,就见面前悚然出现他的身影。
怒啸深吸一口气,挥手拿出一柄金色的大刀,一刀斩下了自己的头颅,而后,他划开双乳为眼,划开肚脐为口,划开双腋为耳。
她说她和阴汤米在坟地里玩的时候,坟地里的那棵大槐树旁边竟然‘嗖’的一下子出来了一个孩子,而且那个孩子和阴汤米竟然有点像。
然而李辰面对他们联手攻击,却轻而易举将他们击败,这让他们对李辰恨得咬牙切齿同时,更对李辰实力十分忌惮。
“你要不要留到明天才走晚上有聚会,你怎么说也跟着她这么久了,这个剧组也算处出一些感情了,参加完晚上的聚会再走吧。”云铮忽然想起来晚上是有活动的,这是他们第一次聚会,一般来说是彼此联络一下感情。
矫健的步伐在操场的跑道上高速移动,绝对超出普通高中生的水平。
李辰目光看着颜仲九人,冷冷一笑说道:“缥缈门虽然攻击我,但缥缈门已经投降我,所以我不会对缥缈门出手。
正在此时,一个矮胖道士一脚踹开了房门,张同邦吓了一大跳,俞青城和万晴岚早看见了这个矮胖道人,连忙走了过来。
第116章 相思病
赶路去府城的路上,德安一眼又一眼的看坐在车厢中的赵璟。
都出来三天了,璟哥儿还没适应么
这就是成亲的人,与未成亲的人的区别么
明明他也很恋家,但是难得离开父母,他在仓皇的同时,更感觉到一股自在放松。若不是没长翅膀,只恨不能飞到天上去转两圈。
反观璟哥儿,平常多么稳重的人,
古剑池有些惊讶的看着玉机子,他还以为玉机子会一笑了之,什么也不会给南疆呢。
真的……真的有人在这么疯狂的做一件事,既然一开始就能赢,为什么要停
这阵法虽然将龙辰等人封死在了血月井区域,可却也将他们拦在了其外。
“如此也行,不过你得把另外两人的下落告诉我。”陆公明眼珠子一转问道。
“真的是奶奶……”余怀恩第一时间通知了家人,然后动员医生护士、让所有人留意有没有冯曼华的身影。
想通了这一点的蓝狐,在第一时间从病床上爬了起来,在蓝家众人的陪伴下,直接来到了蓝少天的病房。
这厮满脑子就是自己的孙子,自身也不是叛道者竟然来到了这满是叛道者的天融神国。
“——”姚艾晓再次陷入了沉默,甚至转过头,似乎都不想去理陈笑了。
出了万家之后,张亚便联系了伊兰幽,跟伊兰幽约定会和的地方之后,几人见面,张亚便将后续的事情跟伊兰幽说了一下。
“师傅相信你!”洛逍遥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的朝着陈笑笑了笑。
这股血脉让他承受了大部分力量,这些力量很是霸道,如果没有那血脉的安抚,现在星亚早就被这股力量给撑爆了。
然而,哪怕是带土,在最初时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在忍界活动,说明斑留下的力量根本无法和五大国对抗。
“我真受不了这孙子了,叶放,如果这孙子完不成任务明天带他去恶鬼谷,太猖狂了。”莫枫盯着楚飞扬的背影咬牙切齿的说道。
由于地狱之门被开启,那股冲天而起的魔气直接扰乱了主位面的元素秩序,尤以已经全境沦陷的野狼公国最为严重。
“杨、杨老哥。”对于称呼足以当自己爷爷的杨万江为老哥莫枫还是有些不习惯,张了几次嘴才算是勉强叫出来。
而这一次,精灵族将两只传奇级的巨龙都派了出来,金龙族的三长老欧斯特和翡翠龙皮卡尔可都是声名在外呢。
莫枫回头一看,却不知道徐娜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干得不错,莫枫给了徐娜一个感激的眼神,却被徐娜一个媚眼给顶了回来,吓得莫枫赶紧转过头来不再和徐娜对视,这姑奶奶可不是一个省油的灯,自己还是别招惹了。
“璃儿,既然你是五妹的妹妹,那就是我们的妹妹了,以后哥哥们保护你!”司马幽乐笑着说。
她暗叹口气,也不知道星辰当初出生时,若没有被自己抱养,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她的生母又是什么身份当初那种年代,她身上包着的旗袍锦缎都是最上等的。也许,她生母才是一户真正的好人家。
她疼得轻喘一声,眯起眼看他。那模样,酥媚入骨,让他反应越发强烈起来。
秦逍一时懵了,这是哪儿和哪儿,他的秦太太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顾云兮顶着阴鸷的眼眸,看着地上趴着的顾念兮,心里有气,却不敢当众做得过分。
原本孙卓也打算在韦德面前上演双转身扣篮的,不过比赛进行到第二节的时候,孙卓一次突破上篮,碰伤了韦德。
这绝对不是个好兆头,戎族的将领已然视风阴为死敌,非要置其于死地不可。招招致命,在大彦军队撤离之后将风阴强行留下。风阴若再不自救,只怕戎族的大军一拥而上,他就会变成孤军作战,彼时……九死一生。
慕风华微微一怔,却见她的面色煞白如纸,手按在箱口,死死没能打开。
一连苦练了七八日,总算将这曲“凤求凰”学了个七七八八,如此这位一向不同音律的纨绔公子,虽然算不得音律方面的大师,但是也足够在江宁城中的士人之中装逼一阵了。
等到她外皮肉馅都弄好的时候,那些蟹肉跟蟹黄,都一一挑好了。
“王爷在里面吗我要见王爷!”倏然间,嘈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安语婧身子一僵,听出是林柔柔的声音,很显然夏桀也是知道的。
音落,洛云中瞬时面如白纸,险些一头栽倒在地,所幸被身边的人搀扶住。
“有,我知道你会这样的,这正是我欣赏的,公是公,私是私,你宠我,并不代表纵容我。褚总放心吧,我准备好了。”叶栗抬头挺胸很是自信的跟褚昊轩保证。
萧天根本不用慌,只需要几年的时间,他的实力将会恢复到一个顶尖的地步,可以说,甚至是这个世界神一样的存在。
第117章 路上
赵璟和陈德安说起陈婉清时,陈婉清也正和她娘说他们两个人。
圆月高悬,娘俩这个时候并没有休息,而是在屋子里制香。
其实早在进入三月时,月华香的市场就饱和了,陈婉清也停止了,让赵家村中众人帮着制香的事情。
但谁能想到,她还想趁着这段时间,研究个新香方,好将欠下的债还上,结果,生意猝不及
中年男人缓缓靠在椅子上,默默点上一根烟,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之后,白贺进了厨房,取出西班牙红魔虾,鸡枞菌,松茸等食材。
夜里战斗之时,很多详细情景看不清,并未觉得有反胃不适之感,天放亮了看清后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听到这句话,刘大和另外几名护卫紧绷的身体都松了一口气,刘大也不忘拍拍马屁道:“世子真是才智过人,神机妙算。”难怪这家伙能做成护卫头头。
困难时期,物资供应紧缺,尤其是吃食总也不够。娃子们像是饿痨鬼投胎似的,锅里无论煮多少饭菜也填不满娃子们瘪塌塌的肚子。
镇定了一下心神,李羽才继续的朝对方开口,说来也奇怪,李羽都做过自我介绍了,但对方却没有说出名字的意思。
或许是从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一夏,那人竟然犹豫之后慢慢地将手机放回口袋了。
本不必偷偷摸摸的,所以一夏是光明正大的现身的,但是一夏的下来还是吓得好多人都僵在原地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静静的望着这个如同王者一般的男人,心中竟是不由自主的生出一股敬畏之情。
这次的镜头难度不高,拍摄的是了甘敬和黄渤在警察前的对峙,甘敬仍旧是带着捉摸不定的笑容,黄渤则是情绪更激烈的那位。
“我们人族,有这么多的国度,地域宽广,要是异族从各个边线入侵,我们恐怕不能一一防御,而且在一些国与国之间的荒芜之地,一直都存在着异族之人的身影,危机无时无刻都在我们的身边。
“盐之花”通常是直接撒上菜品表面,如鹅肝、芦笋、牛排、海鱼等等。甚至是许多餐厅鹅肝的标配,煎得表面微微焦黄,里面却柔软的鹅肝,撒上盐之花,咬起来细碎的声响和轻盈的颗粒感,是一定要尝试的美味。
黎胜捂着心口,缓缓的来到司马霸的面前,虽然他赢了,但是,却是别人帮他赢的,而且,他身受重伤,司马霸狼狈不堪,黎族的人,死伤无数,说是赢了,也可以说是输了,赢的惨烈,输得黯然。
司机说话就在前面不远处的一处开阔地上停了下来。这是附近村子一户人家在路边捣腾出来的一处平整地方,中间用方方正正的石头扎着地基,想来是想要在这里修新房子用的地方,因此十分平整宽敞。
他走到别墅出去的路口,看见有两辆车经过,伸手招了招,人家没停。
但是昨天的事情,他记得也很清楚,自己确实撞毁了一辆车,还一头撞在了地上,他至今都没搞懂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身上会有这么奇怪的变化,隐约的,他觉得和那天的老者给他的东西有关。
“黑暗的国度降临吧!”二次出手,夜君王就是最强大的攻击,看来他不想浪费一点的时间。
陈海脸一黑,陈龙姓和他一样,他也想和陈龙套个亲戚之类的,但是他弄了一个族谱给陈龙看,陈龙直接说自己是孤儿,这名字也是老爷子随便给他起的,所以,两家不可能是亲戚,这算是无情的打了他的脸。
有服务员在这时匆匆赶来:“对不起杜少!我们不知道她是来闹事的!”一边道歉,他一边想将戴待拉出去。
一边临街商户的储物室的门,尽量设计的轻巧方便,这扇门却看上去极为的沉重,透过门上的双层玻璃,可以看得出这扇门的厚度,就算是皮草是极其昂贵的货物,但是也没有必要这么大动干戈的去修一个储藏室去保护吧。
恒仏坏笑了一下心里面又在盘算着什么算盘了。只见恒仏还是如期将火种扔了下去,下面传来了人面虎的哀嚎。
只见先锋队长直接上前,便把叶红衣给抓到了手中,然后抬起手“啪!”的一声,把叶红衣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只见这些箱子一砸中叶红衣跟何足道,便立刻弹了开来,“喀呲!!!”原来里面装的,居然都是一个个机关陷阱,然后这些陷阱爆炸开来,便形成了一道道的旋风刀刃,以及一朵朵爆炸开来的烈焰。
“我早就说过让你乖乖把聚灵晶石拿出来,你偏不听,如今可是受苦头了”洛尘声音轻灵。
我们突如其来,吧店里的老板给吓了一跳,老板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我和美智子。
只要是自己走进一些这玄龙鲸就一个劲在鬼叫了。自己停下来也算是好的,只是在原地挥动一下尾巴而已。也并没有其他什么过火的举动。这要不是恒仏好脾气真的是直接上去就干了。
第118章 府城
因为王均妄言,导致后半程所有人都有些沉默。
好在,沉默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府城的城墙遥遥在望。
德安和黄辰坐不住了,两人率先从车厢中钻出来,站在马车车辕上远眺。
兴怀府的城墙高而厚实,从远处看,依旧能看出其巍峨雄伟,让人心生敬畏。
这座古老的城池,是兵家的必争之地。从
翼扇动起来,那所拥有的可怕力量,更是带动起了一股股震撼到了极致的狂风。
见是巨灵神,分狱中的好多犯人,先是一愣,紧接着齐齐露出敬畏的表情。
曾宏才知道,能这样开车进机场的人,在京城这里身份绝对不低。而且他也看得出,军车上面下来的人,对陈阳可是客客气气,又是握手,又是有说有笑的。
“我,我也不知道他在那里。我也联系不上他。”董慈云弱弱地说道。
神狮大王如同上古凶兽一般狂势逼来,威能震天,燕云辰昆仑神剑立即出手。
“现在陈教官加入里面,要取胜并不困难。”汤镇义也信心十足地说道。
与此同时,燕云辰的九天宝鼎也在这个时候飞了出来,众人就见到九口宝鼎同时出现,这些宝鼎居然出混沌雷气和太古诸天神雷,保护环绕燕云辰,顶住上面的巨压。
“跟我还客气什么。怎么样好吃吗”静静询问夏温暖的意见。
“兄弟相逢,好,好。”圣师倒是显得挺激动,收的关门弟子,是沈超的弟弟,无疑拉近他与沈超的关系。
想到了梁景琛的话语,一切让梁大爷家自己决定,她果断的删了这条最新信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全身心工作。
主要是因为上次林子舒给杨间打了一个电话,王蕾蕾难免有些吃醋。
这样吧,你就……”那大汉说着就朝着洛云禾所在的位置扑了过来。
来者不善,此番争斗发生在自己的识海之中,一旦有个闪失,后果不堪设想,轻则道基受损,重则被人夺体甚至身死。
洛云禾说的那叫头头是道,说的他们一个个面露难堪之色,甚至周围的那些村民们听了之后,一个都在点头,甚至还在窃窃私语,说的他们的不好。
张三坐在一个路灯杆子下,屁股底下坐着拖鞋,他双目涣散,迷离中望着凄凄夜色,顿时有种孤独之感。
已经决定做个混蛋的姜成现在还真没有以前那种老子专情得很的底气和俞映霞掰扯上两句。
杨间和王蕾蕾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正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来。
嘉宝隐忍了八年终于能够逃离那个魔窟,凭着对家人的想念坚持了那么久,如果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寻找自己的过程中被车撞身亡,这又是多么让人崩溃的事情
把这些人全部撂倒,也只是拿了1000多的积分,着实没去,还不如去找一些极品来呢。
虽然不比那些绫罗绸缎,对于洛云禾说,穿着衣服也不至于让其他人指指点点。
大量的精神触手抓住泪子主体,并开始抽离泪子灵魂,整个精神海都在隐隐震荡,本能中试图与天天角力。
德莱尼人大多数都有坚硬的蹄,又不习惯穿鞋,让他们在松软的黄色荒漠上留下了十分明显足迹。
也就是说,一个个村子找过去,进行核平洗地的作战效率会折损。
第119章 盛知府
翌日一早,几人正在梳洗,房门就被敲响。
王家管家的小儿子出现在他们面前,面带讨喜的笑,先给众人见礼,随即又说,“几位老爷,小的名寿全,今日特奉我家少爷之命,请几位老爷去看宅子。老爷们的早膳奴才也特意带了过来。都还热乎着,老爷们趁热吃。”
又殷勤的说,“这都是咱家太太亲自张罗的,太太知道少
就这样两人从上午聊到了中午,由于何时微第一次对接项目,所以项目中也会出现很多纰漏,所以项目进展并不太顺利,不过都在顾倾城的预期内。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恨齐家八爷,但是季兰芊留了一封信,信上再三声明自己是自愿的,若是她没能回来,还希望两位哥哥能帮齐家一把。
不过当事人在被告知这个这个东西的用处之后,非但没有在意,反而好奇的摸了摸项圈,还带着一种古怪的愉悦,称赞他们很有想法。
当迪特里安那披着铁锈红色长袍的金属肩膀被人拍了拍的时候,这位机械主教正在诅咒回音号的虚空发电机组所在的大厅内,全神贯注于检查虚空盾电源的受创情况。
就在这个时候,胡惟庸也看出来朱元璋的神情,当即给御史中丞涂节使眼色,后者当即领会。
“放心,这个东西罗布泊一定有,只要你给我找到,我就将你的户口迁出去,并且保证再也不会妨碍你,我们白纸黑字写清楚,签合同也行。”季霖的野心就放在明面上了。
曲惜按下语音,接连发了几条长达59秒的信息,把今晚发生的事仔仔细细跟姜迎说了一遍。
出发时间暂定两天后,这两天住在这里大家都感觉放松了很多,所有的事情结束危险也都消失,接下来只需要大家都努力的生活就好了。
根据他们的私下测试,佩图拉博目前的形态无法直接控制这些忠心耿耿的编程机械,只有使用佩图拉博肉体的拉弥赞恩可以用原本设计的信号回路进行预设、权限更改或细微操控,一如佩图拉博本人制造它们时候的希望。
程少阳静静地看着许昊,心中默默地想着,看得到他的努力也就是嘲讽他的天分不如许昊了。
元清派是元极世界的第一大宗门,拥有化神修士一人,元婴修士十几人,金丹修士上百人,占据着元极大世界最好的灵脉,玉虚山脉,门人弟子上万,在修真界中声名赫赫。
“佳佳,明天有时间吗”电话那边程彩云倚着家里的办公桌问。
等他跟着老狗绕了老半天,才从他的话里听到一股怨气,原来是吴六子漏了口风。
“呃,可是这里地图的太阳已经升起落下三十多次了,大概是两个地方的时间流速不同”许晓生艰难的解释。
等秦晚回到人间,已经是下午了,秦飞扬和章琴都是刚起。秦飞扬只请了两天的事假,但是一听到章琴要带着晚晚去商业街逛逛,还是放下手头上所有的事情,说是要一起。
何子桐给秦晚留了句话,又把门派和秦晚的安全同时托付给现任宗主,才赶去了万剑门。
“不要,姐姐不要,不要管我,杀了她替我——”报仇两字尚未出口,捏着凤离脖颈的手指忽的一紧,将凤离将要出口的两个字捏了个粉碎。
白芷没找他们要钱,他们竟也都没提要给钱,就这么拿着丹药走了。
第120章 问计
抚着美髯的老者,见他们几个一脸气定神闲,忍不住一乐。
“你们几个,当真不怕被牵连”
德安惬意的喝一口茶,美滋滋的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盛大人是好官,我相信他绝不会冤枉好人。”
“愚儿!你要知是人都要一张脸,方才那读书人一言,与当面打脸有何区别盛大人再是宽厚,被人指着鼻子
既然有这么一张牌在手,那赵天域就不担心找不到那个间谍组织了。
轩辕子离一惊,连忙松开凉月,看向她的腹部。那儿已经开始微微隆起,很微妙的弧度,看得他心里满满的。
我转过头看着刘诗涵,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依然是妆容精致,只是脸上看上去有些扭曲,我承认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我是有些怒火,但是,我学乖了。
跟纹理头打完电话后我给高瘦和胖哥俩人打了个电话,跟他俩说了打定点这事,他俩都说行,明天来,可以再帮我喊点人。
等来到九号区域的时候,机器人大军已经超过十亿,按照系统设定。越是后面的区域修炼越复杂,需要更多机器人来施工和管理。
她的表情极为认真,倒看得帝王哭笑不得。是他考虑不周,顾凉月这脑子,能指望她懂什么是情调么
然而,对于其他人来说,他又是否能成为一道说忘就忘的记忆呢
忽然,我察觉到袖子上有菜汤留下,抬起头一看,居然是一个壮男的汤碗没有弄好。
说着他打了响指,后面有俩人抬着个大桶走了过来,桶里是一些乌七八糟的液体,还有菜叶子什么的,泛着浓重的恶臭。
最后我俩就达成了协议,我不把他的事往外说,我们俩就是朋友。他说我有事跟他说一声就行,只要他能办了。绝对会帮我办。
正想着,不远处五彩光芒一闪,随即,便有“唰”的一声轻响传出。
时间总算是到了开学了。开学那天一大早,沐妍便开始起床倒腾自己了,身上穿着一件格子大衣佩绿色丝巾。她在镜子前打量自己好几次才出门。
时间就这样晃晃悠悠的过去了两天。同学们以往都是比较讨厌老师到班上的频率过高。可这会儿,倒是希望罗老师时不时的来教室里面守着他们,监督着他们。
进入东陲郡郡城之后,凌皓并没有立刻去找落脚之地,而是立刻来到了东陲郡的一座巨大的钱庄,准备把身上的金银换成元晶。
敬贵太妃知道李微这些天喊头疼,殷勤的帮忙张罗各种治疗的药材没,还帮忙各处打听有用的方子,几乎让平王妃带着希哥儿天天往宫里跑。
提示一出,所有挖矿人员立刻集中到了一起,然后全速开采地下深处的一个六级矿脉,现在就看在第二次提示到来之前能挖多少了。
她爱守候在收音机旁跟随收音机一起唱一起跳。一起哭,一起笑,一起闹,这时她总有些反常的举动。他父母有时也不能理解。
“冰蚕!铺路!”楚辰手掌,按在了冰蚕的额头,将自己的意识和想法,传给了冰蚕。
原本的军队只剩下一辆马车,与一辆装货马车,这两辆马车绕过了‘炮击大队’来到了城堡的正门。
虽然燕柳心中还是有点不安,但还碍于眼前这位店主深不可测的实力,他也只能选择招办。
”不麻烦!不麻烦!放心吧,我们不会强迫她的,她一定会心甘情愿地嫁给您的!“武霸天和归天机同时保证道。
第121章 王家
翌日众人去王家拜访。
王家在清水县颇有盛名,在府城却不值一提。
王钧和王霄的父亲王新成,虽然在府学做学官,但别人一提起王家,却不是先说当家的老爷身上有什么功名,而是会说,“那个开茶楼的王家啊?”
对的,王钧和王霄的母亲王夫人,在府城开了好几家茶楼。可以说,府城上得了台面的茶楼,有一半都在王夫人名下。
之所以生意做的这么大,一来是因为娘家得力——王夫人的娘家经营着诺大的茶山,能以最优价给王夫人供货。但凡精品,就比如这明前龙井,许是别的地方还在遥遥盼货,王夫人名下的茶馆,明前龙井已经摆到了客人面前。
有此等能耐,岂愁客人不登门?
二来,就要说说王夫人本人了。
她是家中嫡长女,在闺中时就能干精明,颇得父母疼宠。若不是一眼看中了王新成,王夫人嫁进官宦人家,做个官夫人都不是问题。
说这些就说远了,只说王夫人精明能干,做生意圆滑周到,待人亲切和善,且乐善好施。但凡府城有灾,必定在其所开设的茶楼前施粥施药。
她又舍得出钱打点,时日一久,生意哪有做不起来的道理?
王夫人的生意红火,王家的日子也是肉眼可见的阔绰。只看这占了半个胡同的宅子就能知道,王夫人这些年没少往家里搂钱。
赵璟四人被王钧和王霄领着,去后院拜见府中长辈。
今日不仅王夫人在家,就连王新成,听说儿子的友人会登门拜访,都特意请了假,在家中静待几个少年到来。
夫妻两人居住在后院,一行人沿着中轴线过去,走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还有余,这才见到了王钧与王霄的父母。
两人满眼亲切,将四人打量了又打量。
前日与儿子们一起到家的丁书覃,他们已经见过了。生的好模样,又有好文采,只可惜英年早婚,让人颇为遗憾。
待看到赵璟,王夫人的遗憾之情达到顶峰。
王夫人这时候甚至有些恼恨儿子,怎么早两年不去清水县参加童子试?
若那时去了清水县,指不定就能与赵璟相交,就能在他成亲之前截胡。
要知道,他们家中还有个待字闺中的三姑娘。
王夫人随后又想到,赵璟之妻,乃是陈德安之胞姐。
他与陈德安是总角之交,与那陈德安的胞姐,说不定也有青梅竹马之谊。
陈德安生的仪表堂堂,他那姐姐岂能差到哪里去?
更何况,据说那位姑娘早先还曾为另一位童生老爷求娶,为此还在清水县闹出好大的热闹来。
想来,那必定是位容貌出众,能力也出色的姑娘,若不然,不能让这么多青年才俊为之折服。
这些思量只在王夫人脑中一闪而逝,很快王夫人就温言叮嘱几句,放几位少年离去。
待几人的身影走远,一直装老成古板的王新成才开口说话,“可惜了。”
“是吧,你也觉得可惜吧?那赵璟我真是越看越好,可惜,早早成了亲,和咱们珍儿有缘无分。”
“我是可惜那日母亲大寿,陈松未曾亲至。”
“陈松是谁?”王夫人仔细琢磨了一下,“是那陈德安的父亲,赵璟的岳父?”
“正是此人。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反之亦然。陈德安不差,赵璟更是人中龙凤。陈松有此子、此婿,本人也必定非凡,该好生结交一番才是。”
“你这人真是。”王夫人嗔了一眼,顺便将一颗红艳艳的草莓丢了过去。那草莓熟透了,王新成狼狈的接好,才没使那鲜美的果汁流到衣裳上。
“哎呦,我的夫人,好夫人,可轻着些,这果子很贵的。”
“贵就贵,老娘什么都不多,就是银子多。就这些草莓,老娘吃一颗丢一颗,都吃的起。”
“夫人家财万贯,我却身无长物。得夫人垂怜选中了我,真是我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王夫人起身往外走,懒得听王新成这些酸言酸语。
再好听的话,听了这么多年都不对味儿了。更别提王夫人还蕙质兰心,早先听不出来夫君此话中的酸意,现在岂能依旧听不出来?
只是,他酸归他酸,她不想听不听就是,夫妻俩合不能因为此事闹矛盾。
王钧兄弟俩的院子中,此时众人正在说昨天的见闻。
重点说阴差阳错与盛知府同桌的事儿。
黄辰说漏了嘴,提到了这件事,但其实黄辰没有说漏嘴,王钧和王霄也是要问一问的。
而他们兄弟俩开口,本也在赵璟几人的预料中。
早在听说府城中,绝大多数上得了台面的茶楼,都在王夫人名下后,赵璟几人心里就有了预感,怕是昨天他们去的那家茶楼,也是王夫人的。
果不其然,稍后王钧特意提及了明前龙井。
按理,现在这个时节,明前龙井才刚开始采摘。
但昨天他们关顾的茶楼,不仅已经有了明前龙井,观那品质,还是上上等。这岂是一般人能弄来的?
那必定是王夫人名下的茶楼没错了。
再想那茶楼距离知府衙门很近,不过百十米的距离,且就连他们几个初出茅庐的小子,都能凭借各种蛛丝马迹,猜到老者是盛知府。特意把茶楼开在知府衙门附近的王夫人,以及她门下那些掌柜和小二,又岂能认不出来?
怕就是看出来了,所以这一两千金的明前龙井,才早早供应到这座茶楼。
想通了这些事情,对王钧与王霄,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黄辰简单将事情一说,末了叹道,“这谁能想到呢?原以为就是个普通商贾,他问什么我们自然答什么,谁料竟是知府大人微服出巡。这也幸好我们没有出言不逊……”
王钧和王霄一脸怅然,“我们在府城生活多年,还没见过盛大人一面。”
“怎会如此?”
“黄兄别看我们在清水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到了兴怀府,我们就是那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蚂蚱,谁会将我们看到眼里?”
两人由衷羡慕的看着赵璟,“赵贤弟有急智,知府大人此番必定将你记在心里了。”
德安不服,“我也出了主意,大人凭什么记不住我?”
王钧哈哈笑,“记你做什么?记你吊儿郎当,记你坐没坐样,站没站样?”
“好你个王钧,原来你私心里是这么看我的,看打!”
几人热热闹闹的胡闹了一通,并留在王家用了一顿午膳,稍事休息后,才告辞往外走。
王钧与王霄亲自送几人出门,还特别与他们约定,“稍后若你们想在府城逛一逛,便使人过来说一声。我们兄弟俩没别的本事,但自幼在兴怀府长大,带你们在兴怀府游一游还是不成问题的。”
又问,“可要将文章拿过来,与我父亲看一看?”
王新成在府学做学官,虽是正八品,但干的是正经的差事。他要协助府学的教谕处理教学、考核等具体事宜,在府学也是一号人物。
又因为府学中的学生,都是“生员”,也就是所谓“秀才”,王新成本人更是有同进士的功名,所以要他指点几个考府试的少年,那真是抬抬手那么简单的事儿。
黄辰和楚勋有些心痒,但他们看赵璟没出声,便也按捺下激动的心情,暂时心领了两兄弟的好意,等以后若真遇上疑难解不开,再登门求教。
离开王家后,黄辰问赵璟,“赵贤弟,方才王家两位贤弟对我们伸出橄榄枝,为何不顺势接下来?”
这个问题不仅黄辰疑惑,就连楚勋和德安也疑惑。
几人都目光灼灼的看着赵璟。
赵璟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立即回复他们,只随意地丢下一句“自己想。”
然后迈着悠然的步子,往胡同口去了。
其余三人见状都很无语,但赵璟不想说,他们还能摁着他的头,硬逼他说出口不成?
只能凑在一起商量,“能是因为什么?”
“我想想,我好好想想。”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咱们三个的脑子加一块儿要是还没璟哥儿的好使,这秀才不考也罢。”
“秀才?”
“对,秀才。”
“秀才”两字一出,三人都安静下来。
他们此番是来考秀才的,而前几天已经有明确公文下发,今年清水县的秀才名额,比往年仅多一个,也就是八个。
八个名额,但他们一道往府城来的,此番要考秀才的,就有六个人。
这是王霄伤了胳膊,缺席了今年的考试,不然,他们几个之间就有一番龙争虎斗。
可即便没有王霄,还有王钧。王钧在县试中排名第四,按说该是稳了的。
可谁也不知,王学官有没有得罪过知府大人,此番会不会被知府大人穿小鞋;知府大人又会不会因为昨天发生在茶楼的事情,牵连到茶楼的主人王夫人,继而对王钧心有恶感。
虽然观盛大人的为人,该是不会为此事计较,但万一呢?
说这些是想说,不管会不会有别的意外发生,他们作为王钧的竞争者,这一事实却不会改变。
在他们之间存在着明确竞争的情况下,他们方便让王学官指点么?
他指点了,他们真就能信么?
不是他们心理阴暗,而是这条路走的太艰难,都走到了这里,总要保持一点警惕心。
得出这个结论,几人心里都不好受。
因为不仅王钧与他们是竞争者,他们彼此之间,又岂能说不是竞争者?
但竞争者也可以惺惺相惜,不必提防戒备。
几人终是相视一笑,不再说其他,快步追上了赵璟。
此时已到了胡同口,几人脚步过快,猝不及防就与从前边拐过来的姑娘撞了个正着。
“哎哟。”
“哎呦。”
两声惨叫声先后响起。
那姑娘疼得眼眶里冒出了泪花,德安则鼻头一酸,赶紧闭上眼,以免在这么多人面前落泪。
两人都疼坏了,也气坏了。
“谁啊,这么不长眼。”
“我还要说是谁不长眼,走这么快,赶着投胎呢。”
“你!你!这胡同中就我家这一户人家,我走的快点怎么了?反倒是你们,大白天的猫在我家胡同口,你说,你们是不是想去我家偷东西。”
说话的姑娘用力甩着胳膊上的手,也不理会丫鬟一个劲的叫“小姐”。
她都要疼死了,翠儿不帮着她出气,将人臭骂一顿就算了,怎么还语气焦急的让她“少说两句。”
她三姑娘自来也不是怕事儿的人,况且此番她有错,但错也不全在她。凭什么就得她少说两句,凭什么那对面的臭男人就不能先道歉!
若是陈婉清在现场,必定能一眼认出来,这位穿金戴银,小脸团团,还带着肉嘟嘟的婴儿肥的姑娘,可不正是早先在沁香坊买了大批合香丸,又买了许多梦灵丹的三姑娘?
也是后来接触的多了,陈婉清才知道,这位三姑娘名王珍,由这一个“珍”字,可见父母对其的疼宠。
从小没吃过苦,唯一吃得苦,就是凉拌苦瓜的苦的王珍姑娘,她被撞疼了脑袋,一睁眼,眼前全是小星星。
她肯罢休才怪!
她才要张嘴理论,却见面前几位少年郎,虽然不是人人都穿着学子长衫,但他们衣着整洁,身上书卷气浓郁,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偷鸡摸狗的下流之辈。
脑海里猛地想起,母亲说大哥和二哥的友人今天会来家里拜访,三姑娘眼睛一瞪,脑袋一懵。
乖乖,该不会这么巧吧?
从小伺候王珍的丫鬟,见王珍震惊的嘴巴合不拢,也猜到三姑娘是猜到现场几人的身份了。
只现在下不来台,不知该怎么应对是好。
丫鬟赶紧递了梯子过去,“姑娘,您是不是头晕的厉害?肯定是走多了路,把您累到了。姑娘,咱们快回家去歇一歇吧。”
王珍闭眼扶额,一副痛苦样,“哎呀,我头太晕了。翠儿啊,赶紧扶我回家,我走不成路了。”
说是走不成路,王珍那小碎步迈的,却比身后的两个丫鬟都快,看的陈德安几人目瞪口呆。
眼看着那主仆三人,一路快跑进了王家,陈德安轻呼一口气,“还真是王钧他们的妹妹啊?”
“应该是了。”
“嘿,你看这事儿办啊。”
德安唏嘘,“看来这顿疼白受了,我也是点背,差点眼睛都被磕瞎……”
“不要胡言乱语,人家姑娘和你差了一个头。”
“多大点事儿,忍忍就过去了。”
第122章 知道
这之后几天,赵璟几人读书累了,偶也会往街上去。
或是更仔细的打听知府大人的文章喜好,或是买上几本街上叫卖的“押题试卷”,或只是单纯的听一听考生们的长篇大论,亦或是同人辨一辨,各县所出的选本中,令人拍案叫绝的文章。
听说也是选本问世,知府大人看过今年清水县的学子水平,才特意多给了一个秀才名额。
而有的县城,譬如固原县,此届童生普遍学问不高,案首更是写的一手狗屁文章,气的知府大人一口一个“不知所谓”,一口一个“佶屈聱牙”。
固原县的秀才名额,也由原来的六人,直降为四人。
而有了众选本,各地区的童生水平一眼即明。
赵璟因此获得了巨大的名声。
有好些秀才,都在茶馆等人群聚集地发出缘铿一面的叹息,“奈何不见赵兄乎。”
许多人要与赵璟相交,赵璟反倒憋着不出门了。
随着府试日子临近,府城风起云涌,非常的不太平。
听说接二连三有童生老爷,因为各种原因出意外。
他们或是酒后失足从楼梯上摔下来,要好生修养上两三个月才能下地;或是游湖时落水,被救回来后烧的脑子糊涂,元气大伤;更有的出了疹子全身溃烂,或是因食物相克狂拉乱吐。
这些情况,在府试开考前几天,轮番上演。
鉴于此,赵璟等人更是谨慎。
他们连大门都不出,若有什么东西需要买,就指使厨娘代购。
但千防万防,他们依然险些中招。
好在他们吸取早年郑秀才谋害赵璟的教训,每日厨娘做饭时,总会有一人或两人,佯做在外边闲聊、散步或读书,实则来监视。
竟然还真让他们抓了个正着。
厨娘哭天喊地,一口一个“冤枉”。
但她身上还洒着巴豆的粉末,那一大把巴豆粉,若是全进了他们几个的肚子,他们肯定会错过三天后的考试。
厨娘被告官,继而牵扯到,从清水县过来赶考的两个童生。
那两个童生的名次还在德安之前,他们一个排名第十,一个排名第十一,属于努努力往前冲一冲,说不定能中秀才的那一波人。
也是这个时候,赵璟等人才知道,在清水县县试中,排名七八九的三人,因为“水土不服”,拉的起不来身。
可恨他们银钱不丰,连请大夫都不敢,只这般硬躺着。
短短几天,他们脸色蜡黄,走路都飘,连床都下不来。
原以为只是简单的水土不服,如今想来,说不定也是吃了巴豆。
追问这害人的怎么如此狼心狗肺,他们却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只说接连考了一、二十年,因为读书家里穷的揭不开锅。
这是他们距离秀才最近的一次,若不拼一把,此生恐与秀才无缘。
可就因为这“拼一把”,别说考秀才了,他们被当场革除童生名号,杖四十大板,五年牢狱之灾。
这些惩罚都是轻的,最重的是因为身上有了案底,两名考生今后不能踏足考场。
这个惩罚才是最重的。
两人不能承受如此重惩,当场呼天抢地,猛地往公堂上的柱子上撞去。
幸亏差役们眼疾手快,好险将人救下。但两人又因为“藐视公堂”,牢狱之灾又加两年。
他们今年已三十有余,待出狱,已过了不惑之年。人生将要走到尾声,这辈子不可能有逆天改命的机会了。
因为出了这桩恶事,清水县的童生们都骂疯了。
“丢人现眼。”
“可帮咱们清水县扬了大名了。”
“成县令若知道,肯定感谢他们八辈儿祖宗。”
又有人来安慰赵璟与黄辰等人,说幸亏他们仔细,不然轻易被人谋害了去,岂不冤枉?
说来说去,又说到府城中竟然也有一家“墨香斋”,里边也售卖“月华香”。
“我们从家里过来时,带了不少香丸,可惜这些天连夜苦读,香丸眼瞅着见了底。原本还想着该省着用,好歹给考试时留一些,眼下却不用精打细算了,不够了直接去墨香斋买就是。”
“我买了,和咱们老家卖的月华香是一个味道,肯定出自同一道丹方。哎呀,这件事咱们瞎猜啥,直接问赵案首不就是了?月华香是其夫人所制,这边的月华香与清水县的月华香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问一问赵案首便知。”
很多人来问赵璟与德安。
德安抓耳挠腮,这事儿真说不好。
赵璟却直截了当的道,“是同一道单方,诸位同科若需要,只管去买就是。”
又有旁边人被他们的对话吸引,迫不及待凑上来问,“什么月华香,什么香丸,有什么作用?”
清水县来的众位童生闻言,便激动的与众人解说起来。
他们把月华香吹的天上有地上无,还说用了此香,在考场上如有神助。
至于月华香究竟有没有这种神奇功效,他们坚信是有的。若不然,赵璟不能下笔如有神,越过他们,夺了县案首去。
可恨他们知道的太晚了,若早些用上此香,清水县的县案首到底是谁,还不好说。
因为考秀才只和本县的童生存在竞争,和兴怀府下辖其余县城的童生,却不存在利害关系。
清水县的童生们,愈发肆无忌惮的吹捧起月华香来。
把月华香吹捧的越高,就越证明不是他们酒囊饭袋考不过赵璟。而是有人手持神兵利器上考场,他胜之不武,而他们实在输的冤枉。
而且,这从另一方面,有利于月华香大卖。
月华香卖的好了,赵璟是第一个得利的人,想来他不会介意他们踩着他,为自己喊冤。
那些其余县城的人,有出发的晚的,隐隐约约也听说过月华香之名。
听说是考场利器,店家吹的天上有地上无,但他们不敢轻信,便没有买。此时想来,感觉错过了一千两黄金。
好在府城就有卖,现在去买还不迟。
但在去购买之前,他们又忍不住问赵璟,“当真好用?”
赵璟微颔首,言简意赅的吐出两个字,“好用。”
德安就夸张多了,“提神醒脑,有醍醐灌顶之效。你去用吧,保准你一用一个不吱声。”
有赵璟和陈德安背书,好些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墨香斋买香了。
去的时候就看见,墨香斋的月华香简直卖疯了。
那些赶考的书生,别看一个个穿的衣裳上补丁摞补丁,穷的一天到晚只能啃馒头。但是,买起月华香来,他们下手一点都不软。
这个说“先来一匣子”,那个说,“稍后还有府试,最起码得两匣子吧。”“老天爷保佑这香有大用,保佑我此番顺顺利利中秀才。”
墨香斋的东家今天正好在,看见突然涌进这么些人,也是惊奇。
他们前两天才从清水县运来月华香,这几天才开始售卖。可惜,只是拼命的鼓吹“好用”“考场神器”,并没有什么卵用。
正在东家准备找找赵璟,看看能不能让他帮着宣传宣传时,大量的生意上门了。
难道是财神爷听到他的心声了?
这要真是财神爷显灵,回头高低得弄个三牲六畜供给财神老爷。
结果打一打听才知道,原来竟是以赵璟为首的清水县童生们,在大力宣传月华香。
墨香斋的掌柜们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赵璟等人的用意。
要压下一个丑闻,最好的办法就是弄出另一个舆论焦点,来转移众人的视线。
眼下,月华香不就是这个,可以转移众人视线的“舆论焦点”么?
有了考场利器月华香,谁还记得起清水县童生谋害同科的丑事?大家抢着去买月华香都来不及。
墨香斋的东家又摸着下颌思量,既然赵璟与那陈德安都知道墨香斋卖月华香,想来最迟今天晚上就会登门问情况。
他今天哪里也不去,就守在这铺子里,他倒是要亲眼看一看,这让王掌柜赞了又赞的少年,究竟是何等模样。
墨香斋的东家等了又等,等了又等,从午后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日落,又从日落等到夜幕深沉。
眼看着再有一会儿功夫,就到铺子关门的时间了,东家有些不确定了。难道是他猜错了?难道赵璟和陈德安对此事根本不在意,所以才不上门来?
正当墨香斋的东家想七想八的时候,只听见有清浅的脚步声渐渐走进,门前落下阴影来,与此同时,有清朗的少年声响起,“请问东家在么?”
东家眼睛唰一下睁开了,他猛的从柜台后的美人椅上起身,快速侧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门口站着两个少年,其一清冷淡漠,看着有些不好接触;其二天生一张笑唇,看起来就疏朗阔达,该是交友满天下之辈。
东家几乎立刻就将两个人,与王掌柜口中的人对上号了。
不出意外,个头略高一些,看上去清冷贵气的少年,就该是被王掌柜赞了又赞的赵璟。
这少年当真出彩,尤其一双眸子,幽沉深邃,远观竟有几分慑人之意。再看其浑身的气度风采,犹如清风劲节的青竹一般,真真让人望之心折。
他身侧的另一个少年,器宇轩昂,有疏阔豪爽之相。这少年自然也是出众的,但再怎么看,好似都比那赵璟略逊色一分。
东家含笑从柜台后走出来,“两位可是赵案首与陈童生?”
赵璟点头应是。
德安则说,“喊什么陈童生,喊我陈德安就是。阁下既然知道我二人是谁,我们二人就放心了。”
东家一愣,“放心什么?”
“放心这月华香,确实你得了我阿姐的授意,才拿过来卖的,而不是你窃取了我阿姐的丹方。”
“就凭我能认出你们,你就得出这个判断,是否太过武断?”
“不武断,我自有我的判定方法。若东家是偷盗的丹方,看见我二人到来,该有债主临门之感。你该对我们怒目而视,防备忌惮。可东家你观你现在是何模样?”
东家摊开手,自个儿往身上看了看,“我是何模样?”
“你见猎心喜,对我们只有好奇,没有敌意。若这还不能证明,这月华香是你与我阿姐合作的买卖,什么能证明?”
东家抚掌而叹,“我只听说过赵案首颇有急智,聪慧绝伦,不曾想陈家公子也有此见微知着的本事,真是长见识了。”
德安摆手,“小意思,小意思,你也不看我爹是做什么的?和我爹比起来,我这小巫见大巫了。”
东家闻言,再次飒然而笑。
随即引两人到书架后落座,仔细介绍自己是此地东家,而非掌柜,并说明月华香买卖的由来。
这些都在赵璟和陈德安的预料中,两人听着东家说话,不时略颔首,表明事情果然不出他们所料。
但是阿姐能在短时间内做出这么多月华香,想来累坏了吧?
明明他们来府城之前,她还说清水县的月华香市场饱和了,她可以趁机休息一下。有了这送上门的买卖,阿姐肯定休息不成了。
东家见两人气定神闲,颇有大将之风。哪怕是听说,他与陈婉清签订了约有一万匣子的买卖,两人也不过是微蹙起眉头,随即便又恢复如常。
东家见状便知,两人大概率是担心,陈婉清不能按时交货。
至于她会不会在此番交易中吃亏,他们是不在意的。
显然也是知道至亲的本事,不担心她会在此番生意中吃亏。
倒是好定力,脑袋也确实好用。
但是,再是精明笃定的人,碰上与至亲声誉性命相关的事情,都会乱了手脚,他相信这两人也不例外。
这东家就恶趣味似的开口说,“还有一事,我倒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二人。”
赵璟听这位谢东家的语气不对,条件反射蹙起眉头,心也提了起来。
德安却心大,他此时还没意思到有什么不妥,只大咧咧的一边喝茶,一边说,“有什么事情谢大哥不妨直说。眼下天晚了,我们郎舅二人不好在外边久留,听你说完事儿,我们就回去了。”
“那我就直说了。”谢东家一字一顿道,“在王掌柜与陈掌柜下了订单后,陈掌柜便着手张罗制香一事。陈掌柜亲自在相熟的铺子,买来一应香料,只回家验看时,总觉得不妥,偏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的问题,便干脆制香一验……”
第123章 府试(一)
赵璟嘴唇紧抿,咬肌轻动,深邃的双眸紧紧的盯着谢东家。
他以一种慎之又慎的微表情,传达对谢东家之后的话的警惕和忌惮。
德安则情绪更为外放一些,他屁股离开了椅子,双手攥成了拳头,半个身子都要趴在桌子上了。
他心急的催促谢东家,“然后呢,到底怎么了?月华香如今在府城售卖,可见即便遇上了事情,我阿姐也顺利解决了,谢东家你说对不对?”
谢东家微颔首,笑看着赵璟和德安,“对。”
他此言一出,不仅赵璟紧紧咬着的咬肌松开了,就连德安,也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但两人显然还是担心的,所以依旧直勾勾的瞅着谢东家,并用眼神催促他,“你倒是干点人事啊,这么吊人胃口,你小心天打雷劈。”
谢东家哈哈大笑了两声,不再故意涮着两人玩,他将陈婉清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那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当时陈婉清在嗅闻过各种香料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偏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问题出在那里。
王掌柜又催货催的急,陈婉清当时有过一瞬间松动,想着干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月华香制出来,如期交货是正经。
但危急意识作祟,她还是大晚上制了一批香丸出来验证。结果,如她所料,制作出的香丸燃到中途,会有刺鼻气味溢出。
若是在开阔地方熏蒸,许是人只会有轻微的头疼之感,若是在狭窄闭塞之地使用,使用者怕是会头晕呕吐,脑子疼昏过去。
陈婉清原想自己暗中彻查此事,但事情紧急,她担心随后制香时,再有人捣乱,所以她想了想后,到底是去衙门报了案。
陈松第二次收到家人的报案,又事关闺女的生意,那能不重视?
他立刻就带着几个差役回了家。
几人一番查验,依旧没有结果。最终请了个老大夫登门,老大夫才看出来,是装药材的麻袋,被人特意浸泡过草乌液。
草乌液有剧毒,被草乌液浸泡过的麻袋也有轻微的甘苦味。
那幕后之人非常细心,他们唯恐事情还没发酵,就先暴露了他们,因而,特意用那麻袋,装了陈婉清制作想月华香时,所需要的香料石菖蒲。
石菖蒲味甘而苦,性寒,能芳香化浊,是陈婉清制作月华香必不可少之物。
有石菖蒲的味道遮掩,草乌的味道就被遮掩的七七八八。
但两者到底是有差别的。
陈婉清制月华香多年,可以说,一分一厘的差别,她都能感觉到。
所以,她才会那么不安。
再说被草乌液浸泡过的麻袋,那麻袋中装了石菖蒲,一路摩擦,石菖蒲嫣有不染上草乌液的道理?
草乌是剧毒,一点点就足以让人不适。
那些背后之人也不是冲着人命来的,他们所需要的,就是这点不适。
只要购买月华香的学子,会出现头晕、恶心、呕吐等症状,他们就能带人上门,将沁香坊的铺子砸烂。
到时候趁人之危,将月华香的配方套取到,也不是问题。
“然后呢?那幕后之人找到了么?”德安迫不及待的问。
赵璟虽然没问,但也紧蹙着眉头,死死盯着谢东家看。
谢东家点头,含笑说,“自然是找到了。”
那背后之人,与其中一家卖香料的铺子有关,乃是那香料铺子老板的嫡亲弟弟。
那位二弟从长兄嘴里,得知了有这么一个财神爷,心里就上了心。
他甚至买通了另外两间香料铺子的活计,从而得到了一份,陈婉清每月购买香料的详细清单。
结合他手中的单子,陈婉清制作月华香所需要的香料,他已经知道的七七八八。
但是,香方这种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别说你是个门外汉了,就是从小研习制香的人,想要制出与他人同样的香来,在没有香方的情况下,也需要花费极大的时间,且还需要有极大的天分。
那二弟什么都没有,就想发大财,几年下来,可不就一无所获?
眼瞅着陈婉清这一次凭借月华香,挣了一笔特别大的,那人眼红到极点,直接出了昏招。
事情很快就被查出来,那人锒铛入狱,被流放千里。陈婉清也将与他有亲眷关系的香料铺子,列为再不往来商家,这些不需说。
只说许素英也是能干,两天之内辗转两个县城,买齐了她闺女需要的所有香料,这才没有耽搁大事儿。
如此,等赵家那位伯娘出殡,又从村中找来更多的女眷做工,这才如期交了货。
赵璟与陈德安从墨香斋离去时,一人手中捏着一块木牌,那是墨香斋的“借书令”。持有这块儿令牌,可在包括墨香斋总店在内的所有店铺,免费阅读所有书籍。
墨香斋在兴怀府总计开了十五家连锁私塾,不说开在县城那些,只说开在府城的一店和二店中,藏书足有千万册。与科举有关的书籍,以及过往举人和进士的读书心得更是不在少数。
这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若得到,等于站在众人的肩膀上科考,那能取得的进益,远不是一个人闭门造车所能赶得上的。
但眼下不仅是赵璟无暇顾及这读书令,德安同样。
两人木然的往前走,夜风一吹,两人后背发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此时两人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无意识中,他们两个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德安唏嘘一声,“真悬啊,差一点,就差一点。”
赵璟声音更低更沉,暗夜中,他的声音与粘稠的夜色融为一体。
“多亏了阿姐谨慎,要不然……”
“要不然这次就不是倾家荡产那么简单了。若有人恰好疾发,因此丧命,我阿姐说不得要给人抵……”
“住口!不会到那一步的!阿姐洪福齐天,断不会走投无路。”
“对对对,我阿姐还常年做善事,人最好不过了。谁落到那步田地,我阿姐都不会落到那步田地。”
但不得不说,这一次是真的险。
要不是陈婉清机敏,察觉不对,当即制香验证,指不定这一次就全毁了……
现在已经很晚了,各家店铺也打样熄灯了。
挂在店铺两旁的灯笼陆续熄灭,整条街道逐渐归于沉寂。
两人就这般踏着夜色往回走,脚步沉,心里更沉甸甸的。
从没有那一刻,让他们如此想家,如此迫切的想要混出个人样,让所有人都忌惮他们,为家人保驾护航。
……
时间转瞬又是两天,很快便到了府试的日子。
府试的流程,与县试几乎是一样的。
不同的是,府试中作保的廪生增加到两名,且府试考三场四天,中间考生不能外出。需要等四天全部考完后,考生才能出考场。
前朝时,府试考生除了考引之外,其余东西一缕不准带。笔墨纸砚、棉被、炭火、吃食、用水等,全都由当地衙门供应。
而今朝立国不久,外忧内患不断,朝廷银钱方面有些拮据。所以,府试时,只提供清水和考场本就有的旧棉被,其余东西考生全部自备。
也好在经过了县试,该带什么东西进考场,几人心里都有数。
又因为担心外边的东西不干净,索性烧火自己做。
但如今是四月天,许多东西都放不住。想要带肉卤进去明显不可能,东西要经饿,还要耐放,最后赵璟等人炸了许多面饼,又准备了许多新鲜蔬菜并调料,准备等每一天考完后,晚上做点顺口的饭养养胃。
至于白天吃什么,只能是熬稀粥,吃枣糕、饼子,配咸菜了。
即便这些东西,在搜捡时,肯定会被掰的稀碎,让人倒尽胃口。但他们都是正能吃的时候,一天不吃干的,只吃稀的,肯定顶不住。
如此,又特意准备了许多猪肉脯,买来治风寒的老姜,并其余一些药丸子,以及油纸布等,将考篮塞得满满当当,东西才算是准备齐全。
在进考场前一天,王家和谢东家,还按照兴怀府的传统,特意往租赁的这处宅子中,送了笔,定胜糕与米粽来。
谐音“笔定糕粽”,也即是“必定高中”。
几人简单吃了两口,再次检查过个人携带的东西,便都回房歇息去了。
翌日三更,几人先后起身,洗漱完毕,吃一顿热乎可口的早膳,而后一道往外边去。
今天是四月初六,已经暮春时节,外边草长莺飞,处处花团锦簇。可惜,这时候天还没亮,这些景色一时半会是看不见了。
从租赁好的院子往外走,隐隐约约能听见不少院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再往前,待出了胡同,走到了大街上,便看到灯笼如一条火龙,早早的在街面上铺排开。
沿路所见,到处都是去赴考的学生,以及送考的家长。众人见面,互相点头示意,并无闲心攀谈。
随着越来越靠近贡院,灯火越来越盛。待走到距离贡院还有几百米的距离,就见前边灯火通明,有差役举着刀枪剑戟来回巡视,维护治安。
又有法绳拦路,将送考的家眷们挡在禁地之外。
现场一片送别的不舍声与担忧声,亦有声声祝愿“鹏程展翅”“志存高远”的声音在天空回荡,好似预祝众学子,人人都有一个锦绣前程。
卯时一刻,贡院大门豁然洞开,数千名考生先后接受初查,鱼贯入场。
值得一提的是考篮。
考篮在清水县,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篮子”。考生们将自己考场上会用到的东西放进去,手一提就能走。
到了府城,可不如此。
这边有钱人多,祖上出过朝廷官员的也多。放眼看去,如同赵璟这样直接提着篮子过来的很少,有不少排队等着搜检的考生,手中提着的都是一个“百宝箱”。
百宝箱中可装笔墨纸砚,又有专门装食物的抽屉,装药物的格子等。再看那箱子的材质,竟然还是黄花梨和紫檀的。
考箱上不止镌刻了祖上是谁谁谁,都中过什么功名,还写在那里为官,致仕时官职几品。
虽说有显摆之意,但看见这考箱后,给人的压力真不是一般的大。
过了搜捡,便有四名执灯小吏早已静候在侧,引领众考生通过四个方向进入考场。
待众人齐聚在考场中央的空地上,便有差役一声唱和,知府大人携众县令与作保廪生齐齐到来。
赵璟等人看见与他们同桌喝茶的老头时,即便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但真看到他,穿着象征四品大员身份的,石青色补服配虎补子,头上戴着青金石材质的顶戴花翎。一身威仪,迈着龙行虎步徐徐从众人身边走过,那种震撼感,依旧强烈到让人在瞬间失声。
德安轻轻的用胳膊肘捣了赵璟一下,“还真让咱们遇见大佬了。”
黄辰嘴不动,只发出气音问,“什么是大佬?”
“你不懂……”
德安正想与黄辰解释,却被楚勋狠狠的踩了一下脚。
他待要骂回去,一侧首,却见正往前走的知府大人,不知何时停在了原地,往他们这个方向看过来。
跟随在知府大人身后的众县令,以及今日前来协助监考工作的,府学众教授、训导等,也齐刷刷的看向这里。
看来看去,没看出个所以然。
府学的教授便好奇的问,“大人可是觉的有哪里不妥?”
盛知府扭头回去,抿唇轻笑,“并无。只是感慨少年可畏,此番府试卧虎藏龙罢了。”
教授奉承说,“那也比不得您当年。想当初您在江南参加府试,过五关斩六将……”
声音越来越低,渐至听不见。
又片刻,盛知府高坐上首,其余众人齐齐问知府行礼。
再之后,便是熟悉的唱保,以及去各人的考舍。
值得一提的有两件事。
一是,因王钧会参加此番府试,王学官避嫌,不能监考,此刻正在家中为儿子提心。
再有,因赵璟是清水县的案首,得以喜提坐堂号。
何为坐堂号?
便是紧挨着考官的那一排号舍。
这一排位子最靠近知府,可以说就在知府大人的眼皮子底下。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各个县里的县案首。
坐在这里固然是一种荣誉,但若是心里承受能力差,顶不住知府大人的威压,答的不如人意也是常有的事儿。
第124章 府试(二)
辰时初,各考生都已找到考舍,盛知府便登上望远亭,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此番的试题,写在黑漆木框的纸板上。
稍后自有差役当众宣读,或是拿着纸板全场巡走。务必保证所有考生,都能知道府试的试题是什么。
府试共考三场,分别考贴经,杂文和策论。
贴经是抄写经典原文,并加上自己的注释和解释。
这一项主要考学生的记诵与书法,只要题目不是太变态,一般人都能轻松通过。
至于杂文,是不限题材的文章,这篇主要考学生的见识和才华。
策论,毫无疑问,就是看学生政治潜力几何,有没有当官的天赋。
今天是第一场,按规矩考贴经。
正应了学子们的猜测,知府大人出题,题目不说多难,但必定很讲究。
就说今日这题目,要求从其下五题中,择三题作答。
先说这考试要求,虽说是择三题作答,但你真要是只择取三题,那你先就掉入了陷阱中。
因为自来关于这一场考试,便有一句古话,叫“通三经者为上,通五经者为上上”。
什么意思?
只看这句话就明白了。
若你只答三题,你距离“上上”肯定是有一段距离的。做不到最顶尖的那一部分,又何谈能走到最后?
再说考试的内容,《孝经》和《论语》每年都是必选,因为大背景在这里放着。
连帝王都要以“孝”治天下,你身为陛下的子民,岂能不孝?
至于必考《论语》,则是因为儒家思想,是统治者维护国家长治久安的武器,所以,焉能不学孔圣人?
大经的《左传》与《礼记》,今年从《左传》中择题;
中经的《诗经》《周礼》《仪礼》,从《周礼》中出题;
小经的《公羊传》《易经》《尚书》《谷梁传》,今年从《易经》中出题。
所以遍观五道默写题目,分别是:
其一,恭默《孝经.士章第五》。
其二,恭默《论语.为政第二》。子曰:“为政以德”至“曾是以为孝乎?”
其三,恭默《臧僖伯谏观鱼》。
其四,恭默《周礼.春官宗伯.肆师》。
其五,恭默《易经系辞传上.第十二章》:“自天佑之吉”至“鼓之舞之以尽神”。
五道题,初看也就最后一道题选题偏了些,但对于熟读四书五经,走到现在的童生们来说,能答出来的,绝对在八成以上。
如此,真正能拉开学生差距的,也就只有诵记书法的准确性,以及字体写的是否强劲有力,端正风雅了。
但若仔细看出题,是不是还能看出点别的猫腻?
就比如,这《孝经》第五章中,所写究竟为何?
这一章主要阐述的是士人阶层的孝道准则,将家庭伦理延伸到政治领域。也就是应以侍奉父母的爱心与敬心推及事君、事上,强调“母取其爱,君取其敬,父兼爱敬”,构建“移孝作忠”的实践框架。
再看《论语.为政》中,从“为政以德”到“曾是以为孝乎?”这一段。
这一段中,提及一个重要思想——“色难”。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子女侍奉父母时,保持和颜悦色的态度最难做到。
再看第三题《臧僖伯谏观鱼》,这篇讲得主要是,臧僖伯用当时的社会礼制,去劝阻鲁隐公去棠地观看捕鱼一事。
第四题,《周礼.春官宗伯.肆师》,主要讲礼仪之道与国家治理紧密相连。肆师作为这一体系中的重要角色,以其严谨的态度,确保每一道程序,都符合礼仪要求。
第五题,主要看孔子说的话。孔子说,保佑就是帮助,上天所帮助的,是顺应天道的人,人所帮助的,是诚实守信的人。
初看这几道题,似有关联,又似乎都在单纯的讲“礼”。
但若把这几道题,与现在的朝廷状况联系起来呢?
国君已经加冠,但大权仍旧被太后掌握在手中。
太后违反了在帝王与朝臣勋贵面前做出的承诺,没有及时还政于君,这符合礼仪么?朝中的官员是吃干饭的么?长此以往母子感情何在,经年之后,必定势如水火。
许是盛知府只是单纯出题,并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暗指。
但是聪慧多思之人,比如赵璟,却不得不从这一道道试题中,去看如今的朝局,盛知府的政治派别,以及他在朝政上的态度。
所以这张试卷啊,当真不能细品,细品起来,一品一个不吱声。
脑中思绪纷飞,赵璟下笔却非常非常稳。
他一笔笔将要默写的文章都写在试卷上,每行十二字,坚决不多写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务必雅正端方,任是再挑剔的人,也挑不出丝毫错处。
赵璟越写心越静,俨然进入到一个“超然忘我”的神奇境界。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大笔挥毫时,有人不紧不慢的走到他面前,静静的看了他许久。
直至旁边传来“砰”一声轻响,似有考生的手忙脚乱打翻了砚台,砚台哐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这才惊动了赵璟回神。
赵璟这才注意到,盛知府不知在他面前,站了多久。
而在盛知府身后,还有陪考的府学的教授和训导。
他们也面带欣慰的看着他书案上的试卷,眸中颇多激赏。不时捋着胡须,表示这字体与书面,狠狠取悦到他们了。
他们的动作溢出无声的赞美来:这一笔字,比人还俊,这书生即便不来考取功名,日后也必定是一书法大家。
人群中,有一人的眼神,比盛知府的眼神还要奇特。
他看着赵璟与他的试卷,眸中露出了然之意,似是看出了他的来历,想到了两人之间的缘分。
如此,在赵璟抬眸看过来时,便对赵璟露出一个特别和善的笑意。
赵璟不知这和善从何而来,却也不耽搁他暂且搁下狼毫,冲诸位考官行了一个学生礼。
盛知府含笑点头,考官们便也跟着露出笑容来。随即,众人跟着盛知府,往打翻砚台的那考生跟前走去。
赵璟的视线,也随之挪到了那考生身上。
在开考之前,赵璟就注意过这考生。
不出意外,这便是固原县的县案首。
固原县众童生的文章不济,曾被知府大人骂过“狗屁不通”“佶屈聱牙”,知府大人厌弃之下,还将固原县原本的六名秀才资格,减少为四名。
不巧,这位固原县县案首的文章,赵璟也有幸拜读过。
要他说,知府大人的批评虽说厉害了些,但委实没夸大。因为单就他的文采来说,他也觉得对方写的文章,还没有礼安的文笔好。
若是固原县的县案首一直都是这水平,倒是可以让陈礼安改变户籍,落户到固原县。,到时候秀才功名还不是手到擒来?
至于那案首此番会打翻砚台,想必是盛知府等人在他旁边站的太久了,让他倍感压力。所以焦急之下,才出了这等大错。
事情还真让赵璟猜着了。
因为盛大人等人在赵璟身边站住脚,那固原县的案首心神紧绷,手脚发颤,头上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滴落。
终于,时间越久,他越撑不住,一个不慎,就把砚台打翻了。
值得庆幸的是,砚台就放在左上角,打翻也只是弄脏了他的衣衫鞋袜,他的试卷还是干净的。
所以,这勉强算是幸事。
盛知府等人走到跟前来,固原县的案首颇为狼狈的蹲下.身,要收拾地面和身上的狼藉。
但不知是忙中出错,还是心中太过慌乱,他“噗通”一声跪下了,又一个不慎脑袋磕到书案,等再抬起眼睛时,头上竟然起了个大包。
真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盛知府没有久留,其余几位监考,也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每人的叹息声中,都带着怒其不争,与满满的厌弃。
如此蠢笨之人,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通过的县试,竟然还考中了县案首,真真是奇迹!
府试时,因为中间不能出贡院,考生们的一应事情都要在贡院中解决,包括自身的生理问题。
赵璟吃过干粮喝过水,稍事休息过后,去过一趟恭房。待回来时,就见隔壁考舍中的考生,正拿着肉饼胡吃乱塞。
那肉饼同样被掰成碎块,肉渣从肉饼中落下来,掉在衣裳上,鞋面上,地面上。
便是那考生手中,都弄得满手油。
如此埋汰,岂能保证试卷不被污染?若是试卷染上脏污,这科便白考了。
但这到底是别人的事情,与赵璟无关。赵璟也只是瞥了一眼,便净手坐下继续做题。
天将傍晚时,赵璟仔细将试卷翻看了两遍,确定没有问题,便拉动了身侧的小铃。
片刻后,过来两个差役,他们当着赵璟的面,将他的试卷糊名,将考卷放入专用匣子内,随即离开。
许是赵璟这边的动静,让固原县的案首感到了压力。赵璟明显感觉到,那案首的书写动作快了起来,颇有迅如雷霆之势。
险而又险,固原县的案首赶在天彻底黑透之前,默写完所有试题,上交了试卷。
彼时考试时间已到,考卷全部收齐,考场允许点燃蜡烛照明。
赵璟点蜡烛时,察觉到不远处有闪闪发亮的东西一闪而逝,他条件反射侧首去看,就见固原县那案首,正抬起胳膊,用袖子去擦面颊上的冷汗。
察觉到他的视线,那人凶恶的瞪了他一眼。后知后觉,他又意识到,隔壁这人既不是他的亲随仆人,也不是县城中可以任由他打骂作践的贩夫走卒,便又临时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
但赵璟根本没看见他这个笑,他平静的挪开脸去,拿起洗干净的锅碗,准备正经做一顿饭。
热油烧起,存放了一天的肉丝下锅翻炒,撒上调料,待肉丝变色,便加入热水,剥开两个早上煮好的鸡蛋,随后再放入炸好的面块。
待面块煮的劲道,就将准备好的青菜丢进去一把,一碗别具一格的肉丝鸡蛋面,便做好了。
赵璟吃着热乎乎的汤面时,隔壁传来咕噜噜的肚子鸣叫声。
但结束考试的考场,可以不禁止考生在考舍内走动与自言自语,却不允许相互之间说话,以及传递东西。所以那人想要厚颜讨一碗面吃,注定是不能成行了。
考舍对于赵璟来说,有些小了,他两条腿都伸开,小腿要跑到考舍外边去。那被子也单薄,不仅薄,还又臭又短,赵璟严重怀疑,上边会有虱子跳蚤,亦或是老鼠屎。
他不想盖,但夜晚寒凉,只用披风肯定会被冻到。不得已,赵璟还是盖上了。
但盖了也睡不着,赵璟这时听见有人拿着斧头在敲敲打打。
他顿时想起了那张油纸布。
尽管天上月明星稀,清风舒畅,看起来明天该是个好天气。但为防万一,提前定好油纸布也能有备无患。
赵璟起身忙碌起来,隔壁的固原县案首恼了。
本就考了一天试,牙疼腮帮子疼脑袋疼,到休息时间了,还不让人好好睡觉,这是人干事儿?
那人起身,故意将地跺的砰砰响,以此提醒赵璟,吵到人了!
但周围定油纸布的人太多了,侧耳听去,考场中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声音,便是赵璟停下不动,他就能不受干扰了?
赵璟最终也没理会这人,他有条不紊的订完了油纸布。
待一切收拾好,他才躺下,准备睡觉。
又过了好一会儿,周边才安静下来,渐渐响起一边呼噜声。
那固原县的案首翻来覆去好一会儿,终于睡着了,呼噜打的震天响。
赵璟被吵的睡不着,睁眼看着不远处墨蓝的天空上,闪闪发光的星星,脑子里却在想,不知道阿姐现在在做什么。
赵璟另一侧桃李县的案首,应该也是难以入眠,敲着墙壁自娱自乐起来。
赵璟听见他竟在作诗——
“墙外蟋蟀叫,舍内鼾声鸣,未登青云路,先进枉死城。”
“噗嗤”一声,连赵璟都被隔壁仁兄的自嘲逗笑了,忍不住露出今天第一个笑脸来。
第125章 府试(三)
府试第二场考杂文,出题依旧在赵璟猜测的范围内。他心内早有文章,顺利书就。
到了最后一场考试,这场为期两天,共考策论五篇。
与前边两场侧重记忆和辞章的考核方式不同,这一场着重考察考生对史事、政治、法律、时务等方面的见解和分析能力。
这一场同样是整个府试中,难度最高的一场。
再看知府大人的出题:
其一,李广程不识治军繁简论。
其二,而学之壮。
其三,厄穷而不悯。
其四,……
其五,……
不提后两题如何,只看前三题,就把所有考生打懵了头。
若是学识广博些的学生还好,还勉强能想的起来,那都是出自那本书,出自那一章。可但凡你学问差一些,那完了,看题目都如看天书。
题目都看不懂,更何况要写七百字的策论了!
后边这一场策论的难度,犹如登天,让考生们崩溃欲绝,面上的表情都炸裂了。
偏偏此刻,天上轰隆一声响,继而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
下雨了。
竟然在这个时候下雨了。
明明早起起来时,还艳阳高照,可如今抬头看去,就见头顶阴云密布,冰冷的雨水说下就下了起来。
雨水凉,考生们的心更凉。
这一刻,有多少人想要弃掉毛笔,不答这一场且不提。
只说,因考棚狭小,外边屋檐更是不足以遮蔽书案,所以,危急关头,所有学生有志一同的往后挪动书桌。
好在这一场春雨不算大,一直淅淅沥沥的下着,又因为没有大风助阵,学生们的试卷暂时还算安全。
但隔壁固原县的案首就不太安全了。
他倒是准备了油纸布,但他没往考舍上定,好巧不巧,他的床铺上边,有一道不小的裂缝。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缝隙跑进来,不一会儿就在床铺上边下起了雨。
只一会儿功夫,被子就被打湿了一个角。那案首赶紧将食盒放过去接水,但还是会有水珠噼里啪啦从食盒中蹦出来,床板也在瞬间被打湿了。
这场景真是让人崩溃。
本就被题目烦的脑袋炸裂,现在这固原县的案首,更是恼怒的直接将被子砸到了地上。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来回巡视的差役,固原县案首被出声警告,不得已安生坐下答题。
但他一肚子稻草,这次的策论题目又总体偏难,他除了第一题有些眉目,其余几题全不知道说的是什么鬼东西。
第一题他答的也不顺手,抓耳挠腮,只觉得为难极了。
此时再看旁边下笔如有神的赵璟,可不就觉得特别碍眼!
赵璟衣冠楚楚,青竹般清风劲节;他学问出众,更是实打实的少年天才。反观他,呵呵……
固原县案首的心气越来越不平,试卷上很快有了错字。
字错了他也不能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写。寄望于到时候负责誊抄的吏员,身疲眼花,会注意不到这点小小细节。
可等他艰难的写完第一道策论,陡然想起他的食盒来。
回头一看,固原县案首彻底崩溃。
只见那食盒中早就接满了水,因为他一直没将水倒出来,水从食盒中溢了出来。
溢的床板上到处都是,就连他特意放在墙角处的被子,都彻底湿透了。
固原县案首的心态彻底崩了。
接下来的后半场,他无力答题,也见不得别人好好作答。他一会儿将砚台丢到书案下,一会儿又将毛笔丢下去,不时重重的咳嗽一声,或是发出类似高烧难抑的粗重喘息。
这边的动静又引来了差役,差役一来,那案首就恢复如常,差役一走,那案首就又开始作夭。
周围几个案首都被他烦的不轻,趁人不备,狠狠的瞪了他好几下。
奈何他脸皮厚,只装看不见,也是气的人牙痒痒。
好不容易这一天的考试结束。
因为要到明天才能统一交卷,不少人连夜作答,但赵璟他们这些案首都没有。
众人心中自有计划,知道该好生休息,保持好体力,才能更好的应付这场考试,是以,吃过晚饭,将试卷好生保存起来,便吹灭了蜡烛,准备睡觉了。
然隔壁固原县的案首床板湿了,被子湿了,床铺上边还在滴滴答答下小雨。
他今天晚上注定是没办法好生休息了,他也就见不得别人能安生睡觉。
如此,下午时的骚操作,在晚上时再次轮番上演。
这一次,周边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有人更是示意附近的差役,好生管管那人。
但那人眼皮子活络,差役一来,他比老鼠都安静,差役一走,他又变本加厉,故技重施。
一片愤怒声中,赵璟不紧不慢的拿出火折子,点亮墙洞里的蜡烛。
他借着烛火的微光,在被子中一番摸索,然后快狠准的抓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只千足蜈蚣,足有成人半个巴掌那么大。它翻动着触须,想要逃走,却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赵璟的束缚。
但赵璟并没有捏死这只小东西,他走到与固原县案首所在的中间墙壁外缘,将那小东西放走了。
他重新吹灭了蜡烛,静听着隔壁的动静。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一声尖叫响彻整个考场。
最终,那固原县的案首,被差役们声色俱厉的警告了一番,流着泪窝在了墙角。
“有东西爬到我身上来了,那东西咬我,疼死我了。真的,我不骗你们。啊啊,它爬到我裤裆里去了。”
然后大惊失色的开始解裤子,踢鞋子,脱袜子……
“有辱斯文。”
“衣冠扫地。”
“不成体统。”
固原县的案首,最终晕倒在考舍里。
差役们进去探他呼吸,见他只是被吓晕了,人还活的好好的。又从他脚边,捡到了将要逃之夭夭的蜈蚣。几人嗤笑一声,童生老爷竟然被一只小小蜈蚣拿捏了,一边笑着,一边离开了这个地方。
夜愈发深了,雨水叮咚作响,终于催眠了迟迟不能入睡的赵璟。
就在睡梦中,赵璟见到了他日思夜想的阿姐,与她相拥缠绵,贪婪的呼吸着她身上的每一道气息。
远在百里之外的清水县。
这天下午下起雨来,将来县城送货的陈婉清滞留在县城中。
担心淋雨赶路会作病,陈婉清与大山叔直接住在了县城。
陈婉清今天住在后院,半夜时,她被噩梦惊醒。
她梦到璟哥儿的考舍漏雨,他不能好好休息,且因为风邪入侵,他得了烧热,第二天困倦的睁不开眼,试卷还没答完,就被差役强势收走了。
这个噩梦太可怕了,陈婉清直接被惊醒了,为此后半夜都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雨水还在不停的下着,陈婉清听见前院的动静起了身。
待她走进灶房,就见她爹正在热情的往大山叔手中塞油条,她娘撑着油纸伞,正准备去后院接她。
看见她一脸萎靡的过来,眼下还挂着黑眼圈,徐素英心疼极了。
“你这是怎么了,昨天晚上没休息好是不是?是被子太潮湿了,还是身上哪儿不舒服?”
陈婉清不欲父母担心,便没说自己做噩梦的事儿,只含糊其辞道,“可能是太累了,躺在床上休息时,也浑身骨头疼。”
徐素英看出她闺女没说实话,但也没准备现在追究。
她给闺女塞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又给她一个肉包子,让她“多吃点”。
吃过早饭,陈松要去衙门当差,大山叔坐不住,顶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要去茶馆听说书。
小县城中的茶馆,有用茶叶沫子泡好的茶水,一文钱一壶。点上这样的一壶茶,能在茶馆中消磨一天。
大山叔以前可没这么享受过,但陈松去衙门了,他独自留下尴尬。索性就奢侈一回,也做做那挥金如土的爷。
等大山叔晃晃悠悠的走了,许素英才拉着闺女去了堂屋。
“是不是想璟哥儿了?你说实话,娘不笑你。”
陈婉清犹犹豫豫的点点头,“我梦到璟哥儿的考舍漏雨,他生病了,试卷都没答完,就被差役收走了。”
许素英点了闺女一指头,“你这是关心则乱。你别忘了,璟哥儿他们去府城前,可是带了油纸布去的。璟哥儿做事稳妥,开考后,必定第一时间将油纸布订上。即便他运气不好,真的染上风寒烧热,那也不怕。你不是给璟哥儿准备了各色药丸子么?那些药丸子都是专门让大夫制的,里边的药都放的重。璟哥儿若实在撑不住,就吃一颗药丸子,保准能顺顺利利考完试。”
又说,“我不担心璟哥儿,这孩子素来稳妥,再是不需要人操心的。就是德安,他是个粗心大意的,一个看不住,就丢三落四。不瞒你说,我这几天担心他,担心的也睡不好觉。”
又埋汰陈松,“你爹这人,心大的很,躺在床上就呼噜声震天响,一点不带担心他儿子的。气的我好几次,想一脚把他踹下床。”
娘俩又说了些有的没的,陈婉清才试探的问说,“娘,昨天交了货,等雨停了,王掌柜肯定就要押送这一批月华香去府城。娘,你说我跟过去看看怎么样?”
不等许素英回应,陈婉清又立马摇头,自我否决道,“我还是别去了。等我到了府城,璟哥儿他们都考完院试了。等放了榜,不日他们就能回家。我过去做什么?说不定我前脚到府城,后脚就得往回走,还不够折腾的。”
许素英却一把抓住闺女的手,“去啊,既然想去府城,那你就去。”
“可是,可是……”
“娘跟你说,要不是再有几天,耀安就该休沐了,娘得留在家中照顾他,不然娘就跟着你去府城了。娘这些年,净在这乡下土里转悠了,那花花世界到底长啥样,娘都忘得差不多了。娘被绊住腿儿走不开,你却不一样。你正年轻,如今又没个孩子牵绊,想出去也就出去了。真要是等以后有了孩子,你想出门都出不去。”
说完又蹙眉凑到闺女身边,“璟哥儿走后,你来过月事没有?”
闺女和璟哥儿圆房的事情,许素英自然是看出来了。
她又不是睁眼瞎,那天闺女来县城送璟哥儿,眼下青黑比今天的更重。
而且圆了房的少年少女,那眼神缠绵的能拉出丝儿,就连肢体动作,都明显更亲昵一些。
她当时就看出来了,心里还欢喜来着。只怕闺女脸皮薄受不住,就没开口问她。
但她不问,不代表她心里不记挂。
她可记挂闺女了,就怕她没经验,怀个孕再给折腾出事儿。
可这些时日实在太忙了,先是香料上险些出了大岔子,后又不分昼夜的赶着制香,以至于她将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陈婉清听见她娘问“月事来没来”,就知道她娘是猜到了什么,她一张俏脸不受控制的一红,赶紧侧过脸去不让她娘看。
许素英见状,忍不住推了闺女一下,“你是娘生的,在娘跟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娘问你月事来没来,是担心你怀孕……”
“来了。”陈婉清声若蚊蝇,吐出口后,才觉得声音这么小,她娘必定听不清,就又忍着羞,又重复了一遍,“上个月二十五来的月事,没怀孕。”
“没怀孕更好,你赶路娘就不担心了。这样,你先去找王掌柜问一问,看能不能顺带捎上你。等得了确定答复,你回来告诉娘,娘给你收拾行礼,你再回一趟赵家村,和你婆婆说说这件事。要是赵家人中,有人与你一起去更好,若是没人也不怕,大不了让你爹看着耀安,娘亲自跟你往府城去一趟。”
陈婉清闻言迟疑了一瞬,“太折腾了,要不就别去了吧?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有非去不可的道理。”
“去啊,做什么不去?年纪轻轻的,正该到处走走,多长长见识。再说了,月华香在府城卖的好不好,只听王掌柜说,也听不出个花儿来。你自己亲自去看看,心里有数了,回头才好和墨香斋的东家谈合作。”
第126章 婉月出嫁
陈婉清被她娘一顿劝,心也定了下来。
她心想,不就是去府城么,连璟哥儿和德安都能去,她比他们还大一些,她有什么可怕的?
索性立马就行动。
她先去墨香斋找了王掌柜。
王掌柜正在看,东家让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书信,那书信中写了月华香在府城打开了市场,如今卖的特别火爆。催促王掌柜快快送更多的月华香来,不然要接不上趟了。
冷不丁抬眼,看见陈婉清撑着油纸伞过来,王掌柜顾不上询问她,这时候过来做什么,赶紧将手中的书信递给陈婉清看。
“我们东家来的信,说是月华香出现了供不应求的现象,催我快些送多些过去。哎呦喂,要不是下雨,我就出发了。这雨是好雨,就是太耽搁事儿了。”
念念叨叨一大通,才想起来问陈婉清,“陈掌柜,你怎么现在过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儿不成?若有事,你派个人过来说一声,我亲自过去一趟就是。”
王掌柜对陈婉清的态度更加热情。
这可真是个财神爷。
因为月华香,连他都被东家高看一眼。如今与陈婉清联络的事情,全全交由他处理,他职位没升,但是干股多拿了一成。且东家也说了,只要这生意做的好,以后干股还能多给他分一成。
有了这两成干股,他轻轻松松就把俩孙子后半辈子的花销赚出来了。
谁会嫌钱咬手?
不会的。
钱是好东西,就连他都喜欢。所以面对散财童女陈掌柜,可不得更殷勤着些。
一听说陈婉清要跟着一道去府城,王掌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陈掌柜是不放心璟哥儿和令弟?不是我说,那两人都是一等一的本事人,此番是必中无疑的。”
陈婉清也不解释,只又问了一遍,“我跟车同去,可方便?”
“方便,自然方便。这雨估计要下到傍晚,这么着,咱们明天一早出发。陈掌柜届时在城门口等我们就是。”
陈婉清满意而归,回头与许素英说了此事,就去寻大山叔,准备冒雨回赵家村一趟。
也好在现在雨小了,披上蓑衣不耽搁赶路。但到底气温低一些,路上又泥泞,陈婉清过意不去,特意从家中拿了两封点心塞给大山叔,倒是闹得大山叔不好意思。
从赵家村回来,天已经傍晚了。
陈婉清带了好大一包裹的东西,“有我婆婆做的葱油饼,还有给璟哥儿做的鞋。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不值钱,就是婆婆和香儿的心意,我都给带上了……”
陈婉清又说,“制香的事儿,我都交给二伯娘了,但采买香料的事儿,还得娘来帮我。另外,那两样保密药材,也得娘代为处理。”
倒是不用担心交货的事儿,下一次交货时间定在半月后,有她娘和二伯娘盯着,准时交货不是问题。
陈婉清又说了铺子的问题,如今肯定是没空开铺子了,就索性张贴告示,关门一月。
至于她婆婆那里,也要劳烦她娘时不时回去瞅一眼;还有她婆婆的用药,也要劳烦她娘每次回去时帮着捎带。
最重要的是香儿的亲事,这件事不能急,等赵璟中了秀才,香儿有更好的前程,没必要现在急哄哄的安排香儿相看。
“香儿今年才十四吧,这就开始相看了?这也太早了。”
“倒是还没开始相看,只是我婆婆不知道听谁说了嘴,这就急起来。我回去时,还与我商量,看你和我爹认不认识什么靠谱的少年郎。就这一点来说,我婆婆还是靠谱的。”最起码她没想着,将闺女随便找个庄户人家嫁了,而是想尽可能将香儿往高处送。
但你没钱没势,谁会高看你?
反倒是等赵璟中了秀才,到时候香儿的身份不同以往,届时你再瞧香儿的亲事好不好寻。
陈婉清零零碎碎交代了许多,等天色渐晚了,才想起来,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没和她娘说。
但这时候陈松推门进来了,一进门就喊,“媳妇,给我收拾行囊,我明天要去府城一趟。”
许素英推门而出,“县令大人去府城了,让你留在衙门看家,你现在去府城做什么?”
“吴老财杀人案,媳妇你还记得吧?”
陈松进了灶房,拿起水缸里的水瓢,舀起水就往嘴里灌。
许素英和陈婉清两个人赶过去拦,都没拦住他,气的一人大喊“陈松”,一个不依的喊“爹”。
陈松却全不在意,他咕噜噜喝完半瓢水,舒坦的出了一大口气,随即一抹额头的汗,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了。
“热死了,今天在外边跑了一天,衣裳都湿透了。”
“是让雨淋透了吧?”
“不不不,真是出汗湿透的。对了,媳妇,你还记得吴老财不?”
“那谁不记得。”
吴老财家中有两个秀才兄弟,在县城很有几分名望。但吴老财被钱财迷了眼,曾狠心杀害过路的商贾,还将那商贾的尸体砌到了地窖中。
这件事是去年十月发生的,当时还是她给了指点,陈松才有了灵感,这才将案子破获,将吴老财捉拿归案。
案子审清楚,吴老财被判了斩监候,年前移交到府城刑狱司,只等今年秋后问斩。
这都猴年马月的事情了,现在又提起来做什么?
陈松又摸了一把头上的汗,说道,“那吴老财可能不止杀了一个人,他院子里的茅坑下边,今天又发现了骸骨。初步判定,也是他杀的。”
“什么?”
“什么?”
陈婉清和许素英震惊的瞪大眼,腿都有些软。
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说没就没了?
“说起这件事,还与婉月有关。”
提起陈婉月,陈松的语气复杂极了。
当初婉月在他们家一通打砸,外加涂抹污秽,逼得陈松断绝了和三房的联系。
但即便没了来往,陈松也知道,就在德安和璟哥儿去府城没几日,他那糟心的侄女一袭红衣,嫁到县城卖棺材的史家去了。
史家是什么人?
反正不是正派人。
早先清水县有三家卖棺材的,如今你再看,只剩史家一家了。
据说,其他两家都是让史家耍手段挤兑走的。
史家的老爷先是弄了一局“仙人跳”,搅合的当时棺材做的最好的王家妻离子散,不久就在清水县消失无踪。
随后,又设了赌局,算计的另一家欠下了诺大的赌债。那家的不孝子,拿了家里的房契地契来还。于是,丁家也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没了这两家抢生意,史家一家独大。
满县城打听去,但凡死人,谁家不从他家买棺材?
因为做的是独一份的生意,那价钱也要的贵的天上去,那银子自然也挣得海了去了。
你挣钱就让人眼红,偏挣得还是这种不义之财,那自然更让人唾弃。
偏史家的老爷心够黑,不仅不行善积德,还一天三炷香供奉阎王。
对的,别人都是供奉菩萨,他家里供奉的是索命阎罗,听说就连牛头马面,在他家香堂中,都占据一席之地。
每次上香时,史家老爷嘴里还会念叨什么,“阎王老爷发神威,让这清水县的百姓,多多死人,天天死人。该死一个的时候死一双,该死一双的时候死五对!”
事情传出来,史家被骂的臭成翔。
有那百姓气不过,甚至当着他们的面,往他们铺子里泼粪。“不愧是姓史的,你们就是一坨臭狗屎,就和这牲畜粪便一起臭着吧!”
就是这么一户人人喊打的人家。
许是作孽做多了,报应到子孙身上。
史家老爷连生五子,五子都夭折。好不容易而立之年又有了第六子,护的跟眼珠子似的,结果孩子一天天长大,却被发现竟然是个傻子。
陈婉月便嫁给了这个傻子!
这一次的死人骸骨是怎么被发现的呢?
就是因为陈婉月想要点私房,但没要到——她自然是有聘礼的,那些聘礼她出门子的时候也全带上了,但她可不准备花。
史家只是她给自己找的一个跳板,一旦搂足了银子,她就会改头换面,重新嫁人。
她打的好算盘,奈何史家的两个老掌柜也不傻。人家防着她,自然不肯轻易给她钱。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陈婉月就开始折腾。
她不是说家里的风水不好,晚上总听到有鬼敲门,就是说隔壁的茅房臭到她了。
也是凑巧,隔壁就是吴老财家。
吴老财成了死刑犯,妻儿子女都不想受他牵连,等他的判决一下来,他老妻就带着儿子儿媳,投奔娘家去了。
他那两个秀才公兄长,也羞于有他这样的弟弟,也不与他来往,就更别提来替他看管宅子了。
就连街上的二流子和混混,顾念着那宅子也凶宅,等闲也不往里边去。
等于说,吴老财家的宅子,现在是无主也无人稀罕的状态。
别人不稀罕,史家稀罕啊。
他才不管什么阴宅不阴宅,闹鬼不闹鬼,他做的生意,就是和这些东西打交道的。真要是里边有这些东西,指不定还旺他。
于是,这姓史的就打着“吴老财家的茅房臭到他儿媳妇”的幌子,坦然的从两家墙上破开一个洞,然后去砸人家的茅房。
茅房啊,那地方等闲谁会动?
就连陈松等人当年找受害者的尸骨,那地方都是最后要挖掘的地方。无他,实在实在是太埋汰了。
可史家老爷就不嫌弃那地方埋汰,他还真砸了,真挖了,然后,一挖就出大事儿了。
“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儿。尸骨是在吴老财家发现的,肯定与他脱不了干系。他的妻子儿女,已经有差役去传唤了,但无论如何,案子没查清之前,吴老财不能监斩。”
且这事儿办的不咋地,到了府城后,指不定会被知府大人一通训。
他得去替成县令背锅,所以这趟他还真就非去不可。
听到了陈松去府城的理由,许素英也是无奈的吐一口气。
“你这运气,简直了。”
但凡换做别的时候发现这事情,这都没陈松什么事儿,挨批的必定是成县令。可现在成县令在府城等着考试结果,让他公然挨训确实不太好,那这个训就必须得他男人来挨。
许素英气的跺着脚往屋里收拾行礼去了,“这都什么事儿!”
才念叨完这一句,她猛地想起来,她闺女也要去府城。
许素英当即眼睛一亮,一拍巴掌,转过身来,“清儿啊……”
陈婉清笑着说,“娘,我正想和你说,我觉得带两个赵家族人跟我一起去,太折腾了。我也不想让您跟我跑一趟,毕竟我不在,很多事情还得劳您帮我处理。我原本是想,我自己跟过去,又唯恐您担心我,不给放行。这下好了,我爹正好要去,您说我扮做我爹的亲随,跟我爹一起出门怎么样?”
陈松都没听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就忙摆手,“不成,不成,真不成。爹这一路快马加鞭,几天的路,三天就到了。你又不会骑马,又是个姑娘家,要是就这么跟过去,等到了府城,你的腿都磨烂了。”
说了这些话后,陈松才小心翼翼的问闺女,“璟哥儿和德安来信了?是他们谁不妥了,你才要过去看看?你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你把事情和爹说一说,爹看看能不能帮他们一把。”
陈婉清就道,“没出事儿,是我单纯想去府城转一转。”然后将她和她娘今天的闲聊说了说。
陈松闻言,松了一口气,末了道,“那就等过段时间,等爹有闲暇了,爹亲自带你去。”
“你这官做的,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等你抽出空,怕是要等到你翘辫子那天。行了,别啰嗦了,就让闺女跟你走。她自己不怕苦,就让她受点罪。这一次累怕了,以后她就不削尖了脑袋,想着往外钻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因为天晚了,许素英不放心闺女往外头去,就让陈松又往王掌柜家去一趟,告诉他们明天别等闺女的事情。
如此,又忙着给两人弄了些干粮,忙到了后半夜才各自回房休息。
第127章 府试(四)
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的赵璟,全然想不到,他心心念念的阿姐,就要到府城来了。
此时他坐在考场上,一边斟酌着字句,在草稿纸上打草稿,一边努力忽视着身侧传来的动静。
固原县案首昨夜挨了冻,早起不出意料咳声连天。
他额头上一个青紫大包,眼下青黑一片,清水鼻涕顺着往下流,加上乱糟糟的头发,以及震天响的咳嗽声,怎么看怎么伤眼。
伤眼到,就连知府和众监考的府学教授、训导等教官,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一行人例行从他身边走过,便往后头去了。
而那提着心的固原县案首,见一行人走远后,才委顿的趴在桌子上,狼狈的喘了一口气。
府试真是太难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考完!
府试对赵璟来说,一点都不难。
打草稿时,他还有闲心算计,今天大概什么时候能交卷,什么时候能走出龙门。
真正让他费心的,是往试卷上誊抄文章,因为真的一个字都不能错。
可身边有个人在不停的咳嗽,每次咳嗽还咳的惊天动地,他稍不留神,便会被惊到。
好在,赵璟到底定力过人。当他全身心沉浸在试卷中时,周边的动静渐渐淡化,他便也就听不到其他的声响了。
这一日后半晌,赵璟的试卷已经全部答完。
他再次检查两遍,确定没有遗漏和错字,便放心的拉了铃铛。
此时距离交卷,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但因为午后雨才停,天色阴沉的厉害,明明才是后半晌,天就有了黑的架势。
鉴于此,赵璟不再呆坐。
他看着差役过来将试卷糊名,放进匣子中装好带走,便跟在领路差役的身后,迈步往外走。
走到半路,遇到巡考回来的盛知府。
两人没有交谈。
在考场上,本也严禁任何人发出声音。尤其是监考官与考生说话,更不被允许。唯恐他们字里行间有什么猫腻,能够传递信息。
赵璟躬身后退,恭敬的给盛知府见礼。
盛知府捋着美须,看着腰背挺直的少年,眸中赞赏之意更浓。
因为周围还有考生作答,哪怕赵璟已经交了卷,盛知府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微颔首,示意赵璟可以过去了。
两人之间,就好似是最纯粹也最陌生的监考官与考生之间的关系,任是长了火眼金睛的人,也看不出来,他们曾同坐一桌,相谈甚欢。
……
出了考场,赵璟在考场外略等了等,便看见德安与黄辰并肩快走过来。
与此同时,又有王钧、楚勋、丁书覃,桃李县的案首,固原县的案首等人,如浪潮般快速往外涌。
在等着这些人靠近时,王霄却先一步从他身后靠了过来。
王霄吊着一条胳膊,眉眼间带着淡淡笑意。
他从赵璟身后,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问他,“考的如何?”
赵璟微颔首,“尚可。你还是在外边等着吧,人多拥挤,你这条胳膊最好不要二次折断。不然就怕以后成了习惯,影响考场作答。”
王霄垂首看了看包扎的严严实实的胳膊,忍不住露出苦笑。
若不是这条胳膊受了伤,他也是此番府试的一员了。
德安等人都靠了过来,赵璟与几人汇合后,开始一起往外走。
但人实在太多了,走着走着他们就又被挤散了。
好在,街角有棵老槐树,几人最终在槐树下边聚了首。
王霄本来没想请几人吃饭的,因为经过四天的劳累,他们此时迫切需要休息。但他随即又想到,赵璟等人雇佣的厨娘进了大狱,他们若饿着肚子回去,就得自己做饭。
而那院子中,怕是一粒肉、一根青菜也无。
王霄就试探的问,“不如一起去吃面?”
赵璟四人齐齐想到了空荡荡的厨房,再看看彼此眼下的青黑,毫不迟疑的点头同意,“可以。”
于是,真就去吃面了。
一人一碗拉面,配上大片大片的牛肉,另要了三凉三热六道菜肴,并清茶一壶。
饭桌上,众人也不说试题,只拿考场上的趣事说笑。
德安说,他隔壁的考生该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连个火都生不起来了。急的很了,一把将火折子丢到了水桶里,于是,这几天都是摸黑过来的。
但因为最后两天明显降温,那童生受不住,到了后半场开始疯狂窜稀……
话至此,被众人快速打住,并严禁德安继续开口。
黄辰说,他右边一个考生,竟然梦游。晚上他正睡着,陡然听见差役一声怒喝,“谁在转悠?”
吓得一屁股坐起身,结果就见那童生没事儿人一样,努力伸长腿,要往面前的墙上爬,可把他吓坏了。
“最后呢?”
“那考生被带出去了。谁知道他是真梦游,还是假梦游。考场上有规矩,不许考生因出恭之外的事儿出考舍,他坏了规矩……”
“打住打住!”
因为提到“出恭”,黄辰也被禁止说话。
随后是王钧,王钧说他隔壁的考生,家中应该非常贫困。
因为他带来的干粮,是半袋子红薯。红薯蒸着吃、烤着吃,或是丢到粥里煮红薯粥,味道都还不错。但是,你不能一天三顿吃!红薯吃多了,会频繁出虚恭!
王钧刚要将“出虚恭”三个字说出口,就被德安跺了一下脚,“你也闭嘴!”顺便夹了一块猪耳朵,直接塞进王钧嘴巴里。
轮到楚勋,楚勋想说,他隔壁的童生,倒是不磨牙也不放屁,但那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晚上,不知道抱着什么东西,一会儿一个“亲亲”,一会儿一个“老爷的小心肝”,恶心的他快将隔夜饭吐出来了。
楚勋张张嘴,最后到底是说,“我也不说了吧。”
轮到丁书覃,丁书覃想到因吃多了油腻,疯狂呕吐的隔壁考生。再想想那酸臭味儿,他捂住嘴,感觉自己都要吐了。
“说多了都是泪,我也不说了。”
众人又看赵璟。
赵璟在考虑,到底是把他左边的考生说一说,还是把右边的考生说一说。但固原县的案首实在影响他的胃口,赵璟斟酌了一下后,就选择出卖桃李县那位仁兄。
“我给你们读一首诗——墙外蟋蟀叫,舍内鼾声鸣,未登青云路,先进枉死城。”
短暂沉默后,包厢内发出轰然大笑。
……
吃过饭,几人就散了。
到了各自的住处,衣裳一丢,鞋一脱,睡了个天翻地覆。
德安是被尿憋醒的,起来撒尿时,敏锐的捕捉到隔壁还有烛光。
他披上衣裳,睁着惺忪的睡眼,往赵璟房间去。
到了他房门外,他连门也不敲,推门就进去。
“你做什么,怎么现在还不睡……”看到赵璟头发是湿的,脸上还有润泽的水汽,德安无语。
都累成狗了,大家都不洗,凭什么就你洗?
再看赵璟此刻正坐在烛火旁,手持毛笔,在挥毫写着什么东西。
德安揉揉眼,看清楚他手边放着一卷四书。赶紧拱拱手,往后退,“打扰了,打扰了。”
如果需要像璟哥儿这样刻苦,才能考中案首,那这个案首他不当也罢。
德安离开后,赵璟移开了书本,露出下边的纸张来。
那明显是一封写了一半的书信,上书,“阿姐,见信如唔……”
这封信写了半页,诉不尽的缠绵悱恻,道不尽的思念情深,单是读起来,便让人面红耳赤。
不难想象,若是阿姐读起书信,面上会泛上何等红霞。
但同样,若这封书信不慎落入他人之手,对他们二人的名声,必定造成很大灾难。
赵璟到底是将书信写完,但他不准备将书信投寄出去,而是准备等回到清水县,亲自将书信交给阿姐。
若他能亲眼看到阿姐读信,那该是何等人生快事。
翌日一早,几人起身后到街上转了一圈,用了一顿早午饭,并到茶馆中喝了一壶茶,听了一炷香闲话,便起身往回走。
他们相信,府试他们必定都能通过。
但府试不是终点,要考中秀才,还有接下来的院试要全力以赴。
原本德安是几人中,最没有希望中秀才的那一个。
但因为考了第十和第十一的两位同科的骚操作,导致七、八、九、十、十一,全都没能参考。
再加上李存也没来,也就是说,按照清水县实际参考人数,德安现在排名第七。
此番清水县就录取七名秀才。
只要德安能稳住名名次,他是有非常非常大的可能,心想事成的。
拼一把,到时什么都有了。
不拼,只能一、两年后再战!
若是时运不济,指不定连县试都得重考!
这个后果是德安不能承受的,所以,就拼一把!不成也没事儿,最起码尽力了,往后余生想起这茬都不后悔!
因为这个想法,德安没有如其他考生一般,一出考场就先松散一天,第二天又呼朋唤友、高谈阔论试题,对知府大人的出题水平指指点点。
他钻到了房间中,刻苦读书,晚上三更屋里灯还不熄。
他这刻苦劲儿,让黄辰和楚勋由衷的感到了压力,两人也不敢松散了,也都重新钻进了书本中。
至于赵璟,他是最自律的一个。
就在考完府试隔天一早,所有人都睡到了日上三竿,但赵璟依旧在老时间起身。先打了一趟拳,后又读了半本书。
等其余几人起身,他都学了快两个时辰了。
……
转眼就到了放榜的日子。
也是这一天,四人才齐齐走出小院,早早往贡院外的茶楼去。
他们到时已经晚了,茶楼一楼人满为患,连过道上都是人。
但是,不怕,王钧早就在二楼定了包厢,直接找过去就是。
王钧透过窗户看见了他们几个,疯狂招手,让他们快些上来。几人进了茶楼,在小二的带领下,进了包厢。
王霄不出意外也在,他虽没参考,但自认与其他几人交情不错,这等放榜的大事,自然不肯错过。
“不要紧张,你们必定都能过。”
王霄说,“府试录取人数,是最终秀才人数的三倍有余,也就是说,清水县此番能通过者,不少于二十之数。”
而他们这一行人中,学问最差的德安,在县试中还排名十三。
所以,真不用担心,他们几个稳的很。
德安却还是很担心,“听说阅卷的,全是从五百里外的州府中,请来的大儒、学官和教谕。万一他们口味刁钻,而我非常不幸,试卷恰好落在他们手中呢?”
可不要以为,府试就是知府大人阅卷。
不可能,毕竟工作量太大了!
一般来说,就是知府会从礼部推荐的人选中,选取合适的主副考官,来协助阅卷,另外可以从五百里外的州府中,延请府学中的学官、教谕来帮忙阅卷。当然,在各地都展开府试的情况下,其实两个州府的学官、教谕,互换着帮对方阅卷,是最常有的情况。
但既然阅卷人不确定,为什么还要特别注意,要投知府大人所好呢?
那是因为,知府大人有最终定名权。
也就是说,知府大人虽然不一定会亲自阅卷——也有的地方,知府是会跟着主副考官们,秉灯夜审试卷的。
但究竟审不审,一来看知府大人的精力,二来看当时州府中是否有突发情况。
若当时的整体情况是安稳和谐,步步向上的,而知府大人的精力又充沛,那他跟着审卷的可能性就很大,反之亦然。
但最终的定名权,却必定在知府手里。若知府不喜,排名必定靠后,反之亦亦然。
所以,投主考官所好,当真是一门必修的学问。
很快到了吉时,又有锣鼓开道,旌旗绸带飘扬,一群差役簇拥着榜单,往贡院张榜的墙壁处去了。
王霄见几人都透过窗户口往外看,就笑着说,“我安排了两个亲随在张榜处看榜,若你们几人上榜,他们必定早早来报。”
果然,不等报子们前来报喜,王霄安排的两位亲随,就一脸狂喜的从下边跑了上来。
“恭喜少爷,恭喜各位老爷们,中了,诸位全中了!清水县赵家村赵璟老爷,高中清水县府试府案首,丁书覃丁老爷,排名第二;黄辰老爷排第四;少爷排第五;另有一位尚梁春老爷排第六;陈德安老爷排第七……”
德安听到他的名次,哈哈笑着从凳子上跳起来,“第七,只要守住这个第七,老子这次的秀才就稳了!”
王钧则吐槽,“你们这些蠢奴才。你喊我少爷,喊他们老爷,少爷我岂不是凭白矮他们一辈?蠢材,记得下次也称呼他们少爷。”
亲随一脸便秘的表情。
这“老爷”与“少爷”,又不是一码事儿。
若不是你是王家少爷,喊你一声童生老爷也没问题,毕竟大家都这么喊。可你不让喊人家老爷,只让喊少爷,凭白拉低人家的辈分,这又是哪里来的道理?
第128章 府案首
这次的府试排名,与上次县试的排名,基本上没什么变化。
这说明清水县的考生们没有弄虚作假,县令也没有暗中操纵排名,整体情况很好,不出意外这次考试会平稳。
但有的县城,排名波动幅度就特别大。
就比如固原县。
固原县的县案首,名叫崔俊荣,就是文章被知府大人批为“狗屁不通”“佶屈聱牙”的那位。
这次他的排名,直接从第一,掉落到第十二。
要知道,固原县此番总共录取四名秀才。通过府试的人数,是最终录取秀才总数的三倍有余。按照这个情况来说,第十二名就排在末尾了。
事实也是如此,因为此番固原县上榜人数,总共就十二个。
县案首成了第十二,早先的第二名成了第十名,第五六名直接消失不见,排名变化不可谓不大。
对此,王霄有话说,“那位崔俊荣,据传是固原县县令的小舅子。”
“果真如此?嘶,这固原县的县令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小舅子这案首,是他帮着漏题弄来的吧?”
德安来兴趣了,屁股都离开了凳子。其余几人也都目光灼灼的看着王霄,想要听一听这其中的八卦。
奈何王霄知道的东西也有限。
他是个嘴紧的,只捡确定的消息说,那不确定的,坚决一个字都不提。
王霄意味深长的说,“绝不是漏题,朝廷在科举舞弊上监管严苛。若是考生还罢了,三年不得考试而已,若是考官暗中操纵科场舞弊,就不仅仅是自己掉脑袋了,怕是亲眷都要被牵连。”
固原县县令自然是没有漏题的,县试是他的主场,他也不需要漏题。他只需要在阅卷和排名上,施加一些个人偏好,崔俊荣就能光明正大当案首。
但这个案首要当的名副其实,少不得暗中做些其他小动作。
王霄家中经营着茶楼,茶楼是人群集散地,同时也是消息扩散的地方。
他娘虽然没有刻意去收集消息,但一些有用的讯息,掌柜和小二也会特意记下来,回头告诉他娘。
他娘知道了,他也就知道了。
就在昨天,他收到的消息称,那固原县的县试猫腻繁多。崔家为了推崔俊荣上位,协同固原县县令,软硬兼施,威逼许多有才之士今年不得科考……
当然,这件事的真假不能确定,王霄便没有说出口。但他一脸讳莫如深,明摆着告诉其他几人,这中间有事。
其余几人面色就复杂起来。
德安尤其如此,他爹还是县里的二把手呢,都不敢在科考上伸爪子。这固原县的县令是有几条命,他是真不怕掉脑袋啊。
几人正各自深思,不妨赵璟突然站起身,往外探出去半个身子。
王钧见状就打趣,“贤弟,你这是等不及报子报喜了?赏钱可准备好了?若没有准备好,待报子上前,岂不尴尬?”
赵璟没理会他,只陡然抓住德安往窗户口来,“快看,那是不是阿姐?”
德安挣扎的动作一顿,赶紧往窗户下瞧。嘴巴里却说,“阿姐在老家,那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卧槽,那还真是我阿姐啊,还有我爹。”
“什么?”
“令姐与令尊怎么来了?”
“在哪里,在哪里。”
无暇理会众人,赵璟拨开他们,拔腿就往包厢门口去。
德安在他身后喊,“等等我,璟哥儿你等等我啊。”
跑到楼梯口,两人与来报喜的报子“狭路相逢。”
报子脸上笑出了一朵花,高亢的声音径直响起,“恭喜清水县赵璟老爷……”
话还没说完,手里就被塞进来一把铜钱,“我有急事,这是赏钱,劳烦借过……”
报子还没反应过来,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德安也从后边挤了过来,如出一辙的塞了一把铜钱,然后跟在赵璟身后艰难的往前跑。
再说茶馆外,陈婉清风尘仆仆,嘴皮干的起皮。她面上染了霜色,不自在的垂首整理略有些凌乱的头发。
他们是走到城门口,才听人说今天是府试放榜的日子的。
原本她准备直接去赵璟租住的地方寻他,赵璟和德安找好落脚地后,曾先后往家里去过两封书信。他们住在哪里,具体地址她是知道的。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如今去小院肯定是找不到人了,索性直接来放榜的地方。
“璟哥儿和德安必定在等唱榜,德安中不中在两可,璟哥儿是必中的。你过去,只当是让璟哥儿喜上加喜了。”
于是,就这么来了。
但是,现场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哪怕陈松与两个兄弟都穿着差服,也没人给他们让路。
他们被动的被挤的往前走了好几步,才艰难的停下来。
陈松说,“这么多人,可去哪儿找璟哥儿?”
齐阑在他耳后喊,“大哥,你吼几声。”
陈松骂回去,“什么馊主意,不够丢人的。”
“那怎么办?”
“闺女,你往爹这边挪一挪,可别被人挤丢了。”
“对对对,大侄女往我们中间来,我们护着你,不让那些臭男人占你便宜。”
陈婉清都没来得及道谢,就感觉衣袖被人一下抓住了。她待要蹙眉瞪过去,却听见德安惊喜的呼喊,“爹,阿姐,我在这里……”
陈婉清心跳漏了一拍,侧首去看拉着她衣袖的人,果不其然正是赵璟。
两人在茫茫人潮中四目相对,一时间喉咙梗塞,嗓音发哑,都不知道该说出什么话来。
陈松三人也看见了赵璟和德安,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嘿,臭小子,正找你们呢。”
德安说,“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出去。”
赵璟强势的拉过陈婉清的手腕,与她十指相扣,护着她往人流外走。
楼上包厢中的几人看着底下这一幕,心里复杂极了。
“还真是德安的阿姐啊,我上一次在县衙门口见过她一面。”
“怎么突然来府城了?”
“德安的阿姐与璟哥儿有青梅竹马之谊,我观两人对视也情意绵绵。他们恩爱甚笃,李兄委实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
正此时,德安一边蹦跳着,一边在下边冲他们挥手。
那意思自然是他们要先走一步,几人看明白了,也都理解,便都挥手过去,让他们自便吧。
陈松几人是马不停蹄来的府城,因为带着陈婉清的缘故,原本预计三天的路程,三天多才走完。
即便如此,也把陈婉清折腾的够呛。她坐在陈松身后,被颠的七荤八素,中间呕吐了好几次,也吃不下饭,眼看着人瘦了不少。
赵璟见状自然心疼,但现在人多,却不好问什么,只等到了酒楼,落座时,紧挨着陈婉清坐下。
趁其余几人点菜的空挡,他探过头来问她,声音喑哑的说,“阿姐怎么过来了?这一路上可辛苦?阿姐能在府城呆几天,可能与我同住?”
陈婉清将手从他手中挣出来,拿了茶壶去给几人倒茶,嘴上似漫不经心的说,“我和墨香斋谈定了月华香的生意,此番是来送香的。”
“香在那里?”
陈婉清被问住了,梗了一下才回,“王掌柜随后就送到……我与他们同行不便,恰好爹要来府城办差,我便跟着一起过来了。”
赵璟不知道信没信这个借口,但他却由衷的笑起来。面上也露出舒展的模样,整个人看起来如沐春风。
德安瞅了他一眼,轻轻的嘀咕了一句,“德行。”
璟哥儿看见阿姐,就跟那开屏的孔雀一样,要多造作就有多造作。他坚决不承认他是嫉妒,纯粹是璟哥儿此举太伤眼。
趁着饭菜未上,陈松抓紧时间问了两人府试的情况。
德安臭屁的说,“你儿子我是文曲星下凡,岂有通不过府试的道理。”
陈松听到满意的回答,心里自然高兴,但听到儿子自诩文曲星,忍不住笑骂了一句,“狗屁的文曲星,过个府试,看把你能耐的,连璟哥儿都没你张狂!你以后出门给我在嘴上装个把门,再敢胡咧咧,看老子回家怎么收拾你。”
德安撇嘴,“爹,你看你这人,不够扫兴的。”
陈松又看赵璟,“璟哥儿呢,考的如何?”
“还好,也顺利通过了。”
“这个我自然知道。你比德安强多了,连德安这小子都侥幸通过了考试,你更别提,我是想问……”
“你不用问,我替你说。”德安扁着嘴道,“璟哥儿考了府案首,爹你满意了吧?”
陈松哈哈笑起来,“满意,满意。来璟哥儿,你考试辛苦了,爹敬你一杯。”
另外两个差役,一个齐阑,一个是在两人县试时,给两人搜捡的王叔,也凑趣的举起茶杯,要敬赵璟一杯沾沾喜气。
赵璟自然不应,诚惶诚恐站起身,恭恭敬敬的该他们敬了杯茶。
陈松被女婿这么敬重,心中的自得就不用提了。齐阑与王叔看到这翁婿俩其乐融融的场景,嫣有不羡慕的道理。
俩人又一次在心里感叹陈松命好。
得了县太爷看重,从一阶贩夫走卒成了衙门的差役就不说了,娶了个能往家搂钱的媳妇也不提了,关键是他儿子、闺女、女婿都争气。
闺女脑子灵性,会制香,制好的月华香不仅在清水县卖爆,还被贩卖到府城以及行兴府下辖其余县城,那生意红火的,制出的香供不应求。
儿子也争气,府试都通过了,前程看好。
女婿更不用说,小小年纪,小三元中的“两元”已经到手。
这若是院试也考中案首,那就是名副其实的小三元。在他们整个清水县,都能横着走。
两人喝着茶,心内满是怨念,怎么自家就没这么大的福分?
等回了家,少不得到祖坟上瞧一瞧,看是不是那棵树,那块石头妨碍到他们发家了。
用完膳,陈松和齐阑、王叔,就准备去驿馆找成县令说事儿了。
临走前,陈松看他闺女,“你今晚和爹一起住驿馆,还是住璟哥儿他们的小院儿?”
陈婉清还没张口,手心就被人轻轻的摁了一下。
别看吃饭时璟哥儿与几位长辈说话,有来有回,得体文雅,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可一点都不规矩。
他一直攥着她的手不松开,好似两人的手被树胶黏合在一起似的。如今听到她爹的问话,又忙不迭给她提醒,个中意思,动动脚指头都知道。
陈婉清想了想说,“爹,驿站那边多贵人,女儿过去不方便,我就在璟哥儿这里凑合一晚吧。”
至于为什么说是一晚,是因为今天放了榜,明天院试就正式开考了。
院试总计考三天两夜,共计考两场。届时璟哥儿他们必定是不会在家的,留她一人在那小院,她就自在了。
至于驿馆那边,如今有兴怀府下辖各个县的县令在,还有县令身边的随从,人多眼杂,她过去不好看。
陈松显然也是如此考虑的,便点头应下此事。
临走前仔细叮嘱赵璟和德安好生照顾陈婉清,待得到应准,便马不停蹄的下楼,寻成县令去了。
这厢赵璟与陈德安,也很快带着陈婉清回了租住的院子。
回去路上,陈婉清委实担心璟哥儿会在大街上做粗活冲动的事情,便多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
从婉月出嫁,到吴老财家中发现了第二具尸体,从月华香香料涨价,到三天行了五百里,委实吃够了苦头。
她又主动问两人来府城后的情况。
他们俩的来信,都是报喜不报忧,可只从德安府试中了第七名这件事,陈婉清就看出来,其中必定有事儿。
不然,按照以往情况,德安即便有进步,也只是一两个名次的小范围浮动,断不至于从十三,直接蹦到第七。
德安一听这问题,立马就不困了。当即就巴拉巴拉与陈婉清说起来。
从人心不轨,到他们差点遭遇不测。从多亏他们早有防备,到他因祸得福。
德安是有些说书的天分的,将一件事说的跌宕起伏,吸引的陈婉清几次三番差点忘了呼吸。
待听完这一茬“因祸得福”,陈婉清没感觉到庆幸,她只感觉后怕。
这幸亏是璟哥儿有了早先差点被害的经验,多加了些防备,不然,若换成另一种后果,恐怕他们现在就笑不出来了。
第129章 挑事
三个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租住的院子。
待进了院子,赵璟攥住陈婉清的手,径直带着她往西厢房去。
德安不过是低个头,扯个线头的功夫,再抬头,只见赵璟已经把他阿姐带进房间了。
甚至房门还当着他的面,“砰”一声嚣张的关上了。
德安“卧槽”一声,提步就跑到赵璟门前,将房门拍的砰砰作响,“赵璟你做什么,你快放开我阿姐。赵璟你……”
房门从里边拉开,露出赵璟那张非常不爽的俊脸来。
“你打扰到我们了。”
德安嘴角抽抽,“我打扰你个锤子!你把我阿姐放出来,你看我还来寻你不!”
“那是我媳妇!德安,你有点自知之明,别总来烦我们,砰!”
“唉,我,你,赵璟我日你大爷!赵璟,这可是青天白日!”
房门再次被拉开,赵璟的脸又一次出现在门后,他身上的黑气都快化作实质了。
只见赵璟解开腰间的荷包丢给德安,“我知道这是青天白日,你要是没事儿,就出去转一转,买些特色点心回来给阿姐吃。”
说完,“砰”一声轻响,房门当着德安的面,有又一次被关上。
德安都给气笑了,。
这都是什么狗兄弟!
他可是他小舅子!
他对他能不能有点最起码得尊敬!
房间内,陈婉清趴在床上,笑的身子一起一伏。
察觉到身侧床铺下陷,她抬首看向赵璟。
“璟哥儿,不要欺负德安。”
“明明是他欺负我。”赵璟将自己的委屈,毫不遮掩的袒露出来,“他明知道我思阿姐心切,偏还霸占着阿姐不放。阿姐,你不能只心疼德安,不心疼我。”
“我哪里有心疼他,我明明就是……”
“我知道,阿姐是心疼我对不对?阿姐连夜赶路来府城,也是担心我,特意过来看我的对不对?”
不知道何时,他已经与她紧紧相贴。然而,这个距离还是让他焦渴。
身体内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要冲出来,想要凌虐些什么。
但是,不可以。这是青天白日,而且阿姐太过疲劳,她该好好休息。
但赵璟实在忍耐不住,最后便将她抱起来,面对面放在他膝盖上。
两人以一个相拥的姿势坐在一起,他搂紧她纤细的腰肢,将头颅埋在她馨香的脖颈间,细细的嗅闻着那如兰似麝的馨香。
就是这个味道,让他魂牵梦萦,晚上总也睡不好。
他其实离家前,有偷拿走她两条帕子。但时间久了,帕子上的味道散了。以至于他只有在梦中,才能若隐若现的嗅到,那能填补他心中空缺的馨香。
如今佳人在怀,那些丝丝缕缕的馨香通过鼻腔,流过经脉,进入他四肢百骸。
赵璟便觉得,他整个人都舒坦了。
像是冰天雪里找到了火源,三伏酷暑吃到了冰碗。
他从身到心,每一个毛孔都是舒坦的。
他不想做什么的,只是想抱抱她,但他的身体却将他最深处的渴望详细的传递给她,以至于陈婉清有些被吓到了。
“璟哥儿,现在天还亮着……”
“我真没准备做什么,就是抱抱阿姐。”
“你骗人,你方才还特意把德安打发走了。”
“不把他打发走,他还要敲门。”
“我不信,你哄我。”
“好吧,我就是在烘你。”话落音,赵璟艰难了耸动喉结,强制的箍住她的后脑勺,迫她微仰起头,气势迫人的狠狠吻了上去。
早在见到她的第一面,他就想抱她、吻她,与她做尽亲密事儿。
但两人一月未见,她明显对他生疏许多。唯恐吓到她,他便徐徐图之,终至忍无可忍。
房间中传来口水咋咋声,又有粗重急促的喘息声此起彼伏,一声又一声,吓得麻雀都不敢在此停留。
德安都出门了,又想到读书的事情,半途开始往回走。
可才走到院子正中,他就听到了异样的动静。
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但德安在私塾听过同窗们讲的荤段子。
此刻,那些荤段子,有变成画面的趋势……
德安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脸上着了火一般。
什么读书,什么院试,都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德安捏着赵璟的荷包,落荒而逃。
这一日,赵璟的三个合租室友,非常有默契的,直到天将傍晚才回来。
德安是在茶馆中消磨了半天,黄辰、楚勋两人,则是去王家呆了半晌。
三人在胡同口遇上,登时面面相觑。
黄辰想打趣德安,问他你怎么也出来了,但想想陈婉清到底是德安的胞姐,那些带了些微妙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此时日落西山,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一遍不疾不徐的往院子走。
“明日院试,学政大人现在应该已经进场了吧?”
“朝廷有规定,考官提前一日进场,学政大人现在必定在考场了。”
府试的主考官是各府的学政,全称提督学政,是专职管理地方教育与科举考试的地方行政官。通常由进士出身的侍郎、翰林等官员兼任,任期三年,享钦差待遇,地位与总督、巡抚齐平,由皇帝直接委派。
此番坐镇兴怀府的学政,也是一位老资历。
他乃进士出身,先后入翰林院和御史台任职。因弹劾太后当权,遭遇贬谪,在家赋闲十年不得重用。
今年不知上边刮了什么风,把这位老大人送到兴怀府来。
这位老大人处事公正严明,最忌小人之道。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的政治偏向,与盛知府盛的正好相同。
如此,倒不用担心这两位互别苗头,在秀才人选上争执不休。
三人说着话,就走到了“家门口”。
也是到了此处,那早在胡同口就诱的几人口舌生津的香味,更浓郁了。
德安一拍巴掌,恍然大悟,“指定是我阿姐在炖鸡。”
“炖鸡?阿姐的厨艺很好么?”
“我阿姐厨艺一绝。”
“那……”
“那什么那?都什么时候了,等着阿姐出来请你进去吃饭啊。”
三人吵吵闹闹进了院子,此时陈婉清与赵璟听见声音,正好从灶房中走出来。
陈婉清先给几人见礼,末了说,“今日我怕是要在这里叨扰一晚了。”
“阿姐只管住,不妨事。”
“叫阿姐不太对,咱们该叫弟妹才是。”
“对对对,叫弟妹。”
黄辰明显没有与年轻女眷打交道的经验,几句话的功夫,脸就红透了。
也好在此时天色又黯淡了一些,若不仔细看,旁人也看不出来他的面色,不然,他就要丢丑了。
客套几句,陈婉清招呼几人洗手用饭。
方才她与赵璟特意出门买了一只老母鸡,与三斤五花肉回来。
老母鸡加党参、红枣,炖成金黄色的鸡汤;五花肉切一多半下来做成红烧肉,另一小半切成肉片,做了个蘑菇滑肉,另外凉拌了时令凉菜,炒了一盘麻婆豆腐。
为防这些少年胃口大,只吃菜喝汤吃不饱,她还蒸了米饭,溜了几个大馒头。
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却是连楚勋寻常都难吃到的好味道。
都是正能吃的时候,他们的胃好似连接了无底洞,无论多少东西都塞得下。
这几道菜最后竟然全吃完了。
饭后几人心满意足的摸着肚子,觉得到了府城这么久,就这一顿饭吃的最舒坦。
“有家的味道。”
“想家了……”
如今将近四月中,院子里的温度正适宜,饭桌便摆在院中间。
抬头能看见明亮的圆月,侧耳能听见虫蠹鸣叫的声音,再看墙上爬满了盛开的蔷薇,花香随着清风的浮动,萦绕在几人鼻尖。
几人抚摸着各自的肚子,觉得这一刻前所未有的自在。
等回过神,看着空荡荡的盘子碗,几人又不好意思起来。
黄辰赶紧收拾,“弟妹辛苦了,你与赵璟出去转转吧,这些我们来收拾。”
“对,对,这边的夜景不错。我们到来第一晚,赵贤弟就说,若有机会,必定要领弟妹看看这边的夜景……”
陈婉清与赵璟就这般被推出门,这次就连德安,都没叽叽歪歪。
此时夜色已沉,胡同中的人家俱都掩上房门,在院子中用起饭来。
侧耳倾听,还能听见一些说笑谈话的声音,以及一些背书的“之乎者也”。
陈婉清问赵璟,“明天要进贡院,你今天读书是正经,要不然我们回去……”
“不用,不在乎这一时半会。阿姐,我们往街上去,街上的花灯不错,我领你转一转。”
又低声说,“我们来第一晚,我看见街上流光溢彩的风景,就想到你。”
“想我做什么?”
“想你必定喜欢这些,若我带你来看,你必定欢喜。”
陈婉清当然是欢喜的。因为璟哥儿有心,一直记挂着她。他愿意在她身上花费时间精力,真真切切的把她的欢喜记在心里,这比什么都让她高兴。
赵璟还特意带着陈婉清去了墨香斋。
那高大的灯架还在,熟悉的小二还在卖力的吆喝,“都来猜灯谜了。猜中灯谜送灯笼。若各位老爷不吝笔墨,肯在小店中留下墨宝,愿赠笔墨纸砚一套。”
除了小二的吆喝引人注意外,另外让人特别在意的,就是那一个接一个进店买月华香的顾客了。
那些读书人或年过半百,或青涩的脸上胡渣都没长出来。
他们急切的问小二,“月华香还有么……什么时候能来货……明天就要进贡院了,这不耽搁大事儿么!”
赵璟闻言笑看着陈婉清,“阿姐眼光独到,选了个好的合作对象。”
“彼此彼此,你比我更先与墨香斋打交道。”
“确实,我们两人都眼明心亮,若不然,也不能对对方倾心。”
陈婉清轻轻的拍了赵璟一下,用眼神警告他,不准在外边撩拨她!
赵璟果然就不说了,但他面上的笑意却非常浓郁,浓的将要变成液体,从双眸中流出来。
“阿姐要不要猜灯谜?”
“你猜了么?”
“自然是猜了的,我特意挑了一盏莲花灯,准备回家后送给阿姐。”又将那一天发生的趣事儿说了,重点强调,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才保存下来的灯笼,阿姐要好生珍惜才是。
陈婉清听出这意思来,忍不住就笑了,她在意的是另一点,“小孩子问你讨,你也不给,你不怕别人背后说你么?”
“人生在世,哪个背后不说人,哪个人后不被说?灯笼是我赢来的,是我专门留给阿姐的,我不会给他,也不能给他,他便是在我跟前哭闹也没用。好在那小子要面子,没有公然哭闹起来……”
“哎呀,走路不看路么,怎么撞人呢?”
陈婉清被人狠狠撞了一下,猛一下往前扑。幸好赵璟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不然,她要跌到架子上了。
在墨香斋门口唱和的小二,也看见了这幕场景了,赶紧小跑过来,“贵客没事儿吧?可有哪里受伤?若身上有什么不适,请先到书斋稍事休息。”
“是你?”赵璟冷眼看着醉醺醺的崔俊荣,面上的笑意一扫而空。他的目光宛若出鞘的刀刃一样锋利,好似能在崔俊荣身上扎出几个窟窿。
“你是故意的?”
崔俊荣摇晃了两下身子,佯做醉酒,懒洋洋的靠在了亲随身上,一边以轻佻的眼神往陈婉清身上看啊看。
今日放榜,崔俊荣颜面尽失,沦为众人的笑柄。
他又气又恼,偏还不能在众人身上撒气,便带了两个狗腿去买醉。
从放榜喝到现在,喝的浑身酒气,胃里也受不住了。
崔俊荣原本是想离开酒楼,去寻个红楼的姐儿消遣消遣。结果就在酒楼门口,看到赵璟携着个身姿窈窕,看不清面容的女子,从另一侧走过去。
观两人举止亲密,再联系他今天听到的风声,说是赵璟的媳妇与岳丈来了府城,这女子的身份不言自明。
醉意,加上考场上的失意,让崔俊荣忘了他姐夫的叮嘱,挣扎开亲随的阻拦,便狠狠的撞了过来。
他本意是要撞赵璟的,最好撞的赵璟胳膊腿儿折断,最好让他明天不好上考场。
但到底喝多了酒,腿软的不成样子。他踉跄的往前冲,最后竟撞在陈婉清身上。
第130章 庆幸
姑娘的身子丰满柔软,身上的气息如兰似莲,那幽幽的馨香化作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丝丝缕缕的缠绕在他鼻尖,让他本就软烂的身子,瞬间化作一摊肉泥。
崔俊荣嘿嘿的笑着,对陈婉清伸出了一只肥嘟嘟的猪手,“美人儿……”
赵璟脑门上青筋直跳,他想都没想,将陈婉清扯到他背后护好,卷起袖子,就狠狠的给了崔俊荣两拳。
崔俊荣的尖嚎声瞬间响彻整个街道,吸引了不少在夜色下漫步,或是正挑着担子,准备回家的商贩。
大家看到有热闹可瞧,一窝蜂的凑过来。
等崔俊荣的亲随察觉到事情闹大,想要将他家少爷扛起来带走时,外围已经被人流围住了。
墨香斋的小二义愤填膺的在旁边解释,“这位老爷太过分了,仗着醉酒,竟然动手打人。”
小二没说崔俊荣故意往陈婉清身上撞,意图占她便宜——在小二看来,事情就是这样的。但为了陈婉清的名声着想,小二特意掩去了被撞的人是陈婉清,只让大家误以为,是赵璟被撞狠了。
“太过分了,差点将人撞到灯架上。这灯架是牢固,可也耐不住有人猛趴上去。到时候灯架塌了,引起火宅是小,就怕伤了人,毁了容……”
旁观者听见,顿时也气的对着崔俊荣指指点点,“看起来也是个读书人,怎么办的全不是人事儿!”
“太过分了,活该被打!”
“看这醉醺醺的,应该是今天成绩不如意。活该啊,就这种畜生,老天爷要是让他出头,咱们平民百姓才遭殃!”
赵璟专捡崔俊荣身上,被衣裳遮住的地方打。他下了死手,崔俊荣疼得呼爹喊娘,嗓子都劈叉了。
他那两个小厮,担心崔俊荣被打出点好歹来,赶紧来护,很快与赵璟打做一团。
赵璟此时就庆幸,守孝三年,他坚持不懈的习练拳脚,这才能以一敌三,不落下风。
虽然主要原因是,崔俊荣主仆三人都太菜了。但若不是他小有身手,对方凭借人多优势,也能打的他满地找牙。
好在,满地找牙的是他们。
但大家伙可不会觉得崔俊荣主仆三人可怜,只会觉得他们罪有应得!
这若真伤了人,耽误了人家考试,他拿什么来赔?
这位打人的少年,眼神清正,气质端方,浑身上下一股子书卷气,必定是科考的童生老爷。
说不得人家天赋过人,被打的年轻人心里嫉妒,才故意撞人家!
赵璟狠狠的打了一通,直至陈婉清过来拉他,他才停手。
而此时,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太疼了,崔俊荣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哭着哭着,竟趴在地上睡着了。
这情景,看的众人非常无语。
“打的轻了!”
“这种人,被打死也活该!”
“算了吧,真出了人命,影响了这少年考试,就不美了。”
墨香斋的东家也被惊动,从书斋里走出来。待看见被人群围在正中的赵璟,谢东家忙走过来冲众人拱手,“天晚了,众位且都家去吧。此时发生在我们墨香斋门口,便由我来善后。”
墨香斋在府城名声很好,百姓相信他们会好生处理,就都散了。
待人走完,谢东家才看着手足无措的两亲随,“今日事情且就此作罢,如有不服,你们只管告官,我们奉陪到底。”竟是直接将赵璟和陈婉清给护上了。
崔俊荣的俩亲随见状,如何不知道此番打是白挨了。
若是在固原县,他们尽可以喊来更多同伴,把人好一番收拾。但是在府城,谁认他们是那根葱。
至于告官,别搞笑了,本就是他们寻衅滋事在先,指不定告了官,还是他们受惩。
索性赶紧背上崔俊荣,离开这是非之地是正经。
待这主仆三人离去,谢东家才看着赵璟,又看看陈婉清,忍不住一乐,“赵贤弟手无碍吧?这位可是陈掌柜?”
赵璟自然道,“无碍。”
陈婉清则说,“此番也是见到谢东家了,只不想是这种场面。”
谢东家哈哈一笑,“何等场面倒不重要,既然来了府城,不如我做东,请你们夫妇俩吃茶?”
吃茶自然是不能吃的,天色已晚,赵璟明天还要进考场。若吃了茶晚上睡不着,怕是会影响明天的考试状态。
于是,就约定待几日闲暇了,再一起吃茶。
临走时,谢东家忽然想起什么,忙对赵璟道喜,“府案首手到擒来,我在墨香斋,静等着赵贤弟将院案首拿下的好消息。”
“您抬爱了。”
“是贤弟你天赋过人,字字珠玑。”
又客套了一番,陈婉清和赵璟总算得以回家。
回去的路上,街上安静了许多,行人也明显减少,只有挂在商铺门前的一排排灯笼,还在不知疲倦的亮着。
陈婉清叮嘱赵璟,“以后若遇上这样的事儿,你不要莽撞动手了。”
今日是那醉鬼喝多了,丧失了动手能力,两亲随也本事不济,若他们身手好一些,就是璟哥儿吃亏了。
璟哥儿正值考试关头,一点都伤不起。
所以,凡事忍一忍……
“我忍不了,阿姐,你当时疼得嘴唇都咬白了。”
“胡说,我就只有一点点疼罢了。”
“我长了眼睛,又不是看不见。但我也不是莽撞出手,我有分寸。崔俊荣三人腿脚虚浮,身子都被掏空了,更不要说他们都喝了酒……他们三个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你还说。”
“阿姐。我不会坐视你被人欺负而不管,若我真那样,你嫁我如同嫁了一只禽兽。我与你说过的,等成了亲,我会疼你护你,我说到就要做到,不能因为畏惧他们人多势众,就让你受人欺负”
“好了好了,我信你还不成?快别说了,咱们赶紧回家吧,再不回去,德安该等急了。”
德安没急,正安稳的坐在书案前读书。
听到他们两人回来,也不过是起身出来看了一眼。见他们身上没有异样,也就没在意,又回屋看书去了,匆忙间还不忘丢下一句,“锅里有热水,你端给阿姐洗漱。”
赵璟果然端了热水给陈婉清梳洗,待她清洗干净,上了床,他则出去在外边洗漱。
这一来一回也没耽搁多少时间,可赵璟再进屋,就见陈婉清已经睡着了。
睡梦中,她不知道是哪里难受,眉头微蹙着,看起来非常不好受。
赵璟走近,就嗅到一股浓浓的药膏味儿。
他这次可以断定,这药膏必定出自她身上,阿姐何处受伤了?
赵璟往枕头下摸,果不其然摸出来一个白色瓷瓶。打开一嗅,就发现里边应是用于止疼化瘀,促进伤口愈合的药。
联想到她是一路坐在马背上过来的,腿根必定磨烂了。
赵璟懊恼的蹙紧了眉头。
怪不得阿姐走路总是慢吞吞的,他还以为她是累狠了,或是想好好欣赏府城的景色,却全然没想到,对于一个仔细养在家里、从来没有骑过马的姑娘来说,在马背上坐三天,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
赵璟轻轻揭开陈婉清下半身的棉被,又去拉她的绸裤。
陈婉清半睡半醒间睁开眼,朦胧的烛光下,她看见了赵璟氤氲着水汽的一张俊脸。
她含糊的将他往外推,咕哝着说,“璟哥儿,院子里还住着你的友人。”
赵璟努力忽视指腹下的温度,与那白的晃眼的柔软肌肤。
他压低了声音,轻声说,“阿姐,我不做什么,我就看看你的伤口。”
“伤口啊。”陈婉清又清醒了一些。
她的大腿根处被磨烂了,看着惨不忍睹,她自己都不忍心看。每次上药,都是囫囵的将药膏抹上就完事,就这每次还疼得她浑身打颤。
“没什么大事儿,况且我已经上过药了。璟哥儿,你不是还要读书么,你快忙你的去吧。”
“阿姐,我看一看。”
“不要了吧。”
“阿姐。”
“……好吧。”
有清凉的风,亦或者是温热的呼吸声扑洒在皮肤上,但究竟是什么,陈婉清也分不清。
她只是闭上眼睛,努力不去听周围的动静,发出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轻时重的呼吸声。
“璟哥儿,好了么?”
“药膏没有抹均匀,我重新给阿姐涂一涂。”
“……那你快一点。”
“好。”
药膏何时涂好的,陈婉清也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待棉被重新盖在身上,璟哥儿探过头来吻她。
他的吻轻柔缠绵,含着她的舌的力道,带着浓浓的怜惜。
陈婉清不知不觉中,沉醉在其中不可自拔。
……
翌日起身,天已大亮。
今日午后要进考场。
这一次考试为期三天两夜,期间考两场。待两场考完放榜,这场旷日持久的考试,就彻底结束了。
进考场的那一套东西,在这一日上午都准备齐全。
午膳是赵璟亲手做的,他不用陈婉清动手,只让她坐在小凳子上烧火。
德安、黄辰与楚勋,有幸在外边闲着。
三人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着“贤夫”赵璟围着灶台团团转。
楚勋再次感叹,“每当我以为我已经看透了赵璟这个人,他就会再次刷新我对他的认知。”
庖厨之事,穷苦人家的男子不是不会做,但有几个愿意当着同窗同科的面去做?而且是为了自己的女人不受累,自己甘愿承担起这份苦?
他难道就不惧怕人言么?
他难道就不怕被人小看么?
楚勋说,“赵贤弟此人,我此生怕是都看不透他。”
德安在旁边“对对对”“你说的都有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其实,楚勋的话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现在满脑袋想的都是,璟哥儿的手艺只是平平,今天的午饭没有什么好期待的了……
午饭后,几人检查过考篮,再次出发去贡院。
到了贡院门前,竟见陈松也在。
几人快步挤过去,问陈松,“爹,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忙吴老财的案子么?”
“我昨天见了知县大人,知县大人说,案子不急于一时,如今要紧的是院试。”
院试是学政大人监考不假,但知府大人也有监督之责。
知府大人这些日子忙这一件事都忙不完,且别用别的事情来扰他。
成县令的意思是,等院试结束,他再去知府大人面前请罪。
也因为成县令这一安排,陈松现在反倒闲了下来,他才有时间来贡院送考。
几人正与陈松说话,眼角余光瞥见有人面色阴戾的看着这个方向。
几人循着目光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那人正好移开视线,跨过法绳,准备去搜捡了。
但那人额头上一个青紫大包那么明显,他的贴身随从还站在原地没动,无论是陈婉清还是赵璟都一眼认出来,那就是崔俊荣。
陈松和陈德安见两人面色不对,就追问起来。
赵璟嘴上说,“没什么。”却快速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德安听闻后,气的摩拳擦掌,只恨昨天没跟着他们一道出去。
至于陈松,他则阴了脸,目光深沉,暗自算计。
“这件事你们别操心,爹来办。正好爹这几天闲着没事儿,爹好好打听打听那小子的底细。”
陈婉清与赵璟闻言,俱都点头应好。
眼瞅着时间到了,赵璟等人排队入场。
等他们一行人安全通过初次搜捡,身影消失在贡院内,陈婉清才转过头和她爹说,“我和您仔细说说那人的情况吧。”
“走,咱们找个僻静地方说。”
陈婉清所知道的,都是赵璟告诉她的。包括那人乃固原县的案首,名叫崔俊荣,以及他是固原县县令的小舅子,县试成绩可能有问题。
陈松在衙门干了几年,各种阴私见过不少了。
他一听见闺女此言,心里就有了思量,知道重点该从那个方向查。
包括另外两个差役,此时心里也有数了,俱都对陈婉清露出个“你放心”的眼神,而后,便趁着人流未散,去贡院门口转悠了。
陈婉清也没闲着,她按着昨天的路线,往墨香斋去了。
若她估量的不差,王掌柜今天也该到了。
别看他们是驾马车来的,还带了不少月华香。但月华香没有分装在小匣子中,而是直接装在一个大木箱里,一并拉过来,根本不费事。
王掌柜又急着送货,必定会日夜兼程赶路,所以,最迟他今天下午也就到了。
? ?今天一更,明天也一更。我大姨妈来了,不太舒服。家里小孩儿天天晚上半夜哭,她也不缺钙,她也不饿,她也没生病,她也没被吓着,她就是天天哭,折磨的我大姨妈不是来三天就走,就是迟了七八天才来,每次来了还肚子疼,我没结婚前肚子都不疼!真受罪,我歇歇。
第131章 恶劣
院试总计时间是三天两夜,但头一天下午才开始入场,等搜检完毕,找到自己的考舍,全部安顿下来,时间也天将黄昏了。
按旧例,这一天是不发卷,也不答题的。考生安置妥当,趁着天光还在,读几卷书,等天彻底黑透,用过晚膳,用清水简单一收拾,便都躺下歇息了。
不怪考生们都不点灯熬油读书,实在是读不起。
只因为翌日寅时初,就开考了。
寅时正是一天中日夜交替之时,也正是人身体倦意最浓的时候。若之前不能好好休息,势必会影响之后的考试状态。
再来,从收拾好到起身,满打满算,可供考生们休息的时间,也仅只有三个时辰。
休息三个时辰,好应付接下来六个时辰的考试,这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
对的,之后两天考试的时间非常漫长。每日考生们有六个时辰都在答题,期间固然可在考舍内活动两次,但每次时间最多不超过一刻钟……
因为陈婉清就在府城,在他们的租住的小院安置着,赵璟觉得这三天两夜从未有过的漫长。
也只有在答题时,他才能让心静下来,不去想阿姐,然后沉浸在时间的快速流动中。
三天两夜,对贡院外的普通百姓来说,是如此的短暂,但对于贡院内的考生们来说,却是如此的沉重。
到底能不能中秀才,成败在此一举了。
院试这三天,天气都非常暖和。
便是晚上,吹来的风都是轻柔的,赵璟每天晚上都休息的很好,陈婉清亦然。
因为担心她自己住在小院中不安全,陈松特意从驿馆中搬出来,挪到德安的屋子中,暂时陪闺女住两天。
陈婉清白天去街上闲逛,买香料,买布匹,买特产,买药材,陈松就四处打听与固原县有关的事情。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
这天陈松回来时,面色凝重,与陈婉清说,“爹要离开一天,你自己在家可以么?”
陈婉清自然点头,“府城治安很好,每天晚上都有侍卫沿街巡逻。爹,您要有事儿要忙,您就去忙您的,女儿无碍。”
陈松点点头,咬着牙和女儿说了他调查出的事情。陈婉清听的心一紧又一紧,眉宇间很快拧出一个疙瘩。
“爹,这件事不知道且罢,既然知道了,断然没有不管的道理。”
“爹也是这个意思,所以爹准备亲自往固原县去一趟。固原县距离府城近,爹连夜过去,一日一夜就能回。”
“您自己去么?”
“你齐叔跟我一起去,你王叔留在驿馆支应。你要是遇上什么事儿解决不了,就去驿馆找你王叔。”
“爹放心去吧,女儿这两天哪里也不去,就在院子里呆着。”
也就在赵璟他们出贡院的当天,陈松与齐阑一路驰骋从固原县回来了。
两人回来的时间,比预定的晚了一个白天,陈婉清为此还担心来着,看到人安然无恙的回来了,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恰好赵璟与德安也考完了试,陈婉清心中高兴,准备领几人下馆子吃饭。
陈松却道,“爹要去见一见成县令,等忙完了再来找你。”
临走前冲德安与赵璟使眼色,两人顺从的跟了上去。
父子、翁婿三人耳语几句,也不知道陈松具体说了什么,只见那两人都皱紧了眉头,面上一片深恶痛绝。
陈婉清无暇去追问,因为黄辰、楚勋等人过来给她见礼了。
他们受王钧邀请,准备去王家住几天。
陈婉清一听就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登时赧然,“不瞒两位,我已经找好了客栈,今天晚上就能搬过去……”
“客栈人多眼杂,弟妹与赵贤弟贸然住过去,怕是多有不便。王家两位贤弟也邀请我们多次了,总不好一直推辞,索性现在考完了,便过去住几天,只当是散心了。”
赵璟和德安此时也过来了,听完黄辰与楚勋的对话,赵璟拱手说,“回头请你们吃酒。”
德安则道,“你们都走了,不若我也跟着去?”
赵璟径直说,“可以,我帮你收拾衣裳。”
德安:“……”
最后黄辰、楚勋与德安,都被王钧家的马车接走了,租来的院子中,只剩下赵璟和陈婉清。
陈婉清非常好意思,“我真的找好客栈了,甚至还定了一间房。”
“阿姐给定钱了么?”
“给了三十文。”
“不多,就当那定钱打水漂了吧。黄辰说的有理,阿姐如此模样,住客栈确实不便。”
事已至此,陈婉清能说什么,只能厚颜收下人家的好意了。
因为只剩下他们两个,也别去下馆子了,陈婉清手脚麻利的煮了饭,两人凑合着吃了。
赵璟自来在吃用上就不太挑拣,但他对住宿要求很高,但凡有条件,必定在睡前清洗一番。可想而知,在贡院中每天只能用一点清水,将就着往身上擦擦,还要盖那些带着霉气和老鼠屎的被子,他有多崩溃。
“阿姐,我想洗澡。”
“那你稍等一下,我给你烧热水。对了,这里有浴桶么?没浴桶的话,我现在出去买一个。”
“有,之前买好的,在德安屋子里放着。阿姐陪我说话吧,我来烧水。”
两人并肩坐在一起说话,说着说着,赵璟就侧过身来,趴在陈婉清脖颈处了。
陈婉清忍不住笑,“你是困了么?要不然明天再洗?”
“不行,今天就得洗,不洗干净,阿姐怕是要拒我。”
这句话潜意识是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陈婉清再是没想到,在贡院里折腾三天,他出来后第一件事不是补眠,而是还想着那等事儿。
两人成亲几个月,总共才有了那一回。又因为事后第二天赵璟赶着去府城,陈婉清都没顾得上羞。
但她心里仍旧不自在,以至于在府城看到他时,总感觉尴尬,都不敢直视他。
好不容易过了那股尴尬劲儿,他又突然提及这些,他自己都不会觉得羞耻么?
不知不觉将心里话吐了出来,赵璟听见了,含着笑说,“阿姐,夫妻敦伦,阴阳和合,乃天经地义之事。”
“璟哥儿!”
“阿姐恼了我也要说。难道阿姐不喜欢,还是我上次弄疼了阿姐?”
陈婉清脸红的如同院子里的蔷薇花,从脸上直接红到脖颈去,许是就连衣裳下的皮肤,颜色都是红润的。
赵璟的眼光放肆又直白,陈婉清被烫到了,心慌意中猛的推了他一下,站起身就往屋子里去。
这天晚上,赵璟还是得逞了。
他是那样一个善于示弱和缠磨的少年,哑着声音,抱着陈婉清温言软语,三五句间,就能磨得陈婉清举手投降,他要做什么,也都全应了他。
但赵璟委实正应了他娘对他的评价。
他在某些事情上,确实是个混账。
就比如,床笫之间,他总是说话不算话;就比如,他总是仗着男女之间那点体力差,肆无忌惮的欺负她;他还浪荡又放肆,全然像是换了一个人,倾述着对她的爱意,并让她在言语和行动上回应他……
翌日早上,陈婉清还未睁眼,就听到院子里传来细细碎碎的动静。
好似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而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像赵璟,也有些像她爹。
陈婉清艰难的睁开眼,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跑进来,照的室内一片亮堂。
随着她的意识苏醒,不适感,也苏醒过来。
陈婉清心脏猛跳,赶紧坐起身去穿衣,被子顺着身体滑下去,又露出身上一块块的印迹来,看的她面红耳赤,这一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不出来见人。
陈婉清穿好了衣裳,但没出门,片刻后,她爹离开了,赵璟往这边屋里过来了,她才赶紧掀开帘子往外去,“你怎么不留爹在家中用饭?”
她真正关心的,不是爹怎么不留下,而是不能让赵璟把她堵在房间里。
经过昨晚,她算是看明白了。
璟哥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他面上装的正经,但脱了衣裳就全然变了一个样。不仅荤话张嘴就来,而且没脸没皮,全然不去顾及体面和身份。
就真的,她完全应付不来。
赵璟不能和她说,现在早过了早饭时间,他怕阿姐想起昨晚上他的肆无忌惮,再恼他。便找借口说,“爹有要事儿要忙,先回去了。”
“爹过来是做什么的?”
“提醒我们这两天注意安全,无事先不要外出。”
“为什么?”
赵璟牵着陈婉清去灶房,从锅里拿出温着的豆浆、油条和肉包子。这些都是他不久前出去买的,放在烧了热水的锅里,用热气熏着,现在还是热乎的。
赵璟说,“事情有些复杂,阿姐先用早膳,你一边吃,我一边说与你听。”
陈婉清点头应下,端起豆浆先喝了一口。
她委实渴的很了,昨天结束后喝的那半盏茶水,好似都没起什么作用。
但才抿了一口豆浆,她就忍不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阿姐怎么了,是豆浆太热了么?”
豆浆不热,这温度正适口。但昨天晚上,某人肆意放纵了一番,她身上的任何一寸地方,他都没放过。
但这话叫陈婉清怎么说出口?
免不了狠狠的瞪了赵璟一眼。
赵璟立马反应过来,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都是我的不是,辛苦阿姐了。”
陈婉清轻声抱怨,“你每次都这样,积极认错,死不悔改,你这话说了还不如没说。”
“说了是我的态度,不改是因为我对阿姐过于痴迷……”
“你惯会说这些好话哄我。不许再逗我了,说正事。”
正事就是,陈松去了一趟固原县,查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事情与崔俊荣有关,与固原县知县有关,更与固原县的几百学子有关。
事情出在县试上。
因崔俊荣到了年纪,该说门亲事了,县令夫人想给儿子找个贵女,便让崔俊荣参加了今年的县试。到时候身上有了功名,说亲时也好说。
他是固原县县令的小儿子,四书五经没多读,红楼楚馆没少逛。肚子里学问没多少,偏心比天高想做案首。
崔俊荣的爹,也就是固原县知县崔嵬知道儿子几斤几两,自然不允。奈何崔县令有个母老虎一样的发妻,还有个护孙子如心肝肉的亲娘。
两人同时发力,崔县令不得不从。
但崔县令也不敢公然舞弊,他就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就是在拿到县试的报名人员名单后,有针对性的“除去”了能耐在儿子之上的人,留下了那些本事远不如儿子的,来给儿子陪衬。
此法既合理、合法、又合规,还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只除了一点不美,就是固原县这一届整体童生的水平不高,许是会受知府大人呵斥。
但受一顿呵斥,换取儿子的秀才功名,固原县县令觉得非常值。
于是铤而走险,好生操作,就有了现在的局面。
奈何,烂泥扶不上墙!
即便顶了个县案首的名头进了府城,但在考府试时,崔俊荣还是差点被踢了出来。
若非排在他后边那些,委实没有一点点可取之处,按照朝廷规定,又确实需要超过一定比例的童生参加院试,崔俊荣绝对不会有参加院试的机会。
就这,因为在府试排名上丢了丑,听说他将“藏拙”的考生,拉到酒楼上,狠狠灌了两坛子酒。
那考生醉了两天,直接错过了院试,一个人躲在客栈里抱头痛哭,又被陈松怂恿了几句,这才说破了此事。
赵璟说,“爹在固原县也找到了的一些人证。有好些报了名,学问又在崔俊荣之上的读书人,若识时务,便能得到一笔银子,若不识时务,便断腿断手,或亲供单遗失,或迟迟开不出路引,或因其他缘故,不能来府城。”
这些肯定不是意外,但考生们祖祖辈辈都在固原县居住,崔嵬真拿他们的妻儿老小与亲朋故旧来威胁,谁敢真硬扛下去?
第132章 撞两次
与崔俊荣有关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但这件事的性质却恶劣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读书人要考取功名非常不易,十年苦读还不一定能出头,可有些人又何止苦读了十年、二十年?
他们没天赋,全靠三更眠五更起的韧劲儿。为了能读书,一家子人跟着吃糠咽菜,一年到头沾不到半点荤腥。
若他们真没那脱胎换骨的机缘且罢,可他们有,却被人硬生生的折断了。
强势威逼有能力的考生不得科考,这性质与科场舞弊有什么区别?
“爹将此事告诉了成县令,成县令这两天应该会发难。”
固原县在清水县的西北方向,两县中间还隔了两个县城,按说地域不搭界,该是无冤无仇。
可从固原县到清水县,有一条黄河的支流贯通。
两年前,北地干旱,固原县县令派人在上游筑堤拦水,导致下游包括清水县在内的所有县城,干旱情况越发严重。
成县令与其余几个县令,亲自寻去固原县沟通,也没沟通出个所以然,一怒之下直接告到盛知府跟前。
盛知府发了话,崔嵬才拆了拦水的堤坝,可那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为此清水县大量减产,百姓的日子非常不好过。
这个仇成县令一直记在心里,以前没机会报,如今机会送到跟前,他岂能错过?
即便没有这桩旧怨,这件事成县令既然知道了,也不会不管。
他受科场舞弊牵连,半辈子蹉跎,他对所有影响考试公正的事情,都深恶痛绝。但凡知道,必定要重惩。
再来,清水县因为吴来财一案,必定要受盛知府迁怒,他若报上此事,一来可以转移盛知府的注意力,二来,这何尝不是戴罪立功?
但就怕事情泄露,崔嵬那边会有什么动作,所以少不得要注意他们这边众人的人身安全。
赵璟很听话,岳父不让他出门,他就不出门。
这就苦了陈婉清。
结束考试的少年,没有学业压力,又有一身使不完的劲儿。以前是没机会,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他哪有不珍惜的道理?
他过分到什么地步?
过分到拿出他写给陈婉清的信,让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给他听。
陈婉清又一次被惊醒后,艰难的掀开眼皮,看看外边的天色。
黑暗的,无星也无月的,不知道是几更,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
她咬着牙,艰难的放出狠话,“璟哥儿,我会怀孕的。”
“怀孕”两个字,成功让赵璟止住了动作。他带着汗水的面颊,轻轻的蹭着她温热的皮肤,呼出的气息粗重又急促,“阿姐想为我孕育子嗣么?”
“你想让我现在怀上孩子么?”
“不想。”
事后便埋头在陈婉清的脖颈间,用炽热又粘稠的语气问陈婉清,“阿姐知道该怎么避孕么?”
“避孕”两个字从赵璟嘴里吐出来,让陈婉清微微愣了愣神。
现在很多人家,成亲后女眷很快怀上身孕才是正常的。若迟迟怀不上,家里人会跟着担心,街坊邻居们也免不了背后说闲话。
她刚才之所以用“怀孕”唬璟哥儿,也是知道他现在对这事儿正热衷,她贸然怀孕,他怕是会很沮丧。
但璟哥儿会为了不让她怀孕,而去使用鱼鳔和肠衣,她又觉得很奇怪。
鱼鳔和肠衣她是知道的,这些东西她曾经在她娘屋子里见过。
她娘将使用过的东西,清洗过后晾在屋子里,奈何她是个孝女,闲来会收拾家中的脏衣裳来洗,结果,就撞见了。
事后母女俩有志一同装失忆,谁也没有特意提及这件事。没想到再提起这东西,却是在璟哥儿面前。
璟哥儿的语气喑哑又慵懒,带着低沉的磁迷与惬意,“不知道好不好用,如果不好用,我让大夫给我开些药。怀孕的事儿晚一点再提,阿姐年纪还小,等再过一两年,再怀孕不迟。”
说着,他的手便又慢条斯理的钻进了被子里。
陈婉清从没有一刻钟,如此想念过德安。
如果德安还在,赵璟断不至于如此疯狂。
像是世界末日,那股子劲头她看了都怕。
担心他精尽人亡,更担心在他精尽人亡之前,她会先死于那种销魂蚀骨的感觉中。
陈婉清两天没有出门,不是大门的“门”,是屋门的“门”。因为身体不适,她被迫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对于导致她这种状态的赵璟,陈婉清难得给了他一个冷脸。
但赵璟在她面前素来没脸没皮,他是既能拉下脸来说好话,也能装颓丧内疚让她心软的。
几套连环拳打下来,陈婉清再次无奈的收拾了脸上的冷色。
但为防璟哥儿再折腾她,这一天夜里她将赵璟赶到了德安房间里,两个人分房睡,。
虽然半夜晚上醒来,又看到赵璟躺在身侧,但算了吧,懒得与他计较了。
第三天早上,天一亮陈婉清就起来了。
好生休息了一整天,她现在精神饱满,想在院子里走两圈松散松散筋骨。
奈何还没来走出来得及行动,大门就被砰砰拍响了。
陈婉清还以为是崔巍的人找上门来,蹙紧了眉头不敢往大门处去。
赵璟走上前,推她往屋里去,自己迈步去看出了何事。
“阿姐,璟哥儿,你们起身没有,快开门啊。”
“是德安。”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一道去开门。
德安看见他们一道露面,还讶异来着,“我以为你们还没起。”
“这都什么时辰了,我们早膳都用完了。”陈婉清抬头看了看天色,略有些心虚。放前两天,这时候璟哥儿还在胡闹。幸亏她今天制止了他,不然德安敲门他们迟迟不开,多丢脸。
“你不是在王家住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回来了?”
德安越过两人往里走,“想你们了,回来陪你们住两天。对了阿姐,爹这两天回来过没有?”
“没有,爹忙得很。”
“还有吃的么,我有些饿,想吃东西。”
“没有了,锅都洗干净了。你想吃什么,不行我出去给你买?”
“别出去买了,不够费事的。给我煮两个鸡蛋算了,反正一会儿就该用午膳了。”
陈婉清没有煮鸡蛋,而是取出面粉、鸡蛋,又切了一点葱花,搅拌成面糊,快速摊了几张鸡蛋饼。
德安爱吃这样的鸡蛋饼,卷上小咸菜吃,他一口气能吃十张。
陈婉清做鸡蛋饼的时候,赵璟审视的看着陈德安,打探问,“在王家住的怎么样?”
“挺好的。王家豪富,吃的用的都讲究,还专门给我们安排了伺候的下人。可惜,咱们穷惯了,适应不了。我就说,我还是回来陪你们住吧。”
“这两天都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考完回去就躺下歇息了,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后在王家仔细转了一圈,晚上喝酒……”
提到喝酒,德安顿了顿,缓了缓才继续说,“喝了个烂醉如泥,一个个的睡到翌日下午才起。”
鸡蛋饼鲜香可口,配着小咸菜吃,德安吃的无比美味。
这几天在王家,王家拿出了待贵客的架势,没有一点委屈他们。
他们吃的是山珍海味,盖得的绸缎锦被,喝的是明前龙井,就连洗漱用的香胰子,都卖到一两银子一块儿。
兴许这就是王家的日常,也兴许这些都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总之受之有愧,他们都不太自在。
不自在也没用,总不好现在回来打搅阿姐与璟哥儿,所以便继续受着。
可现在出了那等事儿,他实在住不下去了。
赵璟和陈婉清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要不然,我们还是搬去客栈……”
“不妥。”
德安和赵璟一块儿说,“已经欠了人情,便索性欠到底。”好在距离放榜也没几日了,大家再坚持几天就算了。
至于这份人情该怎么还,给黄辰和楚勋补足银钱,他们肯定不会收,索性多送些熏香给他们,聊表谢意。
王家那边同样如此,他们到底照应了众人一场,又对赵璟释放善意,不好慢待。
德安狼吞虎咽吃完了鸡蛋饼,完了一抹嘴,喝了一碗热水,早饭就这么解决了。
三人起身往灶房外去时,陈婉清与他们说,“也不知道固原县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成县令必定已经和盛知府说了。”
德安疑惑,“你怎么知道?”
“快放榜了,为防崔俊荣上榜,成县令必定会提前将此事告知盛知府。”
若不然,事情闹出来,就不仅仅是崔巍吃挂落,连盛知府都落不到好。
届时,书生们会怀疑,是盛知府收了崔巍的好处,与崔县令同流合污。
虽然很大可能,是崔俊荣上不了榜,但也要以防万一。
“你说的有道理。那个啥,阿姐,你和璟哥儿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我回屋补个觉去。”
“现在补觉?”
“就现在补觉。这几天我休息不好,现在困的很。中午用饭也别喊我了,我直接吃晚饭就行。”
德安三两步窜进屋子里,房门一关,人就没影了。
陈婉清与赵璟面面相觑。
“你觉不觉得,德安有事情瞒着我们?”
“原来阿姐也有这个想法,巧了,我也有。”
“那你猜,他在王家遇到什么事儿了?”
赵璟摇头,“这个我真猜不到,阿姐知道么?”
“我也不知道。算了,不瞎捉摸了,等德安醒了,直接问他就是。他想说就说,他不想说,咱们就不管了。”
“可以。”
下午时,夫妻俩没出门,他们呆在房间中,一人做针线,一人继续拿着书本翻看。
晚饭时,两人同时打问德安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儿,德安面上露出惊慌失措、被人看透的表情,却死鸭子嘴硬坚决不肯承认。
赵璟和陈婉清更好奇了。
他们原本不准备追问的,但又担心德安隐瞒的事情攸关重大,便又问了两遍。
德安面上的表情更忐忑了,但他咬紧了嘴唇,大声且坚决的说,“真的没事儿。”
声称没事儿的德安,在陈婉清出来打洗脚水时,偷偷的拦住了他阿姐。
他红着脸,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阿姐,我喝醉酒,撞到了人。”
陈婉清吓了一跳,以为他把人撞死或撞伤了。但想想德安也不是那么没担当的人,陈婉清就问,“你撞人哪里了,把人撞伤了么?你自己怎么样,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德安支支吾吾,许久后才一咬牙说,“我没事儿,我壮的能打死一头牛。就是对方,我撞到她时,都喝懵头了,脚下也站不稳,她拉了我一把,我顺势就倒在她身上了。”
“然后呢?”
“我,我吓了一跳,起来时往下一撑,结果,结果……”
“结果怎样,你倒是说啊。”
“结果我一把摸到她胸,胸前了!”
周围一寂,安静的落针可闻。
陈婉清颤着声音问,“你撞到的人,是个男子,还是位姑娘。”
“姑,姑娘。”
陈婉清扶着脑袋,“你是在王家喝的酒,撞得的也该是王家的人。是府里的丫鬟,还是……”
“是那府里的姑娘。”德安脸颊爆红,干脆一鼓作气把话说完,“不出意外,该是那府里的三姑娘。她带着一个丫鬟偷跑出去,回来时不敢走大道,特意饶了小路回院子。我喝多了酒,想吐,就下了亭子,往周边转一转,结果就那么巧,我们俩撞上了。”
陈婉清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你怎么知道那是王家的姑娘?既然是偷跑出去,肯定做了伪装,说不定是……”
“就是王家的姑娘。我们初到府城,还去王家拜访过。离开的时候,走到街角位置,那姑娘莽莽撞撞的跑过来,我们俩就撞过一回。”
“已经撞过一回了?”
“对。上次她说漏嘴,她身边的丫鬟想帮着遮掩,也没遮掩过去,反倒更证实了她的身份。”
王家的三姑娘,那不就是王珍?
陈婉清一个头两个大,觉得这事儿怎么听怎么玄幻。
她指着德安,“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往人家身上撞的?”
“姐,你是我亲姐,我虽然混不吝,但我不是那样无耻下流的人。”
“那你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往三姑娘身上撞?你说这都是意外,我都有点不信。”
“别说你不信,我也不信,可这就是事实。我要是弄虚作假,故意坏人清白,让我天打雷劈。”
根本不用德安发誓,自己的弟弟是什么人品,陈婉清一清二楚。
也因此,她才更无语。
这是什么孽缘啊。
撞一起两次,说出去,谁不得以为这是菩萨牵线。
但王家豪富,家中还有在府城做学官的男主人,三姑娘作为家中独女,亲事只会往上走。德安虽然也不差,但到底小门小户出来的,又出自穷乡僻壤之地,人家不见得能看上。
话又说回来,若因为撞了人姑娘两次,就谈亲事,那才是讹诈。
所以,如今最好的处理方法,竟然是装作此事没发生?
第133章 轰动
陈婉清回房后和赵璟谈及此事。
不怪她不替弟弟保密,实在是方才他们说话的声音有些大,璟哥儿肯定把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见了。
他甚至都走出房门来看究竟,最后不知考量到什么,又返回了屋子。
德安是背对着房间站的,情绪又比较激动,没注意到这一幕,她却将他的鞋子与衣摆看的一清二楚。
“德安做了亏心事,在王家待不住,跑回来避难来了。”
“‘避难’两个字,阿姐用的恰如其分。”
陈婉清闻言一笑,“三姑娘我倒是熟悉,她最是天真烂漫不过。德安先后撞了她两次,三姑娘必定对德安存了恶念,觉得他骨子里坏透了。”
“可能吧。”
“璟哥儿,你在做什么?”
“我在模拟德安撞人的过程,阿姐,你别说话,你配合一些。”
陈婉清不想配合,并将赵璟推到一边去。
他现在还被关在冷宫中,她的身体不修养好,坚决不能放他出来。
在陈婉清心中,她娘的话的含金量还在逐步上升。
男人就是不能惯着,尤其在这件事情上,你要是心软一些,他就会肆无忌惮。他又是精血充沛的年纪,对这事儿又正是有探索欲的时候,一晚上三次都是少的。
可她那里脆弱的很,哪里经得起他日日夜夜耕耘。
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少不得要给他戴戴紧箍咒。
戴上紧箍咒的赵璟,接连一晚上都在唉声叹气。
他叹的陈婉清心乱如麻,偶尔幽幽撇过来的眼神,更是让陈婉清心存愧疚,好似她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但是,让他禁欲,固然对她好,对他又何尝没有好处。
“璟哥儿,那种事情做多了,有损精血。”
赵璟是怎么说的?
他大义凛然道,“阿姐,我精血旺盛,不怕亏损。”
“可德安住在隔壁,闹出动静来总归不好。”
“我可以让德安滚回王家去。”
陈婉清丢给他一个枕头,“璟哥儿,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你要为长远计……”
陈婉清话没说完,就见赵璟侧过身去,闷声笑起来。
她哪里还不明白,璟哥儿这是故意在逗她。
少不得怒着脸狠狠瞪了他几眼。
结果这又惹得赵璟没脸没皮的蹭过来,抱着她在她耳边说尽浪荡私语。
又风平浪静的过了一天,赶在放榜前一天,府城出了大事儿。
毫无征兆的,知府衙门的差役跑到了府城的驿馆去,当着众吏员和县令的面,将固原县县令缉拿起来。
固原县县令口口冤枉,还说这些衙役必定是假办的,是有人要害他性命。
周围有县令被崔巍所惑,忍不住拦下那些差役,“你们是何人?可有缉拿文书?不知道崔县令所犯何罪?你们准备带他去哪里?”
负责缉拿崔县令的,正是府衙的差头。
这差头做事老道,身上一应文书俱全。他妥当回复了前两个问题,随后才说,“崔大人犯交通关节罪,知府大人特命吾等前来提人。具体细节,诸位大人若好奇,不妨去衙门旁听。”
交通关节是何罪?
《钦定科场条例》的核心罪名,就是交通关节罪,这罪名指的是考生与考官串通作弊!
一听到和科场有关,再一想交通关节罪所指为何,在场诸人心里都有数了。
崔俊荣是崔巍的儿子,按照考场回避制度,他不该在固原县考试,而应该回祖籍地参加县试,亦或是参加“别试”。
所谓的别试,指的是,凡是发解官、主试官的子弟、亲属、姻亲参加考试时,会另设考场加以监督。
崔俊荣是肯定没有回原籍参加县试的,他参加的是别试。
别试的监督人员,乃是府城的官员。
府城的官员但凡有脑子,就不会跟着瞎搅合,崔俊荣全凭自己的“实力”,考中了县案首。
早先众位县令听说崔巍之子是县案首,还暗地里嘀咕,这必定是崔巍徇私。
可等他们看了选本,他们倒不觉得是崔巍徇私了,而是他倒霉,这一届根本没有个出色的读书种子。
也因此,虽然他那儿子做的学问狗屁不通,但侥幸被点为县案首,也能说的过去。
却哪里料到,崔巍他与考生串通舞弊。
与他串通的考生能是谁?
会是谁?
必定是他儿子崔俊荣无疑。
想透了这个问题,在场所有县令都沉默。沉默之后,他们叉着腰对崔巍大呸特呸。
“我就说固原县的科考有问题。”
“他那儿子不学无术,他能考中案首,猪都能上树。”
“不知道这父子俩暗地里搞的什么勾当,咱们都过去看看究竟。”
一呼百应,众人都跟着去了。
这些县令一出动,他们身边的人必定要跟上。
一下子从驿馆中出来这么多大人,各个穿的朴素,可脚底下踩的全是官靴。再听他们的下人一口一个“大人当心”“大人走慢些”,路上的百姓如何不知道,这是出大事儿了。
管他什么大事儿,先跟上去看看热闹再说。
跟着跟着,就跟到了府衙门口,而此时,知府大人竟然已经在堂上坐着了。
不仅知府大人在,闻讯的陈婉清和赵璟、陈德安,都从宅子中走了出来。
便连王钧等人,以及所有身在府城的考生、读书人,都露了面。
众人聚在一起慷慨激昂,“听说与科场舞弊有关?”
“那是固原县的案首崔俊荣?固原县的县试一塌糊涂,就这还作弊了?若没有作弊,固原县岂不是连个识字的读书人都没有了?”
“此言差矣。指不定就是科场舞弊了,这一届固原县的选本,才难以入眼。”
“缺德冒烟的玩意,多少读书人就是这么被耽搁的。”
“该天打雷劈啊!”
王钧等人看见了赵璟三人,赶紧走了过来。
王钧自认为知道的东西更多些,就压低了声音与几人说,“听说是把能耐在崔俊荣之上的,都给压下了,只为给崔俊荣弄一个案首的名号来。”
王钧摇摇头,觉得这对父子不可理喻。
就崔俊荣那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混个中不溜就行了。既不打眼,也不招仇恨,何苦非要把一个烂泥扶上墙?
结果可好,不仅坑了儿子,连自己也给坑进去了。
德安却有不同的看法,“他不把那些有能耐的都压下去,到了府试和院试上,崔俊荣肯定要被他们压下去。崔县令弄这一出,是为了让他儿子中秀才的,若那些劲敌都在,还有崔俊荣什么事儿?”
“言之有理,就是可惜了固原县的读书人。”
案子其实特别好审理,因为人证物证都在。
从固原县连夜过来了几个书生,他们或是断了腿,或是伤了脚,一个个苦大仇深,面上的神情悲痛至极。
这些读书人跪在公堂上,还未说话,已经泪流满面。
“知县大人的管家亲自上门来,要小的不得参加去年的县试,小的不从,他们便以家中六岁的儿子威胁。我假装同意,私下里准备来府城告状,不妨他们暗中埋伏,直接打断了我的腿……”
“我的亲供单被县衙的小厮偷了去,内子看见了,与之争辩,他们却死活不肯承认。推搡间,直接掰断了我的胳膊。”
“我是替家中的孙儿告状来的,他们硬塞给我家一两银子,说我孙儿答应他们的雇佣,要去给他们做账房。我孙儿不承认,他们便说我孙儿言而无信,将他摁在水缸里,险些,险些溺死他啊……”
这些读书人或老者,跪在大堂上,句句有泪,字字泣血。他们的悲苦、压抑,悲愤至极,直接把衙门外所有百姓的怒气都点燃了。
“太过分了。”
“丧尽天良。”
“这还是父母官么,这是畜生啊。”
“简直畜生不如!”
崔巍和崔俊荣被下边百姓,和上首盛知府的威严盛怒吓着了。父子俩战战兢兢,犹如惊弓之鸟。
但这些事情,是肯定不能认的,认了父子俩都难逃死路。
崔巍不住磕头,“大人,下官冤枉啊。”
崔俊荣则一脸不服,“大人,这些人颇有盛名,却比我不及,他们觉得输给我这个二世祖太冤枉了,就编纂出这些有的没的,为的就是出一口闷气。”
盛知府都气笑了,“在你看来,这些固原县百姓百里迢迢来到府衙,就是为了污蔑你,好出一口闷气?”
盛知府的眸光犹如利剑,好似能在人的身上捅出无数个窟窿来。
崔俊荣看上一眼,便脑袋发懵,心脏也跳的快的,好似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是,即便到了如此地步,他也硬撑着不松口,“就是如此,他们就是嫉妒我。”
“嫉妒你什么?嫉妒你满腹稻草,嫉妒你小鸡肚肠,还是嫉妒你笔下文章不堪卒读!”
盛知府怒骂几声,一拍惊堂木,“堂下罪犯,还不从实招来。”
崔巍定力足,额头冒着冷汗,也咬紧了牙关一字不提。崔俊荣到底年轻,此时两股战战,要被吓死过去。
此刻,有差役奉命拿了绳索过来,要上夹刑。眼看那夹棍都被染成了暗红色,上边的血腥气刺鼻的让人作呕,崔俊荣惊叫出声,“爹,救我!爹,我怕啊爹!”
此时大喊大叫的崔俊荣,全然忘了,他们父子俩,以前是怎样在固原县作威作福的。
崔县令看上了固原县的豆腐西施,管家借由县衙要豆腐,将人骗了去,县令借醉酒,将人强占。
事后那豆腐西施撞柱求死,谁知却活了下来。
但被关在县衙后院,日日接受县令凌虐。
豆腐西施的相公前来要人,被县衙的差役围着一顿打,最后更是直接上了型棍,将人打的半死不活。
崔俊荣看上了一家酒楼,给酒楼的东家透了几次话,那酒楼的东家却不肯主动将酒楼让出来。
崔俊荣心中生恨,直接找了几个泼皮无赖抬了个死人过去捣乱。最后更是以酒楼残害人命为由,将人带到衙门中,狠狠上了一顿夹棍。
那酒楼的东家丢了半条命,含恨答应将酒楼孝敬给崔俊荣,此事才了结。
父子二人不将别人当人,不将别人的命当命,如今轮到他们受刑罚,父子两人都吓得失禁。
崔俊荣一口一个爹,崔巍将脑袋都磕青了,还一口一个“求大人详查,属下冤枉。”
这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盛知府索性让差役先退下,另宣人上来。
这一次到了衙门的人,却是个衣衫褴褛,头发如杂草,人看着如同乞丐一般的中年男人。
男人甫一露面,陈德安几人就惊疑出声。
陈婉清好奇的问他们,“怎么回事儿?这人你们认识?”
赵璟点头,“不算认识,有过两面之缘。”
德安则说的更详细一些。
他将赶路来府城时,曾先后路遇这位秀才公的事情说了说。
末了道,“此人神神叨叨,脑子好似不大管用。”
陈婉清却露出深思之色,“你说他一口一个‘女儿’,他女儿必定是去了,莫不是死在了崔县令手上?”
德安耸肩,“那谁知道。”
赵璟却断言,“必定是如此。”
秀才公身上有功名,可以见官不拜。他却长长的作了个揖,一开口就是哭腔,“我那女儿死的冤枉,求大人明察秋毫,严惩杀人凶手。”
说着话,男人转过身来,他扒拉开面上的头发,露出枯瘦的一张脸来。
崔县令明显是认识这张脸的,就见他被吓得步步后退,眸中都是震惊和惶恐之色,“你是,你是……”
“我是张雪娥之父,我替我女儿讨公道来了!”
“不,不是我!你女儿是旧疾复发去了的,与我无关,你不能含血喷人!”
“旧疾复发?我将女儿卖与你家时,她身体康健,从未有过疾病。怎么在你家短短一年时间,就旧疾复发去了?你这吃人的恶鬼,你杀了我女儿,还将她的尸体扔到乱葬岗。我可怜的女儿啊,我寻到她时,她,她的身体都被野狗吃了一半了!”
秀才公说着话,就如同真正的恶鬼一样扑到崔巍身上去,用力的撕扯着他的头发衣裳,似乎要剥下崔巍身上的皮,看看他内里究竟是什么畜生东西。
? ?没修文没捉虫,今天家里来亲戚了。一年12个月,我家每个月最起码来一次远方亲戚,不是郑州的,就是山西的,轮番来。加上家里的亲戚,我苦不堪言。
第134章 群情共愤
崔巍被撕扯下一块头皮,疼得尖叫出声。他用力反抗,可那里是秀才公的对手?
枯瘦干瘪的秀才公,好似树上的腐木一般,一折就断,一推就倒,身体孱弱的让人看着就揪心。
可此时,这位老父亲爆发出无穷的力量,只想活生生将崔巍撕扯成几段。
他可怜的女儿,死时身上没有一块儿好肉,她甚至死了都没能落下个全尸。
都怪他,都怪他!
若非他无能,女儿何以会进入那等魔窟!
原以为只是一年罢了,谁知道这一分开,就是永别。
想到了女儿的音容笑貌,秀才公心疼得直抽抽。他双眸放出阴戾的凶光,恨到极致,竟是宛若吃人的恶魔一样,一口咬下了崔巍一只耳朵。
“啊!我的采听官!”
崔巍疼得在地上打滚,秀才公则笑出血泪来,“你只是没了采听官,我女儿没的却是一条命!”
扑在地上,哀嚎痛哭起来。
衙门外,不管是官员、书生,还是寻常的百姓,全都被秀才公此番操作惊得尖叫出声。
不少妇孺更是忍不住捂住眼睛,惊叫着连连后退,“血,好多的血!”
公堂之上,血流满地,配上发疯的秀才公,吓得如同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崔俊荣,以及疼得满地打滚的崔巍,那场景,一般人都看不下去。
赵璟也伸手捂住了陈婉清的眼睛,“阿姐别看了,小心晚上做噩梦。”
陈婉清却拉下了他的手,“恶人得到恶报,我心里痛快的很,我不怕。”
公堂上闹成一团,连盛知府都看不下去了,他一拍惊堂木,让秀才公陈述冤屈。
秀才公强忍住悲戚,这才将丧女之事一一倒来。
原来,秀才公名叫张岚山,他祖籍顺安县,正是兴怀府最南的一个县城。
五年前,他携妻带女,回到祖籍参加县试。
不料走到固原县时,发妻突发恶疾,一病不起。为给发妻治病,他们身上的盘缠都用完了,连带着妻女身上的首饰都典当了,却依旧无济于事。
就在他穷的要当街乞讨时,女儿张雪娥决心卖身为奴,为母亲筹措治病的银钱。
张雪娥是他们夫妻的独生女,自来疼得眼珠子一般,夫妻俩自然不许。
可张雪娥也不忍心看着母亲被重症拖死,趁着他们夫妻俩不备,她寻了人牙子,自卖自身。
张岚山夫妻俩知道这事儿后,如何抱头痛哭,如何崩溃愧疚且不说,只说到底是发妻的性命要紧,张岚山拿着女儿的卖身钱,重新延请名医,不知是不是女儿的孝心感动上天,这次发妻竟然渐渐好转。
发妻的事情得到解决,张岚山亲自寻到衙门。
那时候张雪娥已经被新上任的县令夫人选中,进了固原县县衙做了丫鬟。
张岚山见不到后宅主母,便特意请见了崔县令。
他并没有要求带回女儿,只请求善待张雪娥,待他考完秀才,便亲自过来赎女儿回家。
崔巍自然满口应下,还说念在张雪娥至纯至孝的份儿上,必定会让府里人善待她。
张岚山带着满腹忧心离去,他发愤图强,也颇有几分运气,竟一鼓作气,顺利考过了县试、府试与院试,被点为秀才。
为尽快赎回女儿,张岚山还答应了一家私塾的邀请,决定在私塾教书五载,以换取一定的银钱。
银钱到手,他与发妻即刻前往固原县,要将女儿赎回。
熟料,到固原县县衙提及张雪娥时,却一无人承认府里有这样一个人。县衙的门子将他们当做闹事儿的人,将他们夫妻俩打骂出去。
两口子无处栖身,心有惶惶,不敢离开县衙,只在县衙对面的胡同中静等着见崔县令。
当晚,却有个留头的小丫头,偷偷从县衙中跑过来见他们。
小丫头哭的不得了,一口一个,“你们快走吧,再不走,小命难保”“你们来晚了一步,张姐姐已经遭遇了不幸”“尸体扔到乱葬岗去了,你们现在去找,指不定还能找到全尸”。
他们夫妻自然满口不信,可还是按照指点,去了乱葬岗。
那晚天色黑沉,空中偶有闷雷响动,压抑的人喘不过气来。
等到了乱葬岗,他们先就看见两只野狗在啃噬一具尸体。
那尸体被啃得面目全非,已经露出了身上的骨架和内脏。
他们夫妻忙忙拿了棍子上前驱赶,将野狗撵走后,却恰巧一道惊雷当空劈下,夫妻俩当即认出,那被啃了半边脸的死人,正是他们的女儿张雪娥。
发妻自从女儿卖身后,便心中郁郁,勉强撑着,才陪他走到如今。
看到女儿的尸体,发妻再是忍不住,当即晕厥。待醒来,她一言不发,在滚滚雷雨天中,撞树身亡。
而他,妻女俱亡,也了无生志,浑浑噩噩的就去县衙大闹。
他是如何被人暴打,自己已记不清,只知道再次醒来,他也躺在乱葬岗。
许是县衙的人以为他死了,便干脆将他丢到这里了事。却全然没想到,就连老天都可怜他们一家,又让他重新活了过来。
重新醒来的张岚山,不知道是疯了还是傻了,他只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五年如一日的蹲守在固原县县衙所在的那条街,盯着那一家人的所有举动。
他没有找到崔巍杀害女儿的证据,但崔巍与崔俊荣以及其门下走狗,是如何威逼固原县的读书人不得参加县试的,这件事他却一清二楚。
他手上甚至还有一封,崔俊荣中了县案首后,写给同族兄弟的书信。
书信上详细写明,他们父子两人是通过何种手段,操纵固原县的县试。
崔俊荣甚至还邀请堂兄弟们来固原县,届时虽然不能许他们一个县案首,但让他们成功通过县试,却是小事一桩。
张岚山字字泣血,将这所有过往一一倒出。
下首的百姓听见这些骇人听闻的往事,愤怒到要暴走。
操纵科举已经是天怒人怨之事,他们还残害人命,视人命如草芥蝼蚁。
这种人,他连人都不配当,他怎么能做官!
他为官一方,就残害一方百姓,固原县的百姓,都被崔县令一家害惨了。
“打死他们!”
“畜生不如的东西,你们怎么不去死!”
“呜呜呜,这秀才一家,也太惨了……”
无数的烂菜叶与臭鸡蛋被扔到公堂上,其中还夹杂着石块与点心,不一会儿功夫,整个公堂就一片腥臭之气。
崔巍父子俩最惨,他们被砸的头破血流,狼狈的如同丧家之犬。
站在两侧的皂班,都受到了牵连。
但知府大人在上,皂班们不敢妄动,只能继续忍受着身上的污秽。
盛知府因为坐在公案后,倒是免受百姓折辱,但公堂上一片乌烟瘴气,盛知府颜面上也无光。
少不得一拍惊堂木,震得公堂内外俱都安静下来。
盛知府手上拿着张岚山呈递上来的罪证,也即是崔俊荣写给同族兄弟的那封书信。
他问张岚山,“这封书信你从何处得来?”
张岚山忍着悲痛,怔怔说道,“那日崔俊荣身侧的小厮拿了书信,去驿站投递。”
崔俊荣不是好东西,他身边的人自然也不是好货。
那小厮路上遇到一个年轻的妇人,他因为调戏妇人,与随后赶来的,那妇人的夫婿打做一团。
在他们厮打时,这封书信从小厮的怀中掉了出来。
他趁人不备,将书信捡回,待看了书信内容,忙借了路边专门代写书信的读书人的笔墨纸砚,重新抄写了一封,又将书信拿到书肆,代为封印。
如今他手上这封,乃是崔俊荣的亲笔手书,而那小厮最终邮寄出去的书信,却是他匆忙之下代写的书信。
崔俊荣的同族兄弟,有没有因为字体不对察觉到不妥,他不知道。但崔俊荣不学无术,功课让小厮代写的时候,比自己写的时候还多,想来那些同族兄弟,把那封书信当做是小厮代写的也有可能。
总之事情没闹出来,而这封罪证,则被他保存下来,在此时派上用场。
张岚山没有说的是,他此番早早来府城,名义上打的是考乡试的名头,其实就是趁着崔巍和崔俊荣都在府城,特地来告状的。
只是他没想到,有人会因为这两人,特意寻去固原县,一番抽丝剥茧,竟然将他从中剥了出来。
想起找上门的陈松,张岚山强忍住回头往下看的欲望。
他是恩人啊!
若没有他在里外帮衬,连带着说动这么多证人出面,即便他拿出这板上钉钉的证据,也不见得能搬倒崔巍父子。
盛知府将书信从头到尾阅读一遍,看到上边的大放厥词,自己都气笑了。
他将书信交给差役,差役拿给崔巍父子看,“人证无证俱在,你们父子可认罪。”
崔巍依旧还是那句话,“属下是冤枉的,恳请大人明察。”
崔俊荣则拿着书信,不住打嗝,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死鸭子嘴硬,本官今日就看看,你们能嘴硬到什么时候。来人,上夹棍。”
夹棍再次被拿出来,眼瞅着差役们要往两人十指上套,崔俊荣吓的直接嚎啕出声,“大人,我也冤枉,我们冤枉啊。啊!疼,我手指要断了!大人,我招,我全招!求求你手下留情,快快住手吧!”
崔巍听见儿子此话,知道大势已去,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再绷不住面上的表情,涕泪横流。
崔俊荣将一切都招供了,包括父子俩如何操纵固原县的县试,又是如何对付那些硬骨头的读书人的。对于迫害人命,抢夺人家产,崔俊荣也交代的清清楚楚。
但是,罪状交代了,崔俊荣最后却说,“这些都是我父亲指使的,父命大过天,我为孩儿,焉敢不从?大人,一切都是我父之过,草民今日要大义灭亲。”
崔俊荣在这个关头,竟是将所有事情,全都推到崔县令头上,只想自己落个干净。
但是,那书信出自他之手,又岂是他想狡辩,就能狡辩得了的。
崔巍听到儿子倒打一耙,忍不住愣住了。
他竟养出了这么一个畜生!
事到临头,再推诿狡辩,也无用啊。
因为人证物证俱在,崔巍父子俩被收监。
两人的判决还没下,是因为崔巍父子还有许多罪状没有交代清楚。
就比如张岚山所说的,抢夺人家产,逼死豆腐西施,这些事情不能听信一人之言,要传唤苦主,以问究竟。
鉴于此,崔巍父子暂时被压往牢狱,只等苦主一一到了府城,当堂审案,再行宣判。
不过,两人在固原县作恶多端,若他们被收监的消息传出去,指不定还有更多的苦主击鼓鸣冤。
所以,要断清这父子俩做下的恶孽,怕是需要一段时间。
百姓们没听到最终宣判,都有些不得劲。
但是,衙门给出的理由也正当,他们便强压下心中的不满,开始絮絮叨叨的往外走。
“便宜他们父子了,又能多活几天了。”
“这么提心吊胆的活着,才是真受罪。铡刀没有落下,他们就要战战兢兢,这不比直接杀了他们,更让人解恨?”
“他们父子不是好东西,县令夫人必定也不是好东西,固原县的差役们,必然也不是好东西。往深了查,争取一鼓作气,将这些恶势力连根掘出。”
“拨去乌云见青天,固原县百姓的日子,有指望了。”
百姓们絮絮叨叨,你一言我一语的往外走。
随着他们的离去,崔巍父子俩狼狈为奸,残害人命,夺人家财,操纵科举的事情,火速在兴怀府传开。
与之一同传开的,还有盛知府的赫赫威名。
“知府大人早在拿到固原县的选本时,就察觉到不对了。兴怀府治下读书人的水平,即便略有差距,却也不会差太多。这次固原县的选本,狗屁不通,难以入目。盛知府那时候就觉得不妥,暗地里安排了人过去详查。”
“到底是盛知府,为官老辣,任何鬼祟计量,都休想逃过他的法眼。”
“盛知府眼力不容沙子,固原县县令目无王法,任性妄为,等查清他的罪证,必定立斩不赦。”
第135章 挂上号
百姓们都散了,陈婉清等人也准备离开。
但也是这个时候,他们看到了站在衙门东边的陈松与成县令。
那自然要过去打个招呼。
招呼没打两声,就见有差役从知府衙门中大步走出来。
那人往下扫视一眼,很快在人堆里发现了目标,径直往陈松与成县令这里走过来。
差役朝两人拱手,“两位大人随属下走一趟吧,知府大人有请。”
陈松与成县令面面相觑,很快也朝差役拱手回礼,“敢不从命。”
准备离开前,陈松叮嘱几人,“快回去吧,等爹得了闲就去寻你们。”
成县令也冲赵璟颔首,“明日放榜,早些过来。”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知府衙门中,赵璟与陈德安、陈婉清这才准备往回走。
王钧几人此时过来了。
“走走走,带上弟妹,咱们一起去吃茶。”
陈婉清看了看几人,笑着说,“我就不去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做,需要去一趟墨香斋,你们去吃茶吧。”
王钧不知道这是陈婉清有意推辞,还是真有要事要忙,就看向赵璟。
赵璟说,“你一人去墨香斋我不放心,等下午我随你一道去,现在先随我们去吃茶?”
陈婉清眸中有些犹豫,赵璟则道,“走吧阿姐,一起去。”
陈德安也说,“去去去,一起去。我们去王兄家的茶楼吃茶,他们家的茶水都是山泉水冲泡的,茶叶也是上上等。白吃的茶,又不要钱,不吃白不吃。”
王钧笑骂,“好啊你个陈德安,你吃白食还炫耀到苦主跟前来了,你脸呢?”
“丢了,那玩意没用,小爷不需要。”
吵吵闹闹的,众人一起去王钧家的茶楼吃茶了。
那茶楼距离知府衙门非常近,满打满算也就百十米的距离。
赵璟牵着陈婉清往角落的桌子去时,忍不住说,“我们初进府城,就是在此处遇上了盛知府。”
陈婉清微颔首,这件事情,她听璟哥儿说起过。
赵璟在外人面前沉默寡言,在她面前却是个絮叨性子。他总有说不完的话,事无巨细,都要说给她听。
她但凡表现的敷衍些,他就要失落的念叨,“阿姐嫌我烦了么?阿姐你怎么能这样,得到我的人,就不再珍惜我……”
总之,将胡搅蛮缠四个字演绎的淋漓尽致,每每让陈婉清又好气又好笑。
吃茶时,陈婉清并不说话,全程装隐形人。
但谁能当她是隐形人?
姑娘生的明眸皓齿,面若芙蓉,如明珠生蕴,似美玉含光。她坐在那里,便是最美的一道风景,使得旁人的眼神总忍不住往她那里瞟。
王钧几人还算是克制,默念着兄弟妻不能欺,全程表现的都很有礼。
可茶馆中还有别的客人,他们都是看完了知府衙门的热闹过来的,本在高谈阔论着崔嵬父子,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在一众书生中,有这样一张娇美的面颊。就真的,忍不就看了一眼又一眼。
“璟哥儿,我先离开吧。”
赵璟也正懊恼,让阿姐与他们在一起,实在不是个明智的决定。但他也不放心阿姐独自离开,外边现在太乱了。
他起身,与陈婉清说,“我和阿姐一道离开。”
“楼下闹腾,咱们往楼上去。看我这东家当的,都没想起来引你们去包厢。楼上地方大,也清净,还有一间包厢是我娘常年为贵客留的,如今没人,咱们去那里。”
几人闻言,就都起身去楼上包厢了。
到了包厢,陈婉清倒是自在了。
她跟着喝了两盏茶,又一道去隔壁酒楼用午膳。
等吃到七八分饱,陈婉清借口出来透气,下楼来结账。
赵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在她之后也跟了出来。
要付账时,赵璟也没去争抢,只说,“让阿姐破费了。”
“应该的,我们欠了人情,总要还的。有来有回,交情才处的下去。总让人家吃亏,谁也不傻,这样的关系走不远。”
赵璟不知道听没听到心里去,只含糊的应了一声,随即压低声音说,“这顿饭本该我请,可惜我身无长物,只能让阿姐破费。我不让阿姐白花钱,我可以肉偿。”
正算账的掌柜听到此话,露出了瞠目结舌的表情。
他昏花的老眼抬起来,看看赵璟,又看看陈婉清,这一刻脑子有点不够用。
也不知道,这一瞬间,他是在琢磨阿姐阿弟算不算乱伦,还是在嘀咕,这少年看着一表人才,怎么出口全是虎狼之词。
掌柜的摇摇头,又露出八风不动的样子,低下头继续扒拉算盘珠子。
陈婉清却着实羞到了。
她狠狠踩了赵璟一下,“璟哥儿,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我就……”
“阿姐准备怎么办?”
“爹应该准备回去了,我就和爹一道回清水县去。”
赵璟果真被吓住了,借着衣袖的遮掩,偷偷在下边攥着她纤细的手指。
“我开玩笑的,阿姐别恼我。况且明天就要放榜了,阿姐舍得不与我同乐?”
“说的好似你已经中了案首一样,要是你没中案首,或是落榜了呢?”
赵璟露出失落的表情,“那我更需要阿姐的宽慰……”
陈婉清委实被折磨的没脾气了,只能又狠狠的瞪了赵璟一眼,才与他一道往楼上去。
“不知道爹现在在那里,用午饭没有。”
“我更好奇知府大人寻爹做什么,莫不是成大人在知府大人面前替爹表了功,知府大人才要特意见爹一面?”
还真让赵璟猜着了。
成大人在盛知府面前说了陈松的好话,还特意提及,崔嵬父子操纵科举的事情,是陈松率先发现并取的证,盛知府才特地要见陈松一面。
陈松也算是在盛知府面前挂上号的人。
因为他在清水县赵家村的小岙山上,发现了宝箱,那宝箱中的物品又过于贵重,他为表嘉奖,特批了成县令的恳请,特地批准擢升陈松为八品县丞。
却没料到,这陈松当真好本事,在立了那么大功劳后,竟然再立一功。
若非陈松率先发现此事,等固原县的事情闹出来,最先受牵累的就是他。
届时,一个治下不严之罪,他是逃不了的。
那像现在,因为成县令及时“告密”,他捏着主动权,才能率先发难。
于是,他就不是约束不力、惨遭蒙蔽的盛知府,而成了见微知着、运筹帷幄、雷厉风行的盛知府。
盛知府对于成县令的“识时务”很满意,对于陈松这个能干的下属,也很欢喜。
尤其陈松生的好生气派,人看着也精明能干,盛知府见猎心喜,想将陈松调到府城来。
但是,成县令才对他表了忠心,他这就抢成县令的心腹,这事儿做的不地道。
好在知府衙门能干之人颇多,盛知府便忍下这句话没开口。
盛知府又闲聊似的,问起陈松当初是如何发现那宝箱的。
这件事陈松可有话说了。
“宝箱不是属下发现的,是属下的一双儿女与女婿,在山上挖黄芪时发现的。”
此事盛知府也略知一二,但具体如何,他真不清楚。
恰此机会,成县令开口,“陈县丞的儿子与女婿,当真是一表人才,年少有为。说不得大人过两日,大人就要见到他们了。”
盛知府听话听音,当真就是一愣,随即一喜,“那一双麒麟子,可是此番的童生?”
“正是。”
盛知府回忆了一下清水县此番的秀才名单。
此番院试的试卷,已经批改结束。这两天要做的,便是审核与排名。
在他升堂审案之前,清水县的秀才人选已经定了。
既成县令敢开口说,他两天后就能见到那两人,他们必定是通过了院试的。
此番通过院试的陈姓少年,盛知府还真知道一个,就是那与他一道吃过茶的陈德安。
因为吃茶的缘故,盛知府回到衙门后,特地让人将那几个少年的底细全都查了一遍。
其中给他印象最深的,就是陈德安与赵璟,而这两人据说是郎舅关系。
盛知府想到这里,眸中溢出真切的欢喜来。“难不成那赵璟与陈德安,便是陈县丞的女婿与儿子?”
成县令与陈松再是没想到,那俩小子能在知府大人跟前挂上号。
赵璟能被知府大人记在心里,这没什么稀奇,好歹他也是一县案首,又着实写的一手妙笔生花的好文章。
可德安能在知府跟前挂上号,那是不是就从另一个方向证明,那小子走了狗屎运,当真顺利通过了院试?
陈松心中快速泛过这个想法,一时间激动难当。
他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愈发恭敬的回复盛知府,“知府大人目光如炬,那两小子,正是犬子与女婿。”
盛知府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他这一笑,倒是把成县令与陈松笑懵了。但两人也不敢仔细询问知府大人,便糊涂着脑袋,尴尬的陪着笑。
盛知府笑过了,才微颔首点着陈松说,“你的运道好,儿子出息,女婿更是人中龙凤。陈松啊陈松,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陈松与成县令一头雾水,完全想不明白,盛知府为何口出此。,但这并不妨碍陈松诚恳的应道,“若真有后福,也是大人恩泽与那俩小子,该好生跪谢大人才是。”
盛知府又哈哈笑了,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又说起了宝箱。
“得敬宝箱,陛下与娘娘甚喜,过些时日,怕是会有恩赏下来。”
陈松忙道,“属下已经领过赏了,您提拔了属下,县令大人还给了一笔银子……”
因为那宝箱,陈松一介吏员,被破格提拔为县丞,知县大人更是特意赏了他三十两银子。
县丞这官职他分不出去,便将三十两银子全给赵璟。
赵璟却不要,只道宝箱是陈婉清发现的,他不过帮着送了两趟饭食,给这么多银子他受之有愧。
因为赵璟的要求,这件事陈松也没有告诉其他人,便是赵娘子,都被蒙在鼓里。
可那三十两银子,陈松也没有留下来,作为压箱底银子,全给他闺女带去赵家了。
原以为这就是发现宝箱的赏赐了,难道还有?
盛知府算了算时间,“应该快到了。我说你后福无穷,这不,马上就要应验了。”
最后,陈松是深一脚浅一脚,走出知府衙门的。
直到走到成县令落脚的驿馆,陈松还没回过神。
成县令落座后,看着魂飞天外的陈松,心里忍不住羡慕。
他自己官运不顺,半辈子蹉跎,他膝下的儿孙也没什么天赋,至今不过过了童子试,连府试都没参加。
反观陈松,一个泥腿子出身,可他自身能干,家里儿子女婿也争气,如今他更是在知府大人面前挂上了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别看现在他是陈松的顶头上司,指不定再过几年,就该他巴结陈松了。
念及此,成县令眸中都是惆怅。
但他也很快振作起来。
陈松是他的人,总不能不念旧情。陈松的儿子与女婿,那也是他的人脉。说不定有一天,他们反过来能提拔他。
那他们就是他的贵人了。
成县令想通了这一点,对陈松就愈发和善了,他先是将陈松一顿夸,夸他机警,精明能干,夸幸亏有他在,不然固原县的读书人不知道还要受多久的苦。
夸的陈松头皮发麻,一张粗脸微微发红,成县令才提起正事,“明日放榜,待秀才名单确定,我便先一步回清水县。届时我带着吴老财与县里的差役先回去,你可在此休息几天,与家眷同回。”
陈松忙摆手,“这怎么行?正事要紧,属下还得回去,将吴老财的案子快些审清楚是正经。”
“你听我的,案子我来审,你就先呆在府城。听说,令郎与其余几位排名在前的童生关系要好,指不定他们会在同时归乡,届时你可护持一二。”
这就是给陈松“徇私”,安上了一个大义凛然的借口。
碰巧陈松还真不放心儿子闺女与女婿单独回去,所以便厚颜接下了成县令这好意。
第136章 小三元
翌日放榜,天还没到正午,贡院门口就被挤得水泄不通。
好在王钧家的茶楼就在附近,且早给他们准备好一间包厢,几人才能不紧不慢的晃荡过来。
一路走来,随处可见穿着学子长衫,头上戴着学子方巾的书生。
他们俱都忧心忡忡,愁眉不展,即便与人说话,也心不在焉。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在忧心院试的成绩。
但事到如今,再忧心都没用。
榜单都要出了,你上榜就是上榜,没上榜,你就是哭成狗,你名字也不会突然跑到榜单上。
王霄应该是几人中,最轻松惬意的一个,因为他今年没参考,便有心情看其余几人的笑话。
“一个个的,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蚊子。你们都和赵贤弟学一学,你们看他多镇定。”
王钧吐槽他大哥,“我倒是想学,我学的起么?不出意外,赵璟肯定又是案首。即便出了意外,他中不了小三元,难道他还能中不了秀才?和他比,我比不起啊。”
丁书覃也笑着说,“赵璟的文采,是我平生所见之最,他的案首位置坐的稳稳的。”
德安翘着二郎腿说,“你也不差,你就比璟哥儿略逊一筹,实力与黄兄在伯仲之间,你们俩也是稳的。”
又指王钧与楚勋,“你们俩也稳得很,不用担心,真正该担心的是我。我排最末尾,稍微有一个变动,我就会被筛下去。”
陈婉清也担心德安不能上榜,此刻也提着一颗心。
但见德安咬着腮帮子,一个劲唉声叹气,她又忍不住给弟弟鼓劲儿,“璟哥儿传授了你不少技巧,你这次必定能中……即便中不了,来年再考就是,指不定下次你能和王家大哥一道上榜。”
王霄笑道,“不错,咱俩做个伴也挺好。”
德安抓起一个红彤彤的李子就丢过去,“那个要跟你作伴,你明年自己考去。老子要考就考乡试,实在不想再考院试了……”
楚勋劝他,“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你还是让菩萨先保佑你顺利通过县试吧。要不然,即便你不想,明年你也得和王兄作伴……”
你一言我一语,几人说的好不热闹。
包厢内的气氛总体是和谐的,也是欢快的,可你若仔细去看几人的神色,就见个个眸中都有忧色。显然,就连他们自己,也不能确认,他们真就能顺利通过院试。
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德安精准将这段时间形容为,“好似在等上刑。”
“那你和崔俊荣应该有话说,他现在的心情应该就是如此。”
“呸,别提那个丧门星……”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终于,吉时到了。
有差役从知府衙门中鱼贯而出,旌旗彩绸相伴,又有鼓乐钟声齐鸣,一片欢庆的气氛中,只听有人激动的唱和说,“张榜了!”
确实是张榜了,底下的书生们一窝蜂似的,全往张贴榜单的墙处挤。
但如何挤得过去?
那边早就有书生,以及各家的小厮仆役严阵以待,即便后边的人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钻不进去。
差役们敲着铜锣,提醒众人往后退。
“都别挤,出现踩踏事故,喜事变丧事儿,谁也别想落着好。”
“都往后退,慌什么?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求也求不来。”
“那谁的手,往哪里伸呢?榜单拽坏了,你赔的起么!”
吵吵闹闹的,下边乱成一锅粥。
王钧急的攀住窗棂,“废话那么多,倒是赶紧唱榜啊。”
德安凑过来,与王钧勾肩搭背,“就是,正事不干,就在哪儿瞎扯,净浪费时间。”
“你应该这么想。没放榜你还能有点想头,一放榜,说不定你要哭成狗。”
“找打王钧,你才要哭成狗!”
在王钧和德安真正打起来之前,外边总算开始唱榜了。
但这次唱榜也有讲究,是从靠近府城的县城开始唱起。
清水县距离兴怀府远,要唱到清水县的秀才名单,最少要等一炷香的时间。
好在王钧与王霄早早安排了亲随看榜,而那亲随有针对性的只看清水县的榜单,因此,在差役还在唱其余县的秀才公名单时,王钧和王霄两人的亲随,就一溜烟的从下边跑上来了。
“恭喜少爷,恭喜各位老爷们,中了,诸位全中了!清水县赵家村赵璟老爷,高中清水县院试院案首,累计小三元,是为增生;丁书覃丁老爷,排名第二;黄辰老爷排第三,楚勋老爷排第四,少爷排第五,尚梁春老爷排第六,陈德安老爷排第七……”
换个时间,王钧必定要教训小厮,“上一次就和你说过了,要称呼其余几人少爷,不然少爷我凭白矮了他们一辈儿。还有啊,你是复读鸟么,这一次报喜的话与上次的相差无几,你就不能想几个别的词儿……”
可此刻,王钧心里咕嘟咕嘟往外疯狂冒着泡泡,他人都快飘起来了,那还顾得上与小厮置气。
“真的,少爷我真的中了?”
“中了,不止少爷中了,其余几位老爷全中了!这次的榜单,与上一次的榜单相差无几,几位全是秀才公了。”
德安浑浑噩噩,“我这就中秀才了?我真走狗屎运了?姐,阿姐,我真中秀才了,阿姐你快掐我一下,我怎么感觉这么不真实呢。”
陈婉清没空掐德安,因为她的两只手,全被赵璟握在掌心中。
在几人中最镇定从容的赵璟,远没有他面上所表现出来的这么沉着冷静。
也只有她知道,璟哥儿的掌心中出了密密麻麻一层薄汗,他激动到浑身发颤。
但他还是年仅十七岁的少年郎,又是一路苦读才有所斩获。换了任何一个人,有今天这样的成绩,怕是都会激动的仰天长啸。
“璟哥儿,回神了,你中秀才了。连着三个案首拿到手,这下你真是小三元了。”
赵璟回过神,直直的看着陈婉清,“阿姐,我中秀才了。”
“对,你中秀才了!”
赵璟清冷的面颊上,缓缓绽开出由衷的喜悦来。像是冰雪处融,又像是耀眼的太阳破云而出,将绚烂的阳光撒遍整个大地。
赵璟难得露出快意恣肆的笑容,“阿姐,我中秀才了,真中秀才了!”
似乎是为了应和赵璟的话,就听门外传来“砰砰砰”的脚步声,来人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他们蜂拥过来,一把将包厢的门推开了。
“给清水县的诸位老爷报喜了!几位大喜,从今日起都是秀才公了……”
报子们喜气洋洋,面上全是由衷的欢快。
给清水县的诸位老爷报喜,可是他们眼里的美差。清水县的几位童生老爷关系莫逆,常在一处玩耍的事情,早就传开了。
若是来这边报喜,一报就是好几个人,拿的喜钱自然也是好几个人的。
虽然其余几位老爷家中银钱不丰,但王家的公子却财大气粗。若得了他的好,他们不得发笔小财?
也因此,榜单才贴完,他们就赶紧记住了清水县的排名,火急火燎的跑上来报喜了。
报子门今天都特意梳洗过,穿上了新衣裳,胸前还别着一朵大红花,这若是换上一身红衣裳,指不定要被路人当成新郎官。
可即便不是新郎官,他们也高兴,因为今天他们每人都拿到了,远超过他们预想的打赏。
王霄早有准备,听到弟弟中秀才,火速让人搬出包厢柜子中的两筐铜钱。
黄辰以往很抠,还总是装穷,此时激动的满面涨红,也解下鼓鼓囊囊的荷包,抓了铜钱就往报子们手里塞。
楚勋更是疯了一样,拿了铜钱就往门口洒。
德安受此感染,也从怀里摸出他的私房来。
所有人都动了,只有赵璟还坐着。
陈婉清赶紧将准备好的荷包给他,“去,发喜钱去。今天高兴,咱们不吝啬这几个钱。”
赵璟却没接,“阿姐挣钱不容易。”
“银子挣来就是花的。况且咱们也不是每天都往外丢银子,这不是遇到喜事儿了么?快,跟着凑个热闹去,可别不舍得这几个钱,不然传出去小三元的赵老爷是个铁公鸡,大家怕是要笑掉大牙。”
赵璟被逗笑了,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荷包,“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仅楼上闹腾,茶楼也是一阵又一阵的喧哗。
站在窗前,都能听见报子们扯着长音激动的唱和,“某某老爷高中院试第三名”“恭喜某某老爷,高中秀才”“贺喜某位老爷,至此便是秀才公了”。
接到报喜的,便做出癫狂状,抱着身边的同伴哈哈大笑起来。而那没中秀才的,一脸沮丧,甚至垂首默默啜泣。
人生百态,在此显现,让人忍不住为之叹息。
但也好在,她所在意的人都中了,这真是万万幸。
因为中秀才,赵璟几人都非常高兴。
王霄更是大笔一挥,准备往隔壁酒楼定一桌酒席,先热闹热闹。
还没等他们挪步去酒楼,就见陈松脚步匆匆从下边过来了。
他逡巡一圈,快速在人群中锁定赵璟和德安,迈着虎步上前,一把就将两人抱住了。
“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好女婿!真好!你们给爹挣大脸了!”
陈松随侍成县令,与成县令一起住在驿馆中。
今日放榜,众位县令全都心不在焉,一大早就聚在一楼大堂喝茶。
随着一张张榜单传过来,县令们一听最终的秀才人选,与排在县试前几名的多有雷同,才心神一松,有心情互相打趣。
不怪他们如此提心吊胆,实在是若最终的秀才人选,与县试的排名想差较大,知府大人就要严查县试有无不妥。情况严重时,县令都有可能被罢免。
也好在,此番风平浪静的过去了,他们如何能不开心?
但他们的开心,与陈松的开心完全不同。
陈松在听到陈德安与赵璟全都上榜后,忍不住把嘴角咧到耳后根。
成县令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开心了吧?想笑你就笑吧。”
县令都发话了,陈松焉有不从的道理,当即哈哈大笑出声。
这副情状引来了其余众县令的注意,他们都诧异的看了过来,成县令这才矜持的代为解释,“陈县丞的爱子与女婿,全都中榜。尤其是他的女婿赵璟,不仅是县试的案首,还是府试和院试的案首,连中三元,年轻有为。陈县丞心内欢喜,有此情状,可以理解。”
其余诸位县令闻言,都忍不住酸了。
成县令明面上是说陈松的欢喜,可这何尝不是他的喜?
他治下出了一个小三元,这就是他治理的功绩。有此功劳,不愁考核不得“优”,不愁来日不能升官。
反观他们,治下所出秀才的水准,与往年没什么差别。这你要说你尽全力了,知府大人也不能信啊。
众人含着酸,给成县令敬了一杯薄茶,“恭喜了。”
就连陈松,都因为沾了女婿的光,被众位大人也敬了一杯。
喝完茶,众人知陈松急着去看儿子与女婿,便都与他放行。临走,还不忘托付他,代为给考了小三元的赵璟贺喜一声。
陈松看见儿子与女婿,就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他这笑,既扬眉吐气,又意气风发。他早就将诸位县令的叮嘱忘到云霄云外,此时满心想的都是,他陈松当真好福气!
人生前半生虽空耗消磨,但他后半生可谓开挂。
不仅得遇良妻,生下爱女爱子,如今子女争气,女婿更是出类拔萃。
他就是现在去地下见祖宗,也死而无憾了。
陈松又大力拍打两人的肩膀,眼角溢出晶莹的水光来,“可给你爹长脸了,真好,真好啊!”
陈松男子汉大丈夫,此时嗓音也忍不住有些哽咽。
他一个土里刨食的,竟也有这么一天,他满足了,今生再无所求了。
因为陈松露面,这一顿午膳自然没办法一起用了。
但中了秀才,本就该第一时间与家人同喜。所以王钧几人,到底是快速离开了茶楼,回家与家人一起热闹去了。
第137章 藏书楼
“固原县此番一个秀才也没有。”
回去的路上,陈松摇头叹着气说,“过了府试那些童生,名次都在崔俊荣之前。崔俊荣失了脸面,对他们打击报复。”
那在府试中摘的案首桂冠的读书人,被崔俊荣狠狠灌了两坛子酒下去,到考试当天都没醒,直接错过了院试。
其余众人,要么突然腹痛,要么身上被虫子咬了,起了一身脓包;要么盘缠丢失,衣衫鞋袜全都被人恶意损坏,连门都没法出。
因为这一出出骚操作,导致最后进院试考场的固原县的读书人,只有三五个。
那三五个人不知道是得到了崔俊荣的授意,亦或畏惧考完出来被崔俊荣打击报复,就有意在院试时“放水”。
本身他们的水平就不高,又有意往差了答——他们当时许是想着,固原县总计录取四个人,他们有五分之四的可能会上榜,秀才的功名基本稳了,这谁还在乎排名高低?
可谁能想到,在放榜前一天,出了那样一桩丑闻,连带着他们这些接受了崔家的好处,帮着占坑的人,名声都臭了。
又因为他们做的文章不堪入目,知府大人大怒之下,直接取消固原县的秀才名额。
也就是说,固原县所有人都跟着白跑了一趟,固原县这次零秀才。
陈松摇头叹气固原县读书人的遭遇,可扭头又想起自家的好运,忍不住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他说笑就笑,说叹就叹,看的其余几人非常无语。
但他们也懒得去追问,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陈松此刻在幸灾乐祸,也在暗自欢喜。他们心中有数,何必费那嘴皮子多问两句。
回家的路上,陈松大手笔要去定一桌席面,好犒劳犒劳两个秀才公。
奈何他这决定有些晚了,凡上得了台面的酒楼,现在要么人满为患,要么订单接到手软。
他们的下面要送过去,最起码要在午时后。
陈婉清索性自己买了菜,鸡鸭鱼都买了,他们还非常好运的,碰上有人买牛肉。
据说是前几天栽倒在水沟里的牛,腿断了,起不来了,只能忍痛杀了。
陈婉清买了好大一块儿,一半准备今天上午做土豆炖牛肉,一半留着下午卤好,给几人下酒。
今天的午饭虽然吃的晚,但因为双喜临门,几人都特别的欢喜。就连等待的时间,都不觉得无聊。
吃过饭,陈松就准备走了,“县令大人闲着无聊,准备今天下午去监狱提审吴老财,我跟去看看。”
临走前,又特别叮嘱赵璟与陈德安,“知府大人明后两天会宴请所有秀才,你们两个好好准备。”
德安嘴快,问他爹,“准备什么?”
陈松瞪了儿子一眼,“准备点好听话,再考虑考虑怎么在知府大人跟前出头。”
陈松轻哼一声,将昨天面见盛知府时的情况说了说,“老子努力替你们两个崽子开路,你们两个要事不好好表现,对得起老子一番苦心么?”
德安与赵璟面面相觑,随即两人有志一同的看向陈婉清。
“阿姐,你没和爹说那件事么?”
“阿姐,你忘说了么?”
陈婉清没忘记,她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陈松看着三人打哑谜,眸中一片狐疑。“你们三个,瞒着老子什么事儿了。”
德安打哈哈,“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吧。”
陈松看向赵璟,“璟哥儿,你来说。”
“算了,还是我来说吧。”德安抢过话头,神采飞扬的将他们在茶馆遇到盛知府的事情说了。
说完后他睨着他爹,故作趾高气扬的说,“哪用得着你在知府大人面前推销我们俩,我们俩早就和知府大人勾搭上了好么?我和璟哥儿还替知府大人出谋划策,帮他想办法护住幼子、保住家产。知府大人但凡是个知恩图报的,就必定对我俩另眼相看。”
陈松隔空点着两个人,“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一直瞒着我?”
又教训他们,“我们你们眼睛长到天上了,一个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知府大人为官几十载,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米都多。事关他唯一的子嗣,知府大人岂能没有计较?你们还……”
陈松想说“卖弄聪明的”,又觉得这话说的太严重了。
有一说一,德安的建议虽然不靠谱,但璟哥儿的提议可行性非常高。
他不能单纯的为打击他们,就否定他们的所有言论,这对孩子来说不公平。
但很松也担心他们言多必失,就格外提醒说,“以后说话前,必定要三思而后行。且人行于世,最忌交浅言深。你们如今都是有功名的人,以后打交道的人也都不是一般人,这一点更要慎记。”以防说错话得罪人,被人摁死了,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岂不冤枉?
赵璟和德安闻言,俱都恭敬的点头应是,以后断不敢在陌生人面前,卖弄聪明了。
陈松很快走了,德安兴奋至极,在院子里翻跟头。
赵璟则拉上陈婉清,“阿姐现在想做什么,要去墨香斋么?”
昨天下午两人去了一趟墨香斋,就月华香的合作与谢东家简单聊了几句。
月华香在府城彻底打开了市场,给墨香斋带来了大量的人流和利润。
早先陈婉清与王掌柜只签订了两个月协议,协议约定,陈婉清给墨香斋供应月华香,墨香斋收取两成利润。
那时候主要是不敢确定,月华香是否真能打开市场。所以不管是陈婉清还是墨香斋,都很慎重。
如今却不同了,月华香销量一天高过一天,那利润看的谢东家眼热。
别看现在府试和院试过去了,但八月还有乡试,不少秀才公都会在五六月份到达府城,准备乡试的具体事宜。
谢东家准备借由赵璟的“小三元”名声,好生推广一波月华香,以此挣一笔更大的。
在谢东家看来,月华香在府城贩卖的太仓促了。若能在府试前一月就开始推广,断不至于只卖那么些。
因为名声打开的有些晚,月华香少卖了许多。
不过没关系,有了经验教训,这次他必定早早开始推销。保证等所有参加乡试的秀才公一到府城,就立马能听到月华香的名声。
谢东家是想买断月华香的配方的,陈婉清却不愿意卖。
即便谢东家开出了五千两的高价,但这五千两,她咬咬牙两年也就挣出来了。
她现在又不急用钱,卖方子不划算。
陈婉清还是属意由墨香斋代卖月华香,每卖出一颗月华香丸,墨香斋可得到二点二的利润。
双方为此争执不下,不欢而散。
如今趁着有闲暇,是要尽快敲定此事。
毕竟接下来是一场硬仗,墨香斋要做足准备,她更需要做足充分准备。
陈婉清颔首与赵璟说,“等我换一身衣裳,咱们就去墨香斋。争取这次直接把事情敲定,随后我就可以购置香料,准备回去制香。”
赵璟跟着她进房间,在她要换衣裳时,也没有出去的意思。
陈婉清眨眼看他,赵璟还故意曲解她的意思,“阿姐是让我来服侍你么,我乐意之至。”
说着话,还真上前,动手给陈婉清解盘扣。
陈婉清心知这是撵不走他了,忍不住推了他一下,“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
赵璟轻笑一声,斜靠在架子床上。眉眼意气风发,细看还有些风流恣意。
“阿姐全身上下,那一处我没看过?”
一句话惹得陈婉清面颊爆红,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璟哥儿,你以前不这样的。”
然后背过身去脱衣裳。
“以前我就是这样的,只是藏得深,阿姐不知道罢了。”
“那你现在怎么不藏了?”
“藏不住了。藏得狠了憋得慌。阿姐别不理我,回头看看我。”
陈婉清才不看他,她快速脱了衣裳,去拿架子上挂着的另一件薄衫。
赵璟却在此时贴了上来。
他的手掌微凉,心脏却跳的砰砰作响。两人肌肤相贴,陈婉清轻易感觉到他胸口的鼓噪。
不知道凉意侵袭,还是她的呼吸过去炽热,亦或是背后的侵略性太强,她裸露的肌肤上,瞬间冒出一颗颗鸡皮疙瘩来。
“璟哥儿,我有些冷,快放开我。”
“阿姐要答应我,届时和我一起回家,我才会放开你。”
陈婉清抿唇,努力摁着攀到胸口的手,不让他乱动。
“璟哥儿,你这是趁人之危。”
“对,我是,我本就不是君子,我还可以更过分。”
陈婉清知道赵璟难缠,可没想到,他竟难缠到这个地步。她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最后只能在他的步步紧逼中,举双手投降。
两人出门时,德安也准备出门了。
“在家呆着没意思,我去王钧家的茶馆坐坐。”
“要不然你和我们一起去墨香斋?”
德安想了想说,“也不是不可以。”
两人行变三人行,陈婉清走在最中间,赵璟与德安分开走在她两边。
两人说起“读书令”的事儿。
“不知道墨香斋都有什么藏书。”
“墨香斋有专门的藏书楼,持读书令应该能进。”
“里边的书能带出来么?若是能,咱们回家时,借一箱子带走。”
“怕是不可以。”
说着话的功夫,就到了墨香斋。
谢东家应该猜到陈婉清这两日会过来,一直宅墨香斋等候着。
只是没想到,还没等到陈婉清,就先听到了赵璟拿下院试案首,小三元及第的消息。
恰逢王掌柜也在,谢东家正与王掌柜说“后生可畏”,结果就听伺候的下人说,“陈掌柜姐弟,与小三元老爷来了。”
谢东家哈哈一笑,可不是小三元老爷么。
小三元虽不罕见,但也不多见。最起码整个兴怀府,几十年还不出一个。
这次不仅出了个赵璟,还恰好与他相识,他心中的快慰可想而知。
谢东家与王掌柜热情的迎了出去。
两人一口一个“恭喜”,一口一个“后生可畏”,两人的笑跟那不值钱似的,一层层从眼底深处浮现出来。
但在旁边叹气,“有了璟哥儿,谁还看得见我。”
这句话被谢东家和王掌柜听见了,两人少不得再拉着德安一顿恭喜,末了还说,今晚要请他们吃饭,以示恭贺。
寒暄的话说了一箩筐,随即才说起正事。
王掌柜引着赵璟与德安与后边说话了,谢东家则与陈婉清有来有往的商量起月华香的贩卖来。
按照谢东家的意思,他还是想买下丹方。但陈婉清明显打定了主意不想买,他不是那心黑手辣的,自然做不出威逼之事。尤其现在赵璟还那么出息,谢东家更想与陈婉清交好。
最后,两人约定,不卖丹方,谢东家只代售月华香。他可得月华香售价的两层五利润,这是陈婉清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
两人又商量了后续的供货问题,商量好月华香在兴怀府只能由墨香斋售卖,另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问题。
等所有事情都商量完毕,天已经黑透了。
两人当场立了字据,各自满意,皆大欢喜。
既然达成合作,时间又已经到了这个点,那这一顿晚饭必定是要一起吃的。
谢东家高兴,邀几人去隔壁酒楼用膳。
一起吃饭时,德安问起读书令的事儿,谢东家神神秘秘的一笑,开口了。
“可别小看我家的读书令,它有大用。”
谢东家随即说起他家老祖宗的高瞻远瞩。
老祖宗每逢府试、院试或乡试,必定会资助许多读书人。
那些读书人为报恩,有的留下了自己的读书心得,有的留下了自己的批注体会,更有的将祖上最有出息的祖宗的手稿留下了。
经年积累,谢家的藏书阁中,有数之不尽的,与科考有关的东西。或试卷,或书籍,或批注等等等等。不敢保证全是好东西,最起码是前人的积累,读一读总没坏处。
早先给赵璟两人读书令,一是看好月华香的生意,想与陈婉清打好关系,他们又与陈婉清是那等关系,自然可以赠送一枚。二来,赵璟是案首。这么年轻的案首,谢东家赌他前程无量。
为了让赵璟科举之路走的更好,以后也能坐一坐他的靠山,谢东家真心建议,“两位可以不必急着回老家,可以留在府城,每日取我家的藏书楼看书。”
第138章 宴席
知府大人设宴,宴请所有新进秀才公的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天空蓝的好似一块儿上等的宝石。
府城一座小院中,陈婉清细心帮赵璟抻平衣裳上的褶皱。
她退远一些,看了看面前的少年郎,眉眼间有些恍惚。
只是半年而已,赵璟却好似成长了许多。
如今的他,眉宇深邃硬朗,五官线条锋利明晰,身量似乎又往上窜了一些,就连肩膀,都比以往更宽厚了。
他是如此风姿飒爽的一个少年郎,单是看着,便让人心折。
陈婉清挪开视线,与赵璟说,“你好似又长高了一些,等回头我重新给你买两身衣裳。”
“买来的不合身,我想要阿姐亲手做的。”
“我倒是想亲自给你做,可我回去后怕是会忙得分身无暇。”
“那就等阿姐什么时候有空闲了,什么时候再做,我一时半刻也不急着穿。”
窗户上响起“砰砰的”的敲窗声,德安的声音在外边响起。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一个时辰前我就听见你们俩个在屋里说话,到现在你们还没出门。穿个衣裳有那么费事么?阿姐,我们是去赴宴,不是去相亲。”
赵璟闷笑,陈婉清则绷着脸说,“你要是肯去相亲就好了,可惜,明明比璟哥儿还大两三个月,现在还是单身汉一个。”
“阿姐,不带这么人身攻击的。我和爹娘都说好了,先立业后成家,总得等我考完秀才……”
“秀才功名现在到手了,你的意思是,回头就可以让娘帮你张罗相看了?可以,回头我就把你的意思告诉娘。”
德安无语了,“阿姐,你不要转移话题。我们明明在说你和璟哥儿,你怎么又说起我了?”
德安说话的时候,陈婉清与赵璟一道出了房门。
德安站在窗户边,看到帘子一掀,两人并肩从屋内走出来。
璟哥儿今天穿着一身雪青色的直缀,腰间束缚着巴掌宽的腰带。他眉目舒展,斯文俊雅,身高腿长,腰肢劲瘦,看着很像那么回事儿。若不知情的看见了,怕不得以为这是那个富贵人家的贵公子。
阿姐则穿着鹅黄色的春衫,那明媚的颜色,衬得她清丽的眉眼愈发温柔。她双眸中像是含了雪山上的清泉,灵动婉然,让人忍不住看上一眼又一眼。
两人男才女貌,当真好生登对,德安忍不住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
“璟哥儿不仅学问拿的出手,容貌也是顶顶好,配阿姐勉强配的上。”
赵璟闻言,忍不住笑了,“若不是还有一二优点,当初也不敢贸然求娶阿姐。”
“啧,承认了吧?我就知道你这人没安好心,早早对我阿姐动了心思。”
两人插科打诨几句,眼看天色不早了,便迈步往外走。
陈婉清送他们出门,顺便将大门掩上。
因为两人同时中了秀才,赵璟更是轻松拿下小三元,他们俩在这一条胡同出了大名。
这附近的院子,大多都被租出去了,租户大多是来赶考的童生。
以前是不认识,也没借口上门,如今听闻这喜事儿,俱都打着贺喜的名头登门。
但其实,有的人是真心祝福,有的则是要想趁机讨问中小三元的秘籍,更有的单纯是来请教学问的,自然也不乏来套关系的。
就连附近住的本地居民,也都带着家中的孩童上门来沾喜气。
人来人往,三更天还不停歇,让陈婉清非常苦恼。
趁着赵璟与德安今天出门赴宴,她索性将院门从里边拴上。若有人敲门,她只当听不见,趁机好好补一觉。
德安和赵璟踏着洒金般的朝阳出了巷子,陈婉清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果断的关闭院门回屋补觉去了。
一个人在家,院门又是拴着的,陈婉清脱下外衫和裙子,上了床榻。
一抬腿,似乎拉扯到那里,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垂首往自己身上看,只见雪白的皮肤上,到处都是斑驳的吮痕吻痕。配着泛青发紫的印记,不难想象昨天晚上战况有多激烈。
他们昨天晚上回来时,天色已经很晚了。但他喝了酒,正起兴。
许是心里也痛快,便愈发缠磨人。
陈婉清本就旷了他两天,赵璟费尽心思缠磨,她如何抵挡的住,少不得要顺了他的心意。
可门外又有砰砰砰的敲门声,吓得她不住收缩,他便越发觉得刺激,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想到那一幕幕,陈婉清猛地闭上眼睛,赶紧蒙住脑袋钻到被子里。
身子过于乏累,陈婉清很快就睡着了。
但她还惦记着赵璟和德安,睡得就不是很沉,时不时就要蹙一下眉头,好似被什么事情烦恼着一般。
……
知府衙门中,有一大片敞亮的空地,往年就是知府大人,召见新科举人与秀才的地方。
如今时令四月末,就见空地旁的花圃里草长莺飞、处处花团锦簇。
紫藤爬在廊架上,垂下蓝色或深紫的花穗,凌霄花开出橙红色的鲜艳花朵,美不胜收。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早早放好了桌椅,但新得了功名的秀才公们,并没有大喇喇的直接坐过去。
知府大人与诸位县令没来,他们俱都聚在亭子周边说话,或是聚在花卉旁谈笑风生。
仔细看,就能发现秀才公们俱都衣衫整齐,面上带着舒坦又肆意的笑,他们或意气风发,或张扬风流,人生得意,入目皆是好风景。
赵璟与德安在此处看见了王钧几人。
王钧衣着富贵,一身锦缎,头上的金冠也熠熠生光。
楚勋也难得高调一把,就见他穿着一身紫色团花步步高升直缀,头上更是插了一支玉质温润灵透的玉簪。他腰间还悬着玉佩,挂着璎珞与荷包,全然一副大家公子的做派。
丁书覃也特意收拾了一番,就连黄辰,他丑陋的面孔,在此时都变得顺眼起来。
几人凑在一起,互相打趣。
“王兄龙马精神,是要做新郎官不成?”
“楚兄好姿容,我远观还以为这是哪里来的富贵公子。”
“黄兄脸上敷了粉不成?”
“赵贤弟,你得了小三元已让人眼热,偏还如此器宇轩昂,给为兄们留条活路吧。”
德安巴巴的探过脑袋,并伸开胳膊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我呢,都看看我啊?我今天也好生收拾了,怎么就没人夸我。”
其余几人闻言,俱都看向德安,随即哄堂大笑。
“德安,你晚上听墙角去了,怎么眼底下两个黑眼圈?”
“陈贤弟,莫不是过于激动,你一夜未眠?”
“陈贤弟,这次你可被你姐夫狠狠比下去了。”
德安闻言郁闷的不得了。
同时还有些心虚。
他没听墙角,昨晚回到家躺在床上就睡了。
但因为喝多了酒,半夜口渴,他就起身喝水。
喝了水就要放水,结果,他放水的时候,突然听到隔壁的动静……
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他也捂紧了耳朵不去听。可一想到隔壁房间中是他阿姐与最好的兄弟,他总觉得怪怪的。一股莫名的情绪在胸腔中左冲右撞,他许久才睡着。
当然,这件事情德安肯定是不会说给任何人听的。就在他绞尽脑汁,想要找借口转移话题时,就见有差役开道,各个县衙的县令都过来了。
他们与众县令见礼,才起身,就见从后院转出一个身着石青色虎补子,头戴顶戴花翎的官员来,不是盛知府又是谁?
盛知府露面,包括众县令在内,众人再次齐齐见礼。
盛知府看着下边挤挤挨挨的人才,抚了抚下颌的美须,朗笑着让众人都起身。
稍后,是盛知府颇为官方的一席讲话。先是赞诸位都是可造之材,得之乃朝廷之幸;又说诸人勤勉,才有今天,一步步走来,当真难得;最后,勉力众人刻苦上进,再创佳绩……
盛知府是老油条,官话套话张口就来。十句里有九句半,都说到众人的心坎上。一时间激动雀跃,众读书人视盛知府若心中神明。
德安轻轻撞了赵璟一下,压低声音与他说,“我都被感动了。要不是我深受我娘之害,早就有了抗体,我也被忽悠住了。”
赵璟发出气音,“怎么是忽悠?知府大人理正词直,妙言要道,字字句句都需我辈铭记于心,仔细琢磨……”
德安拱手求饶,“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
话到尾声,盛知府又慷慨激昂感谢圣明天子,率众人朝金銮殿的方向行跪拜礼。
待跪拜礼结束,一切场面活动才算结束。盛知府才挥手让众人都落座,准备开宴。
宴席准备的很丰盛,一应冷热菜肴鱼贯上来。
随着一声“开宴”,在场众人心里提着的那口气,都微微一松。
类似这种宴会,根本目的不在吃喝,而在于结交人脉,在执掌一方大权的官员跟前留下印象。
兴怀府下辖十三个县城,除了固原县县令下狱,不得出席今天的场合外,其余十二位县令,全都拿起酒盏,有序的问盛知府敬酒。
盛知府若欢喜,就多喝一口,若对那个县的秀才水平,以及县令的执政水平不满,就略抿一抿。
争取不当场下人脸面,但也能让县令看出他的态度,顺便给出警告:若再没有进益,这县令位置你怕是坐不稳了。
一系列操作下来,有的县令回到座位时,满面笑容,如似花开;有的则冷汗岑岑,眸中都是惊魂甫定之色。
陈德安将这些当热闹看,赵璟则仔细琢磨这御下之道。
越琢磨越有意思,不知不觉间,就将手中的一盏酒全喝完了。
德安看见了,赶紧伸手去拦他,“别人还没开始敬你,你自己倒喝上了。先别喝,一会有的是机会让你喝。就怕敬酒的人太多,一会儿你会喝吐。”
王钧坐在德安前方,两人前后紧挨着。
王钧闻言就笑呵呵说,“喝吐也不怕,我让人准备了解酒汤,就在我家的马车上。等回去时一人喝一盏,保证回家一觉到天亮,翌日醒来神清气爽。”
德安嗤之以鼻,“等喝你的醒酒汤,我们醉的都走不成路了。看见这是什么了么?解酒丸。我们早有准备,吃酒前吃一颗,多少能管点用。”
其余几人,包括一直以来与几人都很少打交道的尚梁春,闻言都扭头看向德安,“你好女干诈,有这种好东西也不想着我们。快快,有多少,都拿出来!”
德安只能把所有解酒丸都拿出来了。
本来也准备了他们的份儿,一人一颗吃下去,刚刚好分完。
这边热热闹闹,在一片矜持的交谈声中,可不显眼?
盛知府看见了,招手让差役去传话。很快,这一桌人就见差役满面含笑的来到了他们面前,“小三元赵老爷,知府大人有请。”
几人都看赵璟,包括其余诸多县令与考生,此时全都看向赵璟。
现场有一瞬间的安静。
但赵璟是小三元,在知府大人面前挂了号的,知府大人特意召他过去,情有可原。
“赵璟的前程不可限量。”
“入了知府大人的眼,以后未来可期。”
“只恨我能耐不济,只拿下了县试和府试的案首,院试时输给连兄一筹。若不然,我也是个小三元了……”
众人眼热的很,努力竖着耳朵听知府大人与赵璟都说了什么。但那两人声音都不高,现场又有各种嘈杂的声音,哪里听得见?
只能又一次悔恨,怎么就没有更努力一些。
但凡中个小三元,他们也能得到知府大人单独召见了。
再说此时的赵璟,他要跪下行礼,却被盛知府一把拉住了。
盛知府面上都是舒朗的笑容,“那日茶馆嘈杂,倒是没有仔细看你的面容,如今细看来,当真清隽雅正,有如文风。”
赵璟不骄不躁的拱手,“您谬赞。”
“是不是谬赞,老夫心中有数。来人,赐座。”
赵璟看着差役们搬来的桌凳,道谢过后,在盛知府一侧坐下了。
盛知府又看了看赵璟,从这个角度看,少年郎眉清目朗,腰背挺直。
这一看便是个极有风骨与筹谋的少年,只要不半途夭折,以后前途小不了。
盛知府看好赵璟,自然不吝啬温言细语。
第139章 谢家
“以你的学问,便是乡试也不在话下,此番可要留下来,连乡试一道参加?”
赵璟拱手,“多谢大人看得起,只是小子还年轻,虽说一鼓作气视为勇,但小子还是想沉淀两年。”
盛知府眸光深邃的看着赵璟,许久后,才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话,“你小子,所图者大。”
赵璟并没有否认,只是说,“小子还年轻,志存高远不是坏事。”
盛知府隔空轻点他,“话既如此,我就祝你早日得偿所愿了。”
“也祝大人得偿所愿。”
简简单单几句话,两人好似什么都没说,又好似把什么都说了。
稍后赵璟陪着盛知府用了一杯酒,又说了两句闲话,便回了座位。
他一回来,德安就窜到了他跟前。
“说什么了?你和知府大人都说什么了?”
王钧几人没说话,但也都眼巴巴的看着赵璟,静等着他的回复。
赵璟施施然说,“没说什么,只拉了两句家常。”
“屁,你骗鬼呢。知府大人是何等人,他有空和你拉家常?”
“确实如此。知府大人问我可是陈松的女婿,我点头说是……”
赵璟话到这里顿住了,德安免不得催促,“然后呢,然后呢?”
“知府大人说爹精明能干,是个人才……”
其余几人依旧竖着耳朵听,但赵璟再没有说出有用的话。
德安明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但心内好奇的跟猫抓一样。
他想问,知府大人有说如何庇佑子嗣,避免被吃绝户的事情么?又想问,知府大人难道就没有对他另眼相看,邀请他到府学读书?
可惜,这里当真不是说话的地方,德安只能忍下了这些话,闭上嘴巴郁闷的喝酒去了。
连德安都铩羽而归,其余几人只能遗憾的坐回原位。
王钧小声嘀咕,“我还以为,大人也会召见我们。”
“你在想屁吃。”
“可我们到底有缘,一起吃过茶……”
尚梁春凑过来,“吃什么茶?你们和知府大人一起吃过茶?”
王钧赶紧否认,“你听错了,我的意思是,要是有机会与知府大人一起吃茶,不知道知府大人能不能给咱们安排个好差事。”
尚梁春吃惊,“你现在就要找差事?难道你不想往上考了?你家应该不需要你养家,你不参加乡试太可惜了。”
王钧打哈哈说,“考自然是要考的,只是先在衙门干几天杂活,长长见识也不错。”
待尚梁春转过头,去与楚勋说话,王钧后怕的与德安对视一眼。
差点说漏嘴。
要是被尚梁春知道,他们曾和知府大人有那样一番往来,指不定他要猜疑他们这些秀才功名有水分。
虽然后续会有选本发出,但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即便被正名,但总有闲言碎语,顶着那样的名声,到底不美。
……
宴席热闹,饭菜色香味俱全,便连同科们的逢迎都是不漏声色的。
若非还算克制,德安险些迷醉在这花团锦簇中。
扭头看赵璟,就见璟哥儿眸光清正,一点不会之所动,好似这些都是过眼云烟、虚无幻境,全部不能被他看在眼里。
“璟哥儿,你真的不动心么?”德安指了指旁边的风景,“这如花美,美酒佳肴,逢迎讨好……”
赵璟往他碗里夹了一块儿鱼腹肉,“都是虚的,只有你自己的能耐与功名,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好考,以后什么都会有。”
待宴席结束,众人拿着知府大人赐予众人的礼——一套全新的四书,全套的笔墨纸砚,一人一身崭新的,用蓝绢制作并配青布缘饰的生员制服,一起走出知府衙门。
双脚迈下台阶,被外边的冷风一吹,赵璟本就清醒的脑袋,愈发清晰几分。
他回头看了看散发着酒肉香气的衙门,坚定的迈开大步离开这里。
……
参加完知府衙门的宴席,成县令就要回清水县去了。
一些考中秀才的读书人,也要一同回乡。
赵璟、德安与陈婉清,却不准备立刻回去。
他们要先去谢东家的藏书楼看一看。
这一日,送别了回乡的黄辰、楚勋、丁书覃等人,赵璟与德安一大早就与陈婉清去了谢家。
谢家坐落在府城的杨花坊。
取名杨花坊,并不是说这边多秦楼楚馆,而是因为以前这里多杨树。
每当春季到来,杨树上的杨花?飘飘落落洒满全城,整个府城都变得雪白。
因为太妨碍百姓生活,这些杨树在盛知府上任后就被砍伐干净,改种上了高大的梧桐树。
但杨华街的名字没改,听说快改了。因为这不止一次让人联想到“水性杨花”这个词,严重影响了住在这里的百姓,在其余人心中的形象。
最近这条街的百姓在闹腾改名,许是等他们下一次过来,这条街的名字就被改了。
再说谢家。
谢家以书肆起家,家中多读书人,也多功名之辈。
谢东家的祖上,竟先后出过八个秀才,三个举人,就连进士老爷,都出过一个。
也因为如此,谢家祖宅修建的非常风雅。
一路走来,假山流水,轩窗亭台,无一不有;寒梅青竹、松柏菊,花无一不包。
当真是处非常讲究雅正的住处。
“只可惜,子孙没出息,接连二十年都没再出个秀才,如今家业没落,眼看着就要彻底沦落为商户。”
今朝倒是没有严禁商户子不得科考,可若真被那商贾之气层层浸染,那还能嗅到书本的笔墨香?
怕是经年之后,旁人提起谢家,也只会囫囵的称一句“书商谢家”。而全忘了,谢家也有许多功名之士,以前惯被人称之为书香谢家。
“所有与科举有关的书籍,全在二楼。祖先有意收集,那类书籍就非常多。别说是三五个月了,就是三年五载,怕是都难看过来一遍。”
谢东家引着众人进了谢家的藏书楼。
这是一栋三层小楼,门窗俱全,廊檐下挂着铜铃,屋顶上雕刻着云纹与瑞兽。
从看门的老伯,再到洒扫的丫鬟与小厮,人人衣着整齐,手指干净。
再看不远处的空地上,还有人在专门晒书,有人在专门处理褶皱和虫蛀,就可见谢家对藏书楼是何等看重了。
藏书楼外边看着不大,但内里的空间却很不小。
走进一楼,入目就是汗牛充栋的书籍,高高低低的摆放在直达屋顶的书架上,一眼让人震惊。
谢东家看见几人面上的惊色,面上露出几分自得。
他略矜持的说,“这都是祖先之功,到我这辈儿,收集的书籍不过百余册。”
“那百余册书籍,都与科举有关?”德安问道。
谢东家颔首,“确实如此。往这边来,一楼的书籍闲来倒也可以读一读,但我觉得,你们现在更想看到二楼的书籍。”
二楼的地方不比一楼小,装饰的也更风雅。墙壁上有文人书画笔墨,靠墙有水缸,水缸里有荷花。
如今不是荷花绽放的季节,大大的水缸里只有墨绿的荷叶层层铺展开,偶尔可听到“叮咚”“咕噜”“唰唰”的声音,往荷叶下一看,却是有游鱼在嬉戏。
因今天天气晴朗,二楼的窗户全都打开来通风散气。
徐徐清风吹动的书案上摊开的书页哗哗作响,一时间颇有情趣。
谢东家说,“二楼地方大,书籍多。这一列全都是秀才公留下的笔墨,靠东是举人老爷留下的书籍,至于边缘那孤零零的两个架子,上边都是进士老爷留下的东西。”
“单你们家祖上那位进士老爷,留不下这么多书籍吧?”德安讶异出声,“难道说,你们投资的那些读书人中,也有大出息的?”
谢东家一哂,“你这话说的,瞎猫还能碰到死耗子,我们广撒网,总也能捞到几条大鱼。”
德安哈哈一笑,“谢东家,我要是把你这句话传出去……”
“你会传么?”
德安摇头晃脑,“我倒也不至于如此长舌。”
将几人留在这里,谢东家就准备下去了。
临走前说了一句,“中午在家中用膳,我已经吩咐内子安排下去了。”
陈婉清几人推辞不过,只能应下。
此时,他们倒是感念早有准备,登门时带了厚礼。
不然,看了人家的藏书,再吃人家的饭,就欠下大人情了。
赵璟与德安有志一同去看举人老爷留下的书籍,陈婉清则闲来无事,到一楼去。
“到时间我上来找你们,你们两个安心看书。”
赵璟抬起头,看向陈婉清,“阿姐别乱跑,若有事儿大声喊我们。”
陈婉清一笑,“行,我都记住了。”
一楼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陈婉清过去后,又打了一遍招呼。
这是谢东家的嫡亲六叔,因自幼失聪,又喜欢书籍,谢东家的祖父便安排幼子在此处看管藏书楼。也是个消遣,省的他每日无事,自怨自艾。
谢六叔耳朵听不见,脾性却很好。
他冲陈婉清微颔首,又伸手出去,示意她可自便。
陈婉清得了示意,这才走到书架后,耐心寻起自己喜欢的书籍来。
她最先看到的是一本地理山河志。
她喜欢游记,也喜欢各地风俗,对于地理山河志自然也喜欢。
这一看就看进去了,直到腿发麻,她才往外边看了看日头,竟是差一点就到午时了。
陈婉清刚准备放回书籍,就听到外边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
谢东家出现在门口,与陈婉清四目相对。
他招呼说,“陈掌柜可是饿了,不如一道去用膳?”
陈婉清笑应,“要劳烦嫂夫人了。谢东家且稍等,我去楼上喊夫君与弟弟。”
正在下楼梯的德安没听到姐姐话里的玄机,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该用饭了么,时间过的真快。”
赵璟则慢吞吞从楼上下来。
仔细看,能看出他神思不属,呼吸也有些不太稳。
谁都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谢东家带着德安率先往外走。
赵璟却借着衣袖的遮掩,牢牢攥住了陈婉清的手指。
“阿姐刚才喊我什么?”
陈婉清顾左右而言他,“喊你璟哥儿啊,我能喊你什么。”
“阿姐撒谎,你刚刚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了什么?”
“阿姐心里有数,阿姐再喊一声。”
陈婉清心内发窘,面上发烫。
刚才那一瞬间,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似是要维护璟哥儿的颜面,或是警告其余男性她已婚,那句“夫君”不经思考,脱口而出。
方才她便强制按捺,才能忍住羞窘。若璟哥儿不问且罢了,他一问,她那些窘迫如潮水翻涌,再次席卷而来。
赵璟依旧在缠磨她,“阿姐真的不喊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姐装聋作哑,我也不好强逼阿姐,只能等以后了。”
以后是什么时候?
八成是今晚。
一想到璟哥儿脱了衣裳,上了榻,就全然像是换了一个人,陈婉清心内有些发怯。
他以往就很能折腾,今天有了借口,怕是会更放肆。
一想到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头皮就有些发麻。
可让她现在就喊,她也当真喊不出来,毕竟光天化日……
最后陈婉清也没有喊出那声“夫君”,但她心里揣了事儿,以至于谢夫人领着女儿和儿媳来招待她时,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又一次险些把茶水送到鼻子里后,陈婉清及时回神。
这太失礼了。
对主人家也太不尊重了。
谢夫人看了又看陈婉清的面容,不管怎么看,都不太能相信,就是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制作出月华香,给自家带来那么大的利润,引来那么大的客流。
“冒昧问一句,陈掌柜年方几何?”
陈婉清笑说,“称不上冒昧,我今年十九,再过几个月便双十年华了。”
谢夫人吃惊,“当真如此?”
又摇头失笑,“陈掌柜看着可不像是这么大的姑娘。”
观这位陈掌柜,精明能干,收拾的也利落,倒是有几分成熟之相。
可你再观她的相貌,与她言行举止间露出的一些小动作,便又觉得这位姑娘该是日子过的顺遂,便显出几分嫩相。
但总体来说,年龄与她猜测的相差不大。这可真是货真价实的能干了。
“想我在陈掌柜这个年纪,还只知道采花扑蝶,与姊妹妯娌斗气。陈掌柜却小小年纪就有了这种能耐,当真让人敬服。”
话匣子拉开,谢夫人的儿媳与女儿也叽叽喳喳说起话来。
“不知道陈掌柜是从何处学的制香?”
“听说月华香是陈掌柜亲自研制的,您当真好本事。”
“清水县在那里,与府城距离远么?我们家虽在清水县有分铺,但我们从未去过。”
“听说陈掌柜的夫君连中小三元,我这厢先与陈掌柜道喜了。”
第140章 身世
一行人回到家,天都快黑了。
在小院里看到了陈松,三人丝毫不奇怪。
成县令走了,陈松身上没了公差,就直接住过来了。
只他有些心不在焉,锅里的饭都烧糊了,他好似都没闻见味道,依旧拿着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的往里边捅柴火。
德安叽叽喳喳叫开了,“爹,你是想谋杀我们么?饭都糊了,我吃不下啊。”
陈婉清则快步上前,从橱柜里取出一罐白糖。她盛了三勺白糖,和水搅拌溶解,想均匀的将白糖水倒进锅里。
结果一掀开锅盖,陈晚清忍不住笑了,“爹,你到底是要喝粥,还是蒸米饭。
家里蒸米饭,都是先把米放进水里煮两滚,等煮的只剩下一些硬茬后,就捞出来放盆里。锅里放上篦子,装米的盆放在篦子上。
这样既可以吃米饭,下边的米汤也可以留着解渴。
她爹倒好,你说他煮粥吧,他下的米特别特别多,怕是插上一根筷子,筷子都不会倒。而且底下都糊了,一掀开锅盖,一股子焦糊味儿。
你要说她爹要蒸饭吧,他又自始至终没有把米捞出来。
陈婉清赶紧拯救,但最后捞出来的饭,还没有三碗。这些米倒是还能吃,就是肯定不够吃,满打满算三碗的量,不够他们四个塞牙缝的。
陈松回过神来,看见自己办的蠢事,忍不住一拍额头。
“我光顾着想事情了,把煮饭的事儿给忘了。”
说着就摸荷包,将他的荷包解下来直接给他闺女,“这三碗饭爹吃,你们三个出去下馆子去。”
“这几天净在外边吃了,大鱼大肉都吃腻了,今天就不在外边吃了吧。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姐,咱们活点面,吃鸡蛋面成不成?”
“成。”
陈婉清和面去了,赵璟拿了装水的水瓢,帮忙往面里加水。
德安则蹲在他老子跟前,手在他老子跟前晃了晃,“您遇见啥事儿了,您给我们说说,我倒是好奇,啥事儿能让你这么苦恼。”以至于走神到把饭都煮糊了。
陈松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女儿和女婿,他不想说。
但是这事儿有点大,憋在心里他更难受。
斟酌了一番,陈松小声开口说,“你们知道爹今天去见谁了么?”
“谁?”德安好奇道,“您那些同僚今天都回去了,除了他们,您在府城应该也不认识什么人了。难道是府城的差役?”
陈松摇头,“不是。”
陈婉清看了看赵璟,两人四目相对,想到了一处去,“爹去见张岚山了?”
陈松一拍大腿,“爹就是去见张岚山了。”
因为调查崔嵬父子的恶行,陈松亲自去了一趟固原县。
从固原县百姓的言语间,抽丝剥茧出一个可疑的叫花子。
碰巧他在套固原县府案首的话时,看见有这么一个叫花子行踪鬼祟,好似也在盯梢固原县的府案首,就把人对上号了。
因为固原县的案子,陈松与张岚山有了交情。如今案子告一段落,张岚山作为重要人证,被留在府衙。
但他是人证,不是嫌犯,本人是自由的。
陈松念着他们不日就要回清水县,就去与张岚山辞别。
想到了张岚山,就想到了更多的事情。
陈婉清记得,之前德安和赵璟与他说,秀才公往府城来时,曾搭了富贵人家的马车。那家的管家是奉命出来寻人的……
“寻人”两个字一蹦出脑袋,陈婉清手一紧。手里的面团恰好中间没有水分,噗嗤一声喷洒出白面来,直直溅在陈婉清的下巴上。
“阿姐当心,弄的眼睛里就麻烦了。”
陈婉清无暇理会这些,她抹去脸上的面粉,蹙眉看向她爹,“你们说什么了?”
赵璟则说,“阿姐别急,不管他们要寻的人是什么娘,如今他们已离开,这事儿也急不来了。”
德安还有些云里雾里,“什么寻人,什么咱娘,姐,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陈松无语的看了一眼儿子,“连璟哥儿都猜到的事情,你还没猜到,你娘白养你了。”
“这怎么又扯到这上面来了。你们说的到底是什么事儿啊,谁能给我解解惑?”
最后还是赵璟好心帮着德安解了惑。
“张岚山曾搭富贵人家的马车往府城来,那户人家的管家,奉命出来寻人,而娘二十年前被爹从河里救起……”
德安哈哈大笑,“你们,你们也太能联想了。不能因为别人寻人,就觉得寻的是我娘。万一人家寻的是孩童,男人,老人呢……”
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看到他爹的面容非常严肃。
“那个啥,爹,难道他们寻的是女人,年纪容貌还和我娘对得上?”
陈松睨着儿子,“若不然我能有这么大反应?”
此事太烦心,让陈松无暇去打劈儿子。
他索性将今天与张岚山的对话仔细说了说。
他与张岚山一开始只是闲聊,谁知道说着说着,就说起了过往。
当时张岚山说,有富贵人家的管家,二十年如一日的寻找走丢的姑娘,他心里莫名其妙一咯噔,当时就有种微妙的预感。
这种微妙的直觉,促使他仔细打听那丢失的姑娘的情况。借口是他见得人多,若是有线索,也好挣一笔赏钱。
张岚山没往别处想,还真将那姑娘的详细情况说与他听。
结果,那姑娘何止是年龄与容貌与他媳妇对得上,就连身上自幼携带的玉佩,也全对上了。
陈婉清听到玉佩,赶紧从衣裳里拉出一条红绳。
就见红绳下坠着一块儿羊脂玉,雕刻成如意云纹图样。
白玉温润清透,如意云团层叠舒展,线条婉转若流云,整块玉佩尽显灵动雅致。
陈婉清将玉从脖子上取下来,拿给她爹看,“确定是这块儿玉么?”
陈松从袖笼里摸出一张纸来,“你对对,看是不是很像?”
何止是很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张岚山来府城,是想告状的,怕牵累那管家,便做出不识好歹的模样来。但他实际是个知道感恩的,临走带出这样一张纸来。想着若是有以后,就拿着到各处当铺问一问,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
他借口自己想挣赏钱,将那玉佩的图样拓印了一份儿。
如今和闺女拿出来的玉佩一对比,陈松呆住了。
竟真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所以说,他媳妇竟真的是……
脑子里冒出那富贵人家的讯息,陈松头有点大,脚有点轻,直直的往地上栽。
德安和赵璟联手扶住他。
德安叫道,“爹,您先别晕,您先把话和我们说清楚。感情您和我娘成亲这么多年,您都不知道我娘的身世?”
德安惊奇的好似看到了一个惊天大傻子。
他爹是个大傻帽吧!
他怎么敢的!
亏他一直以为,他娘的身份只是瞒着他们这些儿女,以及那些外人,他爹应该是知情的。结果闹来闹去,他爹也是个外人。
德安咧着嘴,龇着牙花子,先哈哈笑两声为敬。
“您可真心大啊!您就不担心,万一我娘娘家犯了罪,我娘是逃出来的钦犯,那您不受连累么……”
陈松踹了儿子一脚。
他总不能告诉儿子,是他见色起意,对他媳妇一见钟情。
那时候老房子着火,一门心思只想娶他媳妇过门。
但他也不傻,他媳妇不管怎么看,都是落难的贵人家姑娘,观她神色,怎么瞧也不见仓皇惊惧。
且事后他也仔细打听了,根本没人往他们这边来寻人。他这才放心找关系给他媳妇弄了户籍,娶她过门。
这些事情就没必要与孩子们说了,如今要紧的是,这事儿该怎么处理?
“先别说处理的事儿,您先和我说说,出来找人的是那家,我娘在他家是什么身份,那家现在好不好。我先声明啊,要是不好,咱们就当没今天这回事儿,也没那门亲戚。若是好得很,那还有啥考虑的,咱们携家带口赶紧去投奔是正经。”
陈松真恼了,一脚踹在儿子脚踝上。
“不管他们现在好不好,以前必定不好。你娘被我从水里救起来时,头上好大一个包,人在水里泡了都两天了。要不是我侥幸救下她,你娘早死了。她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一脚出八脚迈,身边伺候的人多了去了。能落到那步田地,必定是有人谋害她。不把害她的人揪出来,你娘回去能落着好?再来了,男子汉大丈夫,不想着自己出息,只想着走捷径,这不等着让人看不起么。”
德安无语,“走捷径怎么就让人看不起来?那一直没出息,还摆着架子不肯低头的,才让人看不起好么?再来了,他们家有愧与我娘,我沾点他们的光,只当他们还债了,说起来还是他们占便宜了。至于害我娘的人……那家里都特意派管家出来找了,那作恶的人应该也被揪出来了吧……”
“这有什么必要的关联么?没有!行了,这事儿我回头和你娘商量,你就别操心了。”
陈松说完话,站起身,闷着头往外走。
德安就无语了,“爹,说来说去,你还没说清楚,我娘到底是那家的姑娘。”
“不告诉你,省的你上门打秋风,丢我和你娘的脸。”
丢下这句话,陈松回了最东边的房间。
那间房以前是楚勋和黄辰住的,如今他们都回老家了,房间空出来,陈松就先住进去了。
他进了屋就关了门,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却翻天覆地。
他这癞蛤蟆就这么吃上天鹅肉了?
这要是媳妇回了娘家,一脚把他踢了怎么办?
陈县丞很苦恼,耷拉着脑袋,再不复以往的意气风发。
再说灶房中,德安坐在烧火的凳子上嘟嘟囔囔,“爹这事儿做到不地道……要么不说,要么就告诉咱们详情。他说一半藏一半,尽吊人胃口……这不行啊,知道这么大秘密,我今天晚上能睡着么?那个啥,阿姐,把你这块玉佩给我使使,我让人去弄个赝品过来。”
陈婉清活好了面,准备去外边洗手。
她顺嘴问德安,“你弄赝品做什么?”
“钓鱼啊,我准备去京城逛两圈,等愿者上钩。”
德安想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就是王钧的小厮曾经说过,搭了张岚山一程的那富贵人家,应该来自京城。
他们都是京城口音,看起来气派又体面,一瞧就是权贵家的奴仆。
嘿,瞎捉摸这些干什么,爹不说具体是那家,他们找张岚山去问是一样的。
陈婉清瞪弟弟,“不许胡闹!爹不说有不说的道理,你别捣乱。”
“怎么就捣乱了,难道阿姐不好奇咱娘的出身?”
陈婉清摇头,“我不好奇。”
“你不好奇,璟哥儿好奇,你总不舍得……”
赵璟轻声一笑,用水瓢打了水,浇着水让陈婉清洗手。
“我也不好奇。”
“我不信。”
“我真不好奇,真的,你别不信。要是娘的身份证实了,阿姐也会水涨船高,我怕阿姐抛弃发夫,另寻高枝。”
“噗!”
“噗!咳咳咳!”
姐弟俩都被呛着了,他们有志一同的瞪着赵璟。
“会说人话么!”
“璟哥儿,你再胡说八道,今天晚上你就和德安睡去。”
“好,我不说了。但是,这件事娘之所以瞒着咱们,肯定有瞒着咱们的道理。我觉得,暂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等回头问了娘,咱们再看下一步如何走。”
德安嘀咕,“我不懂这道理么?我懂啊。问题就是,我问了,娘也不答。以前也就算了,大家都不知道,我就不好奇。可如今爹知道了,真相距离我们只有一步之遥。让我这种好奇心这么强的人不去打听,好难啊。”
“你这么想,谢家藏书楼中放着的那些书籍、试卷,是不是更难?有那闲心去打听娘的身世,你不如抽出时间,好好选几本适用的书籍。”
他们已经和谢东家商量过了,明后两天去谢家藏书楼选书。每人十本,可以带回清水县,但是最晚两个月后要还过来。
而他们也计划,先回老家烧香祭祖,与家人团聚几天,随后就回来府城,专心攻读谢家藏书楼中,前人留下的那些手稿。
第141章 巧遇
回家待两个月,随后来府城的事情,陈婉清稍晚些也和陈松说了。
陈松自然没有意见。
他主要担心没有他和许素英在旁边盯着,德安会沉迷于府城这个花花世界。
但是,让儿子留在清水县也不好。
清水县有县学,可供考中秀才的读书人进入深造。
但到底小是地方,里边也多是不得志的老举人来授课。
不说里边学习风气平平,学师授课的水平平平。
就说府城到底是大地方,人才也多,这边的讲师多是同进士和进士出身,对比县学,在师资上就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但府学不是说进就能进的,究竟能不能进府学,还要看个人的成绩,以及地方学额的具体分配。
赵璟作为清水县的案首,又是几十年才出一个的小三元,他只要提交申请,必定能获得进入府学学习的名额。
至于德安,他排在末尾,是捡了大漏才中了秀才,他要进府学读书,千难万难。
但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路也是人走出来的,总归先来府城再说。
若是两人都能进府学,那最好不过,若不能,还有谢家的藏书楼可供他们使用。
考量到赵璟和德安接下来几年,最好呆在府城,陈婉清有在府城置产的想法。
“挑着距离贡院近的地方买,就是以后不住了,也能租赁出去。”
乡试虽然三年一次,但府试和院试三年中有两次。只收租金,也能挣不少,这个投资是划算的。
陈婉清看向其余几人,其余几人也都看着她。
“买房爹肯定没意见,但是闺女,你银子够么,府城的宅子可不便宜。”
陈婉清说,“我打听过,类似咱们现在住的这座宅子,要价大概在八百两。若是更靠近贡院些,同样大小的宅子,价格在一千到一千二百两。”
陈松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抢钱啊。咱们家宅子是这座宅子的两倍大,价格才一百两左右。”
德安也说,“太贵了,把我卖了都凑不齐这么多银子。”
“可这是府城,这里地段也好。我的意思是,能买尽量买,毕竟长期租着不划算。租上三年,买宅子的钱都凑出来了。”
德安说,“我们也不是非得在府城,我们可以在老家读书。至于谢东家藏书楼中的书,他们有规矩,每次最多借出十本,期限不超过两月。但现在阿姐与谢东家做着生意,王掌柜几乎每月都要往府城跑,我劳烦他帮忙借书,应该也可行。”
“没必要省这一点钱,我们又不是没有。再来,购买府城的房产收租,比做别的生意更划算。”
在生意经上,陈婉清继承了她娘的精明,“若不是我手里银钱不够,我都想多买两套。”
德安:“阿姐,千百两银子在你口中,都是‘一点钱’,你说你手里现在到底有多少?我真是不敢想,你这段时间卖月华香到底挣了多少,你竟然都要在府城买宅子了。”
几人商量来商量去,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
索性先按照计划去谢家选书。
但陈婉清到底没死心,临离开前,还特意托付谢东家,让他帮忙留意贡院附近的宅子。不需要多大,能有三间正房就行,若有合适的,可写书信给她。
除了托付谢东家外,陈婉清还与赵璟特意去了一趟名声颇好的牙行。
牙行那里倒是有两套贡院附近的宅子,一套大些,有四间正房,但要价很贵,要一千八百两,一口价,不还价。
另有一间小院子,只有两间正房,厢房厨房都没有,要价也在八百俩。
这些价格都虚高了,明显是想趁着乡试到来,狠狠宰一笔冤大头。
陈婉清不是冤大头,所以连看都没看,就歇了心思。
当时她想的是,最好等乡试结束,举人老爷们都开始返乡了,她再下手买房。那时候挂牌的宅子价格肯定会跌落,是捡漏的好机会。
陈婉清与赵璟说着生意经,出门时就没注意往前看,结果不妨有人脚步匆匆的进门来,两人差点撞个了正着。
“阿姐,小心。”
赵璟一把搂住陈婉清的腰,带着她转了个方向。陈婉清险而又险避过一劫,胸口起伏不定,眸中都是惊色。
“对不住,我走路太快,没仔细看前边。可撞疼姑娘了,可需要就医……”
四目相对,不仅陈婉清愣住了,就连正在喋喋不休的年轻男子也愣了神。
就连赵璟,原本蹙着眉头,对男人怒目而视,在看清眼前男人的面容后,也收敛了面上所有表情。
但他的手却紧紧攥住了陈婉清的手腕,眸中深处是浓浓的忌惮之色。
再看眼前的男子,他一身宝蓝色绣云纹直缀,头上簪着玉簪,腰间挂着荷包与玉佩。他面容大气爽朗,未说话先带两份笑,让人一瞧便知是哥热情阔达的性子。
而这人,也不是旁人,正是早先曾与陈婉清订婚的孟锦棠。
孟锦棠看清面前的女子是陈婉清,也忍不住有瞬间的怔神。
但他随即又注意到,她梳着妇人发髻,手腕被身侧的少年紧攥着。
那少年他看着眼熟,仔细回忆,确实有过几面之缘。
这不是常往陈家来的,德安那位好兄弟又是谁?
可他单独与陈婉清出来,两人举止又亲密,结合陈婉清的妇人装扮,孟锦棠面上露出恍然之色。
不出意外,他们该是成亲了。
意识到这一点,孟锦棠眸中有几分怔忪,心中也有几分失落。
即便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亲眼看到她做了他人妇,心中依旧滋味难言。
但孟锦棠是体面人,不欲让几人难堪,便张嘴欲说些台面上的话。
却那料,赵璟只冲他微一颔首,便握住陈婉清的手指往外走,“夫人,我们再去香料铺子转一转,看你所需要的香料到货没有。”
陈婉清只来得及抿抿唇,就被赵璟带出去了。
听到他的话,她条件反射的回应说,“应该到货了。掌柜的三番四次与我保证,今天必定会到货,若不能如期交货,三倍赔我定钱。”
待走出牙行很远,陈婉清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璟哥儿方才唤了她什么。
一时间,她脸上热热的,面颊不知是被太阳晒的,还是怎么了,有些泛红。
但她无暇在意这些,因为她陡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璟哥儿在孟锦棠跟前宣誓所有权,他是在忌惮孟锦棠么?
侧首看赵璟,果然见他下颌紧绷,面色冷峻,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生人勿近。
陈婉清拉住赵璟,带他去了旁边的胡同中。
这是一条死胡同,就在两家店铺中间。胡同很长,期间有两户人家,门头都很小,院子里的地方也不大,都很安静。
胡同最深处,因为有建筑物的遮掩,即便在大白天,光线也有些暗淡。
赵璟并不挣扎,安静的顺着她的力道走进去。
他似乎并不好奇她要做什么,亦或者此时心绪烦躁,根本无暇注意这些。
待到了胡同最深处,陈婉清才停了下来。
“璟哥儿,我与孟锦棠的事情,你也知道的。我们虽定亲,但因他家里人想让我陪葬,两家最后闹翻了。”
赵璟微颔首,“此事我知。”
“我爹娘为此生了一场大气,娘更是吃了许久的药,夜里才能睡得着觉。我不敢自称是孝女,但父母为我所累,我对孟家也是存了气的。”
“但孟锦棠无辜。”
赵璟听到这句话,猛一下抬起头,直直看向她。
他情绪很平稳,但手却攥紧了她的手指,让她有些疼。但陈婉清并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又将其余话娓娓道来。
“孟锦棠无辜,却不代表我心里还有他。说句凉薄的话,我那些年都不知情微何物,只是因为他的一番痴情最终导致他丧命,我心存愧疚。但这些愧疚,在看到他平安归来后,就烟消云散了。”
“我们成亲之前,他曾来小岙山我种黄芪的地方等我。亲自退还了两家的定亲信物,并祝余生各自安好。”
“那日你也来了小岙山,来给我送药钱,我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应该听到了。”
赵璟眉头微微舒展,“我确实听到了。”
“既然听到了,就应该知道,我与他已经彻底把话说开,至此再没关系,只是陌生人罢了。他此番来府城,应该是来参加乡试的,而不是知道我在这里,专门来见我的,这些你心里也有数。既然如此,你还醋什么?”
被人点透他在吃醋,赵璟并没有赧然或羞愤。
他就是吃醋。
不仅吃醋,他还疯狂嫉妒。
“在我只能默默仰望阿姐的那些年,他却险些娶了阿姐。每每想到这里,我便意难平。”
陈婉清听到这句话,心里不是不躁动。但是,“璟哥儿,你那时候可是和婉月定了亲的,你心里记挂着我,这对婉月不公平。”
“她的心不在我这里,她所图的,也不是我这个人,而是赵秀才的儿媳这个身份。若我最终还是要娶她,我会忘了阿姐,安安心心与她过日子。可最终我娶的是阿姐……”
那些过往他缺席的日子,却有另一个男人陪在阿姐身侧。即便知道往事如流水,早已烟消云散,可如今想起,还是嫉妒到骨头生疼。
陈婉清任由赵璟紧紧的抱着她,忍不住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可是,不管我们有什么过往,那都只是过往。而我嫁了你,我与你会有许多个以后。璟哥儿,你不用与任何人比,我的心在你这里,人在你怀里,你就已经赢了。”
不知道是不是,陈婉清的最后一句话安慰到了赵璟,赵璟面上的神情彻底舒展开了。
但他还是紧紧的攥着陈婉清的手指,好似她会跑了一样。
到了晚上,他更是得寸进尺。
好似以此宣誓,她今生都只能是他的人一般。
翌日将购买到的所有香料打包好,几人雇佣了一辆马车出发。
巧合的是,他们在城门口,遇见了同样在排队出城的王珍。
王珍还记得陈婉清,看见她后第一时间没敢认。
等确定她真是沁香坊的老板陈婉清后,王珍激动的与同伴打了招呼,火速从马车上跳下来。
“你真是陈姐姐?你怎么到府城来了,你家不是在清水县么?”
说着话的功夫,王珍也看见了同样坐在马车上的赵璟和陈德安。
她对赵璟有印象,但不深,毕竟只笼统的见过一面。
可对陈德安,她的印象就太深了。
这人做事毛毛躁躁,前前后后撞了她两次!
她到不觉得陈德安是那下流之人,是故意撞她好占她便宜。陈德安好歹是她兄长的好友,她对她大哥二哥的识人之能还是有几分信服的。
看见陈德安,又看看陈婉清,王珍后知后觉发现,两人面上有好些相似之处。
怪不得她第一次看见陈德安时,总觉得他有些眼熟。
可不是眼熟么,不出所料,他该是陈姐姐的兄弟。
陈婉清见王珍目露狐疑之色,不好再做隐瞒,就将几人介绍了一番。
末了又诚恳的说,“我夫君与弟弟与令兄乃同科好友,我本不该多做隐瞒,只是早先做了王姑娘的生意,总觉得亏欠与你。”
王珍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哈哈笑起来,“这是什么大事儿么?开门做生意,不挣钱谁还做?姐姐要是觉得愧疚,大不了以后我登门买香,你给我算便宜些。”
“不用你买,你看你缺什么,你列个单子给我,我送你一些。”
和王珍说了几句闲话,守城官也检查完他们所携带的物品,准备放行。
王珍见他们一行人要离开,一时间有些依依不舍。
但她今天约了好姐妹去游湖,好姐妹们还在马车上坐着,她也不好让人久等。只能恋恋不舍的与陈婉清告别,并要求她下次来府城,一定要来家里做客。
陈婉清应了,并目送王珍上了对面的马车。
恰此时,一阵凉风席卷过来,打着个呼哨,将对面马车的车窗帘子掀开了。
就见坐在窗户旁的是一个年岁与王珍相仿的姑娘。
姑娘长着一双圆圆的杏眸,一笑就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她梳着齐刘海,头上簪着蝴蝶簪。蝴蝶做的非常精巧,随着姑娘的晃动上下闪动,愈发显得这姑娘灵动可人。
但姑娘看着年纪小,气质却端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的对上,姑娘微微一愣,礼貌的冲陈婉清微微颔首。
陈婉清也礼貌的颔首示意,目送那辆马车离去。
第142章 荣归故里
回到马车上,德安说,“那就是王钧与王霄的妹妹,阿姐你们怎么认识的?”
陈婉清说了一番缘由,德安不住点头,“我想着也是。”
他又贼兮兮的问,“阿姐,刚才坐在车窗旁那位姑娘,你认识么?”
陈婉清看向弟弟,“我去哪里认识?”
她警告德安,“非礼勿视,你刚才已经失礼了,如今又打听人家姑娘,你想做什么?”
德安哈哈一笑,“我能做什么?我什么也不做,我就是觉得你姑娘有些眼熟,顺口问一句罢了。”
微缓解尴尬,他还转移话题似的,用胳膊肘捣了赵璟一下,“王钧与王霄说,今天在十里亭给咱们送行,不知道现在去没去。”
“必定去了。”
“嘿嘿,今天一上午见了他们兄妹三个,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
赵璟没理会他,只将手伸到陈婉清的腰后,不着痕迹的帮她按揉。
陈婉清的身子先是一绷,随后缓缓放松下来。
她轻轻嗔了赵璟一眼,明知道爹和德安都在,偏还那么放肆,为此她紧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嘴唇里边都破了,身上更是酸软的厉害。若不是今天要启程回家,她要躺在床上休息一天。
赵璟看出她眸中的怨怪,忍不住轻咳一声,露出讨好的笑来。
他手上动作也愈发轻柔了,只为能消减她的痛苦。
陈婉清深呼吸一口气,侧过脸去。
她就知道会如此。
璟哥儿每次都这样,积极认错,死不悔改。
偏她对他狠不下心,总也不忍心惩治他,才放纵的他愈发肆无忌惮,结果受苦受累的还是她自己。
……
从清水县往府城来时,赵璟几人走了六日有余,回去这一程,因为不赶时间,他们足足走了八天。
好在有几人的身份压阵,他们得以走官道。夜晚时,也可以在驿站投宿。不然,若是走下边的小道,不知道要转悠到什么时候才能到家。
赵璟几人从清水县离开时,还是三月初,正是草长莺飞的时候。一早一晚还有些寒凉,
如今一路奔波回到清水县,却已经到了五月中旬,天气已经有了一些暑气。
进了清水县,先回县城的家休息。
许素英竟然不在家,奇特的是,耀安在家。
耀安见到几人,惊喜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装模作样的给赵璟与德安见礼,一口一个见过“秀才公”。
陈德安和赵璟陪着他玩,这个说,“起来吧。”
那个说,“耀安啊,我来考考你的学问。”
不管大人小孩儿,最讨厌被人考教学问。即便耀安学问不差,但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谁愿意再被兄长提留着考教。
耀安一溜烟跑了,到了赵璟跟前,围着他转了两个圈,跟看什么稀奇似的。
赵璟打趣他,“离开两个月,不认识我了?”
耀安嘴甜的像是吃了蜜,“我怎么能不认识你!你是我姐夫啊,考了小三元的姐夫!消息传到县城,我夫子听说你是我姐夫,对我都高看一眼!”
一口一个“姐夫”,一口一个“我夫子还想拜会你来着,你什么时候有空?”
又说,“姐夫,你摸摸我的头,让我沾沾你的文气。”
赵璟、陈婉清和陈松都被逗笑了,只有德安一脸怨气,“这个弟弟是白生了。”
“又不是给你生的,你靠一边去。”
陈松把儿子拉到跟前,好一番稀罕。耀安都七岁了,还被他抱起来骑在肩膀上,父子俩亲香的好似一年半载没见了似的。
“看到这一幕,我更怀疑我是抱来的。”
“我就是抱个球回来,我也不抱你。你这一天天的,你除了气我,你说你还会做什么!”
许素英不知道的什么时候出现在大门口。
本来听人说她男人、儿女、女婿都回来了,她激动的不能自已,连买好的肉都忘拿了。
结果到家门口就听见这不孝子说的话,气的她瞬间就记起了,这不孝子从小到大犯过的蠢,让她生过的闷气。对这个儿子,瞬间就稀罕不起来了。
不过没关系,不稀罕儿子,她还可以稀罕女婿。
看见与闺女站在一起,明显又成长许多的赵璟,许素英怎么看怎么稀罕。
“我大姑爷回来了?哎呦呦,考了小三元,你可给娘挣大脸了。累坏了吧,快去屋里休息,娘给你们做好吃的。”
这一番热情,连陈婉清都遭不住。
反观赵璟,好似许素英的话一点都不肉麻似的。许素英说一句,他竟然还能有来有往的回一句。
“怕您在家惦记,忙完就赶紧回来了……考的好,也有您的功劳,多亏您将阿姐嫁与我,阿姐旺我,我才能有所斩获……倒是不太累,只是阿姐身体弱一些,路上吃了不少苦。”
陈婉清:“……”甘拜下风。
德安也龇牙咧嘴,“那一天咱娘把我赶出门,认赵璟当亲儿子,我都不稀奇。”
“那不会,女婿到底是女婿,认赵璟当儿子了,我怎么办?”
“阿姐言之有理。”
因为几人回来,家里热闹坏了。
陈松被许素英撵出去拿她买好的肉,她也风风火火的跟了出去,准备定一桌席面。都这个点了,再去炖肉做菜有些晚,索性让酒楼送一桌过来。
陈婉清几人确实饿坏了,席面送过来后,他们洗漱好,都上了桌。顾不上客气,都吃了起来。
一边吃饭,一边被许素英询问在府城的事情,德安不等其他人开口,叭叭叭就把事情说了。
从他们路遇乞丐秀才公,到茶馆遇盛知府,又从王家说到崔家,从崔家父子说到审案当天,如何万人空巷……
德安还想问他娘的身世,嘴巴都张开了,他又闭上了。
这事儿不适合在桌上说,最起码不能当着耀安的面说。
耀安还小,万一说漏嘴呢?
那过来寻娘的管家,不知道到底是那边的人,娘的事情若被他得知,不知道是福是祸。
德安是真能说,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他就说了半个时辰。为此口干舌燥,硬是比别人都多喝了两碗汤。
饭后,陈婉清本来想详细问问制香的事情,以及赵家村的事情。但现在都午后了,他们回到清水县也将近一个半时辰了。
他们回来的消息,此时怕是已经传到了赵家村。若迟迟不回去,累的族人亲人失望,那就不好了。
“整体来说都好。本来香料跟不上了,娘又带人往周边县城买了些。如今你又带着这么多回来,足够这两个月制香用了。赵家村也好,没什么稀奇事儿。只是赵娘子休息不好,晚上整夜睡不着,我带她来了县城,找老大夫看了看,吃了几幅药,如今情况好一些。”
许素英催促女儿和女婿,“先回家,以后的事情的以后再说。家里的人都担心着你们,自从璟哥儿考上秀才的消息传过来后,就一日日盼着你们回来。”
既然已经到了县城,不及时回家说不过去。
陈松也是这个意思。
按说德安考中了秀才,他们也该回去祭拜祖先的,但是他得先回衙门一趟。等出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索性等明天再回去。到时候买齐一应用品,争取当天祭拜,当天晚上回。
许素英征用了英姑家的马车,还把陈婉清从府城带来的土仪分给英姑一份。
英姑收下了土仪,却坚决不肯让车夫收银子。
要她说,送小三元老爷归乡,这是多大的喜事儿。“指不定我们家也能沾沾喜气,让我那榆木脑袋的儿子开开窍。再说,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若你每次用车我都收钱,我成什么人了。”
许素英不和英姑争执,顺利征用了她家的马车。
待赵璟与陈婉清装好东西,坐上马车开始回家,都已经是后半晌了。
但如今天黑的晚,他们到了赵家村时,外边天还是大亮的。火热的太阳坠在半空,热度丝毫不减。
赵家村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不少人。有纳鞋底的老人家,也有带着孩子出来玩耍的小妇人。
看见有马车靠近,他们伸长了脖子看,“是不是璟哥儿回来了?”
“肯定是。午后大山叔就带消息回来,说璟哥儿他们到县城了。用个饭,稍微休息,如今到家刚刚好。”
“哎呀,赶紧去叫人,咱们村的秀才老爷回来了。”
根本不用去喊人,赵大伯早就派了两孙儿在村口守着。
孙儿一直没等到人,赵大伯就踱步过来了,结果刚好赶上赵璟他们进村。
赵大伯一拍大腿,当即就快步迎上去,“璟哥儿,璟哥儿回来了……”
因为赵大伯这一声喊,整个赵家村像是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村子里的人闻讯全跑过来,将赵璟与陈婉清堵在了半路。
马车再也走不动,两人不得不从马车上下来。
自有赵家的族人引着车夫去赵璟家,赵璟和陈婉清身边则围满了人,寸步难行。
又一会儿,一声带着哭腔的“璟哥儿”响起来,香儿扶着颤巍巍的赵娘子跑了过来。
众人忙让路,赵璟则快步上前,一下跪在赵娘子跟前。
“娘,不孝子回来了。”
赵娘子抱住儿子的脑袋,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夫君你睁眼看看,璟哥儿继承了你的衣钵,他出息了……”
赵娘子这一哭,惹得在场众人都红了眼。
“九嫂子太不容易了,她这几年过的多难啊。”
“可怜了九哥,没看见璟哥儿成才就去了。要是九哥能看见这一幕,该多好啊……”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会好的,都会好的……”
因为赵璟归来,赵家聚满了人。
赵璟的叔伯和堂兄弟们,一个不落,全都来了。就连家里的女眷,也抱着孩子拉着孙子,过来看赵璟。
这个说,“该开宗祠”,那个说,“买鞭炮,明天一早就祭祖”,还有的说,“是不是该给老祖宗们修修坟?”
大家伙讨论的热火朝天,天都黑了好长时间了,才被赵大伯撵回去。
赵大伯也走了,临走前叮嘱赵璟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起来祭祖。
赵璟自然应是,并恭敬的将几位长辈都送出门。他还要往前送,赵大伯摆手让他回去,“赶了几天路,肯定累坏了,快点回去休息吧。”
“和你娘说说话,她这些日子魂不守舍,天天惦记你在外边吃不好用不好。”
“你媳妇也不容易,亲自跑到府城去看你。”
人都走没影了,赵璟才关上大门,落了锁,往屋里去。
赵娘子不知道是哭的狠了,还是因为儿子回来,她心里提着的石头落了地,亦或是过了她平日睡觉的点,就见她面上一片疲惫,哈欠打个不停。
赵璟见状,就宽慰他娘,“儿真的回来了,您若疲乏,尽管躺下歇息。儿子保证你明日一睁眼,就能看到儿。”
赵娘子被安抚睡下了,赵璟才拉上陈婉清往房间去。
香儿送他们出门,笑着说,“哥哥嫂搜快去睡吧,我留下照看娘。大哥不在,娘不安心,如今大哥回来了,娘肯定能睡个好觉。”
事实上,这一晚上,赵娘子睡得并不好。
她梦见了早逝的相公。
半夜梦醒,一个人哭的浑身打颤,忍不住就漏出呜咽声来。
香儿年纪小,又正是贪睡的时候,说好了照顾她娘,可她娘发出哭泣声,她都没被惊动。
她像只小猪似的,躺在暖暖的被窝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反倒是陈婉清,她还以为这是在驿站,睡觉就很惊醒,稍微有一点动静就被惊醒。
辨认出他们回到了赵家村,隔壁那哭声是赵娘子发出的,陈婉清艰难的睁开惺忪的睡眼,轻轻挪开赵璟的胳膊,要起身下床去。
不妨身体又被人拉回来,赵璟轻轻松松将她扯回被窝。
“璟哥儿,娘在哭。”陈婉清以为他睡迷糊了,没听见隔壁的动静。
赵璟却说,“我听见了,阿姐,别过去了,让娘哭一会儿吧。”
“可是……”
“让娘哭一会儿吧,她心里苦,憋的狠了,容易作病。让她哭一哭,发泄发泄,许是心里能好受一些。”
陈婉清闻言,就不做声了。
她靠在赵璟怀里,听着窗外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的声音,任由赵璟紧紧的搂着她,不知不觉中,又陷入了香甜的睡眠。
第143章 后悔了
翌日祭祖,不仅赵璟早早起来了,就连陈婉清、赵娘子、香儿,都在天亮之前起了身。
陈婉清半夜没睡好,又接连赶了几条路,身体遭不住。睡了一觉醒来,感觉还不如没睡,浑身酸疼,人看着也恹恹的。
反观赵娘子,她昨天晚上虽然哭了一通,可能就像赵璟说的那样,哭一哭能发泄掉心中的郁气。赵娘子看起来不仅不显狼狈与疲惫,整个人神清气爽,好似身体从来没有这么康健过。
尽管她眼下还有些青黑,但这也不能阻挡,她与人说话时,面上都是浓郁的笑意,高兴的嘴巴都合不拢。
祭祖时,女眷不能进祠堂,都等在外边。
大家叽叽喳喳,说的热闹又尽兴。
“太好了,璟哥儿中了秀才,咱们族里的田地,又能减免赋税了。”
当秀才好处数之不尽,不仅能免劳役,见官不拜,还有二十亩田地的免税权。
而赵璟,他不仅是秀才,他还是廪生。
廪生每年可领廪饩银,标准约为四两;除此外,每月还有一石米的粮食津贴,核算下来大约相当于每年十二到十八两银子;另外,还有其他杂项收入,比如膏火费,考试奖励等。实际年收入较为可观,足以维持体面的生活。
值得一提的是,赵璟此番考试,连中小三元,不仅成县令在回清水县前,给了他五十两的赏银,就连知府大人,都大手笔的封了一百两的赏钱。
又有其它一些商户的孝敬,谢家和王家送来的贺礼——商户们的孝敬,赵璟自然没有收,但谢家和王家给的礼,他却全收下了。
杂七杂八的银子加起来,好大一笔,最起码这几年都不用担心没银子养家了。
加上以后能为考生作保,能得保银,也可收取可观的好处费,赵家的日子,眼瞅着就又红火起来。
这些事情,族人们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
但这些东西落不到他们手里,他们也不会去觊觎。
只是想到赵璟中了秀才,他们族中每家的土地能轮流免税,单这一点,就让他们欣喜若狂。
每年免下的赋税,虽然分到他们身上,也没多少。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哪怕是能省下买一斤肉的钱呢,那都是他们赚大了。
“婉清的弟弟也中了秀才,出了两个秀才,咱们能免除的赋税更多。”
赵家村的田亩免税,是这么安排的。
先说早先赵秀才在世的时候,那时候村里只有他一个秀才,而赵大伯和赵秀才为了村内稳定,便于管理,田亩免税的名额,是除掉赵家的几亩田地固定免税外,剩余的整个赵家村的人轮流来免税。
一来可让全村的人劲儿往一处使,二来,也是抬升赵秀才的地位。
在秀才死之前,一直都是这么来的。可如今德安也中了秀才,就不知道陈家那边会不会起别的心思。
毕竟比起分给全村人,陈家人肯定更想让陈德安的免税额度,只用在他们自家人身上。
若他们真如此想,就难办了。
族人们问陈婉清,她家里人是如何考量的。
大伯娘与二伯娘站出来替陈婉清解围,“婉清昨天才回来,那顾得上询问这些事儿。”
“她都嫁到咱们家,是咱们家的人了,陈家的事情她想管也管不了,就别为难她了。”
祭祖完毕,又准备去上坟,这次女眷们就不用跟着了。
一群人往外走时,经过岔路口,恰好看见陈松赶着牛车,带着媳妇和两个孩子都回来了。
他们的牛车上,还放着鞭炮、纸钱与糊好的牛马宅院,显然是准备烧给祖宗的。
“恭喜大松了,儿子出息,也中秀才了。”
“儿子女婿都是秀才,大松运道好。”
“一大早就起来了吧,吃饭了没有,要不要家去吃一点?”
陈松几人都下了牛车,与众人寒暄。
“吃过了,都不饿,就不往家里去了。”
“我家这个能中秀才,全托了璟哥儿的福,说起来璟哥儿居功至伟。”
许素英也热络的笑着说,“不管是儿子中秀才,还是女婿中秀才,我们都高兴。今天我和陈松请大家伙吃席,做席的师傅一会儿就来村里,大家伙都过来凑个热闹。”
又客气的与赵大伯、赵二伯说,“您两位可不要恼我们夫妻俩没提前和你们商量,实在是我们高兴坏了,不花些银子出去,心里的激动就按捺不下来。”
“这,这怎么好意思?”
“可不是,那能让你们破费。”
“说句不客气的话,这都是我家的孩子,我和陈松不破费谁破费。”
“哈哈哈,行,那这次就吃你们的……”
德安也人模人样的走到赵家的人群里,与年纪相仿的小子们说笑。不知道说了什么,几人勾肩搭背,发出好生嚣张的哈哈声。
寒暄了几句,众人就散了。
赵家的男人们去坟上,女眷们则准备先去赵璟家。
他们还没走远,陈松与许素英定好的做席面的师傅,就架着一列车队过来了。
席面师傅响亮的吆喝着,“是赵家村么?陈松两口子邀我们做席面,村口的大槐树下是这里吧,在那边支桌子行不行?”
“行。”
于是,赵家的女眷们,也不去赵璟家了,赶紧过去帮忙。
或是抬个桌子,或是剥个蒜头,但其实,人家师傅早就把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哪里需要他们跟着张罗。不过是众人心里高兴,就想找点事儿干,好发泄发泄心中的喜庆罢了。
陈婉清也留了下来,与众位婶子大娘忙在一处。现场热火朝天,震天的欢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正说笑呢,几人看见路口边有一辆马车过来。
那马车颇为讲究。
一是上边有车厢,看起来比较体面;二就是,拉车的马儿特别神骏。
在乡下只能用牛、驴和骡子来拉车时候,这马的出现想不招人注意都难。
众目睽睽之下,就见陈婉月从车厢中钻出来。
她一身绫罗绸缎,头上戴着金簪,手腕上戴着金镯子,手上还戴着两个明晃晃的金戒指。
她下了马车,矫揉造作的掩着口鼻往众人跟前来。
赵家的族人挤眉弄眼,小声和陈婉清说,“你这堂妹,如今可不得了。”
“嫁了卖棺材的老史家,学的跟史家人一样刻薄,说个话难听的很。”
“鱼配鱼,虾配虾,乌龟配王八,她找的那个比王八都不如。”
“你少说两句,这到底是婉清的堂妹。”
“你看她有把婉清当堂姐么?她把婉清的娘家糟蹋成那个样子,陈松家两口子气的都与他们断亲了。哼,从出嫁后她就没回过咱们村子,现在回来,你觉得她是来干什么的?”
没人说话,这位婶子就阴阳怪气道,“她肯定是来找婉清和璟哥儿的晦气的,你们别说话,看我对付她。”
陈婉清想拉住婶子,让婶子别动怒。若是被陈婉月气出点好歹,那不值当。
可婶子正在气头上,手往身上一擦,大步一跨,就从陈婉清跟前过去了。
“呦,这是婉月吧,八百年不回娘家一回,这是知道你堂哥和姐夫有喜事,特意回来贺喜的?怎么还空着手来了,连个礼都没拿,像话么?”
陈婉月还没开口,就被挤兑了一通。那声“姐夫”尤其阴阳怪气,就差明着提醒她,你陈婉月当初悔婚不嫁给璟哥儿,如今璟哥哥出息了,你不会是后悔了吧?
这话恶心人,陈婉月的脸顿时就青了。
诚然,她是后悔过。
在赵璟顺利通过县试时,就疯狂的后悔,恨不能将肠子都悔青了。
但木已成舟,后悔也没有办法,她只能将自己懊恼悔恨,以及被命运愚弄的痛苦,都发泄在陈家。
可她还抱着一线希望,就是赵璟本人只在他那个年龄段的少年中出色,在其余人面前却不值一提。
当然,这个希望也破碎了。
她一日日盼着赵璟落榜的消息传来,可最终传来的,却是赵璟高中秀才,连中小三元,入了知府大人的眼的消息。
那一刻,陈婉月的面容,比史掌柜供奉在桌案上的阎王的面容,都扭曲三分。
她打砸了一通,将傻子丈夫吓得呜哩哇啦乱叫,惹来婆婆一顿好揍,这才安生下来。
但她还是不忿,于是,在知道他们今天会祭祖后,她来搅局了。
熟料,开场不顺,她还没来得及表演,就被人恶心了一把。
这话的恶心程度,比屎尿不知,大白天还光着屁股满院子跑的相公,以及她被扒光了衣裳,被迫在公婆的挟持下,与丈夫同房,都更加恶心,让人想吐。
对面的婶子就等着看她笑话,陈婉月只能将那呕意狠狠忍下。
她瞥了那婶子一眼,不理会她,只阴阳怪气的说,“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跑到我跟前疯叫,小心我一棍子打死你。”
这话就太不客气了,也确实太嚣张恶毒了。
一瞬间,别说被雇佣做席面的大师傅,以及他带来打下手的帮厨怀疑他们幻听了,就连赵家的族人和陈婉清,都安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
“说的都是什么话,小小年纪,说话怎么这么恶毒。”
“有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闺女,陈老三家的根儿歪了,陈婉月能学什么好。”
陈婉清不欲事情闹大,赶紧从人群中走出来,“婉月,你是来找我的吧,有什么怨言你和我说,没必要往婶子身上撒气。”
婶子气的冷笑一声,“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要不是看在你是小辈儿的份儿上,我非得打劈了你。”
“有本事你就来打!”
陈婉清拦下婶子,推着陈婉月往路边去。
“有什么话你明说,没必要针对无关人员。”
陈婉清话到这里顿了顿,“说实话,我不觉得你现在出现在这里,是什么好主意……”
“赵家村让你包了么?你是这里的土皇帝么?这里的人全都是你家的奴才么?我怎么就不能来了,我非得来。我不仅来,我今天还要在这里住下,我看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怎样不了你,你是个大活人,有主见,也长了腿脚,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你自便吧,我先回了。”
陈婉月一把拽住陈婉清的袖子,“你站住,你心虚了,要逃走了对不对?我就知道……”
陈婉清侧首看她,眸光清澈又锐利,好似能一眼看到她的心里去。
陈婉月被她看的心虚,忍不住后退一步。
“我心虚什么?我没做亏心事,更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儿。反倒是你,搬弄是非,毁了我的家,你才应该心虚,应该见了我就退避三分。”
“那是因为你先对不起我的,要不是你和赵璟成了亲……”
“所以,问题还是出在璟哥儿身上,你后悔了对不对!”
陈婉月被戳破了心思,面容人忍不住抽搐几下,涂在脸上的脂粉也像雪花似的,哗哗的往下掉。
但她没注意到这情况,她扬起声音,大声尖叫的说,“那个要后悔,你捡了我不要的破烂……”
陈婉清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婉月,并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你冒犯我,我念在我们曾经姐妹一场,我不与你计较。可你若作践璟哥儿,你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啊,你打我,你竟敢打我,我要打死你!”
陈婉月尖叫着扑了过来,要去抓花陈婉清的脸。
她都听说了。
那些去府城赶考的书生们都说了,他们说赵璟出息,连中三元;说他走了大运,被知府大人看中;又说他好艳福,娶的妻子不仅知书达理,能干聪慧,而且夫妻俩恩爱情深。赵璟甚至因为别人冒犯了陈婉清,而冲动的对人挥起拳头。
凭什么啊?
这些本该都是她的。
若不是她被上辈子的事情迷了心智,愚蠢的做出退婚的事情,享受这一切本该是她。
陈婉月最终被赶来的赵家族人,狠狠的塞到马车上。
香儿更是拿着棍子,威胁那车夫说,“快回去,以后再敢来我们村,见一次我打一次。”
赵娘子也气的说,“当我们赵家是泥捏的?再有下次,我们直接找姓史的说事。”
第144章 糟心事
中午的宴席很热闹,几乎整个人村子的人都过来了。
许素英是真的兴奋,这次定了十凉十热两汤的菜单,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但许素英会做人,显摆显摆家里的喜事就算了,她可不会拉赵家人的仇恨。
她与陈松给赵大伯、赵二伯敬酒,嘴上殷勤的说,“早就想请你们吃顿饭,这次可算给我们捞着机会了。看你们把赵璟养得多好。孩子要成才了,被我们抓走做女婿了,我们可捡了大便宜了。”
又和赵娘子说,“我心里激动的没法说,对你们感激的不得了,你们吃好喝好,让我们夫妻俩尽一份心意。”
陈松与许素英两口子,都是场面人,三两句话,就将赵家族人心内的那点不舒坦给化解了。
他们吃着菜,听着陈松两口子的话,忍不住与身侧的人絮叨起来,“陈松两口子是真能耐。”
“又能耐又厚道,这门亲事结的真好。”
“听说婉清八字旺璟哥儿,我以前还不信,现在我觉的这是真的。”
“别说闲话了,快吃饭,这么多好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陈松与许素英敬了一圈酒回来,换赵璟与德安去给族里的长辈们敬酒。
两个少年,一人清冷俊朗,一人笑容肆意,两人站在一处,一冷一热,煞是惹眼。
“陈家那老两口都没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孙子这么出息,他们竟然不认,脑子进水了吧。”
陈松一家去祭祖,陈大盛和陈大隆欢喜至极。陈大昌却阴着个脸,好似谁欠了他百八十万。
有知情人就说,是因为陈婉月与史家结亲,让陈大昌与老太太生了大气。
他们本就不同意这桩亲事,是陈婉月背着他们一意孤行嫁到史家去的。
嫁就嫁吧,她一个没了利用价值的姑娘,想嫁到谁家都行。可她不该将聘礼都带走,且还把家里那栋小院子的地契偷走了。
陈大昌与陈林父子俩,背着人去讨要,陈婉月只不给。
一开始她不承认,后来见瞒不过去,干脆耍赖,只说那院子是她买来的,她给了老太太银子,老太太答应把院子给她。如今,他们又反悔不认账,当她好欺负么?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糊弄人的。
她一个村里的小姑娘,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她那来的本事赚钱买宅子。
这话漏洞百出,奈何有人愿意相信。
史家老两口站出来“主持公道”,将年迈的陈大昌与瘸着腿的陈林撵出去。
父子俩被轰出去时,外边围了好大一群人,大家看到他们父子里被扫地出门,俱都看笑话似的哈哈大笑。
之后,陈大昌在县城卖烧饼,不知道是竞争对手请人故意来挑事儿,还是县城的百姓真就这么闲,说嘴说到他跟前。
“养了那么一个孙女,害你们成了笑话,你们纯属活该。”
“陈婉月和史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简直是绝配。史家人无耻,心又黑,老爷子还有闲心卖烧饼,小心什么时候烧饼铺子被史家人砸了烧了。”
许是这些话入了心,许是养出那样一个孙女,当真丢尽了脸,老爷子愈发沉默。以前一天到晚还能说上一句话,现在十天半月不见吭一声,整个人就跟个木乃伊似的。
雪上加霜的是,李氏找了个有钱的姘头,光明正大与人同居。
听说她还有意与陈林和离,是陈林不想成全他们这对狗男女,才一直咬牙拖着他们。
这些事情太脏,陈大昌听到耳朵里,气在心里。
他气出了病。
但他的病不是头疼、胸口疼、手脚发麻,中风或是其他。他像是得了什么奇怪的病症,每天机械的做活,对其他事情却麻木的好似没听见没看见,就非常非常稀奇。
因为陈大昌这奇病,陈松回来祭祖,他自然也给不出反应。
至于定了席面,让他们来吃,陈大昌自然不会过来。
老太太没来,则纯粹是因为,不想看见陈松一家子得意的嘴脸。
谁能想到呢,以前可怜的连饭都吃不起的大房,如今能耐了,家里连秀才都出了。
老太太酸的像是喝了陈年老醋,看什么都不顺眼,在家里捶捶打打,弄的四邻不安。
她不去赴宴,也不让礼安和寿安过来。
看见寿安猫着腰要往外跑,她还快步上前逮住寿安,揪着他的耳朵警告他,“又不是乞丐托生的,去讨人家的食儿干什么?人家没专门来请你,你就别去。别什么事儿都上赶着,让人瞧不起。”
寿安疼得哇哇大哭,躺在地下打滚撒泼,“我要去吃席,我要去吃席……”
礼安则木讷着脸,双头抱头蹲在地上,不知道自家到底是怎么了。
明明半年前,家里还好好的。
自从婉月和璟哥儿退亲,家里全变了样。
吃席的人都在议论陈家老宅和陈家三房。
“起不来了。”
“一家子极品,不知道最后能过成什么样子。”
这些闲言碎语陈婉清听见了,许素英自然也听见了。
许素英小声和闺女说,“那边还有的乱,你且瞧着吧。璟哥儿和德安一中秀才,老太太死了的心又活络过来了。她现在就逼着你祖父,拿钱出来供礼安继续读书,可老爷子哪里有钱?每天的收成,老爷子一回来就全交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属饕餮的,一个子都不想往外拿。这事儿啊,有的闹腾。”
又说李氏,“我都嫌丢脸!有正经的日子不过,偏跟那外室一样缠着人家。县城里那些妇人的嘴巴也不饶人,说她比个卖笑的不如。那男人现在图她年轻会伺候人,等她以后老了,你看她能落什么好……”
絮絮叨叨的,宴席就在这种气氛中结束了。
陈松一家今天还要回去,吃过宴席,与赵家村的众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套上牛车回了家。
之后两日,气温大幅度提升,早晚都有些暑热,到了正午,更是热的人直接穿上了夏衫。
就在这种火热的气氛中,赵家村车来车往,县城的读书人与秀才公都来赵家村拜访赵璟了。
赵璟分身无暇,很是忙碌了两日。
在赵璟忙碌的时候,陈婉清也忙得脚不沾地。
她将制香的事情又抓了起来,亲自盯着制香的进程,加上还要看铺子,还要亲自上手研磨两样保密药材,一天到晚没个消停的时候。
就在这种忙碌中,许素英找到她,和她说制香的人中有人起了坏心。
“是赵家五房的媳妇,叫石兰花。她是娘家的老大,底下有五个妹妹一个弟弟。家里穷的叮当响,一年到头吃糠咽菜。”
许素英小声说,“不知道是她爹娘撺掇的,还是她兄弟与弟妹撺掇的,石兰花每天往衣裳里揣几颗香丸,天长日久,那边攒下好大一笔。”
那边的人倒也没那么大胆子,敢公然在清水县贩卖月华香,他们谨慎的很,跑到隔壁县城去,打着香丸受潮的主意,隔一段时间就卖上一匣子,隔一段时间就卖上一匣子。
也是巧了,她这段时间都是去附近的县城买香料。
香料铺子的伙计知道他们的底细,也知道他们主制月华香,就特意提醒她,说有人打着他们的名头卖假货,让她多留心。
她留心观察了,还把那人揪出来了。
但人家卖的那里是假货,明明就是真货。
类似这样糟心的事情,之前也有过一桩。
那小媳妇倒没有偷拿香丸出去卖,她偷拿了香料,回家制香囊或炖肉。
那次二伯娘也发现了此事,私下里警告了那小媳妇,小媳妇翌日就将东西还了过来。
此事没闹大,二伯娘后续也没有继续敲打,就让有些人还存着侥幸之心,趁机作恶。
许素英的意思是,“这次不能姑息,她能偷香丸,就能在香丸中添加东西,这是会要人命的,咱们不能不管。”
陈婉清也是这个意思,这件事确实不能放任自流。不然别人会把他们的退让当软弱,步步紧逼,直到逼得他们无路可走。
“把这件事告诉赵家的几位长辈,让他们去处理,就别报官了。”
许素英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咱们家这生意招赵家人做工,给他们添了进项,赵大伯很看重这门生意。”
更准确点说,赵大伯是能看中,这门生意对于赵璟科举之途的支撑。
赵璟就是赵家的脊梁骨,赵家最终能不能被撑起来,能走到那种地步,全看赵璟。
毁了月华香的生意,就是毁了赵璟的前途,赵大伯对此事零容忍。
若是赵大伯知道有人在月华香上弄鬼,怕是轻则将那小媳妇撵出制香队伍,重则有可能让赵家族人将那小媳妇休弃。
这就得罪人了,且万一那小媳妇真被撵回娘家,以后怕是落不着好,他们说不得还得背上一条人命。
怎么想都不妥当,但这事儿真不能高高举起轻轻放过。
陈婉清就说,“她做这件事儿时,就该想到后果。兴许她连我们会心存忌惮的事情都料到了,猜到即便他们露馅,我们也不能将他们怎么样。这样的人,肆无忌惮,目无法纪,真留她下来,万一被有心人利用,不知道会闯出什么大祸。娘,还是将此事戳破,告诉赵大伯等人。”
“好。”
出了此事,也让母女俩重新考虑起,招人制香的事。
当时是因为买不起人,考虑到雇佣旁人制香危险性太高,这才择优选了与赵家女眷合作。
可这也有弊端,就是时日长了,看着她挣得盆满钵满,他们必定会眼红;再来,都是至亲,且多是长辈,很难管辖。
“现在璟哥儿是秀才了,不如你买几个小丫鬟,表面上伺候你们,私底下让他们制香?”
陈婉清有些意动,但这个办法也不妥。
“有了丫鬟,就用不上那些族人了,他们已经习惯了做活挣钱补贴家用。我贸然夺了他们的差事,肯定会惹来他们怨恨。”
“这还真是。”
母女俩想来想去,都觉得此时不是重新招人制香的时机,只能慢慢等待,等以后有了好机会,再重新打算。
陈婉清回家后,就与赵璟和赵娘子说了此事,并由他们俩,将这件事分别捅到赵大伯和二伯娘跟前。
石兰花被喊去问话,她自然不承认,可族人在她屋里搜出来一个匣子。匣子放在床底下,里边装了半匣子月华香丸。
她的胞弟也被关在牢狱中,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兰花狡辩,最后,她红着脸,承认了这事儿。
但她不觉得有罪,顶多就是占了陈婉清的便宜,有些不地道。她可以将挣来的银钱补上,并承诺以后再不敢了,以此换取陈婉清大人不记小人过。
二伯娘想到对方家里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娃娃,也有些心软,就看向陈婉清。
陈婉清看了看左右,不紧不慢的出声,“此事我可以不计较……”
赵大伯突然开口,胸腹起伏不平的大声道,“璟哥儿家的脾气好,但你们不能看准她脾气好,就故意欺负她,这事儿我来处理!你们三倍赔偿璟哥儿家的损失,你们一家子以后也不要帮忙制香了。”
兰花觉得这惩罚太重了,一脸不服气,“我们还回来就是了,三倍赔偿就是把我们卖了,我们也赔不起。不让我来制香,我怎么养孩子?”
他家里的男人和婆婆却是讲道理的,两人臊红了脸,拉着兰花就往外走。
“你拿着赚来的黑心钱偷着乐时,你怎么不想想孩子。孩子有你这样的娘,有那样的舅,羞也羞死了。”
“我们家是遭了什么孽,才娶了你这样的媳妇进门。你一门心思想着你娘家,连这种黑心的事情都帮你兄弟干,你还在我们赵家做什么,你回你的娘家去。”
兰花尖叫哭嚎,他男人骂骂咧咧,婆婆怨天怨地,夹杂着孩子们恐惧的哭声、叫声,当真是好大一出闹剧。
而这闹剧是陈婉清挑出来的,即便是兰花嫂子罪有应得,可依旧有不少族人觉得她太狠心了,看她的目光就不认同起来。
第145章 后续
甚至就连赵娘子,她一开始听说石兰花与她兄弟做的恶事时,满腔愤懑,可真听到石兰花悔恨的啼哭,以及孩子无助害怕的哀嚎声,也忍不住心软起来。
她本就是个心软的人,见不得其他人一点悲痛,更何况这悲痛还是亲眷中的妇孺与孩童发出来了,她面上的不忍就愈发明显。
但当着众人的面,赵娘子也没有将不该说的话说出来。
只是等众人都散了,各回各家了,她就忍不住开口了。
“婉清啊。”赵娘子攥着手帕,满面窘迫。
“娘,您是想替兰花嫂子说情么?”
赵娘子闻言,白皙的面颊,顿时红了个透彻。
她想摆手说不是,可她真就是如此打算的。
但看着儿媳妇清澈通透的眼神,这些话她又说不出口。
迟疑许久,还是陈婉晴给了她台阶,“娘,您觉得大伯的处置,过分了么?”
赵娘子斟酌着开口说,“不能说过分,毕竟兰花和她兄弟的做法更过分。你那月华香主要是卖给读书人的,事关读书人的身体和科举,任何一点小事都不能疏忽。但是,孩子还小,委实太可怜了。你许是不清楚,你五婶子他们家,最在乎脸面。兰花做了这种事儿,你五婶子家怕是不能留她,怕是要将她休弃回娘家。你赵粮堂兄又年轻,肯定会续娶,留下两个孩子在后娘手中讨生活,到底可怜了些。”
陈婉清想说,若她娘没有发现兰花姐弟做下的好事儿,指不定他们的胃口会越来越大。胃口大到一定程度,他们还满足于偷盗的那些月华香么?
指不定他们也会肖想月华香的丹方,也会如同县里那家专门卖香料的老板的二弟那样,做局来窃取丹方。
届时,你再来看看可怜的是谁。
这些道理根本不用陈婉清说,赵娘子心里都明白。她甚至也知道读书人伤不起,她也赔不起。可明知道这些,她还是将不该说的话说出了口。
陈婉清这一刻有些心冷,话都不想说,香儿却率先朝赵娘子发难。
“娘,我看您真是好日子过多了,不知道那差日子该怎么过了。也是,之前我爹在时,这个家有我爹撑着,您只用管家里这点事情就好。爹去了,我哥又立了起来,不管是交际往来,还是延医用药,都是我哥在想办法,没用您操一点心。可您不能因为自己日子好,就去可怜其他人。要是那人是个好的,家里老人。孩子病的起不来身,您怎么可怜人家我都不管,那怕您将您的私房给人家呢,我也得夸您仁心善意。可您不能在明知道兰花嫂子人品有瑕的时候,还在我嫂子跟前替她说话。您只看见她的孩子可怜,您怎么不仔细想想,要是月华香真出了事儿,我嫂子可不可怜,我哥可不可怜?那时候,我哥和我嫂子,比人家可怜千倍百倍。您只顾着可怜人家的孩子,不顾念您自己的孩子,您怎么忍心的啊。”
“我,我……”赵娘子眼眶说话不及就红了,“我没这个意思……我,我就是顺嘴一说。”
“那您以后千万别说了,您那话我听了都心寒,搁我嫂子身上,您觉得我嫂子会怎么想?”
“清儿,娘,娘真的没别的意思。璟哥儿啊,你快过来替娘说句话,娘真没有旁的意思。”
赵璟与赵大伯说了几句话,送走老人家后,就往院子里来了。
一路走来,他将她娘的声音、香儿的声音,尽收耳中。
他先看陈婉清,阿姐眉清目净,既不怨怼,也不心酸,但这样的她,他看见了却更心疼,也更心慌。
赵璟走过来,攥住了她的手指,与她说,“阿姐不是要教香儿打络子?趁现在有空,不如去指教一二?”
香儿赶紧跑过来,挽住嫂子的手,“对对对,嫂嫂你快教我,我会打的络子就那两样,俗气的很。嫂嫂你却会很多新款式,你都教给我,回头我也去小伙伴跟前炫耀去。”
陈婉清顺着香儿的力道往外走,将要走到门口时,回头看赵璟。
赵璟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陈婉清便和香儿一道出了门。
香儿的房间就在赵娘子隔壁,她住西屋,屋子面积不小,布置的也很有小女儿的巧思。
打眼望去,不是粉色的床帐,就是杏黄色的被子。床畔一张梳妆台,上面摆满了胭脂水粉,以及一张保存的特别好的铜镜。
香儿屋内也有一个榆木打造的书架,但上面只零星放了几本书籍,且那书籍几乎都是全新的,翻都没翻开过。
架子上放的更多的,是香儿自己收集的小物件,和她自己做的小手工。有布偶娃娃,陶制虫鸟,装了针线的簸箩筐子,自己做的团扇,插了五颜六色芍药花的插瓶……
再看屋子中那张茶桌上,除了放了一个茶壶和三个茶盏,另还有一盆开的正艳的绣球。
整个屋子的颜色非常之多,看起来花团锦簇,非常明媚好看,但看的时间长了,真有点伤眼。
香儿却不觉得,她欢欢喜喜的将陈婉清拉到茶桌旁,才刚准备说些开心的事儿,转移她嫂嫂的注意力,结果就听到堂屋中,传来若隐若现的啜泣声音。
香儿尴尬的挠挠头,“嫂嫂,我娘就是那样一个人。她多愁善感,心性敏感,她的话不中听,您别往心里去。”
陈婉清摇摇头,赵娘子是什么人,她比香儿更清楚。她没坏心,只是长了一颗菩萨心。
赵娘子会说那些话,她一点都不惊奇。反倒是香儿,她素来腼腆,见人就笑,从不多话。
她嫁过来后,因为忙着制香,和香儿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却没料到,这样一个外表看着像是面团的小姑娘,内里却清醒明白,自有一股坚持。
因为这个发现,陈婉清对香儿更多了两分疼爱。
她不仅教了香儿打络子,还叮嘱香儿,前些时日欠下的功课,这几天最好抓紧补上,她忙完这茬事儿就会检查。
香儿:“……”
陈婉清回到房间没多久,赵璟就过来了。
他生恐她生气似的,看了她一眼又一眼,见她真没生气,才露出如释重负的模样。
陈婉清见状,忍不住拿起床上得靠枕丢他,“做什么怪样子,我在你心里就是那样小气的人?”
赵璟莞尔一笑,“阿姐自然不是那样小性的人,是我满心满眼都是阿姐,唯恐阿姐嫁与我过的不开心,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受了气。”
陈婉清都气笑了,不知道璟哥儿到底是怎么做到,能时时刻刻在她跟前表爱意的。
他明明那么清冷,看起来就是连句话都懒得说的样子。可在她跟前,他唯恐她不知道他的爱意一样,找到机会就要表达一遍,他是真不会感觉不好意思么?
陈婉清嗔了一眼过去,赵璟见状知道雨过天晴。兴许本没有雨,只是他心里太重视了,偶有一片乌云掠过,他便担心紧随在乌云之后的,会是瓢泼大雨。
好在,并不是。
“阿姐,娘说错话……”
陈婉清截住这个话头,“娘没有别的意思,纯粹是可怜兰花嫂子那俩孩子。”兴许赵娘子让她开开恩,别他们别赔偿那么多,或是说兰花嫂子吃了教训,以后会好好做工,让她继续回来制香。
但香儿话说的太快,没有给赵娘子机会,让她将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没有说出来的话,不能按说出来的处理。
况且她又是长辈,又有那样一个孱弱的身子,就真的是,让人想与她计较,都觉得没必要。
赵璟也知道陈婉清的意思,但他还是说,“我与娘说过了,以后你生意上的事情,娘不会再开口。”
“娘是不是伤心了?”
“伤心倒没有,只是面子上有些下不来。不过今夕不同往日,有些话是必定要与娘说的。”
赵璟与陈婉清说,昨天她去县城,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那舅家,派人往家里送了贺礼来。
他那名义上的外祖父母已经去了,来送礼的是嫡亲的两个舅舅。
舅舅坐在凳子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这些年日子过的艰难,以及对于早些年苛待了妹妹的愧疚。
他们眉眼闪烁,说的话没几个字是真的。偏母亲不知道是上了年纪,开始感念亲情;还是因为他中了秀才,娘家的人追捧讨好,让她感觉甚好,话语间就有些软和。
当舅舅提及,可不可以让表哥过来请教学问时,母亲也没有一口回绝,而是为难的表示,需要先问过他的意见。
母亲是个软性子,拿不定主意,也立不起事儿。
他本就打算找准机会,与母亲分说此事,却没料到,机会来的这么突然。
香儿那话固然有些重了,但利用得当,却有奇效。
现在他娘就开始反思。
以后,她应该也会更加谨言慎行,不会让儿女们因为她的言行产生困扰。
尽管这样看似很无情冷血,也过于不孝。但他志存高远,并不想将余生都挥霍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子里。
他想走的远,而他不可能将母亲单独留下。
他是必定要带着母亲走的,那从现在就开始约束母亲的言行,实为保命之道。对母亲、对这个家,都只有好处。
赵璟又与陈婉清说起制香的事情,“雇佣族人制香,固然安全,但也会受掣肘。”
那些族人多是他们的长辈,即便不是伯娘婶子,也必定是嫂嫂姐姐。
雇佣他们做零活,掌柜架子是一点都摆不起来的,即便他们有那里做的不好,也不能直白的指出来,甚至连说都不能说。
还有今天这件事,固然有不少人清醒,觉得是兰花嫂子不对在先,辞退她毋庸置疑。
可人都是同情弱者的,待兰花嫂子的日子难过,她孩子的日子难过,他们肯定就要站出来当“和事老”。表面请求,实则以长辈身份,威压陈婉清将人继续招过来做工。
你见过那家的掌柜这么卑微的?
掌柜的立不起威,下边就容易有不同的声音。那些声音若存在的久了,其他人很难难不被说动。
一群能拿捏掌柜的员工,这对掌柜的来说,绝不是好事儿。
陈婉清听出了赵璟的意思,忍不住看向他,小声问,“那你觉的,我应该怎么做?”
赵璟没有直接说该怎么做,而是打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历朝历代,是如何处理功高震主的老臣的?”
那些功高震主的老臣,识趣的早早退了,不识趣的,最后能留一个全尸都是好的。
区区一个制香的买卖,自然不至于闹出人命。
但对于那些使唤的不顺手的人,自然有必要换一换。
“可这些赵家的族人,又曾在我缺人手时帮过我。”
“阿姐若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了别人,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们帮了阿姐,阿姐又何尝没有帮到他们?你们是银货两讫的买卖,说不上谁欠谁。若一直绑定下去,只能让关系恶化,那不如趁着现在感情尚在,将这段缘分撕扯开。”
“……这有卸磨杀驴之嫌。”
“若是他们先抛弃了阿姐呢?”
陈婉清眼睛一亮,手指不自觉的抓住他的衣袖,“你有办法?”
赵璟指了指自己的嘴唇,“阿姐亲亲我,此事我给阿姐解决。保证既不让阿姐为难,又不伤彼此的和气,说不定还能让族人对阿姐心存愧意。”
青天白日,从窗户处还能听到香儿与来串门的小姑娘的说笑声,陈婉清那里好意思去亲他的唇。
她将眼睛挪开,含混的说,“晚上吧,晚上行不行?”
“晚上就不是这个价码了,阿姐确定要推辞到晚上?”
陈婉清想到他每每晚上都跟变了个人似的,又狠又贪,还花样百出,折磨的她只能举手投降,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她迅速探身,在他唇上偷来一吻。原想快速后退装作无事发生,谁知道,果不其然又被逮住狠狠一顿吮吸。
到了晚上,熄了灯,原本以为可以好好休息了,却不想,那人熟练的翻身而上,三两下扯开她的衣裳,通通丢到地上曲。
“璟,璟哥儿,不是说好,下午亲过就……”
“下午亲了和晚上有什么关系?阿姐,你不要混淆概念,我不会被你糊弄过去的。”
陈婉清:“……”
到底是谁糊弄谁?!
? ?今天一更哦宝宝们。我婆婆牙疼的受不住,没空带娃,我自己带宝宝,趁着她午休勉强更一章。没空改错字,大家将就看吧。看情况补更,不过这个周大概补不了。因为这两天好多事,明天我还得回老家去选举。对的,选举,选村委干部。你们怕是不知道,三年前村里的妇女主任搬家撂挑子不干了,实在找不到人接手,我被临危受命……先讲到这儿,明天继续说。娃醒了,我去带娃。
第146章 破局之道
赵璟出去了一天,忙到天将黑才回来。
他今天去县衙了,具体去做什么,陈婉清却不知道。
但她能猜到,赵璟要做的事情,绝对与他昨天的承诺有关。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想了什么办法,这办法要通过县衙才能顺利实施么?
陈婉清仔细琢磨,心里慢慢有了想法。
她的想法在翌日被证实。
第二天一早,整个赵家村就炸了锅,走出家门,到处可见奔走相告的乡亲们。
他们激动的聚在一处,还要往村口去。
“听说了么,咱们小岙山上适合种黄芪。县令大人今天在衙门张贴的告示,小岙山周边村落百姓,可在村长的安排下开荒种黄芪。开出的荒地前五年免税,种好的黄芪每年有谈好的药商来收。”
“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之前没听说过?”
“去问大伯,这件事大伯应该知道。哎呀,大伯的嘴真严,都到了现在了,还没给咱们透个气……”
“大伯最讲规矩,要是咱们提前知道了,把小岙山都开出来,回头别的村里人闹到县令跟前,大伯没法和县令交代。”
“还说这些做什么,快去找大伯啊。”
陈婉清也走出了家门,在门口碰见从远处走过来的大娘嫂子们。
他们还没来得及去做工,就听到了这个消息,一时间谁也坐不住。
种黄芪呢,那玩意死贵,是他们普通老百姓能种出来的?
要是种出来,每年的利润有多少,肯定比打零工挣钱多吧?
黄芪难种么?
早先听说婉清这丫头偷偷在山上种了黄芪,难不成这丫头买香料的钱,最初都是从这里边出的?
“婉清,走啊,一起去看看。”
“听说衙门的差役都来了,说不定还有你爹。”
“黄芪好种么?你有经验,你给婶子们说一说。”
那里等的起陈婉清说话,这些婶子大娘们你拉我、我拉你,很快就走远了。
赵娘子站在屋门口,脸色不自在的和陈婉清说,“清儿啊,你要是想去看看,你也跟着去好了。娘不出去,我留在家里看家。”
陈婉清佯做没看见赵娘子面上的尴尬,她轻笑着说,“咱们家没那么多人手,开不了荒,也种不了黄芪,这事儿和咱们没什么关系,我去看了也是白看。”
赵娘子却急于为她做些什么,就走过来催促她,“出去看看也好,真要是种黄芪的事情靠谱,大家都种黄芪去了,谁还有时间帮你制香。这事儿和咱们关系很大,去看看吧。”
香儿从屋里跑出来,“去去去,嫂子,咱们两个一起去。大清早的,怎么不见我大哥?他在读书么,喊他出来一起去啊。”
陈婉清说,“你哥一早就出去了,说是趁着早起凉爽,去山上走走,只当强身健体了。”
真实理由肯定不是这个,怕是和黄芪有关,但陈婉清不准备说透此事。
香儿挽住了她的胳膊,小丫头正是好奇心重的年纪,她迫不及待要去看热闹,陈婉清只能跟着去了。
赵家村的百姓这会儿却不在村口了,他们全在赵大伯家。
包括县里的差役,也在赵大伯家。
赵大伯家院子大,此时却挤满了人。就连屋顶上和树上,都爬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大院子的最中间,有差役站在凳子上,给大家讲解开荒种植黄芪的事儿。
从黄芪的药用价值,讲到黄芪的生长周期,又从生长周期,讲到小岙山得天独厚的条件,种黄芪事半功倍。
还说县令大人费劲千辛万苦,才找来关系,给大家弄来了品质好的黄芪种子,今年六七月份儿种下,明年就能有收成。二三月时收一波种子,夏季时收药材,只要伺候的好,比种几亩庄稼挣的多。
这话一出来,赵家村的百姓脸都涨红了。
黄芪是药材,价值高,要价贵,这他们是知道的。
小岙山适合种植黄芪,这件事他们也隐隐听说过。
最早是陈婉清在小岙山上种了黄芪,后来赵璟的文章中也专门写了此事。
可老百姓想跟风,又怕担风险,他们踟蹰不前,迟迟不敢行动。
可如今,县令大人不仅将黄芪种子给他们弄来了,就连后续的药材收购,都找好了专门的药商,他们如何能不不心动?
心动之外,他们又担心,唯恐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这事儿太突然了,之前也没听谁说过。这冷不丁的,不仅种子有了,就连收购的药商都有了,这,我心里总忍不住打鼓。”
“谁不打鼓?这就跟天上掉馅饼似的,搁谁身上也想吃一口,可又怕馅饼中藏毒。”
“大松啊,这事儿靠谱么,你仔细与咱们说一说?”
陈松看了一看问话的百姓,不是一个两个,是好几十个。一个个眼巴巴的看着他,等着他给他们保证。
陈松敢保证么?
靠天吃饭的事情,谁能保证?
说句不好听的话,下一年若遇上干旱、水灾、冰雹呢?
即便没有天灾,万一有人祸么?
指望他给出确切的保证,这不是让他替他们抗下风险么?
他凭什么扛?
他自己每年挣的那几两银子,都不够家里嚼用的。
陈松费劲嘴皮子,将县令的打算,此举的好处,百姓获利的几率说了又说。
说的嘴皮子发干,也成功说的众人热血上头,恨不能现在就扛着锄头、铁锹上山,好开几十亩荒田去。
但是,问题来了?
“种子能租借么,一下买那么多种子,咱们拿不出来那么多钱。”
“黄芪的收购价格是多少,咱们没种过,可别糊弄咱们。”
“这事儿县衙从头跟到尾么?要是是,我就种。”
你一言我一语,现场热闹的好似炸了锅。
事关银钱与土地,不仅大伯叔叔这一辈的男丁吵成一团,就连赵璟的堂兄们,都嚷的起劲儿。
没办法,不是所有人都像赵璟一样,有天赋,能读书出头。他们木讷,也没读书的天分,只有几分蛮力。
可惜,去码头上扛大包,一天也就挣三十个铜板,这若是种植黄芪的前景,真有县衙说的这么好,他们高低得把小岙山全开荒出来。
现场太吵了,几个差役用力喊,都没能让场面安静下来。就连赵大伯出面,都没能让嘈杂的声音降低。
陈婉清和香儿的耳朵受到很大折磨,两人待不下去了,捂着耳朵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遇到赵璟从小岙山上下来,陈婉清看向他,眉目间溢出清浅的笑意。
旭日初升,她这笑如同朝阳一般绚烂,整个人灵动又清丽。
但要陈婉清说,一步步从小岙山上走下来的璟哥儿,才惊艳人的眼球。
他眉眼间还有几分润泽,清俊的面容上染了几分圣洁,竟让人不忍多看。
陈婉清笑说,“感觉你下一步就要羽化成仙。你呆在凡俗,我都担心这凡俗的烟火气玷污了你。
赵璟笑了,“阿姐故意开我玩笑么?我才是最庸俗的凡夫俗子,这一点阿姐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圣人超凡脱俗,他却重情重欲,这点别人许是不知,她却一清二楚。
赵璟特别隐晦的开了黄腔,陈婉清瞬间领会到,而懵懂的香儿还睁着迷蒙的大眼睛,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看大哥与嫂嫂,“你们在说什么,怎么感觉话里有话?”
“小姑娘家,不该你打听的别打听。”
赵璟顺手牵住了陈婉清的手,侧首问她,“阿姐刚才做什么去了?”
“去了大伯家。”
赵璟一笑,“那边热闹么?”
听他这一问,陈婉清心里愈发笃定。
这局是璟哥儿设的,而黄芪就是破局的关键。
她轻声问,“你还做了什么?黄芪种子和你有关么?收购药材的商人呢,是你找来的么?”
香儿这下听懂了,登时瞪大了眼睛,这件事怎么和大哥扯上关系了?
她耳朵高高竖了起来,光明正大的听大哥和嫂嫂的对话。
“种子不是我找来的,是成县令费尽心思寻来的。都是今年新采摘的良种,成活率很高。至于收购药材的药商,这倒是我寻来的。”
赵璟与陈婉清提了一个人,那是他在府城认识的童生,考府试时坐在他隔壁,他还做过一首非常慧黠的诗,人也非常有意思。
那人是桃李县的案首,家中是祖传的药商。每年他们都会在府城各地购买药材,再转手卖到西北去。
两人早有神交,知府大人设宴当天,才正式攀谈上。
他因为惦念着黄芪的事情,多打探了几句。那人闻弦歌知雅意,当时就透话过来,说若是有大批的黄芪,只要质量过关,他都收。
这人是读过清水县的选本的,自然知道赵璟在县试时做的文章。
他诚心交好,赵璟也留下了地址,两人之后都会以友人之名来往。
赵璟简单说了此事,末了道,“昨天我去的时机正好,县令大人托人购置的种子,正好到达府衙。”
为了让百姓增收,成县令咬牙垫付了大笔种子钱。
若是百姓不肯开荒种黄芪,亦或是稍后黄芪长势收成不好,他们想赖掉种子钱,成县令怕是要赔的倾家荡产。
赵璟不紧不慢说着这些,好似一切都是凑巧。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才推动的局面走到如今。
但陈婉清虽然身在局中,人却无比清醒。
她无比清楚的知道,这就是赵璟在推动的结果。
是他步步筹谋,事情才能按照他的计划发展。
许是他早就预料到,她的家族作坊,迟早有一日会走到今天,所以提前给她寻好了破局之路。
陈婉清忍不住问,“若是我和族里的伯娘婶子们一直相处和谐,买卖也做得好,那你……”
赵璟闻言就知道她窥破了某些东西,他轻轻一笑,他的阿姐就是如此聪慧。
“不会一直和谐,人的心是不平的。你日进斗金,他们却每日只几个铜板,天长日久,谁都会心生不平。族人们都是普通人,不能按约束圣人那样,来约束他们,内讧和内鬼都是迟早的事儿。”
香儿大气不敢喘,就连脚步都放的轻轻的。
她看着大哥的视线,敬畏极了。
香儿可不笨!
她怎么会笨!
她是赵璟妹妹,虽然没有与赵璟等同的读书天分,但她的脑袋瓜也非常好用。
只听了零碎的几句话,香儿就从两人的对话中,窥破一个事实。
开荒种黄芪的事情,是大哥促成的。
大哥这么做,是为了嫂嫂的制香生意。
仔细想想,若是大家都去开荒种黄芪了,对嫂嫂有什么好处呢?
好处没有,坏处倒是有一堆。
因为没人制香,嫂嫂的买卖要停工。但嫂嫂接了大笔的订单,制香的事情肯定不能停。所以,嫂嫂会如何做……
香儿想到了“买人”这两个字,顿时一个机灵,之前还想不通的环节,顿时全想通了。
想通了之后,香儿看着她大哥的眼神,就更敬畏了。
脑子太好使了!
没见过这么坑自家人的!
胳膊肘往里拐,这事儿她大哥熟练的很!
娶了媳妇忘了……
咳,怎么能是坑自家人呢,这明明就是双赢的事情。
她的大哥,果然智多近妖!
以后还是多讨好些嫂嫂,多在大哥跟前讨巧卖乖。总之,万不能像以前一样顽劣了!
若大哥把收拾他人的手段用在她身上,她不死也得掉层皮!
香儿战战兢兢,走路都慢了下来,不知不觉就掉了队。
等陈婉清察觉到身边少了什么,回头喊她时,香儿抬头,却先和大哥的眼神对视上了。
大哥的眼神清清静静,明明什么都没写,但香儿福至心来,当即就笑嘻嘻的说,“嫂嫂,我想去找春月玩,你和大哥先回家。?”
“这时候找春月么,你早饭还没吃。”
“我不饿啊,我先去玩一会儿。春月家养的兔子要下崽了,我瞧瞧去。嫂嫂你喜欢小兔子么,你要是喜欢……咳,还是别养兔子了,那东西也就小时候好看,长大了就不好看了,而且拉,额,味道太大,熏到你和大哥就不好了。”
第147章 解决之法
开荒种黄芪的事情,发酵了两天。
第三天,当有人拿到镰刀、锄头、铁锹、箩筐等上山开荒后,在村里酝酿了几天的洪流,突然就爆发了。
无数人蜂拥到赵大伯家,让赵大伯给他们划出一亩、两亩、三亩的荒田来。
他们一个个面色涨红,头上吧嗒吧嗒滴落豆大的汗珠。
“大伯,先给我划地,我要开三亩荒田。”
“我要两亩。”
“大伯我只要一亩,先给我划,好地界要被人抢完了。”
赵大伯一顿喷,“早点干什么去了?前两天你们怎么不来?别人都开一亩地了,你们才过来,吃屎你们都赶不上热乎的。”
“大伯,大伯,话不能那么说。”
“不能那么说,那要怎么说?说你们一个个叫破天,胆子还没两个妇道人家大?这话传出去你们不嫌丢人,我都嫌丢人!”
去开荒的不是别人,正是春月。
春月爹早逝,母亲辛苦拉扯她长大。要不是赵家村规矩严,赵大伯又公正,他们孤儿寡母日子不能那么顺当。
但没外人添堵,家里却没什么进项,娘俩日子过的苦哈哈,平时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可这次别人都在观望,那娘俩却率先跑过来寻他。
一句话,他们要开荒,开五亩荒地!
这能耐,这果决,让赵大伯高看好几眼。
“大伯,我们这不是还在观望么。开荒是大事儿,总要一家子商量商量,那能青口白牙,自己说定就定。”
“大伯,我们这不是在等您么。您家都没开荒,我们更不敢了,心里边直打鼓。”
赵大伯不妨被将了一军,忍不住“嘿”了一声。
“我家开荒的地方,我早就划好了,十亩地,一分都不少。只是最近家里杂事多,忙不开,才没立即动工。”
赵大伯这话一出,赵家村的百姓都疯了。
他们都后悔报上去的数量少了,什么三亩、五亩,赵大伯家直接报了十亩!
这件事肯定大有可赚,要不然,大伯不能这么大手笔。
消息传出去,赵大伯家人满为患,简直要挤破头。
随着越来越多的荒地被划出去,当天晚上,妇人们就结伴往赵璟家来了。
他们自然是来辞工的。
领头人是赵璟出了五服的一位婶子,婶子说,“你叔他们要开荒,我们不跟着干,那不静等着挨打么?咱们也知道这事儿做的不地道,毕竟你那生意也要紧,一天都不能耽搁。可你看这事儿……”
又有一个嫂子站出来,“黄芪六七月份下种,在这之前要开荒、除草、堆肥、浇水,忙不完的事儿。恰好这两天麦穗都黄了,得赶紧收割。这事儿一茬接一茬,咱们是真顾不上制香了。”
“婉清啊,婶子们这事儿做的不地道,可我们也有难处……”
你一言我一语,香儿和陈婉清早就预料到这场面,面色非常镇定。反观赵娘子,她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非常难看。
“秀华嫂子,你知道清儿和人签了订单,逾期不交货是要十倍赔偿的。”
被赵娘子称呼为秀华嫂子的妇人,脸都涨红了,“九弟妹啊,咱们知道这事儿做的不妥,可真没办法了。庄稼得收割,开荒也耽搁不得,我家里的大孙子要说亲了,家里原本准备给孩子盖个院,可现在别说院子了,连一个屋都没盖起来。”
“我家也是。在婉清这里做零活是能挣几个零花,可要给家里置办家伙什,要操持儿女婚嫁,那些钱肯定是不够的。黄芪若是能卖的好,我心里的石头就能落地。”
“谁家不是荷包比脸光?我家赵灿还读书呢,把我们家的家底掏的光光的。我们全家人,兜都比脸干净。”
赵娘子说不出话来,委顿的坐在凳子上,眼角都红了。
看见她这副模样,几个族人愈发觉得不好意思。
但人都向钱看。
在陈婉清能给他们钱时,陈婉清千好万好;可当他们有个更好的挣钱办法时,总不能拦着不让他们多挣。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道理是一样的。
陈婉清将一杯温茶递给赵娘子,“娘,您先喝一些。”
赵娘子想说,都这个时候了,她如何喝的下去。
可陈婉清面色沉静,眼神安然,她这副模样太让人心安了,赵娘子不知不觉就将茶盏接了过去。
“诸位婶子大娘,是仅只有你们几个想辞工,还是帮我制香的亲眷都想辞工。”
大家伙面面相觑,最后选择说实话,“都想辞工,毕竟如今谁家都缺人。婉清啊,咱们知道这时候撂挑子不干了,做的有些缺德,可我们也有难处。”
“我理解大家,既然这样,那我也不留诸位长辈了。诸位稍等,我先回房,把这半个月的工钱,给大家结一下。”
原本雇佣人做工,是一天一结账,但是,随着后来人员增多,每天结账就得花费好长时间。
而且,一二十文的往家拿,到底没有直接拿碎银子让人心里敞亮,所以最后商量了一下,月钱便一个月一结。如今自然不到结账的时间,但人家要辞工了,也没有用这些铜板拿捏人家的必要。
“唉,不急不急,钱的事儿不急,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给就行。”
“对对对,咱们做的这事儿,说起来自己都难为情。可婉清你就这么答应了,弄得我愈发不得劲了。月钱真不急,什么时候趁手了,什么再给就行。”
“那啥,话都说好了,咱们就先走了。婉清啊,咱们明天再给你做一天工,你趁机再去找些人,尽量别耽搁活儿。”
事到如今,这些长辈们,倒是又替陈婉清忧心起来。
看,底层的小老百姓就是如此。
他们没有太多复杂的心思,大多也是善良的。你处在弱处,他们就会处处为你考虑。可若陈婉清不同意他们辞工,甚至拿月钱来拿捏他们,你再来看,他们又会是什么嘴脸。
二伯娘在翌日清晨,也过来找陈婉清。
她一脸颓丧,“我拦也拦不住,也不好过分拦。”
大家有更好的出路,你总不能拦着不让人家挣大钱,那不是结仇么。
况且都是一大家子,那好意思为难人。
但他们就这么把陈婉清踢开,委实做的太不人道了。
“二伯娘肯定不走,即便他们都走完了,二伯娘也替你守着摊子。”
“伯娘家里不是要开十亩荒田?您年纪大了,不用您出大力,可堂兄堂嫂们去开荒,你总要在家洗洗涮涮,且家里还有小娃娃要照应,您那里顾得过来?要是因此让家里失和,我就是罪人了。”
二伯娘听出了陈婉清的话音,如何肯答应。
若是连她都甩手不干了,婉清还能指望谁?
这一摊子活儿都是她拉起来的,即便是人员充足时,她随口一句“谁谁家困难”,婉清二话不说,直接就让她将人唤过来一起做工。
她对她委以重任,更没有在钱财上亏欠过她。如今连她都走了,她如何对得起婉清?
可若是不走,家里那一摊子事儿……
陈婉清看出来二伯娘的为难,开口又是一番劝。
“若您耽搁了家里的事儿,惹得堂兄堂嫂们怨我,我不是更难做人?”
“或是因忙碌害小娃娃受伤,那才是后悔莫及。”
“您要真的心存亏欠,等我重新找了人来,您得空帮我去看两眼,或是得空指点指点他们,您看可好?”
最终,陈婉清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成功把二伯娘说服。
可能从私心里,二伯娘也是想要退出的。
所以,当真的被陈婉清堵住了所有路后,二伯娘微微露出松口气的表情。
陈婉清将这些全收到眼底,却什么也没说。
在送二伯娘出门时,陈婉清将早就准备好的布袋子交给二伯娘。
“劳烦您帮我把这些铜板,送给做工的诸位婶子和嫂子们,我就不亲自过去了。”
“哪里要你过去,他们如今也没脸见你。唉,我去跑一趟。对不住你了婉清,这事儿弄的,可真是,唉……”
一说三叹,二伯娘离开了赵璟家。
等她走没影了,陈婉清才回了家。
又片刻,她与赵璟结伴从房间中走出来,两人身后还跟着香儿。
香儿叽叽喳喳,“大哥,去大伯家牵牛车么?这个点,大山叔应该已经载人去县城了吧?”
赵璟一边牵上陈婉清的手,一边说,“不去大伯家,昨天我与大山叔约好了,今天让他陪我们去县城跑一天。大山叔现在应该在村口等我们。”
果不其然,大山叔在村口柳树下等着他们。
远远的看见他们过来,大山叔就熄灭了烟斗,去解拴在树上的绑绳。
大山叔显然也听说了,村里的人不准备继续帮陈婉清制香的事情,等她上前后就叹了一口气,轻声说,“别担心,要是实在找不到人,我让你婶子过去帮几天忙。”
陈婉清笑着拒绝,“您别担心,我有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你那生意,是最需要保密的。交给不熟悉的人做,这不和把命交在人家手里一样么?唉,都是这开荒的事情来的太急促,但凡来的晚一些,你也能早做准备。”
“真不妨事儿……”
“璟哥儿,你好好劝劝你媳妇,千万别吃气。如今要紧的,是赶紧再找些人来……”
赵璟出言安抚大山叔,“我们这就是去找人的,您别担心,事情很快就解决了。”
“那能不担心,你媳妇这生意做起来不容易,她还要供你读书……”
到了县城,直奔陈家。
许素英已经收拾好了,看见她闺女,就给她闺女使眼色,装模作样的说,“可靠的人不好找,一听说是急活,他们还趁机要涨价,我惯得他们。咱们不雇人了,直接买几个丫鬟去。”
大山叔一愣,条件反射“啊”了一声,“买丫鬟?”
“不是丫鬟,就是买几个人,老的小的都行,只要手脚麻利能干活就好。我和陈松想了又想,觉得这样最把稳。卖身契拿在手上,省的有人临时撂挑子,再把我闺女坑一把。”
许素英这就是明晃晃的在表明她的不满。
尽管坑人的事儿不是大山叔做的,但都是族人做到,大山叔也觉得没脸。
后半程他全程没说话,许素英说要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牛车架的又稳又好,让人挑不出来半点毛病来。
陈婉清捏她娘的掌心,让她别绷着脸,大山叔都被吓到了。
许素英白了她一眼,勉强笑一笑,其实心里还怒的很。
她的不高兴不是单纯表现给外人看的,她是真生气。
赵家那些人太不是玩意儿了,一有了好营生,就麻溜的将她闺女扔过墙,他们还记得拍过的马屁,说过的好话么?
要不是他们早有准备,这次闺女单是要赔偿的银子,都是好大一笔。
许素英带着陈婉清去牙行,找了一个颇有口碑的牙婆,亲自在里边挑了二十个人出来。
那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缺胳膊的,也有断腿儿的,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是急昏头了,只要能干活,啥人都要。
但其实,这都是昨天许素英亲自挑好的。
那缺胳膊的,早年还入过行伍,是因为被主家牵连,才被贩卖为奴。其实为人忠义,身上很有一把子功夫。
那断了腿的,只是脚扭了,正正骨歇两天就好。
那老的是厨娘,干的就是手上活,以后制香的活儿有别人忙了,这人能提溜出来,专门给她闺女做饭。
至于那年纪小的,人小却机灵,凭着一己之力护住了一直高烧的长姐,可不是个简单小孩儿。
许素英挑人,原本是挑能干活的,可挑来跳去,越挑越觉得这批人真应了牙婆的那句话,是真不错,所以,她就存了别的心思,把有用的和能用的,一股脑都挑了出来。
至于买人的银子,买关系,闺女的银子不够,她来凑。
她最近又给人出了几套妆容,手里银子不少,闺女买人,她肯定能支持。
第148章 买人与种药材
买下的二十个人,总计花了四百多两银子。
别看这些人被贩卖到人贩子手里时,每人只值六七两,甚至三、五两,但是,等他们在人贩子手里转了一圈,从人贩子手里往外卖时,便身价倍增,每人最少二十两。
里边也就高烧不退的姑娘、这姑娘的弟弟、以及那缺胳膊断腿的四人要价便宜些,其余诸人,均价在二十五两。
看在赵璟是新进的秀才公,陈松又是清水县县丞的份儿上,牙行咬着牙给了个非常实惠的价格,最后总共收了四百二十两银子。
这一笔钱花出去,陈婉清心疼的在滴血。
原本她是准备去府城买宅子的,结果宅子没到手,却换成了另一样不动产。
赵璟见陈婉清蹙着眉头,紧抿着红唇,知道她心疼银子。
他看了好笑,将手中的一张银票偷偷塞过去,“拿着吧,昨天晚上,我从送礼的匣子中的暗格里找到的,不多,就一百两。不知道能不能用这一百两,买阿姐一笑?”
陈婉清将银票展开来看,嘴上不服气的顶回去,“你当我是卖笑的啊。”
看见银票上鲜红的“一百两”字样,陈婉清蹙着眉头,“这么多,谁送的?重礼与人,必有所求。璟哥儿,这银票咱们退回去吧。”
“王掌柜送的,怕是担心直接给了,咱们不收,就放到了匣子中的暗格里。”
陈婉清一听银票是王掌柜送的,倒是不好回绝了。
他们两个都得到王掌柜的好,且如今与王掌柜的联系也愈发紧密,把银票送回去,这是不准备来往的意思?
“收下吧,以后他家有事儿,咱们也多随些礼。”
陈婉清只能将银票收下。
有了进账,陈婉清肉疼的心情好了许多。
她特意带了那高烧不退的姑娘去看大夫,等拿完药出来,赵璟也已经找了两辆牛车,让其余人都坐了上去。
一行人辞别许素英,这就回了赵家村。
安置这些人的地方是现成的,就在空置的陈家。
院子被糟蹋了一遍,后续虽然被整理干净了,但许素英心里膈应,不肯再住进来。
两口子是准备将院子卖掉的,可这不是还有庄稼没收么?
原本他们还想着,等收了庄稼,到时候把田地给陈婉清,宅子直接卖掉,如今也不用买了,安置这些人正正好。
怎么安置陈婉清也打算好了,东屋更大,住女眷,西屋略小一些,住男人。中间的堂屋拆除套间,摆上工具,以后就是大家做工的地方。
正好家里还有没用完的柴火,灶房也是健全的,先让厨娘帮着做饭,一下子就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等以后,再看情况要不要把后院盖起来。
不过绝大可能是不盖的,因为如今香料的需求量过大,甚至连周边两个县城,都满足不了她。
而且来回送货往府城送货太麻烦,陈婉清有意直接将摊子搬到府城去。
但还是那句话,先不着急。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步伐太大,小心扯到,咳……
两车人被送到赵家村的陈家大房,在二伯娘家做工的族人,全都被惊动了。
看到这么多人从牛车上下来,他们好奇的走过来问,“这都谁家的人,怎么都拉这里来了?”
“这些是流民么,看着也不像啊。哎呦,这怎么还有缺胳膊断腿的?这大姑娘又是怎么了,脸红彤彤的,不会是烧晕了吧?”
不用陈婉清和赵璟回话,香儿和大山叔,就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说了。
“诸位婶子伯娘不是不做工了么,我嫂子雇不到人干活,这生意又不能耽搁,干脆买了人来。”
“婉清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什么人都要。你们瞧瞧,连着缺胳膊断腿的,她都买回来了。你们啊你们,这事儿办的不地道啊。”
“我嫂子银子不够,陈家婶子给垫了不少。”
“婉清挣来的银子都拿去买香料了,唉,要不是大松家帮衬了许多,这些人都买不回来。说一千道一万,你们办的事儿让人寒心。”
赵家的诸位族人,被大山叔当着面说教,一个个不自在极了。
“咱们也是没办法。”
“咱们就长了一双手,真做不了那么多活。”
“我想一个人分成两半,可我分不了啊。”
“都别说闲话了,赶紧过来帮着安置这些人。哎呦,婉清啊,是准备让他们睡大通铺么?床铺搭好没有,被子够不够?这些人都不会制香,我们明天再过来带他们一天吧……”
你一言我一语,不等陈婉清和赵璟发话,众人就忙碌开了。
这个说家里有木板子,那个说男人和儿子在家里闲着。
许是出于愧疚,族人们很快从家里唤了人、拿了东西,不过片刻功夫,就把大通铺搭好的。
更有的人想到,这些人没有被褥和换洗的衣物,也从自家拿来不用的衣裳。还有从家里拿铁锅和破炉子的,问就是破的没法用了,先放着这里将就使使,等陈婉清手里宽裕了,再给替换下来就行。
看着这一幕幕场景,陈婉清心里竟然有些愧疚。
明明是他们有意算计,最后族人们反倒对他们心存愧疚,这事儿好似办的不太好。
陈婉清看赵璟,赵璟凑近了她的耳朵,轻声说,“婶子伯娘们又没吃亏,你也得了好,你们相处得宜,这不是皆大欢喜?”
“你这么说,好像……也对。”
赵璟抿唇一笑,又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攥住了她的手指,“阿姐别想那么多,你只看结果就好。结果皆大欢喜,那便最好不过。”
人安置好了,第二天赵家的族人也信守承诺,过来帮着指点一番。
眼瞧着这些人很快上了手,活干的有模有样,他们才放心的离开,去忙着收庄稼了。
小麦熟了,陈松与许素英也回来收麦了。
但他们两人,一个忙得分身无暇,一个不想糙了自己的手。所以毫不意外,又是出钱请人收的庄稼。
因为出钱多,三亩地一上午收完了,下午脱粒,等晚上回去时,新鲜的小麦装了好几车。
等庄稼收割完,两口子就直接把地给闺女了。以后这地是租出去收租子,还是闺女拿去种药材,他们全不惯。
看到这一幕的赵家村百姓,心里都在想,陈松两口子是真心疼闺女。
许是他们也怕是担心经了这一茬,婉清手里没银子使唤,这就变着法的贴补。
这也多亏陈家的小子出息,与璟哥儿和婉清关系也好,不然,换做旁人,那个不得跳起来大闹一通?
赵璟家有八亩良田,往年都是租给族人,家里只收租子。恰好今年租赁到期,赵璟就将田地收了回来。
陈婉清陪嫁了两亩田地,她爹娘又将家里的三亩田地给了她,加上赵家的八亩良田,如今她手里有十三亩田地。
拿去种苞米土豆太浪费了,陈婉清就与赵璟说,“我想种一些丹参和党参。”
丹参有活血化瘀,调经止痛,除烦安神的功效;党参则有健脾益肺,养血生津的功效。
之所以选择种植这两样药材,一是土质合适,适宜生长;二来就是这两样药材好伺候,产量大,伺候好了,收益不菲。三来,能帮忙迷惑人的视线。
随着月华香大卖,如今街道上随处可见盗版的月华香。
陈婉清曾经买来试用过,与她的月华香自然有区别,但是区别不能说特别大。
她知道有人在盯着她,也在尝试配出丹方,在这种情况下,她更要将保密工作做好。
按照陈婉清的意思,她还想种植更多的药材,可惜,时间不合适,只能先种丹参和党参试试水。
她说了她的顾虑与考量,赵璟一一听了,末了给出一句不出所料的回答,“阿姐想做就去做,就是药材长不好,我们也不是赔不起。”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我托娘去买种子?”
“可以。”
丹参的种植时间比较着急,党参却不急。党参要到十月下旬,天气略有寒凉了,才能种植,所以如今要紧的是丹参的事儿。
在赵家村的其余人,火急火燎的忙着种苞米土豆,去小岙山开荒种黄芪时,陈婉清也雇了人,将总共十三亩田地收拾好。
有人见她弄好了地,也不下种,还关心的说,要赶紧把种子种下,要不然耽搁生长,影响收成。
陈婉清就说,“婶子们都去种黄芪了,我也想种些药材试试。如果我种的好,婶子们以后也可买了种子,在自家田地上种。若是我这边种的不好,也只当是试水了,大家以我为戒,以后就不要瞎折腾了。”
“你也知道你是瞎折腾,哎呀,婉清啊,不能因为你看了两本丹书,就连药材也折腾上了。我们种黄芪,是因为县令雇了老大夫,会定期过来指点,你这就是自己瞎胡闹。”
有人怀着好心,把这件事告诉了赵璟与赵娘子。
赵璟促狭,含笑说,“我都是靠阿姐养着的,阿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管。”
赵娘子则说,“我这身子不中用,家里的大小事,如今都是婉清在管。她是个能干的,我相信她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好。”
“唉,你们真是,让我说啥好。”
族人怒其不争的跺跺脚,转身出门了。
不过一天时间,赵家村的所有人都知道,陈婉清不好好制香做买卖,开始倒腾种药材了。
赵大伯也听说了这件事,特意过来问。
赵大伯在族人们闹腾着不给陈婉清制香时,没有露面,也没应承大伯娘的指使,站出来给陈婉清主持公道,是因为他人老成精,早就看出来这事儿不寻常。
若真需要他出头,璟哥儿会来说话,璟哥儿既然没露面,那就是小两口自有主张,说不定族人们闹腾,还真顺了他们的心意。
果不其然,事情闹开了,转头两口子就去县城买了人回来。
买来的丫鬟奴才多好使。
那些人的身契都在小两口手里攥着,指东不敢往西,这不比族人们使唤着顺手?
而且都是他们的下人,想给月钱就给几个,不想给了,管一天三顿饭就行,这可省了大钱了。
赵大伯不知道的是,陈婉清深谙“要想马儿跑,要让马儿吃饱”这句话的真谛。
她买人过来,就是想让这些人,实心实意的跟着她干的,而且她心思仁善,哪里舍得把人当畜生一样压榨?
她也给众人工钱,且要是做的好了,不仅能挣更多的工钱,甚至还能升职。
她甚至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若攒够了银子,可以来赎身。
胡萝卜加大棒,双管齐下,那些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服服帖帖,就连每天三更眠五更起的做工,都没人有意见。
毕竟多劳多得,他们挣的银子,都是自己的。
这些赵大伯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老了,思想保守,不想去尝试新事物。
若非开荒种黄芪的事情,是成县令一力要促成的,赵大伯都想要给大家泼凉水。
都没种过,真能种好么?
小岙山土质不错,但到底是荒山,蓄水蓄肥都不容易,真要是种到一半,都死了怎么办?
荒郊野岭多野兽,万一有东西从山上下来,把种好的黄芪糟蹋了呢?
不能说赵大伯悲观,只能说人老了,经的事情多了,有安稳的日子过,他们就担心越折腾越穷。
他们保守,但这也不能说,完全都是坏处。
赵大伯好的一点是,他能听进去话。且他并不以自己年长、经验多,强压着年轻人都要听从自己的吩咐,按照他的意愿去办事。
他再年长,也是一个年长的老农夫,反观璟哥儿,他是读书人,读的书多,见识的也多。他还去过府城,能与知府把酒言欢,被知府看好信重。
在赵璟都放任不管,觉得此事可行时,赵大伯到底是怀着满心忧虑,又离开了赵家。
璟哥儿是个有成算的,他放任不管,何尝不是心里笃定此事能成。
若婉清真的种好了药材,下年村里人就可以跟着种,有了这进项,不愁族人不富裕。
第149章 人参
时间匆匆,转瞬间,小岙山下的荒地就被开荒过半。
赵家村,连带着其余几个紧挨着小岙山的村落的百姓,热情度非常高,开荒的进程日益加快。
很快,荒地就开到了陈婉清几人发现宝箱的大槐树附近。
这里是县里划定的界限。
以此为界,外围的土地尽可以拿去开荒,里边的土地却不能动分毫。
总要给长居在这里的野兽留一点栖息之地,不能将路走绝。
陈婉清早就不往小岙山来了,这日晨起她与赵璟一道去山上采蘑菇。
前两天下了一场大雨。
夏日的雨,总带着几分肆虐之气。许多人家没有准备,屋顶漏雨严重,就连门口没来得及疏通的水道,积水都到了膝盖处。
好在雨来的快,去的也快,翌日天明,雨水就彻底收了。
到了今天,因为太阳暴晒的缘故,地面上的水渍消失的七七八八,山里也钻出了一茬又一茬的蘑菇。
往年这个时候,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都会结伴来山里采蘑菇,今天同样不例外。
意外的是,赵璟出现在人群中。
一路走来,不少人与夫妻两个打招呼,重点问璟哥儿,“怎么跑山上来了?山上又是虫子又是蛇,别咬伤你。”
“这一路不好走吧?下边开的七七八八,却连条正经的路都没留下,我们山上都费了老大的劲儿。”
“璟哥儿想吃蘑菇么,那你回家等着吧,婶子们采完了,给你家送一篮子。”
赵璟自然推辞了婶子们的好意,并借口在家里读书闷了,出来转一转散一散,以此为借口与众人分开。
他与陈婉清走向人少的方向,夫妻俩都走很远了,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族人们的念叨。“璟哥儿多好的孩子啊,这是特地陪婉清出来采蘑菇的,他还当我们看不出来。”
“又有学问,又体贴,还有功名,婉清也是占了大便宜了……”
这些话陈婉清与赵璟都听见了,听见了也不在意。人活在世,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人活不被说?随他去吧,又不会掉块儿肉。
“阿姐往这里走。”
赵璟牵着陈婉清往里边去,脚步不紧不慢,优哉游哉,看起来不像是来采蘑菇的,倒像是来欣赏雨后的山林的。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不能再往里边走了,再走就要进深山了。”
“不至于,这边没有危险,阿姐放心随我来。”
又往前走了约有半盏茶功夫,就在陈婉清怀疑,赵璟是不是要将他带进深山喂狼时,赵璟顿住了脚。
他指着一株茂盛的大树旁边的一圈杂草,对陈婉清说,“阿姐去看看。”
“看什么,有什么好东西么?”
话虽如此说,陈婉清到底是照着赵璟的指点寻了过去。
但周边一圈杂草,还有攀爬的藤蔓,这株老杨树也长得郁郁葱葱,璟哥儿要她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婉清不明白,但耐着心在草丛中扒拉,赵璟见她没有章法,干脆过来帮忙。
随着他有目的的扒拉,一处草丛被扯开,露出里边一颗茂盛浓翠的小苗来。
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小苗颈顶生出四枚掌状复叶,枝叶上还有淡黄绿色、呈伞形的小花。
这不是人参是什么!
陈婉清都震惊了,“这是人参吧,你怎么发现的?璟哥儿,这是你上一次上山时发现的,还有之前早就发现的?”
问完这句拗口的话,陈婉清又自我回复道,“肯定不是之前就发现的,如果之前早发现了,你肯定挖回家给娘用了,你也不可能一直不对我说这个消息。所以,这是村里传出开荒种黄芪那天,你在山上发现的对不对?”
赵璟温雅一笑,冲陈婉清竖起大拇指,“不愧是阿姐,就是机敏,一猜就中。我确实是那天发现的,原本准备那天就带你过来,可惜香儿碍事,后来我也忘了说。”
之后大家都盯着小岙山,他也不好贸然过来,就等到了今天。
赵璟如此一说,陈婉清不是赞扬他的好运气,而是忍不住后怕。
这里跟大槐树在同一条线上,从这里往南走几十米,就进了深山,太危险了。
“你没事儿来这里做什么,我以为你只是在山脚处转一转,你竟然跑到里边来了。你也是,这是运气好没遇见野猪野狼和黑熊,要是遇见了呢?”
“大概率遇不见。最近水量充沛,山里植物长得好,猛兽不缺吃的,他们等闲不会到外边来。”
“万一呢?万一他们散着步迷了路,走到外边来了呢?”
赵璟笑了,“阿姐说的有理,我以后再不会了,凡事必定三思而后行,阿姐别生我的气了。”
他如此能屈能伸,陈婉清忍不住嗔了他一眼,她总能一直揪着这件事情不放。
但她也好奇,无缘无故的,璟哥儿怎么会来这里。
“阿姐不知道,这里曾是树生遇险的地方。”
遗腹子树生,那是曲三叔和三婶子的命根子。
树生与一群同龄孩子在山上捉迷藏,意外掉进了老瞎子挖的陷阱中。
若不是被及时找到,陈松又一路狂奔将人送到县城的医馆,树生人都没了。
而如今,树生仍在,虽然因为经了一场大难,身子孱弱了不少,但险死还生,能保下一条命已经是侥幸。至于孩子的身子骨,他现在还小,以后好好养,能养好的。
陈婉清顺着赵璟的手指往旁边看,就在她腿旁两步远处,有一处低洼。
许是因为地势低,周围的水都流到那里去了,坑里蓄起来一小汪水。周围树木又高大,阳光难以照进来,导致水底下绿苔丛生,看着就很不详。
陈婉清挪开眼,问赵璟,“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边连个人影都没有,你以后万不能来了。”
赵璟点头,又一次保证,以后再不涉险。
但究竟为什么会突然跑到这里,赵璟也有解释。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无缘无故就梦见了这片地方。
事后他也没在意,可正坐着桌案旁读书时,脑子里却突然跳出来一些东西。
山里的猎户和村里的百姓设置陷阱时,一般会选择在兽径、水源或食物丰富区,亦或是在洞穴和巢穴口等,能自然收窄的地方设置,以提升陷阱成功的几率。
很少有人把陷阱设置在地势平坦开阔,且地面没多少杂草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陷阱容易暴漏,且过于空旷会减少猎物通过的机会,也就是减少收益的机会。
一个成熟的老猎人,会犯这么明显的错误么?
肯定不会。
但他偏偏这么做了,那他目的何在?
赵璟第一时间就想到,怕不是陷阱附近有东西,老瞎子设置这陷阱,实是为那东西保驾护航。
心里有了这个想法,他就往山上来了。一番查看,果不其然,在这株老杨树底下,看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
赵璟轻轻碰了碰小苗苗上的小花,问陈婉清,“阿姐,要不要挖回去?”
这里距离深山很近,赵家村的百姓暂时也没开荒到这里,可谁也不敢保证,等黄芪有了收益,大家会不会继续往里开荒。
衙门的政令是一回事,百姓的收益又是另一回事。总有人在获利的情况下,违反规定,继续往里开荒。
这也是赵璟把陈婉清带到这里的原因,挖还是不挖,他听阿姐的。
陈婉清还沉浸在赵璟的“推理”中回不过神。
好端端的,谁会因为周边的地形地势不适合设置陷阱,而联想到陷阱周围有东西?
一般人绝对想不到,二般人也绝对想不到。
怕也只有如赵璟这等足智多谋之人,才能想到这一点。
大家都长了一颗脑子,怎么他的就这么管用?
陈婉清转瞬又想到,短短半个月时间不到,早先绿油油的丛林,就变成了一块块黄褐色的田亩。
甚至他们上山时,她还听见有不少婶子说,既然县衙允许开荒,他们就打着种黄芪的名头,再开出几亩荒地来。
到时候上边人来查,他们就说黄芪死了,才改种了别的。
山上的土地虽然贫瘠,但好生伺候几年,也能收不少。而且前五年免税,收来的都是赚来的,多赚一颗粮食,他们都不嫌少。
要是照这个势头发展,这株人参迟早被发现。
陈婉清立马卸下篓子,从里边拿出铲子来。
“挖,咱们现在就挖。挖好了送去县城医馆,让人看看年份,要是值得收藏,咱们就自己藏起来以防万一;要是不值得,咱们就卖了换钱。
“我也是如此考量的。”
两人想到一处去,也就不再迟疑。
他们动手挖参,不时说上几句和人身有关的话。
“我专门翻过书籍,四品叶的人参苗大概有五十年份。”
“这么久了?那你说这是老瞎子专门种的,还是他无意中发现的?”
“无意中发现的可能性较大,若是专门种植,他不可能种在这里,种在他安身的山洞附近的可能性比较大。”
“我觉得也是。璟哥儿,你说我种一亩人参试试水行不行?”
“可以。只是人参要年份久了才有用,长个三年五年,功效不大,卖不上价钱。”
“你说的有道理,这点我倒是没考虑到。不能立时换钱,那还是算了,我还是先种丹参和党参吧……”
两人说着话,就不感觉时间流逝了。
但实际上,他们废了将近一上午的功夫,才把人参完好无损的挖出来。
眼瞅着天色不早了,他们忙找了些蘑菇盖在上边,这就往山下走。
不出所料,下山时碰到不少婶子大娘。
他们背上背着背篓,一左一右还提着两个大篮子,背篓和篮子中都装的满满当当,一看就收获颇丰。
看到他们两个狼狈的从山上下来,背后的背篓中却只有半篓子蘑菇,婶子们都笑了。
“你们两个光顾着说话了不是,一上午就采这么多蘑菇,我家八岁的糖妞都比你们俩能干。”
“是璟哥儿拖后腿了吧?哎呦,捡着这好机会,璟哥儿不得好好让婉清陪着散散步?这一散步一看景,别的啥事儿都忘到脑后了。”
“哎呦,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你是行家。你当初嫁给三堂弟时,就是这么在山上转悠的吧?”
成了亲的妇人,似乎在某方面都会变得开放。
赵家这些族人婶子大娘还算矜持的,但那是因为有赵璟在。
没有男人在场的情况下,就比如他们一群人聚在二伯娘家制香时,那可是无法无天。
他们甚至能公然问男人的长短,在榻上能坚持多长时间。
陈婉清有一次误闯他们的话题圈,被几个嫂子问的面红耳赤,捂着脸狼狈的跑出来。
她都跑出赵家了,还能听到屋子里婶子大娘嫂子们豪放的笑声。
也是那一次的经历,让陈婉清怕极了,以后非必要不去二伯娘家。
即便去了,也坚决不会关上屋里的房门,以此让嫂子们忌讳一些,不再开不能开的玩笑。
陈婉清和赵璟被打趣了一番,但婶子大娘们也可怜他们俩今天的收成,就从自家背篓里取出不少,硬往他们背篓里塞。
赵璟躲了又躲,没躲过去。陈婉清双拳难抵四手,也没能将长辈们的热情推开。
最后,背篓被塞的满满当当,但陈婉清和赵璟却一脸无奈与沮丧。
他们放在背篓底下的人参,肯定破相了!
果然,来到家一看,不仅参须折断了好几跟,纺锤形的主根上还破了皮,看的人心疼的很。
为防药性流失严重,陈婉清与赵璟用过午饭就直接往县城去了。
他们直接找到相熟的老大夫,打问这支人参的具体年份。
听闻人参是他们俩意外寻来的,老大夫羡慕的不得了。
这和天降横财有什么区别?
他怎么就没这种好运气呢!
“这参的年份在五十到六十年,根茎饱满,形态完整,算是上等货。只可惜参须有折断,外表有破皮,品相略有损坏。若是完好无缺,价格能开到六十两,现在就可惜了,最多能给五十两。你们要卖么,若卖的话,看在老熟人的份儿上,我多给你们加二两。”
赵璟和陈婉清对视一眼,“不卖了,家里有病人,这参我们留着自己用。只是我们是生手,炮制时恐怕人参会有损伤,怕是要劳烦您帮一把。”
至于报酬,两人没说,但肯定会有。
老大夫虽然可惜没收到好参,但人家不卖,他还能强抢不成?
这就是他和这参没缘分,老大夫也不惦记了。
只说帮忙炮制的事儿,“那你们几天后再过来……”
第150章 冤大头
老大夫话没说完,就见从外边快步走进来一对母子。
那对母子中的儿子,大手一伸就要抢走老大夫手中的人参。
“人参啊,看年份最少五十年了,这东西好,老子要了。”
说着话,斜睨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赵璟,“这东西贵重,最少能卖五十两银子,穷鬼买的起么!”
男子的母亲是一位体态圆润的老妇人,看年纪到了花甲之年,但她实际年龄肯定没这么大。
以往这位富太太也保养的颇好,半老徐娘,风韵犹存。
可不知道最近是有什么烦心事,就见她眉头蹙着,面上都是疲态,那双犀利又精明的眸子耷拉下来,看起来苦相深重。
这不是孟锦堂的亲生母亲又是谁?
早几年孟锦堂对来私塾卖香的陈婉清一见钟情,后续以买香为名,多有几番接触。又多番打听,这才知道了陈婉清的出身姓名,火速告诉他母亲孟太太,磨的孟太太答应聘娶这个儿媳妇。
来陈家下定时,孟太太就一脸不情愿。但碍于儿子的渴求,陈婉清除了出身,其余勉强也还算能看过眼,所以到底是定下了两人的亲事。
谁能料到,因为她美色诱人,儿子觉得以秀才娘子的身份迎娶她,太让她受委屈了,就决定参加当年的秋闱。结果遇到水匪,直接丧命。
孟太太爱子心切,又对陈婉清积怨已久,那肯轻易放过她?当即就找了族中人来办事,要她嫁过来守望门寡。
可也预料到许素英和陈松不会答应,所以就准备了暗招,准备趁乱时打死她,届时木已成舟,多给陈家一些好处,不怕陈家不答应。
结果就是,两个算计都没成,两家闹翻了。
后来孟锦堂带着一个目不识丁,长相平平的孤女,以及一双儿女登门,孟太太不喜欢那两孙儿,自然更不喜欢那孤女,于是,她想了一个歪主意。
借口孟锦堂辜负了陈婉清,陈婉清为他守了寡,至今未嫁为名,要求孟锦堂履行两家的婚约,将陈婉清娶进门。
她打的好主意,想让陈婉清与那孤女鱼死网破,她再给儿子娶个好的。
可孟锦堂清醒自持,坚决不肯做那糊涂事。
母子俩大吵一架,孟太太放出豪言,若不按照她的吩咐做事,家业一分也不给孟锦堂。
孟锦堂那肯受她辖制,干脆净身出户,带着妻儿又回了桂阳县。
为此孟太太抑郁与心,气的睡不着觉。又因为管家的差事交给了儿媳妇,两个儿媳妇把她当傻子糊弄,没少在暗处弄鬼,气的她短短半年时间,人就老了十多岁,就连头上的白发,都多了好几根。
孟太太记恨陈婉清,把她当做他们母子感情破裂的孽根。
以往没碰上且罢,如今碰上了,她如何也要出一番恶气。
她那儿子被他怂恿,有心讨好她,便直接冲进药堂,想也不想就抢走了那根人参。
孟太太自然是不认识赵璟的,即便看见她站在陈婉清身侧,知道他们必定关系亲近,可她被气昏了脑袋,那里还想得到,这人有可能是谁。
她只是恶狠狠的瞪着陈婉清,接着儿子的话往下说,“穷鬼自然买不起,但那常年和男人打交道的女人,只要舍得下脸面,什么东西都买得起。”
普普通通一句话,却轻轻松松就将一个女人的尊严与贞洁,按在地上摩擦了又摩擦。
陈婉清没变脸,因为她早就见识过孟太太的口舌。
更何况在外做生意,那能不受气?
她见惯了这些,早就不以为意,甚至还有闲心欣赏孟太太的憔悴与疲惫,真心的想问一句,“您怎么衰老成这个样子?”
陈婉清不介意,也懒得回复,赵璟却勃然变色。
他转过身,不紧不慢的说,“夫人,听到狗吠了么?”
一句话完成绝杀,让旁边的两人勃然变色。
药堂内还有旁的人,不拘是正在诊治的病人、病人家属、还是正切脉的大夫、忙着取药的小童,大家表面上各忙各的,可眼睛耳朵完全不受控制,他们忍不住瞅着那火药味十足的几个人。
这是什么仇什么怨,怎么说话一个比一个毒?
会不会打起来,要不要找个安全地方避一避?
嘶,打,打起来了!
没有打起来,因为孟太太在最后关头,大喊了一句“住手”,并狠狠的抓住了儿子高高举起的胳膊。
就是那两个字“夫人”,让孟太太被气糊涂的神志,短暂的清醒了一瞬间。
她一直关注着陈婉清,希望她日子难过,。然而,她的日子不仅没有难过,反倒蒸蒸日上。
随着她那爹进了衙门当差,与三教九流称兄道弟,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使不出来了,她只能加倍在暗地里诅咒:陈婉清生意做不起来,成亲遇不上良人。
可是,菩萨没有听见她的怨咒。
陈婉清的生意愈发兴隆,更可气的是,她甚至还嫁了一个特别能耐的年轻人。
她的儿子也是在十七中的秀才,被人称之为年少有为,天骄俊才。
可赵璟不仅中了秀才,他甚至还中了小三元。
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它为什么对陈婉清如此偏爱!
她就是想出以口恶气而已,这口气难道她不该出?
是陈婉清毁约在先,明明她答应了亲事,应下了婚期,那不管她儿子是死是活,她都应该信守承诺嫁过来。
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有错在先啊!
孟太太看向了陈婉清身边的赵璟,赵璟前途看好,甚至入了知府大人的眼。
而陈婉清的娘家也愈发得力,陈松现在甚至是仅次于县令的县丞大人。
他们都被县令看重,若是在县令大人跟前进些谗言,他们家的生意必定难做。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孟太太心中一股悲哀,她将儿子的手摁下去,“咱们是讲理的人家,不兴打人。”
跟着孟太太出来的,是她的二儿子孟锦淳。
孟锦淳文不成武不就,却脑子灵光。
在孟锦堂走科举,以后注定会有所成时,孟太太有意让孟锦淳来接管家业。
届时兄弟俩互相配合,不愁家业不兴。
可孟锦淳以往都活在长兄的光环下,好不容易长兄彻底分家离开了,他心中高兴,豪情万丈,只想一展拳脚,让他爹娘也看看他的能耐。
可惜,他爹说他不稳重,只让他跑腿,他爹又是个妻管严,凡事只听他娘的,孟锦淳只能从孟太太这里下手,意图让他娘吹吹枕边风,让他爹早点放权。
孟锦淳也认出了赵璟。
他和孟太太不同,他是男人,常在外边应酬交际,日常见得人就多。
早在赵璟揭穿了郑秀才的阴谋,让郑秀才臭名传遍整个清水县时,就有狐朋狗友在他跟前撺掇,让他给赵璟点颜色瞧瞧。
毕竟赵璟娶了陈婉清,陈家与孟家的恩怨又众人皆知。若放任赵璟得势,对他们家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可他就是蠢成猪,也不会在那个关头动手。
但凡他动手,他就有被抓的可能,一旦他被抓,家业都会落到三弟手中。
况且,恶是他娘做的,他自认自己清清白白,才不会故意和赵璟结仇。
为表示孟陈两家的恩怨早已过去,他甚至在县试放榜的当天,邀上许多好友去茶楼喝茶。
当赵璟中了案首的消息传出时,他真心实意的说了一句,“年少有为,真乃俊才。”
只是当时人太多,他根本没认出来那个是赵璟。
他急于在她娘跟前表现,当听她娘说,看中了老大夫手中的人参,想要买下来,但旁人好似也看上了时,他冲动之下就说了狠话。
就连他的巴掌,也是义愤之下举起来的,可巴掌都举起来了,他终于看见了被赵璟挡在身后的陈婉清。
认出了陈婉清,就不难猜出能称呼她为“夫人”的年轻男子是谁。
孟锦淳一时间心乱如麻。
他千般防备,万般避讳,结果还是得罪了人家么?
孟锦淳怨怒的看着他娘,无声的说出几个字,“娘,您故意害我。”
孟太太手一紧,当做没看见儿子的表情。
她不紧不慢的问老大夫,“这根人参我看上了,您出价吧。”
老大夫捋着胡须,看看两方人马,“孟夫人,人参是这位……”
“这不是还没出手么?我知道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可我当真需要一支人参下药,劳烦您割爱。”
老大夫又说,“这不是……”
“您医者仁心,肯定不舍得我被病痛折磨。劳烦您将手里的人参卖与我吧。五十年的人参,最少五十两,这样,我给您七十两,您看可以么?”
“这……”
陈婉清从赵璟身侧站出来,突然开口,“我出一百两。”
“一百两”三个字出来,整个药堂都静了静。
不管是病人还是大夫,全都停下手中动作,紧紧的盯着这边。
孟太太一笑,孟家做绸缎生意,不敢用豪富来形容,但家中绝对不缺银钱。
一百两银子而已,内宅中每个月给丫鬟们发出去的月例银子,都不止这个数。
但这个数,对于一个一对穷夫妻来说,就不是如此了。
孟太太一笑,“我出一百二十两。”
“一百五十两。”
“一百八十两。”
“二百两……”
几个呼吸的功夫,一支只值五十二两的人参,就被叫到了这个价格,身价在瞬间翻了几翻。
二百两,这是多少平民百姓,一辈子也攒不出来的银子。
但赵璟是小三元,说不定他会有衙门赏下的银钱,陈婉清也做生意,手里指不定也有几个子。
在孟太太看来,陈婉清那生意虽然做的好,但挣的肯定有限——主要是孟家现在没有读书人了,孟太太又严禁族人支持陈婉清的生意,所以,她虽然知道陈婉清的生意好做,但“好做”的程度在她那里,不知道打了几个折扣。
但只要好做,就肯定挣钱,这对夫妻手里,怕不是真有几百两银子。
有一瞬间,孟太太想,干脆就退一步,坑陈婉清一把。
但丢了这支人参,就好似丢了面子,这让一直对陈婉清心存怨恨的孟太太,如何忍得下去。
孟太太一笑,把这支人参的价格往上猛地一抬,“二百五十两。”
她还欲再说些激将的话,诱陈婉清与她打擂台,好狠狠的坑陈婉清一把,但陈婉清看出了她的心思,那肯上当。
她哂然一笑,做了个拱手相让的动作,“既然您非这支人参不可,那这支人参是您的了。”
孟太太一看见陈婉清的笑,心中就忍不住咯噔一声。倒不是花费这么多银子,只买一支人参心疼,而是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预感来的直接又猛烈,孟太太正想深思,陈婉清却挑眉看着她,“您不付账么?您是没这么多银子么?还是说,您单纯只是和我争着玩,本没有打算买这支人参?”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就连原本在街上的百姓,看到这边有热闹可瞧,也接二连三窜进来。
他们对着几人指指点点,更有认出几人的,在小声与众人讲解这几人间的“缘分”。
众目睽睽之下,孟太太如何做的出赖账的事儿。
她抬着下巴看着儿子,“还不结账。”
孟锦淳不想掏这笔银子。
五十两的东西,非得多添二百两去买,就为出个闷气?
值得么?
至于么?
他们就非得当这冤大头么!
孟锦淳左顾右看,被孟太太狠狠拍了一巴掌,“荷包拿来。”
孟锦淳哪里敢给?
他荷包中乱七八糟的东西多了去了,真让他娘看见,他娘能气晕过去。
不得已,孟锦堂从荷包中拿出二百五十两银票。
他给的不情愿极了,还小声和他娘说,“您考虑好了,真就要花大价钱买这支人参?我本来想买一套金镶红宝石首饰送您的,若买了人参,首饰就买不了了。”
“别那么多废话,快拿来。”
孟锦淳把银子给孟太太,孟太太又给了老大夫。老大夫看了陈婉清和赵璟一眼,叹了一口气,拿了礼盒将人参装起来,给了孟锦淳。
他这一眼,愈发让孟太太心里觉得怪异。
她忍不住盯着老大夫看,又看向陈婉清。
陈婉清当着她的面,坦然的伸出手,老大夫便将还没有焐热的银票,直接给了她。
看见这一幕,孟太太眼前一黑,而周围围观的人则哄然大笑。
“哈哈哈,被人家耍了吧。”
“哎呀呀,我从头看到尾,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这事儿弄的,精彩!”
“长了大见识了,原来银子还能自己挣。”
“快看孟太太,她当了冤大头,要被气晕了。换我我也晕!这谁能想到呢!原本是想压人家一头,结果白白给人家送这么多钱,肺没被气炸都算是好的了!”
第151章 圣旨赏赐
百姓的哄笑和讥嘲声,传到孟太太耳朵里,好似一根根针在扎她脑子一样,让她本就头疼的脑袋,疼得好似要炸开来。
孟太太眼前一阵阵发黑,真想不管不问直接晕死过去。
但孟太太心气高,脾气硬,让她和人死杠她能做到,让她服软做出怯懦之态,那比杀了她都难。
孟太太眼眶都红了,却咬牙强忍着,“陈婉清,这是你的人参?”
陈婉清点头,“对。本来药堂开的价格没达到我的预期,我准备炮制过后拿回家备用。没想到孟太太您心地善良,财大气粗,愿意花大价钱成人之美。孟太太,您真是个好人。”
陈婉清给孟太太发了一张好人票,再次引起了周围百姓门的哄笑,也成功气疯了孟太太。
“你个小女干人,你怎么敢的!你要不要脸皮了,你怎么这么龌龊!”
孟太太猩红着双眸,愤怒着一张脸,伸出手掌要来打陈婉清,却被孟锦淳一把拦住了。
“娘,娘,有话好好说。娘,您别生气,气病了身体儿要心疼死了。”
孟锦淳紧紧的抱住他娘,焦急的在他娘耳朵旁提醒。
“娘,您息怒,千万息怒啊。陈松现在做着县丞,县里的大小事儿他能管。您要是敢打他女儿,不用等明天,下午衙门的人就能来查咱家的税,还能强制征用咱家的绸缎。”
衙门要为难你一个小小的商户,那还不容易?
他们手中有职权,能强制低价采购,还能苛刻执法,他们若诉讼,一来成本高昂,二来也担心彻底得罪死那些差役,所以往往选择花钱买安生。
自古民不与官斗,那是自寻死路啊。
孟锦淳的话孟太太听到耳朵里了,可这没有安抚下她的愤怒,反倒让她更气愤了。
就是因为陈松出息了,他们才处处受制肘,若不然,借陈婉清几个胆子,她都不敢这么算计她。
早先她让人在背后拍搬砖打死她,陈家也只是告官,最后不了了之。可如今,如今她竟反过来要畏她三分,天理何在啊!
孟太太狠狠吐出一口唾沫来,“小……”
她的话没有说出口,突然从门外跑进来一个人来,那人可不正是陈松。
陈松穿着官服,腰间悬着佩刀,整个人高大英武,凶气逼人。
一看见陈松露面,周围围观的百姓又是一阵轰动。
“谁把这事儿传出去了?陈县丞来的好快。”
“能不快么,这是他亲闺女!”
“孟家踢到铁板了。”
众人都以为,陈松是来给她闺女撑腰的,就连孟太太和孟锦淳都如此认为。
孟太太刚才叫嚣的厉害,气势也嚣张的好似能将人直接打死,但是陈松一露面,她所有强撑出来的气势,就如那被针扎了的气囊一样,瞬间瘪了个干净。
因为惧怕陈松的威严,与他那双过分凶狠的眸子,孟太太心里的气一松,腿一软,差点直接跌坐在地上。
好在孟锦淳紧挨着他娘,察觉到她身子往下滑,赶紧一把抱住了她。
“娘,娘您身子不舒服么?哎呦我的娘,您这是旧疾犯了吧?娘,您忍一忍,我这就背您回家。”
孟锦淳要背着他娘遁走,旁边围观的百姓促狭的说,“回什么家啊,这里就有现成的大夫,你娘晕了,让大夫扎两针就好了。”
“孙大夫医术高明,清水县没有比他医术更好的大夫了。”
“孟二公子,您可千万小心,别摔了跤,再磕着你娘……”
孟锦淳当这些人在放屁,背着他娘三两步窜出了药堂,眼见着他跑那么快,跟身后有鬼在追一般,百姓们又是一阵哄笑。
哄笑过后,他们也不走,而是眼巴巴的看着药堂内的陈松、陈婉清与赵璟。
陈婉清快走到她爹跟前,“这事儿我能应付过来,谁传到您那里把您惊动了?您还担心我吃亏啊,我吃过一次亏就算了,总不能明知道他们来者不善,还不防备。您放心,璟哥儿在跟前呢,我不会受伤的。”
陈松挥挥手,“我原本就准备回家喊你们,是路过这里看到你们俩在里边,才赶紧跑过来。你们快跟爹去衙门一趟,朝廷来了赏赐,特意赏你们三个的。”
陈松如此一说,陈婉清与赵璟眼睛一亮。
在府城时,他们听陈松说过此事。
陈松暗示他们,宝箱的事情宫里会有赏。赏赐是小,能在宫里挂上号,那对赵璟和德安的好处,就太大了。
他们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原本还担心这赏赐别不是要打水漂,没想到竟然这么巧,就在今天到了。
陈婉清快速从荷包中摸出五两银子来,转身放在柜台上,给孙老大夫,“这是买您那盒子的,您收下吧。”
其实也是感谢孙大夫帮着做戏的。
但孙大夫自认自己并没有做什么。
他要开口说明情况,是孟家太太一直不给他机会。
虽然孟太太最后花了大价钱买走了人参,但这件事他问心无愧。
他将五两银子推回去,“盒子不值钱,银子拿走吧。”
陈婉清没有拿,冲老大夫微颔首,而后拉上赵璟,跟在陈松后边,赶紧往外走。
围观的百姓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叽叽喳喳问起来,“什么赏赐?县丞大人,谁给的赏赐?”
陈松没时间回话,陈婉清和赵璟更是闭口不言。
百姓们好奇心起,不去看个究竟心里难受,于是,有一个算一个,都坠在一行人后边,跟着他们往前跑。
越往前跑,他们越能认出来,这不是往县衙去么?
感情送赏赐来的,还是个官儿?
这事儿有意思了。
一路往县衙去,有越来越多的不知情的百姓跟上来。于是,人越来越多,渐渐的就成了一道长龙。
陈家的烧饼铺,钱家的粮铺,史家的棺材铺,全在这一条街上。
陈礼安跟在陈大昌身边打下手,看到他大伯赶紧喊,“大伯,您不是要回家寻……”
扭头一看,不仅陈婉清在,连赵璟都在,礼安顾不上询问,阿姐和赵璟怎么这时候来县城了,他着急的赶紧从烧饼摊子后边跳出来,“出啥事儿了?大伯出啥事儿了?”
“没啥事儿,回去卖你的烧饼去。”
礼安如何会回去,他焦心的不得了,跟在众人身后快步追上去。
路过钱家,陈柏和钱玉珠看见了,也赶紧从铺子里跑出来。钱美娘将怀中的钱玉良一把塞给她爹,“爹,肯定出大事儿了,我跟上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孩子你先看着啊。”然后赶紧也追了出去。
史家的铺子前,陈婉月翘着二郎腿在嗑瓜子,一看这场面,瓜子一收,人也立马跑了过来。
她公婆在身后喊,“你做什么去,热闹和你有关么,赶紧过来看铺子。”
陈婉月说,“我看看出什么大事儿了,指不定死人了呢,到时候我推销推销咱家的棺材,指不定又做成一桩生意。”
人越来越多,还有更多人从家里跑出来,短短一会儿功夫,整条街道都堵满了人。
“到底出啥事儿了?”
“谁知道呢,听说是吵架了……”
“吵架能有这么大阵仗?怕是打起来,闹出人命了。”
“听说了么,前边死人了,死了好几个,夭寿哦,这让家里的妻儿老小怎么活啊。”
所谓三人成虎,就是这样,明明没有的事情,可中间传话的人多了,渐渐的就走了味儿,那些本不存在的事情,就跑了出来。
眼见这边串起了一条长龙,背着他娘还没走远的孟锦淳将他娘往茶馆里一放,赶紧也跟了出去。
孟太太喘气不匀的在他身后喊,“你个孽障,那陈家人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他那门子的孝子贤孙,你跑这么快。”
“哎呀娘,肯定出大事儿了,说不定还是掉脑袋的事儿。陈松他们欺辱了娘,我不得去看看他们的热闹。要是他们遭报应了,我回来告诉娘,好让娘乐呵乐呵。”
但那里是遭报应了,明明是天上掉馅饼了。
就见衙门里,有穿着文官补子的官员,一脸严肃从锦匣中捧出一张明黄色的圣旨来。
伴着桌案上的袅袅青烟,以及充当贡品的诸多糕饼与果盘散发出来的香气,礼部的这位大人,一板一眼的宣读起圣旨来。
是的,圣旨,皇帝陛下欣喜与皇后宝玺被送回,特意颁发圣旨,将赵璟、陈婉清、陈德安三人夸了又夸。
其用词之文雅与讲究,对三人的偏爱与高看,明晰确切的从圣旨中传递出来。
虽然没有直接赏赐官做,更没有给个诰命,但皇上与皇后娘娘给几人赐下了,足以当做传家宝传承的重宝。
那些大小锦盒满满当当装了一马车,虽然关的严实,但仍旧有高档的幽香传出,让人想不好奇其中的东西都难。
圣旨宣读完毕,礼部的大人看着下首几个人,“三位,接旨吧。”
赵璟与陈德安都用手推陈婉清,陈婉清只能硬着头皮,从这位大人的手中接过圣旨。
这一刻,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腿软的有些站不住,而她的声音是如此激动,因激动而沙哑,她每一个字都好似带着颤音。
“民女/草民接旨。”
三人都走到礼部大人跟前,礼部这位大人奉圣命来传旨,自然也是帝王心腹。
但他是官员,不好与女眷多说,便绷着脸只对陈婉清微颔首,待看向赵璟与陈德安时,面上神色舒缓,招他们一起去花厅喝茶。
成县令与陈松都成了背景板,在任职中枢的这些官员们面前,他们一点都提不起来。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殷勤的伺候着。
几人去了花厅喝茶,陈婉清则云里雾里的被县令夫人带走去醒神。
县令夫人看着她手中的锦盒,那张明黄色的圣旨就装在锦盒中。
她想伸手摸一摸,又担心犯了忌讳,便赶紧将手缩回来。
但她的口气却羡慕极了,“圣旨呢,我这辈子恐怕也就见这一次了。婉清啊,有这张圣旨,又有赵璟和德安的学问,你们家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陈婉清仍旧有些回不过神,只遵循本能回复说,“您谬赞了。这多亏了县令大人提携,若非大人将此事上达天听,我们如何能有如此厚赐。县令大人是我们家的恩人,此恩我们没齿难忘。”
县令夫人见她还没敲打,陈婉清就知趣的将这些话说了出来,一时间心中甚慰。
她留陈婉清吃了一盏茶,又从压箱底的箱笼中拿出几匹好料子给陈婉清。
陈婉清自然不收,县令夫人佯做嗔怪的说,“我看见你便欢喜,我们俩该是有些缘分在的。婉清若有暇,以后多来陪我。你不收这料子,可是嫌弃这料子老旧,可是以后不想来陪我说话?”
陈婉清忙赔罪,又说了许多好话,随后厚颜将这些布料收下了。
陈婉清被县令夫人送出来时,侧首往前边花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县令夫人见状,笑着说,“礼部那位大人该是在考教赵璟和德安的学问,他们今日怕是要留在这里用膳。若不是你急着回家,与你母亲及婆婆说明喜事,我也是要留你在府里用膳的。”
“以后多的是机会,我是个自来熟,您给我递了话头,我就能顺杆往上爬。我以后常来寻您,只盼着您届时别嫌我烦就行。”
“不嫌烦,你生的花儿一样,说话又好听,我看着就欢喜。以后你一定要多来,不来我就要让人去请你了。”
县令夫人直接将陈婉清送到大门口。
这里的大门等闲是不开的,今天是为了迎接天使,才大开中门。可开了正门,一般也很少有人能走,大家都是从角门进出。
可今天,陈婉清就堂堂正正的从这正门走了出去。
今天的太阳格外炽热,火辣辣的太阳高挂在天空,蒸烤的人面皮发烫。
陈婉清从药堂跑到这里,身上出了好多的汗水,可此刻,她丝毫感觉不到酷热,只觉得天朗气清,夏日里怕是再难有这么舒适的天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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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淹没
陈婉清正在默念天气真好,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清儿”。
她侧首一看,不是她娘又是谁。
县令夫人也看见了许素英,快走两步上前拉住了许素英的手。
县令夫人以往有些看不上许素英。
因为许素英上不了台面。
她现在已经是县丞夫人了,可竟然还操持着旧生意,还给那些不如她的妇人设计妆面,这让县令夫人耻与与之为伍。
尽管成县令不止一次劝说她,说陈松是他的左膀右臂,他精明能干,对他唯命是从,即便是为了他好,也要将陈松的夫人拉拢住。
县令夫人却自有她的考量。
她才是清水县最尊贵的女人,其余内宅妇人不是该来讨好巴结她?
从来没听说过,一个高高在上的当家主母,要去讨好伺候人的丫鬟的,那像样么!
可现在,县令夫人低下了她那颗高贵的头颅。
因为从没有一刻,让她这么清醒的认识到,她相公那些话说的有多么恰如其分。
他相公说,“即便不看陈松的面子,也要看他女婿和儿子的面子。”
陈松的女婿和儿子都是秀才,虽然小三元难得,但说到底也是秀才。
一个秀才,要出人头地,后边还有好些路要走。
真等到陈松的女婿和儿子做官,需要他们执礼拜见的时候,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难道她要因为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发生的事情,提前这么多年就弯腰低头?
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宁愿当一个谄媚逢迎的小人,在人家得势时,再去攀附。
可人家现在就得势了!
入了帝后的眼,这一家子的前程可期,若她现在还不赶紧交好巴结,以后想攀上去,也没她的地方。
鉴于此,县令夫人热情极了,甚至还要拉许素英去家里吃茶。
许素英毛骨悚然,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别看成大人蹉跎半生才被外放做了县令,可县令夫人的心气,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被磨灭。
她不管在谁面前,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谁想别想看她低头讨好。
如今她却如此对待她……忍不了一点,鸡皮疙瘩都掉满地了。
最后,许素英拉着闺女落荒而逃。
县令夫人还挥着帕子,热情在他们身后喊,“得空一起来家里喝茶……那些御赐的东西,我稍后就派人给你们送家去。”
两人走出好远,县令夫人才回了家。
而此时将要走到的大街上,比肩接踵,人声鼎沸,堪比大集。
“我一听说是朝廷的大官来了,就知道肯定是来送赏赐的。哎呦,激动的我一溜小跑就过来了。”可惜来晚了一步,等她到达衙门外边时,这边被堵得里三层外三层。
衙门口还站着身穿铠甲,执着锐器的将士,铁甲与兵器在耀眼的阳光下,放射出熠熠寒光。
毫无意外,许素英被挡在了外边。
但她精明,猜到女儿肯定不会在衙门久留,所以就转到县令家宅院另一侧,寻到了大门处,耐心等着。
果然,不久后,她就把她闺女等到了。
许素英从她闺女手中,接过了紫檀木雕吉祥云纹的匣子,摸了又摸,爱不释手,“圣旨就放这里边吧,哎呦,这可真是传家宝,光宗耀祖了。”
又为难,“只有一张圣旨,到底供奉到那里好?我是觉得无所谓,可就怕回头陈家与赵家的族人争起来。”
陈婉清说,“您别操心这些有的没的了,凡事交给我爹和赵璟他们,让他们去处理。”
“对,对,你说的有理。”
“大伯娘,堂姐,我在这里,你们等等我啊。”
两人侧首去看,就见陈柏抓着玉珠的胳膊,快步往这边跑过来。远处又有礼安被惊动,瞪大了眼睛,也大步流星往这边跑。
很快几人都到了跟前,“大嫂……”
许素英赶紧道,“先别废话,咱们赶紧回家去。哎呦喂,好多人看过来了,他们可别追过来。”
“走,快走!赶紧走!”
因为以讹传讹,百姓们都以为出了人命,便都跟到县衙。
结果,那里是出人命了,明明就是朝廷的钦差来了。
听说是来宣圣旨的,整个清水县的百姓都轰动了,有一个算一个,大家全都从家里跑出来。
这次真的做到了万人空巷,放眼瞧去,以县衙为中心,周边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钦差啊,谁见过呢?
百八十年了,清水县出现的最大的官儿,也就是四品的知府。
知府过来也就是例行巡视,来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
这次可不同以往,这次是有要紧的大事儿、好事儿发生。
陈松家的儿女与女婿,入了帝后的眼了!
百姓们轰动的,不易于帝后亲临清水县。
他们甚至跪在县衙外,冲着那看不见的圣旨跪拜。
那场面神圣又疯狂,看的陈柏心里直打鼓。
他这才催促嫂子与侄女快快离开这里,稍微慢一点,就怕被人群堵在中间。到时候,人乱起来,啥事儿都可能发生。
想到那乱象,众人都头皮发麻,一时间什么都顾不上说,赶紧快步往陈家去。
果不其然,在他们一行人快速离开后,就有百姓叫破了行踪,“他们在那里!”
“圣旨肯定也在!”
“还等什么,快去跪拜啊!”
于是,众人蜂拥过来,又将陈家的胡同堵住了。
许素英几人赶在这之前,将大门锁住,用木棍顶上,做完这一切,才心有余悸的回到屋子。
“吓死我了,我心现在还在狂跳。”
“要了老命啊,明明是好事儿,整的跟逃荒一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散,保佑大哥快点回来,将人群都哄走……”
说了几句闲话,众人就缓过来了,他们睁着大眼看着匣子,想看看里边的圣旨。
陈婉清干脆将圣旨取出来,摊开给众人看。
圣旨用明黄色的,七彩祥云瑞鹤提花锦缎制成,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在圣旨两端饰有银色巨龙,在落款处盖有“制诰之宝”宝玺。
再看圣旨的内容。
这张圣旨其实写的很简单,上边用了一系列词语,夸奖他们三人赤子之心、贤淑温婉、德才兼备、明德惟馨,重点讲述他们三人献宝有功,以为众人学习的榜样云云。
在许素英看来,这其实就是一张奖状。
但这奖状是国家发的,那含金量自然就重的不能再重。
这一刻,除了为儿女们的前程开心外,许素英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这圣旨上的字迹,采用的是冰裂纹热熔铸金技术浮雕字迹,若是把这圣旨烧了,应该会烧出黄金来吧?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许素英一窘。
圣旨都是要供起来的,她敢烧,别人就敢扣她一个“大逆不道”的帽子。别黄金没捡着,却喜提免费牢饭,那就让人笑话了。
有关钦差和圣旨的具体事宜,陈婉清其实知道的不多。
她将圣旨拿到手不久,就被县令夫人带走了,所以钦差还有什么交代,她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但就她透露出来的那点消息,已经够陈柏、玉珠和礼安震惊了。
陈柏说,“我现在才知道,那宝箱是你们发现的,里边竟然还有皇后宝玺。你们立了大功了,大哥是占了你们的光,才升的官。回头让大哥好好请你们一顿,不然你们太亏了。”
玉珠说,“该让我娘留下来的,可惜她担心家里的玉良,等不及你们就先回去了。哎呦喂,这么大的事情,我竟然才知道。话说回来,阿姐你们真厉害,藏得那么深的宝箱,村里一代代的人往上边去都没发现,偏你们发现了,不得不说,你们是有几分运道的。”
礼安也欢声贺喜,可贺喜之后,他又忍不住落寞。
若是他发现了宝箱……
几人说着话,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很快,他们的话题从宝箱,扯到县衙,又从县衙,扯到读书科考的事情上。
许素英和陈柏问礼安,“以后就不读了?”
礼安扯扯嘴角,“不读了,我没那本事,再读也是浪费银钱。索性先把祖父做烧饼的手艺学到手,将来好歹有个营生。”
陈柏说,“可惜了。”
许素英则道,“不可惜,天下这么多人,又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烧饼做的好,也能养家糊口。不图挣大钱,日子只要能安稳的过就好……”
礼安强撑出笑脸来,“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想说这些败兴的事儿,礼安问陈婉清,“阿姐,你和姐夫什么时候来的县城?伯父说有事儿要回寻你们,结果不一会儿功夫,你们就一起回来了,你们那时候刚到县城么?”
其余几人也好奇的看着陈婉清,陈婉清轻咳一声,就把上午挖人参,下午卖人参,以及她狠狠坑了孟太太一笔的事情说了。
几人跟听天书似的,只觉得每个环节都那么的不可思议。
他们震惊的看着陈婉清,陈婉清就说,“都是真的,没骗你们。”
也没骗的必要。
毕竟事发时那么多人看着,这事儿迟早传的街头巷尾众人皆知。
与其到时候大家乱猜一气,不如她现在就先说明白,安了他们的心。
陈柏彻底服气了,对陈婉清竖起大拇指,“你们两口子这运道,简直了!山上采蘑菇都能挖到五十年份的人参,还转手就卖了高价。这事儿啊,戏文里都不敢这么演。”
又啧啧,“关键还是璟哥儿的脑子管用,换一般人,谁会往那里想?结果他就想了,还干了,人参合该落你们俩手里。”
玉珠哈哈笑,“孟太太是不是要气死了?她活该啊!我阿姐不与她计较,她还上赶着来找不自在。这次落了个蠢名,我看她以后见了我阿姐要不要绕道走。”
许素英则“噗嗤”一声,“二百五十两?她还真是个二百五!”
陈婉清:“……”
她娘嘴里总有些新鲜词汇,虽然不太听得懂,但大体意思能明白。仔细一琢磨,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礼安则掰着指头算,二百五十两银子,是烧饼铺子多久的盈利。
越算越崩溃,越算越颓丧,他都羡慕哭了。
可转瞬一想,现在肯定有人比他更崩溃,更颓丧,礼安的心情总算好受一些。
此时崩溃俱丧的又何止是孟太太,陈婉月也好不到那里去。
孟太太听说圣旨是来褒奖陈松的一对儿女和女婿的,原因是他们发现了小岙山上的宝箱,那宝箱中藏着皇后宝玺。
她气疯了!
气到极致,眼白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而陈婉月,当她听清楚前边人传来的消息时,更是气的将指甲盖都掰断了。
浑浑噩噩的走出人群,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城郊的小河边。陈婉月垂首看河里的倒影,不出意料见到一张扭曲狰狞的嘴脸。
她的容貌本不差,虽然不比堂姐明丽娇艳,但也有小家碧玉的美,稍微一收拾,也能得到无数少年郎的垂青。
可就因为这一出又一出的骚操作,她将自己的名声毁的一塌糊涂,落到现在人见人骂、狗都懒得搭理的程度。
陈婉月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将头发上的蔷薇花拽下来往河里扔,“凭什么!凭什么我跟着他时要吃苦受累,陈婉清跟着他就能过好日子!凭什么我事事不顺,他们却花团锦簇!凭什么我遭人人厌弃,他们却被追捧讨好!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我不是重生了么,怎么日子还一塌糊涂!啊,啊,这到底是怎么了,老天爷啊,我到底……噗通!”
后边的话陈婉月没来得及说出来,因为一股大力猛地从身后传来,她被人狠狠的推到了河里。
陈婉月不会水,在水里扑腾,一开始她还挣扎着浮起来喊“救命”,顺便要好好瞧瞧究竟是谁要害她。可那个穿了黄裙子的人影很快跑远了,只留下一个背影,她根本认不出来究竟是谁。
而她一张口,就被灌了一肚子水。她越是挣扎,越是嘶喊,就越是下沉的厉害。
陈婉月奋力挥舞,想有人能出现在这里救救她。
只要救了她,她为奴为仆来报答。
可是,老天爷没有听见她的呼唤,渐渐的,她没力气了,不扑腾了,整个人慢悠悠的往下沉,直到河面彻底将她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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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商议搬家
史家老两口与陈松、赵璟、德安三人,前后脚到了陈家。
史家老两口义愤填膺,拉着陈松要让他主持公道。
“丧尽天良,简直丧尽天良!钦差还在呢,就敢谋杀朝廷命官的亲侄女,这还有没有王法了?亲家啊,你得把坏人绳之于法啊,你得替我们婉月主持公道啊。”
屋内所有人都震惊了。
陈家大房与陈家三房断绝了关系,这件事怕是整个清水县的百姓都知道。
如今他们还答理礼安,是因为礼安虽然有些小算计,但本性不坏。他们不想看着好好一个小伙子也走进泥潭,所以总想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但是,他们会对礼安和寿安心软,却绝对不会对陈婉月心软。
陈婉月狼心狗肺,她能做出打砸大伯的家,并在屋内外涂抹秽物的事情,就能看出她的心有多狼,有多狠。
对她仁慈,那是对他们自己残忍。
这件事赵家村所有人都知道,所以他们从不会在他们跟前提婉月。
可看看眼前这两个人在做什么?
他们以陈婉月为借口,想迅速攀上这门贵亲,以达到一些不可言说的目的。
一口一个“亲家”,一口一个“亲侄女”,他们不仅在装聋作哑,且还在痴人说梦。
陈松没说别的话,只拎起家中一张凳子,往地上狠狠一砸。
凳子四分五裂,屋里安静的落针可闻,史家老两口被“贵亲”两个字烫糊了的脑袋,也终于清明了。
陈松看着他们,“现在会好好说话了吧?”
老两口战战兢兢,腰弯的和被雪压折的树枝有的一拼,“会了,会了,我们会好好说话了。”
陈松丢了手里的木棍,大马金刀的坐在凳子上,“那就说。”
史家老两口不敢耽搁,赶紧把事情说了。
原来,陈婉月想吃菱角,就跑到了城郊的小河旁去摘菱角,结果没摘到菱角,却猛地被人推到河里,差点被淹死。
陈松等人闻言,面面相觑,这个消息还真出乎他们的意料。
陈松现在就不能把史家老两口当混账看了,而是当做原告看,“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去衙门告状?”
史家老两口支支吾吾,能是因为什么原因,他们还不是想趁机与亲家大伯打好关系?
衙门里那么多人,话都不能多说两句,在家里多好,他们一哭一闹,陈松肯定松口,到时候他们顺杆子往上爬,这门贵亲不就攀上了。
可熟料,陈松和那茅坑里的石头一样,脾气又臭又硬,完全不接茬不说,还把他们一顿恐吓,吓得他们心肝直颤,到现在都哆嗦的安静不下来。
陈松蹙眉问他们,“陈婉月现在醒了没有?她有没有看见推她的人是谁?是何人将她从河里救出来的,那人有没有看见凶手?”
史家老两口忙忙回道,“婉月现在醒了,她不会水,落了水后瞎扑腾。她也没看见推她的人具体是谁,只看见那人穿了一条黄色的裙子。至于救她的人,是过路的货郎。那货郎今天才来的县城,本想在河边歇歇脚喝口水,结果看到婉月在水里扑腾,就赶紧跳下去把人救了上来……”
史家老两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能说的都说了。
陈松听完后,只觉得这案子棘手。
这要不就是有人紧盯着陈婉月,蓄谋暗害她,要么就是有人兴起作案。
若是前者还好,若是后者,那怕是要满城征集线索。
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既然接到报案,必定要立即去事故现场排查。
去的早了指不定还能找到有用信息,去的晚了,只怕现场都被破坏了,届时想破案都难如登天。
想到这里,陈松不敢耽搁,站起身就往外去。
“走,先去衙门登记,随后带我们去事故现场。”
“这,这就走了?”
“那不然呢,还要留你们在家吃顿饭啊?”
说最后这句话的是德安,德安斜着眼,很看不上史家。
一家子缺德冒烟的玩意儿,还想借此扒上来,他们怕不是在想屁吃。
德安还想甩他们一句,“人在做天在看,以后可干点人事吧。要不然惹急了人,就会和陈婉月一样,被人一把推到河里。陈婉月侥幸没死,他们就不一定了。”
德安的眼神不善极了,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鄙夷的面孔,却把什么话都说了。
史家老两口见状,敢怒不敢言,憋憋屈屈的跟在陈松后边往外走。
“狗眼看人低!”
“还没发达呢,先嫌弃穷亲戚了,这样的人要是能走到远,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他们当球踢。”
“爬的越高,摔的越狠。我等他们摔死了,到时候来咱家买棺材。”
两口子骂骂咧咧走了,他们声音低,德安几人没听清楚他们都说了什么,但看那样子也知道,他们肯定没说好话。
德安不免嘀咕,“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咱们还没发达呢,这些有的没的玩意就挤过来了,以后要是天天让我处理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我得被烦死。”
“那不然呢?这是人情社会,人又是群居动物,除非你撇家舍业跑到山上当野人,否则以后这样的事情多的是。”
德安觉得他娘的话噎人,但这何尝不是事实?
他就念叨,“我不是讨厌应酬,我是讨厌应酬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儿。要是能撇下这些烦人的事情就好了……”
许素英给儿子泼冷水,“你做梦!”
赵璟却在同时开口,“你要是想,也能。”
屋里一静,众人都看向赵璟。
赵璟则看了看身侧的陈婉清,轻咳一声,说,“今天吏部那位员外郎大人与我们说,陛下有意让我们俩入国子监读书,你忘了?”
德安楞了一瞬,随即恍然,“是有这么一茬事儿,可这不是不可行么。”
陈婉清和许素英都提起了心,“怎么不可行?真让你们进国子监读书啊,这符合规定么?”
话出口,两人又是一怔。
自古以来,都有各省选送品性具优的生员进入国子监为监生的传统。
赵璟是小三元,自然符合规定。
但规矩是如此,可你放眼瞧去,有几个小地方的秀才削尖了脑袋往国子监钻的。
那地方是好,不管是同窗还是授业的教谕等,都大有来头。真若是入了谁的青眼,指不定就能提前锁定一个锦绣前程。
可老话也说,宁为鸡头,不做凤尾。
那地方权势倾轧严重,你在小地方拔尖,到了那里,怕就是个底子,加上家世不显,怕是能被人踩着脑袋蹂躏。
早先就有小县城的生员进入国子监读书,后来那生员怎么了?
听说是黯然回乡,至此一蹶不振。若问他在国子监的事情,也是一问三摇头,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个中难处,其实想想就能猜到。
所以,在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国子监不是非进不可。
德安就是如此考量的,他说,“我觉得我不行,我在清水县还不拔尖,到了那里就成了菜瓜,人家想怎么踩就怎么踩,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我反抗也反抗不起。去了不是读书的,纯粹是受罪的,我觉得国子监不去也罢。”
许素英也说,“是这个理儿。有多大碗吃多大饭,没那个能耐咱们就先不往高处走。去县学读书也是一样的,先踏实的过度两年,到时候娘再想办法把你往府学送。”
“不用以后找机会,机会是现成的,只需要与那位大人说一声,想来那位大人不介意成人之美。”
屋里人又静了。
他们睁着眼睛,巴巴的看着赵璟,赵璟则借着衣袖遮掩,执起了陈婉清的手,轻轻的攥在手心里。
“庞大人话里透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他怕是早就猜到,我们不会往国子监去,就透话说,若有别的打算,也可与他商量。”
说是商量,既然你说出口,他又有意成人之美,事情那有不成的道理。
所以,现在问题来了,究竟要不要去府学读书。
许素英一拍儿子的大腿,“这有什么可迟疑的,就去府学。早先你回家不还念叨,说过几个月璟哥儿去府学读书,你去谢家借书。还唏嘘府学的门槛高,你爹能耐小,不能把你送进去,现在机会来了,你就说你去不去。”
德安咧着嘴,又是疼又是笑,“去去去,这个好的机会,若抓不住我是傻子!”
有了这一桩喜事,屋里更喜庆了。
许素英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一会儿说,“今天双喜临门”,一会儿又说,“该庆祝一下的,可惜你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突然想起耀安,又忍不住嘀咕,“那小子要是知道你能进府学,得羡慕疯了。”
这一晚陈婉清与赵璟没有回赵家村。
因为天实在太晚了,外边都黑透了。
虽然清水县治安不错,嫌少有拦路打劫的,但前天才下了雨,路上泥泞不堪,尤其是被车辙印挤出来的一条条沟壑,难走的很。一个不小心牛车就会打滑,到时候人掉进泥地上是小事儿,摔伤了就是大事儿了。
鉴于此,两人今天在陈家歇了。
两人躺在床上休息时,陈松还没回来,他们一时间也没有睡意,便用薄被盖着肚子,说起闲话。
今夜月色很好,月辉皎洁澄明,晚风轻抚,送来一丝丝凉意。窗外有时高时低的蝉鸣,屋内则有幽幽的艾草香气。
窗子打开,蚊帐放下,一切是那么的静谧与安然。
陈婉清与赵璟说今天的收益。
“今天挣了二百五十两,陛下与娘娘还赏赐了二百两黄金。”
二百两黄金分做十个大金锭,摆在红木匣子里,被那黑色的绒布一衬,那金锭明晃晃的,看起来愈发赏心悦目。
如今黄金与白银的兑换比例升到了一比十,也就是一两黄金能兑换十两白银,这二百两黄金,换做白银就是两千两。
整整两千两,她卖一整年的月华香才能挣出来,这可真是天降横财。
赵璟闻言一笑,“分一半给德安,其余的都是阿姐的。有了这两项进项,阿姐是不是就不心疼前天买人花的那些银子了?”
陈婉清翘着嘴角狡辩,“我根本没心疼。该花的银子迟早得花,况且这银子也不是白花的,我得到了好些能用的人手,划算极了。”
又絮叨,除了二百两黄金外,那些大小不一的匣子中,有的放了成套的首饰、布匹、珠花,想来是娘娘特意赏赐她。另外则是成套的笔墨纸砚,几件腰带与金冠、玉冠,最多的,则是装了满满几大箱子的书籍。
那些书籍上甚至有批注,观那些书籍本本书名晦涩,想来不是无名之物。
陈婉清揣测,“想来这些赏赐中,最贵重的不是那二百两黄金,该是那几箱子书籍。能让陛下特意选来赐下,绝对不是凡俗之物。”
赵璟摩挲着她的手指,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时不时“嗯”一声,表明他有在听她说话。但他的心思比她深,她只看到了书籍的贵重,却全然没想到,这么做的意义。
赵璟想到了,所以心潮澎湃,整个人激动的冷静不下来。
陈婉清后续又说了什么,赵璟没听见,因为他在琢磨一件事。
“阿姐,我们搬去府城居住如何?”
“额?”
虽然她早有此计划,但他们不是在说东西该怎么分配么,怎么突然就扯到搬家这上边了?
赵璟道,“阿姐之前是担心买了宅子,手上的银子不凑手,会耽搁生意。如今有了这一笔银子,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既然买宅子不成问题,不如搬去府城住两年?”
赵璟说搬去府城的好处。
一来,他求学方便;二来,她做生意便捷;三来,在有能力的情况下,人应该往高处走,而不应该屈从与安逸的生活,这会消磨斗志……
赵璟是擅长说服人的,他不仅摆出了一二三,还摆出了四五六。
陈婉清想举手投降,可她又想看璟哥儿铆足力气说服她,想带她走的样子,便憋着坏不出声。
上一次在府城看宅子,璟哥儿表现的特别消极。他极力遮掩,她却看出来了。
归其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赵璟不想与她两地分居。
而如今,时机不算多好,却也不算差,他们搬去府城不再是难题,那还有什么理由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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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喧闹
当天晚上,陈松回来时,都一更天了。
他到家时,家里一片安静,只有草丛里的虫子,与树上的蝉,还在不知疲倦的鸣叫着。
家里一片漆黑,陈松原本以为一家子都睡着了,便轻手轻脚的拿着水盆装了水,囫囵的在外边冲洗冲洗。
待他收拾好,进了房间,摸黑往床上去时,却陡然听到一道声音,“凶手找到了?”
陈松吓了一跳,“你没睡啊,我还以为你们都睡着了。”
“心事儿多,越想脑袋越清明,越想睡越睡不着。”
屋里算凉快,但对陈松来说还是有些闷热,索性老夫老妻了,彼此啥样都见过,陈松干脆将衣裳全丢了,只着个大裤衩子往蚊帐里钻。
蚊帐中更闷,陈松难受,干脆拿了凉席往地上一铺,睡在地上才算舒坦。
许素英摸黑瞪了他一眼,“德行,有福不会享。”
“我就是那粗人,真享不了福。有个凉席给我睡就挺好,我美的很。”
陈松和他媳妇打了两句官腔,才侧转过身看着床的方向,“媳妇,你有啥烦心事儿,说出来给我听听,看我能不能给你支个招。”
许素英挪到床边,垂首看着他,“这事儿你还真帮不上忙。”
“先说,我听听看。”
许素英就把今天德安和赵璟的话说了出来。
别看他们说话时,都觉得国子监不是啥好地方,可那里是一个国家最顶尖的学府,若有能力推儿子、女婿一把,普通人家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可德安与赵璟有了这机缘,却又不得不放弃。
“表面上看,是担心到了那里,成了底子被人欺凌,其实他们主要还是担心,怕一个不慎暴露了我,被我身后那一家子人找到。”
提起原身的出身,许素英烦的直挠头。
当时她穿过来时,原身都死了。她失血过头,又在水里泡了足足两天,费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往岸边游,侥幸在彻底昏死之前被陈松救下,陈松又竭尽全力送她去医馆医治,她才侥幸保下这一条命。
可她虽然活下来了,却没有原身的记忆,只从原身留下的东西知道,这姑娘非富即贵。
她说失忆是假的,但也是真的。她是真不知道原身怎么会落到这种境地,不过肯定和“谋杀”脱不了关系。
她不敢妄动一步,一直龟缩在清水县,老老实实过日子。
前些时日陈松从府城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说是京城诚意伯府,一直在寻找回外祖家探亲时意外走丢的姑娘,听说已经找了二十年。
不管是那姑娘丢失时的穿着,还是她的长相,以及她随身携带的玉佩,都与原身不差分毫,不出所料,原身就该是那个姑娘。
要按一般情况,这个时候肯定要登门认亲,给孩子们提供一个更好的平台。
可内鬼没除,谋害原主的人也没抓到,更甚者连那府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也没打探清楚,贸贸然撞上去,不是找死?
这件事德安是知情的,虽然知道的不详细,但她和陈松对话间露了口风,德安猜到他那外祖家就在京城,而且财大势粗。
他是真不想进国子监么?
想的。
可他与许素英有五六分相像,要是让人透过他找到这一家子,给这一家子带来灭顶之灾,那才后悔莫及。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积蓄能量,静待羽翼丰满。等到有能力了,再往京城去。
反正已经迟了这么些年,也不怕再晚些时间。
且到时候功成名就,就是真有变动也好应付。
许素英就是觉得拖累了孩子,“德安顾念到咱们,赵璟未尝不是。他长了一个玲珑心,又那么聪慧,不会考虑不到这些。因为我,孩子们只能退而求其次选府学,我心里不太好受。”
陈松嘴角抽抽,“八百年没多愁善感过,这会儿你还多愁善感上了。”
床上丢下把竹扇来,陈松哈哈一笑,把竹扇拿在手上,漫不经心的扇着。
“但那两孩子坚持不去京城,可能确实有你那点原因,但肯定不全是因为你。”
“你别看德安大大咧咧,其实自尊心跟你有的一比。你让他去国子监,就他那点水平,连跟人提鞋都不配。他在清水县好歹是个秀才,学问也算拿的出手,到了京城,那落差他能忍受?至于璟哥儿,比起去京城,他自然愿意去府城。府城的花销小,一切在他可控的范围内。府城有闺女的生意,路子都趟熟了,他要去府城,就能把咱闺女带走。可他要去京城,到时候没钱没势、闺女的生意也做不起来,去了那里闺女不得跟着过苦日子?闺女肯定不会现在就去京城,璟哥儿是为了不和咱清儿分开,才要去府城。”
陈松说的头头是道,还道他早看出来了,璟哥儿是个走哪儿恨不能把清儿带到那里的性子,想让他们俩分开,若不得已,赵璟许是会同意,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他必定不会答应。
所以,“且收收你那点自恋吧。人家考虑的都是自己,有你什么事儿。你可别觉得你拖累孩子们了,你没那么重要。”
许素英被气着了,跳下床将陈松捶了一顿。
捶着捶着,两口子就搅合到一块儿了。直到出了通身的汗,身心都舒坦了,陈松这才起身重新打水,给自己和媳妇擦洗好,两人才躺在地上睡着了。
赵璟与陈婉清翌日一早离开陈家。
他们带走了一部分赏赐,其余一部分留在家里。
许素英没和闺女见外,只当这是闺女孝敬她的。
不过那些衣裳料子她用不上,放着以后做好了衣裳,还给她闺女穿。
这次回去,陈松与陈德安也一道跟着回去了。
因为有赏赐的圣旨,这圣旨究竟要供奉在那里,且得回去两家族人好好商量商量。
一行人出发的早,到了村子时,天才刚亮。可陈大盛、陈大隆,以及赵家的大伯和二伯等人,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看见他们的牛车走近,几人慌忙上前,热情的迎接。
“可算回来了。”
“圣旨呢?快让咱们看看。”
“昨天消息传过来,天都快黑了。咱们以为你们会回来,在这儿等到天黑,迟迟不见你们回来,还想去县城接你们。是大伯说,怕是陪钦差吃酒还没散,咱们才没去县城。”
“总算回来了,快把圣旨供奉在祠堂上。”
在赵璟他们没回来这段时间,两家族人已经商量好了。
圣旨先供奉在赵家祠堂,但是在赵家祠堂旁边的那块儿空地上,已经堆起了青砖绿瓦,明显是准备在这里动工,重新盖一间祠堂。
陈大盛兴奋的满脸涨红,“盖一间赵家村共用的祠堂,以后其余几姓的老祖宗也能供奉进去,圣旨就放在这里边。”
“对,以后逢年过节,咱们都能过来祭祀,以后咱们村的人,就真成一家人了。”
有了这共同的祠堂,又有了这圣旨,陈大盛几人才感觉腰脊彻底挺起来了,他们彻底在赵家村扎下根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被村里的老住户欺辱了。
这是好事儿,大好事儿啊!
陈大盛与陈大隆高兴的将德安拍了又拍,“出息了。”
“可给咱们族人争脸了。”
“了不得了,以后族谱给你单开一页。”
说着话的功夫,村里所有人都蜂拥过来。
大家静等着看圣旨,赵大伯却说,“先不着急,得算个吉时,还得准备供品。”
“我去准备,我家里有昨天买的糕点。”
“瞎婆子算黄道吉日最灵,我们这就去找她。”
“祠堂内是不是也得先打扫打扫,再给圣旨挪个最好的地儿?”
赵家村的人都忙疯了。
不止是赵家村的人,也有其他村落的百姓,听说了赵璟与德安的事情,料到他们今天会回来,一大早的就往这边赶。
人越聚越多,比大过年赶庙会还热闹。
而在大家把路彻底堵死之前,赵娘子与香儿也过来。
他们看着被陈婉清抱在怀里的匣子,想摸又不敢摸,激动的眼眶发红。
谁能想到呢!
他们就是几个小老百姓,竟然还有见到圣旨的这一天。
赵娘子颤抖着嘴唇,“真好,真好!”
“多亏了我嫂子,要不是我嫂子要挖黄芪,宝箱肯定不能被发现。没有宝箱,我大哥如何入得了上边人的眼?”
“有了这桩功劳,不愁璟哥儿以后路不好走。璟哥儿啊,你出息了,以后可别忘记提拔你这些堂兄弟们。”
人实在太多,你一言我一语,一些中听的不中听的话全都冒了出来。赵大伯听的频频蹙眉,让人都散了。
但谁肯散?
谁不想看一看圣旨?
没办法,赵大伯只能承诺,“都先回去,等吉日吉时算出来,到时候大家再来跪拜。若得闲,就去旁边帮忙盖宗祠,早点盖好,早点把圣旨挪过去。”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都叫起来。
“快干活啊。”
“管饭,中午都在这儿吃,争取两天把宗祠盖起来。”
打发了绝大多数看热闹的百姓,赵大伯喊上陈松,一起往赵璟家去。
赵大伯对陈松感激不尽,好话说了一箩筐,陈松却也不好意思。
“当初是担心有余孽尚存,所以没往上报几个孩子的姓名,只当这事儿是我发现的。”
“理解,理解。”
“好在陛下圣明,没让几个孩子白劳作一场。”
赵大伯情真意切的说,“你也别不好意思,这三个孩子,不是你的儿女,就是你的女婿,你又替他们抗下了所有风险,你落点好理所应当。陈松啊,我是觉得婉清这孩子真旺家。娶了她,咱们赵家所有人的日子都好过了。只开荒种黄芪的事情来的突然,我这些族人办事又不地道,委屈婉清了。”
“大好的日子,咱们不提这些事儿,不提了啊。”
中午自然留在赵璟家吃酒,几位长辈吃的痛快淋漓,到傍晚醉的不省人事了,才鱼贯散去。
德安牵着牛车带他爹回县城时,忍不住和陈婉清念叨,“我都不知道回来这趟是干嘛的。”
两边的族人把事情都安排妥了,他们就好似工具人似的,只是露了个面,便啥事儿都没有了。全程都在帮着添茶倒水,听他们说些老掉牙的闲话,感觉这一天都浪费了。
“这些事儿不能说狗屁倒灶吧,但确实挺磨人耐性的。我就特烦这种,没意思……”
德安真心的感叹了一句,“每当这时候,我就特别想搬到府城。那里没那么些乱七八糟的族人,也没那么多无用的规矩,清净又自在。”
陈婉清嗔了弟弟一眼,“还在老家呢,你小心这话被人听去。到时候大家说你心狼,自己落了好不顾念族人。”
德安无语的抽抽嘴角,但到底是把心里的吐槽都咽了下去。
他看了看天色,夏日的天长,别看现在天还没黑,但指定戌时过半了。搁冬天,这时候都入夜一个时辰了。
“行了,不说了,再说下去天就黑了。我先带爹回家,姐你忙着吧。”
“行,回去了好好读书,等忙完家里的事儿,咱们往府城去。”
德安一下来劲儿了,“是搬家去府城,还是送我们过去读书。”
“搬家!不过这是我和璟哥儿的意思,还没和璟哥儿他娘通气。”
“阿姐,你和咱娘也商量商量,咱家也搬去府城呗。”
“娘能走,你和耀安也能走,但爹是清水县的县丞,是官身,若是辞了官,以后到府城怕是找不到更好的营生。”
一个平头小老百姓,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让爹就这么把官儿辞了,太可惜了。
除非府城能下调令,将爹调去府城任职,不然,一时半会儿,爹娘不会跟着搬过去。
德安失落的低头,“不管是辞官,还是调任,都难。算了,以后再琢磨吧,天真的晚了,我先回了。”
送走德安,陈婉清还没来得及回家,就看见赵璟绕过拐角,在街上露了面。
他方才去送醉酒的赵大伯与赵二伯,因为要搀扶烂醉的两人,身上的衣裳被弄的褶皱不堪。
“德安走了么?”
“走了。”
陈婉清一边回着话,一边帮赵璟抻平身上的衣裳,两人牵手往家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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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货郎
这个时间点,赵娘子和香儿还没休息,娘俩正在收拾屋内的杯盘盏碟,及满地狼藉。
尽管劳累了一天,两人面上却毫无疲态。
他们红光满面,好似还能继续劳作一个夜晚。
陈婉清走过来要加入他们,被赵娘子和香儿联手看住了。
“婉清啊,这里不用你。就一点小活儿,我和香儿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就是啊嫂嫂,你劳累了两天了,都没能好好休息,你和大哥赶紧回房吧。我在灶房烧了热水,一会儿我就给你提屋里去。”
陈婉清推辞不过,只能先出去了。但她没等香儿提水过来,自己拿了木桶,准备去装点热水,稍后洗个热水澡。
最后这一点活儿她也没能干,因为赵璟忙完过来了,将木桶接了过去。
等彻底洗漱收拾好,天已经很晚了。一家子顾不上叙话,赶紧上床休息。
接下来几天,依旧分外忙碌。
一来要将圣旨供奉进赵家祠堂;二来,隔壁祠堂的建盖也是一桩大事;三来,赵璟有了这样的大喜事,自然少不得有人过来拜访。
这一回,不仅县衙送了贺礼来,就连与陈松关系不错的同僚与友人,都特意给赵璟送了一份儿礼。
又有清水县的秀才们,打着道喜的名义登门,赵璟那几个关系莫逆的友人——黄辰、丁书覃,他们两个就在清水县,自然亲自登门。
王钧、王霄、楚勋都不在清水县,便由王楚两家人代为送上贺礼,另外两家也各出一份礼,以示结交。
人来人往,赵家连续几天没个安静的时候。
甚至就连赵璟嫡亲的两个舅舅,也厚颜又登了门。即便赵家众人予以冷待,甚至要撵他们出门,他们都好似没看见赵家人的冷脸一般,隔一天又来。
这太烦人了,也太耽搁事儿了,最重要的是太影响读书了。陛下赐下的那几箱子书籍,赵璟带回来一小匣子,可直到如今,他连半本书都没读完。
终于,这一日,赵璟在送走了客人后,去堂屋与他娘说了搬家的事情。
赵娘子人都傻了,震惊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怎么,怎么就要搬家了?赵家村不好么?民风淳朴,又都是咱们的族人,在这儿不担心被欺负。”
“可这到底是小地方,儿子想科举入仕,为官做宰,在这里不能实现我的报复。娘,阿姐攒了一笔银子,足以在府城买一栋宅子,儿也准备去府城的府学读书,为了儿子的学业精进,咱们搬去府城吧。”
赵娘子听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但她为人怯懦,脾性也软,怕见生人,也不善于交际。她喜欢在熟悉的环境中生活,离开这里,进入陌生的地域,她会浑身不适。
赵娘子就说,“你若要求学,就去府城,便是清儿,若是在府城买香料制香方便,也只管跟着你去。娘不想去,我去了那里,不仅无所事事,怕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娘想留在家里,到时候娘看着家,四时八节给你爹烧柱香,你们就不用挂念这件事儿了。”
赵璟哭笑不得,“家里就这一栋宅子,有什么可看着的?这些都是死物,即便破了旧了,修修还能用。可娘上了年纪,身体又不好,我若不在您跟前,您真有个万一,我怎么和父亲交代?况且香儿也到了年纪,您之前还忙着给她张罗相看,可县城的青年才俊,如何有府城的多?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便是为了香儿,也请娘和我们一起去。”
赵娘子依旧不同意,“人生地不熟,去了府城咱们一家子都要夹起尾巴做人。况且,府城的花销比家里的花销大多了,娘没本事挣钱,嫁妆也大多花用完了,不能再拖累你们。”
赵璟费尽口舌,耐不住赵娘子是个死心眼,赵璟说了半天,都没能说动她娘。
累的香儿跟在旁边着急。
她不反对留在赵家村,但她更想跟着哥哥和嫂子。
哥哥和嫂子是家里的主心骨,他们在家,她心里就安稳,他们若不在家,她就要立起来。可她细胳膊瘦腿,她真撑不起这个家。
香儿忍不住跟着劝,结果不仅没磨得赵娘子松口,反倒让她愈发坚定了留下来的事情。
“我不能留下这宅子,这是你爹给我建的。”
“我若也走了,以后谁给你爹上坟?”
“人不能不知道几斤几两,娘不想当你兄嫂的负累。”
谁说都不管用,最后还是陈婉清过去与赵娘子说了两句话。
只两句话,赵娘子就松了口,且风风火火的张罗起搬家的事情。
陈婉清回房后,赵璟追问她是如何说动母亲的,陈婉清摇着头不理他,死活不肯说出她和赵娘子说了什么。
但她那里是赵璟的对手?
赵璟对付她只用一招。
他总爱在床上厮磨着她,让她答应一些稀奇古怪的条件,说一些孟浪又羞耻的话。她的那点小秘密,自然也是在床榻间被套出来了。
“我,我告诉娘,若我怀了身孕,到时候身边没个老人照顾,怕是多有不便……”
可那来的身孕?
赵璟在这事儿上贪得很,一时半会儿根本不想要孩子。
他不同于现在的年轻人,成亲就奔着孩子来,他不是,他就奔着她来。
为防闹出孩子碍事,他在府城时便多有克制,从不留在里边;甚至还在离开府城之前,瞒着她,不知道找谁买了鱼鳔和羊肠。
那些东西装了满满一匣子,他慎重其事的将之放在书房的架子上。
不知情的人,肯定会以为里边是什么贵重的书籍,或者笔墨纸砚,就连打扫时都不敢乱碰,可那却是最见不得人的东西。
赵璟听见她的回答,露出个不出所料的轻笑,越想阿姐说这话时的表情,越觉得可乐,忍不住便埋在她脖颈处闷闷的笑出声。
他震动,带着她也跟着震动,陈婉清浑身都酥麻起来。
她面上都是糜艳的潮红,忍不住要推赵璟起来。
赵璟却坏坏的在她耳后吐气,“阿姐想要孩子么?”
“可,可以,可以要,也可以不要,这事儿主要看你。”
陈婉清其实不急着怀孕。
她娘说了,最好等她年满二十再怀孕。
届时母体发育成熟,怀的孩儿聪明,身体也健壮,就连她生产时的身体损伤都会很小。
她娘懂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听起来莫名其妙,却有理有据,陈婉清选择相信听她娘的话。
况且,她娘也说了,璟哥儿现在年纪还有些小,许是还承担不起为人父的责任。等他再大两岁,更有担当,精子的质量更好了,再要孩子不迟。
陈婉清不知道精子是什么东西,她也不敢在赵璟面前胡说。
但提起这件事,她控制不住有些羞,那双含情的双眸,便愈发潋滟夺目。
赵璟溺毙在她这双眸子中,瞬间将怀孕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他现在只想与她融为一体,没有孩子来打扰他们那最好不过。
最好等以后他们能雇的起奶娘了,再要孩儿,届时阿姐就还是他一个人的。
翌日两人早早起身,往县城去。
这一天是耀安的生辰。
过了今天,耀安就满九岁了。
小舅子过生,本不是什么大事儿,但赵璟待客待烦了,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借口,自然要光明正大躲出去清净一天。
两人走到村口位置,看到一个货郎挑着担子往村里来。
瞧见他们两个,货郎吆喝的更卖力了,“菜刀、剪刀、磨刀石,顶针、丝线与绒花,荷包络子、胭脂水粉,样样都有,样样俱全。”
瞅见牛车上两人的面容,与他们的穿着打扮,货郎意识到,这两个人怕是不会买他的东西,便闭上嘴巴,错身让开大路。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错身而过的瞬间,总感觉那驾车的年轻人,看他的目光有些锋利。若是眼神能化作实质,他现在怕是已经被千刀万剐。
可不应该啊,明明他们素未蒙面,无冤无仇。
两方很快错开,赵璟架着牛车,载着陈婉清往县城去。
陈婉清扭头看看走向村里的货郎,与赵璟说,“救了婉月的,也是个货郎,会不会就是这个人?”
赵璟模棱两可的说,“我也不知,不过就算是,也和我们没什么关系。阿姐,不说这些扫兴的事儿。你坐好了,我速度快一些,咱们尽量早些到县城,不然你怕是要受罪了。”
“好。”
两人将货郎的事情丢到脑后,不去想他究竟是不是陈婉月的救命恩人。
他们以为这就是个陌路人,和他们不会有什么瓜葛,却不知道,有人心中藏有恶虎,他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货郎一路走进村子,大声吆喝着挑担里的货物。
赵家村距离县城近便,真需要买什么东西,大家抬抬脚过去了。同样也因为这里与县城的距离,满打满算不过六里地,货郎们的东西在这里很少卖出去,所有平时嫌少往这边来。
听到有货郎叫卖,过了许久,才有人走出门来。
大家无可无不可的买根大针,买个饴糖,都是一两文钱的东西,碰上就买了,也省的往县城跑了。
货郎本就擅弄口舌,说不好听点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更何况他是有目的而来,嘴巴更是更抹了蜜似的甜。
货郎率先提起了“圣旨”,这可是整个赵家村的荣光。
十里八村看看去,不,整个清水县看看去,那家的祠堂中,能供奉这样一张圣旨。
那可是圣旨,皇帝老爷亲自写的。
在地里刨食儿的小老百姓,他只看圣旨是皇帝下发的,就以为这是皇帝亲笔手写的,为此激动的一天三炷香供着,还有人定时更换供奉的瓜果点心。
也因为这张圣旨,赵家村在整个清水县都出了大名。
过去这几天,不断有外村人结伴到村里来,到宗祠前磕头。
他们还想到祠堂中烧个香,上个供,但被赵大伯严令拒绝了。
磕头可以有,但是烧香上供,就有“受贿”的嫌疑。且一旦开了这个头,村里肯定有人将可进入祠堂烧香上供的名额卖出去换钱,这对赵璟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儿。
但即便如此,百姓们对这张圣旨依旧恭敬有加。
最近两天,他们已经不是单纯的,因为仰望和崇敬而过来磕头了,更多的,一些求子的,保佑发财的,保佑出行平安的,都来这里磕头。
好似圣旨有了神佛的神仙法术,能让人心想事成一样。
说这些就说远了,只说货郎好口舌,成功从一行人的话中,套出祠堂的位置。
祠堂距离赵璟家,就一条街的距离。
货郎装模作样的也去磕了头,而后有目的性的往赵璟家门口去。
他大声的吆喝,“胭脂、水粉、拨浪鼓,饴糖、泥塑、木簪子喽……”
接连吆喝了好几声,那扇乌黑发亮的大门,才“咯吱”一声,从里边打开。
从门内走出一个穿着水粉色夏衫,梳着花苞头,面颊粉白,大眼水灵的姑娘。
这不是香儿又是谁?
货郎直勾勾的瞅着这姑娘,她约莫十三、四岁,生的花儿一样娇美。更重要的是,她有个出息的兄长,以及有钱的嫂嫂。
香儿没注意到货郎贪婪的视线,她的一双眸子,全被货郎担子上,那随风旋转的风车,以及那隐隐外溢出的甜香气吸引了。
香儿踏出大门,走上前来,“有荷叶糖么?”
“有,有。不仅有荷叶糖,还有麦芽糖和松子糖,姑娘过来看看成色,都是刚做的糖,甜着哩。”
香儿走到跟前,俯身看着放在下边的担子。
货郎手脚麻利的从担子中取出几样糖果,他们放在巴掌大的罐子里,每样都不多,但每样都新鲜,让人看了直流口水。
香儿有零花钱,还有自己制香挣的铜板,在赵家村,她勉强也算个小富婆。
香儿大手一挥,想将一罐子荷叶糖都买下。
货郎却说,“姑娘,天热的厉害,买这么多糖,不等你吃完,都化完了。到时候招来蚂蚁蜜蜂,都浪费了。姑娘少买些,以后我常来,姑娘若喜欢吃,届时再买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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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狼狈为奸
香儿捧着一把荷叶糖,走进家门时,赵娘子正好从房间走出来。
香儿看见她娘,赶紧背过手,将荷叶糖全都藏起来。
赵娘子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你嘴巴里鼓出个大包,真当娘眼瞎看不见啊?行了,又不是不让你吃,只是糖吃多了坏牙,要少吃些才是。”
香儿嘿嘿笑,赶紧取出一颗荷叶糖,也塞进她娘嘴巴里。
“娘,一起吃,这荷叶糖甜着哩。”
赵娘子不想吃,耐不住这闺女会缠磨人,最后到底是吃了一颗糖,笑着点了香儿一指头,“你啊。”
这就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儿,赵娘子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里。
只在晚间用饭时,闲话似的提了一嘴。
可就是这一句话,让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赵娘子不知道怎么了,还以为是儿子怨怪她对香儿太过放纵。
她手足无措的说,“我和香儿说了,她不多吃,每天就吃一颗。吃完后也会立刻净牙,保证不会把牙齿吃坏。”
香儿也受惊的小兔子似的,不住的点头,“我真的不多吃,大哥你信我。”
陈婉清轻轻的拍了赵璟一下,让他快收收他的冷脸,他都把娘和香儿吓住了。
赵璟被她提醒,立刻收了冷脸。
“娘,我没生气。”
赵娘子有些委屈的看着儿子,“没生气你冷着张脸?”
赵璟闻言微蹙起眉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陈婉清见状,就赶紧说,“娘,您别怪璟哥儿,他是太担心香儿了。”
“香儿有什么可担心的?她真没多吃糖,今天一天就吃了一颗。”
赵娘子一脸狐疑,香儿也一脸委屈,陈婉清心里叹息一声,将缘由解释给他们听。
“璟哥儿是担心,那货郎存了歹心,故意接近香儿。”
“什么,他为什么对咱们存歹心,他接近香儿做什么?”
“嫂嫂你别吓我……我,我瞧那货郎不像个坏人,他人挺好的。”
香儿磕磕巴巴,将她准备买一罐子荷叶糖,货郎却制止了她,只让她买十颗的事情说了。
当然,货郎说他以后会常来,还提醒她留心糖化了会招来蚂蚁蜜蜂,这件事香儿也说给兄嫂听。
她如此一说,不仅陈婉清和赵璟眉头紧蹙,就连赵娘子,也跟着捏紧了帕子,浑身都紧绷起来。
赵娘子到底多活了几十年,只听香儿的话,就听出不对。
货郎走街串巷做买卖,每日风吹雨淋,一个月恨不能穿破两双鞋子,他们比普通的商户更辛苦。
因为辛苦,银钱也挣的艰难,他们恨不能将馊的东西卖给傻子,将坏的东西卖给瞎子,只为多赚几个铜板养家糊口。
可你听听香儿遇到的这货郎是什么样子,他多体贴,多周到,多仁善。
可你指望这些见惯了世情冷暖的货郎仁善,不如指望豺狼吃素。
货郎可以本分,但你送到他面前的银子,他绝对不会不收。
他们是一群见钱眼开的人,没有把银子往外推的道理。
如此一来,今天来村里的货郎,他的做法,是不是更值得考量?
陈婉清又说了一件事。
“钦差前来宣旨的那日,婉月去城郊的河边摘菱角,结果被人推到河里差点淹死。”
赵娘子和香儿闻言眼皮子一跳,“这件事和货郎有什么关系?不是说,那凶手已经抓到了?”
凶手确实抓到了,那人也有些来历。
那姑娘,正是早先和陈林厮混的寡妇的女儿。
陈林给寡妇买房置产的事情,被李氏知道,李氏愤怒到极点,搬了娘家救兵来。
一家子去了县城的小院,成功抢回房契地契,并将那对母女暴打一顿,扒光了衣裳,撵了出去。
母女俩走投无路,直接做了暗娼。
这件事之后如何,陈家的人没人理会。只有县城的浪荡子,喝着小酒,用狎昵的语气,说那寡妇有多风流浪荡,那小姑娘有多紧。
陈松事后倒是说了一句,“那母女若是肚子里长牙,以后必定会报复三房。”
看看,这不就报复了么?
陈松等人去了河边一番查看,发现了行凶者的脚印。那脚印并不大,看着像是还没长成的姑娘。联系到和陈婉月有仇的人,再去城门口打听今天穿着黄衣出城的女子,很轻易就把罪魁祸首揪了出来。
那姑娘倒是痛快,直接就认了。她娘却哭的瘫在地上,只道是闺女是受了她的撺掇,要替她闺女顶罪。
顶罪自然是没法顶的,那姑娘如今被关在牢狱。
陈婉月知道抓到了凶手,还亲自跑过去讥嘲人家,说回头就买通牢里的死囚,折磨死她。
那小姑娘要谋害人命固然不对,可陈婉月的恶毒,也让人恨不能,她当时直接溺死在小河里。
再说救了陈婉月的那位货郎,陈婉月对这位救命恩人感激涕零,留他在史家住下。
听说她还想与人结为干兄妹,是史家老两担心陈婉清有了帮手,两人合力谋夺他们的家产,所以阻拦了这件事。
为防两人走的更近,史家老两口苛待货郎,要将货郎撵出了门。
因为今天在村口遇见了这位货郎,陈婉清与赵璟见到陈松时,特意多问了一嘴。
问那货郎长什么样子,如今何在。
陈松还真没见过货郎,特意寻人去打听了一番,果不其然和他们在村口遇见的那人对上了。
两人心里记下了此事,本想回头找人盯着他,没想到,他们还没来得及动作,那货郎却先行动了。
他在赵家门口叫喊了五六声都没挪地方,还特意与香儿说,以后会常来这里,他若没存坏心,他们能把制香的磨盘吞下去。
陈婉清说,“婉月心性坏了,对我和璟哥儿也忌恨的很。我和璟哥儿怀疑,那货郎是专门冲着我们家来的。”
陈婉清这话说的含蓄了,若是直白点,其实她应该说,她怀疑那货郎是听了婉月的撺掇,或是被婉月威逼,特意来赵家村勾搭香儿。
但这话太脏了,那怕只是说说,都是对香儿莫大的冒犯。
陈婉清没说,但赵娘子和香儿也不傻,两人想到了某个可能,顿时脸都白了。
“吧嗒”一声响,香儿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她手忙脚乱去捡,却又不慎碰到了饭碗,碗里的粥洒了出来,淋湿了她的裙子。
“香儿小心,没烫到吧。”
“你没事儿吧?你这孩子,慌什么,凡事有你大哥嫂子呢。”
“先回屋换衣裳吧,换好衣衫再过来。”
香儿换衣裳的时候,院子里的三人都无心再用饭。
赵娘子庆幸说,“幸好那人没有用强……”
“他不敢。”
“但留着这样一个祸害,到底让人心惊胆战。”
“娘别担心,这事儿我来处理……”
香儿换了衣裳从屋里出来,此时面色好转许多。
她坐下就骂,“混账东西,亏我还觉得他是好人,还想给他装一瓢冷水。幸好我没这么做,要是做了我能扇死自己。”
“陈婉月真毒啊,她怎么那么坏。”
“大哥,货郎后天还来,你想办法收拾他!”
因为货郎的事情,一家子不安宁。
而陈婉月撺掇人对香儿动手,明显触犯了赵璟的逆鳞,赵璟不准备轻饶她了。
时间很快到了货郎来赵家村的那天。
那是个阴天,空气压得很低,天气闷的厉害。燕子从低空飞过,青蛙呱呱乱叫,鱼儿从水里钻出来透气,一切的一切无不表明,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各家门前的树下都坐了人,大家一边扯家常,一边不停地打扇子,就这还有汗水不断地从身体里冒出来。
这样的天气,看到有个货郎往村里来,谁见了都觉得稀奇。
“这天必定下雨,你这会儿来村里,一会儿淋湿了怎么办?”
“淋湿了事小,淋病了事大。要是医治不及时,指不定几天后就去了。”
货郎嘴里笑哈哈的说,“不妨事,我拿着斗笠和蓑衣,不怕雨。”
“这样的天大家不出门,缺了东西正好买我的,多挣两个铜板,我这一天的饭钱就出来了。”
坐在树下的老人家们闻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们也不容易。”
货郎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养家糊口,那有容易的。”
可心底里却恨毒了陈婉月。
要不是她硬性威逼,他岂会在这种天气出来?
一个搞不好来个雷暴雨,他被劈死在野外谁来赔?
可陈婉月说了,若不按她的吩咐做事,她就告官,说他救她后趁机占她便宜。
货郎确实猥亵了陈婉月,但那时候以为她彻底昏迷了,所有在救了她后,他先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可他没做到最后,因为附近有路人过来,他担心被别人撞破,赶紧将陈婉月身上收拾干净。
他不知道陈婉月是揣度他上一世的性子,故意诈他,只以为他做那些事情时,陈婉月意识还在。
加上他囊中空空,没有路费,每天挣的那几个子还不够自己吃喝,陈婉月却能给他一个安身的地方,货郎不得不听从陈婉月的差遣。
货郎知道陈婉月让他来勾引新进秀才公的妹妹,是没安好心,但香儿的条件,实在是诱人。
她有个前途无量的兄长,有个搂银子比扫树叶还快的嫂嫂,更可喜的是,她嫂嫂的爹是清水县的县丞。
他狠狠动心。
只要他能拿捏住香儿,以后在清水县不愁不能呼风唤雨。
那是他做梦都在渴求的日子。
而他长相不差,又有三寸不烂之舌,费尽心思去哄一个小姑娘,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念及这些,货郎将心动化作行动。
而在看到香儿的长相后,货郎更是无比满意陈婉月扔给他的差事。
这那里是坑他,明明是在拯救他。
陈婉月怕不是他祖宗。
货郎一边叫卖,一边往赵璟家的方向去,心里想的却是,听陈婉月说,那陈婉清不仅长相美艳,还一等一的能干,若是能将这女人也……
路过宗祠,货郎也当这里是万能庙一样,想要进去拜拜,祈求漫天神佛与人间帝王,许他一个好前程。
这时候,乌云压低,突然噼里啪啦滴下豆大的雨滴。
货郎大骂一声,怨这雨下的不是时候。
那怕再晚一小会儿呢,等他到了赵璟家门前,这雨再下,届时他就可以拿着“避雨”当借口,坦然的留在他们家。若是老天给力,说不定他还能在赵璟家借住一宿。
只要一宿,他就能将他与香儿的事情传的整个县城的百姓都知道,逼得赵家不得不把香儿嫁给他。
可惜,可惜!
过分恼恨,让货郎没来得及看清从对面走来的人。
他迈开大步往里冲,结果和那人撞个正着。他肩膀上的担子摇摇晃晃落了地,那人手里捧着的东西,也“噼里啪啦”摔在地上,瞬间摔个粉碎。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这物件多少钱,我赔!”
货郎还没来得及抬起头,就被几个人围住,劈头盖脸打了起来。
“你赔,你赔的起么。”
“我艹,这是那里来的畜生,你知道你撞坏的是什么东西么你就赔,这是我们给陛下塑的金身,你把这金身撞碎了,你等着掉脑袋吧。”
货郎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被打的鼻青脸肿,那些人才肯罢手。
借着那些人懊恼后悔,商讨怎么善后的空挡,货郎松开抱着脑袋的双手,往不远处看去。
就见不远处的祠堂前,有一个身着青衣,头戴木簪的年轻男子,正蹲在地上,去捡拾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片。
有一个碎片正好躺在他不远处,货郎努力瞪大眼睛去看,却依旧没看见那碎瓷上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反倒因为他的动静过大,引来了那年轻男子的注意。那人微抬起头,朝他这个方向看来。
非常年轻英俊矜贵的一张脸,可那双眸子却漆黑暗沉,像是无底的黑洞,要将人吸入其中。
不知为何,货郎被看的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这一刻,有种即将被人拆皮削骨的悚然感,从体内生出,让他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颤。
第157章 谋财害命
被货郎撞碎的,其实并不是什么给帝王塑的金身,而是一块石碑。
但那石碑也不是普通东西。
赵璟与村中众族老商议过,觉得将各家过世族老的碑石供奉在圣旨下边,不能说不妥当,但长久以来,难免混乱。
与其村中各家共同占着这祠堂,不如将之改为陛下的生祠。
各家依旧有各家的祠堂,但将圣旨供奉在陛下的生祠中,各家可随时过来供奉。
这个解决的办法,明显更符合各家的要求,也更能保证祖宗祭祀和供奉的纯粹性,各家族老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好在因为在择吉日的缘故,各家的祖宗牌位还没请进来,如今也不用麻烦一趟,再从这里搬出去。
只说要为陛下立生祠,必定得有牌位。
牌位上除了写生平德行、立祠缘由和供奉者的信息外,还要特意注明供奉的目的,比如“感恩念德,永世祭祀”等。
赵璟有一笔出类拔萃的好字,这些活儿自然由他来做。
写完还要雕刻,如今众人急着往外走,就是要寻雕刻师傅,将石碑上的手书,雕刻成字。
只不知道是石碑太削薄,还是货郎撞过来时力气太大,亦或是摔在青石板上的力道过于猛烈,导致那石碑在落地的瞬间轰然断裂。
以赵棠、赵粮和赵畅为首的赵家族人,见状怒不可遏,将货郎摁在地上好一顿捶打。
这块石碑是璟哥儿费大力气寻来的,还不知道有没有第二块。想到这里,众人更怒,见那货郎贼眉鼠眼的四处看,忍不住又蜂拥而上,将货郎一顿爆锤。
最后,还是赵璟说,“以防万一,我当初寻了两块儿来,另一块儿石碑在我家,成色与这块儿相差不大,你们去搬过来吧。”
事情有了转机,众人大喜过望,这才停了手。随即,顾不上拿雨伞挡雨,拔腿就往赵璟家跑。
无人去在意货郎,在众人看来,打了他一顿,这事儿就算了结了。
货郎也以为如此。
他趁着众人离开,忍着疼火速从地上爬起来,挑起自己的担子,就准备趁机逃跑。
却熟料,脚步还没迈出去,就听到有一道清朗的男声,不紧不慢的在身后响起,“冲撞陛下,冒犯圣明,竟还想一走了之?”
货郎心肝直颤,想跑,又明知道跑不掉,只能回头“噗通”一声跪下来。
“秀才公啊,我当真不是故意的。您饶我一命吧,我可以赔钱,我把我的银子都赔给你们。”
货郎走街串巷,见的人多了去了。
他看见赵璟第一眼,就认出这样钟灵毓秀的人物,必定不是凡人。
遍观整个赵家村,也就赵璟,新进的小三元老爷,会有如此风姿。
果然,他喊了秀才公,对方并没有纠正,可见他确是赵璟无疑。
确认了这一信息,货郎心中先是一紧,后又一松,松过又紧,一颗心忐忑不已,活似秋天里挂在树枝上的果子,随着大风不停飘摇,又担心有瓢泼大雨打下,将他碾落地上成泥。
赵璟没理会货郎地话,只踱步到他跟前,脚上的靴子狠狠踩住货郎的手指。
他用了力气碾压,货郎疼的想要尖叫出声。但他忍住了,只不管不顾的又埋下脑袋磕头。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草民实在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难道特意来赵家村售货,也不是故意的!”
话说的不轻不重,赵璟的动作却粗暴极了。他轻轻抬脚,将货郎踢到墙角去。
那一脚看似很轻,却似乎有千钧的重量,货郎没防备,头狠狠撞到墙上,登时便头晕目眩,头上流出好些鲜血来。配上他求饶时磕出来的,额头上的黑青,那模样看着煞是渗人。
货郎疼的想要晕死过去,可他那里敢晕。
事到如今,货郎如何还不知道,他和陈婉月的计划走漏了。
兴许消息没有走漏,单纯只是这位秀才公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只从他看似合理的行为中,就窥破出其中不合理的地方。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番警告。
货郎从没有一刻,这么希望今天的这顿暴打,包括赵璟的这一脚,都只是给他的警告。
但他知道,必定不会。
这位新进秀才公一举一动都云淡风轻,可眸中却那般暗沉,他走动的步伐比外边的暴雨天气还要压抑。
今天的事情,想要善了,绝不可能。
果然,他随后就听见赵璟说,“是不是有意来的赵家村,我不去追究,但故意撞毁陛下牌位,是为大不敬,论理当斩!”
货郎浑身的力气像是都被抽干净了,他像一堆乱泥一样瘫痪在地上,许久都提不起半点力气。
“饶,饶命啊。只要您肯饶我性命,要我做什么事情,我都答应……”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到了后半夜才渐渐小了。
翌日天明,雨收云住,太阳很快从浓云中钻出来,又是一个大晴天。
别看才下过大雨,可夏日的天,太阳一出来,黏热湿闷的感觉就又来了。
陈婉月早晨醒来,不出意外又是一身大汗。
她看见旁边一堆肥肉的身躯,怨恨的咬紧嘴巴,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榻上的年轻男子因为疼痛,张开嘴巴就要嚎叫。
陈婉月担心被外边的史家夫妇听见,赶紧扑上去捂住他。
男子睁开委屈的双眼,“媳妇……”
“那个是你媳妇,就你这样的,你也配有媳妇。要不是投了个好胎,你早被屠夫杀了剐了。”
男子没听懂她的话,只嘿嘿傻笑起来,“屠夫杀猪,吃肉,吃肉。”
“对,你就是那头蠢猪。等以后我没钱花了,就把你卖给屠夫换银子花。”
男子困意上涌,没理会陈婉月又说了什么,他踢开薄被,露出肥腻胖硕的身躯,四肢大敞,很快又睡了过去。
屋子内呼噜声震天,外边刨木头的声音,以及史家老太婆敲盆子喂鸡的声音,也叮叮当当响起,烦的陈婉月在地上狠狠跺了几脚,面目和眼神都变得深沉。
她拿起放在脸盆架上的毛巾,沾了凉水往身上擦洗,心中想着货郎的事情。
他直到现在都没来,那件事是不是已经成了?
正想着这些,外边响起了老婆子的大喊大叫。
“呦,稷山回来了。出去跑了一天,肯定卖了不少货吧?快让我瞧瞧你挣回来多少银子。手里宽松了,你可得快点把欠我们家的还上。我们这是小本生意,挣的本来就不多,偏还得供应你吃喝,我们也不要求你按照客栈的价钱结算,但你多少得给些铜板。”
外边似乎传来争抢的动作,还有货郎卖惨求饶的声音。
“婶娘,好婶娘,快饶了我吧。挣的什么银子啊,我一出门就碰上大雨,赶紧找地方避雨去。结果来到个破庙,碰上一群乞丐,被人狠狠打了一顿,就连我那些货,都被人抢走了。”
货郎这话一出,屋里的陈婉月呆不住了。
她赶紧跑出去,果不其然看见货郎面上都是青紫,担子里更是乱七八糟。
要知道,货郎最在乎的,就是他那张脸。
他的皮子好,每天走街串巷,脸也不见黑。加上长的浓眉大眼,说起话来也讨喜,不少婶子大娘被他那副好皮相所迷,本来不需要买的东西,也在他那里买的。
若是遇见个手里阔绰的寡妇,那更不得了,货郎只恨不能将衣裳脱了,露出他满是力气的身体,与对方胡混。
这不仅解了他的饥渴,若伺候的好了,还能多一个长久的来钱的生意,寡妇若是傻一些,他还能哄的对方把所有家底都给他……
货郎就是这样一个无耻下流的人。
上辈子花言巧语骗了她,她以为自己遇到了救赎,搜刮了赵璟家所有的财产跟着他跑路。结果她没过两年好日子,就被货郎转手卖了。
她年纪轻轻,死于花柳,货郎功不可没。
重生一世,货郎竟又成了她的救命恩人,可陈婉月恨毒了他,只恨不能立刻将他砍了杀了扔到河里喂鱼。
在杀他之前,她还需要好好利用他一下。
但这就是个废物,一点小事儿都做不好。
陈婉月见事情进展的不顺利,人都快气疯了。
她看都不看货郎,转身又往房间里去。
陈婉月走了,货郎才松开了手中的担子,史家老太婆将他担子里的东西都抢了去。
“抢吧,抢吧,反正我欠了你们饭钱房钱,东西索性都给你们,只当还债了。”
他如此灰心丧气,惹得史太太多看了他好几眼。
她是想占货郎的便宜,但她准备当他是只羊,准备长久的薅羊毛,可不准备一下子就把羊杀了。
史太太眼珠转了转,“你这孩子,唉,这说的那里话?好歹你也是我家媳妇的救命恩人,我们那能真把你往死路上逼。好了,好了,我就拿你两根银簪子,其余都还给你吧。”
史太太转过身往房间去,但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她敏锐的看到货郎怀中似藏着什么东西。那东西泛着金光,看起来像金簪子。
史家太太当即回头去看,但货郎已经紧紧的掩着衣襟,佯做困倦的打了个哈欠。
史太太怀疑货郎在装穷,更怀疑货郎身上有金,之后两天,她紧紧的盯着货郎,想趁机将货郎身上的金子据为己有。
但是,还没将金子拿到手,史太太就先听到那对狗男女在屋子里密谋,说要害死他们老两口,抢走所有的财产,然后私奔。
事情具体是这样的。
这一天货郎特意买了烧鹅,史太太馋肉,忍不住多吃了两块。不知道是不是猛一下吃太多油腻的肠胃不舒服,她夜里频繁窜稀。
又一次从茅厕里出来,史太太敏锐的看见有个人影从廊下窜过,往儿子的房间去了。
那身影史太太可太熟悉了,不是货郎又是谁。
史太太当时就想发怒。
她就说,那小河边寻常没个人去,哪能那么巧,那一天去了好几个。而且陈婉月一落水,就被货郎给救上来了,她个黑心烂肝的怎么会这么幸运。
他们该是一对奸夫淫妇,肯定是约好了去河边幽会。陈婉月先到,没料到有人会施以毒手,货郎觑准时间来救,以陈婉月的救命恩人自居。
两人图的肯定就是能光明正大的幽会,顺便贪了他们家所有财产。
意识到这一点,史太太不敢再叫。她快速回屋喊醒史老头,两人拿着擀面杖和菜刀,偷偷跑到儿子房间外偷听。
只要证实他们两人的苟且,就杀了他们,把他们丢到隔壁吴老财家的茅坑中。
那茅坑中挖出了陈年尸骨,至今还没掩埋,他们大可以直接填埋,只说味道太臭影响食欲。
至于媳妇和货郎一起没了,那肯定是他们私奔了。
老天爷啊,他们引狼入室,可坑苦了自家儿子了。
此时房间中,货郎看到窗子上的暗影,压低声音与陈婉月说,“赵璟实在太机敏了,我不过往他家门口去了两次,他便派人盯梢我,要不是我跑的快,说不定都被他们抓住了。”
又抬高声音,“那老两口做黑心生意,不知道藏了多少银子。我买好药了,咱们明天晚上药晕他们,抢了他们的银子就跑。到时候咱们俩的日子,神仙都比不了。”
屋外史太太和史老头咬碎了一口银牙,两人目眦欲裂。
屋内陈婉月觉得货郎在做白日梦。
把那老两口的银子都偷出来,她愿意,但是,他们俩什么时候搅合到一起了,还神仙日子,他下地狱还差不多。
陈婉月在心里盘算,等拿到那老两口的银子,她再趁人不备,从后边给货郎来一下,到时候死了直接扔到隔壁的茅坑中,扭脸她就去报案。
就说货郎抢了公婆的银子,被公婆发现后,愤而挥刀,将公婆都杀了,货郎则携带巨款潜逃。
这个主意一出来,陈婉月心里无比痛快。
如此一来,他们都被解决了,而她干干净净,还能将这个家所有的资产攥在手心。
想到这里,陈婉月也就不去反驳,他们俩不是一对野鸳鸯的事情。
她给货郎支招,“你是不是准备用砒霜?一下子用太大量,容易惹人怀疑……”
第158章 血流满地
陈婉月的话没说完,就听到门外传来当啷一声响。
她当即警惕的抬眼看过去,“是谁?”
史太太没理会相公的拉扯,她被两人的恶毒气的胸口要爆炸,手中的擀面杖没留神碰到了墙壁,传来动静引来了陈婉月的注意。
但史太太可不怕陈婉月,她用力推开史老头的胳膊,抬脚一踹就将房门踹开了。
“陈婉月你个白眼狼,我和你拼了!你竟然想谋害我们老两口,你还是人么!想当初你在赵家村没了立足之地,是我们不嫌弃你名声臭大姐,为儿子聘娶了你……”
史太太气的肺都要炸了。
当初只当是陈婉月年纪小,不懂事,才作来作去坏了名声。
碰巧他们家名声也坏,想求娶好人家的姑娘,给的彩礼少了,人家还不来。
也就只有陈婉月,他们稍稍给了五两银子弹嫁妆,她就卷铺盖嫁进来了。
他们原以为这是个缺心眼,虽然傻了点,但好歹听得懂人话,办事也利索,就想着只要能生个聪明的孙子就是了。
等她嫁过来,他们才知道,人家哪儿傻,她一点都不傻。
进了门就想管账,还明里暗里询问家里一个月能进账多少,她还暗地里问儿子打听,知不知道家里的家底藏在那里,找出来她与他买糖吃。
黑心肝的呦,他们救她与火海,她却惦记他们老两口那点棺材本。
不止是棺材本,她是连整个管材铺子都惦记上了。
史太太对陈婉月的怨气,有山那么大,海那么深。若不是陈婉月一天到晚用“说不定我肚子里都揣上了”这句话来威胁她,她能按照一天三顿饭的节奏打她。
可以往她悠着,也没见陈婉月感恩到那里去。
如今她的奸夫来了,两人觉得时机成熟,竟然要谋害他们一家!
史太太再顾不得其他,拿着擀面杖打过来,“打杀的混账啊,老天怎么不僵一道雷,直接劈死你们俩。”
“老头子,你还等什么啊。再等下去,咱们一家子的命,都要丧在这对狗男女手里了。”
“儿啊,我的儿啊,你快醒醒,你爹你娘要被人欺负死了。”
可史老头多精明,那肯轻易往屋里来。
他拔腿就往外边跑,“我喊人去。”
他们两个老的,怎么看都不是人家的对手。
别看他一天到晚刨木头做棺材,但那些抬抬搬搬的活儿,有老婆子和傻儿子帮忙,再不济他也能雇人来做,总之他做的活虽然也出力,但大体来说出的厉不大。
反观那货郎,每天挑着百八十斤的担子走街串巷,那一身的疙瘩肉他看了都眼气。
他们两个加起来,也不是货郎的对手,就更别提儿子了。
儿子的智商堪比三岁小儿,你指挥他搬个凳子他都听不懂,指望他帮他们老两口打人,那更是痴人说梦。
现在冲进去,那是找死呢。
真正有用的办法,是赶紧去报官,再不济把左邻右舍惊动起来,只要人一多,就不信那两人还敢杀人,那样他们的命才算是保住了。
陈婉月听见史老头往外跑了,急的踹货郎,“你倒是快追啊!咱们的密谋暴漏了,今天不是他们死,就是咱们俩死。你要是想活命,你就赶紧把人给我逮回来。”
不等货郎出去抓人,史太太就拿着擀面杖虎虎生风的往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敲了,脑袋守力的地方,与昨天磕到墙上的地方,在一处。
本就没长好的伤口又破开了,鲜血哗啦啦流了一地,货郎眼睛一翻,腿一软,“扑腾”一声,晕死过去。
陈婉月看见货郎晕倒,心里慌了神。
她挤出个笑脸来,一边躲避迎面过来的擀面杖,一边拿了凳子来阻挡。嘴里的好听话更是不停的冒出来。
“娘,我最英明睿智的娘,您先别生气,先听我把话说完。我没想过害你们,我是想先稳住货郎,再寻你们告密!”
“我信你个大头鬼!陈婉月啊陈婉月,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你这人心狼啊,你不弄死我们老两口,不将这棺材铺弄到你手里,你不死心啊!我算是看出来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说起最后一句话,史太太嘴脸都狰狞了。她气狠了,也怕狠了,更重要的是,此时腹中传来一股绞痛。联想到哪两人方才的密谋,史太太合理怀疑,今天她吃的烧鹅中,也被下了砒霜。
砒霜可致命,史太太一想到这些,腿控制不住有些软。
她将擀面杖举过头顶,就要狠狠的打下来,但其实,因为腹疼,她要维持狰狞的模样,已用尽全力。
但陈婉月不知道这些,她被这老虔婆打出心理阴影了,眼看着这一擀面杖是冲着自己的脑袋来了,她吓的尖叫一声,举起手中的榆木凳子,疯狂的冲着史太太砸了过去。
史太太似乎求饶了,似乎发出了惨叫声,但这些陈婉月全都听不见,她似乎魔怔了,一下下的疯狂的往史太太身上砸。
史太太倒地上了,她旁边就是货郎。
陈婉月看见了,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拿起凳子狠狠的往他头上砸下去。
“啊!”
“啊!”
头一声是货郎喊出来的,第二声依旧是货郎喊出来的。
货郎晕了又疼醒,疼醒之后见凳子迎面而来,想躲却躲不过去,于是,又狠狠的挨了第二下。
来不及等第三下砸下来,他因为疼痛,再次晕了过去。
而第三下是从床上下来的傻子砸的。
傻子抓住了陈婉月手中的板凳,陈婉月惊的心脏狂跳,以为傻子似来搅局的。
但被吵醒的傻子蹙着眉,以为她在玩好玩的游戏,也学着她的样子,狠狠的往下砸了个狠了。
晕死过去的货郎,又一次被砸醒了。
这一次,他瞳孔涣散,手脚打着摆子,只清醒了一瞬间,便又被砸晕。
傻子砸着货郎,就好似在玩一个好玩的游戏,陈婉月艰难的舔着嘴唇,拉住了傻子,指引他说,“别只砸那个,也砸这个,她流的血太少了,不够洗手的,你来砸两下。”
傻子咧嘴笑着,嘴角流下涎水来。
他在陈婉月的期盼与鼓舞中,狠狠一板凳,砸在了史太太头上。
史太太尖叫着清醒,看到眼前儿子的面孔,狰狞的犹如地狱勾魂的使者。
她也看到了他手中的板凳,忍不住惊叫着要阻拦,但是,话还没说出口,胳膊还没举起来,板凳又砸了下来。
如是再三,一下又一下,只是眨眼的功夫,就砸了三四下。
傻子哈哈笑着,觉得这个游戏好玩极了。
陈婉月也觉得好玩极了,痛快的放声大笑。
“砸的好,砸的好啊。”
她的声音吸引了傻子的注意,傻子似乎才看到她一般,拿着凳子朝向她。
陈婉月笑不出来了。
她缓缓站起身,步步后退,脸上露出僵硬讨好的笑。
“官儿,我是你媳妇啊。你不能打我,我要给你生娃娃的。”
史官儿是傻子的名字,他不懂什么生不生娃娃,他只是觉得方才的游戏好玩,便也举着板凳,狠狠的砸向陈婉月。
陈婉月尖叫出声,鲜血泼了满头满脸。
她看到手上的鲜红,嗓子肿发出夜枭般的叫喊,“救命啊,救命啊,杀人了!”
傻子蹙眉看着她,陈婉月怕极了,她心惊胆战的看着傻子又要举起的胳膊,赶紧去扯自己的衣裳。
“官儿,把凳子放下,我们去骑马,你不是最喜欢骑马了么?”
史官儿喜欢骑马,他脑袋里晃过她白花花的身子,登时更加兴奋。
但举起的手不听他的使唤,他又狠狠的砸了她一下。
陈婉月倒在地上,满头满脸的血,衣裳也扯开了,露出白花花的内里,史官儿兴奋的扑上去,如同一只饿狼,狠狠的摧残自己嘴边的食物。
这边的事情看似漫长,其实,只是很短一瞬间的功夫罢了。
等史老头喊了左邻右舍来帮忙,众人推开房门,就只间屋内一片血腥。
鲜血流了满地,整个房屋地面像是一条血河。
于此同时,有猩红着双眸的恶兽,在施虐着行凶。
“啊!死人了!”
“报官!,快报关啊!”
“货郎的脑袋都被砸烂了,史家老太婆的脑浆都迸出来了,是史官儿干的,史官儿杀人了!”
人群哄一下就散了。
史老头稳住不停打颤的双腿,努力发出洪亮的声音。
“不是史官儿,是陈婉月和梁稷山这两个贱人。他们要谋财害命,我儿是替母报仇啊。”
“不,不对,我儿没杀人,我和啥事儿都没做,他就是和她媳妇睡个了觉。”
没人相信他的胡言乱语,毕竟大家都长着眼,都能看见屋内的境况。
所有人都满头满脸的血,只有史官儿,只有他完好无损,他不是凶手是什么。
大晚上的,附近百姓家的灯火都亮了起来。
有人连夜去衙门报案,于是,正在睡眠中的陈松,以及一帮同僚,都搓把脸出了门。
等赶到凶案现场,陈松才认出来,这是史家。
等进了布满鲜血的房间,就连陈松等差役,都忍不住打了个寒蝉。
现场的惨烈程度,真真叫见着落泪,闻着伤心。
但即便如此严重,所有人竟然都没死。
没死也没好到那里去。
货郎吊着一口气,史太太被诊断已经没有活着的可能性,现在不过是熬日子。
至于陈婉月,她的伤势在三人中是最轻的,但她流产了。
许是受惊,许是受了大刺激,许是史官儿的动作过于凶猛,如同未开化的猛兽一般,只知道冲刺又冲刺。
她那身体经不住如此多的折磨,那还未坐稳胎的小儿,终究流了去。
“太可惜了,听说以后再不能怀孕了。”
“那孩子究竟是谁的还说不准,指不定是陈婉月与货郎的女干生子。”
“惨绝人寰啊。”
“货郎和史老太婆两人活不久,陈婉月得偿命吧?”
“也不一定,没听人说么,她口口声声说人是史官儿砸的。史官儿又是个傻子,你问他什么,他都嘿嘿嘿,这案子没法断啊。”
案子没法断,但史老头再公堂上,咬着牙说,就是陈婉月和货郎杀的史太太。
说他逃出去寻人救命时,他们俩正拿着凳子砸史太太,这事儿再错不了了。
陈婉月却坚称,史太太头上的伤,是货郎砸的。她帮着求情,货郎闹了,连她一起打,是史官儿恰好醒来,帮了她的忙制服了史官儿。
但是史官儿凶性上来,不仅打了她,还让她流了孩子。
黑黑白白,一时间弄不清楚,好似就要稀里糊涂的过去。
但就在这时,有几个宵小被揪到了衙门。
这些宵小都是些流氓混混,平日里吃的喝的全靠偷。可这两日,他们手里多了好些东西,暗地里做贼一般四处兜售。
如此反差,免不得让人起疑。
有人告到官府,差役们就此查明,那晚史家几人互相殴打的真相。
说起来,那几个宵小原本是冲着货郎和史家的财产去的。
谁让史老头想占吴老财家的院子,在自家和吴老财家相邻的墙上打了一个洞。
因为发现了茅坑中藏尸骨的缘由,吴老财家的院子,现在重新成了案发地,任何人不得擅动,但史老头占人便宜的心思没歇,所以就没将墙上的洞堵上,指望着这事儿彻底了结后,好继续他的计划,将吴老财家的地方,一步步占为己有。
这就给县城的流氓地痞行了方便。
想想以往史老头把自家弄得多严实,前后院的院墙足有两米高不说,院墙上还种了密密麻麻的仙人掌,院子里外则种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拉拉秧。
为防有人突破一重又一重的防线跳进来,史老头还在院墙下边,放了一、二十个老鼠夹。
早先就有不信邪的从后墙跳进来,要偷史老头藏起来的金银,结果进了院子后,两步内被夹了三次脚,疼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时,就连屁股都被老鼠夹夹住了。
等商谈好赔偿条件,史老头来给他拆卸鼠夹时,他屁股上的肉都烂了。
黑心肝的史老头,他不止弄了老鼠夹,他还在老鼠夹上涂了痒痒药。
痒痒药通过皮开肉绽的肌肤进入内里,痒的人骨子里都似爬进来蚂蚁,何止一个酸爽了得。
总之,那次的经历,给全城的无赖混混头上敲了一下狠的,众人全都老实了,谁也不敢再觊觎史老头的东西。
第159章 恶有恶报
黑心肝的史老头,他不止弄了老鼠夹,他还在老鼠夹上涂了痒痒药。
痒痒药通过皮开肉绽的肌肤进入内里,痒的人骨子里似爬进了蚂蚁,何止一个酸爽了得。
那次的经历,给全城的无赖混混头上敲了一闷棍,众人全都老实了,谁也不敢再觊觎史老头的东西。
史老头觉得震慑住了众宵小,以后再没人敢捋老虎胡须。
可他却不知道,人都是有逆反性的。
且吃了那么大的亏,谁心里会不介怀?
混混无赖们就等着机会反击,而这个机会是史老头亲自递到他们手上的。
他们原本还没准备那么快动手,可那一天凑在一起吃酒,有人突然说,看见住在史老头家的货郎,提着一包袱东西进了钱庄,转眼就双手空空的从钱庄走出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货郎手里也有银子,不管是从那里抢的,或是好运捡到的,总归他肯定不缺钱。
他的银子多到,需要换成银票,方便贴身保存和携带!
得出这个结论,谁不动心?
那院子里,现在可是有两头肥羊。随便逮住其中的一头,他们都赚大了。
于是,择日不如撞日,当天就行动了。
一伙子人在入夜后悄悄潜进了吴老财家,又从吴老财家,摸去了史家。
可史家的老太婆窜稀,一趟又一趟往茅房跑。害的他们蹲在吴老财家的墙壁后不敢动,静等着那老太婆消停了再过去。
说起这件事,几个宵小也觉得纳罕。
他们躲在吴老财家,都能听见隔壁的房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那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得他们头皮发麻。
他们都听见了,没道理住在史家的货郎听不见。
还是说,货郎觑准了老太太每次蹲坑的时间,觉得自己能在老太太回来之前,成功躲到陈婉月屋子里去?
结果就是运气不好,被人逮了个正着,然后出了血案。
提起这血案,几人也是唏嘘。
一开始出事时,有人觉得时机正好,有人觉得最好不要凑这个热闹。
可就在他们商议的时候,史家那老头子跑了出去。
这多好的机会啊!
简直像是老天爷特意给他们安排的时机,错过了后悔终生。
众人趁着院子里没人,屋子里的人也没注意到他们,赶紧跑到史家老两口屋子里,去翻找钱财。
还没等他们找到几个铜板,隔壁传来一阵阵惨叫哀嚎的声音。
那声音尖刻到骨子里,听的他们汗毛倒竖,有人当场想尿裤子。
看热闹的心情占了上风,众人忍不住贴在墙壁上偷听。
他们把所有事情都听得完完整整。
他们都吓傻了,再想不到那样孱弱的女子,竟然有这样的狠心。
而他们不过是上门来偷窃,结果却成了凶案的目睹人。
为防被逮进牢狱,他们趁乱逃走。可又觉得不能白来一趟,顺手牵羊偷走了货郎的不少货物。
县城因为史家的事儿闹翻天的时候,他们也蹲在人群里看热闹,却不敢将那天听到的事情,说出一个字。
原本那些东西,他们也不想出手的,可穷啊。
饭都吃不起,每天就捡人家扔掉的骨头品品味,这样的日子难过。
于是,就把手里的东西出手了。
可谁能料到,这边银子还没暖热乎,转头他们就被人请进了衙门。
混混们都被吓破胆,一个个面无人色,声音抖的和即将冻死的狗差不多。
“咱们真没杀人,真的,我们就敢小偷小摸做点小恶,杀人的事情,咱们真不敢。”
“那货郎是史老太打晕的,史老太又被陈婉月砸晕了。史家的史官儿醒了,陈婉月撺掇他补刀,将那两人砸的烂脑袋。”
“我们敢作敢当,但凡有一字虚假,老天爷罚我们下地狱。”
面对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人证,原本以为自己能逃出生天的陈婉月,彻底慌了神。
她一声声为自己辩护,说那些无赖在做假证,他们故意陷害她。
被县太爷问及那些人这么做的缘由时,陈婉月信口就来,“他们想占我便宜,被我打回去了。他们心存忌恨,故意把我往死路上推。”
“你血口喷人。”
“就你那死样,你脱光了躺在哪儿,老子都不看一眼。”
“一个身子被看光的女人,以后出来卖都没人要。”
人言刻薄又恶毒,攻击的陈婉月体无完肤。
她多想手中持刀,将这些人碎尸万段。可她杀得了这些人,还能杀完清水县所有人?
一想到所有人都会在背后议论她,讥嘲她,陈婉月疯了。
她踉跄的从地上爬起来,拔下头上的簪子,往几个小混混的眼睛上扎。
“你们说谎!谎话连篇!佛祖会收了你们的。”
“佛祖不收你们,我收你们。”
“啊,啊,救命啊!”
“县太爷快看啊,她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和之前杀人时的语气,是一模一样的。”
陈婉月疯了一样满场乱跑,“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是他们活该,他们先杀我的。”
“我是正当防卫,我无罪!”
陈婉月被皂班的差役们一把摁住了,小混混们死里逃生,这才叉着腰骂。
“那老太婆不是个好的,可你和你的女干夫,也不是啥好人。”
“你撺掇史官儿杀他亲娘,你这女人就该下地狱。”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狠心毒辣的女人,你活着就是对律法最大的亵渎。”
事已至此,所有真相大白。
堂下旁听的百姓们,听到事情原来竟是这么回事儿,一个个将烂菜叶子和臭鸡蛋扔进来。
“最毒妇人心。”
“我就说她不是个好的,她果然不是个好人。”
“她撺掇史官儿杀亲娘,她真狠啊。”
也有人替陈婉月说话,“史家老两口也有错,他们就差把人逼疯了。”
“两个老不死的还亲自摁着媳妇,指导儿子与儿媳妇同房,换做一般女人,早就疯杀了他们全家了”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她不该走这一步棋啊……”
人群中,礼安垂下脑袋,无颜见人。
李氏则悄悄的往后退,手掌伸开掩住面颊,不想任何人看见她的脸。
但有人早就瞅准了她,岂能容她悄无声息的离开。
就见范美娟从她身后突然冒出来,疯疯癫癫的大声笑道,“养出这么一个杀人犯女儿,你高兴了吧?哈哈哈。陈家三房有你们这对母女,足以遗臭万年了。当娘的光明正大当娼妓,当闺女的更狠,直接当杀人犯。”
范美娟就是早先和陈林有一腿的寡妇。
寡妇走投无路,和闺女一道做了暗娼。
她对李氏恨得咬牙切齿,无时无刻不在监视她。
李氏与人相好,和人亲热的事儿,都是她传出去的。
她的目的就是要坏了李氏的名声,毁了那一家子。
其实,那用的着她出手,那一家子从骨子里就烂透了,即便没有她推波助澜,他们也会一步步陷到淤泥里。
可怜了她的女儿,她年纪轻轻的女儿啊。
因为忌恨,在陈婉月背后狠狠推了一把。陈婉月没死,可儿谋害人命未遂,已经被判了杖三十,流放一千里。
她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身后又没有人护持,想安安稳稳走到流放之地根本不可能。指不定在流放路上,她就死了。
想到这里,范美娟更加痛苦。
她揪住李氏的头发,一巴掌一巴掌的往她脸上扇。
“你们母女俩都是害人精,你们都去死啊。”
李氏被打懵了头,但她很快反应回来,立马扬起巴掌扇回去。
“我们母女俩是害人精,感情你们母女就是啥好人了?你们挂羊头卖狗肉,谁还不知道你们娘俩都是什么货色。我最起码有良知,不去勾引有家有室的男人。你们母女俩倒好,别管什么脏的臭的,只要给银子,让你们母女俩一起伺候你们都愿意……”
两人又打又骂,荤话一茬接一茬。各种人体器官从两人嘴巴俩冒出来,两人的祖上十八代也都被问候了一遍。
他们打出了火气,把彼此的脸抓破相,地上的头发一缕又一缕,很快就铺满了他们脚下那块地方。
两人打着打着跌坐在地上,一会儿你骑在我身上,一会儿我骑在你身上,拳头和手指全往对方身上最嫩的那块肉去。
范美娟没少经历被“捉奸”的场面,打架也打出了技巧。她受的伤少,加上存心给李氏点厉害,所以趁着李氏不备,一把撕开了她的上衣,又转头去扯她的裤子。
李氏顾得了上边,顾不了下边,顾得了下边,顾不了上边,很快便上下失手,被人剥成个白条鸡。
公堂上县令和差役都在,可这丝毫不能阻拦下边高亢的气氛。
各种口哨与调笑纷至沓来,大家直勾勾的瞅着李氏白花花的胴体。
趁着她忙着遮羞,范美娟手跟那铁钳子似的,往她上边和下边进攻。
最后还是差役们推开一波波人流,到了跟前,给李氏丢了一件衣裳,又把范氏撵到一边去,这场闹剧才终止。
李氏成了清水县的笑话,陈林耻与她被人看光,大庭广众之下丢尽他的颜面,立刻写了和离书,将李氏逐出家门。
而此时,比李氏更悲苦的大有人在。
首当其冲的便是史老头。
史老头前半生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他满脑子是钱,只要是挣钱的买卖,他什么都干。
不管是挤兑的同行没有落脚地,还是故意拿不够尺寸的棺材来安葬死人,亦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男方将活生生的姑娘塞到棺材里去结冥亲。
这些事儿他做的顺手极了,全然不将其他人的痛苦看在眼里。
恶事做多了,总会遭报应。他的报应就是生一个死一个,直到人老的快不中用了,最后一个儿子才勉强养大。
但儿子是个傻子!
傻子也还好,只要能生孙子,他就能把余生托付在孙子身上。
但孙子没有了,儿子也因为杀人,被收了监。
对的,史官儿也被收监了。
虽然他是个傻子,但货郎和史老太是他亲自打死的——两人在艰难的拖了几天后,到底是没了性命。
陈婉月教唆他人犯罪,可她也是受害者,念及她刚流产,被判杖一百,流刑三千里。
史官儿是傻子,却手持利器害人性命,同样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一夜之间,儿孙老妻全都没有了,史老头不分昼夜坐在棺材铺里哭。
他这模样看的人怪不落忍的,但是想想他做过的恶,又没人觉得他可怜。
有那在他手里吃过亏,被他狠狠恶心过的人,就吐口唾沫,挤兑他。
“哎呦,这下又能卖出去棺材了,又该挣大钱了。”
“挣什么挣,这次轮到他掏棺材钱了。那好歹是他媳妇,史老头肯定会给他媳妇选个最贵的。”
“绝后喽,以后等着被人生吞活剥吧。”
“报应啊,我就看你个老鳖孙死了,谁来埋你!”
在众人议论纷纷时,史家铺子有一天突然关了门。
等再开门时,众人就发现,棺材铺子换了东家。
“史老板将棺材铺里的所有东西,包括前边的铺子,后边的宅子,铺子里的木材、工具和棺材,都折价卖给了我。他啊,收了银子,回老家投奔侄子去了。”
百姓们震惊。
“他老妻还没收敛下葬,儿子也还在监狱养伤。史老头好狠的心,这是看谁都靠不住了,索性全不管了,自己收拾收拾就走了?”
“一个携带巨款的糟老头子,他能跑多远?跑远了也能被人逮到。即便顺利投奔到他侄子,有他这样的叔伯,他那侄子能是什么好东西。史老头的苦日子,在后头呢。”
可史老头根本没走到老家。
不久后,有流言传出来,说是有人走远亲的时候,看到了县城里贴的告示。
上边画着一个人的头像,怎么看怎么像史老头。
史老头深夜被人所杀,身上的金银全被人抢走,他直挺挺的躺在路边的河沟里,被人发现时,尸体都凉了。
官府出告示征集线索,可过了许久也没人送来有用的消息。
渐渐地,这件案子就被搁置起来,一年压一年,一年又一年,直至几年光阴匆匆而过,这件案子与其他案子一样,成了陈年旧案,再也无人问津。
第160章 招赘
史老头的死讯传到赵家村时,正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中元节叫做鬼节,又叫亡人节。
这一天,百姓家都要去坟上给去逝的先祖上坟烧纸,以祭祀祖先亡灵。
赵家村有旧俗,女眷不能上坟。所以虽然陈婉清等人跟着去了坟上,却早早的停在坟地外围,不往里边去。
他们在田间地头,等着上坟的男人们回来的时候,陈家的族人也结伴过来了。
许素英看见了闺女,就停下脚步,与闺女一同说话。
母女俩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一处小树林里。
“东西收拾的怎么样了?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啊?
陈婉清说,“东西还没开始收拾,璟哥儿说不急着过去,总要等到秋闱结束,举子们都开始返乡了,我们再上路。”
秋闱结束,府城的房价会跌落不少。且那时候秋高气爽,更适宜赶路,那时候再过去府城也不迟。
许素英听明白闺女的意思,就点点头,“意思是在中秋前后启程对不对?”
“大概是那个时候。”
“你婆婆和香儿呢,跟你们一起过去么?”
“一起去,单独把他们两个留下来,谁也不放心。”
陈婉清意有所指,许素英心有余悸的点点头。
母女俩同时想到陈婉月和货郎。
谁能想到呢,两人一个比一个疯狂,竟然还真想通过走捷径,谋求一个好姻缘。
这也就是清儿和璟哥儿机敏,若放任货郎和香儿多接触几次,难保香儿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不被花言巧语的货郎蒙骗。
真找个那样的女婿,全家人都能被膈应死。
娘俩又同时想到了陈婉月的下场。
她现在被关在县城牢狱中,“但是,很开就要被转移到府城去。”
整个兴怀府被判了流刑的犯人,都要转移到府城,等秋后一道从府城出发,前往各个流放地。
“你祖父看着更糊涂了。啧,脸面丢大了,被气的狠了,如今连烧饼都不卖了,一天到晚躺在床上,跟哥活死人差不多。”
老太太也气
即便她一口一个“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李氏早就和我儿和离了,她做的蠢事和我家没关系”,但究竟有没有关系,谁不知道?
真要是没关系,老太太也不至于那么气,甚至有中风的迹象。
“她看起来老了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上年十月登门来家里和我商谈换亲的事儿,我不同意,她还想跳起来打我。那时候的身子骨多健壮啊,那像现在,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许素英说的这些事情,陈婉清还真不知道。
别看她就嫁在赵家村,但对于老宅和三房那些人,她是真膈应。
且赵璟与老宅众人有旧怨在,她不登门探望也说的过去,陈婉清便等闲不往老宅去。而老宅众人,甚至是陈家和赵家族人,也从不为此说她不孝,好似她这么做才正常。
“今天没看见你三叔,不知道又去那里了。问你祖母,她阴着张脸也不说话。”
许素英想知道陈林去了那里,不是对他的行踪好奇,而是担心他作奸犯科,影响德安以后参加科举。
如今的科举管束算比较严格,只要三代以内有作奸犯科者,学子连报名科举都不能报。
这也幸好如今的律法都认为,姑娘家一旦出嫁,就是男方家的人,不然,陈婉月入狱,还要牵累上德安。
说起这件事,许素英一肚子怨气。
“不指望他们帮什么忙,能别添乱就好。德安出息了他们也沾光,他们最好给我规矩些,别做出妨碍德安的事儿,不然,我不介意让你爹脱离陈家,改成我的姓。”
陈婉清:“……”
她娘每每都有出人意料之语,她都习惯了。只是让他爹换个姓氏而已,又不是让她爹换个性别,这是小事儿,不稀奇。
许素英又说起礼安,“可怜见的,瘦成一把骨头了。最有良心的往往受伤害越大,礼安但凡白眼狼一些,也不至于如此难堪……”
娘俩说了几句闲话,两边的族人都祭拜完了,他们结伴往回走。
这次却说不成小话了,大家聚在一起说起晚上放河灯的事儿,一个个兴致高昂。
到了岔路口,两家人分开。
陈婉清跟着赵璟往回走时,特意往陈家族人里寻了寻礼安。
其实很好寻,始终低垂着脑袋,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少年,就是礼安。
他还不到弱冠之年,可头发上竟然有了银丝。这个发现,让陈婉清的心陡然一惊。
德安注意到陈婉清的目光,也往礼安头上看去,这一看之下,德安也有些惊愕。
他一把搂住礼安的肩膀,哥俩好的往一边去,不知道说什么小话。
赵璟牵住陈婉清的手,“阿姐,留心看路。”
“我看着呢。”
“阿姐担心礼安?”
陈婉清闻言,微微贴近赵璟,小声和他说,“礼安太可怜了,经此变故,像是凭白老了好几岁。他现在又瘦又单薄,在德安面前像个弟弟。”
可明明礼安比德安还大一些,他该是兄长。
“阿姐别管他了,时间久了,总能走出来的。”
“我没想管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管他。就是觉得放任他继续消沉下去,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说到底,阿姐还是想管他。”
“……看看吧,我抽空与他聊两句,看能不能帮他一把。咱们不是要去府城么,我琢磨着,不行就把他带过去,到时候让他帮我看摊子也好,或是送他去学些本事也罢,总归先带他离开这里,给他个成长的时间。”
此时,不止陈婉清与赵璟在说礼安的前程,德安也和礼安说这件事。
“祖父年纪大了,三叔指望不上,这个家以后还要你来扛。可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能照顾好这个家?”
礼安眼圈一红,嘴唇嗫嚅的发不出声音。
“你别为外边的事情所扰,外边那些人,你想管也管不住,不如管好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
礼安颓丧的问,“我的日子还好的起来么?我最近连门都不敢出,就是在睡梦里,都梦到别人对我指指点点。说我是娼.妇的儿子,是杀人犯的弟弟。我有这样两个至亲,日子还怎么好的起来?”
“别这么消沉么,路总是人走出来的。你要是觉得无颜见人,在清水县过不下去,你看你要不要和我去府城?府城没人认识你,到时候我托友人在府城给你找个活,以后你就留在府城,你看这样行不行?”
礼安沉默的听着,许久都没有表态,直到德安催促,他才迟疑的说,“我想一想吧,我不想落荒而逃……”
可不落荒而逃,他又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路在那里,他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德安拍了礼安一下,轻轻叹息一声,搂住他的肩膀,跟上了前边的队伍。
回县城时,德安将他做的事情,和父母说了说。
“我想让他离开清水县去府城,可礼安打不定主意。他自来就是如此,胆子小,什么都不敢尝试,只愿意在自己的舒适圈生活。”
可舒适圈不舒服了,变的水深火热了,他却连走出来的勇气都没有,也是让人又气又恨。
“好了,别操心他了。路给他摆出来了,咱们的心意到了就成。他要是愿意离开,你就带他走,要是不愿意,就听天由命。”
一家子都做好了礼安会留下的准备,礼安也确实准备留下。
但不是他们以为的留下。
当天晚上,十里八村的人,结伴一起往县城郊外的小河边放河灯。
民间都认为,上元是人节,中元是鬼节,人为阳,鬼为阴,陆为阳,水为阴,所以上元张灯在陆地,中元放河灯就要在水里。
河灯也叫荷花灯,是用木头、纸张和荷叶,制成荷花的形状。中间点上灯盏和蜡烛,有的还在灯上写明亡人的名讳,放入水中,任其漂流。
“七月半”之夜,放河灯的人多,看河灯的人更多,夜色中荧光点点,煞是好看。
如果一盏河灯在河中沉没,那就是一个亡魂已经投胎转世,如果灯漂的很远,或者靠近河岸,就表明亡魂已经到达彼岸极乐世界。
每年都有成千上万人来河边放河灯,许素英就是其中一员。
她每年都会亲自做一盏河灯,上边什么都不写,然后放在河水里,不知道是在纪念谁。
赵璟也会陪伴赵娘子前来,有时候赵娘子身子不适,他就自己来。
这次因为天气格外沉闷的缘故,担心会下雨,赵娘子和香儿就留在了家中,陈婉清陪赵璟一道出门。
他们在河边碰到了许素英、陈松和德安,几人说了没一会儿话,礼安木呆呆的捧着一个河灯,寻了过来。
看见他,几人都讶异了一瞬。
“礼安,你怎么来了?你替谁放河灯,你祖母不是不信这个么?”
老太太不信什么河灯不河灯,老宅也没有放河灯的传统。换老太太一句话,早年死在逃荒路上的人多了去了,要是给他们每人制一盏河灯,怕是整个河面都装不下。
河灯被挤出来,那是咋地,人没投胎也没到达极乐世界,他们升天了么?
老太太肚子里有很多歪理,她总能寻到对自己有用的东西,来驳斥别人。这也造成了她一家独大,在老宅称王称霸几十年……
不说老太太,只说礼安孤零零的捧着一盏荷花灯出现在这里,场面太过诡异。
老宅众人不信放灯这一说,礼安的至亲又没有丧命,他出现在这里岂不奇怪?
众人看过去,礼安垂下头,迟疑片刻后,开口和众人说,“大伯、伯母,我不去府城,我就留在赵家村。但那个家我也待不下去了,我,我想成亲。”
几人面面相觑,成亲是好事儿,有什么可难为情的,怎么礼安好似接下来的话说不出口一样。
陈松微颔首,“你继续说。”
“我想成亲,不是娶媳妇进门。这个家谁进来谁倒霉,好人都被逼疯了,我想到别人家去。我,我准备招赘到春月家。”
以陈松为首的众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直直的看着他。
礼安脑袋垂的更低了,但话也更坚定了。
“我不想呆在那个家,但那个家供我读书上进,从没亏待过我,让我就这么抛弃他们,我过不了心里那关……索性,索性就这样吧。我入赘到春月家,我心里好受,顺带也能照顾家里,两全其美。”
清风舞动柳枝,将河面的腥气席卷过来。
可明明刮了风,空气还是燥热沉闷的,让人觉得压抑。
身为土生土长的老封建,陈松不觉得招赘到别人家有什么好,又有什么不好。
想当初陈柏也招赘出去了,如今日子也过的和美。
可陈柏是往上走,不管名声好听不好听,总归他的日子好过。
而春月家,她家中只有一个瞎眼的老娘,全家的负担都在春月身上。
说实话,礼安入赘过去,是扶贫。
陈松不太乐意,可他一个分了家的伯父,他有不同意的资格么?
许素英在此时陡然推了陈松一把,将陈松推到后边去,她拍拍德安的肩膀,“别管是不是入赘,只要你喜欢春月,觉得和春月在一起,能把日子过好,那你就去她家。春月是个好姑娘,能干又聪慧,还识大体,她那寡母虽然眼瞎,但人家手巧的很,编的箩筐十里八乡都说好。只是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不管走到那里,都要学会顶天立地,给妻儿遮风挡雨……”
礼安晕晕乎乎的离开了几人,往不远处去了。
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个梳了一条长长大辫子的姑娘。
姑娘身量与礼安差不多高,看起来瘦削,但浑身上下一股子精气神,怎么看怎么蓬勃有力。
似乎是从礼安嘴里,听到了出乎意料的答案,姑娘微微瞪大眼,忍不住看向这里。
目光相触,姑娘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赧红。似乎是觉得抢了人家家中的宝贝,对不住家长一般,颇为不好意思……
第161章 僵持
七月十六当天,一大早起,村里就闹起来了。
春月和礼安请动了赵大伯和大伯娘来做这个媒人,可不管他们搬来谁,这件事在老宅那里,都不会轻易通过。
老太太躺在地上哭嚎,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赵家的人欺负他们。
她哭的比乌鸦叫的还难听,一口一个,“老天爷啊,快来道雷劈死我吧。死了我还能落个清净,也省的活着被人往泥地上践踏。”
“老三啊,我的老三啊,你回来看看啊,你爹娘被人坐在头上拉屎撒尿了。”
“天老爷啊,我真是命苦啊,我怎么就嫁到了陈家。你们赵家人不得好死啊!我上辈子是刨你们祖坟了,还是杀你们祖宗了,这辈子你们要这么折磨我。”
陈家和赵家的主事儿人都来了,赵家人对于这桩亲事乐见其成,陈家人自然满口不愿意。
但他们不愿意也没用,即便他们说破嘴,礼安愿意,他们能怎么样?
老太太闹腾得狠了,甚至把躺在床上的陈大昌都扯了下来。
也不知道她那里来的力气,拖着陈大昌往院子里来。
半道上拖不动了,陈大昌却像个活死人一样,依旧不吭一声,老太太气性上来,坐在陈大昌身上,对着他的脸左右开弓。
老宅闹腾的不像样子。
陈婉清早有预料,可真听到老太太撞墙威逼礼安改变主意时,还是有些吃惊。
老太太最爱惜自己,以前说要死,也没见她真死过。
可这一次,她竟然真的撞墙了?
“撞了,但被人及时拉住了。身上没一点损伤,人也没受惊吓,看着健康的很。”
陈婉清闻言,就明白,这又是老太太在吓唬人。
可礼安打定了主意,她再吓唬也没用,礼安依旧执着入赘到春月家。
老太太实在没办法了,跑到春月家门口破口大骂。
说他们娘俩想男人想疯了,说他们好算计,要别人家费心养大的孙子,给他们当牛做马;老太太还骂春月的娘,说她心都黑了,活该眼瞎。
气的春月的娘躲在屋里哭,春月则红着眼眶,站在院子里将挡门的木棍都差点掰断。
但老太太越作,礼安越心冷,越痛恨那个不讲理的家。
他打定了主意要入赘,为此将老太太背到老宅,直接扔到了院子里。
老太太无计可施,又想了个蠢办法。
她让人给陈柏捎话,说她要死了,临终想见一见这个儿子。
捎话的人明明白白告诉陈柏,这是假的。
但假的陈柏也得去,不然真让老太太找到县城,再折腾的媳妇和岳母岳丈鸡飞狗跳,那不划算。
陈柏回了村,老太太一看见他,就拉着他一顿哭诉。
哭的陈柏头皮发麻,老太太才说明目的。
她让陈柏和礼安说招赘出去的坏处。
陈柏木着脸,嘴巴僵的不能动。
他直接了当的问她娘,“招赘出去有啥坏处?”
“你蠢啊!招赘出去,孩子得跟人家姓,你还得看人家脸色过日子。那个家你干的最多,吃的最少,钱还落不到你兜里,你就是那死干活干不落好的老黄牛。”
陈柏低声笑了,“在您看来,招赘到别人家,是比卖身当奴才还苦的事情,那当初我要招赘出去,你怎么不拦着我?你那时候欢欢喜喜的收了钱家给的‘聘礼’,背过身就说我好歹还有些用处,那时候你怎么不提招赘出去,我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
想起往昔,陈柏头一阵一阵眩晕。他懒得与老太太继续说什么,站起身就往外走。
“你让我和礼安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说,想说你自己说去。”
老太太追出来,在他背后骂,“我就知道你是个孽子,我就知道我死了都指望不上你。当初生你做什么,我就应该生出来就把你溺死在尿盆里。”
陈柏愈发心寒。
原本他是打算直接回县城的,可这次他绕了个弯儿,拐到春月家。
春月家院子里安安静静,不像是有人在的样子,陈柏想了想,又往小岙山去。
果不其然,在小岙山上,他看见了正挑着担子,给黄芪苗浇水的礼安。
老宅没开荒,自然也没种黄芪,倒是春月母女俩,开了五亩荒地,种了五亩黄芪。
如今礼安浇的黄芪地,自然也是春月家的。
陈柏在山下喊,“礼安,礼安,你下来一趟。”
春月认出山下的人是陈二伯,瞬间苦了脸,“二伯肯定是你祖母搬来的救兵。”
礼安也是如此想的,但他挺起胸膛,啪啪往胸脯上拍几下,“不怕,我二伯和祖母尿不到一个壶里。况且我二伯自己就招赘出去了,他肯定不会反对我们。”
临下山前,礼安还叮嘱春月,“你坐下歇一歇,今天的活儿不赶,天黑之前,这几亩地肯定能浇完。”
礼安话是如此说,心里却忐忑不定。
他慢吞吞往山下走,走到陈柏跟前,才说,“二伯,你找我什么事儿?二伯,你往老宅去了没……”
话没说完,肩膀上就被陈柏狠狠的拍了一巴掌。
陈柏说,“我刚从老宅过来。你祖母什么人,你心里清楚,你让我回来,没好事儿。可二伯是过来人,比你祖母想的明白。人总的先活下去,才有闲心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若是连活命都成了难题,还管那些礼仪规矩做什么?活命要紧,只要能活命,招赘到别人家怎么了?”
“但二伯也要提醒你,凡事要三思后行。你既然要入赘,就要想到入赘后可能面临的处境。你最好能接受,不然就不要打这个主意。你是个男人,可以懦弱,可以没能耐,但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礼安急切的反驳,“二伯,我不是,我……”
“我不管你是不是,总之话我给你搁这里。咱们家现在风评不好,谁见了谁骂。礼安啊,二伯不求你多有出息,但你身为一个男子汉,最起码的担当你得有。你不能再给咱们家抹黑,让人提起三房,就从头骂到尾……”
陈柏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他招赘之后,面对流言蜚语与众人的指指点点,是什么心境,又是怎样一步步走过来的。
入赘的事情容易,嘴皮子上下一碰,许是这事儿就成了。
但是,入赘也绝不是那么简单,绝不是说,你成了人家的上门女婿,就可以将女眷推在前边挡灾,自己光明正大的在后边躲懒……
陈柏离开时,从赵璟家门口经过,要顺道往生祠处去拜一拜。
这时陈婉清和赵璟正在院子里晒书。
他们看见从门口走过的陈柏,赶紧开口喊人,“二叔,你怎么来村里了,你快来家里歇歇脚。”
陈柏在二人的引领下进了门。
等坐在屋内喝茶时,陈柏才舒了一口气,面上露出唏嘘的表情。
他一大早进村,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怪不得口干舌燥,头重脚轻。
陈柏一言难尽的,将老太太唤他来做的事情,以及他将礼安说教了一番的事情说了说。
末了,陈柏道,“我其实理解你祖母的执拗,换做谁,也不可能轻易吐口。”
毕竟礼安可是三房的长孙,甚至他在老太太眼里,还是嫡长孙。
老太太根本看不见大房诸人,她心心念念的都是她自己的儿孙。
她对礼安寄予厚望,挪出大笔银钱供他读书,可眼瞅着要开花结果了,礼安不读了,他要入赘到别人家。
换做谁,遇到这样的事情,都得崩溃。
陈柏唏嘘不已,说着说着又骂了起来。
“这还不都是她惯的!但凡她对三房约束的紧一些,李氏如何敢作妖,婉月如何会那么没教养!两颗老鼠屎坏了满锅粥,整个陈家都受连累。礼安又是儿子又是弟弟,被人迁怒、责骂、践踏也无力还击,我其实非常理解他……”
赵璟递上一杯茶,陈柏一口喝尽,等缓过了这口气,才又说,“礼安其实心性不坏,只是被惯坏了,扛不起事儿。可这说到底,还不是老太太的锅……”
又把老太太一顿说,但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陈柏索性不说了,他站起身要走,“我不耽搁你们了,你们继续晒书吧。哎哟,说到晒书我突然想起来,这大夏天的,水汽重,怎么就想起来这时候晒书了?”
陈婉清说,“没办法,我公公留下来的书籍,有一箱子保存不当,被虫蛀了。趁着发现的早,得赶紧修补修补,顺便也把那箱子得书晒一晒。”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又说起读书的事情,“玉诚的夫子得了璟哥儿的一张书画,喜不自禁,当做珍宝收藏。连带着对玉诚,都多了几分关照,真是有劳璟哥儿了。”
赵璟连中小三元,又发现了小岙山的宝箱,得到陛下赏赐。如此隆恩,谁都知道赵璟的前程不会小,那早些没有来赵家村拜访的秀才公,以及清水县的乡绅们,便都递了帖子来。
赵璟是个人,不是个神,没功夫将所有人都见一遍。
那些没时间见的,他便斟词酌句回一封书信,什么“缘铿一面”“您为长辈,该小子拜会您云云”。
意思就是不见了,但话说的比较委婉好听,让人即便被拒绝,也生不起怒意。
在众多拜会者中,赵璟特意见了耀安和玉诚的夫子,甚至还特意留两人在家中用了一顿午膳,这其中的意思不言自明。
那些夫子也不是傻的,有意结交赵璟,便贴心贴肺的对耀安和玉诚好,两人的课业肉眼可见的有了进益。
又简单说了几句话,赵娘子就进了门。
赵娘子现在得闲,就会去陈家大房的老宅子中看一看,不是监督买来的下人做工,纯粹就是闲了,过去转一转……好吧,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的那边的事情,所以每天最少过去两趟。
再说这段时日农闲,不仅小麦收割完毕,黄芪也都发了芽,地里没什么大活了,族中的女眷又托人透话过来,问能不能来帮两天忙,赵娘子经了早先族人的背叛,如今对他们冷了心。
但她也不能直白的拒绝,就拿“生意是婉清的,要婉清做主,她这个婆婆不敢替媳妇拿主意”来婉拒。
一番你来我往,就耽搁了时间,回来的比平时晚一些。
赵娘子看见陈柏,可热情了,硬要留陈柏在家中做客。
她甚至指挥赵璟,去开赵秀才珍藏的酒,要陈柏在家中吃些酒再走。
陈柏如何能留?
家中一摊子事儿,又要忙着做零散生意,又要忙着到处收粮食。
连玉珠都忙的脚不沾地,生生累瘦了好几斤。
陈柏再次推辞,“下次来了再吃……真不能久留,家里活儿多,顾不过来……亲家母快别留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就这样,陈柏几乎是落荒而逃。
送走了陈柏,一家子回了院子。
赵娘子去做午饭,赵璟和陈婉清则继续晒书。
陈婉清说,“礼安轴得很,他打定了主意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老宅那边也不会轻易松口,这件事还有的磨。不知道咱们离开清水县前,能不能喝上礼安和春月的喜酒。”
赵璟说,“这件事要解决,其实很简单。”
陈婉清当即看过去,“怎样?哎呀,璟哥儿你说话,你别吊我胃口啊。”
赵璟侧过脸来,“阿姐亲我一下。”
陈婉清没亲她,却狠狠的踩了他一下。
“坏东西,青天白日,大门还开着,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赵璟闷闷的笑起来,“阿姐好狠的心,我的脚都被阿姐踩肿了。”
陈婉清垂首往他身.下看一眼,轻声嘀咕,“那里是脚肿了,明明是那里肿了。你到底在激动什么,我明明只是踩了你的脚,又没踩你那里。”
赵璟意味深长的“嗯”了一声,“阿姐的建议不错,回头你可以踩踩试一试。”
陈婉清红着脸,想踩他,又念及他刚才说的话,狼狈的收回腿。
想嘀咕他,又不敢。
他耳朵灵得很,那么小的声音都能听见。
而且,璟哥儿很变态,在床上什么花样都玩的出来。
今天说踩他,他晚上就能让她付出行动。说实话,他这荤素不忌的模样,她真有些怕。
第162章 万事俱备
陈婉清到底是从赵璟嘴里,套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代价是浑身酸疼,手脚发麻,翌日后半晌才从床上爬起来。
但她自觉这交易还算划算,如果璟哥儿下次能小些力气,那就更好了。
下午时,陈婉清在家门口“巧遇”礼安。
当时香儿正在院子里大呼小叫,“嫂嫂,我把大哥的砚台打碎了,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
陈婉清回,“有钱能使鬼推磨。”
香儿脑子都不够用了,“嫂嫂,咱们俩说的是一件事情么,我说我把大哥的砚台打碎了啊。”
“我这不给你支招呢么,有钱能使鬼推磨,你还钱给你大哥,或者拿你的私房银子给他买个新的,这事儿不就了结了么?”
香儿大惊失色,颤巍巍的捂住了自己的荷包。
“我们是亲兄妹,何至于此啊?”
站在香樟树下的礼安,却怔怔出神。
本来准备做什么的,他也忘记了,这一瞬间,他仿佛被人打通了七窍,转身就大步往回走。
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陈婉清才轻舒了一口气,转身往家里去。
她并不想轻易介入别人的姻缘,尽管那个人是她的堂弟。
姻缘这事儿,彼此喜欢时,自然千好万好,连牵线的媒婆都能得五斤猪肉几两银子。可若夫妻感情破裂,相看两厌,便连媒人的祖宗十八代,都要被人问候一遍。
陈婉清不想掺和到礼安和老宅之间,可她又实在想帮他一把。
礼安喜欢春月不是一两日的事情,最少有五年时间了。
她不止一次目睹过,两人在树下捉知了猴,跑到后山采蘑菇,春月藏起好不容易得来的白面馒头给礼安吃,礼安则将自己的煮鸡蛋塞到春月嘴巴里。
他们是有真感情的,陈婉清也愿意赌一把,他们的感情能持久,他们会一起走很远。
现在解决了这件事,陈婉清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进了家门抱住扁着嘴巴、一脸委屈的香儿。
“骗你的,你大哥好几方砚台,你就是打碎一盏,还有别的可用。真要是你打碎了你大哥喜欢的,大不了我去替你说个好话。”
香儿喜形于色,“那就太好了,那这事儿就全拜托给嫂嫂了。嫂嫂,干脆你告诉大哥,砚台是你打碎的。大哥最喜欢你,肯定不会和你计较的……”
“……过分了啊香儿。”
香儿俏皮的眨眨眼,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赵璟从南屋中走出来,陈婉清冲他眨眼,赵璟莞尔一笑,勾起她的手指攥在掌心。
“阿姐,听说你打碎了我的砚台,你准备拿什么赔我?”
陈婉清笑着看他,“你们兄妹俩是不是故意套路我?砚台真打碎了?璟哥儿,你笑的怎么这么鸡。?”
赵璟喊冤,“阿姐,你肯定是看错了。阿姐,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快说你准备怎么赔偿我的损失。”
“我不准备赔偿,我打碎你砚台这件事,可有人证物证,什么都没有,你要敢诬赖我,我就去衙门告状。”
“可不敢冤枉阿姐,进了衙门,我还能有日子过?我岳丈可在衙门里做县丞,知道我算计他闺女,怕不是要打劈了我。”
“我就说吧,你们兄妹俩合起伙来坑我。”
“不是坑你,是给你递话,让你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阿姐,这个情,你得承吧?”
陈婉清笑了,她就说,刚才香儿那句话,递的怎么那么合适。
她轻笑着说,“璟哥儿,我送你一方砚台吧。”
“我也不是非要砚台不可,如果阿姐可以亲我一下的话……”
脚上又挨了一下狠的,赵璟却没恼,而是拦住陈婉清的腰,哈哈笑了起来。
陈婉清却恼了,怨赵璟得寸进尺。
昨天那么过分,今天他还想场景重演,美的他!
她甩开赵璟,往屋里去,赵璟则慢悠悠的踱着步,也跟着往房间走。
堂屋内,香儿透过打开的窗棂看着外边的场景,忍不住皱着鼻子和她娘说,“您看看我大哥,整个一开屏的雀鸟。”
赵娘子一边做针线,一边含笑说,“这话咱们娘俩说说就是,可不敢让你大哥知道。你大哥小心眼,你嫂嫂得罪了他无妨,换个人你试试看。”
“娘,大哥果然是您生的,您看我大哥一看一个准。啧,我大哥可不就是这样的人么,他心眼小的都没芝麻粒大……”
外边传来年轻男子的轻咳,香儿被吓了一跳,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她被吓得狂打嗝,整个人的模样狼狈极了。
赵娘子又好气又好笑。
往外凑一眼,见儿子进了东屋,才笑骂一声“臭小子”,然后快步走到闺女旁边,给她递水,“早就跟你说过,背后不要说人闲话。看吧,被你大哥逮住了吧。还打嗝么,活该!”
……
礼安入赘的事情,到底是谈下来了。
是春月娘和赵大伯亲自找老两口去谈的,老太太狮子大开口,要人家一百两的“嫁妆银子”,还有五亩良田。
春月家总共就那五亩良田,全靠这五亩良田,才养活了他们娘俩。
虽然他们也开了五亩荒地种黄芪,但是黄芪的收成如何,还不确定,真要把五亩良田全给老宅,以后黄芪不成了,一家的日子怎么过?
但老太太咬死了就是不松口,最后不得已,又请了陈家的族老上门。条件一降再降,最后改为春月家给老两口五十两银子,另外将五亩黄芪前三年的收益,都给老宅。
五十两在小乡村,都可以娶十个八个媳妇了。
若是碰上那荒年,媳妇都可以白捡……这个没有参考性,不说也罢。
只说如今小老百姓家真心嫁娶过日子,给嫁妆银子的少,闺女出门子,大多数人家都是给准备两个红木箱子、两床被子,水桶、子孙桶来两个,脸盆、梳子准备齐全,再加上几身衣裳,这就差不多了。
而这些统统算下来,总共也花不了五两银。
当然,赵璟娶陈婉清时的嫁妆和聘礼,也不适用于大多数百姓,也没有什么参考价值。所以老太太按照两人成亲的规格要“聘礼”,委实过分了。
不过好在最后要价一降再降,事情总算谈成了。
但婚事成了,春月家的家底肯定被掏空了。
五十两银子呢,满村子看看去,谁家能一口气拿出五十两银子。
一家子四、五个壮劳力,一年到头还攒不下一贯钱。反观这对在众人眼中日子苦哈哈的母女,他们竟然能拿出五十两,那他们过去的日子该苦成什么样。
“怕是从小到大都没沾过荤腥。”
“娘俩俭省的很,一顿饭能吃一天。”
“少吃多干,半夜三更还抹黑编箩筐。可惜了,攒了这么多银子,一把全给人家了。”
不少村里人就很有异议,觉得礼安完全不值得这个钱,又有人觉得老宅众人掉进钱眼里,想钱想疯了,可也有人心眼儿多,想着春月家能拿出五十两,家中是不是还有更多的。
对此,春月当着众人的面露出苦笑,“就是把我们娘俩卖了,我们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是我把自己买了,不是卖身的卖,是婉清阿嫂雇我给她看药田,所以提前给了我工钱。”
这样一说,众人就理解了。
但是,更大的疑问也随之而来。
“婉清就在村里,药田有啥事儿,她自己就能找人处理,做啥用你看药田?”
“我前段时间听谁说,璟哥儿准备去府学读书,婉清肯定要跟着去。”
“就是他们俩都去了,家里还有九婶子和香儿,难不成他们俩也准备去府城,不能吧?”
“怎么不能?把这一老一小留在家,璟哥儿肯定不放心。哎呦,说不定璟哥儿夫妻俩真想带九婶子和香儿走。到底是不是,咱们过去问问就知道了。”
一行人瞬间将春月和礼安的事情抛在脑后。
他们火速来到赵璟家,七嘴八舌问赵娘子打探消息。
赵娘子早就得到儿子和媳妇的示意,现在就把话往外说。
“我说要留在家里看家,璟哥儿却不放心我们。”
“香儿大了,璟哥儿说,在府城有几个志趣相投的友人,家中有与香儿年龄相仿的男子,让我们过去看看。”
“不常住,等孩子们安顿下来,我就回来。”
“金窝银窝,不如咱自己家的狗窝,我还是住村里舒服。”
人来了又走,到晚间,赵璟要带着一家子去府城的消息,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
赵大伯等几位长辈,也亲自登了门,问赵璟此事可真。
赵璟自然点头,并将钦差的暗示说了说。
他强调,“县学的底子到底薄了些,国子监又太远,花销太大,综合起来,府学性价比最高。”
“那也没必要将一家子都带过去,不够折腾的。”
赵璟就低声将货郎的事情说了。
货郎受陈婉月指使,有心算计香儿,这事儿之前赵璟谁也没告诉,就怕传出不好听的,坏了香儿的名声,可如今不得不说了。
赵大伯等人一听,那和陈婉月通女干的货郎,竟然还存了这样害人的心,一时间人人瞠目,随即暴怒拍桌。
“岂有此理!”
“真真可恨!”
“好在死了!”
“非是侄儿信不过诸位叔伯,实在是,经了此事,我是真真怕了。我爹临走前,将母亲与香儿托付与我,若在我的看顾下,让香儿落于那等人之手,我以后有何颜面去见父亲?”
屋内一静,赵大伯等人接连发出叹息。
赵璟句句在理,他们没有阻拦的道理。
但是想到璟哥儿一家都去府城,他们心中总有不安,唯恐璟哥儿以后在那边安家落户,再不回来。
赵璟是何等人精,几乎是一眼就看出来长辈们的心思。
他不着痕迹的给他们宽心。
“我此去府城,家里的诸事,要劳烦诸位长辈照看了。期间若无必要,我暂时不会回乡,只等考中举人,再荣归故里。”
“应该的。”
“学业不能荒废。”
“来回奔波浪费时间,钱也不少花,留着银子买笔墨纸砚是正经。”
就这般,赵璟轻易说服了诸位长辈,让他们接受了他中秋之后,将要带着一家子往府城求学的事情。
礼安与春月成亲那天,是八月初一。
进了八月,时间一下子快了起来。
这期间,陈婉清和赵璟往县城去了几次,专门去雇车和雇人。
他们准备将买来的二十人都带走,制香的工具也带走,这最起码需要五辆牛车。但这事儿不慌,等他们在府城安顿好,再让许素英帮忙,把这些人送过去府城就姓。
如今需要雇的车辆,是一家子需要乘坐的,满打满算,三辆最好,两辆也不是不行。
另外走陆路往府城去,还是有危险的,他们现在又不缺银钱,干脆雇了镖局的镖师沿途护航。
加上还要买路上吃用的东西,很是耽搁了两天时间。
而在离开时,免不得还要与友人亲朋告别,几天又过去了。
过了八月十五,眼瞅着要出发了,赵娘子不知道是心中焦虑,还是夜里踢被子受了凉,在出发前一日病倒了。
不得已,出发的日期只能往后推。
赵娘子闻讯后,更焦虑了,“错过了吉时,是不是不好?娘听人说,出远门前,若凡事顺顺利利的,说明此事可成;若一开始就不顺利,说明路上多有波折……”
未尽之意很明显,就是想说,她可不可以不去府城。
赵璟去应付前来探病的亲朋,陈婉清留在屋内安抚赵娘子。
“有一句话叫好事多磨,这您总听说过。咱们出发前就有波折,这是好事儿呢。说明我们一家子到了府城后,日子肯定会越过越红火。”
赵娘子不死心的又说,“我这一病,太耽搁事儿了,怕是不能在预定时间赶到府城。”
“我们能在十月前赶到府城就好,不着急的。之所以出发这么早,也是担心您和香儿路上不适,需要休息养病。您要知道,九月初十乡试才放榜,举人们离开兴怀府,最早也在九月十五。我和璟哥儿想趁房价低的时候买房置产,太早到了也不合适。”
? ?明天元旦了,祝福所有看文的小宝贝们,在新的一年心想事成,身体健康,大吉大利。小仙女们个个成富婆,全都变美变瘦无敌好看。另外,由衷感谢最近给我打赏的小宝贝们,好些人,我就不一一点名了,感谢大家。还要感谢一直坚持不懈帮我捉虫的小宝贝,以及把月票和推荐票都留给我的小宝贝,感谢你们,爱你们。再说一个坏消息,因为存稿不足和我要带娃的原因,元旦三天单更。元旦假期过后会加更,说到做到。啦啦啦,放假了,宝宝们都出去玩吧,么么哒。
第163章 撺掇
赵娘子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这一次许是心事重重,病的时间更长。
从八月中旬,直到九月初,才将将把身体养好。
而这时候,一些早早中到地里的庄稼,都开始收割了。
一行人勉强在九月初十出发。
他们从县城离开时,恰逢吴老财被当街押过,要去菜市场砍头。
吴老财家的茅坑中发现的尸骨,经一番审讯,吴老财老实交代,那尸骨的主人原来是一个老乞丐。
老乞丐拾荒时,在河边发现了一个装满铜钱的陶瓷罐子。
老乞丐战战兢兢的抱着罐子往县城去,在城门口和吴老财遇上。
吴老财看出老乞丐尤其宝贝那罐子,猜到里边必定放着值钱的宝贝。他故意撞翻了人,借口赔罪,将人请到了家中安顿。
当晚,他灌醉了乞丐,抢走了罐子。
原本以为里边必定是一罐子金子,最少也是银子珠宝,谁知道只是一罐子铜板。
那些铜板全部加起来,都没有五两银子。
吴老财恼羞成怒,将老乞丐晾在屋里没管。
半夜里突然降雪,房间窗户门扉洞开,老乞丐翌日早起被发现冻死在房间中。
这是吴老财第一次作恶,他心慌意乱,但处理尸体却有条不紊。
他借口老乞丐天不亮就离开,瞒过了所有家人。又哄骗妻儿说老乞丐身上怕是有什么脏东西,他心跳过快,头晕眼花,难受的厉害,央妻儿去寺庙中给他求一张,开过光的平安符。
妻儿没有不应的道理,吴老财趁着他们离开,挖了个坑将老乞丐埋了了事。
后来翻修宅院,吴老财也是趁着夜深人静,将尸骨挖出来,扔进了茅坑中。
原以为此事燕过无痕,不会有任何人发现,却没料到,老乞丐之死打开了他心中那道凶恶的闸门,他因此气焰嚣张,心性冷厉,之后又因贪图富商的银钱,再次行凶,从而走上不归路。
案子查清后,因性质过于恶劣,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吴老财被判秋后问斩。
斩杀之地就在菜市口,知府大人和成县令,有意借此杀一杀清水县的歪风邪气,毕竟这个荒僻穷困的小县城,最近发生的恶性案件,实在是太多了。
从吴老财到陈婉月,再到史官儿和货郎,每一个都非善辈。
他们还是被发现的,民间不知道还藏着多少穷凶极恶之人。
让这些人都亲眼看看脑袋是怎么从脖子上掉下来的,许是他们就会心存敬畏与惧怕,继而金盆洗手,再不敢胡闹。
满街都是来回窜动的百姓,他们围着囚车大呼小叫,“这就是吴老财,黑心的吴老财,他比史老头可恨多了。”
“两家比邻而居,都非善类。他们那块儿地儿的风水不好,有意住过去的,一定要请大师做法,赶走里边的脏东西。”
“可恨啊!人命在她们眼里,如草芥一般。如今他们也要掉脑袋了,痛快啊。”
无数的石头,臭鸡蛋,烂菜叶都投向了囚车。
囚车中的吴老财头破血流,狼狈不堪,但他那双狭小的眼睛中,却丝毫没有惧怕和悔意,反倒凶光外放,吓得许多小娃娃哇哇大哭。
“好啊,吴老财死不悔改,兄弟们,给他点颜色瞧瞧。”
“我打死你个畜生!你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囚车所过之处,百姓拥堵,道路不能通行。
赵璟等人只能让驾车的镖师先退到胡同中,把地方让出来。
镖师胆子大,看热闹看的上瘾,一边往胡同中退,一边说,“吴老财以前在清水县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整个清水县,除了王家出了好几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就他家厉害。他两个兄弟都是秀才公,他虽然能力不济,但也读过两年书。早些年没少仗着他兄长的势,在街上摆威风。”
结果,现在沦落为要被砍头的死囚。
人生的际遇啊,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镖师们兴致勃勃,谈性很高,坐在车厢中的赵娘子却攥住了陈婉清的手。
“清儿啊,今天的吉日是不是算错了。出门遇砍头,这是大凶啊。”
陈婉清说,“朝廷惩凶除恶,还百姓一个郎朗晴天,这怎么会是大凶,该是大吉才对。娘,您别担心,以后的路,肯定会全程顺利。”
好不容易囚车过去了,几人走出胡同,走到街上。
陈婉清撩开帘子,往外看一眼。
她没准备看热闹,也没想着能看见爹娘。
她爹忙得分身乏术,去乡下巡逻了,要亲眼看着百姓家的粮食归舱才安心。
她娘去帮着置办香料了。
她这一走,制香的事情又交到了她娘手上。
好在他们昨天已经作过别,该说的话也都说了,而且府城距离清水县虽说有些距离,但也没有远到一生不可见。她娘若真想念他们,抬脚就往府城去了。
陈婉清是想看看,街上有没有卖新鲜零嘴的。
尽管干粮准备了不少,但坐在车上赶路,本就无聊,若能吃些零嘴,说个闲话,指不定时间还好打发些。
然而,卖零嘴的小贩没看见,陈婉清的视线,倒是和李娘子对了个正着。
是李娘子,李存的亲娘,不是礼安的母亲李氏。
李娘子看见了陈婉清,像是看见了鬼一般。她先是条件反射瞪过去,可转眼又想起来,陈婉清今非昔比。
她不仅是秀才娘子,还得到了帝后褒奖,是这清水县一等一的体面人。
念及这些,李娘子赶紧收回视线,垂下脑袋,挎着篮子快步离开。
此时此刻,李娘子后悔之心更浓。
若是早先她没有阻拦陈婉清嫁过来,而是极力促成她与存儿的亲事,那发现宝箱的人中,会不会就是她儿子?
儿子发现了宝箱,心情舒畅,功课用心,肯定会顺利参加县试、府试和院试,高中秀才。
他还会有一个当县丞的岳丈,以及往家里搂银子如同扫落叶一般轻松的媳妇……
可惜啊可惜,因她一念之差,这些全没有了。
牛车错身而过,李娘子扭头看见牛车朝城门处走去,微黯的眼神,又染上一些狐疑。
那一行总共五辆牛车,都朝北城门去,他们是要出城么?
带那么多家当出城门做什么,是要投奔远亲,或者搬家去别的地方?
李娘子神思不属的回了家。
此时儿子正在院子里读书。
天朗气清,正是不冷不热的好时节。
屋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坐在蔷薇架下读书,是相当惬意的一件事情。
李娘子想起了方才的事情,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儿子。
她还在犹豫不决,就见儿子合拢上书本,站起身,迈步往屋里去。
这些日子以来,母子俩相处时,一直都是这个模样。
当娘的有心弥补,当儿子却因为痛失所爱,对其他事情都心灰意懒。
他如今只满脑子读书,读书,读书,不管黑天白夜,都在读书。尤其是当赵璟连中小三元的事情传来,儿子房间中的烛火,更是从天黑燃到天明。
李娘子不止一次去劝说过,让儿子以身子为重,但他不听不看不闻,全当她不存在。
他明显还在恨她。
而她想要弥补,却无处着手。
眼见着儿子的背影将要消失在房间中,已经几个月没得到儿子一句话的李娘子,冲动的张口说,“我今天在街上看见陈婉清了。”
李存进门的动作一顿,人僵在门口位置,不退出来,也不走进去。
这个不是反应的反应,看的李娘子心酸,也让她越发痛恨早年自己的作为。
她带着讨好的语气和儿子说,“他们一行有五辆牛车,朝北城门去了。我没听说过赵家和陈家有什么远亲,他们此行怕是往府城去的。”
她又将她听来的闲言碎语,说给儿子听。
“县里不少人说,陈县丞有本事,把儿子送进府学了。不管是不是,连陈德安都能进府学,赵璟肯定也进去了,他们怕是搬去府城读书的。”
这个消息不是个好消息,李存闻言,心中沉重,如坠了一块儿沉甸甸石头。
李娘子见状,心里更酸了,眼睛一红,差点流出眼泪来。
“儿啊,娘做了蠢事,娘对不住你。可娘知道错了,娘以后再不会干涉你的事情了。你若真非那陈婉清不可,你好好读书,争取有朝一日为官做宰,让那赵璟看你的脸色行事。届时你说你要那陈婉清,说不定赵璟会双手奉上……”
李存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处,李娘子失落的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提着菜篮子往灶房去。
还没走到灶房门口,就见里边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死丫头,你吃什么长大的!一身虎劲儿,你要把你娘的胳膊拽下来了!”
巧心心虚的收了手,讨好的给她娘按揉,“我还不是太震惊了。娘啊娘,您听听您刚才和我大哥说的什么话!你竟然撺掇他强抢人.妻,这像话么!”
“什么像话不像话,我那就随便一说,你怎么还当真了?”
“何止是我当真,我大哥肯定也当真了。你看你,人家陈婉清和赵璟甜甜蜜蜜的一对,你非得撺掇我大哥去当反派。这世上又不是只有陈婉清一个绝色,好姑娘多的是,你鼓励我大哥以后为官做宰娶公主有啥不行,你偏鼓励他强抢人妻,这像话么!”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那公主再好,你哥能看在眼里?他满脑子就是陈婉清,一门心思就想娶陈婉清,那我让他娶别的姑娘,他能听到心里去么?”
“那您也不能瞎支招啊,要我大哥真冲您说的目标去了,以后和赵璟打死打活,这事儿传出去,我哥没理啊。我哥可是个读书人,要脸面的,你这不把我大哥往死路上推么。”
“什么死路活路,那都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只要我儿子现在好好的就行”
巧心无语的叉着腰,对着她娘说不出一句话。
很久后,她才恨恨的丢下一句,“要是我哥以后名声臭大街,那都是你害的。怪不得人都说娶妻娶贤,娶一个好媳妇旺三代,娶一个坏媳妇坑五代。您啊您,您和李家有仇吧,您真是把李家的子孙往死路上推啊。”
巧心后背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掌,“滚你个臭丫头,毛都没长齐,还学会教训你娘了。你眼里还有点规矩么,你娘是你能教训的么?”
巧心嘟着嘴跑了,心里却在想,等抽出时间,她得好好劝说她哥。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多损他男子汉的气概。
……
树叶飘零,寒风呼啸。
时序已到霜降,天气明显转冷,草木摇落,早起和晚上放眼看去,到处一片霜白。
许是真应了陈婉清那句“好事多磨”,他们上路后行程非常顺利。
便是体弱多病的赵娘子,和一直养在“深闺”的香儿,都没有生病,甚至就连个头疼鼻塞都没有。
可能主要原因也是,他们并不急着赶路。
每当察觉众人面上有疲态时,赵璟就会做出调整,每天只赶多半天路,给众人的身体留下充足的休息时间,如此一来,赶路就不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了。
早先六天能走完的路程,这次足足走了十天才到。
这一日,众人在最早遇见张岚山的那处驿站休息。
这一天他们走的路有些多,因为从上一处驿站,到这一处驿站,中间再没有别的歇脚的地方,只能猛赶路,才能在天黑时,到达这处落脚地。
双脚踏足在地上时,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牛车、行李等物,自有镖师去处理,几人便在赵璟和德安的引领下,往驿站中走。
驿站里竟然很热闹,放眼望去,只见大堂中坐了好几个头戴纶巾,身穿学子长衫的读书人。
这样的读书人,他们一路走来见了不少。
他们都是秀才公,此番在府城参加了乡试,落第归家。
每每遇见这样的读书人,赵璟和德安便要抽空过来与他们聊一聊。而这一次,他们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非常眼熟的人。
第164章 幼稚
“王世叔,你怎么在这里?”
被赵璟喊做“王世叔”的人,正是曾经在他考秀才时,为他当保人的廪生王承德。
这位王世叔与赵父关系莫逆,他脾气耿直,学问不差,可既然这个时候在这里见到他,那他此番必然是没有斩获的。
王承德看见赵璟与德安,面上露出激动之色。激动之后又是赧然,以袖掩面说,“惭愧啊惭愧,此番秋闱颗粒无收,颜面无光啊。”
不等赵璟和德安说话,其余坐在大堂的读书人都说,“咱们在坐的有一个算一个,那个不是颗粒无收?若是有所斩获,咱们现在就是知府大人的堂上客,哪至于狼狈归乡。”
“我也惭愧,几番科举,未能如愿,累妻儿受累,我亦心灰意冷……”
恰此时,王承徳看见了站在赵璟身后的赵娘子。他初时不敢认,只以为是别的女眷,忙忙撇开眼去。
可很快,他就认出,这是赵兄的遗孀。
“嫂子,你可是赵家嫂子?”
赵娘子在夫君的葬礼,和逢年过节的祭祀中,见过王承徳几次。
这位是亡夫的好友,又对儿子多有帮扶,赵娘子感激不尽。
“香儿,清儿,快来见过你王世叔。你世叔对咱们家恩厚情重,你们要将他当做至亲长辈敬重。”
说着话,赵娘子也给王承德见了个礼。
王承德那里敢受,忙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一边赶紧上前,虚虚搀扶起赵娘子、香儿和陈婉清。
眼下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赵娘子与陈婉清几人去定好的小院休息,赵璟和德安则被王承德带到了他的住处。
在三人忙着叙话时,陈婉清安顿好婆婆和小姑,又使人送来热水,好生擦洗收拾了一番。
待换上舒适整洁的衣裳,陈婉清去寻赵娘子和香儿。两人也都收拾好了,正坐在屋里喝茶。
看见她过来,赵娘子说,“娘刚才使人往你王世叔那里,送了几道小菜。又从咱们带来的行李中,取了一坛子酒送过去。”
赵娘子担心陈婉清说她大手大脚,陈婉清却只道恼。
“还是娘做事老道,我都没想起来这茬。应该送的,世叔给璟哥儿作保,都没收保银。”
尽管之后赵璟送了更丰厚的谢礼过去,王世叔也执意不收,甚至还说教璟哥儿,该省就省,他不是外人,银子要花在刀刃上。
这位世叔对赵璟当真不薄,给他送些菜肴酒水过去,真不过分。
陈婉清道,“我观世叔面色憔悴,人也消瘦的厉害,可见秋闱落第之事,对他打击颇大。此番回清水县,还有好几日的路程要走,世叔身上怕是没什么干粮,不如将咱们准备的送与他些。”
赵娘子露出感激之色,“好孩子,你看着安排即可。”
赶路到底疲乏,尤其今天还赶了一天的路。怕耽搁了宿头,中午的吃饭时他们都没下车,每人在车上啃了些干粮将就了。
一天下来,身子骨发疼,坐都坐不住。
眼瞅着到了饭点,赵璟和德安还没回来,那便不等他们。
陈婉清点了几道菜,并一人一碗鸡蛋面,囫囵吃了,便都歇息去了。
赵娘子和香儿累极,屋里熄了灯就睡着了。从窗户下走过,还能听见母女俩的呼噜声。
陈婉清也很累,但在这荒郊野岭,即便院子里有保镖护持,她也睡不安稳。
翻来覆去好一会儿,还是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拿起本闲书打发时间。
赵璟是一更天回来的。
听见他和德安小声说话的声音,陈婉清赶紧穿好衣裳起身。
“快别说了,有什么话,留着明天再说。德安,你先回屋洗漱,我让人准备了炉子和热水放你屋里了。你洗过先别睡,我让人给你送解酒汤来,你喝完了再休息。”
“阿姐,不用忙了,我和璟哥儿只浅浅沾了个碗底儿,其余酒水都进那位王世叔的肚子里了。阿姐,天寒地冻,你穿的简薄,快和璟哥儿进屋歇息吧。”
“那你也快回去休息。”
“行,我这就走。”
德安回了他自己的房间,赵璟也牵着陈婉清的手,进了他们的房间。
房门关上,赵璟轻声说,“王世叔连考三次不成,心中抑郁,沾酒就醉。”
而这驿站中,数量最多的,就是科考场上的失意人。
一闻到酒味儿,大家都凑过来了,你三言我两语,话匣子打开,屋里瞬间就热闹起来。
这样闹哄哄的场合,赵璟最嫌弃,若有可能,他一会儿都不想多待。
但这一次他待了很久。
“不能小看天下英豪,就如王世叔,他虽然落榜了,但他的破题颇有可取之处。连带着其余秀才公,敢去参加乡试,都是有两把刷子在的。”
尽管他们的读书天赋不如他高,但到底多读了几十年书,多参加了几次乡试,经验广博,他听了获益匪浅。
陈婉清闻见赵璟身上清浅的酒气,只有一点点,并不醉人,也不熏人。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时候的璟哥儿像是醉了,若不然,他不会神思不属,感觉他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前后不着调。
陈婉清拿过他手里的毛巾,给他仔细擦了手脸。赵璟没挣扎,任由她帮她擦。
他目光直直的落在她身上,陈婉清就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你真没醉么?”
赵璟摇头,将她的手指攥在掌心中,“真没醉。
陈婉清轻笑,“那你做篇文章给我听听。”
“什么文章?”
“你不是听你王世叔他们聊天么,他们可有谈及此番的试题?你就按照试题做一篇文章即可。”
“也不是不可以,我给你做一篇治水的文章。”
眼看赵璟沉默片刻,张口要来真的,陈婉清头皮发麻,“我开玩笑的。你啊你,看你这架势,你莫不是后悔没参加此番秋闱了?”
赵璟泼了洗脚水回来,将她抱在腿上,下颌搁在她头顶。
“没后悔,我若参加,肯定能中,但不敢保证,必定是解元。”
陈婉清摸着他的胸口,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这就是她嫁的男人。
璟哥儿年纪小,志气却大,一个举人老爷的功名,已经满足不了他,他竟然还想拿下解元。
“你可真敢想,三年后你也才二十岁,那时若你能中解元,也足够在兴怀府的府志中留下一笔了。”
赵璟轻笑,“到那时,区区一个解元,也满足不了我的胃口了。”
“那你还想要什么,总不会还想中会元,中状元吧?”
“阿姐别说话了,天太晚了,明天还要赶路,早些休息吧。”
话题被赵璟岔开,恰好陈婉清的睡意也上来了。她打了个哈欠,脱了衣衫,主动爬到床里侧躺下。
身侧的床铺传来下陷的动静,赵璟也躺在床上休息。嗅着他身上熟悉的笔墨香,陈婉清很快睡着了。
半夜突然一股冷风吹进被褥,陈婉清无端端打了个寒噤,人突然惊醒。
她睁开眼,却奇异的发觉屋内有亮光。而身侧空空荡荡,触手一片冰凉,璟哥儿不在床上。
陈婉清坐起身,踩上鞋子站起来,这才发现,就在房间的角落处,赵璟正坐在书案前,挥毫写着什么。
因为太过专注,他都没听见她下床的动静。直到她走到跟前,他才被惊动。
“盖闻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水之为德也,上应璇玑,下涵坤舆。然亢则为灾……璟哥儿,大晚上的你不睡觉,竟然在这里写治水的文章,你真的没喝醉么?”
陈婉清哭笑不得的伸手去摸赵璟的额头,“不烫,没有烧热,那就真是喝醉了。”
赵璟这才注意到她过来,一时间有些慌乱,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想要极力掩盖自己的罪证。
但她已经看到了,他再去遮掩也无济于事。
与其让她看出异样,不如大大方方,更好糊弄过去。
“阿姐,我一想到科场上的试卷,就有些睡不着。索性趁着头脑清醒,写一篇文章来。待进了府城拿给王学官看,以便他能指点一二。”
“王学官能不能指点你,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咱们明天还要赶路,你现在若不躺回床上休息,明天怕是要顶着一双黑眼圈露面。那可不雅,会让人看笑话的。”
“阿姐容我出去一趟,我回来就休息。”
“那我等你。”
赵璟很快去而复返。
这一次他躺在床上后,就见陈婉清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屋内虽熄了烛火,但今天的月色很好。皎洁的月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屋内照的半明半昧。
“阿姐睡吧,我不会再起来了。”
“你的话不可信,我不相信你了。”
“那怎么办,阿姐拿腰带,把我的手脚和你绑在一起吧。这样我一有动静,你就会被惊动。”
“我不要,万一冲进来个盗贼,咱们想反击都要先解开绑带。那种关头,一个迟疑就把命丢了。”
赵璟闷闷的笑,低沉磁哑的声音响在陈婉清耳侧,让她身子都酥了。
“睡吧阿姐,天真的很晚了。我也睡了,有些头疼。”
这次赵璟说到做到,他很快就睡着了。
当他的呼吸均匀下来,陈婉清才睁开眼,静静的看他近在咫尺的俊美睡颜。
夫妻做的久了,陈婉清自觉自己能看出赵璟绝大部分心思。
但今天,她却有些看不透他。
他好似很焦虑,又很压抑。可他焦虑什么,压抑什么,他烦恼的根由,为什么不能告诉她?
带着这种疑惑的心思,陈婉清也缓缓陷入沉睡中。
等她睡着后,她身侧的赵璟,却突然睁开了眼。
他明亮的眸子中那有一丝睡意?
他双眸清亮的看着她,轻轻的伸出手,想要触摸她如花般的娇靥,又担心会惊醒她,便难耐的将手放回去。
但怀中空空,心也仿若空了几分,赵璟终究是伸出手,将她搂到了怀中。
陈婉清没有挣扎,动作顺从极了。
她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面颊贴在他怀里,双手自然的伸出来抱住他,腿也放到了他腿上,轻轻地咕哝了一句,“璟哥儿,别闹,好困。”
就是这样一句话,让赵璟躁动了半晚上的心,突然平静下来……
翌日一早,全家人都没能起来。
好在距离府城很近了,再有两三天就能到,也不急于赶路,今天便休息一天。
陈婉清昨晚睡得晚,半夜间又折腾了许久,导致半上午才起身。
这时候院子里空空荡荡的,连人声都听不见,好似所有人都知道她要休息,便减轻了动作,或直接出了门。
陈婉清看了看外边的天色,就猜到今天肯定是要在驿站中修整,这样一来她更不急了。
她不紧不慢的穿上衣裳,出门往堂屋寻赵娘子和香儿。
才刚走近几步,就听到母女俩在屋里小声说,“那孟锦堂竟然考中举人了,怪不得你大哥脸色那么难看。”
陈婉清脚步一顿,面色一怔。
她原本还当昨天夜里赵璟的异常,是在焦虑不能在乡试上拔得头筹。却原来,她猜对了,也猜错了。
璟哥儿确实担心不能拔得头筹,但更深层的担忧,是他担心三年后的秋闱来的太迟,而他需要顶着秀才的名头,在成了举人的孟锦堂面前低头。
这都什么和什么?
璟哥儿难道根本没把她的话听到心里去?
她和孟锦堂如今只是陌路人,她的心都在他身上,璟哥儿难道真的感受不到?
将这样一个男人当做假想敌,璟哥儿到底幼不幼稚?
陈婉清差点气哭了,又给气笑了,摇摇头,觉得璟哥儿有时候稳重的可怕,有时候又幼稚的让人啼笑皆非。
屋里那对母女不知道陈婉清在外边,他们还在继续说,“你大哥那人,心眼儿最小。我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恋慕上你嫂嫂的,但肯定在成亲之前,你大哥就有那意思了。他但凡早些露出那意思,我拼着自己的名声不要,也会早早把陈婉月那门亲退了,再去婉清家求娶。可你大哥只将这事儿憋在心里,一个字不往外透漏,他心里不定怎么难受呢。”
“这次我大哥肯定更难受。孟锦堂是举人了,我大哥还是秀才,我大哥肯定后悔没参加这次的秋闱。啧啧,今天早起我大哥那气势迫人,吓得我一句话都不敢说。”
第165章 到达
陈婉清原本想等赵娘子和香儿说完话再进去,但是,还没等里边两人谈话结束,赵璟和德安就从小院外边进来了。
德安看见陈婉清,扬声就说,“阿姐,你在晒太阳么?今天的太阳是挺好的,自从入秋,很少能见到这样艳阳高照的天气。”
赵璟则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陈婉清站的位子,又看看仓皇从屋内跑出来,面上带着一脸“闯祸了”的心虚表情的香儿。
他心中有所猜测,只是没说。
待走上前来,他问陈婉清,“阿姐什么时候起的,用过早膳没有?”
“还没有,你们呢,吃了么?”
“我们都吃过了,只剩下阿姐。阿姐去屋里等一等,我喊人送饭来。”
“别送了,一会儿就该用午膳了,我先吃两块点心垫垫,午膳时多吃点。”
陈婉清执意如此,赵璟只能由她去了。
待她吃了几块点心,喝了温水,面上有了血色,赵璟牵着她往外边去。
香儿在两人身后喊,“大哥,你带嫂嫂去那里,我能跟着去么?”
德安揪住她的小辫子,“走走走,咱两一起跟过去。璟哥儿八成是要带阿姐去散步。驿站的人说了,这附近有一大片湖泊。因为地处偏远,平常也没人来,湖泊里有很多鱼,咱们钓鱼去。”
“娘,娘……”
赵娘子笑呵呵的说,“你们去吧,娘这老胳膊老腿儿的,就不出去了,我在驿站好好歇一歇。”
镖师们见状,跟出去好几个,另有几个留下来,看护牛车和院子。
驿站所处的地方荒僻,方圆三十里内,都没有村落。这边的环境非常原始,就连湖泊里的鱼都成群结队。
德安说钓鱼是真的,他自己随手扯了树枝当吊杆,又搓了麻绳当绳子,最后将藏在鞋子里的绣花针掰弯,便是现成的鱼钩。
别说,可能是常年少有人来的缘故,湖泊里的鱼都傻了,德安一钓一个准。
香儿惊喜的小脸涨红,都快蹦到天上去了。
陈婉清收回视线,问赵璟,“你准备带我去那里?”
“就在这附近转转。”
“我不信,你肯定有目的地。”
“阿姐说有就有吧。”
很快,目的地到了,那竟然是好大一片花田。
只见漫山遍野都是野菊花,红的、黄的、绿的、粉的,姹紫嫣红,开满了整个山坡。
这场景,尤其让人震撼,美的陈婉清失语。
但是失语过后,陈婉清破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这么多菊花,任由其开了落,落了开,太浪费了。若是全部摘走,能做香囊,还能入药,炮制的好还能制香,这可是好东西。”
赵璟:“……”
陈婉清见赵璟无语,联想到他带她来这里,肯定是想讨她欢心,而不是听她盘算生意经的。
她便晃了晃他的胳膊,懊恼的说,“我这话没过脑子,说着玩的,璟哥儿你别不高兴。”
“我那里写着不高兴?”
陈婉清笑了,“我还不知道你,你现在浑身上下,都写着不高兴。”
她勾住他的手指,还趁着德安、香儿和镖师们没注意,垫着脚尖,快速的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璟哥儿,开心一下,就当是给我个面子。”
赵璟一颗心都融化了,从昨天知道孟锦堂中举后,就压抑憋闷的心情,瞬间开朗。
就像是暴雨过后,太阳穿云破月,倏地从厚厚的云层中跳出来,他忍俊不禁露出一个莞尔的笑。
“阿姐,再亲一下。”
陈婉清却侧过脸去,“不要了,德安他们会看……唔……”
她的唇被堵上,因为踉跄,她倒在了草地上。
草地松软,周围的花香扑鼻,头顶的日头绚烂,远山近水都是如此明澈。
赵璟的吻由深变浅,又由浅变深,但他的吻从始至终都温柔至极,让陈婉清想到了娘曾经给他们做的奶油蛋糕,喧软香甜,让人欲罢不能。
回程途中,赵璟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又是那个让人羡慕忌恨的小三元老爷。
德安轻轻推他,“你带我阿姐去那里了,我阿姐怎么哄你的,让你这么开心?”
香儿也小声问陈婉清,“嫂嫂,你给大哥灌了什么迷魂汤,他都快笑成傻子了。”
陈婉清能告诉香儿,她放弃羞耻,和璟哥儿说了好几次“我心悦你”。
这四个字有神奇的疗效,让赵璟的心情由阴转晴,只是她要受罪些,嘴巴里边破了皮。
这些事情肯定不能告诉未成亲的小姑娘,陈婉清便打哈哈,“许是看到鸟语花香,山清水秀,身体得到放松,心情自然而然就好了。对了香儿,你和德安商量好那几条鱼怎么吃没有?你们俩可真能干,一会儿功夫就钓上来十多条。”
“是那湖里的鱼太傻了,什么饵都咬,就这我们还是把小鱼丢下去了,要不然,钓上来的鱼都拿不下……”
因为鱼多,中午便劳烦驿站的厨娘做了全鱼宴,报酬是给她二十个铜板,另外还有两条大鱼。
也因为鱼太多,赵璟和德安将驿站中所有落第的秀才都请了来。
他们出了鱼,便有人买了一只鸡,有人添一道汤,又有人要了凉拌的卤肉,加上一坛子酒摆上来,所有人都吃了顿好的。
翌日再出发,所有人神清气爽。
只是大家目的地不同,有人要载着满腔失意回故里,有人则心怀希望与憧憬,要去拼搏个前程未来。
不急不慢的又走了四天,几人终于在这一日的中午,到达了兴怀府。
他们到达时,恢弘壮观的城门外,正有一队人马进城。
那是一队身着囚服,手脚上都带着镣铐的重刑犯。他们从不同的县衙过来,要和兴怀府的罪人一起,奔往流放之地。
一路走来,这些人吃足了苦头,不仅蓬头垢面,形销骨立,甚至身上还生出了好大的冻疮。
如今的天气已经很冷了,早晚都要穿夹袄。而这些犯人脚上却只着草鞋,甚至连草鞋都没有;身上也只有一层薄薄的囚服,如何抗得过深秋的冷意?
连深秋都抗不过,隆冬对他们来说,就更艰难。
看见这些人,几人突然想起陈婉月。
在他们即将离开清水县时,陈婉月托陈松,喊来德安。
她将自己私藏在簪子中的,小院的房契和地契,都交给德安,换取德安以后给她收尸。
德安想拒绝,却拒绝不了。
他的余生都要被母亲和妹妹牵累,但他们又是他的血脉亲人,他如何能坐视他们赴死,却连收尸的要求,都不答应他们?
德安到底是咬着牙同意了。
但他带走的房契和地契,最后也没落在他手里。
老太太知道他去牢狱中见了陈婉月,就颠颠的找上门来。
陈婉月偷走了那栋小院,可那院子明明是用陈林的银子置办的。虽说如今老三下落不明,但老三的就是他们的,他们还没死,那能让小辈儿收着?
以前是打不过陈婉月,也抢不来地契,只能随她去了。
如今地契落到个入赘到别人家的孙子手里,那这和送给春月母女有什么区别?
老太太不服,打上门去,最终成功将房契和地契要回。
这些糟心事儿就不说了,只说那队囚犯很快进了城。这时候,他们一行人也到了城门前,赶紧排在进城的队伍后边。
德安说,“离开四五个月,感觉府城也没什么变化。”
“许是你离开四、五十年,变化就大了。”
“璟哥儿,你损不损啊,我又不是死了,怎么可能四五十年都不回老家。嘿,你往那儿看……”
德安倒吸一口凉气,只因为赵璟的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本来打算调侃他的,这时候也不敢了,赶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这一看,德安忍不住直戳牙花子。
什么叫冤家路窄?
这就是。
对面正排队出城的人,可不正是孟锦堂!
孟锦堂高中举人,听说排名还在前列。他容貌甚伟,舒朗好义,听说连知府大人都高看他几眼,对他赞不绝口。
中了举人的孟锦堂,中了小三元的璟哥儿……璟哥儿这小三元,瞬间就拿不出手了。
德安担心璟哥儿露出怒容,跌了份儿,赶紧转移话题,“那啥,我早先和王霄、王钧兄弟,说了咱们会来府城的事情,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特意让人来接……璟哥儿,璟哥儿,你有听我说话么?”
“我在听。”
赵璟漫不经心的应着,同时微颔首与对面的人互相见礼。
对面的孟锦堂自然也看见了德安,也冲他拱了拱拳。
德安见状,条件反射也回了一礼。
待这些全都做完,就见孟锦堂侧过身与旁边的人说了些什么,然后一行人不紧不慢的出了城。
就,就这么简单就过去了?
两人之间竟然没有眼神厮杀,彼此看起来还很客气。
这,这正常么?
德安不知道这正常不正常,但他选择不将这件事告诉阿姐,以免增加阿姐的心里负担。
况且,孟家和他们家彻底断了关系,那孟锦堂前程再好,与他们家有什么相干?
他们也都不是泛泛之辈,总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没必要去羡慕旁人。
好不容易进了城,德安四处去看,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见有个小子一溜烟的跑到了他们这里。
“陈老爷,赵老爷,你们还认识小的么?小的是寿全啊,曾经领你们去看过宅子的寿全。小的奉我们家少爷之命,特意在此等候两位老爷,请两位老爷务必跟小的,往王家暂居。家里把两位老爷和家眷落脚的院子,都收拾出来了。”
德安认出来人,忍不住一笑,“是你小子啊。”
“可不就是小的么。两位少爷本来想亲自来接,可小少爷入了府学,学业繁忙,大少爷身子不适,大夫严禁吹风,便只能遣小的过来。两位老爷行行好,快随小的家去吧。若不能请动您几位,小的回去肯定要挨罚。”
德安和赵璟自然不会去。
携家带口的去别人家安置,太不方便。即便王霄、王钧算是两人的至交好友,这样也太冒昧。
他们准备去望月斋安置。
那边价钱不贵,伺候的也周到,且位置不错,客栈也干净,实在是短时间内过度的好地方。
寿全见请不动两人,脸皱成个苦瓜。
他见车窗帘子掀开,露出陈婉清的脸来,忙作揖求告,“求夫人帮帮忙,帮小的说几句好话吧。小的要真这么回去,肯定得被我们家少爷打劈。”
陈婉清少不得一番安抚,末了提议,他们在府城准备安家,目前还没有满意的宅子,寿全可帮忙寻一寻。
但其实,他们离开前,就拜托了谢东家,与牙行的经济。
之所以又将这件事说与寿全,也是想堵住他的嘴。
毕竟空手去别人家,还是举家一起、面色疲惫的过去,确实太不雅了。
几人在寿全哭丧的眼神中,去了望月斋。
望月斋的掌柜每日迎来送往,早已不记得他们,但见他们一行人远道而来,还是体贴的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小院。
众人安顿下来,已经是午后了。
一家人将就着用了晚膳,赵娘子和香儿留在房中休息,赵璟则和陈婉清一道出门。
他们先去找谢东家。
墨香斋大门开着,但谢东家不在。
小二说,谢东家上午还在,午时回家用饭,就再没过来。
不得已,两人只能冒昧登门。
谢东家正在午休,听见门房说,早些时日曾来过家中的秀才公又来了。
谢铭交好的秀才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谁知道门房说到是那个?
酒足饭饱,他只想好生睡一觉,就摆摆手,想让小厮先下去。
却不料,负责传话的小厮很快又补了一句,“是那位小三元老爷,他带着他的夫人一道来了。”
谢东家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来人是谁,从床上一跃而起。
“快请,快请到花厅来。蠢奴才,话都不会传,财神爷和靠山全让你挡在门外了。”
小厮屁股上挨了一下,憋憋屈屈的出了门。
什么叫他不会传话,他一直都是这样传话的。
以前主子还夸他会办事,这次却因此生气,踢他屁股,主子太过分了!
第166章 府城安家
最后谢铭是亲自迎出来的。
看见陈婉清和赵璟时,他险些直接抱上去。
不怪他这么激动,实在是因为准备充足,这次乡试,他们墨香斋赚大了。
每年科考之前,笔墨纸砚,科考试卷,与过往选本的销量,都会比之前有多攀升。可今年攀升的幅度,远超过往期,这自然是月华香所带来的客流量,所引起的增益效果。
但真正让他惊喜的,还是月华香。
月华香此番给他带来了,远超过他预想的利润。
非常非常丰厚的利润!
甚至超过了兴怀府总共十三家墨香斋,五个月的盈利!
说一句“赚的盆满钵满”,一点都不为过!
而这还只是月华香的生意,刚在府城铺展开。
他相信,随着时日渐久,月华香肯定会成为科场上所有学子必带的单品。到那时,月华香会给他送来金山银山。
想到那闪闪发光的金银色泽,谢铭可不激动的双眼放光?
陈婉清是女眷,他没法抱着她表达激动之情,却不妨碍他抱住赵璟,还想狠狠的拍他几下,以宣泄心中的激昂和亢奋。
但是,谢东家的胳膊才伸出来,就被赵璟挡住了。
赵璟含笑说,“我们一路风尘仆仆,还没来得及洗漱,别脏了您的衣裳。”
话虽如此说,但这位小三元老爷最为讲究。
他衣冠整洁,连一丝褶皱也无,面颊更是如同上等白玉一般,不见丝毫脏污疲惫。这说出门之前没更衣洗漱,他也不信啊。
但不信也得信,这毕竟是个台阶,识相的顺着台阶下来最好,若不然,还让小三元老爷直接说,嫌弃你是个男的,觉得和男人搂搂抱抱跌份儿?
经过赵璟这一操作,谢铭激越到不能抑制的内心,终于稍微冷静一些。
但他的热情却没降低,赶紧请两人往花厅去。
去花厅的路上,谢铭还让下人去后院传话,让他夫人尽快整治出一桌菜肴,并赶紧来前院待客。
陈婉清出言阻拦,“我们此来有要事,片刻后就得走,就不惊动夫人了。等下次登门,我再与夫人闲话家常。”
谢铭见状也不再强求。
他到底是人精,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两人登门的缘由。
等在花厅落了座,茶水端上来,就开门见山问,“是来问宅子的事情的吧?”
陈婉清点头,“正是,不知道您可打听到合适的。”
“那自然。你们来的巧,这些时日有不少宅子往外售出。不拘是三进的、四进的,或是两进的小院,应有尽有。其中有一套宅子,是以前与我交好的一个进士老爷的。他前些年外放到南边去做官,可能手头紧,大前天我收到他的来信,托我尽快将他那套宅子卖出去……”
谢东家真心实意的说,“那宅子不错,足有四进大,是祖宅。若不是遇上事儿,也不可能将这宅子卖了。因为卖的急切,价格比市价便宜一成,你们若有意,我带你们去看。”
说完这些,谢东家意犹未尽的道,“若是你们晚来些时日,我指不定就将那宅子买下了。可我约莫着你们到府城的日子,想着就在这几天……”
因为早就受了陈婉清所托,有了好宅子必定要与她留着。
若不然他抢了去,说出去私德有瑕,难免让人低看一眼。
他虽然不算是那个牌面上的人物,但在府城也有名有姓,那样跌份儿的事情,他真做不出来。
赵璟和陈婉清互相对视一眼,而后有志一同的看向谢东家。
“四进的宅子,即便便宜上一成,要价怕也不是我们能承受的。”
谢东家嘿嘿一笑,“不贵,不贵,也就三千多两。”
说着话一拍脑袋,赶紧招手唤来小厮,让小厮去他屋里的博古架上,取一个巴掌大的红木匣子。
很快小厮去而复返,双手恭恭敬敬的托着谢东家所说的匣子呈上。
谢东家打开,将之推到了两口子面前,“这是这段时间的盈利,我怕托人转交有遗失的风险,碰巧得知你近些时日会来府城,我便做主没让人捎给你。”
陈婉清拿过匣子,摸了摸里边银票的厚度。
里边的银票,面额都在一百两,存在“大通钱庄”中。
这个钱庄是皇家持有,可靠性极高,在每个地方都设有分铺。
还在清水县时,陈婉清挣的那些银子,也都兑换成银票,存在了大通钱庄。
这半年来过手的银票多了,陈婉清轻轻松松就能根据银票的厚度,估摸出银票大体有多少。
数目应该是对的,陈婉清便没有仔细清点。
其实,这也是他们一来府城,就直接奔谢东家而来的缘故。
陈婉清手中那些银票,来之前全给她娘了,用以运转那一摊子生意。
她手里只留足了一路上的花销,眼下也花的七七八八,若是不来寻谢东家拿分红,连望月斋都要住不起了。
好在谢东家是人精,不需要她提醒,便直接将分工拿了出来。
谢铭见陈婉清只大致估摸了下厚度,却没仔细盘点,这明显是信的过他。
但事关钱财,还是盘算清楚的好。
谢东家就说,“陈掌柜仔细清点清点,大约摸有四千二百两,您看数目可对。您现在急着回去,怕是无心看账本,回头我把账本给你送望月斋去。”
其实账本送不送无所谓,因为每次出货,陈婉清也会记账。
算上失效和损毁,每次送过来的月华香,盈利大概多少,她心中有数。
若是这匣子里的银票,当真是四千二百两的话,那谢东家就是厚道人,两人的合作还可以继续。
为了合伙的持久性,陈婉清到底是将银票核对了一遍。
不仅核对数目,还核对真假,好在结果很好,数目对得上,银票也都是真的,没有弄虚作假。
“有了这笔银票,可能解陈掌柜的燃眉之急?不是我一门心思想替老友解决难题,想尽快将那宅子卖出去,实在是那地方好,宅子也风雅,距离贡院更是只有百十米的距离。那宅子就在府衙斜对面,治安更是没的说。若不是我私心里想着陈掌柜的托付,我都要自己出钱将那宅子买下了。”
谢铭一脸唏嘘,赵璟和陈婉清到底是决定去看一看。
结果,那当真是个好地方。
宅子虽然处在胡同中,但胡同宽敞,不耽误车马通行。且里边住户总共就两家,另一家大门紧闭,却将整条胡同的收拾的一尘不染,想来应该是户很好相处的邻居。
胡同距离街道只两个拐弯,满打满算,也不到二百米的距离。
出了胡同,左侧是王家的茶楼,右侧斜对面,就是府衙。
真真是好地方。
不仅地方好,宅子也好,修的雅致端方就不说了,还颇有情调。
从外院往里边去,一路随处可见绽放的蔷薇,爬藤的四季海棠;桂花已到尾声,种在沿途的道路上,落下簌簌金黄;更有那黄的、绿的菊花灼灼绽放,木芙蓉沁出丝丝缕缕的幽香。
谢铭说,“这宅子,前些时日租给一个财大气粗的秀才老爷。那秀才想沾点主人的光,就花大价钱将整个院子租了下来。不过,可能真有点玄学在,那秀才公本来中和不中在五五之间,此番竟高中举人,排名还不低……这院子风水可能是真好。若不是陈掌柜早有托付,我真自己买下来。”
谢铭一而再强调,这宅子好,他没能入手,实在可惜。
但这何尝不是传递出一种讯息,就是他这人重信守诺,绝不会因为一些突发的利益,而将早先的约定弃之不顾?
尽管这人滑头了些,但总体来说是个好人,而这宅子,更是个好宅子。
赵璟和陈婉清都看上了。
尽管来之前,他们俩还在商量,说是要买两栋小院。一栋他们一家人住,一栋就安置做工的仆役,这样两厢便宜。
但既然有了更好的选择,临时更改也不是不可以。
况且宅子大了,也可以将后边那一进直接打通,将仆从全都安置进去。这样也方便她随时过去顶着,省的出事故。
陈婉清和赵璟都是有决断的,真看上这宅子,两人也不磨蹭,当即就决定要买。
宅子的原主人不在,这里只有一个老管家看守。平时租赁的事情,也都是老人家在处理。
好在谢铭拿到了原主人的印信,趁着如今衙门还没下衙,几人赶紧去衙门过户。
一出一进,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但等他们从府衙出来,陈婉清手中还没暖热的四千二百两银票,只剩下薄薄的七张。
但她并不感觉心疼,因为她另一只手里,捏着崭新的房契和地契。
有了房契和地契,他们在府城就安了家,以后想在这里长住,也方便了。
要说唯一一点不好,就是这里距离府学有些远。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府学学生多,学院的占地规模大,府城那有那么大地方划拨给府学?便将府学建到城外去了。”
总体来说,府学距离这边,还算是近的。
这边是城西,而府学就在出了西城门三里远的地方。
若是宅子买在城东或城南,那才是真的远。
别管怎么说,宅子是买下了,几人心里都欢喜。
谢东家急于回去给友人回信,顺便找可靠的人将银票送过去,赵璟和陈婉清则忙着去置办家伙什。
早先赵璟在府城参加府试和院试,那时候租赁了一栋小院,锅碗瓢盆也置办齐全了。
临走时这些东西没办法带走,便低价转让给附近的百姓。
如今他们一路过来,牛车上自然也载有行礼。但行礼不多,总共也就几床薄被。
所以眼下要置办的东西非常非常多,陈婉清手中的那些银子,流水一样的花销出去。
等天黑透,两人才往回走。
“今天晚上在望月斋住一宿,明天中午咱们就搬家。”
“得先找人把院子里清扫一遍,不然住的不舒服。”
租客退租后,老管家应该是仔细将里边打扫过一遍,但宅子空置的时间长,老管家又上了年纪,有许多顾不上的地方,那房屋上有瓦片碎裂了,有的地方墙角都是苔藓,门窗推开时有咯吱咯吱的粗噶之声,柱子和墙壁上,还掉了漆……
这些都需要修缮,不过一时半会肯定弄不完。
“先将住人的地方收拾出来,其余地方不急。”
“住客栈不划算,省下住客栈的钱,咱们都能请人将院子彻底修整好了。”
“阿姐言之有理,居家过日子,还是得听阿姐的。”
“又取笑我。不过回头咱们还得往牙行去一趟,早先托付了人,如今即便用不上了,也得和人交代一声。”
“是这个道理。”
两人说着话,眼瞅着就要到望月斋。
赴考的学子全都回乡了,如今晚上也有了寒意,望月斋门口凄清冷落,瞧着生意有几分惨淡。
当然,这只是瞧着。
进了望月斋,就见里边灯火通明,大堂中坐了好几桌客人。
有人在大快朵颐,快速往肚子里扫荡饭食,有人则不紧不慢的划拳喝酒。现场闹哄哄的,自有一番人间烟火气。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一边品着茶,一边拨弄着算盘珠子,那模样,好不悠闲。
看见他们两个走进来,掌柜的拱拱手,笑着说,“两位贵客可算回来了,您家人过来寻了好几次,您快些回去吧。若累了家里长辈忧心,就不美了。”
赵璟拱手回礼,“出门办事,不知不觉就耽搁的久了。累您跟着烦劳一场,对不住了。”
掌柜的自然摆手,“我劳烦什么,我什么忙都没帮上,秀才老爷快回去吧。”
掌柜的也是下午才知道,赵璟就是那位小三元秀才公。
他这时候总算将人认了出来,毕竟早先因赵璟在他这里投宿过,他住过的房间,都特别吃香。
只是他第一眼没将人认出来,如今再去逢迎,太落下乘。
好在他年已老迈,也没了那进取心。若不然,那怕是顶着人家的冷眼,也必定要上前说几句好话,讨几分欢喜。
第167章 琐碎
一番忙碌,回去的时候天都快午时了。
从府衙往家去时,看见有不少百姓结伴往菜市口走。
百姓们骂骂咧咧,“该千刀万剐的玩意,总算要被斩了。”
“可惜被他们坑害的百姓,不知有多少家破人亡。”
“听说从固原县来了不少百姓,就为看他们被砍头……”
陈婉清和赵璟敏锐的从众人的话语中,捕捉到些熟悉的东西,赶紧上前,想拦住几个百姓询问。
却不料,正在此时,从王家的茶馆中,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不是张岚山又是谁?
张岚山如今可不是秀才公了,他也成了举人老爷。秋闱时所做的文章,也被知府大人看好,列在兴怀府此番所出的选本前列。
两人看见了张岚山,张岚山也看见了他们。
三人同时朝对方走去,到了近前又各自见礼。
张岚山还往两人身后看,似乎是想寻找陈松的身影。但陈松自然没有来,他在清水县,忙的脱不开身。
张岚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忍不住一笑,“是我糊涂了,令尊离开府城前,还特意与我辞别。说是再来府城,怕是要两三年。他公务繁忙,那可能轻易过来。”
“若爹知道您中了举人,必定要过来给您贺喜。只可惜,我爹忙得分身无暇,又着实不喜欢朱笔文章,怕是您不特意提醒他,他都不知道您中了举人。”
张岚山哈哈一笑,“心结已去,焉有不继续科考的道理?我能为官一方,便能少一不作为的官员为害一方。哪怕是为了我的妻女积德,这个官我也要当。”
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张岚山邀请他们去茶馆中坐一坐。
话虽如此说,他那双眼却紧跟着离去的百姓,脚尖朝外,明显是想要追出去。
赵璟和陈婉清不是不识趣的,那可能在明知道情况有异的时候,还去阻拦人。
但他们也着实好奇出了什么事情,便问张岚山打听两句。
张岚山却痛快的笑出声,“可不是大事么,是大好事!那崔嵬父子,纵奴行凶,草菅人命,图谋不轨,中饱私囊,操纵科举,欺国扰民……所犯大罪,数不胜数。经知府大人严查,被判秋后问斩。今日,便是那狗贼父子斩首的日子。”
说着说着,张岚山语气中带上哭腔,眼眶也有些发红,但他苍老的面孔上,却是由衷的痛快。
“苍天有眼,狗贼毙命就在今天。”
说起兴头上,张岚山那还顾得上赵璟和陈婉清。他哈哈笑着朝远处走去,“崔贼丧命就在今天!抄家灭族,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已到啊!哈哈哈……”
陈婉清用手指捅了捅赵璟的手臂,“璟哥儿,要去看看么?”
“阿姐想去看么?”
“我不去,但我觉得,你应该去。”
赵璟闻弦歌知雅意,气的轻笑一声,“我长得一副佞臣样么,为何阿姐会觉得,我需要去法场上受一受洗礼?”
陈婉清将脑袋撇到一边去,坚决不看赵璟。
璟哥儿似笑非笑的模样,有几分慑人。
“那话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你嘴上没说,但心里把什么话都说了。阿姐,我有些想不清,你到底是从何处,看出了我以后会是祸国之人。难道我骨相如此?”
“哎呀,璟哥儿,你看谁从胡同里出来了,是德安和香儿。肯定是见我们迟迟没回去,他们急了,出来找人了。”
赵璟看看胡同中的德安和香儿,再看看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战战兢兢的站着的丫鬟和婆子,到底选择不在此时和她计较。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晚上再问个究竟也不迟。
到了晚上,陈婉清承受着一股又一股的酥痒,浑身焦灼难耐。
但那坏透的人就着昏黄的烛火看着她,就是不满足她。
他坏心眼的在她耳朵旁吹气,轻笑着追问,“阿姐上午说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阿姐可能帮我解惑?”
陈婉清不想解惑,只能搂着他的脖子支支吾吾的磨他。
“我,我没觉得你骨相坏,有奸臣之相,只是你过于貌美,而京城好些官员,听说荤素不忌。我又没有大本事,怕将来护不住你……唔……”
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因为这几句话,彻底把赵璟惹恼了。
以至于他今晚上没了那怜香惜玉的心思,将她从里到外狠狠折磨了一番。
翌日陈婉清起身时,枕边已经一片清冷,赵璟不知道何时就不在了。
陈婉清穿上衣裳到外边去,就见隔壁房间也静悄悄的,德安也不在。
问过洒扫的婆子,陈婉清才知道,原来是王家两位少爷登门拜访了。
陈婉清讶异,昨天他们不是才回帖过来,说是后日欢迎他们一家到府中做客。怎么他们还没来得及去王家,他们就来赵家了?
陈婉清思考着这个问题,脚步迈出,往赵娘子和香儿的院子去。
母女俩正坐在院子里打络子。
今天日头好,主院中的四季蔷薇开的如火如荼。配上蓝的透彻的天空,与台阶旁一字排开的菊花,场景美的如同一幅画。
陈婉清到了跟前,与母女俩说,“怎么不去院子里转一转?娘,香儿,别一直坐着,得空了你们也尽快熟悉熟悉咱们家。”
“太大了,转一圈腿都疼。我和香儿早起转了半圈,用过早饭后闲着无事,索性打会儿络子打发时间。清儿啊,你饿不饿,厨娘在灶上给你留了饭,你先吃些垫垫肚子吧。”
陈婉清当真有些饿了,整夜做工的人实在伤不起。
好在赵娘子人体贴,并不过问她为何起这么晚,不然她要无地自容。
家里所谓的厨娘,并不是真正的厨娘,陈婉清私心里,是想让在清水县买来的那位厨娘过来掌勺。
但家中也不能一直买着吃,且若是让她做自家人吃的饭还行,若是连下人都做起来,就怕愈发让他们小看主家。
不得已,昨天只能询问了四个婆子,看他们可有拿手菜。
还真有。
毕竟是活了三四十年的人,在家里也是当家主事的,谁还不会点灶上手艺。
即便不保证每样做的都好吃,但一两个拿手菜还是有的。
就有一个婆子说,她做的馄饨男人孩子都爱吃,生前但凡她做馄饨,最小的孩子都能吃一碗。
可惜,她的相公和孩儿,遇上泥石流,都死了。
她无路可走,回了娘家。娘家要将她改嫁给个打死了三个媳妇的杀猪佬,她怕死,收拾了东西跑了。后来见实在无处容身,干脆自卖自身,给人当下人去。
这下人一做就是十多年,虽然平常有大锅饭吃,但逢男人和儿子的忌日,她总会做些馄饨来祭奠,所以也算没落下这手艺。
今天早上吃的,就是这婆子做的馄饨。
别说,滋味是真好。
虽说比清水县专门卖馄饨的“鲜肉馄饨”铺,略差了些,但也只是差在时间不够,高汤熬煮的不到火候。
若是给这婆子时间,她必能做出一碗,不逊色于“鲜肉馄饨”铺的馄饨来。
陈婉清小口小口的吃馄饨时,赵娘子怯生生的开口问她,“清儿啊,今日来家里拜访的两位王家少爷,可有婚配?”
陈婉清被呛了一声,咳嗽的脸通红,许久才停了下来。
香儿因为羞臊,同样涨红了脸。
她不依不饶的拽着赵娘子的胳膊,要让她回屋去。
“我还小呢,您说这个干么?我嫂子正吃饭呢,您别吓着我嫂子。”
赵娘子则苦口婆心,忧心匆匆.
“你都十四了,村里像你这么大年纪的姑娘,你看有几个还没定亲?那好人家的儿郎,也是要抢的。你不去抢,就只能捡人家剩下的。那剩下的有啥好,你能看得上?”
香儿说,“有啥看不上的?我大哥和我嫂子,不都是剩下的,可你看两人的日子过得多好。放以往你敢想,有朝一日能到府城来,能住这么大的宅子,还能有丫鬟婆子伺候你?娘啊娘,姻缘的事儿有月老操心,您有闲暇,就继续给我那未出生的小侄儿做衣衫,您别操心我了。”
陈婉清这饭是彻底吃不下去了。
这怎么还祸水东引呢?
她往日对香儿也不薄啊。
姑嫂两个四目相对,香儿从陈婉清的脸上,看出了什么东西,她马上改口,“也别给小娃娃做衣裳了,您昨天不还念叨我爹?马上到我爹的忌日了,您不是说,咱们都住上四进大宅子了,也要给我爹烧一栋过去?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咱们俩现在就出门,看看街上有没有纸扎铺子,咱们早些下定,省的到正日子来不及。”
“对对对,你看我这脑袋,我昨天还念叨呢,今天就把这事儿抛在脑后了。回头你爹该托梦给我了,我可不能给他机会念叨我。”
母女俩要出门,陈婉清送他们出去。
她今天是不能离府的,好歹得留在家中待客。
王霄和王钧也称得上是富家公子,规矩礼仪自然没的说。
头一次登门,他们不仅带了许多拜礼,甚至进门后,还特意拜见了赵娘子。
也是因为亲眼见了两个少年仪表堂堂的模样,赵娘子才会起了心思,想将其中之一招为女婿。
人家礼数周到,反观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若是此时再突然离府,更显慢待失礼。
少不得一会儿亲自送一桌酒席过去,说上两句客气话,将之前那茬揭过去。
陈婉清在心里盘算这些的时候,外院花厅气氛正热。
王钧不止一次赞叹,“你这宅子,是正经的不错。早先我娘在知府衙门对面开茶楼,就是看上了这边治安好。你知道的,做生意的,多少会和人结点怨,日常会生不少事儿。我娘当时就想,干脆直接搬到衙门口来算了,看谁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打听了一圈,这边没有一家往外卖宅子。我娘没死心,心想着,不能买,租也行啊。都谈好了,结果我爹不愿意。”
他那老古板的爹,说家里有宅子不住,却花钱租别人的宅子,传出去不够闹笑话的。再来了,别人的总归不是自己的,住的能多舒坦?还要花费那么多租金,嫌钱多烧得慌?
因为他爹全力阻拦,这事儿没成行。
却没想到,经年之后,这边竟然有宅子往外出售,且是这么大,这么雅致的宅子。
“我爹见了也得心动。”
“可惜我们没赶上。”
“你真是好运气,这都能捡着漏,你是财神爷的亲儿子吧?”
“怕还是文曲星的亲儿子。”
王钧和王霄一人一句奉承赵璟,可把德安听的心里不是滋味儿。
“我呢,我是谁的亲儿子?”
王钧和王霄哈哈大笑,想打趣他,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问令慈。
想想这样回话太过冒犯,便又道,“你不是兴怀府清水县陈县丞的儿子么,难道这事儿你不清楚,还需要我们来告知。”
“去你们的。”德安扔过去一个黄橙橙的橘子,搓着牙花子问两人,“你们别告诉我,此番过来,就是来涮着我玩的。都给你们下帖子了,你们还过来做什么?还得劳累我阿姐招待你们,不够费事的。”
“这话说的,这还不是太想你们了?至于劳累阿姐,这个我早有准备,我们弟兄俩来之前,就和酒楼定了席面,两桌。我们自带酒水菜肴,这下不算麻烦了吧?”
德安还没发话,赵璟招来在院子里洒扫的婆子,“去与阿姐说,午膳不用准备了,让阿姐静等着享用酒楼的菜肴就是。”
婆子笑着应了一句,下去了。
王钧和王霄同时无语的看着赵璟,“原来最抠的人是你。”
一番插科打诨,王钧才问出过来的主要目的,“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入府学读书?快来吧,黄班开课都快两个月了,你们再不来,要跟不上课程了。”
一番忙碌,回去的时候天都快午时了。
深秋的天,天气又有些阴,冷风阵阵,吹在人身上,冻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从府衙往家去时,两人看见有不少百姓结伴往菜市口去。
? ?今天三更,我补个更。最后一更在十二点之前。太晚了,宝宝们不要等了,明天再来看。新的一年,都尽量不要熬夜啊。可能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我现在一熬夜,第二天就心慌意乱,心脏跳的快的吓人。可不敢再熬了,都早点休息啊。
第168章 来客
百姓们骂骂咧咧,“该千刀万剐的玩意,总算要被斩了。”
“可惜被他们坑害的百姓,不知有多少家破人亡。”
“听说从固原县来了不少百姓,就为看他们被砍头……”
陈婉清和赵璟敏锐的从众人的话语中,捕捉到些熟悉的东西,赶紧上前,想拦住几个百姓询问。
却不料,正在此时,从王家的茶馆中,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不是张岚山又是谁?
张岚山如今可不是秀才公了,他也成了举人老爷。秋闱时所做的文章,也被知府大人看好,列在兴怀府此番所出的选本前列。
两人看见了张岚山,张岚山也看见了他们。
三人同时朝对方走去,到了近前又各自见礼。
张岚山还往两人身后看,似乎是想寻找陈松的身影。但陈松自然没有来,他在清水县,忙的脱不开身。
张岚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忍不住一笑,“是我糊涂了,令尊离开府城前,还特意与我辞别。说是再来府城,怕是要两三年。他公务繁忙,那可能轻易过来。”
“若爹知道您中了举人,必定要过来给您贺喜。只可惜,我爹忙得分身无暇,又着实不喜欢朱笔文章,怕是您不特意提醒他,他都不知道您中了举人。”
张岚山哈哈一笑,“心结已去,焉有不继续科考的道理?我能为官一方,便能少一不作为的官员为害一方。哪怕是为了我的妻女积德,这个官我也要当。”
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张岚山邀请他们去茶馆中坐一坐。
话虽如此说,他那双眼却紧跟着离去的百姓,脚尖朝外,明显是想要追出去。
赵璟和陈婉清不是不识趣的,那可能在明知道情况有异的时候,还去阻拦人。
但他们也着实好奇出了什么事情,便问张岚山打听两句。
张岚山却痛快的笑出声,“可不是大事么,是大好事!那崔嵬父子,纵奴行凶,草菅人命,图谋不轨,中饱私囊,操纵科举,欺国扰民……所犯大罪,数不胜数。经知府大人严查,被判秋后问斩。今日,便是那狗贼父子斩首的日子。”
说着说着,张岚山语气中带上哭腔,眼眶也有些发红,但他苍老的面孔上,却是由衷的痛快。
“苍天有眼,狗贼毙命就在今天。”
说起兴头上,张岚山那还顾得上赵璟和陈婉清。他哈哈笑着朝远处走去,“崔贼丧命就在今天!抄家灭族,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已到啊!哈哈哈……”
陈婉清用手指捅了捅赵璟的手臂,“璟哥儿,要去看看么?”
“阿姐想去看么?”
“我不去,但我觉得,你应该去。”
赵璟闻弦歌知雅意,气的轻笑一声,“我长得一副佞臣样么,为何阿姐会觉得,我需要去法场上受一受洗礼?”
陈婉清将脑袋撇到一边去,坚决不看赵璟。
璟哥儿似笑非笑的模样,有几分慑人。
“那话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你嘴上没说,但心里把什么话都说了。阿姐,我有些想不清,你到底是从何处,看出了我以后会是祸国之人。难道我骨相如此?”
“哎呀,璟哥儿,你看谁从胡同里出来了,是德安和香儿。肯定是见我们迟迟没回去,他们急了,出来找人了。”
赵璟看看胡同中的德安和香儿,再看看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战战兢兢的站着的丫鬟和婆子,到底选择不在此时和她计较。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晚上再问个究竟也不迟。
到了晚上,陈婉清承受着一股又一股的酥痒,浑身焦灼难耐。
但那坏透的人就着昏黄的烛火看着她,就是不满足她。
他坏心眼的在她耳朵旁吹气,轻笑着追问,“阿姐上午说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阿姐可能帮我解惑?”
陈婉清不想解惑,只能搂着他的脖子支支吾吾的磨他。
他在她面前素来没什么定力,她三磨两磨,他便只能举手投降。
但他素来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一次不成,便再来一次,再次不成,又来第三次……
这甚至成了他光明正大缠磨她的借口,为此陈婉清苦不堪言,只能咿咿呀呀的把什么都说了。
“我,我没觉得你骨相坏,有奸臣之相,只是你过于貌美,而京城好些官员,听说荤素不忌。我又没有大本事,怕将来护不住你……唔……”
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因为这几句话,彻底把赵璟惹恼了。
以至于他今晚上没了那怜香惜玉的心思,将她从里到外狠狠折磨了一番。
翌日陈婉清起身时,枕边已经一片清冷,赵璟不知道何时就不在了。
陈婉清穿上衣裳到外边去,就见隔壁房间也静悄悄的,德安也不在。
问过洒扫的婆子,陈婉清才知道,原来是王家两位少爷登门拜访了。
陈婉清讶异,昨天他们不是才回帖过来,说是后日欢迎他们一家到府中做客。怎么他们还没来得及去王家,他们就来赵家了?
陈婉清思考着这个问题,脚步迈出,往赵娘子和香儿的院子去。
母女俩正坐在院子里打络子。
今天日头好,主院中的四季蔷薇开的如火如荼。配上蓝的透彻的天空,与台阶旁一字排开的菊花,场景美的如同一幅画。
陈婉清到了跟前,与母女俩说,“怎么不去院子里转一转?娘,香儿,别一直坐着,得空了你们也尽快熟悉熟悉咱们家。”
“太大了,转一圈腿都疼。我和香儿早起转了半圈,用过早饭后闲着无事,索性打会儿络子打发时间。清儿啊,你饿不饿,厨娘在灶上给你留了饭,你先吃些垫垫肚子吧。”
陈婉清当真有些饿了,整夜做工的人实在伤不起。
好在赵娘子人体贴,并不过问她为何起这么晚,不然她要无地自容。
家里所谓的厨娘,并不是真正的厨娘,陈婉清私心里,是想让在清水县买来的那位厨娘过来掌勺。
但家中也不能一直买着吃,且若是让她做自家人吃的饭还行,若是连下人都做起来,就怕愈发让他们小看主家。
不得已,昨天只能询问了四个婆子,看他们可有拿手菜。
还真有。
毕竟是活了三四十年的人,在家里也是当家主事的,谁还不会点灶上手艺。
即便不保证每样做的都好吃,但一两个拿手菜还是有的。
就有一个婆子说,她做的馄饨男人孩子都爱吃,生前但凡她做馄饨,最小的孩子都能吃一碗。
可惜,她的相公和孩儿,遇上泥石流,都死了。
她无路可走,回了娘家。娘家要将她改嫁给个打死了三个媳妇的杀猪佬,她怕死,收拾了东西跑了。后来见实在无处容身,干脆自卖自身,给人当下人去。
这下人一做就是十多年,虽然平常有大锅饭吃,但逢男人和儿子的忌日,她总会做些馄饨来祭奠,所以也算没落下这手艺。
今天早上吃的,就是这婆子做的馄饨。
别说,滋味是真好。
虽说比清水县专门卖馄饨的“鲜肉馄饨”铺,略差了些,但也只是差在时间不够,高汤熬煮的不到火候。
若是给这婆子时间,她必能做出一碗,不逊色于“鲜肉馄饨”铺的馄饨来。
陈婉清小口小口的吃馄饨时,赵娘子怯生生的开口问她,“清儿啊,今日来家里拜访的两位王家少爷,可有婚配?”
陈婉清被呛了一声,咳嗽的脸通红,许久才停了下来。
香儿因为羞臊,同样涨红了脸。
她不依不饶的拽着赵娘子的胳膊,要让她回屋去。
“我还小呢,您说这个干么?我嫂子正吃饭呢,您别吓着我嫂子。”
赵娘子则苦口婆心,忧心匆匆.
“你都十四了,村里像你这么大年纪的姑娘,你看有几个还没定亲?那好人家的儿郎,也是要抢的。你不去抢,就只能捡人家剩下的。那剩下的有啥好,你能看得上?”
香儿说,“有啥看不上的?我大哥和我嫂子,不都是剩下的,可你看两人的日子过得多好。放以往你敢想,有朝一日能到府城来,能住这么大的宅子,还能有丫鬟婆子伺候你?娘啊娘,姻缘的事儿有月老操心,您有闲暇,就继续给我那未出生的小侄儿做衣衫,您别操心我了。”
陈婉清这饭是彻底吃不下去了。
这怎么还祸水东引呢?
她往日对香儿也不薄啊。
姑嫂两个四目相对,香儿从陈婉清的脸上,看出了什么东西,她马上改口,“也别给小娃娃做衣裳了,您昨天不还念叨我爹?马上到我爹的忌日了,您不是说,咱们都住上四进大宅子了,也要给我爹烧一栋过去?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咱们俩现在就出门,看看街上有没有纸扎铺子,咱们早些下定,省的到正日子来不及。”
“对对对,你看我这脑袋,我昨天还念叨呢,今天就把这事儿抛在脑后了。回头你爹该托梦给我了,我可不能给他机会念叨我。”
母女俩要出门,陈婉清送他们出去。
她今天是不能离府的,好歹得留在家中待客。
王霄和王钧也称得上是富家公子,规矩礼仪自然没的说。
头一次登门,他们不仅带了许多拜礼,甚至进门后,还特意拜见了赵娘子。
也是因为亲眼见了两个少年仪表堂堂的模样,赵娘子才会起了心思,想将其中之一招为女婿。
人家礼数周到,反观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若是此时再突然离府,更显慢待失礼。
少不得一会儿亲自送一桌酒席过去,说上两句客气话,将之前那茬揭过去。
陈婉清在心里盘算这些的时候,外院花厅气氛正热。
王钧不止一次赞叹,“你这宅子,是正经的不错。早先我娘在知府衙门对面开茶楼,就是看上了这边治安好。你知道的,做生意的,多少会和人结点怨,日常会生不少事儿。我娘当时就想,干脆直接搬到衙门口来算了,看谁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打听了一圈,这边没有一家往外卖宅子。我娘没死心,心想着,不能买,租也行啊。都谈好了,结果我爹不愿意。”
他那老古板的爹,说家里有宅子不住,却花钱租别人的宅子,传出去不够闹笑话的。再来了,别人的总归不是自己的,住的能多舒坦?还要花费那么多租金,嫌钱多烧得慌?
因为他爹全力阻拦,这事儿没成行。
却没想到,经年之后,这边竟然有宅子往外出售,且是这么大,这么雅致的宅子。
“我爹见了也得心动。”
“可惜我们没赶上。”
“你真是好运气,这都能捡着漏,你是财神爷的亲儿子吧?”
“怕还是文曲星的亲儿子。”
王钧和王霄一人一句奉承赵璟,可把德安听的心里不是滋味儿。
“我呢,我是谁的亲儿子?”
王钧和王霄哈哈大笑,想打趣他,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问令慈。
想想这样回话太过冒犯,便又道,“你不是兴怀府清水县陈县丞的儿子么,难道这事儿你不清楚,还需要我们来告知。”
“去你们的。”德安扔过去一个黄橙橙的橘子,搓着牙花子问两人,“你们别告诉我,此番过来,就是来涮着我玩的。都给你们下帖子了,你们还过来做什么?还得劳累我阿姐招待你们,不够费事的。”
“这话说的,这还不是太想你们了?至于劳累阿姐,这个我早有准备,我们弟兄俩来之前,就和酒楼定了席面,两桌。我们自带酒水菜肴,这下不算麻烦了吧?”
德安还没发话,赵璟招来在院子里洒扫的婆子,“去与阿姐说,午膳不用准备了,让阿姐静等着享用酒楼的菜肴就是。”
婆子笑着应了一句,下去了。
王钧和王霄同时无语的看着赵璟,“原来最抠的人是你。”
一番插科打诨,王钧才问出过来的主要目的,“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入府学读书?快来吧,黄班开课都快两个月了,你们再不来,要跟不上课程了。”
? ?没捉虫,我太累了,明天捉。
第169章 狗市
“你笑的不对!你说实话,你撺掇我们尽快入学,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德安看着笑的一脸鬼祟的王钧,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凭直觉他知道其中有事儿,但能是什么事儿,他一瞬间还真想不出来。
王钧一脸无辜,“淫者见淫啊贤弟。我让你们尽快入学,还不是为了你们好?你怎么还把人往偏了想?你这样不信任我,我可太伤心了。”
“伤心个屁,我看你就是心里藏鬼。”
都这么熟了,德安在王钧和王霄面前,可不会再藏着掖着装什么正人君子了。
他翘着二郎腿,满面鄙夷不信,模样放荡不羁,看的人牙痒痒。
但他也是真机敏,王钧藏得小九九还真让他看出来了,王钧一时间也无语。
王霄替弟弟解围,“他让你们尽快入学,倒也不是存了什么坏心思,但也不是什么好心思。不过是想让你们尽快过去,也过一过那水深火热的日子,好与他做个伴。”
这话一出,德安顿时精神了,就连赵璟,都忍不住投过来一个眼神。
王霄轻咳一声,“你们不会不知道,新生入学每月要参加月考和季考?你们若现在入学,不仅能赶上这个月的月考,月底还能参加季考。”
德安一听考试,头都大了。
“要不要这么严格?一月一考,那还不把人烤糊了?”
王钧心有余悸道,“烤糊是小,考个末等被府学劝退,那才丢人。”
“还会劝退!”德安嗓子都劈叉了。
他考秀才都是走了狗屎运才考上的,进入府学,那肯定是毫无疑问的底子。
考试末等那肯定就是他,到时候被劝退,他不得把整个清水县的人都丢完了!
不知道现在打道回清水县,阿姐会不会给他出路费。
德安怒了,指着王钧的鼻子骂,“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是不是你的日子苦不堪言,所以才要我尽快过去和你一道受罪?到时候我占了末等的位置,你是不是就可以悠游自在?”
王钧摸摸鼻子,“都说了,你不要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咱们好歹也是同甘共苦过的好兄弟,我巴望你早点中举都来不及,怎么会盼着你不好?”
“我呸!你说的话,我连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两人一番打闹,累的气喘吁吁才各自住手。
他们幼稚的跟那刚入学的蒙童一般,任谁看了也不会相信,他们是新进秀才公。
王霄忍不住直摇头。
他真心实意的与赵璟说,“府学的教授是早先的礼部郎中,因得罪权贵被贬到此地做教授。其性情刚直,待人律己都苛刻,却是名副其实的状元郎。其余学正、教谕等,也多是进士和同进士出身。举人在府学只配做杂务,秀才更是名副其实的底层。别的不说,在这里求学,远比自己私下里摸索,长进更快。”
又抬起下颌,示意赵璟看王钧。
“我们兄弟的学问,本相差不大。可因为舍弟进了府学,如今我学问已大不如他。”
这话虽然残酷,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倒是也想进入府学读书,但他爹只是个学官。
学官说起来体面,拿到清水县去,也是一等一的人物,但在府学中,那真的很不起眼。
他爹甚至连授课的资格都没有,日常只能协助教授、学正和教谕授课。
他想通过他爹的门路进去,不是不能,但进去后,他又该如何自处?
那里随便抓出来一个,都是秀才公,他却连童生都不是,进入听课不是自取其辱么?
王霄单是想想那种艰难的处境,都忍不住摇头,所以如今依旧在家中苦读,准备继续参加来年的县试。
县试三年两次,明年依旧会开考,他相信,他下次必定会高中。
王霄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赵璟倒是没怎么说话。
他把王霄的意思听到心里去了,回头就与德安商量起尽快入学的事情。
德安蹙着眉头,“不是还要去谢家的藏书阁看书?”
“这两件事可齐头并进,并不耽误。回头咱们就去谢家借了书籍,等休沐日再去更换。如此两全其美,各有所成。”
德安还想自在两天,“这也太赶了,我感觉我都没歇过来。”
“等你为官做宰,在任上致仕后,再好生歇息吧。”
“忒,璟哥儿你说话真损。你不要动辄就提几十年后的事情,我能不能活到几十年后,那都未知。人啊,余生短短万余天,该及时享乐时就得好生享受。”
“那不如把你留在家中,我先入府学?”
德安苦了脸,忙不迭的摆手,“阿姐知道,会骂死我的。”
入学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但准备去府学走手续了,赵璟又焦灼起来。
他与陈婉清说,“再买两个下人来,就放在前院守着,只你们几个女眷住在这么大的宅子中,我不放心。”
陈婉清将他的为难全都看在眼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要不然咱们再去狗市买两条大狗,好看家护院,你看可行?”
“可以。”
陈婉清:“……”
璟哥儿没听出来她的意思么?她只是打趣他,没准备来真的。
但赵璟是真觉得这个主意好,在去王家拜访过后,就问王钧和王霄附近有名的狗市,然后家都没回,直接带着陈婉清就过去了。
两人才进狗市,就听到此处汪声大作。放眼看去,沿路摆开的铁笼子里,全都是大大小小,模样窘迫的狗。
他们才刚站住脚,就有人推了一辆两轮车来,一边喊着“让一让”,一边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陈婉清的视线被那一行人吸引,就盯着他们看。
就见狗贩子动作粗暴的,将大大小小蒙起来的铁笼子,一一从车上卸下来。
其中有一个笼子中,不知道是锁头生锈不中用了,还是里边的狗被灌下肚的药,已经消化完了。就见里边的狗咬烂了铁笼子上蒙的油布,一个猛烈撞击,就从铁笼子里窜了出来。
那是一头有点像狼,又有点像狗的狼狗。
骨瘦如柴,棕黑色的皮毛打成结,一缕一缕的覆盖在身上。因为腿脚的伤口溃烂,浑身都血呼啦的,看起来埋汰的厉害。
但就是这样一条大狗,他竟然还带了一只小崽子。
软乎乎的小崽子还不到成人两个巴掌大,黑色的皮毛覆盖在身上,它连呜咽声都奶声奶气。
但嫌少有人能注意到这小家伙,因为从大狗凶猛的咆哮开始,整个狗市都乱了套。
“卧槽,那个坑爹的没把狗笼子栓好。”
“这是狗还是狼,怎么有点像狼狗。”
“可真凶,哎呀呀,它咬人了。”
被狼狗咬住的是一个身材高大强壮的壮汉。那壮汉一脸横肉,眸色凶戾,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
狼狗冲着男人的脖子而去,男人却有经验,敏捷的一躲,避开了要害。但他胳膊却被狼狗咬住了,鲜血瞬间涌出。
男人痛嚎出声,呼唤同伙,“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这畜生打死。”
“可,可这畜生凶猛,您不是说要高价卖给妓院?”
“卖个屁,是老子的命重要,还是那几两银子重要。快动手,连那只小的也一起打死。敢在老子头上动土,不知道马王眼几只眼了。”
这壮汉是真的猛,被咬住了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掌攥成拳,猛地朝狗头砰砰就是几下。
狗吃痛退开,但临走之际,白森森的狗牙恶狠狠的,将男人的半条胳膊扯了下来。
伴随着男人的尖叫,狼狗的狂嚎,喷洒出来的血花,现场乱成一团。
混乱中,狼狗趁人不备,叼起小狗就跑。
壮汉自然不肯放过这恶狗,拿起铁棍就要追。
可他委实疼的很了,才追了两步,就满头大汗的蹲在地上。
“疼死老子了,疼死老子了!”
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陈婉清也被赵璟护在怀中。
等她睁开眼往凶案现场看去,就见满地血腥,壮汉疼得浑身打摆子。
“这狗好大的戾气,差点咬死人。”
“狗贩子伤天害理,这是遭报应了。”
“倒是好狗,你们快抓过来,老爷我买了。”
说最后一句话的,是个模样非常风流倜傥,在深秋的天气里,还拿着一把折扇装风雅的年轻男子。
也不能说是装风雅,因为男子模样周正体面,一双桃花眼泛着流光,配上他过于白净的皮肤,以及勾唇挑眉间的肆意浪荡,一股风流之气扑面而来。
这人穿着一身绸缎,腰间悬着玉佩,脚上的靴子鞋帮干净,一尘不染。
打眼一瞧,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放往常,狗贩子看见这样的金主,必定会好生捧着。
可如今胳膊都没了,对那畜生恨得要死,即便找到了,也是打死吃肉,还指望卖给男人挣钱,呵,他们真不缺那几个钱。
但这人来历不凡,狗贩子也不敢得罪人,当即猩红着眼回了一句。
“那畜生驯不服,我好吃好喝伺候了它一个月,它还张口咬我,你要是不怕死,就直接抓它去。抓住了就是你们的,咱们一个子都不收。”
冷汗好似雨珠一样,扑簌簌从额头上落下来,壮汉咬着牙,疼晕过去。
他被紧急送医,追狗的事情无疾而终。
围观的百姓见状,有心买狗的,也都打消了心思;那本来只是路过的,更是赶紧转身就走,好快些将这里的事情传出去,让自己也当一回人群的焦点。
陈婉清受此冲击,也不敢买狗了,唯恐到时候狗发疯,把他们全家一起咬了。
他们家可没有壮劳力,把他们凑在一起,也不够大狗几嘴啃。
养狗实在是凶险,还是养人吧。
她拉上赵璟,转身就走。
也就是这个时候,那风流体面的年轻男人似看见他们,桃花眼顿时一亮,大步朝他们走来。
“唉,你是那家的小娘子,以前我怎么没见过你。”
赵璟闻声,警惕的往后看了一眼。
那男人看见赵璟的长相,又时一愣,随即忍不住击手一赞,“好样貌,真真是好样貌!府城何时来了这等人物,我竟然不知道。贤弟,贤弟……”
陈婉清用了力气,拉着赵璟快步回家。
“血腥气太大,狗叫个不停,我有些害怕,咱们快点回家吧。”
赵璟到底没有反驳她,只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攥住她的手指,两人快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待那穿着富贵的年轻男子追来,却那还有他们的身影。
年轻男子懊恼的用扇子敲敲脑袋,“难得遇见这么出色的……”
他的小厮从身后追过来,一听他的话,小厮头皮发麻。
“老爷,老爷,您行行好,可别瞎折腾了。您都从京官折腾成地方官了,您再管不住您的裤裆,怕是连个教书先生都做不成。”
“忒,个臭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教训上你主子了。你主子平生没别的喜好,就喜欢个美人,我这有错么?古人云,饱暖便思锦衣裳,娇妻美妾梦黄粱……”
话没说完,被小厮打断,“休爱绿鬓美朱颜,少贪红粉翠花钿。殒身害命多娇态,倾国倾城色更鲜……”
主仆俩当街斗诗,若是放在书肆画舫,这好歹也是一景。
但这是狗市,来往这里的,都是贩夫走卒,任是所有人加起来,认识的字也没有一箩筐。
也因此,听到两人在狗市说些绿鬓红颜美娇娘,一个个咧着嘴笑开怀。
“还挺有意思。”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痴人。”
“想女人就去楼子,来咱们这里干啥?咱们这里只卖狗,不卖笑。”
“嘿嘿,指不定人家就是来买狗的。狗又不是只能看家护院,那不还能,嘿嘿嘿,只要不介意,啥玩意不能上啊……”
污言秽语传不到陈婉清和赵璟耳朵里。
两人快步回家,将要到家时,见地面上有些动物毛发,还有一些零星的血迹,但两人都没在意。
胡同中就两户人家,两家人口都简单,偏宅子又大,平常自然常有猫狗等小动物来暂居。
第170章 府学
两人没放在心上,可谁料,当天傍晚在院子里散步时,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没清扫的后两进院子。
就在院子的草丛中,看见了一只嗷呜嗷呜叫着的小奶狗。
小奶狗一身土,脑袋上还滑稽的顶着两片枯叶。它怯懦的看着陈婉清和赵璟,恐惧的后退两步。
但许是太饿了,许是陈婉清身上的气息,着实不像个坏人,它又试探的往前走了一步。见两人没有反应,又走了两步。
直至用它那干瘪的肚子,压住陈婉清的鞋子,两个前爪抓住了它的裙子。
“汪~”
“璟,璟哥儿,这是咱们在狗市见过的那只小奶狗么,我怎么觉得这么眼熟?”
话是如此说,陈婉清却忍不住摇头,“怎么可能呢,狗市距离咱们家这么远,足有半个时辰的距离……许是这个月份的小狗,都长得差不多?”
“就是那只小崽子。”
赵璟打破了她的自欺欺人,随后蹲下.身,将小狗提了起来。
小狗吱哇乱叫,努力露出凶相,但才刚两个月的它,如何是一个将近成年的男性的对手?
最后,不过是划了一趟狗狗拳,惹来女主人一笑罢了。
陈婉清被逗笑了,心也软化了。她伸出手指摸了摸小狗的肚子,“它应该是饿了。话说回来,那条大狼狗呢,怎么不见……啊!”
陈婉清话都没落音,就察觉到一股黑色的旋风从不远处席卷过来。
伴随着一声凶戾的“汪”,大狼狗嘴里叼着一只兔子,眨眼间出现在他们面前。
它眼眶出着血,身上也是血,嘴巴里还叼着一只血淋淋的兔子,这模样,吓得陈婉清手软惊叫。
……
半柱香后,香儿和德安蹲在地上,远远的围观小狗进食。
小狗似乎察觉到了威胁,赶紧背过身去,一边努力咀嚼食物,一边用肥嘟嘟的屁股对着几人,以免几人来抢食。
但是,谁敢呢?
那条大狼狗就在他旁边爬伏着,表面上看起来恣意悠闲,实际上蓄势待发。
只要他们有任何一点妄动,母狗绝对会在那之前,咬断他们的脖子。
可怕,可怕!
“阿姐,他们吃完了,怎么还不走,不会想占山为王吧?”
“德安哥,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占山为王是这么用的么?”
“那不然呢?用空手套白狼更合适么?”
香儿:“……”
“算了,反正后边这两进院子,一时半会也不住人,就先让他们母子俩住着吧,我们只当没这会儿事儿就行了。走吧,天晚了,都回去休息。”
陈婉清发了话,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从这一日起,这对狗母子就在后院住了下来。
母狗警惕心强,若有人敢靠近它的势力范围,必定露出尖锐的狼牙,用武力来震慑所有人后退。
小狗则懵懂娇憨,根本不懂什么叫怯生。
也许是觉得和陈婉清有了交情,亦或是本性活泼好动,它总会趁着母狗出去觅食时,偷偷跑来前院。
它的嗅觉也是真管用,总能精准的找到陈婉清。
这么一个小东西,叫声奶声奶气,动作滑稽可爱,它还会卖萌,还会在困倦时顺着你的裙子往上爬,想让你抱着它睡觉,谁能不喜欢,谁忍心将它往外赶?
陈婉清还没沦陷,赵娘子和香儿就彻底沦陷在小狗狗的奶膘中。
“咱们就留下它吧。”
“它吃的又不多,每天从我嘴里省两口,就够它吃了。”
“不是准备买狗么,这自动送上门来的也不花钱,能找上门也是咱们的缘分,咱们就收养了吧。”
陈婉清看着对面两双如出一辙的眼眸,忍不住一笑。
“娘,香儿,不是我不同意,是这小狗是有娘的,它是走是留,得要母狗说了算。”
“那还不简单,这些东西最灵性了,咱们好吃好喝待他们,你看母狗会不会把小狗带走。说不定把小狗喂熟了,母狗也就顺势留下来了,那咱们可就占大便宜了。”
陈婉清点头,“有道理。”
但她私心里却不看好这件事。
毕竟那母狗身上有狼的血统,怕是野性难驯。
她担心它心性狡猾,趁他们放松警惕,给他们一个狠的,那后果他们可承受不起。
赵璟知道了她的顾虑,就说,“先这么不远不近的处着,咱们少往后院去,也尽量禁止母狗往前院来,再接触一段时间看看。”
但打心底里,赵璟却看好留下这对母子。
狗这种东西,知道感恩。
他们对母狗没恩,甚至连药都没给她准备过。但他们把一只瘦巴巴的狗崽子,养成了小猪一般的模样。母狗狗眼没瞎,她看得见……
不说那对母子,只说赵璟和德安进入府学读书的事情,总算是定了下来。
两人明天就要入学,入学就要住校,住校就只能休沐日归家……
德安是住惯了校舍的。
早先在清水县读私塾时,那时候陈家还没在县城置宅,往来县城和赵家村非常耽搁时间,德安便直接住在私塾中。
他习惯了离家,也习惯了与亲人别离,赵璟却不习惯。
他非常非常适应不了这些,为此都有了退学的念头。
德安看出了他的恋家,更准确点说,是恋他阿姐,觉得他太过儿女情长了,就用激将法激他。
“孟锦堂都中举人了,你还是个秀才,璟哥儿,你低他一头,你好歹争口气啊。”
德安因为嘴欠,被暴揍了一顿。
赵璟却因此坚定了入学的心思,只在这两天夜里,越发缠磨着陈婉清,似乎要将以后几天的量,一下做出来。
弯月皎洁,天地静谧,赵璟一遍遍的诉说着不舍,直至陈婉清再也承受不住,酣然入眠。
翌日,天才亮,赵家的人就全都起来了。
赵璟在赵娘子跟前磕了头,嘱咐香儿好生照顾母亲,执起陈婉清的手,与德安一起往门外去。
门外早就候着一辆牛车,车上装载了两人的行李,只待主人一上车,便吱呀吱呀的碾过青石板,出了西城门。
府学几人之前也来过一次,那时他们只在门外转了一圈,就离开了。
此番过来算是熟门熟路,不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府学门口。
府学修建在,距离兴怀府西门三里远的城郊。
说起这块地方,还有件趣事儿。
据说早先有个得道高僧从经过这里,看到这里坐山观水,风水极佳,便随口说了一句,“此处科甲不断,公卿相继出世。”
这话传出去,可不得了,整个府城的贵人门都惊动了。
谁不想家里子孙后代出息,为官做宰弘扬门楣。
大家争啊抢的,只想将这块地弄在手里。
为此还险些闹出人命来。
最后,是当时的知府看着不像话,拍板定案,将这里定为府学。
据说早先府学占地很小,只有二、三十亩,是盛知府上任后,大兴文教,才扩大府学规模,让府学有了如今的气派。
听说从府学正门进入,会看到分列东西的中规中矩亭,亭子一方一圆,寓意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亭子往北有一处半月形水池,这就是有名的学泮池。
学泮池起源于古代的“天子辟雍,诸侯泮宫”的等级制度,是地方官学的核心标志。
其上设泮桥,俗称状元桥。新生入学要从泮桥上走过。桥下有潺潺流动的活水,还有锦鲤成群结队在泮池中游弋,有鲤鱼跃龙门之意。
整个府学的建筑群,绵延不绝,自成体系。
据说,据王钧说,府学分东西两部分。
西部即文庙,主体建筑是供奉和祭祀孔子的大成殿,殿宇后边设崇圣祠,乡贤祠,有藏书楼,祭器库,最后则是教授、教谕、训导等人的起居之所。
而东半部分,则是府学的主体,也就是学生们活动的主要地方。
“究竟是不是,我也无缘一见。璟哥儿若有瑕,待休沐日归家时,可画一副平面图送与我。我便知道你起居在何处,吃用在何处,平日在那里练琴弈棋,又在何处骑马射箭……”
以为分别很简单,但真到了这一刻,陈婉清心中却似有千言万语,无论如何也说不尽。
“不要对自己太苛刻,该休息时就休息,饭也要按时吃,若是下次归家,我看到你瘦了,我是要生气的……”
零零碎碎一大堆,听得旁边的德安直掏耳朵。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走上前要说话,赵璟却冷不丁看了他一眼,德安被吓住了,赶紧往后退。
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好,保证璟哥儿动手也打不到他,德安才大声喊,“阿姐,你是送夫君入学,不是送儿子入学。不要交代的这么仔细,璟哥儿是大人,他不是三岁蒙童。阿姐你行行好,也看看你可怜的胞弟。我到现在还没得你一句宽慰的话,我心都快凉了。”
什么含情脉脉,依依不舍的氛围,全都没了。
陈婉清脸上热辣辣的,赵璟则不紧不慢的开始挽袖子,显而易见是想给德安点颜色看看。
德安拿起牛车上的行李,一溜烟的往前跑,“走了走了,再不进去,今天都安置不好了。”
陈婉清在后边喊,“从状元桥上过,你别忘了啊。”
时间当真不早了,且府学门口守门的童子,看他们也有好一会儿了。
陈婉清不再磨蹭,拿起行李塞到赵璟怀里,催促他快进去。
赵璟却一直看着她,“阿姐回家后少出门,即便真有事情要做,也带上几个婆子随行……若要制香,也先等等,待镖师将仆役都送过来,你再动手……最近这几年先不要上新款香品,暂时只做梦灵香和月华香。咱们没根没基,最容易成为别人眼中的软柿子,若是只挣这两样钱,给别人肉汤喝,许是就没人与咱们计较……真遇上事儿阿姐也别急,可去王家求助,若王家解决不了,便遣人去通判府……”
陈婉清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又和通判府搭上关系了?”
赵璟道,“阿姐应该知道的,我有一笔好字,早先还在清水县时,便帮人写拜帖、礼单、匾额等。”
“这和通判大人有什么关系?”
“阿姐别急,耐心听我把话说完。清水县有一做绸缎生意的商人,名叫赵冲。此人阿姐应该有些印象,早先我们去酒楼用膳,他还帮我们付过账。”
陈婉清细细思索,许久后,才从记忆里扒拉出这么一个人。
“是他啊。”
“赵冲曾托付我,为他写一张拜帖。他有冲劲,不满足于清水县的生意,想将生意做到府城去。府城的生意不好做,每家铺子后都坐着一尊真神。赵冲为了尽快站住脚跟,就决定择一权贵投靠。”
“通判大人,就是赵冲最后选中的权贵?”
“正是。”
通判负责一府的司法监察和税收,在府城也就仅次于知府和同知,算是重权在握的官员。
且张通判的官声不错,属于拿钱就办事的人。与他打交道,不用担心真遇上事儿,他撒手不管。
赵冲仔细打听了张通判的喜好,探听出其出身名门,尤好书法。
他花大价钱,在书肆买了几幅真迹送过去,可通判大人将东西收了,却没有表示。
后来经人指点,赵冲才知道,他送的那些,在他眼中是好东西,在通判大人看来,只是平平。
出身书香门第的通判大人,什么真迹没见过?
除非是书圣、画圣的真迹,才能勉强入他的眼,其余的,在他眼里不过尔尔。
与其费尽心机去寻找古迹,就不如择一笔力遒劲雅致者,再诚恳恭迎上一番,许下重利,许是更能打动人。
赵冲最终选中了赵璟。
果不其然,赵璟一番润色,一副字字珠玑的拜帖应运而生。
很难说,到底是赵璟的奉承入了通判大人的眼,还是许下的重利使通判大人开怀,最终赵冲得到了通判府的入场券,得以让通判大人给他做靠山。
在府试时,张通判随同盛知府,在考场巡考,途径赵璟那里时,他曾有一瞬间惊愕。
无他,是因为他认出了赵璟的字迹,正是他潜心收藏的珍品之一。
赵璟考中小三元后,不仅知府大人让人送来赏赐,便连通判府,都特意送了一份小礼。
东西不金贵,匣子中也没有特意留下名帖,阿姐当做一般人送上的贺礼收下了。
他倒是知道礼是谁送的,只是不觉得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值得一个从四品官员慎重以待,当时心里就存了疑。
为防阿姐跟着忧心,才没特意提及。
回到清水县后,他特意见了赵冲,果然从赵冲口中套出,他在府城的贵人,就是通判大人。
第171章 府学(二)
此番到了府城,他特意将一份土仪,与一副潜心雕琢的字画送进去。果不其然,得到通判大人诚心相邀,允他闲暇时入府喝茶。
这些都是书面往来,阿姐并不知。
他也不想在她心中,留下一个过于钻营的形象,所以特意将此事隐瞒。
眼下自然也将过程瞒下了,只一而再叮嘱阿姐,若真遇上解决不了的事儿,可去通判府求助。
当然,也可直接来府学寻他。
不管遇上什么事儿,他都有解决办法。
赵璟到底是被陈婉清送进了府学。
陈婉清松了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家。
但牛车还没来得及掉头,就见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徐徐的在他们不远处停了下来。
此番跟随陈婉清一起来的婆子,就是那个做馄饨特别好吃的。
婆子有拿手菜,还会赶牛车。
于是,这次便由她送一行人过来。
婆子早先的主家也是兴怀府的人。
那家的男人是个小官,中秋后不知道走了那里的门路,升了官。家里就将不需要带走的丫鬟婆子,统一发卖了。
陈婉清和赵璟那日去牙婆处看人,里边的好些丫鬟,早先和她都是一家。只是要么妖妖娆娆,要么生了外心,夫人趁着卖人,将这些不好的,一股脑全都扔了出来。
说这些就说远了,只说这婆子好歹在官员家当过差,也是有些见识的。
她一看那马车上挂着的族徽,就紧张的提醒陈婉清,“可不得了,是通判大人家的马车。”
“通判大人?”
赵璟方才才与陈婉清说起张通判,这会儿又遇上通判府的马车,这也太巧了。
若不是知道婆子离的远,肯定没听见她与赵璟的对话,她都忍不住猜测对方是故意唬她。
“真是通判家的马车,他们家的族徽我认得清清楚楚。夫人来府城的时日短,等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府城这些贵人啊,各家有各家的族徽,出行时就挂在马车上,咱们百姓们见了,都避之不及。”
婆子还在念叨通判大人是几品官,管着多大的事儿,陈婉清就见那辆奢华的马车上,车帘子一掀,从里边走出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姑娘来。
那姑娘对上陈婉清的视线,似乎也讶异了一瞬,好似在好奇,这个时间段,府学门口怎么会有女眷。
但她也只好奇了一下,随即便礼貌的颔首。好似没看见陈婉清乘坐的是一辆牛车,身份肯定比她低一般。
“多体面的姑娘啊,哎呦呦,这礼数,这才是贵人呢。看看人家这做派,比市井上那些突然暴富的人家的姑娘,好的没边了。”
陈婉清没接婆子的话,只看着那姑娘穿着云锦制的粉色衣衫,披了一件红色的薄披风,自在的走到府学门口,被守门的童子恭敬的请了进去。
穿着打扮还在其次,真正让陈婉清在意的,是那姑娘手中拿着的书箱。
书箱看似简朴,用料却是上等的红木,箱子上还雕刻了蔷薇云纹,一看便价值不菲。
箱子的价值是其次,可这个书箱上所透漏出来的讯息,却让陈婉清忍不住琢磨了又琢磨。
府学中不都是秀才公,什么时候开始招女学生了?
这个问题,德安和赵璟也有。
两人进了府学大门,就被童子领到了教授处。
府学的教授,也是府学真正的主事人。其职责相当于国子监的祭酒,相当于书院的山长。
闵教授本名闵正春,乃货真价实的状元郎。金銮殿上被点为翰林院修纂,三年后通过翰林院内部的留馆考试,升为侍讲学士。
在翰林院履职后,又被分配到礼部任职。
一路从礼部员外郎,升到礼部侍郎,却因在朝堂之上,严厉斥责太后不肯还政与君,惹来太后暴怒。
三年前,闵正春因喝酒误事,被发配到兴怀府。
盛知府爱惜他的人才,将他安置进府学做教授。若不然,他现在还不定在那个库房,盘积年的老账呢。
闵正春是个瘦小的老头,发须发白,面上皱纹深深。
他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长衫,身上都是文人的清癯与风骨。尽管身材矮小瘦弱,但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顶天立地之势。
看见赵璟和陈德安,闵正春将两人好生审视一番。倒没说什么,只让一位姓孙的教谕,将两人带走安置。
安置的事情靠后,进入府学,首要拜万人师表的孔圣人,于是先去大成殿。
府学的一个重要职能,就是管理孔庙,奉祀先贤。
当今朝廷更是规定,官员必须到任职之地的孔庙,祭拜过孔子后,才能正式上任。
同时,官员宣讲朝廷律令、政府文告,也会选择在府学进行。
府学,以及府学中的文庙,其地位与作用不言而喻。
出大成殿之后,又去崇圣祠,又去乡贤祠。
崇圣祠中,供奉着孔子五世祖肇圣王木金父等人,以及几位理学大家。
乡贤祠,顾名思义里边供奉的都是兴怀府的大德大仁之士。
从这些地方出来,已经转了小半个府学。
但事情才做了一半,因为今后他们学习和生活的地方,还没有踏足一步。
正准备往东边去,却已经到了下课时间。
这一节课后,便该用午膳,因而学生们便都从学堂中跑出来,与友人并肩往膳房去。
其中有老有少,年轻的看模样不过十二、三岁,就连胡茬都没长出来;年老的,怕是都能做两人的祖父了。
这很常见,毕竟科考场上,都有垂垂老矣的童生,府学中,又怎可能没有上了年纪的秀才?
但有年长年幼的,他们都能理解,可怎么还有性别不同的?
德安指着远处几个穿着学子服的女学生,不住的揉眼睛,“那,那是姑娘家吧?”
赵璟也看见了,但他没那么大的好奇心,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孙教谕却是个好说笑的,他看见德安眸中的震惊,笑呵呵的说,“姑娘家怎么了?姑娘家就不能进学了?只要你家世背景过硬,别说来府学读书,你就是进国子监,进太学,都没人能说你什么。”
德安听话听音,一瞬间就领悟到孙教谕透漏出来的意思。
“您是说,那三位,都有来历?”
孙教谕点点头,竖起个大拇指,“来历大的很呢。”
“您说说,您仔细说说。”
孙教谕也不吊着他的胃口,与他说,“那是知府大人、同知大人、通判大人府里的三位千金。那三位与你们一样,都在约礼斋。日后相处,你们定要克己守礼,不得唐突。”
孙教谕还说了些其他的东西,德安却没心思听了。
他捅了捅赵璟的胳膊,压低声音道,“那三位真神怎么想的,怎么把姑娘送到这种地方来了?我不是说女子不能进学,可就是要进学,最起码单独给他们划拨一个斋堂。让三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与咱们同班,大人们就不怕有人想走捷径,勾搭上他们的千金?”
赵璟没理会,继续往前走。
他好似只专注脚下的地,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目光有些发直,魂儿早就飞到天外去了。
不用说,肯定心思又跑到阿姐身上了。
就问男人成亲有什么好?
多了个牵肠挂肚的人,连书都没办法好好读!
德安正碎碎念,这时候走到拐角处的三个姑娘中,有一人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身后的视线,陡然回过头来。
德安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转过脑袋,但随即,他眉心又是一跳。
“那姑娘好眼熟啊。”
赵璟轻嗤,“那个姑娘你不眼熟?”
“嘿,璟哥儿,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你这不污蔑我德行操守么?我承认,我平时是嘴贱了点,但我也就耍耍嘴皮子,失礼的事情我是不做的。”
“那你还盯着人家背影瞧?”
“我就看一眼,我又没存坏心。不过多亏我看了一眼,我发现里边竟然有个熟人。就咱们上次回清水县时,出城的时候不是碰见王钧王霄的妹妹了么,当时他们马车上还有另一个姑娘,那姑娘现在就在府学。”
德安碎碎念,“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看起来不显山不漏水,背后竟然有大靠山。”
又琢磨,“你说王钧王霄的妹妹怎么不走关系,一道进书院读书?”
“他们是不想么,是不能啊。”
说这话的不是赵璟,而是孙教谕。
德安说的太投入,都没注意到,孙教谕什么时候跑到了他旁边。
他满是痘疮的面颊凑过来,把德安吓得心脏狂跳,人都要蹦起来了。
但他没有去埋怨孙教谕,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德安也顾不得什么年龄差别,什么尊师重道了,他搂住孙教谕的脖子,一副哥俩好的语气问,“此话怎讲?”
“这有啥好讲的?三位大人将爱女送进来,不管真实目的为何,那有心攀附的人家,自然也想将家中的闺秀送到府学。可这是府学,不是女学,连那些官员家的千金,都被拒之门外,王家的千金自然也进不来。”
摇头晃脑的补充,“王训导在府学也就是个普通训导,他夫人的生意倒是做的大,但再大那也是商贾之事,与科举和仕途无关,自然也没人肯专门替他们说话。”
“说了也没用。进来这三个,已经让教授大人后悔不迭。再要进人,大人得打上知府衙门……若不是知府大人承诺今年会划拨三百亩学田,教授大人一个姑娘都不会收……”
学田是府学经费的主要来源。
府学将学田租给百姓,将田租作为经费,用于维护府学的运转。
尽管知府衙门每年也会专门划拨一笔款项给府学,但府学要开销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不仅要补助穷困学生,还要补助负累沉重的教谕和训导,另有各处建筑每年都要修缮,大成殿那边更是经年香火不断……
再小的蚊子肉,多到一定地步,也能压死人,所以府学是真穷,用三个姑娘的入学名额,换取三百亩祭田,这买卖再换算不过。
至于让姑娘家进入府学合不合规矩,会不会有人往上告状……只要不是想死,谁管这闲事儿。
孙教谕与德安臭味相投,越说越热络,恨不能当堂结拜为异性兄弟。
两人颇有相见恨晚之感,在随着孙教谕往膳堂去时,德安忍不住问孙教谕,“府学的大人们都像你这么风趣么?若是如此,这个学上的倒也有趣。”
孙教谕面上的表情有些奇异。
他看着德安面上的兴致勃勃的神情,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泼他一盆冷水。
这是府学啊,可不是市井上的茶馆。在这里,读书是正道,月考季考是鞭子,一个不慎,就要被逐出府学。
学生们为防落入末等,被人嗤笑,仕途无缘,恨不能头悬梁锥刺股去读书。
他倒好,以为这是秦楼楚馆么,还到这里找乐子来了。
孙教谕到底是没忍心打击德安的好心情。
年轻人,高兴一天是一天,等在府学待得久了,他就见识到物种的多样性了。
希望到时候,他还能如现在一般慧黠机灵,让人喜欢。
膳堂中挤挤挨挨,放眼看去,身着一色服装的学子,如同过江之鲫。
赵璟和德安这两个新人,还没领院服,穿的还是出门时的长衫。放在一群穿着青色学子服的学子们中间,可不醒目?
“赵璟,德安,我在这里……”
王钧如同一阵龙卷风,说话不及就从远处冲了过来。
他喜形于色,给了德安一个大大的拥抱。
“不是说昨天就入学么,怎么今天才来?我等了一上午,也没见你们的人影,还以为你们明日复明日,准备将入学的事情,无限期的往后推。”
“你积点口德吧,真要是一直往后推,我爹娘能打劈了我。哎呀,你快松松手,我要被你勒死了。”
孙教谕看出几人感情颇好,仔细一想,王钧虽家在兴怀府,但祖籍可不与赵璟和德安是一个地方的?
孙教谕当即一拍巴掌,惊喜的说,“既然王钧与你们相熟,我就把你们两个交给他了。王钧啊,夫子我每天就指望那三两个铜板下锅,实在请不起他们吃饭。你荷包鼓囊,不差那三瓜两枣,这顿就你请他俩了。等吃完饭,你再带他们去领身份铭牌与学子服装,再领他们去你的隔壁安置。行了,事情都交代完了,我就先走一步了。”
第172章 府学(三)
孙教谕终于摆脱了烫手山芋,跑的比谁都快。
眼瞅着他人眨眼就没,德安彻底无语了。
“不是,来之前他还与我相谈甚欢,恨不能结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怎么连顿饭都不想请我吃,这也太过分了吧。”
王钧闻言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等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孙教谕啊,他比赵璟还抠。”
赵璟气笑了,“不就贪了你一顿宴席,那还是你主动请的,你给我扣帽子上瘾了?不过你这话说的也没错,我还就抠了。以后不管是书本、笔记、试卷通通不要问我借。我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王钧被怼了一通,老实了。
他实在不是赵璟的对手,就赶紧拉着德安往打饭的地方去。
“走走走,你们来晚了,已经没什么好菜了。我们膳堂的饭食还是不错的,四喜丸子、糖醋排骨都是拿手菜,现在肯定都没有了。红烧肉还有,你要不要?香辣虾呢,今天我请客,你们放开了吃。”
王钧豪气的挥手,引来旁边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两声,“豪气什么呀豪气,一个商户之子。”
“就是,在座之人比他出身好的,比他家家资厚的,不知凡几,也没见人像他这样张扬。”
说这些话的人声音不低,赵璟和德安都听见了,王钧自然也听见了。
两人都以为王钧会发怒,毕竟王小公子从小金尊玉贵的长大,也就在清水县元宵灯会上吃过亏,平日根本没受过委屈。
他们以为王钧会与人大打出手,都做好了拉架的准备。
但是,王钧根本没有与人动手的意思。
他只是冷冷的盯着说话的人,轻嗤一声,“那里来的野狗,到处狂吠,吃屎吃多了吧,嘴这么臭。”
“呕!”
“呕!”
“王钧你够了,你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膳堂中一片恶心作呕的声音,众人全都对王钧怒目而视。
王钧潇洒的耸耸肩,“有人找骂,我不得满足他的心愿?你们要骂,就骂那背后说人是非的小人,我可是无辜的。”
“无辜个屁。”
“先撩着贱,你与那贱人计较什么?”
“耽误我们这顿饭吃不成,回头你赔我们一顿好的。”
王钧从善如流的说,“没问题,就这个休沐日,府城的金玉酒楼,我请。”
一桩闹剧就这么过去了。
最先挑衅的两个年轻秀才,趁着众人不备,红着脸,灰溜溜的逃走了。
膳堂中还有一些人饭也不吃了,也站起身往外走。
经过几人身边,那些人还特意看了赵璟与德安两眼。
“新生啊?”
王钧就得意洋洋的给众人介绍,“这是陈德安,这是赵璟,两人都是今科秀才。”
原本只是礼貌性的打问一句的男子,听到熟悉的姓名,忍不住一怔,“赵璟?可是清水县的小三元赵璟?”
赵璟拱了拱手,“正是在下。”
“哎呀,久仰久仰。赵兄一表人才,文章也是锦绣天成。如今做了同窗,日后还请不吝赐教。”
“赐教不敢当,互相进益就好。若有不当之处,也望您不吝指正。”
“久仰久仰……”
“英雄出少年……”
“当真好人才……”
膳堂险些成了赵璟一个人的舞台。
他这个小三元老爷的名声,还是传的太远了。
小三元难得,他又得知府大人看重,按理府学必有他一席之地。
可府学开课两个月,他都没来,不少人就猜测,他是不是准备在家中自学。没料到,都上了两个月课了,他又来了。
这当真是一劲敌,有了他的加入,以后怕是再难斩获头名。
不过他学问造诣不浅,能与他取长补短,教学相长,也是一件幸事。
膳堂中三个姑娘也走了过来。
他们看着赵璟和陈德安,眸中都是打量与好奇。
其中一个个子矮小,长相清秀的姑娘,不紧不慢的开口说,“我今天入府学时,在大门外看见一个年轻貌美的妇人。可是你们的亲眷?”
赵璟没说话,德安则惊喜道,“那应该是我阿姐,你们可打招呼了?”
清秀的姑娘摇摇头,略有些赧然的说,“没有。我今日出门晚了,来府学时迟了两刻。一下马车,就马不停蹄的往学堂来了。”
这相貌清秀的姑娘,就是通判大人家的千金。她姓张,叫张翎心。
她是家中的嫡幼女,自小备受疼宠,因为与知府大人家的盛开颜关系要好,在盛开颜入读府学时,她也跟了进来。
姑娘性情腼腆,不是那长袖善舞之人,且到底面前之人是陌生男子,她的话就更少了。
她侧身站在了另一个,身着藕紫色衣衫的姑娘的身侧。
与另一个名叫朱采薇的姑娘,曾拱立之势,围着这位藕紫色衣衫的姑娘。
不出意外,紫衫姑娘就该是盛知府的千金。
这姑娘梳着齐刘海,长着一双杏眸,一笑就露出两个酒窝。
这熟悉的面容,可不就是早先德安曾有过两面之缘的姑娘?
若是她头上再簪上一支蝴蝶簪,那就更熟悉了。
这就是盛知府的千金?
盛知府将近耳顺之年的人,竟然还有个十四、五岁的闺女?
嘿,瞧他这话说的,盛知府连五岁的儿子都能生出来,有个十五岁的姑娘就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儿了。
生这姑娘时是,盛知府也就四十多岁,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生一个姑娘算啥,生十个八个都不多。
不知道是不是德安的错觉,总感觉盛家这位姑娘,看他的眼光有点似笑非笑。
莫不是她看出他心里正在腹诽她爹?
不能吧,她应该没有读心术吧。
话是如此说,德安到底怂了。
他不着痕迹的往赵璟旁边躲了躲,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这姑娘。
盛开颜也没有寒暄的意思,只微颔首见礼,随即便带着朱采薇和张翎心离开了膳堂。
待他们三人的身影走远,德安才大松了一口气,从赵璟身侧走出来。
“哎妈呀,可吓死我了。”
王钧讶异的看他,“什么吓死你了,你是说那三位姑娘么?别担心,他们就是出身高一些,脾气还好。以后处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这三位姑娘不难打交道……一般情况下,咱们也没有打交道的机会。不过以后万一真有什么冲突,咱们退一步就是。”
絮絮叨叨说了一通,王钧才想起正题,“还吃午饭不吃?”
“吃吃吃!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早饭都是糊弄的。我快要饿死了,再不让我吃东西,你得背着我往静斋去。”
静斋就是府学中,学子们休憩的地方,这里大部分是两人一间寝房,但若那家资雄厚,背景过人的,多出一部分银钱,也可以单独住一间斋舍。
“三位姑娘住哪里,不会也住静斋吧?”
“想得美。那都是官家千金,家里人允许出来读书已是不易,肯定不会允许他们在府学入住。他们每天乘马车来往府学,下课后收拾东西就走。”
德安啧啧,“不够麻烦的,他们又不用考功名,来府学受这些罪做什么?真要是想挑个好女婿,暗中观察就是,还把姑娘扔进来,不够费事的。”
“大人们这么做,肯定有他们的考量,你就别操他们的心了。”
因为赵璟和德安入学晚了,空余的斋房并不多。
好在斋房都是一样的,每年也都有定时修葺,新旧都差不多。
这就没有挑拣的必要了,两人索性按照孙教谕的指示,直接选了王钧隔壁的斋房入住。
这间斋房原先住了两个人,听说还是同乡。后来一人偷了另一人的银钱,偷钱那人却死不承认,两人大打出手,一个腿骨折,一个胳膊骨折。
影响恶劣,被府学劝退,两人前不久才收拾了行李离开。
“府学规矩很严,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能打架斗殴,惹是生非。”
德安恍然,“怪不得今天膳房中说你闲话的那两个人,嘴巴那么臭,你都没动手,原来是怕被撵出去。”
“可不是么,府学的闵教授眼里不揉沙子,真要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犯事,他定惩不饶。”
“那老头这么厉害啊?听说他被降职前,在礼部做侍郎,知府大人见了都得见礼问好。若是仕途顺当,再往上一步说不定能入阁……可惜了,可惜了!”
“别说废话,快来铺床。璟哥儿,璟哥儿,你魂儿还在么,在的话你就吱一声。”
赵璟平静的看过来,“吱吱叫的是耗子,我是人。”
“哈哈哈……”
德安笑的前仰后合,他说王钧,“你喊璟哥儿干啥,你一颗心都丢家里了。有啥事儿你寻我。你找他,那不是找不自在么。”
王钧哂笑,“一别几天,璟哥儿都会开玩笑了,真了不起。”
斋房内很简单,就是两张木板床。
两床中间有一张书案,上边放着烛台。在床尾处,有一个脸盆架,木盆是没有的,需要自己出钱买;再就是靠窗位置,有一张特别大的书桌,下边两张凳子,是学生们日常读书做功课的地方。
“铺盖随便整一下就好,咱们先去把院服领了,这样不耽误你们下午上课穿。”
三人又马不停蹄的去库房领院服。
一路过去,随处可见拿着书本,坐在阳光下读书的书生。
他们或顾自沉默在书香里,或是与三五好友坐在凉亭中高谈阔论;花丛旁还有闲下棋的学子,旁边坐着拨琴弄弦的友人。
有一只上了年纪的狸花猫,懒散的躺在枯草上。察觉有人的脚步声走近,也只是抬起脑袋好奇的看一眼,而后又将猫头搁在身上,懒散的“喵”上一声。
“这猫可是老资历了,它比府学中的所有人都资历长。府学里的教谕和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在这里呆的时间最久的人,看见这只狸花,也会说一声‘我来之前,它就在这里了’。”
“啊,这么大年纪了,那它是不是快死了。”
王钧斜了德安一眼,“你嘴巴里怎么就吐不出象牙。”
“因为我不是狗啊。”
“你说这话就挺狗的。”
两人又打了起来,看的赵璟直蹙眉。
好在他已经看到了库房,干脆不等他们,直接迈步走过去。
待王钧与德安分出胜负,抬头去找,却见身侧那还有赵璟的人影。
往远处看,恰恰好看见他的背影,将要消失在一处雕花大门里。
王钧忍不住一笑。
“璟哥儿这性子……”
德安与他勾肩搭背,“他平时脾气挺好的,就是突然离开家……你懂吧?”
“我懂,我都懂!”
两人你捶我一拳,我踢你一脚,不紧不慢的跟上去。
原以为他们到时,璟哥儿的身份铭牌与院服都该领好了,却没料到,库房中全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
负责管理库房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科举无望的举人老爷。
因为不善言辞,开私塾也教不好学生,索性找了门路,进来府学管库房。
库房的日子清闲又自在。
也就每年有新学子入学时,会稍微忙碌几天,其余时候狗都不来。
……今天依然没有狗过来,但先后来了三波人。
第一人是府学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教谕殷熙臣。
殷熙臣是前来领取教谕制服的。
他那两身制服,一身沾上了狗屎,一身被红楼的姑娘藏了起来。
而府学有规定,教谕上课时,必定要穿制服授。不然便是违反府学规定,要在闵教授跟前吃挂落。
分属于教谕的制服,每季就两身。
秋季的早已经发下去,冬季的还没做好,殷教谕非让老举人想办法给他变出一套,他要是有那“无中生有”的本事,他变出一箱子黄金不更香?
举人苦口婆心的与殷熙臣说,“真没有了。教谕制服都是按照各位大人的尺寸,量身定做的,制好就分别你们了,库房真没有多余的。您就是把我头打烂,我也是这句话。”
换做一般人,听见这话直接就走了,但殷殷熙臣不是一般人。
他能做出这么无理取闹的事儿,要么是闲的无聊,故意折腾他好打发时间,要么就是他无意中得罪了这位爷,这位爷存心找他晦气。
想来想去,也只可能是前者,老举人更郁闷了。
? ?今天三更,稍晚些还有一更,补上我元旦假期的更新。说话算话,么么哒。
第173章 府学(四)
他这是哪儿来的福气,竟然能被这位祖宗惦记上,祖坟上冒青烟了吧。
正在老举人头皮发麻,祈求满天神佛来救场时,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诚心感动了老天爷,一个月还不来一个人的库房,竟然又来了一个人。
看见那人身上穿的不是府学的院服,举人惊了一下,随即大喜。
前几天上边交代下来,说是有两个学生这几天会入学,让他准备好四套院服。
他一早就准备好了,奈何等了又等,不见来人。还以为出了什么变故,那两学生不来了,没想到,恰在这个时候出现,救他与水火之中。
这是恩人啊!
举人感激涕零,“你是新进的秀才么?可是来领取院服的,你是赵璟,还是陈德安?”
赵璟都没来得及报上姓名,就察觉到库房中另一人火辣辣的视线。
因为外边的阳光过于耀眼,走进库房这个略暗的环境时,赵璟眼前有一瞬间的黑暗。
这使得他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异样。
但他本就机敏,被人如此注视着,不可能一直没知觉。
赵璟蹙眉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面前这张脸,他只见过一次。那一次见面,他们也没有正经打招呼,按理该是陌生人。
可因为他出言不逊,他对他记忆深刻。
就在赵璟出神的空挡,那长着一双桃花眼,容貌非常之风流浪荡的男子,陡然伸出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
“哎呦,是你啊。你竟然是府学的学生,巧了不是,我是这里的教谕。小兄弟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着实了得。你姓甚名谁,哪里人氏……啊!”
男人的话没说完,就被赵璟一个侧身,狠狠的给了一个肘击。
他踉跄后退两步,面色从红润变成惨白。
守库房的举人见状,吓得差点蹦起来。
“别打!别打!都是一家人,殷教谕没别的意思,他就是性情不羁,喜欢与貌美的年轻人亲近……”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印证了男人不是好东西这一事实。
联想到他口出不逊,搅了阿姐的雅兴,甚至语气狎昵,有辱妻之嫌,此仇不共戴天……
赵璟没留手,趁着男人挺腰的空挡,略一用力,又给了他一个过肩摔。
德安与王钧进门时,迎接他们的,就是殷熙臣从半空中落下的两个脚丫子。
若不是他们躲得快,都被踹脸上了。
两人心有余悸的避开,个个面如土色。
“卧槽,发生什么了。”
“璟哥儿,璟哥儿谁打你!是这个人对不对,日了狗的,欺负新人还有理了,吃我一拳!”
王钧看见挨打的是谁,瞬间就猜到了发生了什么,当即头大如斗,和举人一起将德安和赵璟拉开。
“别打,先别打,都是误会,是误会!”
“殷教谕贪花好色,在府学中却不敢乱来。他没有其他心思,单纯只是赞赏这位秀才公好颜色。”
德安暴跳如雷,“屁啊,夸一个男人好颜色,这不是侮辱挑衅么?咱们可都是考出来的秀才,要走科举之道,做朝廷大员的。岂容你们用颜色来调戏?便是教谕也不成,教谕为人师表,更该注重言辞,竟如此欺辱学生,看我不将这事儿告到教授那里。”
一听说要告教授,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叫疼的男人不叫唤了。
他龇牙咧嘴的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的捂着屁股,略带埋怨的说,“这点小事儿还要告教授,太小题大做了吧。再来,你们也没吃亏,反倒是我被打的鼻青脸肿。这样去教授跟前,谁是苦主真分得清?”
“唉,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行了,行了,是我不对在先,我给这位学生赔个不是。可府学严禁打架斗殴,你们一进来就犯了大错,必定会给师长留下不好的印象。这件事我不说出去,你们也不去计较我的失言,咱们只当这事儿没发生过,你们看可好?”
德安不愿意,还想要点补偿。
赵璟却拉了他一把住,“算了。”
他到底是府学的教谕。
盛知府上任后,严抓府学的教育。
府学中早先还有举人任教,经过他一番改革,这些人全被辞退,或挪到后勤上。
至于教书的教谕,是清一水的进士老爷。
这也就是管理府学的教授,是曾经的状元郎,还曾位列礼部侍郎,要不然,要压住这一帮才学出众者,还真不容易。
但即便在人才济济的府学,殷教谕也是颇为出挑的一个人。
无他,因为他的功名只在闵教授之下。他殿试时也在三甲之列,乃是名副其实的探花郎。
至于为什么探花郎落到这穷乡僻壤,那又是另一番缘由了。
领了身份铭牌,与两套秋季的学子院服,三人往回走。
路上,王钧仔细与两人说起殷熙臣这个人。
殷熙臣因“探花郎”出名,而他在府学,则因喜欢美色出名。
凡是容貌俊俏的秀才,都受过他几句调笑。
仅只是调笑罢了,他取向很正常,只爱娇娥,不爱分桃断袖。因而,虽然言行略有出格,但时日久了,大家都清楚了他这臭德行,也就没人与他计较了。
再仔细说一下殷熙臣的生平。
“他是孤儿出身,一出生就父死母改嫁……”
“那他还能考中探花,是他家中族人得力,极力供养他对不对?”
王钧拍了德安一下,“你先别说话,听我仔细给你道来。真相与你所知道的,天差地别。”
却说殷熙臣丧父去母,却不自卑自怜,四处寻找出路。
他当过跑堂,做过货郎,偶有一日,途径私塾,听到其中朗朗读书声,与夫子的金科玉律,顿时如醍醐灌顶,深觉大丈夫若不能走仕途,就白来人间一趟。
于是,回家后闭门苦读,笔更不辍。
“读书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那么简单的事儿,他那来那么多钱?”
“都跟你说了,你莫心急,听我仔细给你道来。没钱?没钱能难得到殷熙臣么?”
殷熙臣长相俊美,一双桃花眼自带风流之气。而他擅弄口舌,能将死人说成活的,更能哄的青楼的红姐儿,将挣来的银子都给他。
“骗一个青楼女子的卖身钱,太无耻了吧。”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是别人的事儿,你别操心。”
要说这件事,还有后续。
殷熙臣承诺那女子,说是有朝一日考中进士,便会八抬大轿来娶她。
结果可想而知。
殷熙臣侥幸中了探花,入翰林院任职,上司知道他没有婚配,极力为他保媒,促成一段良缘。
他那夫人倒也精明,着人回原籍打探他的往事,不出意外,青楼女子暴漏出来。
在那夫人的要求下,殷熙臣写了一封书信回去。
信上说,“你半点朱唇万人尝,怎配我这探花郎?”
“竟是如此,真真过河拆桥,丧尽良心!”
“都说了让你别急,你继续听我说。”
殷熙臣的夫人盯着,他不敢作假,只能任由下人将书信送出去。
但扭头,殷熙臣又写了一封书信,赶紧让人送去青楼。
那信接替上一封书信,写了后半段,“又何妨?来生不做探花郎,定不再将你相忘。上命难违,来世与你归故乡。莫恨我这负心郎,如若来世再相见,半点朱唇尽我尝。”
有了这书信,青楼女子如何会恨?
只道是两人没缘分,日日抱着书信盼来生。
德安拍案叫绝,“这个人,这情商,这手段,我拍马难及。”
“什么是情商?”
“这个不重要。还有么,你还没说殷教谕是如何来的兴怀府学。”
“这个啊,我听的这些都是别人传来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不管对不对,你先说与我听。”
“那我说了,我只告诉你们两个,你们可别再往外传。”
“这句话你和多少人说过?”
“不重要,这都不重要。”
殷熙臣娶了媳妇,日子步入正轨。可他一个乡下小子,油滑的过分,容貌又过去轻佻,有人喜欢,自然有人厌恶。
就有一同僚,总是言语之间羞辱他,说他貌同好女,还说他吃女人软饭,羞煞了地下的祖宗。
天长日久,殷熙臣能忍?
忍不了!
殷熙臣出了个损招。
他趁那上官奉命去西南监考,一离开就是多半年时间,勾引了人家夫人。
要说殷熙臣在对付女人上,那是真有几分能耐的。
他去了夫人常去的寺庙,表明对夫人的痴心,甚至愿进上倾家荡产置办的东珠,作为夫人鞋上点缀。
一个久旷压抑的贵妇人,那能受得了这个?
三番五次下来,成功被殷熙臣入了裙帷。
待那上官监考完回来,殷熙臣拿出一张借据。
上边写明,其夫人与某年某月某日,从他这里买走两颗东珠,欠款一千金。
这借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可殷熙臣没点名两人通女干的事实,只是索要银钱罢了,上司的夫人便默许了。
他那上司许是看出了猫腻,但绿帽子已经戴在头上,那就只能沉默的带着。总不能将事情传扬开去,闹得自己成了满城皆知的乌龟王八。且为了安抚殷熙臣,这一千金还不能还价,只能照价给。
殷熙臣顺利做完这件事,回头又偷偷见夫人。情真意切的与她说,“我痛恨他娶了你,却不知珍惜你。而我晚来一步,错失良缘!悲耶,怨耶,唯愿夫人余生欢喜,我死亦瞑目。”
这些话一出,夫人心中才刚萌芽的怨念与懊悔,便又一一散去。
至此,夫人满心都是殷熙臣,至此只认“殷郎”,不知结发夫婿是何人。
那夫人出身高贵,上司想休妻都难,只能将人约束在后院。又哭求岳家,将殷熙臣贬谪外放。
这才是殷熙臣一介探花郎,却沦落到兴怀府书院做教谕的原因。
听完王钧说的这些,德安只能发出“卧槽”“卧槽”的声音。
王钧掏掏耳朵,很满意他的反应,但是满耳朵卧槽也真伤害他的心情,他拍拍德安,“换个词形容。”
“我形容不出来!此时只恨平生读书太少!我要是能精准形容出我的敬仰、佩服、避之不及的心情,我也做探花郎了。”
德安想到什么,突然大惊,“璟哥儿,你听到了,殷教谕他是个狠人。你今天打了他,你说他会不会……”
殷教谕不杀人,专伤人。他伤人专门捅人肺管子,让人痛到极致还发不出声音。
就问要是和这种人结了死仇,被整的几率,以及被整的家破人亡的几率,各有几分?
对比德安的焦虑与惶惶不安,赵璟的面色就太平静了。
他英俊的面容上没有一丝忧虑,平静的好似打人的不是他,而打了殷熙臣就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儿一般。
阳光耀眼,难得的还有几分热度,但赵璟的脸是冷的,身上的气息是寒的,好似再暖的阳光,也休想将他融化。
他看向德安,漆黑的眸子,宛若不见底的深渊。
“他多的是手段,我也有。也许,你该先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德安不知道是吸了口凉气,还是被吓着了,突然打起嗝来。
他这个一受惊就打嗝的毛病,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得空了他得寻个大夫好生治治,要不然,太碍事了。
德安步步后退,和王钧抱做一团。
“不了,还是不要了。我忙的很,一点都不想见识你的手段。王钧啊,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我怎么记得来时走的不是这条路。咱们要回静斋,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王钧恍然大悟的说,“忘了,忘了,我都忘了。这里,从这里过,这边近,走不到一炷香,就能到静斋。”
两人快步往前走,跟身后有鬼在追一般。
绕过一座假山,赵璟的身影被两人遥遥的抛在后边,两人才心有余悸的开口,“璟哥儿太可怕了。”
“璟哥儿有手段,但殷教谕到底多活了几年。且他占据身份优势,若是在课业上为难璟哥儿,这可如何是好?”
“放心,璟哥儿说了,他有的是能耐对付殷教谕。他都不担心,我们瞎操什么心。赶紧找好位置,坐等看戏是正经。”
? ?补更。
第174章 府学(五)
还真让王钧和德安猜着了。
殷熙臣吃了这么大的亏,被人这么下脸,回过神来可不得想方设法找回场子。
他作为府学的教谕,要为难一个学生,简直不要太简单。
机会也是现成的。
那就是入学考。
新进入府学的学生,都要经历考试分斋堂这一流程。
别看赵璟和德安顺利进来了,但是到底能被分到那个斋堂,这不也得先考试考试,摸摸底再说。
府学总共分了八个斋堂。
区别于一般书院,用“天地玄黄”来区分学子水平,兴怀府府学中的八个斋堂,分别叫做:小成、有造、存心、守业、观善、进道、博文、约礼。
只看斋堂的名字,就大致能对每个斋堂的学生的水平,窥知一二。
小成,取自《礼记.学记》中“七年视论学取友,谓之小成”。意思是,学生在知识、品德与人际关系等方面达到了一定水平,就可以贡举,若参加乡试,也有八九分水准。
有造,取自《诗经.大雅.文王之什》中“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也就是有所成就和造就。
小成斋的学子水平,在有造斋之上,其余六个斋堂,学子水平又在有造斋之下。六个斋堂的学生水平,总体来说差异不大。
一般情况下,新入学的学生,大多被分在后六个斋堂。
只等在府学中进修几年,通过多次考试和评优,才能综合考量是不是能升到有造斋,亦或小成斋。
新生入学的考试,试题有的难一些,有的简单一些,全看出题人的水平,与教谕的性情。
就比如今年府学招收的学生,因为都要由孙教谕负责管理,纪律监督,以及日常教育,所以,入学试卷是由他出的。
孙教谕性情慧黠,幽默悯善,出的题目就简单。所有新生不仅都顺利通过了考试,评分还都不低。
按说这一次也该由孙教谕来出题——都不用出题,试卷都是现成的,只将早先用过的考核试卷,拿出来再用就是。
但是,有些人存心报复,他就将这活儿抢了过来。
存心报复的就是殷熙臣。
那日的事情,不知通过何种途径传了出去,殷熙臣被好几个平日不对付的教谕挤兑,面上下不来,就要找赵璟的晦气。
他不仅出题,还要监考,摆出了一副光明正大报仇的模样。这一操作,把整个府学的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有不少人说他“为老不尊”“以大欺小”,却也有人隔岸观火,不在意的说风凉话。
“那赵璟不是小三元么?他的文章造诣,不仅知府大人赞赏有加,就连咱们府学的教谕,也多有褒奖。趁此机会,正好摸摸他的底,看看他的能耐是真是假,本事到底有几分。”
万众瞩目中,专门为赵璟和德安准备的入学考,开始了。
考试时间将到,考官还没进门,明伦堂的一间空书斋中,只有赵璟和德安分坐两端。
赵璟不急不躁,平心静气,德安则抓耳挠腮,好像一只没进化完全的猴子。
“璟哥儿,我这次真被你害惨了……璟哥儿,你教我的技巧,到底有没有用……殷熙臣个老王八,他可真损……要是考个不及格,丢人丢到整个府学,我以后也不用做人了……”
赵璟听他跟念经一样碎碎念,忍不住撇了他一眼,“按我教你的那些做,要顺利通过考试没问题。沉心静气,不要想太多。这就是一场小考试罢了,若连这种程度的刁难你都过不去,以后还考什么秋闱春闱。”
“哟,这才刚入府学,课都没上两天,就琢磨着考秋闱春闱了?有志气!就让我看看,你这学问,配不配你这志气。”
阴阳怪气说这话的,可不正是殷熙臣。
殷熙臣穿着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的教谕制服。那制服有些宽大,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配上他面上未退的淤青,看起来应该是滑稽的。
但他一身风流之气,桃花眼也似笑非笑的上挑着,那模样,看着不算狼狈诙谐,竟有几分浪荡不羁之气。
就凭这身材、相貌与气质,殷教谕能将入眼的女子全弄到手,还让人家为他要死要活,不离不弃,也算可以理解了。
殷熙臣晃晃悠悠的走到台阶上,看看下方的两个学生,满意的点点头,“不错,还都算赏心悦目。”
这就有点欺负人了。
你因为什么挨打的,你不记得了么?
如今仗着是监考,学生不好动手,你就变本加厉,就问你怎么这么坏。
为人师表这四个字,你是真做不到么?
德安撇嘴,就要讥讽出声,门外突然传来轻咳声,有人站在斋堂门口,提醒殷熙臣说话注意分寸。
殷熙臣翻了个白眼,不再说些有的没的东西,随手挥挥手中的试题,“直接上来领,另外,答题时间共计一个半时辰,午时一到,立即交卷。”
德安抢在赵璟之前起身,大步上前拿过试卷。
试卷到是简单,上边总共两道试题。
但那试题不是试帖诗,也不是经论或律赋,而是实打实的策论。
两道策论!
要知道,即便是考院试时,平均每道策论题,也给两个时辰的作答时间。
而你区区一个入学考,不仅难度比院试更大,答题时间总共还少半个时辰,过分了啊!
德安怒目而视,殷教谕则施施然的说,“还不去做题?看着我做什么,耽误的可都是你们的时间,若到时不能完成作答,府学可是有理由让你们退学的。”
德安咬牙切齿,“答题纸呢?”
“呀,还需要答题纸啊。”
殷教谕云淡风轻的笑着说,“还真当这里是考场了,什么东西都等着我给你们发?你们自己不知道准备啊?没答题纸,自己想办法去。”
赵璟一把拉住,捏着拳头揍人的德安,“不急,我带了。”
德安一讶,到嘴的骂声咽了回去。“你什么时候带的,我怎么没看见?”
赵璟没回话,只从桌洞里掏出一叠纸张来,分给德安一半。
刁难人没刁难成,殷教谕不太高兴。
他往椅子后一靠,翘起来的二郎腿直接放在讲桌上,双手枕在脑袋下,“准备的还挺齐全,你不会还准备了小抄吧?可别让我逮住,逮住了我让你名扬整个府学。”
赵璟抬眸看过去,“你不是长眼睛了么,仔细看着就行。要不要来搜?还是不要了,我好歹也是个秀才公……丢不起那个脸。”
未尽之意,那个未尽之意啊,省略的恰恰好,直接把殷教谕气成河豚。
时间不充裕,赵璟和德安坐下后,就开始提笔打草稿。
殷教谕着力干涉两人考试,又出声道,“我说……”
“我说,殷教谕你做个人吧。人家学生要答题,你就闭上嘴巴好生监考。那个监考夫子像你这么话多,你别逮着人可劲儿欺负,要不然小心我告到教授那里。”
“告状,告状,你们是小人么,就只会告状。我说你今天上午头一节不是有课?你还不去斋堂教学做什么?耽搁了学生上课,那就是教学事故,就该我去教授跟前告你的状了!”
站在门外的教谕闻言,这才不甘不愿的走了。
但临走时,他还特别提醒,“我得闲会过来转一转,你监考就好好监考,不许再欺负学生。”
殷教谕无语的翻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知情的,知道你这是爱护学生,不知情的,还以为这两是你儿子呢。”
真真就一个口不遮掩,那一天被人蒙上麻袋暴走一顿,都是活该。
兴许是,殷教谕办事太不靠谱,府学的师长们非常信不过他;亦或者是,大家都太闲,好不容易出了这样的乐子,都忍不住过来看看热闹,消遣消遣。
接下来一上午的时间,就见斋堂门口,不时就有教谕、训导们的身影出现。
不仅是他们,就连和赵璟与德安相处了两天的,约礼斋的学生们,一下课也往这边跑。
他们是学生,对于考中探花的殷教谕,打从心底里存有几分敬畏。
因而,他们不敢同其他教谕一样,光明正大的站在门口,但这也丝毫不影响,他们站在距离门口两步远的地方,朝里边探头探脑。
殷教谕都后悔接这茬事儿了。
真是的。
一个两个都觉得他是大反派,他又没张满嘴獠牙,还能将这两学生吃了是怎样?
他顶多就是给他们个小小的教训,让他们知道“尊师重道”“师命不可违”这九个字怎么写。
如今陈德安和赵璟有没有受到教训不好说,倒是他,被人当猴儿看了一上午,若不是上边还有闵教授这座大山压着,他直接撂挑子走人。
殷教谕教授小成斋和有造斋的经史子集。小成斋和有造斋的学生,本身也是有能力在秋闱中有所斩获的,出惯了他们的试卷,让他降级给新入学的学生出题……为什么要减少难度,他不在往日小成斋的学生做的试卷难度上,加大难度,那都是他仁慈。
小成斋和有造斋的学生做得出的试卷,赵璟答的行云流水,不见一丝磕碰。
反观德安,他一脸苦大仇深,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蚊子。
好不容易做完一道题,再看第二道题,看来看去没有头绪,而沙漏即将漏完。
天要亡我!
殷熙臣这个妖人!
德安咬牙切齿,看着殷熙臣的视线不善极了,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殷熙臣注意到了,忍不住心里一乐,这才是他要的效果么。
侧首看赵璟,只看见年轻男子英俊的侧脸,与弧度分明的下颌线条。
他身姿笔挺,下笔如有神,正午的日头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似在发光。
容色比他还胜三分,偏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书呆子。
没意思。
考试到后半段,德安愈发急躁,头上都冒出了斗大的汗珠。
他一个劲儿的与自己说,“别着急,别着急,越急越出乱子。”
“难度多大,有目共睹,不会因为我考的不如人意,就真将我辞退。”
“想想璟哥儿给的答题技巧与套路,不管有用没用,先写上再说……”
终于钟声敲响,午时的课结束了,考试也结束了。
殷熙臣揉揉惺忪的睡眼,施施然站起身,伸了个非常大的懒腰,“还写什么?交卷,都交卷了。”
他都后悔监考了。
监考最熬人。
监考这一个半时辰,他把他的前半生回忆了一遍,又把该如何渡过后半生琢磨了一遍,他还睡了半个时辰……下一次坚决不监考了,也不知道这是惩罚赵璟和陈德安,还是在变相的惩罚他。
试卷一收,卷吧卷吧拿在手里,殷教谕转身往外走。
德安看见了,瞪着眼睛说,“墨迹都没干,你小心些啊……这什么教谕啊,真气死人了,保佑我这辈子都不用上他的课,我和他犯冲!”
殷熙臣听见了德安的念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小年轻就是精力旺盛,看看,考了一上午,还又吼又叫,中气十足。那像他,累的浑身骨头疼,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一躺,好好的睡一觉。
但睡不成,因为一进教授署,他就被一众教谕和训导围住了。
“考完了啊,试卷呢,拿出来我看看。”
“我也看两眼,那赵璟是小三元,列在选本上的文章正经不错,我看他这几个月来有无长进。”
就连孙教谕也挤进来,殷勤的说,“殷大人您还要吃午饭吧,那您先去。这两名学生的试卷我来批阅,就不劳烦您了。”
殷熙臣原本没准备现在就批阅试卷的,又不急,肯定得先解了困劲,再祭了五脏庙,才能抽空看答卷。
但这么多人一争抢,这试卷突然就抢手起来。
殷熙臣一扫方才的萎靡,立马精神了。
“吃什么饭?我是监考夫子,不把学生的试卷批改出来,我吃的进去饭么?既然做了这一行,就要爱这一行,要对学生负责。”
教授署一片嘲笑的声音,“你殷教谕要对学生负责,这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好听的笑话。”
“我的大牙都要笑掉了。”
“哎呦,快看看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升起来的。”
第175章 府学(六)
教授署中,众教谕和训导都围着殷熙臣。约礼斋中,一众今年新入学的学子,都围着陈德安和赵璟。
两人入学两天,德安凭借疏朗明快的性子,很快与众人打成一团。
赵璟虽然性子冷了些,但在崇尚功名学问的府学,他那小三元的名头无往而不利,使得很多学生,主动与他交好。
两人进了约礼斋,众人蜂拥而来。
“怎么样,考的怎么样?”
“试题难么,怎么感觉德安脱了一层皮的样子?”
“殷教谕惩治学生的手段多的很,不少性情桀骜的学生,都被他教训过。但是一进府学就得罪他的,你们两人还是头两个。”
“说这些作甚,反正已经得罪了。是他有错在先,总不能怪德安与赵璟。可惜他的学问在府学中数一数二,又有探花郎的名声,总不能因为他那性子,将他撵出去……”
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家总体都觉得赵璟和德安这一波属实可怜。
就因为赵璟反击回去,殷教谕就着手报复,这人性情狭小,果真不是好人。
放在外边,若谁敢以容貌姿色品评他们,他们必定得打的那人满地找牙。
可到了书院……不说也罢。
德安颓丧的趴在桌子上,整个人如同霜打了的茄子。
“快别说了,那题目难的,我听都没听说过,感觉我都要被烤糊了。”
“到底是什么题目,说来听听。”
德安见这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碰巧他也正愁没有地方宣泄憋闷的心情,就振作起来,将试题一说,以求同仇敌忾。
“总共两道题目,全考策论,限时一个半时辰。第一题,文武之道,何以并施而天下治?”
围观众学生倒吸一口凉气,人人后退一步。
就连站在人群之外的三个姑娘,此时也面上露出震惊之色。
“这不是杀鸡用牛刀么,何以至此?”
德安讶异的看向众人,这里边明显有事儿啊。
他顾不上不高兴,赶紧抓住众人问,“此话从何而来?”
“哈哈,那啥,这是上一次月考时,殷教谕给小成斋的学生们,出的月考试题。”
有人怕他们不清楚小成斋的份量,就给他们解释说,“里边总计二十个学生,这二十人,三年后有九成都是举人老爷。”
“即便不是举人,也必定会通过贡举,进入国子监读书,可以说,俱都前途无量。”
“用考教举人老爷的试题,来考你们两个刚入学的新生,你说是不是杀鸡用牛刀?”
德安悲愤,“他是存心不想让我们通过考试!忒,亏他还是教书育人的夫子,还是十年苦读出头的读书人,他这么为难我们,枉为人师,枉为读书人啊。”
德安又呐喊,“好歹也都是府学的人,相煎何太急啊。”
围观的同窗都被德安逗笑了,笑过后,他们又催促德安,“第二题呢,快说说。”
德安也不卖关子,整理整理心情,就开口说第二题。
“第二题,佛老盛行,侵入门之教,何以扶正学、息邪说?你们听听这题目,这都歪到哪里去了?秋闱考四书五经,考民生经济,时务对策,这都是重中之重,可你考思想教化……我不是说这个不能考,而是在有各种内忧外患之时,去考思想教化是不是太分不清轻重了?况且,我一个从乡下跑出来的小秀才,佛都没正经拜过两天,你让我论述怎么扶正学,息邪说,我那么有能耐么?这么大的事情,连朝廷上的权臣们都无法解决,来考我不是故意为难人是什么?”
德安抑郁愤慨,其余诸生也附和的说,“是啊,太过分了。”
“不愧是以刁钻难缠出名的探花郎,他有意刁难,你们若考试成绩太难看,也情有可原。放心吧,这些事情,诸位教谕都看着呢,不会瞧着他把你们撵出去,而放任不管。”
说过了闲话,好奇心也被满足,诸人不再久留。一个个象征性的拍拍德安的肩膀,说一句“节哀”,然后并肩往膳房去,准备祭一祭五脏庙。
德安见状,更抑郁了。
他撞一下赵璟,“吃不吃饭啊?”
“等一等王钧。”王钧家的下人来寻,王钧出去了。
“璟哥儿你在写什么?答了一上午试题,你手不酸啊。”
赵璟不紧不慢的回答,“给阿姐写一封书信。来了书院已有三日,阿姐该担心我了,趁着王家来人,一会儿让他们回去时,将书信捎给阿姐。”
“噗嗤!”
旁边传来喷笑声,德安侧首去看,就见约礼斋的三个姑娘都没走。
发出笑声的是同知家的姑娘,叫朱采薇。
她见德安侧首看她,赧然的捂着嘴,讪讪的说,“不好意思,我没取笑人的意思,只是羡慕赵璟与他阿姐关系好。”
德安幽幽的来了一句,“称呼上是阿姐,实际上,那是他媳妇。”
姑娘似乎不知道这一点,面上的笑容一下子呆住了。
旁边两人察觉到她的失态,赶紧拉着她出去。
去膳房的路上,盛开颜状似不经意的说,“赵璟早已成亲,他夫人正是陈德安的胞姐。两人青梅竹马长大,夫妻恩爱甚笃。她夫人善于制香,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赵璟和陈德安能来府城读书,少不了她在钱财上的支持。”
朱采薇说,“赵璟和陈德安都是秀才,赵璟更是廪生,他每个月都能拿到朝廷分发的米粮和月银,足够养活自己了。”
“足够养活他们自己,怕是养活不了家人。陈德安且不说,他父母健在,身体康健,不需要他额外照顾,反过来还能贴补他。赵璟家中却有寡母幼妹。我不知道他那些收入,够不够养家,但总归若没有他夫人照看家里,他肯定不能安心进入府学读书。”
朱采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畏与盛开颜的冷脸,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盛开颜也有些恼她不自爱,府学中那么多青年才俊,即便容貌上没有赵璟出挑,家世背景上胜过他的却不胜枚举。
她不是说,非要她在众多青年才俊中择取其一,而是赵璟已有家事,何必自甘下贱,掺和到他们的感情中,她都不嫌跌份儿么。
以往只知道采薇有些小性子,被家里骄纵坏了,却没料到,她不仅性子坏了,心也坏了。
这种头脑不清醒的人,来往的多了,以后犯了蠢,还得连累她。少不得慢慢疏远,减少往来。
赵璟一封信写完,王钧还没回来。
他起身,与德安一起往府学门口去。
还没到府学门口,就见王钧提着两个大大的食盒过来了,德安忙打招呼,让王钧喊住他的小厮寿全,让寿全将书信送与他阿姐。
“你家里又给你准备吃的了?这个不错,以后我每月逢五逢八,也让阿姐给我送好吃的。”
府学的饭菜还不错,但长期吃下来,肯定会吃腻。现在德安肯定还没腻,但人么,不管何时,都要未雨绸缪。
“我家里的饭菜,我也吃腻了,这是我让寿全从酒楼里买的。给你们两个的也准备出来了,咱们三个一起吃。”
三人直接找了个没人的凉亭吃饭,果然,能被王钧惦记的酒楼就是好。
其中一道水晶蹄髈鲜嫩多汁,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吃的德安频频叫好,连考试不顺的阴影都抛在了脑后。
回静斋时,德安心情明显好转,但想起这次失利,他还是有些怨念。
“璟哥儿,以后万不能冲动了,或者,你可以在我不在的时候冲动。”
赵璟施施然说,“那不行,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们虽不是父子,却是郎舅,我有啥好事儿都不能忘了你。”
德安叉腰大骂,“屁!我巴不得你能忘了我,尤其是这种得罪夫子的事情!我可没你那天赋学问,考这么一场下来,我都老了十岁,再来下一次,我都不敢保证能不能撑完全场。”
“肯定能,我看好你。”
德安挽袖子,想揍人,但想想赵璟的武力值……还是算了吧。
他们两个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璟哥儿坑他,他也没少坑璟哥儿,真计较起来,三天三夜都计较不完。
“赵璟,陈德安,原来你们两个在这里。我就差把整个府学找一遍了,你们两个倒好,跑到这里躲清闲。唉,快跟上来,随我一道去明伦堂。”
德安一看说话的人是孙教谕,就慌了。
“做什么呀教谕,都该午歇了,有啥事儿您就在这里说呗。我们考了一上午,累的够呛,实在不想多走那几步冤枉路。”
“不去不行,都等着你们呢。”
“谁等我们?”
“也没别人,就是咱们府学的一众教谕和训导。我看你这模样,是吃过饭了吧,那正好,这就走吧,还省的我给你们准备饭食了。”
孙教谕冲几人招手,可德安丝毫没有挪步的意思,“教谕找我们,能有啥好事,不是商量把我逐出府学的事儿吧?”
孙教谕瞪眼,“那不能。话又说回来,即便要逐出府学,也只是逐你一人出府学,跟赵璟可没关系。”
几人面面相觑,德安拉住赵璟就往前明伦堂去,“走走走,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赵璟挥开他,“衣裳都让你扒下来了。”
“扒下来就再拉上去,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事儿。好了,快走了,别让教谕们久等。”
王钧提着食盒跟上,“我也去看看热闹。”
孙教谕瞅他,“你不回去午歇了?”
“是德安要午歇,我不用。我自来没那习惯,回去也无聊,干脆和你们一块去明伦堂,说不定还能多看会儿书。”
“呵呵……”
路上,德安仔细询问,考卷是不是批改出来了,他和赵璟的成绩如何。
一边说话,他一边仔细盯着孙教谕的神色看。
他还是担心自己考得差,丢人。
他这人虽然脸皮厚,但是心里负担也大,怕让爹娘失望,更怕让阿姐失望。
好在,结果应该尚在可控范围中。
孙教谕说,“总体平平,但也有可取之处。尤其其中几点论断,颇为新颖独到。到时候其余教谕肯定会问你,你心里想想该如何回话。”
德安:“……”
回个屁话,我连你们要问什么都不知道,你倒是提前给个提醒啊。
德安皱鼻子瞪眼,苦恼坏了,反观赵璟,他就如同深潭静水,任是外界狂风骤雨掀起千尺浪,你也休想看到他面上起波澜。
他这泰山压顶面不改色的本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练就的。
明明来府城参加府试时,两人还是小萌新。不过多半年时间,他还在原地踏步,赵璟却不是他能看懂的赵璟了。
人啊,人啊,有的人怎么可以进化的这么快。莫不是他的祖上不是猴子,而是一只大猩猩?
几人走到明伦堂,大老远的,就听到一贯只闻朗朗读书声的明伦堂,此时吵成一团。
“要着重于器物革新,器物革新,只要有重武在手,不愁没有精兵强锐,不愁边境不安,国业不兴。”
“将军事常识纳入官员考核,说的简单,读书人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兵书那是武夫才看的东西。”
“将帅必读经史!建议是好建议,就是可行的几率不大!”
“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好句,好句啊……”
屋内热闹的好似菜市场,而从教谕们嘴巴里跑出来的话,更是听的王钧头皮发麻。
“这就是你们俩说的,题目太难,文章做的不咋地?德安啊德安,你藏拙!”
德安委屈,“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们议论的文章又不是我写的。我像是能写出那些东西的人么?那是璟哥儿写的,他写的啊!”
王钧露出个松口气的表情,“那我就放心了……若是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偷偷进步,把我远远的抛在身后,我是会气死的。现在我就放心了……啊!”
王钧被德安狠狠的踩了一脚,尖叫着退到旁边去。但他看见德安气的跟炸毛公鸡一样的表情,也忍俊不禁笑了。
大家还在一个水平线上,只有璟哥儿让人望其项背,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这就好,这就好……
第176章 小成斋
赵璟和德安一进入教授署,就被众人围了起来。
众人用惊叹的目光看着赵璟,又看德安……看德安只是顺便,看赵璟才是主要的。
“如此人才,竟被埋没,可惜,可惜。”
“怪不得殷教谕会出言不逊,如此容貌……”
“咳,咳,少年英才,文章更是字字珠玑,不如来我进道斋可好?”
“忒,你个老邓不讲究,那能当着我的面挖人!这是我约礼斋的学生,我还在跟前呢,你太过分了!”
一片闹哄中,赵璟镇定自若,身姿挺拔如青松翠竹。
他双手作揖,恭敬的问诸位教谕与训导见礼。
“不知诸位师长唤学生来,所谓为何?”
德安眼见着气氛不错,直觉自己这次应该不至于被撵出府学,心里提着的石头微微往下放了放,他也跟着见了礼。
众位教谕笑呵呵的伸手,将两人扶起,随即才又急切的发问,“赵璟啊,我有意召你入进道斋,你意下如何?”
“我们博文斋多的是青年才俊,应该与你投机,不如来博文斋。”
“观善斋的学生最为和善,一门心思苦读,你来这里错不了……”
“德安啊,你最后一道策论上提及允高僧道官参与儒学辩论,以‘三教辩义’彰显儒学优越,具体章程,你这里可有?”
“你文章中写,取天文历算制计,弃创世赎罪之说,用科技打败神佛,这上边你可有更深入的阐述?”
都说三个女人胜过一百只鸭子,府学的这些教谕与训导们若凑在一起,威力远胜过说长道短的妇人。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赵璟和德安头晕。好在,两人经过一番梳理,总算是明白,孙教谕火急火燎将他们找来的目的。
问题还是出自两人的试卷上。
赵璟的试卷,先不说内容如何,那一笔字当真是风骨遒劲,让人惊艳。比字更惊艳人眼球的,是他文章中所阐述的内容。
就如第二篇策论,论“佛老盛兴,侵入门之教,何以扶正学,息邪说。”
赵璟在阐述中,不仅辨“正学”与“邪说”之本,还提出扶正学之策:明道统以立根本,兴立交以固人伦,经世致用以验真学。
另外,还提出息邪说之方,如导而非禁,制度约束,夺其人心。
最后,还点明统合之要,乃正君心与美风俗。
整篇文章,骨肉匀亭,深入浅出,结尾更是展现出“为往圣继绝学”的担当气魄,真真上等佳作。
此文章便是放在秋闱上,也该是让阅卷管拍案叫绝的文章,更何况是在府学一次考试中。
而德安,他文章写的没赵璟好,积累也不如赵璟深厚。
赵璟的文章,给人一种驾重就轻之感,通篇下来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观他的文章,是种从内到外的享受。
德安呢?
从他的文字,都可以看出他在绞尽脑汁编纂。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文章写的差强人意。
但如他这个样子,才是新入学的秀才正常的水平。
赵璟这种,完全不具备可参考性。若是和赵璟相比,府学中百分之九十九的学生,都该被丢出去。
继续说德安,德安的文章不过尔尔,但读起来,却时有惊喜。
这个学生脑子中总有奇思妙想,不管是让僧道儒学三方辩论,还是以“科学”制邪说,都让人眼前一亮。
尤其是提到的科学例子——
在大面积家族墓群,以及乱葬岗中,常有鬼火忽隐忽现,甚至会随着人的移动而发生改变,被人视为不详。那蓝色的火焰,并非幽灵鬼火,而是人死后身体腐烂所产生的气体自燃所致。
海市蜃楼也并非神仙方术,而是光线在空气中被折射;扫墓烧纸钱时,会刮起一阵旋风,并不是鬼来抢钱,而是火堆上方的空气急剧升温,气流上升很快,四周的冷空气补充也快,才产生了这种景象;又有每年隆冬,湖面上裂开一条条笔直的冰缝,这并非是山神走过的痕迹,而是气温骤降导致湖面冰层膨胀开裂。
又有前朝立朝时,那块从地下一寸寸钻出来的石碑,不出意外,石碑下该是洒了黄豆或绿豆。日日浇水,黄豆和绿豆发芽,便会寸寸顶起那块“赵氏当兴”的石碑。
这些科普,有意思么?
可太有意思了。
简直刷新了教谕们的三观。
教谕们都是进士出身,谁的学问也不差,勉强也能称得上是遍览群书。
以前读起类似说法,都是哂然一笑,不以为意。
如今这些事情同时出现在一起,他们就不免感到震惊。
原来不是神仙方术,也不是亲人留在身边不去,原来赵氏窃取天下,用的是这种下流手段……
他们对神学祛魅了,对“科学”却由衷的热衷起来。
一个个追着德安问,“这些道理,你都是从哪里知道的……还有什么科学事件,你说给我们听听……”
德安不想解释,他只想知道他这次入学考试的成绩如何。
“最起码是个中下,若你进我的博文斋,给你评个中上也不是不可以。”
“来我们观善斋,我也给你中上……”
一些人围着德安,但还有人围着赵璟。
围着赵璟的也不是旁人,正是孙教谕、田教谕和殷熙臣。
孙教谕管着约礼斋,赵璟现在就在他的斋舍中。殷熙臣管着小成斋,同时还教授有造斋的经史子集。而田教谕,有造斋主要是他在管。
孙教谕清楚赵璟的水平,知道让他去小成斋和有造斋,才对他最好。留在他这里,纯粹是埋没了他的人才。
但他也是进士,自认多少能教授赵璟一些东西。他还没稀罕够这个宝贝疙瘩,还想与他抵足而谈,那愿意轻易就将人让出去。
孙教谕殷切挽留,“咱们师生该是有一段缘分的,你在我这里留一年,等了却这段缘分,你再去小成斋或有造斋。”
有造斋的田教谕就唏嘘一声,“孙教谕,你大可不必如此。学生的时间比命都贵,你硬挽留赵璟,不是耽搁他上进么?耽搁他上进,就是谋害他的仕途,你这是要天打雷劈的。”
孙教谕对于田教谕扣上来的帽子,非常不认同。
可田教谕的学问,也就仅次于闵教授和殷熙臣。
他在科举中,考中二甲第一名,那是名副其实的金殿传胪。比他这个侥幸考中二甲,却挂在二甲末尾的进士出身,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面对田教谕,孙教谕是气虚的,但是,说他谋害赵璟仕途,就太过了吧。
“赵璟也是我的学生,我盼着他高中状元,来日为官做宰都来不及,怎可能……”
“既然如此,你就潇洒点放人。赵璟留你哪里,是屈才了,来我这里,我能更好的教导他。”
田教谕又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殷熙臣,“你和赵璟结怨,应该不会将他带入你们小成斋吧?”
又看赵璟,“殷教谕性情不羁,你们两人气场不和。若是你进了小成斋,以后面对殷教谕时,可就没有底气了。殷教谕还不是想怎么收拾你,就怎么收拾……啊!”
田教谕的话没说完,就被殷熙臣踹到一边去。
“你个老不修,你还要不要脸了。抢人就抢人,你埋汰我做什么。嘿,本来我就是凑个热闹,没准备真将人弄到我的小成斋,你这话一说,赵璟这人,老子今天还就抢定了。”
殷教谕略带挑衅的看着赵璟,“敢不敢来我的小成斋?你要是来,以后每旬我额外允你两日假,其余时间你只要在府学即可,来不来小成斋上课,随你心意。”
“成交!”
“额?”
“嗯,赵璟你说什么?赵璟你不要轻易被殷教谕的迷魂汤所惑。当学生的,最重要的就是学习,不按时到明伦堂上课怎么行?你要小心这是殷教谕的阳谋,说不定他就是为了把你骗进小成斋,等你进去后,今日的承诺就全不作数了。”
殷熙臣又给了孙教谕一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子一口唾沫一个钉,在场众人皆可为证。”
“你言而无信的时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孙教谕跳开,抓住赵璟的胳膊,还想再劝,赵璟却心意已决。
赵璟说,“我去小成斋,但条件要随我开。你每旬给我五日假,还要给我自由出入藏书阁的权利。另外,在静斋中单独给我准备一间寝房。”
殷熙臣还没给出回应,那厢陷入教谕们包围圈的德安,敏锐的捕捉到什么东西,当即瞪大眼睛,从人群中跳出来。
“做啥啊璟哥儿,你咋不和我一起住了,你嫌弃我了不是?”
“不是嫌弃你,是以后我熬夜的时间较多,怕耽搁你休息。”
“那也不至于……”
“至于。我走了,你就可以自己住一间了……”
德安咕哝了两下,想了想一个人住确实要比两个人住舒坦,就没再说话。
赵璟则看向殷熙臣,“我就这些要求,你要是答应,我现在就搬去小成斋。”
殷熙臣都给气笑了,手指隔空点了两下,“臭小子,抓住机会就蹬鼻子上脸。但谁让你文采好,文章够味儿呢。行,就依你,这就搬东西吧,下午就来小成斋上课。”
赵璟凭借一己之力,成功在入学两日后,就从约礼斋,跳到了小成斋。
这在整个府学,都是相当炸裂的一件事情。
过往不是没有学生在短时间内升级,只是,他们从低级学堂,升到高级学堂的,最起码也要半年时间。
赵璟呢?
他只用了两天!
这两天都可以不作数。
若是他一进府学,就参加入学考,想必当时就直接被分进小成斋了。
入学就有小成斋学生的水平,这说明啥?
说明他本身能力就特别出众,这是没参加今年的秋闱,若是参加了,说不定现在都是举人了。
可惜,可惜啊。
赵璟升到了小成斋,德安却没转到别的斋堂。
他这人还是很恋旧的,自认为和约礼斋的学生熟悉了,也有感情了,搬去别的斋堂有些舍不得。
关键还是,对他抛出橄榄枝的几个斋堂,里边学生的水平、教谕的水平,与约礼斋没太大差别。
既然如此,还折腾什么,不够费劲的。
“看你这话说的,要是小成斋和有造斋要你,难道你还去这两个斋堂了?”王钧问。
“那肯定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那边的授课教谕,比咱们孙教谕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他们要是要人,我肯定麻溜就过去了。”
“呵呵,可惜人家不要你。”
“不要我才好呢,这不又可以跟你勾肩搭背,联络感情了么。”
“噗嗤。”
“噗嗤。”
接连两道女子笑声传来,德安侧首一看,果不其然看到了盛开颜与张翎心。
张翎心本性腼腆,总是有意无意的站在盛开颜半步之后,让盛开颜遮挡住她一半面颊。她也很少在约礼斋中说话,安静的就像是一道影子一般,总是沉默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反观盛开颜,这位姑娘该婉约时婉约,但是爽朗起来,也是真爽朗。
她也真有主见,甚至会因为一个见解,与孙教谕当堂争执。
换做一般姑娘,宁愿下课后再去教授署寻孙教谕解惑,也不敢当堂发问,她就敢。不仅敢,还因为见解不同,与孙教谕辩的有来有往,场面着实精彩。
也是因了那一桩事,德安可不敢再将这位知府家的千金,当做普通姑娘看。
这位的水平不敢说在他之上,但也是颇通四书五经的。其胆色更是让人惊艳,知府大人允其进入府学,果然是有几分道理了。
却说盛开颜笑看着德安,德安不知道为何,突然有些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收回搭在王钧脖子上的手,拱了拱手,“我们瞎胡闹的,姑娘见笑了。”
“叫我盛开颜就好,咱们好歹也是同窗,总不能几年之后,说起我们的姓名,你还一头雾水。”
德安大义凛然,“姑娘家的姓名,外男岂能……”
盛开颜摆摆手,让他快别说了。她带着张翎心转身就走,临走丢下一句话,“你这人,比我爹都迂腐。”
德安:“……”
第177章 回家
德安在约礼斋的日子过的有滋有味,反观赵璟,他在小成斋就有些水深火热。
殷熙臣是个难缠的主,这从他在入学考上,刻意刁难赵璟和陈德安就能看出几分。
而实际上,殷熙臣的难缠程度,远比众人以为的还要高。
就说殷熙臣与赵璟谈妥条件,将这位天赋卓绝的学生召入门下。原以为这就是化干戈为玉帛的信号,事实证明,这纯属众人想多了。
赵璟进了小成斋,里边的二十名老生还没来得及对赵璟发难,倒是殷熙臣,已经屡屡“为难”赵璟。
上课点名回答问题,必有赵璟。问题也不是问一个就打住,而是穷根究底,颇有勇追“穷寇”之势。
赵璟的反应,就更是让人拍案叫绝。
他不仅没有被难住,反倒每次回答都有出彩之处;即便偶有不能尽陈其意之时,但出口的答案,也必定直击要害,让人击节赞叹。
赵璟与殷熙臣这对师徒,日常对阵俨然成了府学中的一景。
如今满府学看看去,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学生在议论小成斋那睚眦必报的教谕,以及他门下比小强还难打死的学生赵璟。
就连在膳房,学生们用饭时,都不看书或与友人闲聊了。他们张口赵璟,闭口赵璟。
赵璟入府学不过五天,就已经成了整个府学的风云人物,一举一动备受学生与教谕们的关注。
风云人物赵璟,此时却在寝房中收拾东西。
德安看看他手上厚厚一沓试卷,心有余悸的咽了口唾沫。
璟哥儿自己争取来的权益,每旬可有五日假。眼下已经上了五日课,他收拾收拾东西就要回家。
这项权利是殷熙臣承诺给他的,自然也没有临时反悔的道理。但这位教谕也是真的狗,他在赵璟临走前,一股脑塞给他足足十张试卷。
每张试卷上两道策论题,每天最起码要做两张试卷,也就是做四道策论。
按照考场上的要求,每道策论答案不少于七百字,就相当于,每天最少要写两千八百字。
想想两千八百字,要写多少张纸,德安艰难的咽了咽口水。
这可不是简单的抄写,是要绞尽脑汁做的文章。遇到那特别晦涩的题目,不知道还要翻阅多少书籍查找资料。
待在家的五天,眼瞅着比呆在府学更难熬。就问这种情况下,这五日家是非要不可么?
德安叹息,“殷教谕这人,让人咋说呢。他倒是还算信守承诺,但璟哥儿上有政策,他毫熬不费力的就给出了对策,脑子里的损主意怎么就这么多。”
王钧翻看着一沓子试卷,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突跳的疼。
“我感觉约礼斋和小成斋的教学进度,差别也不是很大,为什么他们的试卷,好多我都看不懂。”
“你这话说的,虽然都是秀才,但你是秀才中的起步水平,他们则是能够冲刺举人,甚至不少人已经有举人的水平了,这能比么?”
王钧摇摇头,“那是不能比……不看了,越看越心慌,我现在就觉得我是个棒槌。”
“别担心,还有我这个棒槌在下边给你垫底,咱们就是一对难兄难弟。”
赵璟已经收拾好东西。
他拿的东西很简单,总共也就一包袱书籍。
趁着外边天还没黑透,赵璟与两人说了一声,起身就往外走。
“殷教谕说他给你安排了马车,这事儿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确实不怎么靠谱,他多次想整你,都没能如愿,不会趁机给你点颜色瞧瞧吧。”
“我觉得肯定是如此,唉,璟哥儿,要不然你明天早上再回吧。要是你现在出了府学,门口却没马车,你不得步行回去?路是不太远,但那时候天都黑透了,要是遇见危险怎么办?”
“放心,不会有危险的。兴怀府三位大人家的千金都在府学读书,每日要在这条路上往返,不管多晚,这边都有差役巡逻,宵小和流亡之徒,也不敢在这里作案。至于没安排马车……不妨事,走回去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还真让几人猜着了,殷熙臣就是哄人的。屁的马车,府学外边倒是有一辆马车,但那马车上挂着知府府的族徽,明显是来接盛开颜的,和殷熙臣没有任何关系。
德安都气笑了,“回头我得做一张‘为人师表’的匾额,送给殷教谕,我看他脸红不脸红。”
“应该不会脸红,他那人,下限很低的。”
“唉,盛开颜,你是要回家么,顺便搭赵璟一程呗。他也要回城,可惜被殷教谕涮了,没马车可坐。”
盛开颜从几人身后走出来,怀里抱着两本书。
她下课后去了一趟藏书阁,还了早先借来的书,又另外选了两本书借出去,这才耽搁了时间。
远远的看见,三个眼熟的身影站在府学门口,她还以为他们在等王钧家的下人给他们加餐,没想到是赵璟要回城。
盛开颜很爽快的应下了,“行啊,正好顺路,只要赵师兄不嫌弃我的马车狭小,一块回城就是。”
“呦呦呦,这就叫上师兄了?”德安打趣。
盛开颜斜了一眼过去,“对了,刚才你叫我什么来着?你是不是喊我名字了,我的名字是你能喊的?非礼勿言,你懂规矩不懂?”
德安:“……”
德安看着走远的马车,与王钧嘀咕,“真真是,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盛开颜可不是一般女子,她口舌伶俐的很。连孙教谕有时候都说不过她,你敢打趣她,那不是找不自在么。走走,赶紧回去了。趁现在时间还早,抓紧时间读一会儿书去。赵璟都成赵师兄了,咱们还在原地踏步,那说不过去。”
马车停在知府衙门对面的胡同口,赵璟从车辕上下来,与盛开颜作别。
盛开颜掀开车帘,冲赵璟微微颔首,“劳烦师兄代我向师嫂问好,等得闲,我与王珍一起来寻师嫂玩。”
“可以。”
两人分开,赵璟转身往胡同中走。
才刚走了两步,就听背后响起一道狐疑的声音,“璟哥儿?”
赵璟迅速转头,果不其然,看见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出现在灯火阑珊的身后。
他眸中瞬间溢出欢喜,那一刻黑眸中流转出来的真切的喜悦,与他宛若雪莲花初绽的容颜,让陈婉清记忆深刻,经年之后,仍旧不能忘记。
而与赵璟而言,此时的陈婉清,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站在璀璨的灯笼下,清艳的面孔上浅笑嫣然。她该是很疲惫的,但是,认出他后,她仿若干涸的土地遇上甘霖,整个人便被滋润的鲜活灵动起来。
赵璟快步上前,紧紧的攥住她的手。
明明只是分别了四五天,但却好似已经过了好些年,他看着她,隐忍了几天的思念突然爆发,在瞬间就席卷了他。
这让他喉咙干涩,说出来的话,都带着几分喑哑。
“天这么晚了,阿姐怎么还在外边?”
“该我问你才是。这个时间点,你不是该在府学么,怎么跑回来了?还有,我刚才远远的看见你从一辆马车上下来,马车上似乎有一个姑娘,你怎么被个姑娘送回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给我仔细说。”
陈婉清嗔了他几眼,面上的神情看起来特备轻松,但她的身体却不是如此说的。
她的身体紧绷,手心也微微出汗,一瞧就知道在紧张。
阿姐紧张他被狐狸精勾走,这个想法泛上心头,便让赵璟非常愉悦。愉悦的同时,又有些啼笑皆非。
世上的狐狸精,与他来说,只有眼前这一人罢了。
勾了他的心,还勾了他的魂,让他念念不忘,连梦里都是她。
“那是知府大人家的千金,叫盛开颜。与王珍关系要好,说抽空要来家里拜访你……我随与她同车,却没有进入车厢中,而是与车夫一道坐在车辕上。阿姐你摸摸,我的脸被冷风吹的冰凉,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
陈婉清闻言,赶紧将手贴上去,果不其然,触手一片凉意,让人的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麻。
她顾不上去询问,府学中怎么会有姑娘,知府家的千金,又怎么去了府学读书。
一阵寒风刮过,席卷了飘零在半空中的枯叶,簌簌落下来,陈婉清抓住赵璟的手,“咱们先回家再说。”
回家的路上,陈旺请解释了她晚归的理由,“月华香大卖,市面上出现了很多仿版。谢东家的意思时,府城卧龙藏虎,若月华香的香方不改进,怕是迟早有一日要被人窥破。我今天就是去市面上,搜集那些盗版的月华香的,喏,一下就搜来了好些。”
陈婉清身后跟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婆子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上蒙着一块布,让人看不清里边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但从她的话语中不难猜到,里边必定是盗版月华香。
陈婉清又道,“你让人送了信来,字字句句都是好,我和娘清却不信。你素来只会报喜,不会报忧,对于府学的事儿更是只字未提,可若真的一切顺利,你也不会这个时间出现在家门口了。等到了家,你得仔细把你这几天在府学的经历与我说一说,万万不能瞒我。”
赵璟愉悦的应和,“敢不从命。”
这个点了,赵娘子和香儿在花厅中静等着陈婉清回来。
尽管陈婉清出去时,有说过可能会回来晚一些,让他们不用等她,饭做好先吃就行。
但家里总共也就他们三个主子,两个每天都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只她这一个做事儿的。
若不等她,说不过去。
听说陈婉清回来了,母女俩激动地迎出来,待看见走在陈婉清身侧的赵璟,两人怀疑自己眼花了,忍不住揉揉眼。待确定那人当真是赵璟,赵娘子与香儿激动的扑过去,“我的儿啊!”
“大哥!大哥你怎么回来了大哥……”
一家子终于坐在饭桌前时,已经是一炷香之后了。
赵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况且不仅陈婉清忧心他在府学过的如何,赵娘子和香儿也提着心。
三人齐齐发问,赵璟简略的将事情说了一遍。
但是他再简略,人物、事件却交代清楚了,一时间惹得三人频频倒吸凉气,只觉得他们去府学读书,怎么跟比千里抓罪犯还难。
赵娘子最敬重读书人,也常常因为自己有个秀才公夫婿,以及秀才公儿子自傲。
在她私心里,读书人是该高人一等的。
若是一般人这么折腾她儿子,赵娘子再好的脾气,也得骂上两声。
可这次欺负儿子的,是被御笔钦点的探花郎。
要当探花郎,不仅得容貌出色,还得能力出众,学问力压几乎全部考生,二者缺一,这探花郎都当不成。
是探花郎老爷刁难璟哥儿,那,那……
“那你还进他的小成斋,如果他故意为难你,那不是一为难一个准?”
“儿子不是那么没用的人,他有张良计,我又过桥梯。况且,殷教谕还算讲道理,即便为难我,也只是在学问上为难我。换个角度看,这何尝不是对儿子另眼相看,对儿子万分看重?”
“这事儿还能这么看?”
“可以这么看。”
眼瞅着赵璟三言两语就打消了赵娘子的忧心,糊弄他娘,跟糊弄三岁小娃娃似的,陈婉清忍住笑,垂下头往嘴里扒饭。
璟哥儿面上云淡风轻,其实心里不定怎么懊恼呢。
那殷教谕也是脑子活络,竟然想起用十张试卷回敬璟哥儿。有了这十张试卷,这五天假放了不如没放。
也不知道现在璟哥儿后不后悔。
陈婉清晚些时候,又得知,那殷教谕,就是他们在狗市上见过一面,对他们出言不逊的男子。
她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两人一见面就打起来了。
璟哥儿还哄人说,是无意中动手,要她说,璟哥儿是趁机报复吧。
“阿姐,你确定要在这时候,与我提及另一个男人?”
赵璟猛的用力,硬生生让陈婉清失声。
她眼眶里涌出生理性的泪花来,身体在瞬间失了控制。
“阿姐多看看我吧,我想你想的晚上难以入眠。我要的这五天假,也是想回来陪你。我对阿姐这么好,阿姐今天晚上是不是要陪我放纵一番。”
第178章 聘猫
因为头一天晚上太过放纵,导致陈婉清翌日日上三竿才起。
她起来时,不出意外床畔的铺盖依旧是凉的,璟哥儿依旧不见人影。
她穿好衣裳,忍着身上的酸痛,准备壁厢房找璟哥儿。
他们院子里有两间厢房,一间被她留作制香之用,另一间收拾出来,给赵璟做了书房。
至于德安,陈婉清把他们隔壁的院子收拾出来,让德安以后休沐日回来,就住哪里。
就如赵璟说的,他们成亲了,晚上回闹腾的,咳,比较厉害。德安一个大小伙子,总跟着他们住不合适。
若是被他撞见或听见什么,他们都尴尬。既然如此,就不如早早的分开。
陈婉清等他们去府学后,就把这件事提上了日程。当然,这件事情提前也得到了德安的应准就是了。
陈婉清还没走到隔壁书房,赵璟听到了她的脚步声,起身往外边来。
两人在门口相遇,赵璟熟练的揽住她的腰肢。他纤长的手指,有意无意的在她脊椎处按揉几下,以缓解她的不适。
“饿不饿,先去吃饭?”
“饿坏了,走路腿都软。”
赵璟轻笑,“确定是饿的腿软,不是因为我昨天……”
“你还说!璟哥儿,你说你每旬都要回来五天,是因为想我,我看,你是想那件事。”
“阿姐说清楚,那件事是那件事?”
“还装傻!再装傻不理你了。”
“我以后再不敢了,还请阿姐原谅我……”
夫妻俩说着没营养的话,转眼就到了花厅。
在花厅中用了迟来的早饭,陈婉清正准备去香房熏香,顺便催赵璟回去写策论,却听赵璟说,“阿姐今天歇一歇,陪我去书房说话吧。”
陈婉清好奇,“你不是有好多功课要写,我过去陪你说话,不耽误你写策论么?”
赵璟牵着她往书房走,“不妨事,策论晚些写也可以,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陈婉清猜不到赵璟要与她说什么,或要做的什么。脑子陡然一激灵,璟哥儿会不会是要在书房中胡来,扯了借口,偏她进去……
进了书房之后,才知道,纯属是她想多了。
想到自己龌龊的心思,陈婉清脸一红,不自在的侧过身去。
“阿姐过来坐这边,这边日头暖和。等再过些时日,天气更加寒凉,就该烧火盆了。买炭的事情阿姐不用操心,我会提前让人把炭块送来。阿姐,阿姐你在想什么?”
陈婉清惊慌失措,忙往赵璟指的凳子上坐,“没,我什么都没想过。”
赵璟微眯起双眸,明显不信,“真的?那阿姐的脸为何会这样红?”
“红么?可能是一路走来,累着了。”
“当真?”
“当真,真的不能再真。”陈婉清担心被赵璟“审问”出什么,就赶紧转移话题。
她看见赵璟的书案上,放了一张告示,上边写着“聘猫”两个字。
“咦,聘猫做什么?咱们家已经有两只狗了,再弄一只猫来,不打架么?”
早先收留的小奶狗,这几天越发往前院跑的勤。
它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前院的一员,几乎整天整天的呆在这里,若非天黑了,招财会在后边院子里叫,它都不会回去。
对的,招财这是陈婉清给母狗起的名字,小狗叫进宝。
招财进宝,从这两个名字,就暴露出她的财迷属性。
昨晚赵璟知道这两个名字时,有一瞬间,笑的连她都跟着抖动。
继续说进宝,每次离开前院回后院睡觉时,进宝都会露出委屈巴巴的样子。它甚至还无师自通了“掩耳盗铃”这一技能,用它那粗短的小爪子,划拉着它的狗耳朵,让人一看就知道,它想做什么。而小狗每次离开时依依不舍的模样,也让人捧腹。
都说猫狗天生是冤家,养在一家把毛抓。
家里既然养了狗,还是两只,猫就先别养了吧?
“阿姐仔细看看,这告示不是为咱们家写的,是帮殷教谕写的。”
“殷教谕家有老鼠么,需要你帮着聘猫?不对,璟哥儿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陈婉清想说,璟哥儿你是不是在使坏?
但还是别说了,她现在对聘猫告示比较感兴趣。
“谨以盐珠柳鱼之礼,诚聘狸奴一员。其职司,镇守书斋,驱逐鼠辈。其规约,不得偷食庖厨,不得夜半高歌。鲜鱼管饱,暖窝伺候。不无故打骂,不随意转赠。愿当家人待之,永不相负……”
后边还写了聘猫人的住址,以及聘猫者为谁。
看到“府学殷教谕”五个字时,陈婉清到底是傻了眼。
“殷教谕家即便要聘猫,也用不着你帮着写告示吧。璟哥儿,你……”
“阿姐,不能只允许他找我晦气,不允许我给他添堵。”
陈婉清脸上露出“不出所料”和“无语”的表情,“可他是你的教谕,你真的得罪了他,这不好吧?况且,他所谓的折腾你,换个角度看,何尝不是看重你……”
“我也很忧心他的书籍与睡眠,索性诚聘了狸奴上门,清楚他家鼠患。”
“这就……不用了吧?你把殷教谕的身份点出来,到时候多少想送孩子进府学,又苦于没门路的家长会求上门……”这是给殷教谕添了大堵啊。
可惜,这些话陈婉清不敢说出来。
因为赵璟露出委屈、无奈、伤心的神色。
明明是他不对,可在这一刻,她好似才是那个做错事儿的人。
“好了,好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啊。”
“好。”
这天的下午,赵家的几个婆子,就接到了任务。每人拿着浆糊与两张聘猫告示,往城里人口最多的地方张贴。
婆子们不认识字,但为防到时候有百姓询问他们写的是什么东西,他们一问三不知,再坏了主家的打算,他们便把聘猫告示给背了下来。
“别说,还挺有意思的。”
“这么风雅的事儿,也就只有咱们老爷才能做的出来。”
“什么叫咱们老爷,没看见告示上写了么,是家位于杏花胡同的殷教谕……”
“对对对,看我这记性,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记错了。”
要说为什么赵璟会知道殷教谕住在杏花胡同,还是约礼斋的同窗们告诉他的。
殷教谕要出题欺负人,约礼斋的同窗们同仇敌忾,把殷教谕的生平又给扒了一遍。
因为他与旁的贵妇人勾搭成女干,殷夫人被气病了。尽管殷教谕很快又将殷夫人哄好了,但心里还是存着疙瘩。殷教谕被贬谪到兴怀府时,殷夫人并没有随行。
为防殷教谕到了兴怀府无人管束,殷夫人特意提拔了陪嫁丫鬟做姨娘,替她看住殷教谕。
甚至为防殷教谕往家里弄太多女人,殷夫人帮着置办宅子时,都只买了栋三进宅子——在大户人家出身的姑娘看来,三进的宅子,已经小的仅够住主人了。
说这些又说远了,只说殷教谕本性风流,有了探花郎的名声后,想借着他的高看出头的姑娘数不胜数。
殷教谕又是个来者不拒的,这就导致,殷夫人千防万防的局面,还是出现了。
殷教谕在府学中有住处,但他每日要归家。
或招后院几个女人过来侍酒陪膳,或干脆去青楼楚馆潇洒一番,日子过的相当纸醉金迷。
今天殷熙臣受人所邀,要去酒楼赴宴……
这个消息,赵璟不准备告诉陈婉清。
他更不准备告诉他心爱的阿姐,他还准备了后招,想要“好事成双”,以报殷教谕对他的“看重”之情。
只说聘猫的告示张贴出去,婆子们很快就回来了。
“可热闹了,一听说府学的教谕要聘猫,百姓们都激动的去自家抱猫。别管大的小的,新买来的还是养了几年的,他们全都要送给殷教谕。”
“有那家中没猫的,也立马出门去买,我们回来时,猫舍中的猫都涨价了。”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猫舍,什么涨价?”
赵娘子和香儿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就往陈婉清院子里来。他们来的晚了,只听见后半段,前边的话却没听见。
陈婉清尴尬的将两人让进屋,压着声音把事情给两人一说。
这事儿肯定瞒不住,与其等他们从别人嘴里听说,再生气,就不如现在告诉他们。
赵娘子一听,人都气笑了。
“胡闹!璟哥儿怎么越活越回去了!他那夫子对他严苛,是对他寄予厚望。他不知道感恩,反倒,哼,璟哥儿在隔壁读书是不是,瞧我不过去骂醒他。”
陈婉清赶紧拦住了,“事情已经这样了,您再骂他也没用。况且他心里存了气,以后学业进展也不大,不如让他出了这口气……大不了,事后咱们再过去赔礼……”
赵娘子到底是被陈婉清劝走了,香儿临走前,冲着陈婉清竖了竖大拇指。
这个家少了嫂嫂,迟早得散!
因为这桩事儿,赵璟用晚膳时,没得到他娘一个好眼。
等膳后,赵娘子长吁短叹的起身离开,赵璟也拉着陈婉清的手往外走。
两人腿边,进宝一边嗷呜嗷呜地叫着,一边跑前跑后的跟着。
它是真活泼,也是真黏人。
若不是母狗看的严,进宝晚上不是在赵娘子床上,就是在香儿的榻边。
才想到母狗,陈婉清就听见角门处传来母狗洪亮高亢的叫声。
这是看天黑了,召唤进宝回去睡觉呢。
小狗依依不舍的围着陈婉清转了两圈,眼见陈婉清没反应,又去赵璟脚旁转,赵璟更不会有反应,最终小家伙憋憋屈屈的去找他娘了。
“今天天冷,风还大,咱们别转了,快些回屋。”
“可以,回去后你写你的文章,我研究我的香料。”
“好。”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两人各忙各的,偶尔蜡烛爆出一个烛花,发出“噼啪”一声响,两人被惊动,抬头间一个对视,眸中温情脉脉。
原以为今天晚上要忙到夜深,毕竟赵璟写“聘猫告示”耽搁了太长时间,今天的四篇策论,要很久才能写完。
却没想到,不过忙了一个时辰,赵璟就拉着她上榻休息。
陈婉清觉得他要干坏事,犹豫的说,“璟哥儿,昨晚你损了精气,我觉得你今天要好生休息,养精蓄锐,以待来日。”
赵璟不知在想什么,被陈婉清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后,“噗呲”一笑。
“我本来没有此意,但既然阿姐提了,我免不了要试一试,精气是怎么损的。”
他就像那贪婪的猎人,唯恐错过这次的猎物,下次会被饿死,所以总是在能抓住猎物的时候,尽可能的施为。
好在她昨天耗损的力气太大,早上那点睡眠,也没能补救过来。
看出璟哥儿是真的罢了手,任由他帮着收拾残局,她躺在枕头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今天风大、天寒,苍穹黑的如同泼墨,走出去后,发丝被风席卷着呼啸来去,就连房门都被风吹的哐当作响。
咯吱一声响,在暗夜中是如此的明显。
守着大门的婆子听见声音,顾不得披衣裳,赶紧出门来瞧。
“是谁,谁在那里?”
“是我,我有事儿出去一趟,不用惊慌。”
“老,老爷,您一个人出去么,要不要老奴陪您走一趟?”
“不用,回去歇着吧,给我留门即可。”
“唉,唉,好的。”
赵璟走出伸手不见五指的胡同,又走到了大街上。
夜已经很深,就连街面上的店铺都打了烊。唯有客栈和酒楼,以及青楼楚馆中,还灯火通明,传出道道丝竹之声。
赵璟走到红楼所在的那条街,从袖笼中拿出一锭碎银,丢给蹲在屋檐下避寒的乞丐。“去翠云楼传个信,就说殷教谕在金玉酒楼用宴,招一些姑娘过去伺候。每人五两银子的出局费,人数不限,先到先得。”
第179章 戏耍
隔日一早,整个兴怀府都炸了锅。
“听说了么,殷教谕的私宅被人围的水泄不通。又是猫,又是来要债的青楼女子,把胡同外二里地都堵住了。”
“听说了,听说了,都传那边生意好做,好多小贩都往那边摆摊去了……”
“到底出啥大事儿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你们仔细和我说说。”
“嘿,你是在屋子里关了几天了?昨天聘猫的事情就闹出来了,你竟然到现在都不知情,你落伍了啊……”
满府城的人都在说殷教谕,赵家也不例外。
都不用赵娘子去特意打听,这件事就传到了她耳朵里。
府里的丫鬟婆子聚在一起嚼舌根,说殷教谕这次要大出血,那么多青楼女子呢,一人五两银,最少也得一百两。殷教谕一年的俸禄,都不知道有没有一百两……
赵娘子听明白了因果,还说了一句风凉话,说那殷教谕为人师表,没想到私下里那么风流浪荡。他人品也不太行,竟然连青楼女子的卖身钱都赊欠。
念叨完了,陡然想起她儿子做的好事儿,赵娘子心里一突。
聘猫的事儿是璟哥儿做的,这件事不会也和璟哥儿有关系吧?
肯定没有!
她家璟哥儿虽然有些桀骜,但洁身自好,从来没有那么些花花肠子。
他连青楼地界都不会踏足,更何况是和青楼女子扯上什么关系了。
心里这么想,可两件事情紧挨着发生,又都是冲殷教谕去的,要说完全没关系,她自己都不信。
赵娘子喊上香儿,“咱们去找你大哥。”
“找我大哥干么,兴师问罪么?娘,你手里有什么人证物证?什么都没有,你就要找我大哥,你这么不信任我大哥,我大哥恼了怎么办?”
赵娘子被问住了,楞在原地。
许久后,她才说,“那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凉拌呗。又不是咱们家大门被堵上了,又不是咱们家被追债,这事儿和咱家有啥关系?即便聘猫的事情,咳,但这多小的事儿,那送上门的猫,不要就不要呗,又不用殷教谕给送猫的人出路费,这事儿轻易就解决了。殷教谕肯定也没把这件事儿放心上,要不然,不能有心情喝花酒。至于那些要债的青楼女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难道娘还想替殷教谕出这笔银子?”
“去,就会埋汰你娘。那照你这么说,咱们就不去找你大哥问罪了?”
“问什么罪,我大哥做错啥了?我大哥可真冤枉,没凭没据的事儿,都要往他身上栽赃。别人还没怀疑我大哥,您就先把我大哥往坏了想,您真是我大哥的亲娘么?行了,您也别辩解了,辩解了我也不听。与其在这里想七想八,您不如趁我大哥在家,给我大哥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婆子们的手艺是不错,但他们做的东西我大哥不爱吃。我大哥爱吃您做的葱油饼,您去做些呗。”
“行,那娘就去忙了。”
赵娘子好糊弄,陈婉清却不同。
她拿着从外边捡来的树枝,去除了枯叶和分叉的地方,往赵璟的书案上一敲。
“你老实交代,青楼女子那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赵璟坐在玫瑰雕花的靠背椅上,双眸含笑看着陈婉清。
他双腿岔开,与陈婉清离的极近,但他还是觉得这个距离有些远了,于是又将陈婉清往他跟前拉了拉,眸中和脸上全是笑,没有一点怕的模样。
“阿姐,你是要打我么?如果你不心疼,你就打好了。”
说着他还伸出手掌,一副任凭陈婉清处置的模样。
陈婉清被噎住了,狠狠的瞪着他,她哪里下的了手。
他最冲动时,她都克制着不去咬他。只有在他过分到一定程度,实在忍无可忍时,才会在他脊背上落下一道道划痕。
平常她可是一根指头都不得舍动他的,就差把他当祖宗供起来了。
奈何赵璟不想当祖宗,只想当她男人。
他见陈婉清气的站在原地,手中的树枝也举不起来,就笑着将树枝拿过去,丢在地上。顺势将陈婉清拉到他大腿上坐下,“阿姐歇一歇,缓口气,再与我好好计较。”
陈婉清掐了他一把,对他怒目而视,“你别打马虎眼,你给我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青楼女子的事儿……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有些艰涩。
她不敢想象璟哥儿会和这种人有牵扯。
她不是看不起那些女子,任何一个女人,在她这里都一样。
赵璟是她一个人的夫君,她不能容忍他与其他人,有超过“红线”的交流。
那条所谓的红线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但她只要一想到璟哥儿会背着她,做一些她承受不住的事情,她就觉得头晕目眩。
陈婉清嘴唇紧抿,下齿无意识的咬住下嘴唇,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
赵璟见状,这才知道玩笑开过火了。
他后悔不迭,赶紧解释,“我没做对不起阿姐的事儿,我连红楼都没踏足过。昨天花了二两银子,支使乞丐过去传话,我本人没露面,更没有进过那种地方。阿姐不信我么?那你去问一问守门的婆子。我昨天出去时,她是知道的,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我就回来了。一炷香罢了,够干什么事儿……”
他亲吻着陈婉清的耳垂,语气中有几分狎昵,“我每次不依不饶,阿姐总嫌我闹腾的时间长……”
陈婉清一把推开他,“青天白日,你能不能正经些。”
她面色红润,眸光闪闪有光,整个人容光焕发,全不是方才萎靡伤心的模样,赵璟见状心中悸动不已。
他垂首下来吻她,“正经不了,看见阿姐,总想……”
屋内温情脉脉,传来口水交缠的声音,许久后才平静下来。
“聘猫就算了,雇青楼女子过去坑人,是不是做的太过了?殷教谕这次要大出血,他罪不至此啊。”
“阿姐放心,这笔钱对殷教谕来说,不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儿了,不管是在家中宴客,或是在酒楼宴饮,兴致来了,便会请青楼女子陪客。每次几十上百两的花,也没见他心疼过。他财大气粗,想来不介意破点小财。”
“这是小财么,这明明是大财!”
杏花胡同中,殷熙臣崩溃的跳脚。
他心情烦躁,头疼欲裂。
任谁一大早醒来,碰到成群结队的青楼姑娘上门要债,也有些吃不消。
“那个龟孙替我请的姑娘?既然请人来,倒是把钱付了。结果全挂我账上,让人家大早起来要账,还闹得众人皆知,我不要脸面的么。”
花厅中另一人说,“都跟你说了,不要出去,酒宴可以延期,结果你非不听。看吧,我就说你近期有血光之灾,还会破财,应验了吧。”
说话的人一手盘着几片龟甲,一手端着茶盏,不紧不慢的喝着茶。
若是府学的学生在此,必定能一眼认出这人的身份。
他也是府学的教谕,在府学中教授《周易》。
人看起来神神叨叨,有事没事儿就扔几片龟甲,测一测吉凶,问一问运势。偏十测九不准,天长日久,根本没人把他的卜算当回事。
前天晚上,赵璟离开府学时,这两人就站在藏书楼上,看赵璟的热闹。
那时殷熙臣一脸得意,说姜还是老的辣,赵璟这小崽子想和他斗,还差的远。
教授周易的这位周篆教谕,就顺势扔了几片龟甲,结果龟甲上说啥?
说时日还长,鹿死谁手,为未可知。
潜意识已经很明白了,就是眼前的胜利只是暂时的,等赵璟缓过手,殷熙臣怕是只有挨打的份儿。
殷熙臣能轻易认输?
他是能逆天改命的人,若狠起来,他自己都怕。
他当即就说,“别算了,你那卦没一次准的。凭卦象挣不到几个钱,还每年都得贴几幅龟甲钱进去,不够抛费的。”
周篆恼羞成怒。
他的卦怎么不准了?
他的卦最准了。
于是,再次起卦,算出殷教谕最近两天不仅有血光之灾,还会破财。
周篆的意思是,这两天先呆在府学,安生点好。等安全度过此劫,再出去喝酒不迟。
殷熙臣能同意?
这可是他的三十大寿。
他酒席早就订好了,不去热闹一番怎么成?
他不仅自己出门,还强势的把周篆带了出来,就为了让周篆看一看,他那卦到底有多离谱。
结果,昨天下午才刚进门,就有成群结队的百姓抱着猫上门。说什么他张贴了聘猫告示,要聘猫消灭家里书斋中的鼠患。
书斋闹老鼠了?
这事儿殷教谕不知道,也没懒得理会。
客人登门,他带着客人直接去金玉酒楼庆生。
结果晚上酩酊大醉,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只知道今天一早,天塌了。
家里满院子的猫不说,还有不少青楼女子堵在院子外要账。
“有人算计我,这人有人设套算计我!呸,老子三十大寿,给老子准备了这样的寿礼,也是有心了。啊!”
殷教谕一声哀嚎,一把捂住了下颌。
他被突然冲上来的猫挠了一爪子,鲜血顺着下颌往下流。
这也就是猫窜过来时,他条件反射避了一下,抓痕不深,不然若被结结实实抓一下,能挠下他一块肉。
“喵~”一声,体型庞大的黑猫躲过下人的抓捕,嗖一下窜了出去。
它三两下爬到了树枝上,居高临下的喵喵下,好似在嘲讽殷教谕,就你这种四体不勤的两脚兽,还想逼喵给你打工,做梦!
黑猫三跳两跳,身影从树梢上落到了围墙上,又一个起跳,不见了身影。
殷熙臣捂着滴滴答答滴血的下颌,喊管家来,“去查!看到底是那个王八犊子算计老子!抓到他,老子把他皮扒下来,给老子当棉被盖。”
周篆唏嘘,“太血腥了,太血腥了!你先别急,你看看这个,不出意外,有今天这报应,纯属你咎由自取。”
“你个老道,别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等等,你手里拿的什么,拿过来我看看。”
周篆顺势将手中的“聘猫”告示递出去。
他眸中先是星星点点的浅笑,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
“是谁算计你?可不是你的好学生。殷熙臣啊殷熙臣,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哈哈哈哈……”
殷熙臣拿着聘猫告示,一看上边熟悉的字体,脑袋仿若被锤子重重的锤了两下。
这字体遒劲雅致,有挥洒自如、驾重就轻之感,再是飘逸端方不过。
能将飘逸和端方融合到极致的,遍观整个府学,也就赵璟一人。
也只有赵璟,被他狠狠得罪算计了几次,才会想着报复。
“竟是他!竟然是赵璟!这小崽子,这是欺师灭祖!”
“别乱往人家头上扣帽子,还不是你刁难人在先?你当他是泥捏的,以为他不敢与你计较,只能生生咽下那几口气。却谁料,这小子肚子长牙,随手就能给你两下。”
关键是戏耍了殷熙臣,殷熙臣还不至于太生气。
为何?
毕竟无论哪件事传出去,都非常“雅”。
聘猫是雅,邀青楼女子赴宴是雅,虽然结尾潦草了些,看起来虎头蛇尾,但赵璟做这事儿,既达到了警告和报复的目的,又不至于真的把殷教谕得罪死——也就最后黑猫这一下子,有些出人意料,其余的,怕是都在赵璟的预料中。
那小子怕是也料准了,殷教谕不会因此事找上门去。
不然,真追究起谁对谁错,扯出过去的事情,殷教谕才真的没脸。
好一个赵璟啊,心思算计如此之深。
他把所有人摆在棋坪上,随手扒拉那么几下,便打破了殷教谕的“围追堵截”,让一切重回他的掌控。
这个学生的能耐,心思,以及手腕,当真是他平生所见之最。
有这种能耐,偏还如此年轻,学问天赋也如文曲星转世。这小子的前程啊,远着呢。
周篆说,“与其交恶赵璟,我劝你以后善待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指不定有朝一日,你还要这学生拉你起来。”
? ?周六周日都是单更哦。感觉这个星期好漫长,我要撑不住了,差一点断更,幸好没断。
第181章 大忽悠
殷熙臣到底没去找赵璟算账。
赵璟回到书院后,他们也默契的当这件事不存在,更遑论拿他做的策论做文章,趁机教训他——不是不想,是赵璟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的文章严格按照考卷的模样来写,不管是字迹还是字数,甚至就连每一篇文章的水准,都出色的足以拿到考场上,直接当考卷用。
殷熙臣只要不在鸡蛋里挑骨头,他就挑不出赵璟的错。
他还敢在鸡蛋里挑骨头吗?
他下巴还疼呢。
五天了,猫抓的痕迹还很明显。每次吃饭、洗漱、打哈欠,都疼得他龇牙咧嘴。若是打喷嚏,那更糟糕,伤口恨不能直接裂开。
殷熙臣瞪了这个作妖的学生几眼,让他赶紧滚回小成斋,省的他看了心烦。
师徒俩相处的这么“融洽”,让府学的学生看的频频拍手叫好。
“殷教谕算是遇到对手了。”
“赵璟真有两下子,听说聘猫和青楼女子的事情,都是他弄出来的。有这两出,足够殷教谕收敛了。”
“他敢不收敛,赵璟下次绝对给他个更狠的。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师徒俩都不是善茬。只是赵璟做事讲究,即便报复人,手段也压制,不像殷教谕,他全无下限。说起来该是殷教谕更胜一筹,但我还是更看好赵璟。”
“我也看好赵璟,就是不知道,他们师徒俩这次是握手言和,还是静等着矛盾爆发,再来一波大的。”
“咱们拭目以待吧……”
府学其余学生,只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猜测那两件事与赵璟有关,却没有实际证据。
德安和王钧却不用猜测,他们直接问到了赵璟头上,而赵璟直接承认了。
想到殷教谕回到府学授课那天,铁青的脸色,以及因为脸破相,衣衫沾血,导致的仪容仪貌不整,被闵教授叫过去好生训了半个时辰,王钧和德安跟得了羊癫疯似的,幸灾乐祸的笑的停不下来。
殷教谕消停了,赵璟在府学的日子也安稳下来……并没有。
总有各种学生,打着“请教”的名义,上门来挑衅他。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人相轻,彼此不服,这是司空见惯的情景。
更何况现在府学的学生,年纪大、成熟稳重的毕竟少——
有些秀才在这里读了几年,觉得举人无望,便回了家宅,自谋生计。有的是觉得不能再有进益,呆在这里纯属浪费时间,就周转在其余地方游学,以求能有所突破。
只有一些因身体原因,不能远行,家中也颇有资产的,亦或是不甘心庸庸碌碌过一生的秀才,才继续留在府学。
而府学中,最多的是年纪十多岁,到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们普遍心高气傲,多是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年纪,指望他们因为赵璟的一两篇文章,对他颔首拜服,那不可能。
他们总会找出千奇百怪的问题,来拷问赵璟,亦或是当面与他辩经,与他比试谁能七步成诗,谁写的策论更有深度。
赵璟兴趣来了,也会跟着比一比,但绝大多数时候,他都直接躲到藏书楼。
藏书楼高四层,里边藏书破万卷。
这边进出困难,每次都需要严格登记,且每次借出借入的书籍,不得超过两卷。
普通学生,就连进出藏书楼的时间,都有限制。
就比如,上课时间,学生是坚决不允许进入藏书楼的。他们能进入藏书楼的时间,也只有休沐日,以及每日午休那段时间,以及晚上闭楼之前。
另外,藏书楼的三楼和四楼,也不允许学生进入。
但这些对赵璟来说,都不是问题。
他进入小成斋的一个条件,就是在整个藏书楼畅通无阻。
当时殷熙臣一口应下这个要求,听说事后他求到闵教授哪里去,被闵教授指着鼻子骂了好半天,才算是将这事儿办了下来。
殷熙臣挨训,赵璟却得了实惠。
藏书楼中,不仅有供学生读书写字的书案,就连笔墨纸砚,都有专人每日按时添置。
这边安静,嫌少有人来,赵璟渐渐的,就把藏书楼当做根据地了。
唯有一点不好,天气一天天冷了。
若是有太阳的天气还好,他坐在窗口附近,多少能感觉到一点热度,若是遇到阴天下雪,那就免不了要受冻。
而书籍惧火,为避免火灾,藏书楼中不允许有火源出现,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赵璟手脚上都生了冻疮。
陈婉清看见了,心疼不已。
她买来了几款治冻疮的药膏,还买了两个装水的汤婆子。
汤婆子用着不雅,但却很实用。
藏书楼一楼处,恰好有个老举人在借阅台后放置了一个火炉子,用于日常煮茶——这也是整个藏书阁唯一的火源。
赵璟每日给人一文钱,每日装三水囊热水,就足以保证这个冬天舒舒服服的渡过。
尽管他腿上放着汤婆子的画面,在很多学子看来,有些幻灭。但赵璟是讲究实用的人,他并不在意这些无关人员的异样的眼神。
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忙碌中,偶有一日,德安拿来一封请帖给赵璟。
“朱采薇让我捎给你的,她爹这个休沐日过五十大寿,邀请咱们约礼斋的所有学生去吃席。你之前也在约礼斋,朱采薇硬磨着我把这封请帖捎给你。”
朱采薇的父亲朱英潜,是兴怀府同知。
听说早在盛知府空降到兴怀府做知府之前,他是兴怀府官员们默认的,下一任知府人选。
朱英潜那时候非常高调,出入做派全按照知府大人的派头来。结果晴天一道霹雳,他上司的保举没成功,他送到吏部的拜礼也没起作用,知府落到了突然出山的盛明传身上。
朱英潜丢了好大的脸,听说那些时日砸的瓷器,足以填平一个大坑。
盛明传上任后,朱英潜不仅不肯好好配合,还明里暗里给盛明传使绊子。
若是刚上任的新人,一头乱麻,肯定就被他辖制住了。少不得去他那里拜拜庙门,把他给供起来。
但盛明传是谁?
他致仕之前,是正二品的两江总督。他是能在江南盐场,把盐场搅个天翻地覆的人。
若不是嫡长子离世,他心灰意懒,他也不会离开官场。
若不离开官场,他如今少说也是个次辅。
就因为走错了那一步,他如今只能做知府。
但说句不好听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年岁会流逝,经验却不会。盛明传要收拾一个小小的同知,翻翻手掌那么简单。
果然,也不见盛明传如何出手,朱同知就被他拿住了。
有人说,是盛明传抓住了朱同知的把柄;有人说,是盛明传许诺了朱同知好处,保证会助他高升……
究竟是什么,谁也说不准,答案怕是只有两位当事人知道。
但结果是一定的,就是朱同知再不敢面上一套,背里一套,偷偷与盛明传打擂台。
他成了盛明传的应声虫,盛明传说什么,他应什么,上下齐心,共同治理兴怀府,也是一桩美谈。
再说这位朱同知,他是典型的世家子弟出身。有族人倾力扶持,年近五十才做同知,由此可见,此人的才能,真就只能用“平平”二字来形容。
朱同知能力平平,长相平平,官声平平,但有一样东西,朱同知却出类拔萃,那就是“贪”!
不管是谁送的孝敬,朱同知都收。
至于收了钱,办不办事,那就要看朱同知的心情。
他也是真狡猾,有违国法律令的事情,他绝对不做。但进了他荷包的东西,你想要要回去,那也痴人说梦。
再说朱同知为了敛财,所做的另一件奇葩事儿,就是他每年过两次寿。
一次在初春,一次在隆冬。
旁人问起缘由,朱同知说的情真意切。
初春的那次寿诞,是他降生在人世之际;隆冬的寿诞,是他人生的死劫。
他幼年之时,得遇高僧,言他命中有一死劫。若死劫能安全渡过,余生畅顺无忧,若死劫度不过……那就没啥可说的了。
因高僧这一言,家里把他当做眼珠子看护。
在他十岁那年,随父去去上任,路遇泥石流,他险些丧命。危急之时,是母亲将他护持在身.下。他侥幸逃过一命,母亲却缠绵病榻,三年就去了。
为了纪念母亲,他每年过两次寿,算是将母亲的那份儿一起活了下来。
槽多无口。
完全想不通这其中有什么必要联系。
你若真感恩母亲,每年给老太太做冥寿都行,或到了老太太去世的正日子,大肆祭奠也可。
偏找了这么个说不过去的借口,来大肆敛财,真是羞煞“孝心”两个字。
这句话,也就只敢在心里说一说,凡是去赴宴的人,心里骂的再难听,嘴上也不得不说一句“朱同知真乃大孝子”。
赵璟见过朱同知,在考场和知府大人的宴席上。但也只是见过,交情却没有。
他看都不看那请帖,直接丢给德安,“我不去,劝你也别去。”
“我自然不会去。”
去赴宴得送礼,送的贱了别人看不起,送的贵重了,他买不起。
买得起也不送,他现在身份不显,即便真送了贵重东西过去,也不会得人家一句好。说不定还会被人当成肥羊,以后想方设法从他身上薅羊毛。
德安轻嗤一声,“那朱采薇,罢了,我不说她,总归她以后若给你献殷勤,你都要视而不见。”
赵璟的视线都没从手中的书本上移开,他漫不经心的问他,“那是谁?”
德安:“……”
白担心了。
璟哥儿眼里除了书,就只有他阿姐。
“约礼斋的学生大多都不去,不过咱们府学,去的人不算少。”
“和我有什么关系?”
德安:“……”
告辞,打扰了。
德安匆匆过来,又匆匆离去。
回到约礼斋,已经过了午歇时间,很快要上下午的课。
朱采薇站在众人的桌案前,“大家同窗一场,也是缘分。能来的都来,到时候我把大家引荐给我爹。”
应和着寥寥,朱采薇没面子,正好德安走进来,朱采薇忙问,“陈德安,那天正好是休沐日,你和赵璟一起来吧。”
约礼斋的学生们有意无意,都竖起耳朵听德安的回答。
德安懒散的耸耸肩,“我们就不去了。你知道的,我们从小地方来,囊中羞涩,连给同知大人的寿礼都准备不起。”
“不用你们准备,你们是我的同窗,就是空手上门,我也欢迎。”
“那不行,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去……”
朱采薇还要再劝,盛开颜蹙着眉头喊了她一声,“我听见孙教谕和邓教谕的说话声了,该上课了,你快过来。”
朱采薇往门口一看,正好孙教谕走到了门口,两人四目相对,孙教谕笑呵呵的说,“这节课朱同学来上么?”
朱采薇讪讪的摇摇头,赶紧回她的座位去了。
下课后,朱采薇第一时间跑出去。
张翎心以为她腹痛,要去净房,赶紧追出去。
可朱采薇哪里是去净房,她直接往小成斋去了。
虽然都在明伦堂,但小成斋的地方更大,斋舍更宽敞,光照更好。
里边的学生也更稳重刻苦,课间少有人出来走动。
朱采薇趴在小成斋门口探头探脑,应该是没找到要寻的人,垂头耷脑的回来了。
张翎心蹙着眉头转身,就见盛开颜站在她身后。
她小声说,“采薇怎么这样?赵璟再出色,也已娶妻。她一个好好的姑娘家,若搅合的人家妻离子散,她能落什么好?况且赵璟心里眼里都没她,她白忙活一场,最后名声也坏了,就问她图什么。”
盛开颜不紧不慢的说,“她钻了牛角尖,咱们说了也说不通。说的多了,怕伤她颜面,又怕她着恼。可放任她如此,咱们的名声也要被败光。以后远着她些吧,不是一路人,早些分开的好。”
张翎心有些不忍心,“不拉她一把,我心里过不去。”
“你拉了她,她要恼羞成怒。”
“我还是想再劝她两回,若她执意如此,我就趁机和她断了关系。若她能被我点醒,那就皆大欢喜。”
“别做白日梦了,你点不醒她。”
第180章 烂桃花
朱同知寿诞的前一天,府学休沐,家在府城的学生们全都回家去。
赵璟和德安在府学门口,没看见赶着牛车来接他们的婆子,还以为阿姐忘了今天是休沐日。
才准备乘坐王钧的马车回去,就见不远处的槐树下,一个断了胳膊的男人,站在车辕上朝他们挥手。
“老爷,陈老爷,老奴在这里。”
这人可不是早先在清水县时,陈婉清买回家制香的男人。
男人四十上下,行伍出身,断了一条胳膊,但身上功夫还在。
他制香不便,但非常警醒,。
陈婉清对他委以重任,在老家时,让他负责看护其余那些人。
名义上是看护,其实是监督。
主要是担心仆役中有人被收买,往磨好的香粉中添加东西。
男人倒也能干,将事情做的井井有条。
陈婉清对他多有信重,渐渐以“曹叔”相称。
两人快步走到曹戌所在的槐树下,一边踩着凳子往马车上去,一边问曹戌,“曹叔,你们什么时候到的府城?我阿姐买的马车么,花了多少钱?怪不得方才我和璟哥儿一直没寻见你,我们只找牛车,谁知道咱们家买了马车。”
曹戌哈哈笑,“我也没看见两位老爷。出来的学生全都穿着清一色的服装,我看花了眼。”
好不容易看见了两人,还不敢特别大声喊,担心丢了主家的体面。
说着话的功夫,曹戌就调转马头,往城内去。
此时道路上都是马车,车挤车,速度慢的出奇。
德安见赵璟频频蹙眉,就打趣他,“后悔一下休十天了吧?你以后还是五天、五天的休,这样离开府学时,道路清净,很快就能到家。”
事实上,璟哥儿现在可能耐了。
他每旬能休五天,一开始他是上五天休五天,后来,他觉得来回跑趟太麻烦,就成了上五天,休十天,再上十天,再休十天,等于说是,把两次休息和上学的时间连起来,以减少路上不必要的时间消耗。
可惜,能耐人也有算不到的地方,就是每次休沐日,若随大部队一起离开,路上堵的人怀疑人生。
每次璟哥儿都会露出这样烦闷的表情,看的德安乐此不疲。
马车磨磨蹭蹭,耽搁了许久才到家。
他们进了宅院时,呼啸的寒风携带着雪沫子簌簌落下,果不其然下雪了。
“今年入冬才下了一场雪,还是小雪,地面刚盖住,就不下了。希望这场雪大一些,要不然庄稼缺水,来年粮食要减产。”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降雪,赵娘子心情甚好。又因为儿子回家,她在饭桌上饮了一盏果酒。
果酒度数低,不醉人,说是果酒,其实和果汁差不多。
但赵娘子心情舒畅,眼瞧着有了醉意,便收拾收拾回屋歇息去了。
赵璟,陈婉清与德安一起离开赵娘子的院子,路上,德安问,“阿姐,瞧着你愁眉苦脸,出什么事儿了?”
赵璟拉住她的手,“我也正想问你这个问题,阿姐是何事烦心?”
陈婉清摸摸脸,“这么明显么?”
“非常明显。”
狂风呼啸而来,将陈婉清头上的兜帽吹了下来,她身上的斗篷也簌簌作响。
赵璟将灯笼递给德安,腾出一双手,将兜帽给她戴上。又问,“阿姐将烦心事说与我和德安听,说不定我们有解决的办法。”
“这件事,你们怕是帮不上忙。”
“阿姐先说,说了我们才知道,到底能不能帮上忙。”
这时候走到了两人的院子,三人一道进去,径直去了花厅。
事情还要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早先雇佣的镖局,将陈婉清安置在清水县的下人都带了过来。
因为人多,天气也冷,路不好走,他们耽搁了很长时间才到,感觉非常对不起雇主。
“但是,幸好是走的陆路,若是走水路,怕是我们这些人就走不到府城。”
经过镖师解释,陈婉清才知道。
十一月时,有水匪三番五次拦路,抢劫从济通河上走过的船只。
他们不仅抢劫货物和女人,还会将男人全部杀光,丢到河里喂鱼。
船家和赶路的客人深受其害,短短一个多月间,死了足有百十条人命。
知府大人大怒,已经往兴怀府下辖各个县城下达文书。要求各县抽调青壮与差役,共同剿匪。
“我感觉爹肯定会被抽调出来。”
陈松群众基础好,还做过几年差役,清水县若要找一个领头人,舍他其谁。
可剿匪的事情,太凶险了。
早些年,孟锦堂就是因为走水路赶考途中,遇到水匪,才险些丧命。
这些水匪穷凶极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又熟悉水域河道,贸贸然与他们对上,怕是要九死一生。
“我知道剿匪之事势在必行,但是,贸然出兵,成功的几率怕是不大。且天太冷,若是受伤落水,怕是神仙难医。”
陈婉清话落音,屋内静了一瞬。片刻后,德安开口,“这么大的事儿,我们怎么没听说?”
“匪患烧杀抢掠的事情,一直都有,只是他们是流窜作案,之前发生命案的地方,距离府城略远。是近两天,事情闹大,府城才众人皆知。至于联合剿匪的事情,也是今天下午才出的告示。你们在府学,没收到消息很正常。”
德安心里闹腾的厉害。
他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走了好几圈。
“那怎么办?清水县必定是爹带队,隆冬腊月出来办这种差事,一不留神是要丢命的。”
“我已经写信回去了,我在信中劝娘拦住爹,但你也知道,爹很多时候好说话,在有些事情上,他却很固执。”
陈松舒朗好义,德安在这一点完全继承了陈松。他是真的舒朗好义,并不是装出来糊弄人的。
再来,陈松也不是那临阵退缩的人。若遇上事儿就往后躲,他也不会是现在的陈松。
所以,有很大可能,陈松此番得冒一番凶险。
晚上休息时,陈婉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屋里放着火盆,但是外边落了雪。天冷的厉害,寒风如同看不见的蛇,一股股的往被褥里钻。
再这么闹腾下去,阿姐要着凉了。
赵璟侧过身去,轻轻松松将陈婉清束缚在怀里。
“璟哥儿,我吵醒你了么?”
“不是,是因为身体躁动,难以入眠。”
陈婉清拍了他一下,“你别闹,我心里正焦躁呢。”
“我也很焦躁,不信阿姐摸摸看。”
一摸两摸,两人身上的衣裳就摸光了。
等折腾两次,大汗淋漓,陈婉清沾着枕头就睡,根本没空去想剿匪的事情。
赵璟见状,轻笑一声。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忍着。
陈婉清睡到半夜,又突然惊醒。
她大汗淋漓,从床上坐起身时,衣裳都湿透了。
赵璟赶紧拿了干净的寝衣给她换,又将她紧紧的抱在怀中。
“我做梦梦见爹爹落了水,风寒不治,丢了……”命。
最后一个字,陈婉清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将脑袋埋在赵璟怀中,心有余悸的叹,“太可怕了。”
“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爹身体健壮,那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风寒出事?阿姐若真担心爹,不如明日去寻府城的名医开一些药丸子,托人给爹送过去。”
“也好……”
这一晚,到底是过去了。
翌日早起,赵璟与陈婉清一道上街。
雪已经停了,放眼望去,一片银装素裹。
府里的雪被下人打扫的七七八八,未扫干净的青石板上,踩上去会咯吱咯吱作响。
赵娘子听说他们要去药堂,就垂首看陈婉清的肚子。
她以为小俩口一直没孩子,这是急上了。
赵娘子也急,她日日盼着做祖母,可直到如今婉清也没怀上身孕。
若是那恶婆婆,早在成亲两个月没动静时,就把各种偏方安排上了,赵娘子却硬按捺下心思,没敢说这句话。
如今看他们两主动去看大夫,赵娘子激动的说,“快去吧,娘闲来无事,要不要娘陪你们去?清儿啊,不用担心,真要有什么问题,咱们吃药慢慢调理就成。若是没问题,那就是缘分没来,咱们更不着急了。璟哥儿顺便也让大夫瞧瞧……”
赵璟和陈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才知道赵娘子是误会了。两人互视一眼,谁也没去解释,就这样出了门。
去医馆见了大夫,又花重金请大夫用年份久的药材制药,两人又在街上转了一圈,这才往回走。
路上,就见街上不时走过一辆马车。
马车中传来主人的说话声。
“同知大人一年过两次寿,他家孙子洗三、抓周、百日要摆席,儿子登科要摆席,家里得了块瑞石要摆席,姑娘进府学读书要摆席……一年到头,他家每个月最少有一次宴席,每年单是给同知大人送礼,都快送不起了。”
“谁不是呢,如今我一听说同知大人家的喜事就头大。送的礼轻了,咱们要吃瓜落;可送的重了,咱家又没有金山银山,照这个往外掏的速度,迟早有一天得把家底掏空。”
马车碾过青石板,骨碌碌的远去。
直到马车拐过拐角,彻底消失不见,陈婉清才拉上赵璟往家走。
“我听德安说,约礼斋那位同知家的姑娘,还给你们送了请帖,让你们今天去同知府赴宴……”
陈婉清想问,你们是担心花费重金置办寿礼太抛费,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才不想参加同知大人的寿宴的。
但她的话没说完,赵璟就好奇的问她,“有这回事儿么,我怎么不知道?”
“德安说把帖子给你了……”
“我不记得了。许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吧,但无关紧要。”
陈婉清:“……”
两人说着闲话,很快就到了家。
赵娘子在前院散步。
美其名曰散步,其实一双眼睛直往大门口看,明显是在等他们回家。
看见两人一起露面,赵娘子赶紧往他们身上看。
两人神色与之前无异,倒是看不出悲喜,而手上空空……
赵娘子快步上前,忧心的问,“大夫怎么说?是不是说缘分不到?你们两个的身体,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陈婉清刚想说话,赵璟就抢先一步说,“阿姐的身体很康健,倒是我,思虑过甚,短时间内怕是与子嗣无缘。”
“啊?怎么会这样!”
赵娘子如遭雷劈,万没有想到,不孕的原因出在儿子身上。
可儿子思虑过甚,还不是因为科举之事。
他若是没有上进之心,只混沌度日,亦或上边有父辈长兄,能替他筹谋、张罗、铺路,他也不至于如此辛劳。
说到底,还是她和璟哥儿他爹没本事,才连累了璟哥儿。
赵娘子强颜欢笑说,“你们还年轻,不急着要孩子。如今与子嗣无缘,不是一直与子嗣无缘。你们且放宽心,别把这事儿往心里去。你们都不忧虑,孩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
“孩儿也是如此认为的,只恐娘抱孙心切,让娘失望。”
“娘不失望,娘也不急。娘有进宝每天在膝下承欢,日子过的有趣的紧。”
碰巧进宝拗着肥肥的小屁股,汪汪叫着从远处跑来。
他肥嘟嘟的小身体可爱极了,叫声更是奶声奶气,赵娘子一颗心都被萌化了。
她脸上的笑容,陡然多了几分真切。反过来又劝小两口,“这事儿要看缘分,咱们真不急。行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娘带进宝去吃点东西。”
目送赵娘子领着进宝,往灶房的方向去了。陈婉清努力压制的唇角,才渐渐翘了起来。
“璟哥儿,你怎么这么坏。你这么糊弄娘,是不是也这么糊弄过我?”
赵璟万没想到,他才帮阿姐解了围,阿姐反过来就咬他一口。
他轻笑着说,“阿姐,你可真没良心。”
“良心是什么东西,能当银子花,还是能当饭吃?”
“都不能。既然良心这么没用,我也不要怜香惜玉了……”
腰上被轻轻的掐了一下,赵璟清俊的面孔上溢上笑容。
“阿姐,不要动手动脚,这么多人看着呢。”
“那你也不要说大话吓我,我又不是被吓大的。”
两人腻歪着往院子里去了,徒留下站在不远处的凉亭中,目睹了全局的德安,悠悠然的轻啧了一声。
璟哥儿啊,真是个大忽悠!
? ?宝宝们,我办了个乌龙事儿,把本该明天发布的章节,昨天晚上发布了。这导致我明天要开天窗,对的,明天不更。追我文的老读者应该都知道,我家三个宝宝,最大的才七岁,我周六周日完全没时间更新,全靠周一到周五存稿。所以,本周日不更,我请假!唉,本书第一次断更,怪不是滋味儿的。
第182章 朱家与盛家
同知大人过寿,是整个兴怀府的大事。恰好这一天又是休沐日,府城有名有姓的人几乎全来了同知府。
同知府花团锦簇,处处张灯挂彩,热闹非凡。
酒宴上觥筹交错,大家欢声笑语,齐祝同知大人,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朱英潜看着满满一匣子礼单,矜持的抬了抬眉梢,与众人齐乐。
因为朱采薇的关系,府学的学生们也开了几桌。
朱采薇作为主家,亲自留下陪客,当听到隔壁桌有人夸她“虎父无犬女”时,低落的心情终于好转一些。
约礼斋的学生,有过来祝寿的,见状,忍不住撇撇嘴。
一个姑娘家,还真起了雄心。再夸你有能耐,你还真能做出一番成就不成。
女人家,最后的归宿只有嫁人生子。如今再能干,也是一场空。
但这些话只敢在心里想,面上却不敢说。
那人有心奉承,就给朱采薇敬酒,“同知大人大手笔,这么上等的宴席,升斗小民别说吃了,怕是见都没见过……”
话刚到此处,就见朱采薇眸中一闪而过的轻。那学生陡然意识到说错话,脑子一激灵,赶紧想办法补救。
“那赵璟与陈德安是穷乡僻壤过来的,这种宴席别说见了,怕是听都没听说过。姑娘请他们过来赴宴,他们还不来,真是不识抬举。”
桌上有人瞬间低下了头,有人则动手拉了拉男子,让他快别说了。背后说人是非,实非君子所为。
况且,他们还是同窗,赵璟更是前途看好,得罪他们,与他有什么好处?
可别图一时口舌之快,与人结下梁子。
奈何这学生已经喝了两杯酒,不胜酒力的他已有了三分醉。
人一醉,早先一直藏在心里的话,就如脱了缰的马,全从嘴巴里跑了出来。
“我有一些话,实在是不吐不快。姑娘贵为知府千金,人才品性学问,样样出众。如同姑娘这样的千金,必定得配高门,姑娘怎就偏生看上了那赵……”
“当啷”一声轻响,盛开颜手中的酒杯,与张翎心手中的筷子撞个正着。银筷落地,酒杯中的酒水也瞬间洒了出来。
朱采薇快步走过来救场,“开颜,你没事儿吧?翎心你呢,没砸着脚吧?”
“没事儿,只是袖子湿了,怕是得先离席。”
“银筷多轻,即便砸着我,还能给我脚上砸出个窟窿不成?只是鞋面脏了,少不得去换一双新的。”
张翎心与盛开颜对视一眼,“索性这宴席也用的差不多了,也与同知大人祝了寿,眼下时日不早,我们就先回去了,咱们府学再见。”
朱采薇愣了一瞬,“可是宴席才刚开始……”
“但我们已经吃好了。”盛开颜冲她眨了眨眼睛,“我们到底是姑娘家,我们坐在这里,大家都放不开。索性家中还有事,我们就先走一步……”
盛开颜与张翎心要走,朱采薇不好留人,只能亲自将两人送出去。
盛开颜是代知府大人来赴宴的。
知府家中,盛夫人年迈,早就不出来走动。幼子今年才五岁,家中也没有兄长,其余姑娘又都出嫁。也就只有盛开颜,年纪正合适,于是一切盛知府不方便露面的场合,便由盛开颜出面应酬。
再说通判府。
同知与通判同是知府的左右手,两人各司其职,品阶相同,让通判大人亲自过来给同知贺寿,有对朱同知低头之嫌。
所以张通判也没有过来,而是派了女儿出面。只是,他家中有成年男丁,且他也没有知府大人的气派,为防真把朱同知得罪了,又让长子同行。
朱采薇送了盛开颜与张翎心离开,回头又敬了府学的教谕们两杯清茶,便到了散席的时间。
待送走客人,这一天的应酬便结束了。
朱采薇正想回自己的院子歇一歇,不想母亲那边传话过来,让她过去一趟。
朱采薇心中惶惶,迟疑片刻,到底是去了。
很少有人知道,她并不是朱同知夫人谢氏的亲女。
她娘是谢氏的陪嫁丫鬟,因伺候谢氏有功,人又老实本分,在谢氏平安生下三个儿子后,才被开恩允许生下自己的儿女。
但她娘命不好,生产时大出血,侥幸活了下来,但苦熬了六年也去了了。
她娘走前,恳请谢夫人善待她。谢夫人大德,将她记在她名下,并将她抱到院子里养。
说是抱过去养,但就像是养小猫小狗,随便给口饭吃,给口水喝就好。若兴致来了,就让人将她带过来见一见,若没兴致,她十天半月见不到谢夫人也是正常。
谢夫人出身高门,又有三个儿子傍身,连朱同知都得对她敬重几分,庶女出身的朱采薇,在面对这位夫人时,更是诚惶诚恐。
谢夫人应酬了半天客人,已是非常疲惫。听人通报说朱采薇过来了,就懒洋洋的说,“让她进来吧。可怜见的,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可今天竟也帮着待客,说起来也是我们对不住她……”
朱采薇在外边听到了一星半点,一颗心登时高高的提起。她往里走,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刀尖上。
房间中有暖香扑鼻而来,融融的热气激的她冰凉的身体,狠狠的打了个哆嗦。
但朱采薇不敢有丝毫懈怠,进去后纳头就拜。
“孩儿见过母亲。”
“哎呦我的儿,怎么行此大礼?快快起来,你是姑娘家,姑娘家该自矜自重,姑娘家的膝下也有黄金……”
谢夫人与朱采薇拉家常,问她这些时日在府学可好,今天招待那些同窗夫子可吃力,又问她,盛家的姑娘与张家的姑娘,怎么那么早离席。
朱采薇斟词酌句,一一将这些回复了,微微提着的心,正慢慢往下放,不妨,谢夫人陡然又开口。
“我怎么听说,你极力邀请你们书斋的两个学生来赴宴,对方却拒不肯来。怎么,他们是看不起我们同知府么?”
朱采薇那颗,眼瞅着就要落在肚子里的心,猛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眼睛频繁眨动,手中的帕子搅作一团,肉眼可见的心乱如麻。
好在,她一直垂着头,袖子也宽大,将她手中的异常,严严实实的遮掩住。
朱采薇平心静气,缓缓抬起头来,“好叫母亲知道,孩儿只是热情好客,才出言邀请同窗。孩儿没有极力邀请任何人,只是其中一位同窗学问扎实,天赋出众,以后可为爹爹效劳,孩儿想提前拉拢他,便多劝了两句。但他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也不识好歹。他不来就不来,以后孩儿再不请他来家中就是。”
谢夫人斜倚在美人榻上,任由小丫鬟跪在地上,一下下给她捏腿。
她微颔首,“你处理的很对。我们家乃高门,可折节相交与一些读书人,但若那读书人自己不识趣,我们也没有上赶着的道理。天下的读书人,多如过江之鲫。有天份又如何,若欠缺了几分运气,背后也无贵人相助,这种人,走不远的……”
香烟袅袅,掩盖了谢夫人的容颜。
她嗓音中多了几分倦意,不紧不慢的继续说,“你是咱们家的姑娘,被我记在名下,便是嫡出。你身份高贵,以后是要嫁高门的。你可千万别学那些眼皮子浅的,看上个容貌英俊的,就攀上去……”
朱采薇眸中溢出屈辱的神色,却不敢露出来一丝一毫。
她赶紧跪在地下,诚心说,“孩儿得娘教诲,不敢有一丝行错踏错的地方。还请娘放心,孩儿绝不会做有辱家门之事。”
走出谢夫人的院子时,朱采薇耳中似乎还回响着谢夫人的话。
“你是娘的女儿,娘惟愿你今后得嫁高门,能够提携与你父兄……”
朱采薇眸中的泪,再也控制的落了下来。
任是那个亲娘,能说出那么戳心的话。
她让她别攀上去,何尝不是说她下贱;她将她只做工具使,只望来日提携父兄……
若这是她的亲娘,断不至于如此待她。
这就是嫡母,只是嫡母啊……
朱采薇到底不敢让人看见她的失态,借由风吹来砂石迷住了眼睛,赶紧侧过身去,趁机将面颊上的眼泪擦干。
她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驱赶了所有丫鬟婆子,捂着被子,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同一时间,盛开颜换了一身衣裳,去寻她母亲说话。
听说他日理万机的爹终于回来了,她又放下茶盏,辞别母亲,赶紧往前院去。
前院中,盛知府刚换上家常穿的衣裳,就听见外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与下人请安的声音。
“爹,爹,女儿进来了。”
盛明传睁着老眼,看着不等他回话,就推门往里边来的闺女。
“你的规矩呢?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把你惯成个祖宗模样。”
“哎呀爹,你说什么呢?什么祖宗不祖宗,你见过那个祖宗跟我一样苦逼?为了给你找个好女婿,要亲自跑到男人窝里。不仅要承受那些男人的体臭汗臭,还得忍受夫子的之乎者也,每天写功课要写到三更。要不是为了你,我用吃这么些苦头么?”
盛开颜往她爹下首一座,二郎腿一翘,又开始唉声叹气。
“我这日子过的,比狗都累。我只是个姑娘,又不是个儿子,可该你儿子做的活儿,我全做了。就问您看到我累成这个熊样子,您就一点不心疼?铁石心肠的爹,也不知道我上辈子做了什么……”
“咳咳!”
“额,我是说,也不知道我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辈子才托生到您名下,做了您闺女。我真是高兴坏了,见天的给佛祖上香,祈求佛祖让我下辈子继续给您当女儿。”
盛明传只当没看见他闺女的白眼,他在主位坐下,端起下人送上来的茶水,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才问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那边的宴席散了么?”
“我来时还没散,不过现在应该散了。不是我说啊爹,您看看人家朱同知,一天到晚,那日子过的多自在。啧啧,人家一个月收一次礼,说不定人家自己的私库,都比咱家所有的家产多。”
盛明传闻言,并不作恼,而是露出个不可言说的表情。
“咱家的财产,都是爹一文一文的挣下来的,再不就是祖上留下来的。这些全都经得起推敲,爹也不怕人查。可朱同知……有些钱好赚,但是,拿着烫手啊……”
盛开颜看见她爹这讳莫如深的表情,就头疼。
她爹说话云里雾里,暗含玄机,可里边究竟是不是藏了事儿,她爹又不告诉她,只让她跟着提心吊胆,忍不住揣测了又揣测。
盛开颜觉得头疼,索性不再想。而是和他爹说了说那场面,何止一个高朋满座,花团锦簇能形容。
盛明传又露出了那种讳莫如深的表情,“现在的花,来日的雪,雪崩那日,没有一片雪花无辜。”
看见闺女起身要走,明显是不乐意继续听了。盛明传赶紧收住话头,问起了要紧的事情,“你说要去府学,找个能拿捏的住的,又有出息的女婿,好给咱家托底,这样的女婿,你给爹找到没有?”
盛开颜一屁股坐回原位,一脸苦恼,“哪有那么简单。”
“要爹说,那好拿捏的,只是没出头,若是出了头,你以后不见得能拿捏的住他。与其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就不如在高门勋贵之家,找一个家风良好,男人也靠谱上进的嫁过去。真要是爹有朝一日去了,最起码不用担心你被人薄待……”
“姐姐们俱都嫁进了高门,可高门规矩多,顾虑也多,若真到了那一日,许是他们多有忌讳,反倒不敢帮助我们姐弟。与其把赌注全投在他们身上,就不如我低嫁。我原想着不嫁的,可不嫁更糟,我不能科举出仕,只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到时候人家想怎么收拾我,就怎么收拾我。与其这样,我还不如找个人家嫁了。我不怕未来婆家出身低,只要男人上进有出息,他们家人品好就行。届时若真有个万一,我也能将弟弟带过去,安心将他养大。”
“那你在府学两个月,可有中意的人选了?”
盛开颜摇头,“还没有。”
“其实,若那赵璟未成亲,倒是……”
“快别提了。这天下又不是只有赵璟一个男人,你们全瞅着赵璟做什么。”
盛明传将茶盏往桌子上一放,“还有谁瞅上赵璟了,是张家的丫头,还是朱家的丫头?”
“是朱采薇。不过她还算规矩,没做出太出格的事儿。不过她觊觎人家男人,太跌份儿了。她若不改了这心意,回头我准备疏远她。”
“你看着办就是。”
第183章 生意
休沐日只有一天,好似一眨眼就过去了。
德安回府学当天,千叮咛万嘱咐陈婉清,让她抽空多往家里写信。
他的话爹不愿意听,她的话,爹还是愿意听两句的。
送走了磨磨蹭蹭的德安,陈婉清与赵璟一道往谢家去。
陈婉清改造了月华香的香方,甚至制出了样品,感觉比老板好用不少,特意拿过去让谢东家也用一用。
若是谢东家也觉得好,且觉得更换了香方后,更有利于市场,她就准备购进香料,开始大肆制新香。
至于赵璟,他是去还书,顺便借书的。
有了陛下赠与的书籍,以及府学诺大的藏书阁,谢家的藏书就不够看了。
但赵璟每月还是会过来一次,好似在沙里淘金,总能寻到一两本他喜欢的。
再说赵璟的时间安排。
别看他每旬有五日假,殷教谕每次给他布置的功课,也减少到五天两篇策论。
但赵璟并没有因为功课减少,而空闲下来。
他更忙了。
忙到陈婉清有好几次夜里醒来,都见床畔空荡荡的。屋里散发着轻微的烛光,赵璟坐在书案前专心看书。
她有时候会喊他上床休息,有时候就睁着眼看着他的背影,然后稀里糊涂的再睡过去。
陈婉清也曾问过赵璟,“做什么这么刻苦,依你的能力,下次乡试肯定能中举。便是解元,你都有一争之力。你把自己逼这么紧,让我有一种错觉,好似你不是三年后参加秋闱,而是明年就要进考场。而你参加的也不是什么秋闱,而是春闱……”
她每次这么说,都会引来赵璟大笑。
笑过后,他又忍不住叹息,“我倒是想去参加春闱,可依我现在的实力,参加春闱怕是没办法中会元……”
……好么!
不仅想参加春闱,还想考第一名,璟哥儿的志向,就是这么远大。
谢铭昨天收到夫妻俩的请帖,今天特意在家中等他们。
夫妻二人登门,谢铭与谢夫人热情的迎上来。
这一上午,陈婉清与谢铭及谢夫人闻香品茗,好不悠游自在。
赵璟则独自去了谢家的藏书楼,又从中借阅了几本书籍。
午膳自然是在谢家用的,饭后又在谢家小坐片刻,并更换了契约,这趟出行才算圆满结束。
离开谢家时,已经是后半晌了。
陈婉清与赵璟没去别的地方,他们直接回家。
两人到家时,家里已经有人等着他们了。
赵娘子看见两人回来,跟看见了救星似的,赶紧和两人说。
“午饭后过来的,我说你们出去了,让她留下名姓,等你们回来后去拜访,她不应。问他们有何事,他们也不说,只坐在花厅中喝茶,这一会儿功夫,已经喝了两盏茶了。”
陈婉清和赵璟闻言,赶紧进去,进了花厅才知,是康宁香坊的东家来了。
府城有三大香坊,康宁香坊,盛世香斋,悦来香庄。
其余叫得出名号的香坊,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但总体来说,颇受整个兴怀府的百姓们认可的香坊,也就上边那三个。
其中,康宁香坊的熏香,价格昂贵,熏香高雅,多供给贵人和读书人使用。盛世香斋以女儿香出名,悦来香庄走平价路线,百姓们购买的居多。
当初赵璟进了府学,老家的仆人还没送过来。
陈婉清没办法大规模制香,但她闲不住,日常不是逛书斋,买制香方面的书籍阅读,便是往各大香斋淘货。
短短半个月时间,她就将市面上所有还算说的过去的熏香,都买了个遍。
对于各家香品的优劣,心中也有了数。
她那时候还没想好下一步该如何走,但已经先一步去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随后盗版成风,月华香的销售受到影响。陈婉清忙着给月华香升级,无意中制出了,另一种非常高雅馥郁的贵人香。
碰巧镖师们来信,说不日就要到府城,她养家的压力陡增,于是便在调查了三大香坊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后,去了康宁香坊,要见他们的东家。
原以为她这个生人露面,必定会被人当成骗子撵出去,再不济,也会被人刻意压价。
却那料,东家她没见到,却见到了康宁香坊的掌柜。
那掌柜一见到她,便称呼她陈掌柜。
陈婉清当时人都是愣的。
康宁香坊的女掌柜见状就笑,“您制的月华香,可抢走了我们好大的生意。这么一个强有力的对手,我们怎可能不去调查?还请您原谅我们的冒昧,此属非常之策……”
经由女掌柜之口,陈婉清才知道,原来她上一次来府城寻赵璟时,就已经被人查了个底掉儿。
但康宁香坊是连锁买卖,在各个府城都有分铺,主子是京城的贵人。说实话,被抢走的生意,在他们眼中不过九牛一毛,他们还不看在眼里。
另一个,他们做的是正经买卖,生意不如人,那是他们没本事,不能因为别人制的香好,就把别人的香方据为己有,亦或者是去陷害打压别人。
他们还打听到陈婉清在清水县开有自己的香坊,甚至还从早先的一些老主顾手中,买到了一些熏香。
可惜,也就梦灵香与月华香还算出色,其余在她们看来,不过平平。
想问陈婉清约香的心思,就此打住,没想到,她竟主动送找上门来。
“您能找上我们,我们真是欢喜。不是我们看不起人,墨香斋虽然在府城根基深,但在整个大魏朝,他们委实不起眼。您选择与他们做独家买卖,耽搁挣大钱了。”
康宁香坊也想买她的月华香香方,甚至不介意替她出赔偿金。
但陈婉清是讲究信誉的人,那可能出尔反尔?。
兴怀府的月华香市场,已经交给了墨香斋,但魏朝其余地方的月华香,完全可以让康宁香坊来代售。
这也是她今天往谢家去的另一个原因,就是谈论康宁香坊,在其余地方代售月华香的事情。
这件事虽然不需要谢铭同意,但知会谢铭一声,也是对合作伙伴的尊重。
再说陈婉清研制出的另一样熏香,名唤青梅煮雪。
毫无疑问,这一熏香是从“梅花”中得到的灵感。
混合了雪松和微酸的果调香,有故事感,香味儿也幽香馥郁,适合冬日用,更适合高门勋贵家的姑娘们使用。
康宁香坊的掌柜试用过熏香后,立即心动。
她和谢铭一样,也想将丹方买断,甚至开出了五万两的高价,但陈婉清吃到了分成的红利,那可能轻易将香方卖与她。
两方僵持不下,陈婉清准备去寻其他两个香坊试试,女掌柜却让她稍等,她尽快托人往京城送信,问一问东家的意思。
涉及到特别大的利益的退让,是需要经过东家的同意的。
当然,这也是看陈婉清不急着处理此事,若陈婉清摆明车马,这就要去寻其他两家香坊,保准女掌柜立马让出利益,与陈婉清敲定生意。
但陈婉清并不想只做这一锤子买卖。
她和赵璟在兴怀府的根基都浅,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她准备在赵璟读书这几年,将自己研制出的熏香,全部交由康宁香坊代售。
这是一个长期生意,双方因为利益互相拉扯,这才正常。
女掌柜在今天到访,却又迟迟不走,不出意外,该是带来好消息了。
赵璟见来者是女眷,又是陈婉清认识的人,就没多留,略拱手表示见礼,就转身离开了花厅。
“这就是小三元秀才公啊,当真是一表人才。与陈掌柜你是天设的一对,地造的一双。”
“您说客气话了,要我说,兴怀府人杰地灵,掌柜你才是稳重得体,思维敏捷,让人佩服。”
“哎呦,快别互相夸赞了,咱们说正事儿吧。”
正事儿就是,陈婉清提议的五五分账,主家那边同意了。
这个五五分账,和谢铭那边的三七分账可不同。
谢铭那边陈婉清需要供货,因而她要七成利润,看似多,其实不多。毕竟谢铭需要出的,也就是一个地方,再就是掌柜和小厮的推销。而她需制香,还需保证香品在到达墨香斋之前,是完好无损的。
也就是说,她需要承担所有风险,谢铭却不需要,所以看似谢铭吃亏了,实际上他却是占了大便宜。
而这边的五五分账,陈婉清不需要出任何东西。她以香方入股,占五成利润,说起来,是她占了大便宜。
她也就抓住了“卖方市场”这四个字,想着康宁香坊不成,还有其余两个香坊可去,这才拿捏了康宁香坊。
若不然,若不是看在这香确实有得赚,康宁香坊的掌柜是真不想理她。
谈完了青梅煮雪,又谈“月华香”。
月华香若要往其余府城铺货,压力太大了。陈婉清若大规模收集香料,香方迟早有一日被人窥破。
可让她把月华香的香方一道交出去,她又不安心。
最后,陈婉清想到了“饥饿营销”这四个字。
她娘说了,有时候适当的收减市场,其实更有利于销售。
想来想去,陈婉清最终决定,不出丹方,只每月供给一定量的月华香。
女掌柜早有所料,毕竟若她手中有这样一只生蛋的母鸡,她也不舍得往外丢。
但是,有一说一,“这样太耽搁事儿了,从兴怀府运到东南几个府城,最少得两个月,得耽搁挣多少银子?再加上路上的损耗,以及沿途不可预料的山匪水匪,东西能不能按期平安到达,都是个事儿。”
“可这是我起家的东西,也是我自己研制出的第一道香方,我还是想留着。”
“既然您执意如此,那就这般吧。”
与掌柜签订了两份契约,又去衙门备案。
等从衙门回来,康宁香坊也送来了第一笔分成——
早先陈婉清制作的青梅煮雪,被女掌柜送到了京城的主家。
主家用了觉得好,又拿去分给亲朋,得了一些实惠。
那东家不是个吝啬的,又重体面,自然不会白用陈婉清的东西,就让女掌柜多给一些银钱,只当那香她买下了。
所以,一匣子香,挣了将近一百两。
赵璟看见陈婉清拿回来几个银元宝,笑着说,“阿姐必是入了财神爷的眼,阿姐往家里搂钱的速度,我着实自愧不如。”
陈婉清说,“璟哥儿,你别谦虚,你好好读书,早日当官,争取有一日为官做宰,当皇帝的心腹重臣。我听人说了,皇帝动不动就赏金万两。你要是真能挣下那么多银子,咱们家就发大财了。如今我挣的这些,看似多,其实就是毛毛雨,不值得一提的。”
赵璟哈哈笑,“但愿我能如阿姐所愿,早日挣来万两黄金送与阿姐……”
“一个万两不太够,你多挣几个万两吧。”
“那我怕是要给皇上效死了。”
轰轰烈烈一场雪又落了下来,赶在雪落之前,陈婉清往康宁香坊交了一批货。
这批货会送往京城,由京城往南方去……也许去不了,毕竟来年就有春闱,无数的举人老爷齐聚京城,这些月华香怕是才走到京城,就被一些贵人们分完了。
这时候已经是小年,月华香拿来做年礼不错。若家中有读书人,送出去不仅体面周到,还能表明对小辈儿的看重,一家人都欢心。
小年后两天,陈婉清收到了她娘的来信。
信中说,她尽力阻拦,但根本没拦住。
水匪猖獗,百姓深以为害,府城的剿匪告示传过去后,陈松第一个站出来,为民请命,要带兵剿匪。
正欢喜的时候,收到这样的信件,陈婉清说不焦虑是假的。
她焦虑的晚上睡不着,可细想想,这件事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么?
如今能盼的,也就是爹能好好的,即便真有什么不妥,那托人送过去的药丸子,也能起作用。
赶在腊月二十五,府学放了假,赵璟和德安都回了家。
家里多了两个人,陡然热闹起来。
德安又是个能闹腾的,今天带着香儿出门看杂技,明天带着香儿出门买对联,两人见天的往外跑,看的赵娘子忍不住摇头。
? ?本想加一更,但实在加不了。我妹妹去医院检查,立即就住院手术了。我很担心,一天都在打电话发视频,晚上还要去医院看了她。太忙了,身累心也累,今天不加更了。么么哒宝宝们,保佑我文思泉涌,尽快加更。
第184章 年关
“德安还没长大,香儿也没那方面的心思,要不然,撮合他们两个也不错。”
陈婉清正守着锅灶,炸丸子,炸排骨。
猛一下听到赵娘子这句话,惊的手一抖,捞起的排骨,“噗通”一声又掉进油锅里。
油锅中迸溅出油花,差点溅到陈婉清脸上。
她机敏,及时用袖子挡了一下,油点子落到了袖子上,衣裳脏了,好在脸没受伤。
赵娘子和厨娘见状,吓得不轻。
两人推着她,让她快出去,“灶房的活儿不重,我们俩来就好,你赶紧歇着去。想调香也好,想读书也罢,你忙你的去吧。真在你脸上留了疤,回头后悔都来不及。”
家里的厨娘,就是早先在清水县买来的那个。
她早先也在富贵人家当厨娘,后来老主顾升迁,家里另一个灶娘有门路,和夫人身边的嬷嬷是亲姐妹,人家自然被带走了,她就被发卖了。
被陈婉清买走后,她在清水村也负责做饭。
煎炸煮炒,样样在行。
因为做的饭菜也合陈婉清等人的胃口,索性在她到了府城后,直接让她管灶房了。
陈婉清被推着离开了灶房,回房间换了身衣裳,就去隔壁厢房找赵璟。
稀奇的是,赵璟竟然不在。
她走下台阶,问往树上挂红花妆点树木的婆子,“见到老爷了么?”
“老爷去前院待客了,王家的少爷来送年礼,老爷留他们吃茶。”
陈婉清还真不知道这件事,赶紧起身往前院去。
前院中,王钧与王霄兄弟俩一道来了。
他们本也是要给赵璟送年礼的,只是来晚了一步,赵璟和陈德安的年礼,先送到了他们家中。
兄弟俩年前也很忙,要帮他们娘盘账。
盘账这事儿实在难为人,看的时间久一些,就头晕眼花。
兄弟俩借口给赵璟送年礼,赶紧从家中逃了出来。
他们正和赵璟说,年前去城隍庙赶庙会,陈婉清就过来了。
“城隍庙有庙会,这会很大么?”
兄弟俩见陈婉清过来,赶紧见礼,陈婉清也忙回礼,待互相寒暄了一番,才继续方才的话题。
“城隍庙不算大,但庙会很大,还很热闹。自从盛知府到任后,每年都会去城隍处拜一拜,祈求来年五谷丰登。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人越来越多,庙会就越来越大。”
“庙会在腊月二十九,那时候过年用的东西,差不多都准备齐全了,咱们一起出去玩玩呗。”
赵璟看陈婉清。
王钧两兄弟看明白赵璟的意思,就和陈婉清说,“弟妹一起去吧,珍儿一直发愁没有机会与你一道玩耍。趁此机会,咱们一道去自在一天。”
陈婉清没犹豫多久,就一口应下来,“行啊。”
王钧两兄弟见状,也乐了,“嫂子痛快人,那咱们届时在城门口见。”
王钧又说明天要去拜会孙夫子,问赵璟要不要一起去。
过年给恩师送年礼,也是老风俗了。
孙教谕只教了赵璟两天,但赵璟在府学中见了孙教谕,每每都多出一份恭敬。
赵璟真正该拜会的,应该是殷教谕。
可惜这对师徒还别扭着,见了面都不肯好好说话。所以,也别去拜会殷教谕了,大过年的,都少给彼此添些晦气。
既然不去见殷教谕,自然也不能去见孙教谕,要不然,说出去不好听。
王钧一看赵璟那模样,就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忍不住莞尔一笑,“你们师徒俩啊,我就看你们能别扭到什么时候去。”
陈婉清笑着开口,“璟哥儿不去,我准备了拜礼,劳烦你去孙教谕家时,帮忙带去一份儿。”
“嫂子别客气,我来准备就是。”
“家里有现成的东西,不麻烦的。”
王钧和王霄到底不忍老母亲独自受累,兄弟俩在赵家待了一会儿,婉拒了两人的留饭,就离开了。
转瞬到了腊月二十九。
这一天香儿和德安早早起来,两人也要去赶庙会。
陈婉清看见两人穿着簇新的衣裳,还把鼓鼓囊囊的荷包挂在腰间,好笑的说,“庙会上肯定少不了妙手空空的偷儿,你们钱财外漏,不是送上门的肥羊么?”
香儿恍然大悟,赶紧将荷包中的碎银子拿出来,放进袖笼里。
德安则说,“我装的可不是银子,是这个,铛铛铛铛……”
荷包打开,露出里边黄橙橙的蜜桔,看得人忍俊不禁。
“马车上有吃的东西,你不用专门带。”
“德安哥,庙会上多的是卖吃物的地方,你还带这个干什么,赶紧放家里吧。”
德安一脸高深莫测,“你们不懂,我这个防晕车的。你们没听说么,出了城门往城隍庙去,一路上非常堵,属于走一步,停三停那种。为防来回停车让我头晕目眩,我准备些蜜桔以备不时之需。”
“……”
槽多无口。
不说了。
几人又劝赵娘子跟着一起去。
赵娘子来了府城几个月,总共就出了两次门。
一次是去纸扎铺子,给赵璟他爹定了一套四合院。
一次是在正日子那天,在野外将四合院烧给赵璟他爹,顺便去附近的寺庙给赵璟他爹点了一盏长明灯。
这是唯二两次外出,其余时候,赵娘子都呆在家里,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八个字贯彻到底。
连陈婉清都觉得赵娘子在家里闷,赵娘子却自得其乐的很。
“咱家的宅子,有半个赵家村那么大。我在赵家村时,都没机会在村里逛一逛。来了府城,能住这么大的宅子,宅子还有这么好的风景,我知足了。”
说来说去,就是不肯跟着出去碍事。
碰巧招财进宝不知是不是看出几人要出去,跑过来对着几人狂摇尾巴——主要是进宝在摇尾巴,招财高冷的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犯蠢。
在清水县那些人到了府城,安置进后边的宅院后,招财进宝就往前院来了。
招财颇通人性,全程没表现出半点为难。也可能是,这些日子以来,与主家相处的还算愉快,暂时他还不想搬家,所以凑合着继续在这里住。
凑合着凑合着,母子俩就融入了这个家,成为家中的一份子。
赵娘子哄着进宝,回了她的院子,德安则拉上香儿,赶紧往外跑。
几人乘坐马车,往城门外去。
一路走来,就见街道上有非常非常多的车辆,也要出城。
不出意外,这些人也是去城隍庙赶庙会的。
德安掀开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又赶紧将车窗帘子放下,“人真多啊。”
香儿探过脑袋来,“德安哥,你把帘子掀起来,让我也看一眼。”
“没什么好看的,除了人还是人,没意思。”
“你骗人,明明街上到处都是卖东西的小贩儿。我都看见了,有卖花灯的,卖对联的,卖糖果衣裳的……”
“这两天咱们往外跑了多少趟了?街上卖啥的,在哪儿摆摊你都知道,你说你还看什么?”
香儿被调侃了一通,不满意的嘟着嘴,“臭德安哥!”
赵璟将剥好的蜜桔给陈婉清,“吃一颗甜甜嘴。”
“有点凉。”
“我放炉子上烤烤?”
“可以。两颗就好,多了我不想吃。刚吃完早饭,一点都不饿。”
“这个也不是给你挡饿的,是给你解闷的。”
“我也不闷啊,看着德安和香儿斗嘴,可有意思了。”
“……”
车厢中几人都看向陈婉清,陈婉清轻轻一笑,催促德安和香儿,“别停,你们俩继续吵,我当你们在演戏,看着挺解闷的。”
“……”
马车出了城,在城门口几步远处,看见了王钧家的马车。
不止一辆,是两辆。
王钧与王霄同乘一辆,另一辆马车中坐着王珍,盛开颜,以及张翎心。
陈婉清等人的马车才停稳,那边两辆马车的车帘子就都掀开了。
“璟哥儿,德安,来这里,大家一起坐。”
“婉清姐姐,你来我这里啊。我这边有朋友,正好介绍给你们认识,姐姐快来啊。”
王钧兄妹盛情相邀,陈婉清等人不便推辞,便都从马车上下来,分作两拨,往两辆马车上去了。
待上了马车,坐稳后,马车开始驶动,各车上才热络的寒暄开来。
王珍跟个热情的小麻雀似的,给几人做了介绍,末了欢喜的说,“婉清姐姐制的香可好用了,那梦灵香,我都推荐给我爹了,我爹又推荐给府学的诸位教谕,听说大家都在用。只是姐姐现在忙得很,很少制梦灵香往外卖,对了姐姐,你来府城也很久了,不准备把沁香坊再开起来么?我还想买你的梦灵香呢。”
盛开颜和张翎心也眼巴巴看着陈婉清。
他们都没见过陈婉清,只从陈德安嘴里听说过她的大名。
德安进府学后,张嘴他阿姐,闭嘴他阿姐,生恐别人不知道他有个阿姐一般。
同窗们被迫知道了很多与陈婉清有关的事情,比如她善于制香,很有巧思;比如她与赵璟是青梅竹马,两人感情要好。
德安说了许多许多,唯独没说的是,他阿姐长了一副神女相貌。
这朱唇皓齿、冰肌玉骨,通身的灵气,还有娇美的芙蓉面,这当真是清水县那种乡间小地方能养出来的姑娘?
怪不得赵璟一颗心都落在她心上,对于朱采薇屡次示好,都视而不见。
换做他们见惯了盛如牡丹的颜色,眼里也看不见蔷薇的芳姿了。
两人热情的与陈婉清寒暄,“月华香也是姐姐制的吧?这香真好用,连我爹都夸制香之人乃心思灵通无暇之辈。”
“我爹也用了,用后说以后家中要常备月华香。以往我爹熬夜处理公务,翌日必定头疼难忍。可月华香没有这样的副作用,反倒醒神清脑,颇有养神之效。”
几人聊得热络,很快就打成一团。
香儿没几个知心朋友,也不会与同龄的姑娘打交道,一开始有些怯生。
但王珍是真的开朗,盛开颜也着实亲切,他们俩带着香儿,加上张翎心也不是个难打交道的,马车中很快就传来欢声笑语。
等几人熟识后,就说起府学的事情来。
张翎心知道陈婉清和香儿真正感兴趣的是什么,但赵璟已经搬去了小成斋,日常又有一半时间不在私塾,对于赵璟的事情,她所知甚少,她便多说德安。
“陈德安性情慧黠,很多夫子都喜欢他。他功课不算多好,几次考试都在末等,但每一次都有进步,孙教谕说他孺子可教。”
张翎心绞尽脑汁,只想到这么多东西,求助似的捣了捣盛开颜的胳膊,盛开颜就轻咳一声,继续说,“陈德安胆子很大的,还与别的斋堂的学生打过架。”
“啊?因为什么打起来的?”香儿忙问。
陈婉清也蹙紧了眉心,“他惯是报喜不报忧,我们都没听他说起过此事。”
“那还是我多嘴了,希望陈德安知道后,别恼我们。”
“不能的,盛姑娘继续说。”
“姐姐喊我开颜吧,咱们这也算认识了,再叫姑娘显得生分。”
陈婉清想说,你一个知府家的千金,我喊你名字是不是太轻慢了?但若这句话说出来,又很见外,少不得顺着盛开颜的话头,喊她一句“开颜。”
盛开颜轻笑着继续往下说,说德安侠义心重,约礼斋的一个吴姓学生,因考试成绩滑落很大,被同乡嘲笑。
德安与那吴姓学生比邻而居,平时那学生没少帮德安带饭,德安记在心里,帮人出头。
他在吴姓学生被人骂“狗都比你学的好时”,攥着拳头就打了上去。
当时好多人都吓怕了,担心惹来教谕与训导,再被逐出府学。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还真把训导引来了。
德安都做好嘴犟的准备了,结果那同乡知道没理,硬是说自己没被人打。
训导追问他为何鼻青脸肿,他也只说自己睡迷糊了,一脑袋磕门上了,却丝毫不敢将真相说出来。
这事儿风平浪静的过去了,事后德安舒朗好义的名声却传了出去。
如今,整个约礼斋的人都服他,觉得他急公好义,侠肝义胆,隐隐以他为首。
第185章 庙会
庙会上的人是真多,说句比肩接踵,人山人海,绝不为过。
陈德安对着汹涌的人流惊叹,末了发出一声疑问,“人这么多,知府大人来了,也进不去吧?”
盛开颜似乎斜了他一眼,“我爹三更天就去了城隍庙,现在都祭祀结束,该下山了。”
德安“啊”了一声,“知府大人花甲之年的人了,三更天就起,是因为睡不着了么?”
盛开颜:“……”
王钧王霄几人,全都侧过身去憋笑。
说实话,德安性格好,挺招人喜欢的。但他为啥同样招人恨呢,就是因为他长了一张嘴!
盛开颜自认自己是好脾气的人,都被德安给气笑了。隔空指着他说,“陈德安你给我等着,看我来年在马术课上完虐你!”
“唉,大过年的,提什么马术课啊,多不吉利。天天上课你不嫌烦啊?既然出来玩,就玩痛快点,千万别提那不开心的事儿了。”
“我们没有不开心,我们挺开心的。”
说这句话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王钧,他甚至还扛了扛赵璟,“是不是啊璟哥儿,府学的骑术课,是不是很有意思?”
赵璟懒得理他们,拉上陈婉清的手就准备往里走。
都走了两步了,又陡然想起,他妹妹还在。
赵璟就问香儿,“你是和大哥一起,还是……”
香儿忙不迭说,“我和开颜姐姐,珍儿姐姐,翎心姐姐一起。大哥,你和嫂子去玩吧。”
赵璟得到满意答复,点点头,拉上陈婉清就走。
留下王钧在他们身后啧啧,说赵璟,“有异性,没人性”。
赵璟先一步离开,王钧,王霄,德安三人,护着几位姑娘往里去。
其实也不用他们怎么看护几人,他们身边都有丫鬟婆子。
尤其是盛开颜,在家里是独一份,每每她出门,盛知府都会让行伍出身的侍从在暗处跟着。
只要跟紧了盛开颜,大体上就不会遇上什么事儿。
即便跟丢了盛开颜,也不用担心在庙会上被人牙子拐卖。
早先出过这样的事情,盛知府早有防范。
在距离庙会约有一里地时,所有人都需下马下轿。
庙会的四个路口都有差役把守,但凡要离开庙会,就要被这些差役审视一番。若有人形色鬼祟,或有幼儿、女子状态不对,差役就会立时将人拦截。
总体来说,庙会上是安全的。
不过为防万一,王钧几人还是准备跟几位姑娘一起行动。
赵璟和陈婉清先走一步,此时已经进入庙会中。
不愧是年前最后一个庙会,不仅人多,摆摊的摊贩也多,走进去,目不暇接,让人眼花缭乱。
赵璟在庙会上,见到了许多府学的同窗,便连教谕和训导,都见到了两个。
陈婉清则先后见到了谢铭与他夫人,甚至就连康宁香坊的那位女掌柜,都见到了。
见了人免不得要寒暄,每人不多说,只说两句客套话,就耽搁了好长时间。
明明赵璟和陈婉清很早就进来庙会,但王钧几人也很快追了上来。
王霄有些狼狈的将衣衫往肩膀上扯,“失策了,今天不该来的。人挤人,我鞋子差点被挤掉。”
为护住几位姑娘,他们兄弟俩真是舍命上了。结果可好,注意力全在王珍几人身上,导致他腰间的荷包,什么时候被人摸去了都不知道。
好在来之前他有所准备,将贵重物品全放在袖笼和衣襟里,荷包中放的只是汗巾等无关紧要的东西,丢了也不心疼。
再看香儿几人,此时手中已经拿满了东西。
盛开颜手中拿着糖炒栗子,张翎心拿着个图的五颜六色的七巧板,王珍一手木雕的雄鹰,一手桂花糖,香儿手上则拿着一个狐狸面具,以及一柄做工精巧的桃木梳。
反观陈婉清手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王钧和德安调侃赵璟,“你干啥来了?”
“难得出来一趟,你倒是给我阿姐买些东西啊。”
赵璟嫌他们烦,拉着陈婉清又往前走。
一群没成亲的单身汉,还教起他来了,他们懂什么?
阿姐头上簪的珍珠步摇,是他给阿姐准备的新年礼物,阿姐的眉毛是他亲手画的,她身上的衣裳,也是他一件一件穿上去的。
赵璟说王钧和德安,“自己的事情都没闹明白,还来说教我,看把他们能耐的。”
陈婉清莞尔一笑,“璟哥儿,你这话有些刻薄了。”
“是他们找不自在……阿姐,那边有卖糖水的,要不要喝一盏?”
“不喝了吧,我不渴,况且喝多了糖水,一会儿想……怎么办?”
“那就不喝。”
两人觑见前边有个摊子被围的严严实实,就顺着人流走过去。
结果那是个算命摊子,算命先生在旁边支着一张幌子,上边写着“十卦九不准。”
十卦九不准?
都明摆着告诉众人,这卦象不准了,竟然还有这么多人凑热闹,大家都太闲了么?
正这时,里边传来轰然叫好的声音。
“大师神了,真是神了。我早年丧妻,晚年丧子,孤苦伶仃,无处求生。却那料我早年嫁出去的闺女和离归家,我闺女能干,一手刺绣的手艺也好,如今我闺女养着我,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大师再给我算算,我闺女姻缘何在,可能给我生个外孙来?”
那大师不知道说了什么东西,又一阵哄然传来。随即有叮铃咣当的响声,好似那算命的人,给了算命先生好多铜板。
继而有人从人群中跑出来,“我得赶紧找媒婆去,我就说我闺女自小身体健壮,不可能不能生,肯定是早先的女婿害我闺女。只要能生就好,生他几个大胖儿子,我也算有后了。”
男人跑出来的瞬间,人群中有一道短暂的缝隙,赵璟透过人群,看到那算命的大师……
他拉着陈婉清,转身就走,“是府学中教授《周易》的教谕。他的卦正应了他的幌子,十卦九不准。”
“谁十卦九不准?哎呦,是咱们府学的周教谕啊,他怎么跑这儿来摆摊了?在府学糊弄糊弄咱们这些学生就算了,还摆到庙会上了,他也不怕被人掀了摊子。”
说这话的正是又撵上来的王钧。
赵璟听见他的声音,侧首往旁边看。
王钧没收到他的嫌弃,顾自碎碎念,“周教谕与殷教谕一贯形影不离。既然周教谕在,殷教谕是不是也在?对了,你给殷教育送年礼了吧,别被殷教谕追到跟前要年礼,那就丢人了。”
脑后勺有凉气一股股传来,王钧伸手往后摸。他差点打到身后人的脸,那人侥幸避开了,释放出的冷气却更多了。
王钧察觉到不对,缓缓回过头,结果,站在他身后的,不是黑着脸的殷教谕又是谁。
殷教谕俊美的脸耷拉着,双眸阴森森的看着他,或是他欠了他几十万两银子。
救命!
这是哪里来的讨债鬼啊!
背后说人被人逮个正着,王钧的面色非常尴尬。
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没说殷教谕的坏话。不然,依照殷教谕的德行,回头还不知道怎么折腾他。
“见过教谕。”
王钧与赵璟同时见礼,随后过来的王霄和德安也一一行礼。
殷教谕携美同行,立身不正,本没想着在学生跟前显威风,结果走到这边,碰巧听到王钧背后说他闲话,那他能不继续听听?
闲话听了,气也生了,要教训几人,却又想起身边带着美人……算了,不说了,等回头府学开学,再收拾这几个兔崽子。
殷教谕带着娉婷袅娜的美人离开了,那美人倒也讲究,知道他们是府学的学生,还冲几人含笑见礼,端的是规矩识礼。
德安几人不好说师长的是非,但是,殷教谕当真不是一般人,“携美同游呢,他日子倒是潇洒,他还记得留在京城的原配么?”
“噤声!君子非所言勿言。”
德安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不说了还不行么?呦,周教谕怎么过来了,难道是要给咱们卜一卦,没必要吧?”
周篆收拾了摊子,走到了几人跟前。
德安、赵璟等人免不得再次见礼,被周篆唤起后,德安促狭的问,“教谕,您怎么现在就要走?天还早,正上人的时候,您这时候回家,得少赚多少钱?”
周篆呵呵笑,“嫌我赚钱赚少了,那你们也卜一卦,赠我几个银钱。”
“那我们还卜啥卦,我们直接把银子给您不就行了吗?”
“你是我的学生,学生的一片孝心,我怎么好不收。你是准备给我十两,还是二十两,夫子我家穷,就等着今天的卦资过年。你要是银钱丰盛,你就多给一些,夫子我绝不会往外推。”
德安……后退一步,捂紧了袖笼。
他还要阿姐养呢。
官府每月发那一两银子,都不够他零花,全靠阿姐和爹娘接济,他日子才能这么潇洒。
让他拿钱给周教谕,他心疼。
王钧哈哈一笑,甩给德安几个字,“看你那点出息。”
随手从身上摸出十两银子,放在周篆跟前的小钵里,“学生祝教谕新年大吉,年年胜意。”
有了王钧这一出,张翎心和盛开颜也先后拿出或十两,或二十两的银裸子,陈婉清见状,也笑着摸出了两个小银元宝,一起放进小钵中。
拿个小钵跟化缘似的,不过不是大师傅冲施主们化缘,而是夫子冲学生化缘,说出去怕也要闹出一些笑话。
周篆却不管笑话不笑话,只乐呵呵的将银子都收了。
“我只当这是你们孝敬我的……看吧,我就算准了我今天能发大财,瞧瞧,不费吹灰之力,就到手这么多银子,看来是能过个好年了……”
这句话却不是对几人说的,而是对去而复返的殷教谕说的。
殷教谕看看那几锭明晃晃的银裸子,轻“嗤”一声,“你可真会薅学生羊毛……这就要收摊了,别啊,府学的学生今天来了不少,你再摆一会儿,指不定连明年过年的银子都挣出来了。”
周篆不听这些,转身就往外走,“那不行,得赶紧走。我这十卦九不准,一会儿之前算卦的人反应过来,回来找我算账,我这老胳膊老腿,可实在吃不消……”
周篆很快没了人影,殷教谕看着眼前几个学生,冷嘲热讽,“这么有钱,也接济我几个……不说银子我还没想起来,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赵璟,你之前坑了我一百多两,你准备什么时候把那笔银子补上?”
赵璟只当没听见这话,拉起陈婉清,转身就往山上去。
“阿姐,去拜拜佛吧,祈求几个平安符,好避邪挡灾。省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讹上门……”
殷教谕闻言,脸瞬间黑了。
他身侧的美人忍着笑,帮他顺着胸口,“你们府学的学生真有趣。”
殷教谕一听,更怒了,拂开美人的手,怒气冲冲的往庙会外边走。
德安几人则伸出手,哈哈笑着让赵璟等一等,“璟哥儿,你去哪里,等一等我们啊。”
“陈德安你找死啊,你踩着我脚了,我鞋子都脏了。”
“哎呀,你往哪儿摸呢?大姑娘的脚是你能摸的么,你这人,你给我滚一边去。”
一行人一边听盛开颜和德安斗嘴,一边快速追上赵璟与陈婉清。
德安跑到他阿姐身侧,嘀嘀咕咕和陈婉清说他多冤枉。
他方才过来时,和王钧看上了同一张小狐狸面具。
偏那是最后一张。
他伸手去拿,王钧也伸手去拿,两人争执不下,目光中都是刀枪剑影。
盛开颜在旁边出馊主意,“你们两个先放手,随后我数一二三,你们两个谁先拿到狐狸面具,面具就归谁。”
他和王钧中了套,手才从面具上挪开,盛开颜就眼疾手快将狐狸面具抢到了手里。
她并不是真心喜欢狐狸面具,也不是真想要,纯粹是觉得抢来的东西香,所以与他们两个争一争。
结果面具到手,她就随便看了两眼,就说不喜欢,转手给了香儿。
就问气不气人?
就问缺不缺德!
他气死了,故意撞了她一下,还踩了她的脚,结果被盛开颜追着锤了好几拳。
第186章 人有相似
上山的途中,还发生了一件插曲。
就是上到半山腰,几个姑娘走不动了,要去凉亭中休息。
凉亭中已经有了人,看穿衣打扮是两个年轻男子。只是两人背对着凉亭入口的方向,对着凉亭另一侧,悬崖上的雾凇谈诗论句,一时间也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赵璟等人走近凉亭,他们才有所察觉,赶紧回头来看。其中身着宝蓝色衣衫的男子,不知看到了谁,白净腼腆的面容上,陡然一红。
“哎呀,这不是凌公子么?您不是进国子监求学去了,什么时候回了府城?”
被王霄称为“凌公子”的人,名为凌霜雪。别看名字中又是“霜”又是“雪”,好似人多清冷一般,其实本人和清冷二字没有一个铜板的关系。
这位公子性情腼腆,要德安说,和李存竟有几分相似。
呸,好好的,怎么又想起李存了!
只说这位凌公子大约是大家公子出身,即便性情腼腆,言行举止也克制得体,颇为周正端方。
他与王霄兄弟互相见礼,又在王霄引荐下,与赵璟、德安认识一番。
也是经过王霄的“提点”,赵璟和陈德安才知道,这位凌公子,早先也在府学求学。他年十七,今年通过贡举,去了国子监读书。
十七岁的举人,算是名副其实的有识之士。他又出身诗书世家,祖上在兴怀府为官,家中叔伯俱都是举人或进士,也算是系出名门。
巧的是,这位凌举人的父亲,也在府学做训导,且与王钧、王霄的父亲王新成关系莫逆。
两位长辈私下里提及做儿女亲家,可惜凌家阳盛阴衰,这一辈没有适龄女子婚配王钧两兄弟,只能将王珍嫁过去。
与王珍适配的人选,也就只有凌霜雪,以及比他年长三岁的兄长凌霜寒。
凌霜寒与恩师的女儿缔结连理,这桩婚事,就落在王珍与凌霜雪身上。
这几天,王新成在家里,就和王母提及,凌家的人过年时会来拜会。
潜意识是,看需不需要安排王珍与凌霜雪提前相看一番。若两个小儿女彼此有意,可尽快将亲事敲定。若不满意,还有回转的余地,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尽量不影响两家的关系。
这件事情王珍知道,凌霜雪自然也知道。
再看如今的情状,凌霜雪白皙的俊脸微微泛红,看着王珍时,面色赧然。方才还大大咧咧,豪放的提着裙子满山跑的王珍,此时娇羞了双颊,双眸水汪汪的,做足了小女儿之态。
这……这还有啥好说的。
这就是那郎有情妾有意,天造地设的良缘啊。
将王霄兄弟留下,与凌家兄弟叙旧,陈婉清等人带上王珍继续往城隍庙去。
几人在路上打趣王珍,“那凌公子年少有为,堪为良婿。”
“一表人才,也珍儿确实相配。”
唯有德安,凑到陈婉清身边叽叽歪歪,“明明是城隍,该脚踏实地才对,偏建在这高山上,这合理么?”
没人理他。
德安继续说,“那凌霜雪有那么好的出身,十七岁才中举人,能力只算平平吧。”
“要是我家上边有那么多举人进士,别说考中举人了,说不定我现在都中状元了。”
陈婉清回头看一眼碎碎念的弟弟,摇了摇头,与赵璟并肩往上走。
盛开颜则与张翎心说,“你闻到酸味儿了么,哎呦,熏死我了,我以为我掉进醋坛子里了。”
张翎心捂嘴笑,“你夸张了啊,不过确实有些酸,怕是谁家的醋坛子打翻了。”
香儿挽着王珍的胳膊,左看看右看看,前看看后看看,最后啥也没说,只当自己啥也没看懂。
她真没看出来,德安哥对王珍姐姐有什么不同。
偏王珍姐姐的相亲对象一出来,德安哥就变成了这副莫名其妙的模样。
她是小,是不太懂情爱,但她也不是傻子。
这时候如何看不出,德安哥对王珍姐姐,多少有那么点意思。
可若有意,就好好与人姑娘相处,德安哥干什么了?
他一路上,都在围着盛开颜姐姐转,烦的盛姐姐瞪了他好几眼。
太难了,大人的情感纠葛就像一道谜,缠的她脑袋都快不会转弯了。
城隍庙的山门前,有两个士兵把守。
士兵并不禁止百姓山上,只是山上的百姓都会接受他们的视线审视,以确定有没有危险。
他们自然是认识盛开颜的,恭敬的给盛开颜见过礼,就说,“大人在后山见一位从京城过来的小辈儿,您要寻大人,就往后山去。”
盛开颜没准备寻她爹,更不准备见她爹的小辈儿。
她与张翎心、香儿、王珍、德安去梅林赏梅,陈婉清则与赵璟去主殿求平安符。
主殿中上香的人特别多,求平安符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陈婉清添了一些香油钱,才加了塞,给一家人各求了一道平安符。
将要离开时,又想要抽签。
赵璟笑着拉了她一把,“求神不如求己,若是神仙能将凡间所有事情管过来,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意难平。况且,阿姐已经求的够多了,再求,就贪心了。”
陈婉清顺着他的力道往外走,“我不贪心,我没想求别的东西,只是想测个吉凶。”
“还在担心爹?”
“是的。”
“阿姐倒也不用如此担心。不出意外,年前肯定是打不起来的。水匪再猖獗,也知道民不与官斗。官府下令捉拿他们,他们最大可能是躲起来,而不是在明知官府设陷阱捉拿他们时,还跑出来为恶。”
“那可说不准。能做水匪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他们许是对官府有敬畏心,但那点敬畏心绝对有限。也兴许,他们为了挑衅官府的威严,会故意作恶,以此彰显他们的能耐,官府的无能。”
“阿姐说的也不无道理。”
“……你到底站那头的?”
“我那头都不站……阿姐看那是谁?”
陈婉清顺着赵璟的手指看过去,就见不远处有一年约花甲的老人,与一加冠左右的年轻人慢步走来。
年迈的老人胡子花白,脊背也有些弯曲,但浑身官威浑身天成,让人一瞧就知道,这必定是个大人物。
仔细看他的容貌,隐隐觉得有一二分眼熟,可不与盛开颜相似?
联想到知府大人正在城隍庙,那眼前的老者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是盛知府么?”陈婉清低声问。
赵璟微颔首,“我让阿姐看的,不是盛知府,阿姐看他身侧的年轻人。”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么?”
“阿姐看了再说。”
陈婉清仔细打量,走在盛知府旁边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锦袍,披着紫貂大氅。他头上束着金冠,脚上踩着云靴,腰上挂着香囊玉佩。气质高雅,身量笔挺,金质玉相,打眼一瞧就知道,这绝对是富贵窝里养出来的贵公子。
“他那金冠不错,回头等我挣了大钱,也给你买一顶。”
陈婉清还是矜持的,视线匆匆从男子一扫而过,便收了回来。
她的话引来赵璟闷笑出声,赵璟牵住她的手,提醒她,“阿姐仔细看他的容貌。”
“这不妥吧?”
“妥的,阿姐放心去看。”
陈婉清放心大胆的去看了,这一看之下,她就愣住了。
无他,只因为这男子的容貌,似有几分女相。
这不是关键,毕竟这世间貌若好女的男子多的是。
值得一提的是,越是仔细看,陈婉清越是心惊,因为从这男子身上,她隐隐看见了母亲许素英的影子。
“最起码有五分像。”
而她和母亲也像了五分。
虽然两人与许素英相似的地方各不相同,但若把她与这年轻男子放在一起,明眼人立刻就能看出来,俩人似有血缘关系。
陈婉清当即紧抓住赵璟的手。
“方才那守门的士兵说,知府大人在见从京城过来的小辈儿,这人是京城来的。”
“应该是。”
“娘之前也在京城……”
陈婉清没继续问,但心潮却起伏的厉害。
她看盛知府带着年轻男子,明显也是往梅林去的,当即就说,“璟哥儿,去拦一栏他们。”
别让他们撞上德安。
德安心里不装事,心里想什么,都表现在面上。
他看到这男子后,肯定会露出异样的表情,就连其余几人,面上肯定也会有异色。
一个两个都如此,如何让人不怀疑揣测。
不知来者是敌是友,就此暴露他们,后患无穷。
赵璟也想到了这点,当即走出去,“阿姐在此稍等,我去去就回。”
赵璟快步走出去。
他目标明确,直奔盛知府。
盛知府身边有差役便装随行,见到赵璟过来,俱都伸出胳膊来拦,“做什么?”
“大人面前,不得放肆。”
盛知府闻言,侧首来看,他一眼认出赵璟,面上立即带了笑。
“是你小子啊,今天怎么往这里来了?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和王家那几个孩子,今天要逛庙会。颜儿不是和你们一起,她去哪儿了?”
差役见状,知道赵璟是知府大人认识的人,赶紧收了胳膊,做出个“请”的手势。
赵璟上前两步,恭敬见礼,“盛姑娘心喜城隍庙的梅花,带着友人去看梅花了。晚生与内子在主殿拜佛,恰好看见大人从外边走过,过来给大人拜个早年。”
盛知府闻言,哈哈一笑。“你这年拜的,太不诚心了,该亲自去我府里拜年才是。年后知府府设宴,你一定要来,届时陪我喝两杯。”
“晚生恭敬不如从命。”
赵璟做出迟疑状,盛知府看见了,就好奇问,“你小子,还有什么事儿?眼下没外人,有事儿你只管说来。”
赵璟再拱手,“既如此,晚生就冒昧了。大人,晚生有一不情之请,想求大人两张福字,贴在大门上镇宅。”
“这是什么缘故,可是家宅不宁,有人冒犯?”
“大人以苍生为念,胸怀社稷,心系黎民。自大人上任后,百姓的日子蒸蒸日上,民风淳朴,路不拾遗,晚生在府城的日子,安逸自在。只是老家有旧俗,过年要求长者手书,以求镇宅旺家,驱除邪祟。”
围着盛知府的这些人,包括周边的差役,也包括那个衣着富贵的年轻人,俱都郑重的看向赵璟。
观他面相,该是朗月风清的人物,却那料,张口就是逢迎之语。
什么要求长者手书,以求镇宅旺家,驱除邪祟,这话也就只能听听,稍一琢磨,就能看出此人心计。
其一,求长者手书,便是将知府大人当成可依靠亲近的长者,无形中拉进了距离,让人对他多几分宽容亲近。
二来,这件事若知府大人应准,很快就会在府城传的众人皆知。
不管那“邪祟”,是真邪祟,还是假邪祟,看在知府大人的面子上,也不会再有人为难他。
此人当真好谋算,也当真好心计。
最难能可贵的是,他顶着一张出尘脱俗的脸,却能说出如此谄媚逢迎的话,委实是个人物。
这样的人,遇水化龙。
知府大人想必不介意成人之美,在这人还处于低谷时,顺手拉他一把,以示亲近。
果然,就听盛知府颇为痛快的哈哈笑起来。
“赵璟啊赵璟,你亲自求到本官面前,本官嫣有不允的道理。延和啊,看来今天的梅花是赏不了了,盛情难却,我得先给门生赐福啊。”
名叫许延和的年轻男子闻言,飒然一笑,“见者有份,盛叔既要开笔赐福,岂能少了我那几张?您也与我一些,明日我去了叔父家,好将之作为年礼,赠与叔父。”
“嘿,你这小子,借花献佛算是让你玩明白了。不过谁让你赶上了呢?也给你几张好了。只别嫌弃老夫字丑,回头压箱底就好。”
“那不能。即便叔父要压箱底,侄儿也坚决不允。必定拿出来,贴在正门上,保证所有来府里拜年的亲朋,都能一眼看见。”
“好,好,哈哈哈,这我就放心了。”
三人转过身,往厢房去。
路上,盛知府与两个年轻人做了介绍。
第187章 过年
原来,年轻男子叫许延和,祖籍江南,如今在京城国子监读书。
此番过来兴怀府,只是途径,受家中父母交代,前来探望旧友。
而他的目的地,是隔壁府城。乃是为了探望他嫡亲的、准备回京过年,却陡然生了重病的叔父。
许延和有急事在身,拿了盛知府给的福字,又与他说了几句话,便下山启程,往隔壁府城而去。
他下山时,经过梅林,听到梅林中传来阵阵欢笑,忍不住侧首去看。
这一看之下,男子紧急喊停了小厮,“等等。”
“三爷,出什么事儿了?”
许延和没回答,他努力睁开眼睛去看,可西斜的阳光下,哪里还有方才那美艳女子的身影?
但他不可能凭空想象出,一个与姑姑、祖母都有几分相似的姑娘。所以,那姑娘必定是真实存在的。
男子拔步进了梅林,梅林中处处衣香鬓影,却有方才的如花佳人?
“三爷,您到底在找什么,您和小的说一声,小的帮您一起找。”
许延和能说什么?
说他看见了一个和姑姑有几分相似的姑娘?
小厮听了,怕会用怜爱的目光看着他,说他是思亲心切,出现幻觉了。
念及此,许延和闭嘴不谈。
可转了一圈又一圈,梅林中依旧没有那个身影。难道真是他心急如焚,出现幻觉了不成?
“三爷,不能久留了,再耽搁下去,要赶不上宿头了。明日三十,家里写给二老爷的信,二老爷想必也收到了,咱们若迟迟不到,二老爷该心急了。”
许延和闻言,咬咬牙,一甩身上的大氅,“走,下山。”
但在下山之前,他忍不住又往梅林中看了一眼。
事情紧急,他没时间将每一寸土地都搜寻一遍。但等过完年,从这里回京,他免不了在兴怀府久留一段时间,看能不能找到那面熟的女子。
想到家中同样抑郁成疾,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的祖母,许延和心中大痛,连下山的脚步都快了许多。
许延和一行人远去后,陈婉清和赵璟才从梅林旁的假山中转出来。
在他们身后,德安抹掉头上的蜘蛛网,也钻了出来。
“真姓许啊,还和咱娘那么像,不会真是娘的子侄吧?”
“说不准。”陈婉清道,“娘说她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的姓说不定也是自己随便从百家姓里挑的。”
“娘不能那么随便吧?”
“这谁说得清。”
“我还是觉得,这人和咱娘有血缘关系。只是娘当初的行程,应该是乘船南下,被人所伤。若是外祖家也在京城,娘没道理南下啊。”
“许是外祖家后来搬到京城去了?”
“你这个解释也有道理……他看着不像是坏人,阿姐,咱们要不要多接触接触,打听下他家的事情。”
“现在肯定是接触不到了,他有急事,正要离开兴怀府。看以后吧,以后若有机会,咱们好好打听打听。若确定他们不是害娘的凶手,咱们就把娘的事情透漏出去。”
赵璟和德安闻言,俱都点头,“可以。”
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梅林中响起响亮的呼喊声,“婉清姐姐,陈德安,你们在那里?”
“嫂子,大哥,天不早了,咱们下山么?”
一行人就这样下了山。
转眼就是大年三十。
三十当天,陈婉清和赵娘子一起下厨,做了好一桌子菜。
宴席上大家举杯共饮,喝着喝着,却都红了眼。
“我想我爹,想我娘,还想耀安……”
陈婉清听到弟弟的话,也忍不住惆怅。
年前她去信,邀娘来府城过年,娘忧心爹剿匪的事情,不肯来。她因为璟哥儿放假晚,以及路上太寒冷的缘故,也没能回去。
这算是有生以来,她和爹娘分开时间最长的一次,说不想家是不可能的。
赵娘子也红着眼,忍着哽咽说,“往年还有璟哥儿去他爹坟上,除除草,添添土,一走半年,也不知道他爹的坟有没有人打理。”
赵璟安抚他娘,“只要孩儿出息,爹坟前不会少了孝敬。娘若想家,来年我抽出良个月的时间,带娘回去瞧瞧。”
赵娘子闻言,又连忙推辞,“娘就是多愁善感一下,你怎么还当真了?当初来府城求学,你可是许诺过,不考个举人功名出来,绝不回乡,璟哥儿啊,你可不能做出自打脸的事情。”
赵璟:“……”
本想安慰娘的,不想被他娘给训斥了一顿。
几人喝着聊着,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眼瞅着到了子时,赵娘子和香儿熬不住了,陈婉清与赵璟送两人回院子休息,稍后又回了花厅,与德安一起守岁。
三人也有些困,就拿出早先许素英做的纸牌,打牌消磨时间。
一边打牌一边说话,“盛知府邀请你们赴宴的时间是初几?”
“初六。”
“府学那一天开学?”
“十六。”
“什么时候去给殷教谕、孙教谕拜年?”
“初八吧。”
“为什么是初八,不是初七?”
“我夜观天象,初七可能会下雪。”
“下个屁雪,年初二就开春了。开春还下雪,你怕不是想说,陛下是个昏君。”
“这和昏君没关系,纯粹是倒春寒。”
“盛开颜是不是还邀请咱们,元宵节当天一起看灯会,要去你们俩去,我是不去。”
“为什么?”
“那女人,狠着呢。她踩了我的脚,我在她爬上梅树摘梅花时,故意晃树,害她跌了跤。她追着我跑了一整个梅林,害我踩到一条冬眠的蛇,差点没把我吓死。”
“这么大的事儿,昨天怎么没听你说?”
“忘了,昨天只顾震惊许延和的事情了,我把盛开颜的恶作剧抛到脑后了……”
一会儿聊到东,一会儿聊到西,说的话也越来越无厘头。
好在天终于要亮了,几人一推纸牌,起身去给赵娘子拜年。
赵娘子也起来了。
虽然满打满算只睡了三个时辰,但可能是新年,她心情好,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几个小辈给赵娘子拜年,赵娘子乐的什么似的,先是给几人发压岁钱,又是给他们糖果,让他们甜甜嘴。
末了又去供奉赵璟父亲的牌位前磕了头,上了贡,这些例行的事情,就算是做完了。
潦草的吃了几颗饺子,赵璟、陈婉清和德安回院子睡觉。
这也幸好是在府城,若是在赵家村,每年单是初一给诸位长辈磕头,就能磕的人膝盖发青。
在府城就不用了,过年时虽然凄清一些,但不用到处拜年,是真省事。
这算是一年中最清闲的时候,几人都非常珍惜。
于是,先回去睡个觉再说。
初四,赵璟与陈婉清去谢家,给谢铭夫妇拜年。
初五,又去王钧家。
初六,知府府设宴,赵璟和德安早早出发。
初七,还真让赵璟说着了,初七竟然又下了一场雪。
雪下了一天一夜,初八早起起来,地上的积雪足有人膝盖那么深。放眼看去,处处银装素裹,连空气都冷冽了几分。
进宝在雪地中撒欢,在各个院子中都留下了它梅花样的足迹,香儿说它像一条小疯狗。
反观他娘招财,就很稳重。大狼狗不紧不慢的在院子中走上一圈,好似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见没什么异样,又满足的在主家为他造的房子前蹲下来。
这一天也是赵璟和德安约好,去拜访孙教谕和殷教谕的日子。
两人一早出发,却将到天黑才回来。
“殷教谕这个缺德鬼,他那边好多人来拜访,他正愁没人待客,我们俩去的正及时,直接被他抓了壮丁。他是真损,眼瞅着我们被人灌酒,不说阻拦,还在旁边起哄。我看啊,他就是还记着璟哥儿折腾他的仇,这是趁机报复。”
赵璟确实喝了不少,他身上都是酒气,人也醉醺醺的,走路都走不成直线。
陈婉清将他扶进房里,又给他灌了一碗醒酒汤。看着他睡熟了,才去看德安。
德安已经呼噜声震天响了,睡得比进宝都香。
陈婉清叮嘱院子里的婆子,“晚上睡觉惊醒一些,要是德安有什么不适,及时来告诉我。”
“知道了夫人。”
过了初八,几人的应酬就结束了。
赵璟也重新捡起了书本,又开始夜以继日的读书。
“不用吧璟哥儿,好歹是过年,也歇一歇啊。你这个样子,我压力很大的。”
“你可以歇,没人让你必须读书。”
“可你这么用功,我还歇的下去么?想想我的老父亲老母亲,我真是一刻钟也歇不下来,一歇心就痛……算了,我还是一起读书吧。”
两人在书房中埋首苦读,看的赵娘子欣慰不已。
赵娘子放下点心往外走,边走边与陈婉清说,“都是好孩子,知道心疼大人。德安这半年来,真是长进不少,回头你爹娘见了,肯定会欣慰的。”
屋内的德安听见这话,抑郁了。
要不是赵璟太给人压力,他实在是想开学以后再上进的……算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还是继续读书吧。
时间眨眼就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一日晚上,用完晚饭,几人一起出门。
街上的雪已经全化了,湿滑的地方冻出了薄薄一层冰层,人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倒是很有趣味。
香儿与陈婉清磨了又磨,也没磨的赵娘子点头。于是,赵娘子依旧留在家中看家,他们几人小辈儿出去赏灯。
上了街,看到那如满天星河一般挂在街道两旁的花灯,香儿激动的像是老鼠进了米缸,跟在德安屁股后边,转瞬就没了人影。
“香儿,香儿,你别跑,人多你别走散了。”
“阿姐别担心,婆子跟着呢。”
陈婉清却依旧心急,“这里不比城隍庙庙会,那时候四个路口守的严严实实,想拐卖个人都带不出去。这边到处都是胡同,一个不留神,香儿让人捂着口鼻带走怎么办?”
“我让曹叔也出来了,有曹叔紧盯着,出不了事儿的。”
今天街上的人是真多,街道两侧也都是摆摊的商贩。
有的卖各种精巧的小玩物,有的卖胭脂水粉,还有冰雪冷圆子,卖馄饨和炒栗子……
从街上走过,大饱了眼福不说,连嗅觉都被狠狠的满足。
就是香气闻太多容易嘴馋,免不得也要买些零嘴来吃。
又往前走了几步,在金玉酒楼前,看到了已经聚首的王钧几人。
这次又多了一个新人,便是早先在凉亭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凌霜寒。
王钧偷偷告诉几人,两家的婚事基本上已经敲定。如今就差换庚帖,以及凌家正式登门下聘。
凌家的人很喜欢王珍,王家也觉得凌家知根知底,凌霜寒前途看好,结为亲家彼此得利。
不出意外,再过几天,凌家人就要来下聘了。
对于这个妹婿,王钧也是真心喜欢的。
不仅赞他学问好,还赞他人品好,字里行间,颇多认可,俨然已经将凌霜寒当成了自家人。
德安听了呵呵冷笑,戳心窝子的问王钧和王霄,“妹妹的亲事都要定下来了,你们两个兄长还单着,传出去是不是不太好听?”
王钧和王霄互相对视一眼,兄弟俩上前搂住德安的肩膀,“哎呦兄弟,敢情你定亲了?”
德安心一凉,“没有。”
“没有你还说我们,大哥不说二哥懂不懂?”
“懂懂懂。”
但已经晚了,他被那两兄弟拉到了旁边的胡同中,三人友好的交流一番。
一会儿吱哇乱叫,一会儿嘻嘻哈哈,不知道在闹腾什么,但听着就很热闹。
陈婉清回头看了两眼,赵璟提醒她,“阿姐注意看路,别担心,出不了事儿。”
陈婉清轻咳一声,“我没有担心德安,我是在看王珍和凌霜寒。”
“有什么好看的,不都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你这人,你也太不懂风情了。你回头看他们,两人一个羞答答难为情,一个强作镇定,却一眼又一眼去看意中人,那画面看着就养眼。”
赵璟施施然说,“我又没经历过那种场面。我当初想娶阿姐,都是费尽脑子骗婚的,阿姐让我看别人浓情蜜意,不是往我伤口上撒盐?”
陈婉清:“……”
第188章 立功
元宵一过,府学就开学了,赵璟和德安也回府学读书了。
陈婉清也彻底忙碌起来。
三月有春闱,由康宁香坊送到京城去的月华香,在酝酿了两个月后,彻底爆火。
大量的订单雪花似的飞到陈婉清这里,
康宁香坊的女掌柜,恨不能一天来这里催几次。
陈婉清供货压力极大,家庭作坊连轴转,甚至就连赵娘子和香儿都主动帮忙,就这还供不应求。
没办法,陈婉清又去了牙行,找了牙婆买了二十个丫鬟婆子。
但多了二十人也无济于事,不得不又添置了二十人。
接连买了四十人,这些时日到手的银钱几乎全花进去。
就这依旧很难填补京城那个大窟窿。
那就像个无底洞,好似无论送去多少月华香,都能被瞬间吞没。
没办法,陈婉清和谢东家商议了一下,决定暂缓对墨香斋的供货,先全力以赴供应京城。
谢东家倒是好说话,立即应了。不仅如此,他还借由墨香斋的路子,帮着从各地买来香料。
有了谢铭的帮衬,陈婉清轻松多了。
这既减少了香方暴露的风险,也解决了她资金不够的窘境,谢铭真是个与人为善的大好人。
在陈婉清忙着往京城供货时,突然有一天,街上传来“大胜”的消息。
消息来的莫名其妙,彼时陈婉清刚从康宁香坊中出来,听到这消息时一脑袋雾水。
“我这些时日忙着制香,人都制傻了,都不知道哪里又起了战事。是西北边境,还是东南沿海?”
康宁香坊的女掌柜一手掩唇,轻笑着说,“都不是,是水匪被打的落花流水。”
“水匪?”陈婉清一个激灵,赶紧上前一步,“姐姐说的是上年剿匪的事情么?今年终于有进展了?咱们大获全胜了?”
陈婉清脸上一贯泰然自若的神情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忧虑,女掌柜联想到她早先打听的情况,先是疑惑,后又恍然。
“可是妹妹家中有人去剿匪了?”
“不瞒姐姐,家父忝为清水县县丞,此番剿匪,清水县便由我爹领兵。”
“竟是如此?原来令尊竟是如此大义凛然之人,实乃吾辈楷模……”
女掌柜说了两句客气话,又继续方才的话题,“我所知也不多,只知道济通河上总共有三股水匪,原本他们分庭抗礼,各自不服,彼此之间矛盾重重。兴怀府剿匪的告示贴出去后,他们倒是结成联盟,来对付府城的联军……”
康宁香坊生意大,在各大府城都有生意,为方便货物运送,他们格外注意大魏朝境内的动荡和战乱。
剿匪的消息,他们是刻意收集的。只是官府有心隐瞒,他们知道的也不多。
陈婉清没有从女掌柜嘴里,得到更多有用的消息,就赶紧离开了。
回去后寻了曹戌,让他去知府衙门附近打听打听,看“大胜”究竟是怎么个胜法。
水匪可是都被歼灭了?死亡人数如何?己方伤亡可重?
曹戌出去多半天,等到天黑才回来。
“好叫夫人知道,剿匪进展还算顺利,侥幸称得上是大胜。只是各地所派去剿匪的人员,因为不熟悉河道暗流,以及犯了贪功冒进的错误,死伤不在少数。”
陈婉清心一紧,“可有探听到我爹的消息?”
“这个倒没有。只是隐隐约约打听到,兴怀府较南的几个县城,有一领头人姓陈。其人骁勇,足智多谋。那位陈姓老爷说动其余县城的差役,按兵不动,绕道水匪老巢后方,率武艺精绝之人攀岩而上,直捣对方老巢,斩杀水头斋中两位当家头颅,立下诺大功劳。”
“曹叔觉得,这人会是我爹?”
“有可能。老奴仔细打听过,府衙的差役对其的形容,与老爷有很大相似,不出意外,该是老爷无疑。”
赵娘子提着心坐在一旁听着,一直不敢插话,听到这里,才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必定是亲家无疑。你爹自来胆大心细,舒朗好义,大家都服他。他本事又高,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不稀奇。”
陈婉清闻言,心中却没有激荡之情,只有担心和后怕。
“我不祈求爹立功,只要爹安然无恙就好。剿匪是搏命的事,攀悬崖而上,怕是九死一生……不行,我现在就写信回去问问具体情况。”
陈婉清一溜烟出了花厅,回房间给她爹娘写信去了。
赵娘子与曹戌说,“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两天要劳烦你多往街上跑跑,若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你及时告诉婉清。”
“老奴知道了。”
陈婉清写了信,托人送回去,心里却依旧安静不下来。
她想探听更具体的情况,可这该去问谁?
盛开颜有能力打听到详细的情况,但她忙着上课,便是回家也还有功课要写,她不方便去打扰。
去通判府,那更没必要。
去王家,王家知道的消息,不见的有她多。
陈婉清想了又想,翌日去了一趟墨香斋,想看看谢铭有没有更具体的消息。
让她失望了。
“因水匪横行,墨香斋的各个掌柜每个季度来盘账时,都是走陆路。年前他们刚来过,一时半会还不会过来。我们虽有信件往来,但信件中提及水匪的事情甚少。”
陈婉清无功而返。
她心里焦灼,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卧难安。
就在她因为此事着急上火时,赵璟和德安一起回了家。
赵璟此番上足了十天课,在家可以休息十天。
他见陈婉清神色憔悴,嘴上还起了燎泡,就忧心的打问,听闻陈婉清是为水匪之事烦心,就攥着她的手说,“阿姐勿忧,明日我去知府衙门一趟。”
德安凑过来,“我能跟你一起去么?”
“可以。”
翌日天一亮,两人就起来了。
用过早饭,重新梳洗更衣,一切收拾妥当,就迈着悠然的步伐,去了知府衙门。
他们给盛开颜送了拜帖,一早盛开颜就来门口接他们。
盛开颜知道他们的来意,就明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让我爹留了半个时辰给你们,你们去见我爹吧。”
去前院的路上,遇上个小豆丁围着院子跑圈。他五六岁年纪,长的倒是不低,可那小胳膊小腿儿在几人看来太短了。
初春的时节,小家伙跑的一头一脸的汗,整个人身上散发着蒸腾的热气。
看见有人过来,小家伙急刹车,喊了声“四姐”,随即疑惑的看向赵璟和陈德安。
盛开颜拿帕子帮他擦擦脸上的汗,与他说,“这是姐姐的两个同窗,你叫他们陈大哥和赵大哥好了。”
小豆丁非常乖巧听话,伸出小短胳膊给两人见礼,赵璟和德安并不因为他年纪小而敷衍他,也一板一眼的回了礼。
盛开颜对小家伙怜爱非常,帮他擦了汗,又给他整理衣衫,顺口问他,“今天跑多长时间了?”
小家伙看身后的小厮,小厮忙说,“回四姑娘,不到一炷香时间。”
“那就再跑一圈,跑完了,就回房洗漱读书去。”
小家伙颓丧了脸,“四姐,你忘了之前答应过我,今天要带我出去用早膳么?”
“这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么?你赵大哥和陈大哥他们有事儿来寻爹,我得作陪。答应你的早膳,怕是兑现不了,但是时间来得及的话,午膳我带你出去吃。”
小家伙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显见外边的饭食对他的吸引力有多大。
盛开颜看见了,嘀咕一声,“这小可怜,瞧瞧都馋成什么样了。行了,赶紧跑圈去,跑完回房去找娘,等四姐忙完就去寻你。”
小孩儿响亮的应了一声“好”,又冲赵璟和德安挥手,这才转身继续跑步去了。
等小孩儿带着小厮跑没影了,盛开颜才和身侧的两人解释,“这是我幼弟,家中属他最小。他不是我娘亲生,但他生母生他之前,意外摔了一跤,艰难生下他就去了。我母亲就将他抱过来养,养熟了,他把我们当嫡亲的亲人。”
赵璟和德安只点头,没应声,其实德安心里早就嘀咕开来:这小孩儿但凡知道点好歹,就必定把他们当亲人。
盛知府能活多少年不好确定,他年纪却还小,以后他必定得靠嫡母和姐姐的护持才能平安长大。少了他们为他遮风挡雨,他能不能长成还是个问题。
闲话莫说,只说盛开颜很快将他们领到前院,盛知府这个时间正在院子里遛弯。
看见三个人一起过来,就呵呵笑着冲他们招手,“都进来吧。”
赵璟和德安见礼,又说明来意,盛知府等他们说完话才道,“你们来之前,我就猜到你们的来意了。都跟我去书房,具体的进程,你们自己看。”
三人都跟了进去,盛知府扭头看盛开颜,“你今天不是要带莲儿去外边用早膳?”
盛开林,也就是方才的小豆丁,他小名莲儿。
莲花自古就有花中君子之称,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盛知府给幼子起名为莲,可见对其寄予厚望。
“都这个时间点了,他还没跑完。等他跑完,洗漱更衣,都能用午膳了。早膳是来不及了,我承诺他,稍后带他出去用午饭。不是我说啊爹,他对外边好奇,您就三不五时带他出去一趟。等他习惯了,就不会削尖了脑袋往外钻了。您一味儿的约束他,他倒是知道好歹,不会在您跟前哭闹,可他那小模样委屈巴巴的,看着也忒可怜。”
“去去去,往一边去。他是承嗣之子,从小不学会克制欲望,长大了能有什么出息?再来,你以为如今是什么太平盛世?爹过了知天命之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你也可怜可怜你爹……你要真可怜他,大不了你别去府学,每天带他出去玩好了。”
“就会支使我,我是咱们家的丫鬟还是婆子?那么多下人你不去使唤,偏啥啥都能想到我,您可真是我亲爹。”
盛开颜怼了她爹几句,在旁边凳子上坐下了。
盛知府见状,也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只对着目瞪口呆的德安说,“见笑了。”
“不不不,这才正常。我家也这样,我没有一天不和爹娘顶嘴的……”
说了两句客套话,盛知府将两封书信递给两人看。
两人没墨迹,赶紧拿过拆开来。
盛知府等两人看的差不多了,才开口说,
“我上次见陈松,就觉得他不是凡人。此番他当真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剿匪之事,一开始进展的并不顺利。
年前就小打小闹了三场,水匪和官兵都在彼此试探。
没试探出所以然,遇到过年,各自鸣金收鼓,过了年再战。
绝大多数官兵是这么以为的。
意外出在那里?
出在水匪们不按常理出牌。
他们在腊月二十九当天,再次袭击急着回家过年的客船,造成六死十伤。
这一次大胜,让水匪气势高涨,大过年的,就敢敲锣打鼓去街上强抢货物。
糟心的是,县城中那么多人,竟然无人敢拦?
官府的体面与威严,在此时荡然无存。
以陈松为首的清水县,联系到张岚山所在的顺安县,预谋发动反击。
张岚山考中举人之后,看到固原县崔嵬父子被斩首,便回祖籍顺安县陪伴亡妻与爱女。他一边教授学生读书,赚取度日的银钱,一边准备来年的春闱。
剿匪的告示传到顺安县时,张岚山第一时间去县衙,说动知县派出精锐剿匪。
他为何这么积极?
全因为顺安县在府城的最南端,县里的人要去府城,走陆路耽搁的时间太长,便都从水路过。
因此,顺安县的百姓,受水匪之患深矣。
陈松递过来橄榄枝,张岚山想都没想就直接抓住。
陈松豪爽不羁,很能让人折服,顺安县的差役不过过少时日,便隐隐以他为首。
陈松说他打听到水匪的老巢,只是要铲除水匪,要冒一番凶险。
但这是难得的立功的机会,若此番有所作为,未来可期。
顺安县的差役被他鼓动,其中功夫好的,都决定跟着赌一把。
几人费尽千辛万苦摸到水匪之后,除夕夜从悬崖攀爬而上。
水匪再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人摸到老巢。
大过年的,他们刚打了胜仗,欢喜的喝的烂醉。
等陈松等人到达,满地都是醉醺醺的山匪,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们绞杀,轻轻松松就灭了为害已久的一个匪帮。
他们也是运气好,还从中找出了两个熟悉其余水匪地盘的匪徒。
从小路过去,会合官兵,杀了那些水匪一个措手不及。
若不是其余县衙的差役们鱼龙混杂,能力大小不一,还贪功冒进,不听指挥,被逼到绝路的水匪反杀了不少,不然,这本应该是场绝无仅有的大胜仗。
可惜,可惜,有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第189章 加恩科
盛知府提到这场剿匪的败笔——那死伤的几十条人命,心中非常痛惜。
不是痛惜这政绩上抹了灰,而是可惜那几十条人命死在大正月里,让多少个家庭过不好年,睡不好觉。
这些自然需要抚恤,如今这件事情,他已经交代下边人,第一时间去办理,可对于活下来的功臣,也不能薄待了。
盛知府想到陈松,免不得再赞一句,“谨慎稳重,有勇有谋,只做一个小小县丞,委实可惜了。”
赵璟和德安都听出来“升官”的意思,但这话却不好明问。
得知陈松只是意外受了小伤,如今差不多已痊愈,两人提着的心就放下了,这就辞别了盛知府,起身往外走。
他们离开知府衙门时,盛开颜与盛开林也一起出来了。
姐弟俩要在街上逛逛,顺便去金玉酒楼用午膳。
知府衙门距离赵家的宅子,当真非常近。
几百米的距离,都不用坐马车,抬抬脚就到了。
德安得知亲爹没有性命之忧,且升官在即,他心情大好,沿路就有闲心逗孩子。
他和盛开林说,“我家养了两只狼狗,是对母子。其中一只叫招财,另一只叫进宝。进宝非常有意思,会接球,会对着人摇尾巴,你要是喊他‘进宝’,他会回应似的对着你汪汪叫。”
盛开颜翻了德安一个白眼,跟谁家的狗不会接球,不会摇尾巴,不会汪汪叫似的。
若连这些都不会,那还是狗么?
奈何盛开林从小被保护的太好,别说狼狗,就连小狗小猫他都没怎么见过。
当下好奇心大起,眼巴巴的看着盛开颜,想去赵家和进宝玩。
盛开颜那舍得拒绝弟弟?
这弟弟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他出生后,就养在她眼皮子底下,甚至就连他的名字“开林”,都是她亲自取的。
这是个弟弟不假,但和儿子也差不多。
盛开颜无奈妥协,“行吧行吧,你想去就去,只要主家愿意邀请你登门做客。”
赵璟对着小家伙点头,“想去就去。”
德安更是拉住盛开林的手,转身就往胡同里跑,“进宝耳朵机灵的很,听到我的脚步声,就会迎到大门口,咱们马上就能见到进宝了。”
两人飞也似的窜出去,一眨眼就拐过一个弯。盛开颜急的什么似的,生恐陈德安将她弟弟拐卖了,一边跺脚大喊“陈德安”,一边提着裙摆,撒腿追上去。
赵璟不紧不慢的走到家门口时,陈婉清正站在正对大门的影壁前往外看。
看到他不紧不慢的进门,她才松了一口气,故意调侃他,“我以为你走丢了。”
“丢不了。我这么大的人,除了读书,一无是处,一般人也不希的捡。”
陈婉清被逗笑了,“璟哥儿过谦了。”
“实话实说罢了。”
绕过影壁,吱哇乱叫和嘻嘻哈哈的声音更明显了。
赵璟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他仔细与陈婉清说了在盛知府那里得到的消息。
陈婉清听说她爹没受伤,反倒立了功,有望被提拔到府城来,一扫之前的萎靡,整个人精神焕发。
“真的?”
“我还能骗阿姐不成?”
“我不是说你骗我,就是这么大的好消息,我一时间接受不了。太好了,爹娘马上就要来府城了,这真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阿姐先别急着下定论,指不定这一年,还会有新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赵娘子被前院的闹腾引了过来,碰巧听到了后半段。
好消息在她这个年龄段的妇人看来,一般只意味着一样东西,就是家里要添丁进口。
赵娘子条件反射看陈婉清的肚子。
但她很快又想起,小两口年前看过大夫,大夫说璟哥儿思虑过甚,压力过大,短时间内与子嗣无缘。
难道是过年这段时间,璟哥儿松懈,婉清就怀上了?
陈婉清一看赵娘子的眼神,就知道她猜到哪里去了,为防她越期待越失望,她赶紧转移她的注意力,将赵璟带回来的消息说了说。
赵娘子一听,虽然有些失望,但听到陈松夫妇有望来府城,她也双手合十,惊喜的直道,“谢天谢地,菩萨保佑……你爹能耐,早该高升了……马上一家团圆了,这真是大好事儿,是大好事儿啊。”
盛开林和进宝打闹着跑了过来,赵娘子看见这白白净净,长相体面的孩子,一下子愣住了。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
盛开颜快步到了跟前,给赵娘子见礼,又道恼。
说是来的匆忙,都没准备拜礼。幼弟顽皮,以至于进了赵家没能及时去拜会老夫人,实在失礼云云。
赵娘子忙不迭摆手,又忙不迭搀扶盛开颜起来。
这是知府大人家的姑娘和公子,她一个普通民妇,她哪来的能耐,受人家的礼?
赵娘子到底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借口留贵人用膳,去灶房叮嘱厨娘做几个大菜,忙不迭往后院去了。
盛开颜在身后喊了两声,甚至还追出去两步,赵娘子只不停留,于是只能哭笑不得的看向陈婉清,“婉清姐姐,老夫人也太客套了。”
“来者是客,今天就在我们家用膳吧。我们家用的是清水县的厨子,做的老家的菜肴很正宗,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你们正好尝一尝,若喜欢,以后就常来家里。”
盛开颜看盛开林,盛开林哪还有心思管他们。
小孩儿往日里也很规矩,带出去也彬彬有礼,举止得体端方,但和进宝玩了一会儿,他就放开了天性,俨然连自己亲爹是谁都忘了。
这顿饭,姐弟俩到底是在赵家用了。
午饭时,担心有长辈在,他们不自在,赵娘子只过来说了两句贴心话,就又回后头去了。
盛开林由一桌哥哥姐姐陪着……有没有这些人不要紧,重要的是,进宝就在他脚下,而他玩了一上午,现在是真饿了。
他边吃边偷偷喂进宝,小两只吃的肚子滚圆,才依依不舍的离开花厅。
这一天过去,德安就回了书院,赵璟依旧在家苦读。
陈婉清有时候说他,既然在家也是读书,在府学也是读书,作甚非得归家来?
府学学习气氛浓厚,还有教谕教授能随时解惑,更有诺大的藏书楼,以备查阅资料,不比在家舒服许多?
赵璟听到她的问题,是怎么回答的?
“阿姐在我身边,我心安,读书的效率就高。”
陈婉清:“……”
那,那只能纵容他在家,在她身侧读书了。
陈婉清千盼万盼中,陈松的调令没下来,开恩科的消息却先一步传了过来。
那一日,夫妻俩正在街上吃早膳。
胡同口最近出现了一对父女,两人支了个棚子卖早点。他们专门卖胡辣汤和油饼。只卖早起这一顿,卖完立马收摊子走人。
这对父女命苦,据说老人早年丧妻,晚年丧子,唯一一个女儿远嫁出去,七年无所出,又被男方休弃。
女儿倒是有一手刺绣的手艺,能养活父女俩,但也只是养活,若要日子好过,除非另谋生计。
这小摊子,就是父女俩奔波求生的第一步。
陈婉清觉得这些人设有些熟悉,亲自去胡同口看,回去就和赵璟说,“就是我们在城隍庙庙会上,见过的那个老丈,寻周教谕算命的那个老丈。周教谕说他晚年有靠,孙儿承欢膝下,这老丈怕是想早点赚够银子,给他闺女招赘个女婿进门。”
因为可怜父女俩日子苦,陈婉清这些日子,经常拉着赵璟到街上吃。
只他们吃还不算,还会给赵娘子和香儿捎带。
眼下是仲春时节,天气乍暖还寒的时候,一碗热乎乎的胡辣汤进肚,茱萸的味道从体内激发而出,瞬间让人浑身都热乎了。
陈婉清说,“这胡辣汤没我娘做的好吃,不过我娘用料抛费,又是胡椒,又是牛肉羊肉,小本生意用不起这些,不过味道整体上来说,还算说的过去。”
这一天,两人照旧来小摊子上,吃胡辣汤和油饼。
大老远的,他们就看见有天使背着包袱,手中持着一支令旗,踏着喷薄而出的晨光,一路急驰从远处而来。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膺昊天之眷命,成列圣之洪庥,临御万方,夙夜孜孜,惟以育才选贤为务。今者荷蒙天贶,麟趾呈祥,皇嗣克昌,斯实宗社之福,兆民之欣。兹允廷臣之奏,特开恩科,广罗俊义。俾四海贤才,同沾渥泽;文章德业,共赞升平。”
圣旨的内容没有几人在意,大家只在意一个消息:开恩科了!
大家上轰然一动,不管是读书人还是普通百姓,全都撒丫子往家里,或是同窗夫子家中跑。
满街上都是大家兴奋到嗓子劈叉的嘶吼声:开恩科了,陛下开恩科取士!机会来了,机会来了!
说起恩科,自古以来多万寿恩科和登极恩科。
万寿恩科指逢皇帝整十大寿,群臣上折,祈求大赦天下或开恩科。皇帝为彰显仁德,一般会准奏。
登极恩科,顾名思义,就是新帝登基,为培养自己的门生,选取有识之士,特开恩科。
像是这种因为得了皇嗣而开恩科的例子,非常少,但不能说没有。一般情况下,多是在帝王子嗣艰难的情况下,得一麒麟儿,普天同庆,开恩科。
而这一次,皇后诞下皇帝的嫡长子,一出生便被封为太子。国有储君,委实是一桩大事,开恩科取士与天下士子共乐。
这一道圣旨一出,德安立即就回了家。
不是回家休假的,他回家喊赵璟回书院读书。
“殷教谕说了,最后这几个月,你要呆在他眼皮子底下。”
殷教谕还不情不愿的说,赵璟为人徒虽然叛逆了些,但他天分高、学问好,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府学已经接连两届没出解元公,这次就指着赵璟给府学争口气。
这句话不是殷教谕说的,而是孙教谕说的。
不仅是孙教谕,提起解元之位,整个府学的教谕都斗志昂扬。他此番就是受教谕们所托,特意来请璟哥儿回府学的。
“我肯定是考不中的,但你一定能考中。只考中举人,对你来说太简单,你少说也得拿个解元回来。但解元不是那么好拿的,多少大儒的关门弟子瞄准了解元之位,还有许多拜在其他书院的学生,也对解元之位虎视眈眈……”
“解元我有兴趣,回府学,我没兴趣。”
“璟哥儿,这你就有点不知好歹了,府学中的教谕,都是进士出身,要指点你,还不是易如反掌的。”
“呵。”
“你若不服殷教谕,不愿意向他低头,你可以请教闵教授。闵教授被钦点为状元,学识出类拔萃……”
“我知道了,你走吧,该回府学时,我熙然会回去的。”
德安对着赵璟瞪眼,可惜无济于事,最后搬出陈婉清,让陈婉清说说赵璟。
可赵璟才给出过,“在她身边安心,学习更有进益”的借口,她那还忍心撵他回去?
陈婉清进了屋,递上一杯茶,什么话都没说,又往外边走。
赵璟见状,就轻声喊住她,“阿姐别担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府学是好,但在我看来,阿姐身边更好。”
陈婉清含笑出了门,与德安说了会儿话,第二天打发德安回府学。
有了德安帮忙传话,府学的教谕们果然没亲自上门逮赵璟回去。
赵璟倒也规矩,依旧按照早先的节奏,该去府学时去府学,该回来时就回来。
唯一不同的是,殷教谕大概有些不舒坦,他故技重施,又开始刁难赵璟。
但赵璟也不是吃素的,每每都能将他的问题轻松化解。
殷教谕一边高兴,一边抑郁,最后,总算让他找到一个收拾赵璟的办法。
他让赵璟帮着代课,美其名曰,温故知新,查缺补漏。坚决不承认,这是在刻意为难赵璟,只把一切都归咎在,这是为赵璟好。
赵璟就这般成了小成斋和有造斋的夫子,教授两个书斋的经史子集。
他言之有物,侃侃而谈,说起破题思路与答题妙招儿,甚至比殷教谕还有高明之处。
小成斋和有造斋的学生,早先还存着看笑话和挑刺的心思,经过几次碰撞,彻底服了赵璟,在他课上,比在殷教谕课上,还要认真几分。
第190章 盐运判官
加了恩科,乡试的时间依旧在八月,会试的时间,依旧是来年三月。
不过是这两次考试,从每三年一次,变成了两次,增加了读书人们出人头地的机会。
还有六七个月才开考,但眼下府城的气氛,已经非常非常火热。
陈婉清相信,随着天气逐渐炎热,府城的气氛终究会像个炸药桶,在有朝一日爆炸开来。
府城又开始大量需求月华香。
读书人们一天跑三次墨香斋,可墨香斋也没货。
谢铭急的头大,不得不来找陈婉清。
对于自己的出尔反尔,谢铭也很无奈,“早先我想着,这一年既无府试也无院试,乡试更是在两年之后,月华香的用货量不会太大,便是减少供给也无妨。可加恩科了,读书人都开始日以继夜的读书,月华香得赶紧给我供上,要不然,我这边的铺子,要被人砸了。”
陈婉清从哪儿给谢铭弄货?
她这边的丫鬟婆子连夜赶工,制出的那点香,还不够京城用。
女掌柜也是见天的催,谢铭再晚来一会儿,就能和女掌柜碰面。
才想到女掌柜,就听丫鬟翠芽匆匆跑进来通报,“夫人,康宁香坊的女掌柜过来了。”
女掌柜显然也是知道,加恩科的消息一出,府城的墨香斋就会要求供货。
但陈婉清这里每天出货量就那么大,供应了墨香斋,就供不上京城的康宁香坊,这那里使得?
女掌柜平心静气的说,“赚钱的机会近在眼前,错过了实在可惜。眼下有两个解决的办法,其一,您再买百十个人,我和谢掌柜负责帮您购置香料,您只要专心制香就成。二来,您把月华香的香方转让给我,算您以香方入股,我给您分成,保证不让您吃亏。就是谢东家,陈掌柜与你签订的契约,我也能继续执行,不会坏了你们之间的关系。”
陈婉清闻言,也知道这两条路中,如今势必要选一条去走。
但究竟选那条,她也没想好。
只能硬着头皮说,“您二位给我两天时间考虑,届时我必定给你们一个答案。”
“那您可要快一些,机会近在眼前,不能浪费了。”
“浪费不了,您继续帮我购买香料就是。至于之后的事情,两天后咱们再说。”
送走女掌柜和谢东家,陈婉清回了院子。
赵璟不在家,她没个商量的人,心里边乱成一团麻。
赵娘子端了一盘紫黑色的桑葚过来。
她今天和香儿逛街去了。
香儿来府城这多半年,个头往上窜了不少。她身上的衣裳都有些短了,值此换季之际,赵娘子带着香儿出门买了些布料,准备拿来做春衫。
“娘也给你买了些,回头做好衣裙拿来给你穿。回来的路上,见到一个卖桑葚的小贩儿,娘瞅着这桑葚大色好,就买了一些回来。清儿啊,先过来吃些桑葚甜甜嘴。”
“谢谢娘。”
陈婉清坐下来,拿着桑葚漫不经心的吃。
口中的滋味儿鲜甜,可她心里烦乱,只吃了两颗就不吃了。
赵娘子看出她有心思,她也隐约能猜到,陈婉清是因何事烦恼。
只她嘴笨,不会说,说了又怕话不中听,便忍着没说。
陈婉清看到她欲言又止,很快意识到自己只顾想心事,慢待婆母了。
她赶紧道了声错,又语气轻柔的说,“娘别怪我,实在是此事重大,我犹豫不决。若将月华香的香方交出去,我不甘心;若不交出去,就要买人制香,摊子铺的太大,我唯恐应付不来,顾此失彼。且我私心里,还是喜欢单纯的制香调香。”
赵娘子也没有办法,只能跟着叹气。“娘自己没本事,也没主意,一辈子都是听父母吩咐,听你公公主张,再不就是按照璟哥儿指的路走。我是个没能耐的,就不跟着瞎掺和了。清儿你要真的犹豫不决,不妨明天去府学找璟哥儿。”
其实不用去府学找赵璟,陈婉清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待赵娘子离开后,陈婉清回屋研磨提笔,给她娘写了一封书信。
她想到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将这一摊子活儿,交给她娘。
她娘只是不喜欢制香,与人交际这事儿,她娘还算喜欢。
她先继续管着这摊子生意,等她娘来了,就把这些事情,一股脑交给她娘。
到时候给她娘分成,娘就有了收入,足够在府城立足。而她腾出手来,能专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属实一举两得。
许是老天爷都在帮她,陈婉清写好的书信都没来得及寄出去,就见翠芽又急吼吼的跑进来,“夫人,大喜,大喜啊,亲家老爷和夫人到家门口了。”
“什么?翠芽你说什么?”
翠芽也是早先在清水县买来的丫头。
那时候陈婉清急着用人,什么缺胳膊断腿儿的,她都不嫌弃,全都要了。
翠芽与弟弟翠叶相依为生,她高烧不退,险些没命。她弟弟已经被人看上了,要被大户人家买走做书童。这多好的前程啊,翠叶却坚决不肯走。唯恐他一离开,姐姐就被人扔到了乱葬岗。
当时气的牙婆狠狠咒骂姐弟俩,说他们一辈子穷命。
但姐弟俩等来了陈婉清,陈婉清感念他们姐弟情深,将姐弟俩一起买下,还专门送翠芽去药堂看大夫。
翠芽好转后,姐弟俩对陈婉清更是感恩戴德。
这次姐弟俩一起到了府城,陈婉清留翠芽在她跟前伺候,翠叶则做个传话童子,日常就在前院和后院来回跑。
刚才就是翠叶将话传给翠芽,翠芽急吼吼的传给她。
陈婉清确认自己没听错,确实是她娘和她爹过来了,急的鞋子都没穿好,起身就往外边跑。
赵娘子和香儿也从院子里出来了。
“我听说亲家过来了,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也不知道,爹娘上一次来信还是正月,那时候剿匪的事情未定,爹娘也没提来府城。”
“肯定是你爹娘无疑,翠芽和翠叶认识他们,传不错话。”
三人急吼吼往外走。
他们到了前院时,陈松和许素英,以及耀安也刚踏足院门。
“爹娘,耀安,真是你们啊。”
陈婉清激动的扑过去,一把抱住她娘,眼泪说话不急就流了下来。
“你们也真是,来府城也不说给我来个信,我好安排人去接你们啊。”
陈松哈哈笑着和赵娘子见礼,才与女儿说,“爹往府城来了多少趟了,熟门熟路的,哪里用你接?况且你这边还有一摊子事儿要管,整天忙的脱不开身。你又是个姑娘家,你出个门,爹还要顾念你的安全。”
许素英则将女儿拍了又拍,看了又看。
许是当娘的都这样,许素英抱着自家闺女,直念叨,“瘦了,看着也憔悴了。这些天没休息好是不是?哎呦我的儿,可想死娘了。”
耀安在一边蹦,“阿姐,你也看看我,你都好久没见我了,都不想我么?”
陈婉清从母亲怀里钻出来,侧过身抹掉脸上的泪,她抱了抱耀安,说了句,“长高了,也长壮了,和爹愈发像了。”
耀安哈哈笑,“阿姐仔细看看,我还有哪里不一样?”
陈婉清仔细看了,在耀安期待的目光中,直击重点,“你的门牙长出来了。”
陈婉清他们离开清水县时,耀安一下子掉了两颗门牙。
小家伙正是要面子的年纪,说话漏风,觉得羞耻极了,就羞与说话。
现在再看他,虽然掉的牙齿没有全部长出来,但是门牙完好无缺,说话也不怎么漏风了。
陈婉清话落音,在场众人全都哈哈笑起来。
耀安被笑的不好意思,但还是小大人样儿的轻咳一声,“阿姐观察仔细,总算没辜负我日日夜夜念着阿姐。”
一家子人又被逗笑了。
陈松和许素英连日奔波而来,身困体乏,陈婉清带他们去安置。
他们来的仓促,给他们的院子都没仔细打扫,陈婉清便让他们先住德安的院子。
“那边院子也不小,正房就有三间,和咱们在赵家村的家大小差不多。爹娘先住两天,我遣丫鬟婆子另外打扫出个院子,到时候你们就搬过去。”
陈松赶紧阻拦,“没必要,我和你娘住不了两天,得了空就搬走。”
陈婉清和赵娘子都急了。
“这里有现成的地方,你们要搬去哪里?”
“亲家可别见外,这宅子还是清儿买下来的,璟哥儿可没出力。你们住自己闺女的宅子,天经地义。”
陈松见他们误会的,就要解释。许素英抢过话头说,“不是要和你们见外,是衙门给你爹升了官,知府大人格外看重你爹,还给咱们分了一套院子。”
陈婉清、赵娘子、香儿,以及附近的丫鬟婆子,全都惊住了。
“当真?”
“这还能有假?”
许素英得意极了,眉开眼笑的对闺女说,“我们此番过来,就不回去了,以后就留在府城了。你爹剿匪时立了大功,知府大人将你爹简拔到府城,升为盐运判官。”
“盐运判官,这是几品?”
“正六品官职,就是与盐打交道。职责包括监督食盐运输、税收征管,以及市场秩序维护,是个美差。但这职位上易出贪官,知府大人怕是看出你爹不是那蝇营狗苟之辈,所以将你爹调到这里,帮着做事。”
陈婉清再是没想到,她爹这就正六品了。
想当初,她爹只是个升斗小民,每天需要到码头扛大包,累死累活才能养活全家。
结果就因为抓住了从监牢里跑出来的囚犯,爹一路高升,先是差役,后是县丞,如今更是成了地方上的六品官员。
她爹真了不起!
她爹的运气简直无敌。
当然,运气不是绝对的,她爹的实力才是促使他爹一步步蜕变的主因!
陈婉清真心为她爹欢喜。
民与吏之间有一层天堑,吏与官之间,也有一层天堑;而品级在七品以上的官员,就能当之无愧的称一声朝廷命官,这又是一层天堑……
她爹越过一层层天堑,走到如今,再说一遍,她爹真厉害!
陈婉清又问她娘,“知府大人赏了哪里的宅子,距离这边近不近?”
“不太近,也不太远,在杏花胡同。据说是个犯官的宅子,没收后一直没发卖,这次赏给咱们家了。”
陈婉清一听是三进宅子,心头一定。
三进不小了,足够一家子住了。
又觉得杏花胡同怎么这么耳熟?
仔细一想,殷教谕不就住在杏花胡同么?
留父母在院子中安置,陈婉清转身吩咐翠芽去张罗一桌饭菜。
翠芽说,“老夫人吩咐过了,奴婢刚去灶房交代过,饭菜一会儿就能端上来。”
饭菜还没端上来,陈松简单清洗一遍,换了一身衣裳,就准备出去。
陈婉清看见了,赶紧拦住她爹,“您要做什么?即便有急事出门,也先垫吧两口再出去。”
“不行,我和其余几个兄弟约好了,略收拾收拾就在知府衙门会和,一起去拜见知府大人。”
“爹,您和谁一起来的府城,那些人现在在那里,你怎么不请人一起来家住?”
“就我的那些同僚,有你齐叔,王叔他们,还有顺安县的几个差役。我们是过命的交情,一道被提拔到府衙,就一起过来了……人太多,你这宅子也住不下。况且都是男人,住进来也不太好。他们住在金玉酒楼,我们说好,洗漱过后就去拜见知府大人。”
陈婉清闻言,就不再说了。
但对于与爹要好的齐叔王叔等被调进府城,她由衷的欢喜。
那些人不管被安排在什么职位,总归都在府城。有他们在,爹闲暇还能寻他们喝喝小酒,吹吹牛皮,即便遇上事儿,也有人能商量,这是好事儿。
回头等璟哥儿和德安休沐,得在家里安排两桌,邀请长辈们一道来家吃顿饭。
陈松急匆匆离开了,陈婉清转身进了院子。她娘这时候已经洗漱好了,正躺在美人榻上晒太阳。
“德安这臭小子,是挺会享受的。屋里还搁着美人榻,不用问,我都知道他日子美的很。”
第191章 安家与报名
娘俩说着闲话,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就端上来了。
许素英看着桌子上熟悉的菜肴,眼睛都要冒出泪花。
“赶路来府城,这六天简直把娘坑怕了。”
知府大人简拔了八个差役入府城任职,但大家都有家有室,要立即就走不太现实。
许素英原本也可以等等再来府城,但她太想闺女儿子了。
都半年没见了,甚至就连过年都没能见上一面,儿子还罢了,见了面也只会气她,但是闺女是贴心小棉袄,这么长时间不见,她实在想得慌。
她家没什么需要收拾的,更没要需要特意辞别的,也没有她舍不得的,碰巧加恩科的消息传到了清水县,想到闺女此刻肯定焦头烂额,一脑门官司,许素英麻溜的收拾了东西,将宅子托给瑛姑照看,带上儿子,跟上男人,这就上路了。
一路走来,为了照顾他们这对妇孺,陈松一行人已经尽可能放缓行程。
但六天就从清水县赶到了府城,可想而知这路赶的有多急。
许素英和耀安全程咬牙不吭声,但娘俩委实累坏了,现在一动都不想动。
才想到耀安,耀安就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过来了。
“能吃饭了么,可饿死我了。一路走来吃的都是干粮,我如厕都屁股疼。”
许素英:“……”
许素英在儿子脑袋上拍了一下,领着臭小子去吃饭。
现在还是半下午,陈婉清并不饿。
但她也拿起筷子,陪着两人吃了几口。
一边吃,陈婉清一边说,“稍后我让人往书院送个信儿,让德安和璟哥儿晚上回来一趟。”
许素英忙摆手,“没必要。我们又不是来了就走,我们今后就在府城住下了,再折腾他们回来干什么?好不容易遇上加恩科这样的好事儿,让他们在府学读书吧。努努力,万一考上了呢?”
陈婉清面上露出纠结的表情。
知女莫若母,一看她这神情,许素英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德安走了狗屎运才考中秀才,我是不指望他现在就中举人,他也考不上。我说的主要是璟哥儿,璟哥儿这次稳了吧?”
“这我也说不准,等他回来您问他。”
说了两句闲话,就说起正经事,陈婉清将加恩科以来,月华香供不应求的事情说给她娘听,又把她的解决方案告诉她娘。
“让我管事,你就负责研制新品?”
陈婉清点头,“娘在家也无事可做,索性过来给我帮忙。我给娘分成。娘别小看这点分成,如今月华香走货多,分成不少的。”
许素英摸着下巴,“娘倒不是计较钱的多少,你是我闺女,娘白给你打工都使得。只是一下子管那么多人,娘也没试过,不知道管不管的过来。”
“您肯定管的过来,我相信您。若您懒得管人,大不了咱们再聘个管事,您就只在上边盯着,负责交际应酬就好。这些事儿在您这里,小儿科罢了。”
许素英被女儿的马屁拍的通体舒泰,当即翘起眉头,“那我就接下?”
“辛苦娘了,麻烦娘了,有娘的孩子是个宝。有娘帮我,我总算不用大把掉头发了。”
“你个臭丫头,就知道哄我。有哄我这能耐,你倒是多哄哄璟哥儿。”
“他又不用哄。”
“错!大错特错!不管多大的男人,都是要哄的。你哄的他围着你乱转,非你不可,那才是你的福气。”
陈婉清:“……”
耀安弱弱的吐出一块骨头,“娘,我还在呢。”
“你不是耳聋么,你听见娘和你姐姐说啥了?”
“没,娘和姐姐啥话也没说。”
陈松是入了夜回来的,回来后直接就歇下了,翌日都没停歇,直接走马上任。
陈婉清既要请人去杏花胡同帮她娘收拾宅子,还要买人扩大制香规模,一时间也忙的分身乏术。
好在,许素英着实能干,有她帮衬,事情很快上了正轨。
选了个正日子,陈松一家搬到了杏花胡同。
待在家附近,给耀安选了个名气好的私塾入读,家里也买了丫鬟婆子,负责日常洒扫清理,许素英抽出空,就将制香那一摊子事儿接了过来。
许素英以前是想躺平,就真躺平了。
但到了府城,躺不平了。
这边花销大,处处要钱,日常买柴买炭就要花费不少,要是她不雄起,只指望陈松挣得那几个,一家子迟早喝西北风去。
再说制香的事儿,因为人手严重不足,陈婉清又买了五十人来。
将这五十人与早先的四十人,以及在清水县买来的十个人——在清水县买了二十人,但曹戌被抽调出来负责驾车,灶娘要负责灶房的活儿,翠芽翠叶姐弟要伺候传话,还有其余几个,要负责庭院的洒扫,花卉的种植,以及其他一些七零八碎的活儿,所以,最后只剩下十个人。
总计凑了一支足有百人的队伍。
加上陈婉清购买了很多现成的药粉,减少了自己研制浪费的时间,夜以继日赶工,总算勉强满足京城和兴怀府的市场。
但魏朝不止这两处地方,还有好大的疆域。别的地方也有读书人,也要加恩科……
许素英又想出了外包的主意。
她也担心有人趁机坏事,所以只找熟人,也就是康宁香坊的女掌柜。
康宁香坊是有自己的制香仆役的,许素英将活儿分给他们,让他们有偿帮工,就有了很大一批帮手。
在制香的事情上了正轨后,赵璟和德安总算回了家。
他们这次足足离开了二十天!
德安回来看见亲爹亲娘亲兄弟,知道他爹成了六品官员,他们家连府城的宅子都有了,那个震惊就不说了。
只说赵璟。
“璟哥儿不止一次想出来,可殷教谕损啊,就是不让人给他开门,逼得璟哥儿不得不继续留在府学。瞧着吧,璟哥儿这次非得在家待够了才回去。”
陈婉清看向赵璟,赵璟云淡风轻,“府学太闷了,气氛压抑,我还是在家多待些时间,调剂调剂心情的好。”
陈婉清:“……”
你说啥就是啥,反正你总是很有理。
两人回来时,天已经很晚了。
这时候晚饭也做好了,丫鬟们手脚麻利的一一端上桌。
其中多是大鱼大肉,为的就是给在府学受苦的两人,好好补补油水。其中竟然还有一道大菜,佛跳墙。
掀开盖,香气扑鼻,再看里边,海参、鲍鱼、鱼翅、瑶柱、鸭肉、火腿、冬笋、鸽蛋,不要钱似的堆得满满当当。
德安一边吸溜口水,一边忍着馋问他娘,“咱们家着是不过了?一来府城就吃这么好,娘您挣大钱了?”
又看陈松,“还是说,爹您一上任,就贪污受贿?您千万别!您那是肥差,知府大人不定是从多少人嘴里虎口夺食,才给了您。不知道多少人在暗中盯着您呢,我不指望您升官发财,您只要别违反乱纪,影响我前程就好。”
“臭小子,瞎说啥呢!老子手脚干净的很,不该收的不收,谁也别想抓住老子的把柄。”
德安放心了,又看他娘。
她娘殷勤的给女婿盛了一碗汤,并嘱咐赵璟,“汤热,慢点喝。”
随后,才舍得给她儿子一个眼神。
“不怕告诉你,你娘就是挣大钱了。我现在给你姐帮忙,利润你姐分我两成。那生意好的,挣钱比扫落叶都快。”
怕他不信,又点点头,笃定的说,“一招鲜吃遍天,听我的,绝对错不了。看看你姐,只会这一门手艺,这辈子都不愁吃喝。”
又斜睨儿子一眼,摇摇头,好似很看不上他一般。
德安想质问,他又怎么惹她了?
这回来还没亲香上一炷香时间呢,就又嫌弃上了,他真是她亲生的么?
可想想自己此番秋闱必定不中,德安理虚气弱,啥也不说了,闷头干饭。
时间在这一年过的很慢,又似乎过的很快。眨眼就进了七月。
七月有补考,录取者准予参加乡试,这叫录遗。
值得一提的是,乡试并不是读书人想考就能考。
首先你得有秀才功名。
再来,因为生员多,考场容量有限,未免一些学生徒劳往返,乡试之前,势必会有所甄别。
各县学、府学会有考试,考试成绩分为三等,只有被评为一等、二等,以及三等前几名的生员,才有资格参加乡试,这叫录科。
科考三等以及因故未参加科考者,在乡试前一个月,可以补考一次,录取者同样准予乡试,称为录遗。
德安这半年来,头悬梁锥刺股读书,又被赵璟私下里灌输不少答题妙招,甚至考前赵璟还帮着猜题,但他点背,第一次考试时得了风寒。
整场考试下来,他头晕眼花,吃了提神醒脑的药都没用,用力将大腿掐的青紫,才没在考场上睡过去。
但出了考场,他立即晕了过去。等被人抬上马车时,面颊通红,身上热的烫手。
如此情况,他第一场考试自然没通过。
好在,他运气还不算太差,这次录遗考试,他成功通过了。
通过了是幸运,但能不能考中举人,呵呵……
德安本人并不乐观,但该考还得考,只当长见识了。
七月初五当天,考生向儒学署报名,并履行互保手续。
乡试报名,需要五名秀才相互结保,若其中一人作弊,五人连坐同罪。同时,还需请一名廪生派保,大体流程,与县试时大同小异。
这时候,黄辰和丁书覃也到了府城。凑上赵璟、王钧和德安,五人直接结保。
楚勋过来时,都是报名的最后一天了。再晚来一些,他都不用考了。
“我们以为你这次不考了,就没等你。”
楚勋面色蜡黄,嘴唇惨白,无力的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妻子赶在这段时间临盆,他一直等着妻子生产,想亲眼看到母子平安再动身。
结果臭小子性子稳,过了预产期十天才发动。
他只来得及看了儿子一眼,就赶紧动身来兴怀府。
此时已经六月中旬,时间有些紧凑。
偏路上还遇到了大暴雨,他乘坐的船只触礁,河底被撞出个窟窿,整条船往下沉。
好在那是一条运货的商船,并不是一条船出行,而是有一整只船队。
也幸亏那些人救的及时,不然他小命难保。
命虽然保了下来,他却大病一场。
恰好要换船,原地停留两天时间,他得以上岸,寻医馆诊治。
但他落水又惊吓过度,医馆的大夫建议他不要继续赶路,最好留下来好生静养几天。
他盘算了一下时间,怕赶不上报名,没敢耽搁,一路急驶往兴怀府来。
来的倒算及时,赶上报名时间了,只五人作保却做了难。
寻不到相熟的人,最后只能在清水县的旧人中,找了几个还没报上名的,大家一起结报报名。
提起这一路的心酸,楚勋蜡黄的脸上都是疲惫,“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楚勋是真累,没功夫闲聊,只想赶紧回去酒楼好好休息。
赵璟、德安和王钧,担心他昏在酒楼都没人知道,要将他带回家,楚勋却说,“酒楼已经定好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心疼那几个钱?走吧,小命要紧,别乡试还没考,你就烧傻了。”
最终,楚勋跟着王钧走了。
在儒学署分开,赵璟回到家时,王承德恰好过来了。
王承德上次乡试折戟,这次又战。
赵璟猜到他会过来,提前让人在城门口等他,待看见他的身影,便直接将他带到家里安置。
王承德欣慰这位侄儿的诚心,却拒绝了他的好意。
原因是赵璟报完名还要回府学去,家中只留下几个妇孺,他留下不方便。
此番王承德过来,却是有要事要问。
“贤侄可有打听到,此番监考是谁?”
王承德认为,赵璟在府学读书,府学中的教渝和教授都是进士及第与进士出身的大人物,在京城颇有人脉。
他们消息灵通,陛下钦点了何人为监考官,他们肯定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事实上是,赵璟确实知道了。
他没隐瞒,直接道,“主考官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龚大人;副考官有两人,一人出自国子监,乃国子监司业许大人,另一人出自吏部,乃吏部司务原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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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乡试(一)
考官中,主副考官负责命题和录取名单,同考官承担具体的阅卷任务。
如今监考对于监考官的要求非常严格,全部要求进士出身。
且官员在被点为考官之前,还要经过考试,也就是所谓的考差。
考试成绩的好坏,很大程度上,是选拔和任命主副考官的依据。
这样做,既弥补了漏洞,加大了难度,也提高了考官水平,增强了考官的责任感和荣誉感。
再说考官选派,这是有具体日期的。
最远的西南一带,考官十月就派出;距离京城较进的几个府城,一般七月底才派出;而京城的考官,八月初六其余地方的考官们入闱,京城才任命考官。
考官当天领到圣命,当天拿着行李直接住进考场。
这是京城,至于其他地方,考官一起任命,一起出发。
求的是精神团结,也是为了互相监督。防止有人在中途贿赂考官,或套取试题。
因为乡试时间在八月,考官七月多半在赶路。
彼时天热的如同下火,许多官员体力不支,病在半路的不在少数。有的硬撑到监考之地,也会在监考中,或阅卷途中,因病而死。
也因此,考差是一个非常非常辛苦的差事。
但也有利可图。
官方流传下来的书籍记载,大多数主考官,主考一次可得数千金,最苦如岭南之地,只有九百金。“若得乡试、会试房差(也称同考官),则转恃门生贽敬,其丰啬以门生之贫富为转移,大率不过三百金上下。”
除了可以收取丰厚的孝敬外,这也是一个历练,是日后升迁的资本。
便有许多六品以下官员,争抢着到各处做考官。
说这些就说远了,继续说被点派到兴怀府的主副考官。
主考官龚大人在翰林院任职,他是从翰林院外院一步步走入的内院,可以说,每一步都走的艰辛。
他今年已是不惑之年,却才到六品。
传言其人愤世嫉俗,不好相处。而他在文风上,最喜简约质朴之风,对于华丽奢靡,长篇大论,以及卖弄文笔的文章,深恶痛绝……
一方言谈下来,天就黑了。
赵璟留王承德在家中用饭,膳后亲自将人送到安置的酒楼,这才归家。
上弦月挂在西边天空,洒下朦胧的光晕。
一个人缓缓地走在胡同中,静的只有清浅的脚步声,在胡同中轻轻回荡。
赵璟听着自己鼓噪的心跳声,脚步越走越稳,越走越轻松。
他回到房间时,陈婉清刚洗漱过,正从净室中出来。
她身上散发着朦胧的水汽,整个人清艳逼人,如同一支刚出水的菡萏。
陈婉清没看见他眼神逐渐变深,她问了句,“回来了?”
随后一边往梳妆台去,一边告诉赵璟,“净室中还有一桶温水,你快去洗洗,一会儿水就凉了。”
“天气这么热,用凉水沐浴也不错。”
“千万别。再有一个月你就进考场了,这一个月一定要注意身体,千万别有风寒烧热,不然影响你的考试状态怎么办?”
赵璟没应声。
陈婉清往手脸上涂抹了润肤的香脂,依旧没听见他说话,回头去看他。
这一看,就见赵璟正不紧不慢的解开外衫上的盘扣,随手脱掉,扔到一边。
陈婉清怔了一下神,赶紧转过头来,“璟哥儿,脱衣裳去净室啊。”
“为什么非得在净室,我在自己房间脱都不行么?”
“也不是不行,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陈婉清没说出来,身后就贴上了一具炽热的身体。
夏天本就热,他滚烫的身体贴上来,陈婉清刚洗的澡白洗了。就连身上涂抹的香脂香膏,也全都化作流水,淌在了床榻上。
陈婉清算是发现了,赵璟不管做什么事儿,都有自己的节奏。
值此关头,换做一般人,早该从早到晚呆在书房,闭门苦读,笔耕不辍。
赵璟却不同。
他该喝茶时喝茶,该练字时练字,便是房事,几天一回,一回几次,一次都不能少。
自律的可怕。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赵璟等人就拿到了由学政衙门发放的,允许参加本次乡试的卷票。
这是一种纸质凭证,凭证上印刷有考生姓名、籍贯、年龄、三代履历,以及身高样貌等个人信息,并加盖官方印章。
因为上边记录的内容过于详细,该凭证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防止代考的作用。
卷票到手,赵璟和德安再次回了府学。
这次他们直到八月初二,才从府学回来。
剩下几天时间,他们自己在家中复习,或准备乡试所需的东西。
八月初六,主持考试的正副主考官、负责阅卷的同考官,以及以本省巡抚,道台为首的,当地官员组成的监视官们,身着官服,乘坐显轿,前往考场。
待入闱,举行入帘上马宴。
上马宴,就是官方举办的宴会,多有本省的巡抚主持,用以宴请主副考官、同考官、监临、提调、监试等执事官员。
各地皆是如此,唯有京城,因地位特殊,不设此宴。
宴后,各官员不得出考场,静等考生入场,乡试开考。
八月初八,凌晨,赵璟和德安就起来了。
整个兴怀府,在这时候都动了起来。
乡试总共考九天,每三天一场。
初八、十一、十四入场,初九,十二,十五发卷,初十、十三、十六出考场。
也就是说,每次在考场待三天两夜。三场下来,总计在考场待九天六夜。
因贡院距离赵家非常之近,赵娘子这一次亲自送儿子入考场。
考场外灯火通明,蜿蜒出一条看不出尾的火龙。
距离贡院百米处,照旧设法绳阻拦家眷靠近。
往里走,便有搜捡王大臣核对卷票,对参考的生员进行严格的搜身。
其搜查之严格,就差把随身携带的考篮拆成原材料,以看是否有夹带。
就连鞋袜,簪子,狼毫等,都被仔细敲打搜索,以防有漏网之鱼。
亲眼看着儿子进了贡院,赵娘子心一松,腿一软,连走回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婉清与香儿赶紧扶住她。
香儿啼笑皆非的说,“娘,您不至于吧。就一个搜捡而已,我大哥肯定能顺利通过,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我,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天性畏官吧。咱,咱们快回去吧。我以后都不过来了,怕丢了璟哥儿的脸面。”
陈婉清温言安抚赵娘子,“您多虑了,璟哥儿不在乎这些。”
“清儿,清儿。”
陈婉清抬头一看,就见爹娘正朝她走过来。
“清儿,璟哥儿呢,进考场了么?”
陈婉清点点头,“刚进去。德安呢,他进去没有?”
“进去了。”
说起德安参加乡试,还需要提一提现在的回避制度和官卷制度。
回避制度,是指官员子弟回避考官。
乡试期间,入场官员,如主副考官、监临、提调等,五服以内的直系亲属,以及外祖父、翁婿等姻亲,官员须自行申报回避人员,否则隐瞒者革职,违规中举者除名。
至于官卷制度,是指为防官员子弟凭背景轻易中举,朝廷规定官员子弟参加乡试,最高只能中十九名,不得中解元。
陈松虽是府城官员,但他与考场内的所有官员,都没有血缘亲友关系。且让德安考到十九名以内,也太难……
总体来说,这两项制度,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不过,人没进贡院,总会忧心。如今进去了,又开始担心他们的答卷,也是忧心匆匆。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天就蒙蒙亮了。
这时候已完成入场检查,随着差役的一声大喝,“关贡院门”,贡院大门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轰然关闭并封固。
这一过程叫“封门”“锁院”,以确保考试期间内外间隔,杜绝舞弊。
几人见状,知道没必要在外边盘桓了,转身便准备回家。
恰此刻,见两个而立之年的读书人,一身狼狈的从远处狂奔而来。
“手下留门,手下留门。”
“等等啊,我们还没进去呢。”
晚了!
贡院的大门一经关闭,再要打开,便是两天后。
两个书生被贡院外的差役驱赶出去,不让他们放声喧哗,影响里边的学子。
这两人那肯走?
他们被人陷害,喝了蒙汗药,一觉醒来外边天将大亮。
还是酒楼的小二,误以为他们进了贡院,去房间打扫,才发现他们酣睡如猪,这才将他们叫起来。
他们连鞋子都没顾上传,衣裳只随便往身上一裹,拎上考篮就跑。
路上,他们摔倒在地,篮子打翻,里边的东西甩出去,他们都无暇捡拾。可拼尽全力跑到这里,依旧晚了一步。
他们来晚了,进不去贡院了!
两名中年人嚎啕大哭,“可让我怎么回乡见父母妻儿!”
“佞人害我,不得好死!”
还没离开的百姓,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唏嘘起来。
“咋能这么不小心?”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乡试是排他考试,你上,别人就有可能下。谁都是竞争对手,要多提心防备啊。”
“再哭也没用,回去好生准备,两年后再战吧。”
两个男人趴在地上,哭的要晕过去。
以前一直在意,甚至视若性命的体面,他们也无暇顾及。
他们恳请差爷手下留情,放他们进去,但规矩就是规矩,岂能因一人颇例?
陈婉清无心多看,转身回家。
今天天气依旧灼热难耐。
尽管前两天已经入秋,但气温一点没有降下来。
外边太阳高悬,闷声烘烤着大地,似要将大地晒出一条条干裂的沟壑。
回家之路不过短短几百米,可到了家,每人都出了一身大汗,衣裳都半湿了。
不得已,都先回房,各自洗漱更衣。
陈婉清沐浴时,忍不住担心璟哥儿。
他火力大,贡院中又没有消暑的冰盆,也不知道璟哥儿会不会中暑晕倒。
再说贡院中。
府城的贡院设有五门,其中,中间至公堂处悬挂帘幕。
以此帘幕为界,主考官、副考官、同考官等在内监视,不得出帘一步,他们称为内帘官。
负责监考,巡视的官员等居于帘外,不得入帘一步,称为外帘官。
也就只有掌管几省的都督,以及本省的巡抚,可以自由出入帘内外,负责全场监临。
整个贡院,共有大小官员数百人,各司其职,一切井井有条。
人多,贡院却很安静,尤其是在各考生寻到自己的号舍,安置下来后,整个贡院安静的落针可闻。
这边没有树木,也没有蝉鸣虫吟,静默的好似一汪死水。
所有人都躺在号舍中休息,以静待明日凌晨就会发下的试卷。
天气闷热,号舍又只有六尺高,四尺深,三尺宽。加上风在此处不流转,也没有冰块可供消暑,热的人汗水直往下淌。
这边睡得也不舒服。
赵璟身量偏瘦削,但他身量很高。
贡院的号房,对他来说,太短小了。
他躺在号舍中,有大半身子都在外边。
一年前来这里参加府试和院试,他也不记得床板这么短。
只能说这一年,营养跟得上,他身量窜的太快了。
躺在榻上久了,赵璟浮躁的心情,慢慢就平复下来,渐渐的有了睡意。
但他才刚有了梦周公的意思,就陡然听见隔壁号舍中,有生员懊恼的躲了一下脚。
这一跺不得了,竟把号舍中放水的坛子弄倒了。
于是,赶紧拯救考篮,又赶紧将碎瓷清理出去。
这人许是觉得,还没开考,就有了这种败兴事儿,怕是此番乡试不顺。于是,重新躺回榻上后,频频长吁短叹,难受的模样,即便隔了一堵墙,赵璟都能猜到。
这也就是一支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稍后赵璟睡着,足足睡了两个时辰,才醒来。
醒来也无所事事,便生了火,拿了绿豆放进小锅中煮水吃。
天太热,一生火,小小的空间内更是热的人汗流浃背,胃口全无。
但一天不吃不喝也不行,后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喝了绿豆汤,又吃了带来的椒盐烧饼,将带来的卤肉也全部吃完,赵璟在号舍中转了几圈消食,随后投湿了帕子,将身上略擦拭一遍消暑。
擦完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将四书五经都过了一遍。
等背完书,天已经黑了。便将剩下的绿豆汤和烧饼吃掉,逼着自己强制入睡。
第193章 乡试(二)
凌晨还不到,贡院中就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赵璟是被吵醒时,醒来时脑袋都是懵的。
躺在榻上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是考场。
于是,混沌的大脑,立即清明。
半夜里,温度总算变得凉爽。
身上没有黏腻的感觉,赵璟简单弄了凉水擦了擦脸,便生火煮粥。
炉子很快烧开来,赵璟不紧不慢的放了一把小米进去,此时远处传来悠然的钟声。
开考了。
乡试第一场,考题很固定。多是从四书中出题,这次也不例外。
四书题三道,五言八韵诗一首,再是四道经义题目,答题字数需在三百字以上。
再说乡试第二场,多以五经一道,诏、判、表、诰一道,依旧要求三百字以上,七百字以下。
第三场,多是五道经史时务策。
每一场难度都在增加,综合下来,第一场难度最小。
但第一场也尤为重要。
许多阅卷大人,多是从第一场看考生对儒家经典的熟悉程度与阐述能力,确保考生符合主流意识形态,维护儒学正统地位。
若第一场不合格,后两场的试卷,考官们通常不再评阅。
也因此,第一场的答卷,要尤其注意。务必做到,落笔的每一个字,都慎之又慎。
眼下天色漆黑,贡院中却星火点点。放眼望去,各个号舍中都点上了蜡烛。
乡试每一场的试题,都偏多偏难,考生们没有时间打草稿。而有的考生书写慢,或是心急,他们担心答题的时间不够,一将试卷拿到手,顾不上光线暗淡,贸然落笔会影响卷面,在心中琢磨好该如何答题后,便直接动笔。
侧耳听去,考场上一片沙沙声,动笔的学生不再少数。
赵璟却没有贸然动手。
他将试卷前后翻阅一遍,做到每一道试题都心中有数,甚至将每道试题该如何破题,承题等都一一想好。
即便做到如此地步,他也没有动手。
只等锅内的小米粥煮好又放温,炉子里的炭火将鸡蛋烤熟,天边也有了一丝亮光,赵璟才喝了小米粥,吃了烤的香喷喷的鸡蛋,填饱肚腹,起身走了两圈。
待到彻底平心静气,赵璟才坐在书案前,静静地研磨。
墨汁磨好,他心中已只与试卷与答案。
于是,动笔,第一道四书题,轻轻松松,一蹴而就。
接下来的几道试题,赵璟也答的颇为顺利。
直至五言八韵诗写完,赵璟腹内嗡鸣,饥饿折磨着他的肠胃,他才反应过来,早已经过了午膳时间。
此时他身困、体伐、腹内空空,不再适合答题,赵璟便不写了。
他仔细的将试卷收起,又将砚台从书案上拿下来,放在靠墙角的位置,一切收拾妥当,才去做饭。
午饭很简单,赵璟吃的是昨天带来的油饼。
千层油饼烙的时候多放些油,一天两天不会坏。
又因为油饼是一层一层的,掰开轻易就能看见里边有没有夹带,于是,也不会被搜捡的差役掰成不忍直视的碎块儿。
油饼本身很有滋味儿,再配上许素英做的酱菜,就是无上美味。
要说唯一的败笔,就是那锅绿豆汤了。
因为答题时太过专注,没有及时将火熄灭,也没能将锅端下来,导致绿豆汤熬成了绿豆沙——这没什么不好。只是原本三碗的量,只剩下多半碗,导致早先放在里边的糖都浓缩到这多半碗中,甜的发齁。
但糖是好东西,能最大可能补充人的体力。
待半多碗绿豆沙进肚,赵璟神清气爽,感觉一口气可以再答好几张试卷。
但眼下日头开始西斜,今天最多只能答一道经义题。
索性明天还有一整天时间,总体来说,时间足够用。
赵璟吃饱喝足,又在号舍内走了片刻,便坐下继续答题。
赶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他答完了第一道经义,仔细将试卷收起来,便睡觉去了。
许是午后那顿吃的多了,许是心里搁着事儿,他现在还不觉得饿,便决定抓紧时间,赶紧补眠。
遍观整个考场,如赵璟这般抓紧时间休息的考生,不在少数。
毕竟答了一整天的题,大家都困倦的厉害此时脑子都是木的,再去答别的试题,也恐不能尽善尽美。
但也有一些考生,唯恐时间不够用,就点着蜡烛,继续书写。
这些赵璟全都没管,趁着温度适宜,他躺在榻上很快睡着了。
赵璟这一觉,直接睡到三更天。
他睡足了,醒来时容光焕发,整个人神采奕奕。
赵璟生了炉子,将锅放上去,待水开打进去三个荷包蛋,荷包蛋煮好,再放进去挂面,出锅时滴上香油,便是一顿美滋滋的早饭。
等赵璟吃饱喝足,天边已出现了亮光。
他端坐在座位上,如昨天一般磨墨,待彻底平心静气,提笔答题。
第一场科考,赵璟答的很顺利,考场上其余学子,似乎也答的很顺利。
这一天出考场时,所有考生面上都带着笑,好似胜券在握,举人的桂冠近在眼前。
但是,到了第二场,才刚开考,就发生了大事。
有人夹带小抄!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巡抚大人登明远楼监考,手持千里镜,恰好看见有一生员鬼鬼祟祟,衣袖遮遮挡挡,察觉不妥,派差役前去查看,乃作弊也。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提明远楼了。
明远楼高四层,算是整个府城最高的建筑。
它就建在贡院正中,是专门为巡查防止考生作弊而建的楼宇。
站在其上,可居高临下,监视四方考生。
又因为明远楼上常放荆棘,也就是酸枣枝,又有人把贡院称之为荆围。
说这个又说远了,继续说作弊的考生。
事后查出来,这考生祖上精通机关造物之术,他自己也颇通此道。
考试之前,他异想天开,弄得一方带有夹层的砚台,将整篇《四书全注》,总计三十万字,全部誊抄在还没有鸡蛋大的小小册子上,塞进砚台中。
因砚台重量容易掩盖夹带,负责搜捡的差役都没有发现不对,才让这人顺利带进考场。
这人也当真谨慎,从不在天光下拿出来,只等晚上才会偷偷看上几眼。
但晚上看过后,匆忙间放进砚台,却有一个小角被夹在外边。彼时他困意正浓,没有在意,早上开考后注意到,赶紧整理,却好巧不巧,被手持千里镜的巡抚大人抓了个正着。
这考生被拖出去时,整个人如一摊烂泥。
迎接他的下场自然不会好。
敢公然挑衅朝廷律例,剥夺他的秀才身份,终身不得进贡院都是轻的,说不得,他还会被刑罚加身。
但没人可怜他。
因他之故,与他作保的其他四名考生,全部被驱逐出贡院,且三年内不得再考。
就连为他们派保的廪生,都要吃挂落,甚至要停发一切朝廷给与的膏火费和廪米。
冤不冤?
太冤了!
被牵连的廪生是何反应且不说,只说被连累的考生,有人当场痛哭,恳请诸位大人给他一个机会。
也有人疯狂往自己脸上扇耳光,痛恨自己识人不清,害的今后不管做什么,履历上都要添上这一条。
即便有朝有日,真能考有所成,只这一点“识人不清”,谁敢对他委以重任?
余生都毁了啊。
五人被带走,贡院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巡逻加紧,诸位官员三不五时,就要从跟前走过,害的一些胆小的学生冷汗直流,写字的手都打哆嗦。
有人许是心里有鬼,在官员与差役走过时,笔尖的墨水滴下一滴,瞬间腿一软,直接摊在地上。
污秽的试卷,与作弊试卷同样处理,都要作废。
这一场白考了。
这一次乡试都白考了。
无数人战战兢兢,愈发忐忑敬畏,而这些,与赵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全心做答,完全不被外物所扰。
第二场考完,许是受惊,许是劳累,所有人出考场时,状态都比第一场差。
陈婉清接了赵璟和德安回家,不敢问他们是不是考的不好,只关切的询问他们,“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想吃什么?家里熬了老母鸡汤,还做了红烧排骨、四喜丸子,都是你们平常爱吃的菜。你们还要什么特别想吃的么,我尽快吩咐厨娘去做。”
德安摇摇头,“啥都不想吃,心累,现在就想躺在床上睡一觉。”
“那也等吃完饭再睡。”
真就是在家睡了一觉,等到凌晨,又起身去了贡院。
这是最后一场,也是最难的一场。
许是老天爷觉得这难度还不够大,就顾自开了大——变天了!
赵璟他们进考场时,天气还炎热如夏日,不少体胖的读书人,拿着帕子一遍遍擦汗,衣衫还被洇湿了,实在热的受不住,甚至还打起了赤膊。
可到了这一天午后,太阳一点点躲在了云层后,天色一点点压了下来。
今天是八月十五,考场特意给考生们每人发了一个月饼。可惜,月饼都没吃完,就见外边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天气好似直接从盛夏,过度过深秋。
真冷啊。
准备了厚衣裳的考生,顾不上答题,赶紧将试卷收起来,就去翻包袱加衣裳,顺便将火盆点起,给号舍内增加些温度。
待忙完这些,拿出试卷,准备答题,却见浓云好似已经压到了屋顶,一场大雨马上就要下来。
这种情况下,如何敢把试卷放在书案上?
即便试卷不被风刮飞,也必定会被雨水打湿。
才想到雨水,就听到噼里啪啦一顿响。初听好似冰雹砸了下来,细看才知是雨点过大,砸下来的力道太猛,给人以错觉。
很快,零散的雨点,变成了瓢泼的大雨。
天上好似被捅了个窟窿,大雨哗哗哗的往下泼。
不少抱着侥幸之心,没及时收拾试卷的考生,试卷全都被打湿了。
一时间,又是雨声,又是考生痛苦的嚎啕声,听的人心里颇不是滋味儿。
但眼下这关头,连自己都顾不好,哪还有闲心替别人操心。
不少人看着白蒙蒙的雨幕,心里直犯愁,这雨何时能停?
若这是夏天,暴雨多半下一两个时辰,可这不是夏天,是秋天,这是秋天里的第一场雨。
秋雨连绵,有时一下就是半个月。
若真下上十天半月,试卷还答不答了?又该怎么做答?
考生们愁,赵璟也发愁。
但他估摸了一下答题进度,已经剩下的题目所需要的答题时间,决定赌一把,先不做题。
他把外边的木板拆了,直接拿到里边去。
将炉子也往里边挪了挪,别的先不管,先做饭。
吃过迟来的午饭,雨还在下。
差役们一会儿来,一会儿走,看的人心里愈发烦躁,也愈发焦灼。
雨一直下,一直下,这个八月十五就在这凄风苦雨中过去了。
直到翌日三更,雨都没停。
赵璟挪开身上狐裘,从床板上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脚,决定不等了。
他还有三道策论题没答。
即便心里早有文章,但要一字不错的书写到卷面上,也不是个简单的事。
若等到雨收再答题,他的时间怕是不够用。
说干就干,赵璟拢上肩膀上的狐裘,搓热了手指,坐在了书箱上——
对,赵璟换书箱了,从第二场考试就换上了。
是陈婉清给他换的,不仅他有,德安也有。
陈婉清是不知道,进考场考试,还能拿书箱。土包子如她,只知道进考场要带考篮。
第一次送赵璟进考场,看到许多考生提着个做工精致的书箱,她都惊呆了。
回去后,抽空和许素英去街上,买了两个不同的书箱,一个给赵璟,一个给德安。
书箱质量很好,乃是用上等的黄花梨木所制。小小两个书箱,不嵌宝石,不饰金箔,只雕刻了云鹤,取名云笈,暗含了平步青云之意,陈婉清就心甘情愿的当了冤大头,将书箱买了下来。
如今,云笈就派上了用场。
它成了赵璟的座椅,在赵璟俯首在床板上做答时,给了赵璟支撑,让赵璟全程不必太费力气。
号舍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小了,但始终没有停。
再看号舍内,一些原本和赵璟抱着同样的心思,准备等雨停了再做答的考生,见时间实在来不及了,不得不咬着牙,将试卷拿出来,也趴在床板上开始答题。
号舍外哗哗哗、唰唰唰,风雨兼程,冻得人瑟瑟发抖。
号舍内,蜡烛还有剩余的考生,点上了蜡烛;没有蜡烛的,就努力瞪大双眼,一点点将自己心中打好的草稿,誊抄在案卷上。
第194章 考后
这一场考试结束,考生们出贡院时,有不少考生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们用手捂着嘴巴,发出难以抑制的咳嗽声。
类似这种咳嗽声,在今天下午就遍布了整个考场。
这也就是今天就出贡院,若是再晚两天,想来有不少人要被抬出去。
对此,德安是这么感叹的,“怪不得人都说,‘三场辛苦磨成鬼,两字功名误杀人’!乡试果然不是那么好考的。”
似模似样的感叹过后,又发出发自肺腑的疑问,“他们都不提前准备厚衣裳么?每逢县试、乡试、会试,必定有雨。这都是前辈们的血泪经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怎么能那么心大装不知道呢?”
又感叹,“这天冷的晚了,若是早几天变天,说不定有不少人因身体之故要退出考试。到时候指不定我又能捡……”
德安这句话没说完,就被陈松捂着嘴巴带走了。
爷俩撑着油纸伞,走到紧挨着王家茶馆的胡同口,陈松才放开儿子,狠狠的往他屁股上踹了一下。
德安没防备,踉跄一下,狠狠的往前一扑,摔个狗吃屎。
大雨倾盆,劈头盖脸的打下来,他瞬间被淋了个落汤鸡。
德安人都懵了。
“爹,爹你干啥?我是你亲儿子啊,我才出贡院,你就这么对我,我怎么……”招你惹你了。
德安的话没说出来,陈松又走过来狠狠的踹了他一下。
“臭小子,要不是你是我亲生的,你看我管你不管。你真是墙头上挂狗皮,不像话。你有啥话不能回到家再说,偏在贡院门口说,要不是你爹我眼疾手快,你脑袋都被人打爆了。”
陈松气的大喘气,想不通他这么灵透的人,怎么会有个这么蠢的儿子。
恰好许素英撑着油纸伞不紧不慢的过来了,陈松条件反射问了一句,“这真是我儿子?”
许素英顿了一下,眼睛往旁边瞅,看见水洼里里丢了一根拐杖,也不管谁的,拿起来就往陈松身上打。
陈松意识到说错话,但他无心的。
一边狼狈的躲避,一边举手投降,“媳妇,媳妇,我错了,我就随口一说。媳妇,媳妇,快别打了,好些人往这边看呢,我好歹也是个正六品……”
六品有个屁用。
多少王公大臣在外边风光,在家也惧内,被媳妇一瞪一个不吱声。
他还敢拿自己六品说事儿!
要不是沾了她儿子闺女的光,他现在还在清水县当差役呢。
到底不想让人看笑话,许素英狠狠的瞪了陈松两眼,又将拐杖丢回水洼里,“回去再收拾你。”
德安眼睛亮的,跟两盏探照灯一样。许素英看见了,也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你也一样,嘴上没个把门,那一天你被人蒙上麻袋暴打一顿丢到黑胡同里,你就知道怕了。还不赶紧给我起来,地上不凉,衣裳不湿,雨水是暖和的不是?”
德安讪讪,四脚并用爬坐起来,“娘,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连想都只能在心里想。”
陈婉清从后边追过来,挽着她娘的胳膊往家里去,“您别生气,德安没那么多心思,他一贯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您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太知情了,才深恨当初没好好教育他。他那嘴啊,你瞧着吧,若这毛病不改,以后还不定要得罪多少人。”
“你担心他这个做什么,他都这个年纪了,都该娶妻了。您好生给他寻个媳妇,最好脾性厉害些,以后把他管的严严实实,这样您不就省心了么。”
“有道理。等忙过这一茬,娘就给他找去。可恨这小子不争气,连个举人都考不上。若是考上了,娘厚着脸皮都能攀个贵亲,现在,哼,我可不想委屈人家小姑娘。”
德安:“……”说的都是啥?
他说要娶媳妇了么?
一个人过多自在,干啥非得要找个人管着。
正此刻,赵璟从身边走过,德安一瞬间啥都顾不上想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抓住赵璟的胳膊,“你考的怎么样,举人稳了吧?”
“应该。”
“那解元呢,稳不稳?”
赵璟一哂,没理他,挣开他的手臂,往家里去。
等众人都到家时,天都黑透了。
赵娘子见众人回来,忙让人上菜。
两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顿饭。
饭后天都晚了,顾虑到两人还要回去默写答卷,回头还要送去府学,给府学的教谕和教授看,赵娘子就没留陈家众人,大家直接就散了。
陈婉清与赵璟回了房,此时外边的雨竟有停的架势。但风却越发大了,吹的院子里的桂花树摇摆不定,桂花的枝叶落在青砖上,湿哒哒的一地狼藉。
“是先洗澡,还是先默写试卷?”
“先默写试卷吧,省的一会儿忘了。”
“好。”
赵璟没去隔壁书房书写,而是直接将笔墨纸砚都拿到了这边的房间。
屋内多点了几支烛,将整个房间照的亮亮堂堂。
陈婉清觉得冷,没出声走出去,让婆子准备了一个火盆。
待火盆放进屋,她也洗漱好了,便拿了针线簸箩,坐在距离赵璟两步远的地方,细细的做衣裳。
赵璟期间察觉到热意,往屋里看过来,就见房间中央,火盆中放出融融红光,释放出丝丝缕缕的暖意。
而她就坐在他不远处,拿着针线,垂首做着衣裳。
赵璟脱去外衫,走到她旁边,轻轻蹲下来,“阿姐给我做的衣裳么?”
陈婉清抬起头看过来,这一眼之下,就见他英俊的面庞近在眼前,双眸微抬,静默的看着她。
这个角度,让她不由的伸出手摸摸他的面颊,捏了捏他的下颌。做完这些忍不住一笑,感觉自己像个登徒浪子。
才想要将手收回来,手却被赵璟攥住了。
他用面颊蹭着她的掌心,她痒的轻轻笑出声。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我都没感觉到。怎么把外衫脱了,屋里也没太热啊,脱了衣裳会不会太冷?”
“不会,阿姐别担心,我刚还喝了一碗姜汤,现在身上热的很……阿姐太专注了,连我何时走过来的都不知道。”
赵璟又问一遍,“这寝衣是给我做的?”
“不是给你做的,能是给谁做的?这衣衫这么长,除了你别人也穿不上。”
“那可未必,爹与我身量差不多高。”
“可爹壮实,一个顶你两个。这个宽窄尺寸,也就你穿正好。”
赵璟似乎磨了磨牙,“阿姐又嫌弃我身子不强壮了?”
陈婉清啼笑皆非,“我哪有,你别误解我。”
“我已经误解了,不行,我好气,要好好证明一下,我也很强壮。”
要自证的男人抱着陈婉清就往床上去,陈婉清见状,忍不住踢腿,又担心他将自己丢下去,赶紧搂住他的脖子,轻笑着说,“我看你这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阿姐,看破不说破你不懂吗?”
“我懂,可你不累么?在贡院呆了九天,神仙也该歇歇吧。况且,你还要写答卷,明天还要去府学交给教谕……唔……”
陈婉清喋喋不休的嘴,终究是被人堵上了。
屋内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喘息声,衣衫也一件又一件丢到了地上。
好在屋内点着火盆,便是裸呈相待相待,也不觉得冷。
更何况,炽热的情潮点燃了他们,便是冷一些,也很快就热了。
两人闹了两次就结束了。
事后陈婉清躺在温暖的被窝中,双臂伸在外边,似睡非睡。
赵璟打了温水来,拿了帕子给她擦洗。她要自己动手,他却将她摁下去。
“我来。”
他来就他来,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儿了。
身上舒坦了,困意也来了,陈婉清打了个哈欠,眼角泣出生理性的泪珠。
“阿姐累了就先睡。”
“你还不睡么?”
“现在还不困,我把文章默出来再睡。”
“那你今天还能休息么?”
“能的,阿姐别担心,快睡吧。”
说睡就睡,陈婉清翻了一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但心里惦记着赵璟,她不时就会醒过来。
每次醒来,房间内的烛都亮着。
只是,许是担心扰他睡眠,赵璟将其余几支蜡烛都熄灭了,只剩下书案上那一盏,照亮那方寸之地。
第一次醒来,距离她睡着,也不过一个时辰。陈婉清知道赵璟肯定没写完,就没喊他上床,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很快又睡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窗外依旧有风雨之声。
屋里的火盆已经熄灭了,一点余温也散发不出来,伸出胳膊去,能明显感觉到冷意。
此时已经到了赵璟平时起身的时间,但他还没睡。
陈婉清坐起身,朝那边喊,“璟哥儿,还没写好么?先来睡一会儿,剩下那些等去了府学再写。”
赵璟回头看了她一眼,微蹙了下眉头,起身朝她走过来。
他将她的胳膊放在被褥里,叹了一声说,“阿姐先睡,我去趟净室就回来。”
赵璟说话算话,很快去而复返。他脱了衣衫钻进被子,陈婉清立马就贴了过来。
赵璟赶紧往后退,“我身上凉,阿姐等会儿再靠过来。”
“不妨事,我身上热,正好给你暖暖。”
赵璟低低的笑起来,凑过来亲陈婉清的面颊与嘴唇,厮磨了好一会儿,才将她拥在怀里。
“阿姐睡吧。”
再次有意识,天不知道何时了。但外边天光大亮。雨声还没停歇,只是又变小了,淅淅沥沥的,还没风声大。
外边一听就很冷,被褥内却暖融融的,这样的天气,任谁也不想起身。
陈婉清翻了个身,想继续睡,腰间却有束缚,又将她翻了一半的身子扯了过去。
她睁开眼去瞧,果不其然,就见赵璟清俊的面容近在眼前。
他面容平静,睡着时,身上少了往昔待人的温和,暴露了本性的凉薄
此刻,他长长的睫毛低垂,在他微青的眼睑下投下阴影,整个人憔悴中透出几分清雅,骨相立体,面容如玉,竟是不管怎么瞧都好看。
陈婉清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但手刚抬起,就被人攥回到被子中。
她以为睡着的人,许是在她翻身时就醒了。
他将她的手攥在掌心,将她也抱紧了。“雨水未停,今日应该不用去府学,阿姐且陪我再睡一会儿。”
“可这都半上午了,娘……”
“娘没事儿不会来扰我们。阿姐,再陪我睡一会儿吧,我有点困。”
“哦,好吧。”
陈婉清明明是陪睡的,可陪着陪着,她就真睡着了。
再醒来时,就见赵璟已经睁开眼。他斜倚在床头处,一手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百无聊赖的顺着她一缕头发,状态自在悠闲。
陈婉清都懵了,“我睡了很长时间么?”
“不长。”
“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午时左右。”
陈婉清闻言,火急火燎的要穿衣裳,赵璟却还来闹她。
“阿姐那么急做什么,反正已经晚了。我们少年夫妻,我又刚从考场出来,娘能理解……”
陈婉清丢给他一张帕子,气的扑过来咬他。不舍得,咬又变成亲。
本来要寻他出气的,结果到好,成了主动送上门的美味,被人好一番品尝。
等两人出门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外边凄风苦雨,赵璟牵住陈婉清的手,往花厅去。
才准备传膳,就见德安莽莽撞撞的冲了进来。
“璟哥儿,你过分了,我在隔壁等了你一上午。你说你是有多累啊,连我都起来了,你这个时间才起……”
陈婉清讪讪,脑袋差点低到桌子下去。
赵璟对着德安轻嗤一声,“我写文章写到半夜,只剩下一篇策论,其余全写好了,你呢?”
德安瞠目,“我,我……”
谁刚考完就要默写试卷啊,考完不得放松睡大觉么?
反正他昨天一回去,洗个澡就躺下了,今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起了就来赵家寻赵璟,准备先让他看一看,他答的试卷,到底有没有中的可能。结果,来了半天,隔壁都没动静,两口子竟然睡得现在才起,这像话么。
但一听璟哥儿的试卷都快默完了,德安又气虚,啥也不说了,被赵璟挤兑一通,乖乖的去隔壁院子,默写试卷。
外边的雨直到两天后才停。
赵娘子对着院子长吁短叹,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蚊子。不用问都知道,她是担心地里的收成。
刚好赶在秋收之际下了连绵的雨水,抢收不及时,花生会发霉,或落在土地里,苞米会霉烂生芽……
想想百姓辛苦半年,收成又要大打折扣,心里难受的不行。
不止赵娘子担心家里,陈婉清也担心。
她将十三亩地全种了药材,其中有八亩地的丹参,五亩地的党参。
这十三亩药材,全托付给春月和礼安。算日子也该收获了,不知道这秋雨会不会耽搁药材收取。
在陈婉清和赵娘子担心雨水影响庄稼和药材收取,纷纷往清水县赵家村写信时,赵璟和德安拿着默写好的试卷文章,又回了府学。
他们这次当天去当天回,都没在府学呆多长时间。
回来后,两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他们来时也巧,许素英正好在赵家。
看见儿子一脸苦大仇深,许素英心里就有底了。
即便知道儿子能力不济,这次指定考不中,但都进了贡院了,谁还不能做个美梦?
可惜,梦就是梦,成不了真。
许素英到底是问了一句,“怎么样,你们教谕怎么说?”
德安一屁股坐在他娘跟前,“您心理不都有数了吗?还问我,这不往我伤口上撒盐么。”
许素英一窒,用力拍了儿子一巴掌,“我关心你还有错了?”
德安龇牙咧嘴,“没错,没错,是我不识好歹行了吧?”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直接说结果。”
“结果就是前两场还行,后边的策论写的乏善可陈,孙教谕不看好。”
提起这件事,德安也很失落。
但他自己几斤几两自己清楚,考前就有预感,这次肯定不中,璟哥儿看了他的答卷,也说差点火候,孙教谕也是这么说,那,那他就真可以熄了“捡漏”的心思了。
“看来还是得脚踏实地,把学问一点一点积累起来……”
许素英懒得听儿子叽叽歪歪。
那么多大道理,他到是门清,可也没见他平日多用功。
临阵才磨枪,考不中正常。偏考不中还扯一堆大道理,整的他多有学问一样。
烦。
许素英问璟哥儿,“你这边怎么样,教谕怎么说?”
赵璟坐在陈婉清旁边,“殷教谕说,最差不会低于经魁。”
乡试中试者为举人,第一名称解元,第二名称亚元,第三、四、五名称经魁,第六名是亚魁。
许素英知道经愧是什么,她特意打听过的,此时喜形于色。
教谕们说话那会把话说满,他们说璟哥儿最低的名次是经魁,璟哥儿这次的解元必定是稳了。
赵璟带回来的这个消息,让全家人都非常欢乐。
欢乐过后,许素英又拉着赵娘子的手,殷殷叮嘱她。
“香儿的婚事实在不必急,不管谁找上门来,你都是这句话。璟哥儿前程看好,咱们等璟哥儿中了举人,再给香儿寻摸个好人家。其实香儿年纪不大,大可以再等一等的。来年就有会试,万一璟哥儿过了会试,成了贡士,那身份又不一样。到时候可以给香儿说的人家,又会高一等。现在找上门的,不能说不好,但肯定不够好。咱们家有这么好的姑娘,兄长又争气,不愁嫁的,你千万别急。”
许素英这话一出,德安和赵璟算是明白了,为何她这个大忙人,这个时候跑到赵家来。
原来是有人给香儿说亲?
许素英颔首,“都找到我哪里了,我借口香儿还小,家里人想多留两年,直接将人打发了。”
? ?今天就一更啊宝宝们。下午领老大去医院检查了,她一直肚子疼。检查,等结果,拿药,忙了一下午。今天就一更啊宝宝们,五千字,明天我补更,宝宝们别等了啊。
第195章 竞争对手
历朝历代,乡试放榜之前,考生们都非常关注考试结果,经常会向考场的门丁打听录取结果,称为“看鸽棚”。
……看了也白看,在如此守卫森严的贡院内,批阅试卷的考官们不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乡试排名,问门丁打听,又能打听出什么所以然。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提如今的考试制度。
凡乡试以上,考完收卷后,试卷上不仅要糊名,还要由填录士抄写试卷,并用银朱红笔抄写朱卷,同时保留原笔文字为墨卷。
墨卷交校对官校对无误后,再分送主副考官和同考官阅录。
在乡试放榜前一天,为了不出差错,考官们要先填写草榜。
主考官依名次填写拟录取试卷的“红号”,草榜填写完毕后,所有乡试官员,包括监临,提调,监试等官员再内,在内堂集合,共同拆卷子。
将试卷逐一核对红号,最后依照录取名次将考生姓名,籍贯,填写再草榜上。
再将草榜交给书吏,由他向在做的所有官员宣读考生姓名,完成这些手续后,开始填写正榜。
填正榜时,从第六名写起,直到完成最后一名,然后再回过来写前五名,由第五名倒写至第一名。
乡试填榜后,需在年月和接缝处紟盖巡抚印信,若无巡抚,则紟盖总督关防印信……
当然,如今才是乡试后第五天,考官们还是昼夜不停的改卷,如今就说放榜的事情,还太早了。
只说这几天时间,对于考生们来说,真真度日如年。
但因考生一年多过一年,原定的月末放榜早已不作数。如今,朝廷有新律令,大省九月十五前放榜,中省九月初十前放榜,小省九月初五前放榜。
兴怀府所在的河源省居于大魏腹地,考生人数不多不少。这几届乡试,多是在九月初十放榜,距离现在,满打满算,还有将近二十天时间。
二十天时间,对于度日如年的考生们来说,太焦灼了。
好在有志同道合的友人作陪,日子才显得没那么难熬。
王钧这些天来,今天邀请众人去游湖,明天邀请众人去赏菊,后一日登高望远,再一日举行文会。
又有一日,王钧还特意给陈婉清和香儿下了请帖,邀两人一起去听戏。
请帖中还额外提及了王珍,说王珍吵着在家中无聊,想与他们聚一聚。
陈婉清问了香儿一声,就答应了,那天与赵璟一道出门。
听戏的地方在盛音乐坊,一行人到这边时,一楼座位上,已经挤挤挨挨坐满了人。
有小贩儿拎着篮子,在里边轻快的叫卖。
“瓜子啊,刚出锅的焦香瓜子,又香又脆又好吃。”
“栗子,刚上市的栗子,糖炒的栗子,不香不要钱。”
“果茶,清甜的热果茶,一碗只要两文钱……”
一行人越过人流,顺着小二的指引,往二楼去。
到了二楼王钧订好的包厢,才发现里边已经坐满了人。
不仅王钧三兄妹来了,王钧还特意邀请了楚勋、黄辰、丁书覃,王珍又特别邀请了盛开颜与张翎心,再加上陈婉清、香儿、赵璟和德安,人很不少。
他们一过来,王钧就冲赵璟和德安招手,“快,就等你们了。”
王珍和盛开颜也冲陈婉清与香儿热情的喊,“姐姐,香儿快来。”
陈婉清走过去,这才发现,在盛开颜与王珍中间,还坐着个小人儿,可不正是盛开林。
只是他个头太小,坐在一群人中间就不显眼。
又因为桌子上放着果盘、糕点和茶壶杯盏,将他小小的脑袋瓜挡了个严严实实,导致陈婉清走到跟前了,才看见他。
陈婉清惊喜的笑了一声,忙从荷包中摸出一颗荷叶糖来。
盛开林也不见外,笑嘻嘻的伸手接过去,并道了一声“谢谢陈姐姐。”
因为进宝的缘故,盛开林这些日子没少往陈家去。
但他每次去都不空手。
不是带着新鲜的瓜果,就是在街上给进宝买些新鲜的肉类带过去,两小只关系要多好有多好,惹得赵娘子一边欢喜,一边又忍不住吃醋,觉得有了盛开林,进宝和她就不是最要好的了。
包厢中人实在太多,十人的桌子都坐不开。
好在隔壁的包厢,与这边竟然是打通的。两边用一道步步高升的落地罩相连,门上挂着珠玉串成的帘子,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几人带着盛开林挪到隔壁去。
待他们一走,王钧这边就聊开了。
他们说的是陈延年。
此人年二十二,万同府人士,他爹也不是别人,正是万同府的知府。
据说此子天赋异禀,在县试、府试、院试时屡次夺魁,乃名副其实的天纵之才。
许是天分高,本性傲,在府试和院试时,为防外人说他靠他爹上位,他特意求了他爹,他爹陈知府又求到巡抚大人那里,让陈延年到别的府城考试。
就这,他也力压众人,夺得小三元。其能耐本事,与赵璟怕是只在伯仲之间。
王钧话落音,王霄又补充说,“河源省有一大茶商,姓古,家里有茶田万倾,祖上与我外祖家交好。我大舅前些时日来家里,闲话时谈及,古家对此届解元志在必得,甚至隐有胜算。我大舅心里存疑,让人特意去寻古家下人打听,历经波折,才打听到,古家当家曾在驿站中逗留几日,期间龚大人等也恰好在驿站休息。直至龚大人几人离开,古家人才离开驿站。”
潜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就是古家给龚大人行了贿。
至于龚大人有没有被腐蚀,暂时还不确定。但从古家人露出来的讯息看,两方应该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这也就意味着,赵璟的解元之位,要不保了。
王钧和王霄愁容满面,就连丁书覃等人,也替赵璟作难。
赵璟的水平他们是知道的,府学也对赵璟抱了很大期望。
若赵璟因能力不济,被人比下来也就罢了。若是有人暗中操纵,抢了他的解元之位,想想就让人心里窝火。
偏偏文章这回事儿,没有一致的评价标准。若主考官非要说,你的文风不如他的喜好,你又能到哪里说理?
几人愁眉不展,连下边正当红的戏班子唱的戏,都没心思听。
他们凑在一起小声商量对策,但他们都是学生,能拿主考官如何?
再看赵璟,却见他神采奕奕,丝毫不因此事烦恼,几人就忍不住说他。
“你也太心大了。”
“你是根本没想过解元之位,还是说,你还藏了后手,觉得舍你其谁?”
赵璟喝着茶,面上神情舒展,丝毫神色都不外漏,面对着几人的咄咄相逼,才最终说了一句,“天机不可泄露……不是我的抢也抢不来,是我的,夺也夺不走。”
陈婉清几人没说话,静听着那边几人交谈。
听着听着就悬起了心,连茶都没心思喝。
盛开颜见状,就轻轻用手碰了碰陈婉清的手指,“姐姐别担心,我爹在呢。”
乡试的考试地点,按说该在河源省各个府城轮流,但因为总督衙门与巡抚衙门,恰在兴怀府两边的两个府城中。
为方便这两位大人监临考场,所以乡试大多数时候,都在兴怀府举行。
可能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就是盛知府资历老,早年还曾对如今的河源省总督有点拨托举之恩,是以,在盛知府上任后,总督大人多有关怀。
巡抚还在总督之下,总督都表现的很亲近盛明传,他又岂敢拿乔欺压,自然是交好为上。
于是,在两位大佬的默许下,兴怀府的考生们就有福了。
在本府考试,不敢说比去其他府城近便。但因为根子在这里,有人想欺负他们,也要想一想这个手能不能动。
盛开颜是知道她爹的强势的,也因此,心里一点都不慌乱。
“若赵璟没那能力且罢,若有能力,偏被人因其他之故挤下去,我爹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的。”
陈婉清点点头,拉住了她的手。
香儿则露出感激之色,“那可太谢谢你了开颜姐姐。”
几人说着闲话,吃着果子和点心,至于下边都唱了啥,倒是没人在意。
这一天顺顺利利的消磨过去。
待回了家,就听赵娘子说,今天王承德来家里找赵璟。知道他应友人之邀,听戏去了,王承德也没多待,很快就走了了。
他来去匆匆,眉间拧出个疙瘩,说有大事儿吧不太像,但要说没事儿,连赵娘子都不信。
赵娘子的意思是,让赵璟明天去酒楼寻王承德,这也是王承德的意思。
陈婉清和赵璟对视一眼,同时想到王钧今天说的那两个消息。
凡人走过,必有痕迹。
王钧有他的门路,可世间有门路者何止千万?
很难说,在一些人看来是秘密的事情,是不是真的秘密。
赵璟翌日起身后,径直去了王承德落脚的酒楼。
他去时还早,王承德与清水县的几个秀才,却已经都起来了。
几人是结伴来的兴怀府,吃住自然也在一块儿,图的就是相互之间有个照应。
其中好几个人赵璟都见过。
上次他们惨淡收场,离开府城回清水县,赵璟却正要搬家来兴怀府,众人在驿站中有过一面之缘,至今记忆深刻。
那时候他们是落榜的生员,赵璟却连乡试的考场都没走进去,他们自以为能耐高赵璟一头。
可一番试探与交流下来,才知道,是他们着相了。
有人之所以不下场,不是因为他没那个能力,而是因为他所图者大。所在意的,并不仅仅是一个举人功名。
意识到这一点,众人心里不是不失落。
他们已垂垂老矣,有人却风华正茂,朝气蓬勃。
但若一个人强出你一点,你会嫉妒愤恨,若强出你太多,你便只能仰望。
赵璟便是他们需要仰望的那个人。
在他们还为能不能中举焦灼时,他已经被府学的教授和教谕们看好,有望夺魁……
王承德见赵璟过来,带着他上楼去了厢房。待两人坐下,王承德就将他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果然,王承德说的也是陈延年和古临的事情。
除此外,王承德还说了另一个人,名叫陶堰寻。这人从京城而来,祖籍不在兴怀府,却也在河源省。
这人初打听没名没姓,但在京城待的时间久一些,就没有不知道他家祖上的姓名。
他祖父是朝中正五品的朝臣,外放到府城做官,因抢险救灾去逝。朝廷恩荫了陶堰寻的父亲,他那父亲倒是能耐,从一个七品虚职,做到了正五品吏部郎中。
五品吏部郎中是实职,且掌管朝中官员的选拔、考核、任免等事务,说一句大权在握,一点都不夸张。
陈延年和古临的事情,赵璟都知道,陶堰寻的事情,他却真不知情。
不仅他不知情,就连王钧也不知情,可见这事儿瞒的紧。
瞒这么紧做什么?
要知道,所有考生到了府城,什么来路,什么能耐,这么些日子,早就被人打听的一清二楚,传的里里外外到处都是。
可陶堰寻的事情,却直到现在才爆出来,这说明什么?
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藏着掖着,这本就是最大的问题。
赵璟听明白了王承德的未尽之言,拱手道谢,“侄儿知道了,多谢世叔告知。”
王承德欲言又止,许久后叹息一声,“这一届是加恩科,还比不上正科,却不知为何,人才济济,龙争虎斗,比上一届尤甚。璟哥儿啊,世叔看好你,但有的时候,人争不过命……以后机会多的是,不必在意一时的得失。得知是幸,不得是命,咱们会试再较长短。人生的路那么长,不到最后,谁知道究竟谁是赢家?”
赵璟从楼上下去,一路往家走时,路上时不时就能听见穿着学子长衫,头上束着学子方巾的人,凑在一起长吁短叹。
“这谁能想到呢?”
“龙争虎斗,这次的排名怕是不好定。”
“大人们会不会在贡院里打起来。”
“反正最后要出选本的,若是强推上来的人没有服众的能力,大不了咱们上京告御状。”
“告个屁的御状,这事儿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能不能顺利通过乡试,都是个问题。”
第196章 排名
随着时间越临近放榜之日,兴怀府的气氛越是压抑。
压抑之下又是火热。
这里就像是变成了一处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地下涌动着炽热的岩浆,只等火候一道,便会汹涌的爆炸开来,将所有不平都炸毁。
放榜前一天,火热的气氛达到顶峰。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不平之声,走出去,只需要在街上在站一会儿,心中的戾气就会被全部激发出来。
“陶堰寻解元,陈延年会元,古临是经魁。这消息再错不了了。”
“消息哪里来的?名次已经确定了么,我怎么没听说?”
“卖示录传出来的消息,那还能有假?他们的消息最灵通,就想着提前探听到名次,好去中榜之人家讨喜钱。”
一听说消息是“卖示录”传出来的,街面上更轰动了。
先说卖示录,这些人全靠讨赏为生。
他们会在阅卷结束那几日,潜伏在贡院旁的屋顶上监听,以便在第一时间拿到第一手消息,好赚一笔大财。
这些年来,从卖示录口中传出来的消息,就没有错误的时候。
因此,很多人都对卖示录口中的消息深信不疑。
可以往那些上榜的学子,无一不有着能服众的本事,这次的呢?
陈延年是好是歹先不说,那陶堰寻就仗着有个好爹,就想拿解元,他脸皮怎么那么厚?
他甚至连县试、府试和院试,都没在和河源省参加,就这样的人,谁知道他到底有几分本事?
众多学子中,他出身最好,家中后台最硬,这倒是真的。可不能因为他有背景,他就当解元。
没有真材实料的解元,他们拒不承认。
又有古临,他院试都是勉强通过的,参加乡试前的录科都没中,还是录遗才得了机会,就这样的水平,他还中经魁?
若是他都能中经魁,他们所有人都能中解元。
“不服,我们不服!”
“科举考试是为天下取士,不是为天下选贵!”
“打回去,重新排名!”
“若考官不公,我们就去京城告御状。”
闹哄哄中,自然也有清醒的,就连忙拉住亲朋和友人。
“还没发案,一切都是卖示录传出来的消息,做不的真的。”
“卖示录都得到的消息,那还能有假?若是假的,卖示录敢拿出来唬人,他们不怕被踩成肉饼。”
“等放榜了再来闹事不迟,现在就闹,小心惹怒考官,罢黜功名。”
“我呸!我这是闹事么,我这是在寻求公道,维护我自身的利益。若真等到放榜再去闹,黄花菜都凉了。”
越来越多的人聚在一起,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排名的事情。
若有人一开始还不信,看到眼前这场面,也忍不住信了。信了之后就是彻底的愤怒,“好一个官官相护,好一个官商相护!我们普通学子的出路在那里,我和你们这些当官的拼了!”
学生们开始攻击贡院,贡院门前一片乌烟瘴气。
幸好这里距离知府衙门很近很近,有差役察觉不对,及时过去喊人,又有巡抚带来的士兵在旁边配合,这才暂时将哄闹声镇压下去。
人是被镇压了,却没能将他们驱逐。
两方人马都有忌讳,差役不敢伤害这些有功名的生员,唯恐一个不慎自己惹火上身;生员们也怕闹得太过,最后真惹怒考官,被罢黜功名。
于是,差役们严阵以待,好言相劝,生员们则顶着寒风,在贡院门口示威以待公平结果。
寒风呼啸,贡院外的气氛,却比呼啸而过的寒风更冷,让人看上一眼,便打退堂鼓。
再说贡院内。
此时已经到了填写草榜的时间,主考官依名次填写拟录取的试卷的红号,其余名号都填写完毕,只剩下最后三个名号时,主考官却做了难。
龚袁修便是这次的主考官,只见他手上拿着三份试卷,比对、斟酌、考量,看了又看,琢磨也又琢磨,心里依旧没底。
太过为难,让他枯瘦干巴的脸愈发皱成一团,整个人如同一棵经年枯朽,埋汰不堪的老木。
此时号房内已经聚满了人,不仅巡抚到了,提调、监视官也到了,就连副考官和同考官们,也都到了。
因为填写好红号,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拆卷,随即核对哄好,再依照录取名次将考生的姓名机关填写在草榜上。
如此大事,自然谁都不敢含糊。所以宁肯早些过来,再旁边坐着等着,也不能迟到,以示对帝王加的恩科怠慢。
但众人都到齐了,主考官龚袁修却拿着三分试卷看了又看,许久迟迟定不下来排名。
有人轻笑一声,帮着解围,“许是咱们河源省人才辈出,做出大好文章,让龚大人也叹之爱之,一时间难以取舍。”
“这一届学子藏龙卧虎,人人都有两把刷子。”
“事关学子的排名,慎重些是应当的。”
有人推崇,自然也有人嗤之以鼻。
嗤之以鼻的也不是别人,正是盛明传。
要说盛明传这个人,他也是出了名的刁钻。
但这种刁钻,只针对官员,对与学生,他却仁厚又亲和。
不信去兴怀府打听打听,有那个秀才和举人不说知府大人好?
知府大人不仅对他们看重,还多鼓励之词,便是对他们的家人,也多问候,体贴关怀之意备显,其爱才之心,众人皆知。
但盛明传爱才,是因为后生可畏,而他行将就木。能给别人一份好,就是给后人留一份福,为了儿子以后的路好走,他不介意立这样一个“爱才”的人设。
但他对下好,学生们会赞他,对上好,能得什么利?
尤其是眼前这个人,无能无势偏还自矜自傲,目无下尘却又野心勃勃。
偏偏,他的能耐配不上他的野心,让他的一切行为,都显得那么粗暴、拙劣又恶臭。
盛明传一声轻嗤,将众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
他本人却不在意,依旧劳神在在的坐在躺椅上,手中自在的盘着两个核桃,不紧不慢的问龚袁修。
“若学生妙笔生花,试卷尽善尽美,龚大人一时之间分不出优劣,不如将试卷拿出来,大家一起看一看,投票出个排名。”
有人附和,“此法不错。”
“以前也没这样的章程,但龚大人若实在为难,我等也不介意为龚大人分忧解难。”
“快快拿来,排完名我等还有要事去做,不能一直耽搁。”
龚袁修攥紧了手中的试卷,一时间头皮发紧。
他之前看过几篇陶堰寻的文章,自认对他的文风非常熟悉,能在万千考卷中,一眼分辨出他的。
可如今,面前三张试卷,各个质朴简约,各个都言之有物,切中肯綮,究竟那个是陶堰寻的?
他觉的其中最出彩的那份,该是陶堰寻的,这试卷让他一眼惊艳,想要拍案叫绝。但遣词用句间又有陌生之感,总感觉与陶堰寻的文章略有差异。
倒是三份中最不出众的那份,隐隐给他熟悉之感,让他觉得有陶堰寻的感觉。
但这怎么可能呢?
陶堰寻这一京城的天子骄子,岂会输给穷乡僻壤出身的书生?
龚袁秀一边拒绝众人的好意,“不必了,不必了,排名本事主考官分内之事,岂敢劳烦诸位大人?”
目光却紧盯着试卷不放,试图再找出些证据,好让他佐证,到底那份试卷才出自陶堰寻之手。
但是,找不出来。
看了又看,他依旧照不出来。
龚袁修想起之前许诺出去的事情,又想起若办不好差事,这次怕是要吃挂落。届时,别说考评升职的事情,怕是在翰林院都待不稳下去。
他急的满脑子汗。
明明这时候天气已经有了凉意,便是强壮的男子,都需要穿上夹衣,可号房内,为防火灾,连个火盆都没有,早几天下雨的时候,好些阅卷的大人都被冻得两声咳,即便如今天气转暖,也还是披着大氅。就在这种情况下,身材清瘦犹如枯木,看着身体就不怎么强壮的龚大人,他竟然疯狂流汗?
盛明传见状就笑了,“龚大人身子可是有什么不适?若不适,赶紧定下排名,去就医是正经。自古死在监考之地的考官也不在少数,龚大人虽年轻,却也要当心,免得一番辛苦,没领功劳,就遭遇不幸。”
龚袁修听见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他嘴巴紧咬着下唇,若不是这盛明传背后靠山太硬,他真想不管不顾的怼回去。
怼不了,最好也能在兴怀府的学子身上下手,让此番少几个举人,就是在狠狠打盛明传的脸。
可惜,他准备的一切小动作,在这边号房完全没办法施展。
盛明传不知道是太过谨慎,亦或是老谋深算,总之,他以担心众人的身体为由,将众人身边的下人全都替换下去,就连点灯的仆人,都换成了府衙的差役,杜绝了所有他做小动作的可能。
这已经足够让人生气,偏他还如此挤兑人。是可忍孰不可忍,龚袁修愤怒的转回身,咬牙说,“我确定了,这份南考场地字三百七十九号,便为此番解元。”
龚袁修最终决定赌一把,选其中最出色,最让人惊艳的文章,定为魁首。
如此惊艳人眼球的文章,舍陶堰寻其谁?
又亮出另外两份,“这份东考场天字五十一号,为亚元;西考场天玄字十八号,为经魁。”
话落音,龚袁修心中惴惴,却还是抱着一丝幻想心想。
陶堰寻在国子监求学,学问在里边也属前列。本该在京城考乡试,却因为考前是其祖母三年忌日,他需回家祭拜,嫌弃来回路上太耽搁时间,便干脆在兴怀府参考。
这个理由,只是拿来敷衍他,也是敷衍外界人的。主要目的,不外乎是觉得兴怀府地处偏僻,以他的学问,能力压所有考生,得中解元,为陶家添光添彩。
他也默许了会帮着暗中操持,压下一切可能会有的意外。可谁能想到,意外真的有,一下来两个。
不过,兴怀府到底是偏僻之地,即便出来同样夺人眼目的试卷,但他敢笃定,不管是那连中小三元的兴怀府赵璟,还是另一个小三元陈延年,都必定不是陶堰寻的对手。
所以,这份出自南考场,最最出众的试卷,必定出自陶堰寻之手,这再不会错了。
龚袁修定下排名,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这时候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额头流下来,一路流进眼睛里去,忍不住抬起胳膊擦了一下,然后就见,官服上瞬间洇出一片湿痕。
这些汗水,肯定不是吓出来,绝对是这号房人多,太热了。
龚袁修给自己解围,“这都入秋了,秋老虎还这么厉害,盛大人年迈,出行可要千万注意啊。”
盛明传轻轻撩起眼皮子,都不拿睁眼看他,“多谢龚大人关心。老夫虽年迈,身体却好得很。比不得龚大人,年纪轻轻,就虚成这个样子。待出了考场,本官给龚大人推荐一位老大夫,好生帮龚大人调理一下,省的力不从心,堕了威风。”
号房内都是男人,盛明传的话,大家自然都听明白了。一时间垂首闷笑,肩膀耸动不停。
众人都听出来的调侃,龚袁修自然也听得出来,一时间呼吸一窒,脸上出现怒色。
“我的身体不用盛大人关心,盛大人有那闲心,还是关心关心兴怀府的学生排名吧。若此番前十名人数过少,在陛下那边,你可是要吃挂落的。”
“本官心里有数,就不老龚大人担心了。”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低头。
周巡抚眼见时间不早了,轻咳一声,打圆场似的说了一句,“拆卷吧,早点忙完,早点张榜,学生们都在外边等着呢。”
周巡抚发话,盛明传和龚袁修谁也不再开口。
就在众目睽睽中,厚如假山石碓的试卷,在内堂被一一拆开了。
“先找南考场地字三百七十九号,东考场天字五十一号,西考场天玄字十八号,这三份试卷。”
龚袁修吩咐下去,便有差役响亮应是。
于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东考场天字五十一号试卷,最先被找出来。
书写工整的试卷,单是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对人的眼睛当真是非常友好。
再看被糊住的名单,拆开一看,上边正是“万同府陈延年”这六个大字。
龚袁修见状,心里当即大喜,这真是老天助他。
他本也准备交好万同府知府,只因万同府出铜矿,乃远近闻名的富裕。
他点了万同府知府的爱子为亚元,陈知府必然会重谢他。
此番回京,必定可以拿到更多的酬谢。怕是要比去两浙为监考,报酬更丰厚。
龚袁修站起身,热情的冲陈知府道喜,“恭喜陈大人,令公子不亏是大人的麒麟爱子。此番遇水化龙,前程还在后边呢。”
原以为陈知府会喜形于色,却熟料,这位大人面上哪有半分欢喜。
他倒是对他拱了拱手,说了句“同喜”,但这句话怎么听都带着几分敷衍之意。
龚袁修先是不解,心中暗骂这陈知府不识抬举。可转瞬他就看到号房中竟然有不少人神色莫名的看着他,似在看他的笑话。
龚袁修先是一愣,随即脑中划过一道灵光。
陈知府的公子乃小三元出身,有这等本事,乃是意料之中。只是,哪位陈延年公子出身告,学问也好,怕目光也高远,此番乡试,岂能没有目标?
他们必定是冲着解元之位来的,只可惜,被他点为了亚元。
但,但他也是秉公办事,没有一点弄虚作假,这位陈知府这般对他使脸色,委实有些过了。
龚袁修却全然没有想到,陈知府那是因为此事恼他。
科考之事,本就全凭实力说话,若实力真不如人,他也不是输不起,自然无话可说。
可恶就可恶在,龚袁修收人好处,一心点陶堰寻为解元。
若那陶堰寻真有做解元的本事且罢,若没有,且瞧他会不会善罢甘休。
陈知府恼龚袁修忝为主考官,却不能秉公办事,连与他客套的说几句话都懒得。
龚袁修闹了个没脸,讪讪的不知说什么好。待要给自己解围,却又见其余人都垂首喝起茶来,连给他递台阶的人都没有。
如此情状,岂能不气?
偏这时候,那盛明传还乐滋滋的与旁边另一个知府说起闲话来,“听说你们那边这一茬庄稼收的不错?”
“天公作美,天子圣明,此番秋收大丰收。”
盛明传就说,“可惜秋收之际,兴怀府连下几天下,许多地方收了灾,粮食减少不少……”
说着话,抬头往上首看去,“巡抚大人,兴怀府受灾严重,今年可能减免些赋税。您也知道,百姓日子难过……”
周巡抚正昏昏欲睡,闻言立马清醒了,“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你要减税,其余地方也要减税,没有税收上缴国库,朝廷怎么运转,河堤怎么修剪,起病了粮草从哪里出?”
盛明传呵呵一笑,“我以为你睡着了,感情是唬我们的,你刚才假寐呢?”
“真睡着了,老了,身体不中用了,年底老夫就致仕了。”
周巡抚年纪真的不小了,他已到了古稀之年,腰身都躬了下来,头发胡子也稀疏的很,甚至就连嘴中的牙,都掉的不剩下几颗。
他这一生平平,做官也平平,全靠熬资历,才熬到了巡抚的位置上。
但眼下每天睡着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多,明显不适合继续任职,若不识趣点主动上折子祈骸骨,真能被人撵下去,那不丢脸了?
也正因为打定主意年底就退,周巡抚现在很佛。
底下人的针锋相对,他不是看不见,但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图一个眼不见心不烦,只要能让他安安稳稳致仕就好。
周巡抚说完那些话,就又阖上了眼睛假寐。只是假寐着假寐着,他那嘴巴就长开来了,人也不点啊点的,眼瞅着就要栽倒。
但每次在将要栽倒之前,他又会及时睁开眼,然后咕哝一下嘴唇,往后挪挪屁股,继续阖眼养神。
周巡抚的全部做派,号房的人全都看在眼里,但谁会去和他计较?
老大人连乞骸骨的奏折,都送上去了,眼瞅着就要走的人,谁去和他计较。
最好也不要和盛明传计较,因为有所传言,盛明传的亲朋故旧在运作,指不定周巡抚一周,他就要继任巡抚之位。
可别说什么四品到二品犹如天堑,这种天堑对别人来说,许是一辈子都难跨越,即便真能跨过去,也得一二十年的时间打底。
但可别忘了盛明传世什么人。、
他早先致仕时,是两江总督。连总督都当的,区区一个巡抚,他若想当,他就能当。
也是因为盛明传有升迁的迹象,所以号房内众人才隐隐以他为首。
他要怼主考官,那就怼,他们只当没看见。
众人这模样,气煞了龚袁修。
他本就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在翰林院被人挤兑他也就忍了。
可此番他为主考官,他占据有利地位,若如此还能被人拿捏,这官场,他也就不用混了。
龚袁修将陈知府无视他的罪,迁怒到盛明传身上。
他也是长了熊心豹子胆,竟还嘲讽上盛明传了,“陈知府的爱子是小三元,听闻您治下也有一位小三元。陈知府的爱子得中亚元,您的门生若连前五,别说前五了,如连前十都进不去,那下官回京后,少不得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说你盛知府选拔人才,暗藏玄机。”
龚袁修也是打心底里看不上河源省这边的文人。
这边就没什么正经的文人。
想当初新帝登基,开科取士,闹出了好大的笑话。
将近两百个进士,其中竟无一个河源省人。
当初以为是主考官有意针对,可那届的主考官,是有从龙之功的重臣。
陛下不想寒了重臣的心,下令彻查,查来查去查到了考生们的试卷。
这一看,闹了好大的笑话。
只见那进士的水平,放在江南,顶多中个秀才。
就这也能来参加会是试,太祖愤怒又无奈,差点单独为河源省单开一个榜单。
也因为打心底里看不上,所以龚袁修来之前,根本没看这边的选本。也是因此,他才能在看见陶堰寻的文章的第一眼,就笃定这个忙他能帮,他必定让陶堰寻中解元。
却那料到,这不毛之地,竟然还真有几个能人。
但他并不觉得,能与陈延年、陶堰寻并驾齐驱那人是赵璟,无他,是因为他来之前,对盛知府做过了解。
这个人,为人极端,恨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他又是忠心的保皇党,赵璟又有上交皇后宝玺的功劳。
在他眼中,盛明传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看上赵璟,就尽力托举赵璟,给他功名,给他声望,为他铺路。可赵璟的斤两到底有几分,哼,一会儿就知道了。
? ?宝宝们不要等第三更了,没有第三更。我今天补更了,但只补了两千字。这章六千 ,今天总共更了一万 。尽力了,更不出来了,我们家两个混球放学了,我头疼的慌,明天继续补。
第197章 大打出手
龚袁修目光灼灼的紧盯着差役们拆封试卷,等着他们将南考场地字三百七十九号,与西考场玄字十八号,这两份试卷尽快找出来。
但今年河源省参加乡试的考生,没有两千,也足有一千八。
如山的试卷堆叠在房间内,要从这其中找出特定的两份试卷,谈何容易。
找啊找,找啊找,其余诸位大人还算坐得住,别管心里是什么滋味儿,面上都是稳重端雅,不动如山。
反观龚袁修,随着时间越往后,他越焦灼。
那椅子上像是放了钉子,会硌屁股一般,他坐立难安。
他面上的汗水也如雨水一般,哗哗哗的往下流。
号房内众人冷眼看着这一幕,却始终没人说话,只讥诮的看着龚袁修,好似他是一个小丑。
不怪诸位大人如此不尊重这位主考官,实在是他骚操作太多,想要帮人作弊的心思太浅显。
但凡多任两回主考官,就不至于手段如此拙劣。
偏偏他觉得自己是个能人,在坐诸位都是蠢的,从开考开始,就小动作不断。不是要考生的座位号,就是亲自巡视,要当面训斥陶堰寻。
说是训斥,其实懂行的都懂。那训斥的话语中,包含暗号。
史上就曾有一位主考官,在巡视考场时,特意对同乡的一位友人之子,说出了“丕休哉”这三个字,考生在答卷时刻意写了这三个字,于是顺利通过了考试。
这种猫腻,在坐诸位大人简直不要太懂。
他们本身就是通过科举取士才为官一方,
做了地方官后,也没少监考。这种手段粗劣的串通作弊行为,他们看都懒得看。
只可恨这龚袁修鼻孔朝天,把他们都当傻子愚弄,那也就怪不得他们不把他当主考官敬重。
号房内暗流涌动,一时间诸位大人都没有发声,只有差役们不停地拆封试卷,发出的哗啦啦、刷刷刷的声音。
许久后,终于又传来一道声响。
一个差役激动的说,“有了,西考场玄字十八号,这份试卷找出来了。”
这是经魁的试卷。
按说经魁有三人,排名分别是三、四、五名。其余两人都定了下来,唯独只剩下一人,让龚袁修踟躇许久。
但这第三人,能与解元、亚元同台斗技,水平可见一斑。所以,这人便是板上钉钉的第三名。
龚袁修激动的站起来,一溜烟跑到前边去,“快让我看看,这又是那位大才。”
揭开试卷一看,上边写着“梁春府曲墨书”六个字。
龚袁修见状,心中又是一喜。
这下真的稳了。
陶堰寻必定是此番解元没跑了。
整个河源省,没有人能压制他的学问。
龚袁修喜形于色,好似自己得了解元一般。他拿着试卷,朝向许知府。
这位许知府,正是许延和的小叔。
他在梁春府任知府,年前本是要回京城探亲的,谁知突发恶疾。为防父母忧心,便去信京城,说是事情有变,今年不回了。谁料父母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病重,他们过于忧心,直接派了侄儿前来探望。
说来也是巧合,这次的副考官中,恰有许知府的侄儿。
不是许延和,许延和也参加了今年的恩科。他原本在国子监读书,年后被他留住梁春府。原本他还想继续留侄儿多住些日子,熟料先一步接到了加恩科的消息,于是延和马不停蹄回了京城。
延和回去了,延霖却来了,不用想他都知道,肯定是延和将在兴怀府的见闻,说与亲长们听,父母兄长才特意派了延霖来寻找。
先不说是不是延和眼花了,只说要在整个兴怀府捞人,与在大海中捞针有什么区别?
即便真有这么个人,可她是活的,是会移动的,你不知道她的名姓,只盲目去打听,什么时候才能将人寻出来。
况且是打着监考的幌子来的,来去都有时间限制,真正寻人的时间,能有多少?
想起那不知身在何处的妹妹,许小叔心中也不好受。
但他治下出了一个第三名经魁,他还是很高兴的,于是起身冲龚袁修拱了拱手,“还要多谢龚大人抬爱。”
“不谢,不用谢。是此子能耐过人,该当此位。”
龚袁修兴致勃勃,似乎已经预见了自己回京后升官加官的前景,面上的笑容顿时更大。
他眼珠子一转,觉得不仅要与众人同喜,同时还得扫清陶堰寻解元的阻力,于是,就将手中那份誊抄过来的解元试卷拿出来,递给众人看。
“诸位大人也看看,我点的这位解元公,可算名副其实?”
有其余知府接手过来,细细翻阅了一番这份试卷,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龚袁修人不怎么样,到底是进士出身,基本的审阅能力是有的。
龚袁修又将誊抄的,亚元和经魁的试卷,一起递过去,这几份试卷就在诸位大人中间传阅开了。
没对比还发现不了,一对比,解元当真就该是解元。那水准,便是他们年轻时,也多有不及。
这次的排名,也算名副其实。
其实还是这一届卧虎藏龙,能人太多了。不然,放在往年,经魁都能被点为解元。
若这南考场地字三百七十九号的试卷,真出自陶堰寻之手,他们也无话可说。
试卷传着传着,就传到了巡抚手里。
巡抚讶异的睁开眼,擦了擦嘴边的口水,然后垂首看了看手中的试卷,没看两眼,就将之给了盛明传。
“我这眼都花了,距离这么近也看不清楚,还是你来看吧。你主持的考试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你的能力,我是相信的。你说这试卷有解元之能,我便认同。”
眼瞅着试卷被盛明传接了过去,龚袁修脸色拉了下来。但他很快又欢喜起来,冲盛明传拱拱手,“巡抚大人说的是,大人您当了几十届主考官,您也帮我把把关,看我这排名定的可还合适?”
盛明传没理会龚袁修,只低头看试卷。
其实都不用全部看完,只看了策论第一篇的前一段,看到那熟悉的遣词用句,以及字里行间的游刃有余,盛明传心里有了数。
他内心发笑。
龚袁修啊龚袁修,任你机关算尽,老天爷不站在你那边,你又有什么办法?
盛明传难得露出了些喜意,主动将手中的试卷往下一人手里递,“都看看,仔细看看,皇上能点龚大人为主考官,龚大人的能力是有的。我看这解元点的就很对,其文章字字珠玑,妙笔生花,直让人拍案叫绝。”
剩余几位知府闻言,顿时也来了兴趣。
这龚袁修还会秉公办事?
他们等不及一人一人传阅,当即凑在一起观看。这一看,就激动的连发几道“妙”音。
“此子才高八斗,满腹经纶,解元之位,名副其实。”
“文压群英,才贯乡贤,解元之位,非他莫属。”
“笔落惊风,文魁当之无愧。”
“一见其策论,便知‘才子解元’名不虚传。此子才学深厚,夺得解元,不过琼林先声,来日必登金科。”
说最后一句话的,可不正是陈延和之父陈知府。
陈知府一贯认为,儿子才学过人,必定位列桂中第一枝。却那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不过这位解元公的文章,让他隐有熟悉之感。细思之前看过的选本,盘算河源省下辖所有府城童子试的头名,似乎唯有赵璟的文风,与之最为匹配。
因为志存高远,陈知府与陈延和在乡试之前,就将所有竞争对手仔细琢磨一番。最后得出的结论,唯有兴怀府赵璟,是其劲敌。
当然,也不排除会出现黑马,以及有人中途入局的可能。
但在现有人选中,赵璟无疑是其最大威胁。
想到了赵璟,再看面前这文章,陈知府唏嘘之余,又不免好笑。
输给赵璟,不算难以接受。
只是,龚袁修怕是将之误会成别人的文章了。若不然,不会面带喜色,好似这解元的文章是他写出来的一般。
也不知道待解元之名揭晓,这龚袁修面上的笑意,还能不能维持住。
不管之后面上的笑容能不能维持住,龚袁修现在却笑容满面,当得起“志得意满”这四个字。
也就是此时,差役再次惊喜的喊出声,“南考场地字三百七十九号的试卷,找到了。”
龚袁修快步上前,其身手之灵敏,与方才那个大汗淋漓,好似走一步都费事的人,天差地别。
“我来,我来。这是咱们解元公的试卷,便由我亲自来拆封。”
龚袁修迫不及待接过试卷,来到一旁的书案前。此时有一些知府,也好奇解元到底是何人,便也都围了过来。
龚袁修一边拆试卷,一边含笑与众人说,“解元的文章发人肺腑,真乃我近年所看最拍案叫绝的文章之最。此子凤鸣朝阳,蟾宫折首枝叶,桂香无愧九天闻。”
眼角余光注意到盛明传坐在一侧,还在施施然喝茶。动作不紧不慢,丝毫不担心他治下不出能人一般。
龚袁修就贴心的说,“盛大人可是心中抑郁?”
“我抑郁什么?”
“盛大人不用狡辩,我知大人的心思。大人看重的小三元在前几名无名,大人此时心中必不好受。大人放心,方才的话不过是玩笑之语。人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我只当是那赵璟此番考试身体不适,才落榜无名。回头我必定不会在陛下面前,多说大人的一句不是。”
盛明传呵呵笑,站起身走过来,“龚大人一番好心,可惜老夫惯来不识好歹。大人想告御状只管告去,只是……呵呵,大人这次怕是告不成了!”
盛明传拿起拆开的试卷,看着卷头上的五个字,哈哈大笑起来,“兴怀府,赵璟!哈哈哈哈!龚大人这个解元点的好,端的是名副其实,实至名归。”
龚袁修心中咯噔一声,疯一样抢过了试卷。“那来的赵璟,解元公明明是陶堰寻……”
陶堰寻三个字刚落音,龚袁修就看见了卷头上的五个字,可不正是兴怀府赵璟!
兴怀府赵璟!
龚袁修浑身发抖,口不择言,“方才这上边还写着陶堰寻的名字,怎么眨眼就变成了赵璟。盛知府,你有妖术不成?你必定是有妖术,你为治下学生,抢夺他人功名,你真乃斯文败类。”
现场传来一声“嘶”一声哄笑,众位大人看龚袁修的眼神都不对了。
这人,本事不怎么样,信口雌黄倒是有一套。
还妖术,盛明传要真有这本事,他帮学生抢什么解元之位,他直接让他的嫡长子死而复生不更好。
众人摇着头,坐在位子上,看着龚袁修被收拾。
盛明传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这么得罪他,龚袁修再是主考官,也落不了好。
果不其然,诸位大人才刚坐下,就听“砰”一声巨响,盛明传摁着龚袁修的头,就摁到桌子上。
龚袁修尖叫求救,还说盛明传,“我是陛下钦点的主考官,你敢杀我,陛下必定不会放过你。”
盛明传绷着脸,双目阴沉的看着他。他明明很老迈,胳膊腿都似不中用了,没比周巡抚好到哪里去。但他身上竟然还有一把子力气,单手摁着龚袁修,让他想挣扎起来,都起不来。
“杀你?我还怕脏了我的手!什么东西!跑到老夫眼皮子底下作威作福来了,你也不打听打听老夫是什么人!老夫在朝廷作威作福的时候,你还和尿玩泥巴呢。”
盛明传一把推开龚袁修,龚袁修一个踉跄,扶住桌子好险站住了。
但他死里逃生,还不肯善罢甘休,只一个劲的嚎嚎,“解元不是赵璟,是陶堰寻。我看过了,他的试卷,远在众人之上。陶堰寻的试卷呢,快快拿来,与众人一看。”
他似疯了一样,要去剩余不多的试卷中寻找陶堰寻的试卷,可却把有序的试卷弄的一通乱。有的试卷哗哗掉在地上,翻折的不成样子。
两位副考官,许延霖与袁世鑫看不下去了。
两人快步上前,一人扯着龚袁修往后退,一人与差役一起,将地上的试卷赶紧捡拾起来。
当朝有一项“发领落卷”的制度,指的是落第考生,可以凭卷票领回自己的试卷。
若落地的试卷,恰好是落第考生的,他们领回去,看到上边翻折污秽不堪,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联想?
发领落卷的制度,本是为了安抚落第考生,若他们觉得考官阅卷不公正,可以前往吏部申诉。
可千万不要闹出,考生没有因为考试成绩申述,却因为考卷没有得到应有的有礼的对待,而去申诉,那就丢大人了。
第198章 排名定
号房内传来喧哗之声,号房外更是嗡声大作。
有官员察觉到不对,搓着耳朵说,“这里闹就闹吧,我怎么听着外边也闹腾的厉害。?
“许是您听错了,明天才放榜,如今外边怎么会闹腾?”
“不对,就是闹起来了,我听的清清楚楚的。”
“快让人瞧瞧,看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几位大人正窃窃私语,你说巧不巧,从地上捡起来的一份试卷,正好被弄下了一半封条。考生的籍贯被掩的严严实实,再看姓名,可不正是陶堰寻。
龚袁修一愣,一把抓起那试卷,将糊名的地方撕开,举起来让众人看。
“都瞧瞧,这才是此次乡试的解元公。”
许延霖和原世鑫见状,赶紧伸手将试卷抢走。
原世鑫一开始很佛,根本没准备插手这些事情。他只是副考官罢了,兢兢业业的批阅试卷就是,定学子的排名,这是主考官要做的事情。
况且,他是吏部的司务,正在陶侍郎手下干活。
陶侍郎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岂敢得罪他?
对于陶侍郎与龚袁修一丘之貉,要让陶堰寻做解元的事情,他略有耳闻,却装聋作哑,只当这事儿他不知道。
若有可能,他也想从后边推一把,让陶公子如愿以偿,他也能在上司那边得个好脸。
可如今,名次已定,那能再去更改?
这不胡闹么。
龚袁修自己胡闹且罢,且别连累他。他不想功劳没捞到手,就被御史参奏一本。
原世鑫拉着龚袁修往后走,低声与他耳语,“大人,事已成定局,无法再去更改。若改弦更张,毁的是大人的前途。”
龚袁修面如死灰,“我办事不利,回京也会受苛责,本也升迁无望,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大人,大人,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且先过了这茬,再说以后。”
龚袁修如何肯罢休,只不死心的紧盯着陶堰寻的试卷所在的方向看。
“陶堰寻……”
“大人,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外边闹起来了。”
从外边匆匆跑进来一个差役,不知是焦灼,还是跑的太快,急的满头汗。
他进了号房,“噗通”一声跪下。
“大人们,今科的学子在外边闹起来了,与差役们打起来了。”
“岂有此理,他们竟敢攻击衙门中的差役?”
“先别急,问清楚经过。你细说来,好好的,生员们怎么会闹事?”
那差役端的是口舌伶俐,三言两语就将发生在贡院门前的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
当然,为防大人们没听清楚,他还着重强调,是卖示录传出了消息,说是解元定了名不见竟转的陶堰寻,这才惹得群情激昂。
学生们认为科举取士非常不公,不是取才,而是取贵,若不能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他们就要去京城敲登闻鼓。
刚才还有躁动的号房,此时落针可闻。
众人都看向龚袁修。
龚袁修再蠢,此时也知道,他与吏部侍郎的筹谋,已经被人窥知,且被有心人故意闹大。
他心惊肉跳,魂不附体,心中都是惊悸之感。
此时,他只庆幸,那份被点为解元的试卷,不是陶堰寻的。不然,这岂不证实了,他与朝廷官员私下密谋,操纵科场?
上一个操纵科考取士的官员,乃正二品的总督,如今他坟头的草,长的比人都高。
前车之鉴,血尤未干,他怎么能因为想走捷径,就又重蹈覆辙?
幸好!
幸好!
幸好陶堰寻没本事,才免了他这杀头的大罪。
此时,又想起他来前,吏部侍郎特意暗示,让他给赵璟一个教训,最好让他以后不能科考,龚袁修原本想的,如今却那还顾得上?
他又忍不住庆幸,庆幸考场上时,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紧盯着,让他没有机会将那张纸条丢到赵璟脚下,不然,赵璟落不了好,他更落不了好。
赵璟再是得罪太后,再是不被太后一派所喜,可他有真才实干,盛明传就会保他。若是他这解元的备选人,最后却连乡试都没考过,那情景,怕是不会比陶堰寻被点为解元更糟糕。
龚袁修头上冷汗直流,扶着桌子站直身,他看向屋内跪着的差役,“你出去将人都打发了,只说本官忝为一省主考官,必定秉公办事,不让陛下蒙羞。乡试明天就会放榜,究竟谁在榜上,让他们亲眼去看。都是朝廷的生员,岂能人云亦云,受流言蜚语的操纵?且等确定了本官处事不公,再来寻本官的麻烦就是。如今,哪来儿的,让他们回哪里去,别当本官好欺负。若再敢围堵贡院,本官且要治他们一个威胁考官,挟制官长之罪。”
差役去了,所有的试卷也都拆封完毕,负责草榜登基的书吏,也将考生名次所对应的考生姓名、籍贯等填写完整。
草榜完成。
待核对一遍,确定没有错误的地方,龚袁修就站起来,走到号房的正中间,轻咳一声,“草榜已定,现由书吏宣读,若众人无异议,便着手填写正榜。”
书吏站起身,从解元开始一一往下读。
此番河源省总共录取举人共七十八人。
别看核对这些人的姓名、籍贯与名次费了老大的事儿,但是,要宣读草榜,真是一件非常轻松的活儿。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便都宣读完了。
无人有异议,也无人去置喙,此番乡试,榜单便这么定了。
接下来便是填写正榜。
先从第六名写到第七十八名,又从第五名往第一名写。
值得一提的有三点。
其一,龚袁修别看人不怎么样,一笔字却着实不错。
怪不得他能做侍读学士,帮皇帝起草诏书,单是这一笔字,就让人刮目相看。
可惜,人不如字,提起来晦气。
其二,那被龚袁修推崇至极的陶堰寻,倒也在桂榜上。但他排名在第九,连经魁都不是。就这,还妄想做解元?
且重新投个胎,许是这梦实现的比较快。
第三,早先龚袁修嘲讽盛明传,说是兴怀府若无一人进前十,就闹大笑话了,届时,他必定得去陛下面前告一状,说兴怀府的院试暗藏玄机。
结果呢?
前十名中,兴怀府就占了三个。
解元是赵璟,有一人名丁书覃,乃第五名经魁,又有一人黄辰,正好排在第十。
河源省不算大省,但下辖也有八个府城。单是兴怀府这一个府,前十名中就占了三个,这是非常非常了不得的政绩。
若是考核文治,盛明传不得“上上”,都说不过去。
正榜填写完毕,其余众人都对盛明传道喜。
盛明传倒也客气,有礼有节的说,“鹿鸣宴时大家都来,届时好酒好菜,样样俱全,必定让大家不虚此行。”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可得把你珍藏的梨花白拿出来,让我们喝个痛快。上次你抠门,只拿出来两坛,害的我与老许差点没打起来。”
无人再说龚袁修办的蠢事,但也无人再去理会他。
众人起身,准备往外走。
将要踏出号房时,又突然想起来,巡抚大人还睡着。
于是,又回去,喊人起身,“老大人,正榜都填写好了,咱们回吧。”
周巡抚睁开浑浊的双眸,看左看右,一时间还分不清身在何方。
等许知府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一遍,周巡抚才说,“不行了,这精力是真不够用了。回吧,我得赶紧回去休息了。”
颤巍巍的迈着步子,往门外去,看起来老态龙钟,孱弱的不行。
可这老巡抚,明明在监考时,还目光锐利,能拿着千里镜抓作弊的学生。如今再看,他那老迈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只能说,人啊,若心里没挂念的事情了,精气神一下子就去了,苍老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众人很快离开了贡院,唯独几位考官,还留在贡院中,要等彻底放榜,才能离开。
龚袁修看着众人一一离开,他们与许延霖和原世鑫都打了招呼,偏对他不闻不问,其鄙视的态度,简直不要太鲜明。
龚袁修羞耻至极,但又能如何?
落到这步田地,还不都是他自己作的。
正胡思乱想,却见许知府去而复返。
龚袁修心中一动,眸中冒出亮光,但许知府哪里是来找他的,他是来找他嫡亲的侄儿的。
许知府也没将许延霖叫到一边去说话,尽管正榜已定,但在没有张榜之前,还是有可能出别的事儿,谨慎些最妥当。
许知府就当着众人的面说,“寻人的事儿,你不要自作主张,待你从贡院出来,我们叔侄俩商量着定。”
“小叔,不用商量,我来之前,爹娘和祖父母都叮嘱过,既然人可能在兴怀府,不如麻烦盛世叔一番,请世叔张榜寻人。”
“太劳师动众了。”
“可祖母病重,御医说乃是心病,需心药来医。”
许知府念起母亲,心中一痛,再想到丢失了将近二十年,生死不知的妹妹,顿时没了顾虑。
“我稍后就与盛知府说说,你且在贡院再住一天。我这就先走了,等你出来,我们叔侄俩再好好说话。”
“侄儿送小叔。”
“留步吧,你小叔还年轻,用不着你送。”
叔侄俩在号房门口分别,许延霖很快又回了号房。
他一进来,原世鑫就开口问,“你们家还没放弃呢?”
京城是天子脚下,能人异士极多,奇葩事儿自然也多。
但在京城,有一件事却是奇葩事儿中的奇葩事儿。
就是许家的小姑奶奶,在成亲之前,失踪不见了。
许家可不是普通家族,这家是开国功臣,能文又能武的门第。
家里凭军功与太祖打天下,太祖立国后,许家却又急流勇退。不仅利索的交了兵权,还弃武从文,一家子改走文路
京城众人原本都觉得,离开了舒适圈,许家该不适应了。
并没有。
这一家子脑子是真管用。
上到家里年近八十的老祖母,下到家里六岁的小娃娃,那脑瓜子都跟开了光似的,嘎嘎好使。
不仅一个个进士拿到手,有的还被点为状元,点为榜眼,点为探花。
放眼看去,许家那个儿郎拿不出手?
出生在这样的家里,许家的姑娘真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的雨,万事顺遂,没有一点不顺心。
可就是这样一个,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姑娘,她在年方十五这一年,失踪了!
许家全家都疯了,挖地三尺要将人找出来。
可是,他们就差把附近几个省翻过来了,也没找到那姑娘的身影。
真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让许家一大家子,生生丧了好多年。
时过二十年,许家还没放弃寻找那姑娘,原世鑫都忍不住唏嘘。
那姑娘到底什么命啊。
说命好吧,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想来日子肯定没在家好过;说不好吧,又有这一家子,始终不懈的寻找他。
原世鑫拍拍许延和的肩膀,“能找到的。老天爷睁着眼呢,那能让老夫人一直不见亲女。”
“但愿吧。”
两人喝了一盏茶,相携回后头休息。
当考官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在京城时,头一天定下他们在河源省监考,翌日他们就启程往兴怀府来。
一路奔波,也只有瓢泼大雨之时,才能歇上一场,其余时候,便是病了,也得硬撑着赶路。
好险在八月初五赶到兴怀府,初六就进了贡院。
这之后,一直到现在,不是监考就是阅卷,可以说没日没夜的劳累,他们比出京前,足足瘦了十多斤。
属实太累了。
如今阅卷完毕,排名都出来了,也不用担心谁会调换试卷,亦或知府们会因排名与他们争执起来。身上的差事几乎收尾,他们总算能回去睡个好觉。
想到睡觉,两人忍不住同时打了个哈欠,起身就往后头去。
贡院中给他们安排了厢房,但那厢房跟摆设没区别。他们一天到晚,在里边待的时间,都没有两个时辰。
这次,他们要一觉睡到明天,这期间,谁也别想吵醒他们。
两人说着话就走了,无人去问龚袁修,要不要一道回去休息。
龚袁修看所有人都视他如无物,气的踢了一下桌子。
这一下踢很了,他的脚指甲似乎折断了,疼得他吱哇乱叫,抱着脚蹦的像个青蛙。
第199章 面熟
众位大人从贡院出来时,贡院门口的人虽然没散干净,但是,一众学子却不再是静坐示威的模样。
他们站在阳光下,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议论着差役传出来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的盯着贡院,看能不能再得到点最新的消息。
诸位大人穿着官服从里边出来时,众学子全都一静。
反应过来后,他们忙不迭躬身见礼。模样恭敬,语气诚恳,问诸位大人安。
周巡抚年老了,最喜欢这些精气十足的年轻人,他面带微笑,连说几个“好”,又伸出手,让众人都起身。
学子中有胆大的,见周巡抚宽和,就张嘴问,“大人,排名已经出来了么?”
周巡抚点头,“你们耐心等待即可,明日便会放榜。”
“陶堰寻确定不是解元?”
周大人郑重道,“科举取士,乃是取天下之士为帝王所用。帝王治国,需要的都是杰出之人。众生凭本事往上走,被陛下简拔提用。我为人臣,恪守本分,为陛下进献出色人才,万不敢在此事上打马虎眼,也断容不得任何人在这上边胡闹。”
学生们闻言,这才彻底放了心。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本官与诸位大人都没有私心,为陛下尽忠的心也是一样的。你们勿要听人撺掇,将考官都往坏了想。”
“学生听训。”
在众学子围着诸位大人,想探听更多消息时。
许时龄无意中往旁边一瞥,无意中见到一妇人,揪着儿子的耳朵往人群外去。
许时龄不以为意,直接转过头来。
但是,才转回首,他就又猛的转过去。
但是人流纷纷,许多学子朝着这边快走过来,那对母子很快淹没在人流中,又何处可见他们的身影。
许时龄不甘心,赶紧跑过去,拨开人流,还要往前边追。
盛明传张口喊人拦住他,自己也快步走来,“巡抚还在,时龄,你这要作何?”
“盛大哥,我看见我小妹了。真的,是我小妹。我绝对不会认错,那侧脸与我小妹一模一样。”
许时龄激动万分,嘴唇都发抖,整个人在希冀与失落之间摇摆,人都有些摇摇欲坠。
盛明传看见他这模样,以为他出幻觉了,唏嘘不已。待见许时龄一脸焦灼,满脸诚挚,他就有些怀疑起来,“当真是你小妹?你会不会是,眼花认错人了?”
许时龄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破防的声音。
“不会认错的,那就是我小妹。她从小跟在我屁股后边乱跑,我认错谁,都不会认错她。”
“当真是你小妹?”
“再不会错了!”
“那你可看清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许时龄一哽,指了指迅速围上来的众学子,“没看清。一下子围上来这么多人,他们的身影很快就不见了。”
“他们?还有谁?”
“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穿学子长衫,束学子方巾,不出意外,该是参加会试的学生。”
“有了线索,就不怕了。你别急,此事我替你张罗。”
“我如何能不急?”
“那么多年都过去了,又何必急这一时半刻。别慌,一切自有定数,你慢慢等就是……”
贡院前发生的这一幕幕,许素英全都不知道。
她提溜着德安的耳朵往赵家去。
“你可真长本事了!说好的来找璟哥儿玩,结果竟然跑到贡院门口静坐示威。要不是谢铭的夫人派人告知我,我还被蒙在鼓里。臭小子真是好能耐了,你还想威逼考官和诸位大人不成?有这本事,你怎么不上天呢!”
德安疼得嗷嗷叫,“娘啊,你是我亲娘!您再用些力,我耳朵都被您揪下来了。娘啊,快松松手,我耳朵疼。”
德安欲哭无泪,嚎叫的更大声了。
他这都是为了谁!
要不是璟哥儿指使他干活,让他闹事,他待在家里做啥不香,他跑贡院做什么。
那地面都是土,还凉呼呼的,他坐了一会儿,屁股凉不说,还被屁股下的地面咯的肉疼。
都是为了璟哥儿!
要不是要保住璟哥儿的解元之位,他至于受这种罪。
可惜,罪受了,偏还不能说出来,就问世上还有比他更憋屈的人么。
德安吱哇乱叫着,被许素英提溜到赵家。
赵家的人闻讯从后院跑出来,结果就看见怒气熊熊的许素英,以及跟个小可怜有的一比的德安。
德安眸中竟然还含了泪,委屈的跟个小媳妇似的。
盛开颜见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发出声音后,她赶紧躲到香儿身后。
她比香儿还高出一个头,香儿哪里能挡住她?
她的笑唇与一双含笑的眸子,正在香儿的头顶上,德安一眼就看见了,于是,装出来的委屈,立马收了个干净。
他无语的指着盛开颜,恼羞成怒的说,“你怎么也在这里?”
盛开颜没理会他,只与许素英见礼。
自从盛开林与进宝结下不解之缘,姐弟俩就没少往赵家跑。
来到赵家,十次里有八次都能碰见许素英。
她不是来给陈婉清送账本,就是来指点闺女制新香,再不就是给闺女送分红,亦或是做了好吃的,特意给她闺女送来。
见得多了,交情就有了。
如今盛开颜见了许素英,也会称呼一声“许婶婶”。
许素英非常喜欢盛开颜。
这姑娘得体大方,爽利能干,有成算有心计,做什么都手到擒来。
若非这是知府家的千金,她都想求娶来给儿子做媳妇。
可惜,他们小门小户,这样的姑娘实在娶不起。
想到这里,又忍不住骂陈松没本事。四十的人了,才混到六品官。德安也没出息,连个乡试都考不过。
但凡他们中有一个人出息,她就敢厚着脸皮请媒人去知府衙门提亲。
许素英拉着盛开颜的手往问,“又是陪开林来的?那小子怎么就那么喜欢进宝?进宝也不小了,我给他找个媳妇,到时候生了狗崽子,送给开林,许是他就不会那么惦记进宝了。”
香儿和盛开颜闻言,顿时都笑了。
“婶婶,德安哥还没媳妇,你还是先给德安哥说个媳妇吧。”
“进宝才一岁,真不急。反倒是有些人……”
盛开颜如此说,德安就恼了,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盛开颜瞪了回去,甚至还哼了一声,德安被气的叉腰,隔空指着她,给她一个“等着瞧”“看我怎么收拾你”的眼神。
他们俩的关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这个样子。
明明一开始认识时,两人还很客气,可这半年,也不怎么的,就成这样了。
大概率,可能,也许,是因为那几场马球赛闹的。
这半年来,府学的学生们虽然忙着为乡试做准备,但也要劳逸结合。
为免学生压力过大,还没上考场,就头疼、手抖,看见书本就畏惧,府学这半年来组织了许多活动。
有马球赛,辩经赛,师生共游山水,也会学府内举办诗会,进行书画交流。
图的就是学生能够在轻松的氛围中怡情,若是能顺便增加进益,就更好了。
再说马球赛,先后三场马球赛,打的是真激烈。
府学原本是不准备举办马球赛的,唯恐学生们伤了腿脚,影响乡试。
无奈不管是那个书院,都有几个逆徒,府学同样如此。
有那觉得没希望考中乡试,更甚者连录科都通过不了的学生,就觉得,总玩那些文的没意思,也来点武的,大家一起活动活动筋骨。
这些人组建了马球队,要打马球赛。
盛开颜喜欢骑马射箭,书院中的六艺,她都遥遥领先。
马球赛怎么能少的了她?
可惜,她这一队有三个姑娘,除了她战斗力强盛,张翎心和朱采薇都柔柔弱弱,好像风一吹就能倒。
和他们组队,那不注定要输?
许多人都不想和他们组队,盛开颜就找到了德安。
德安倒是一口就答应了,但他是个半吊子,马球打的马马虎虎,别说给盛开颜助力了,他不拖后腿就谢天谢地了。
德安还真拖后腿了,马球不进是不进,进的话,直往自家网里进,闹足了笑话。
盛开颜恼了,严重怀疑他是对方派来的女干细。
德安为了证明他不是,奋力挥出一个球。这次球倒是朝着对方网里去的。但彼时盛开颜正严防死守对方的队员,德安那个球打偏了,直冲盛开颜而去。
若非盛开颜穿着护甲,都要被那球打的喷血。
虽然没喷血,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胸疼的受不了,气的她逮住德安,就是一顿爆锤。
德安不敢还手,但也真怕盛开颜把他打破相,就弱弱的举手遮挡。结果左挡右挡,他的手就摸到了不该摸的地方。
德安被盛开颜给了一下狠的,却完全不记得疼了。只心慌意乱看着自己的手,然后,然后每次见到盛开颜,都又爱又恨,心慌意乱。
想说啥,偏又说不出口,一见到她似笑非笑的模样,又心跳如故,心头鼓胀的厉害,一瞬间啥话都说不出来。
德安的异样没人在意,陈婉清挽着母亲的胳膊,往花厅去。
“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还不是德安这臭小子闹的!他真是长本事了,竟然学人静坐示威,给考官施压。这得亏官员们肚量大,不和他们这些毛头小子们计较,不然,大人们跺跺脚,都够他们喝一壶。”
许素英属实气狠了,吧啦吧啦,把所有事情都说了。
陈婉清一听她娘是为此事来的,瞬间有些心虚。
璟哥儿和德安密谋的事情,外人不知道,她却听了一耳朵。
两人是趁着她去制香时密谋的,他们却没料到,她中途会回来,结果走到窗户口,就听到德安叫嚣着,要想办法,把解元之位拿回来,他咽不下这口气。
璟哥儿馊主意是真多,当即就想了这么个办法——许是他心中早有考量,只是他是当事人,不方便亲自行动,偏德安又上赶着要帮忙,于是,不用他用谁?
散播流言,又恰好是德安擅长的事情。
于是,几天之内,这事儿闹的满城风雨。及至今天,彻底闹大,学子们坐在贡院门口,威逼考官们秉公办事,不容有一丝人情在里边。
陈婉清看看赵璟,赵璟无辜的看向她。
他许是还觉得,这件事她不知情,他便也可以装作,这件事与他无关。
陈婉清轻咳一声,又看向她娘,绞尽脑汁帮两人开脱。
“老话都说,事儿不平有人管,路不平有人铲。乡试这事儿,和学生们有切身利益关系。他们维护自己的利益与辛苦,我不觉得这有错。相反,德安能主动站出来,去寻求一个公正的结果,我还挺欣慰。”
许素英瞪着闺女,“你欣慰什么?”
“欣慰德安有担当,不向权贵屈服。也欣慰他能始终保持冷静、理性的态度,在得到官员的保证后,能及时退出。”
“呵,你这么说,我反倒要夸他了?”
“夸两句也没什么,毕竟这件事,德安除了冲动了些,别的我不觉得是错。而他还年轻,若连这些冲劲儿都没有,以后还有什么指望?”
许素英气笑了,指指闺女,又指指尾巴快翘到天上去的德安。
最后跺跺脚,站起身就走。
“我是管不了你们姐弟俩了,德安你就管去吧。要是以后他惹出更多的乱子,我看你后悔不后悔今天替他说话。”
许素英说走就走,陈婉清起身送她娘,走到半路,还回头看一直没说话的赵璟。
没想到赵璟就跟在她身后,看见她回头看他,他还面带笑容,对着她轻轻眨眼。
那气质,那笑意,端的是清风朗月,如深秋的湖水一般干净澄澈。
可惜,她再是不会被他这面相欺骗了。
这人再是光风霁月,内里也是黑芝麻馅儿的。
他的心啊,黑着呢!
赵璟快走几步,跟上她,伸出手来,勾住她的手指。
陈婉清恼他得了好处还装傻,轻轻的掐了他一把,没让他吃疼,倒是又惹得这人发出磁沉性感的闷笑声。
陈婉清温声,忍不住回头又瞪了他一眼,警告他: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再敢有下一次,再敢这么欺负德安,她,她就回娘家去。
第200章 解元
乡试放榜时多是秋季,彼时桂花盛开,满城飘香,是以,乡试榜又称秋榜、桂榜、蕊榜、龙虎榜。
又因为举人是科举出身的第一级,所以又称一榜、乙榜。
今年的秋天似乎格外寒凉。
但等待放榜的学生,根本察觉不到丝毫凉意。
他们穿着单衣,却依旧红光满面。若是细看,还能看到额头和鼻尖上,冒出的细小汗珠。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焦躁的。
但这些要脸面的读书人,才不会承认自己紧张考试成绩。
他们死鸭子嘴硬的说,“今天可真热啊。”
“可不是么,我大早起就给热醒了,穿着里衣在屋内走了好几圈,都没消汗。若不是客栈里人多,我都想穿着单衣去外边溜达溜达。”
“我也是如此,哎呦,你们还穿夹衣呢?我就不同了,我只穿了一层单衣,还是夏天的衣裳,就这给我热的,浑身冒汗。”
这话一出,大家面面相觑。
随后似意识到不妥,众人互相拱手,默契的赶紧分开了。
赵璟和德安走到街面上时,这边人多的险些没有下脚的地方。
好在,王家茶馆中,王钧早早预留了包厢,所以还是往茶馆二楼去。
王家茶馆的掌柜和小二,都认识赵璟和德安了,看见他们过来,殷勤的给他们指了指二楼的位置,“两位少爷都来了,丁家老爷,黄家老爷,楚家老爷也来了,就等你们二位了。”
赵璟和德安冲人拱拱手,也不用人带路,直接踏着楼梯往二楼去。
一楼的茶客看他们转过了拐角,才大声说起话来,“方才那着蓝色长衫,长相清俊出众的年轻人,就是解元的热门人选赵璟。”
“陈延和也在这茶楼,不知道他们两人会不会撞上。”
“两人是劲敌,若是没有陶堰寻这样的人搅局,解元必定就在他们两中间了。”
“陶堰寻是不是也在楼上,我怎么听说,他早早就来了?”
“不认识,不知道是哪位。仗着有个好爹就想当解元,他也得先有那个本事。”
“嘘,噤声,让人听去就不好了。人家有个好爹,回头报复你,就跟摁死只蚂蚁那么简单。”
“快看,你们快看,怎么有人扛着锦旗,抬着榜单从衙门出来了?这么早就放榜么,这还不到吉时吧?”
“你们看错了吧?”
“这还能看错?”
“没错,就是放榜了,差役往贡院去了,这肯定是要张榜。别管它为什么这么早,咱们赶紧看榜去,早死早超生吧。”
一群人哄一下就散了,一个两个加足马力,往贡院方向跑。
赵璟和德安在房间中落座,茶水都没喝上,报喜的人就来到了房间。
依旧是熟悉的报子,头上戴着红缨帽,身上也穿着一身红,胸口还别着红花。不知情的,怕不得以为他今天当新郎官。
这报子也是长进了,进来后就先文叨叨的念了一首《报喜》诗。
“高升高中任高才,添喜红条便报来。讨赏门前无别话,今朝小的喝三杯。”
也别管应景不应景,总归是贺喜的,又有谁又计较,这诗到底合不合适。
酒水没有,倒是茶有,王霄作为东家,亲自给人斟了三杯茶。
报子一一拿起,快速喝尽,才扯着欢喜的笑脸开始报喜。
“捷报,兴怀府清水县黄辰老爷,高中乙巳年乡试第十名举人!”
一听是黄辰,有人欢喜有人愁,却也不妨碍众人赶紧拿起手中的茶盏,笑吟吟的,诚心恭喜黄辰。
“恭喜黄兄,贺喜黄兄。功夫不负有心人,黄兄大喜了。”
黄辰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
竟然中了,还是第十名。这名次太靠前,委实出乎他的预料。
他丑陋的面孔上,登时涨满红光。脸上的肌肉也激动的抽搐着,衬得他的面颊愈发吓人。
但是,这可是举人老爷。
举人老爷怎么会丑?
那明明是雅重,是端方。说人家丑,那纯粹是新村嫉妒,内心将人丑化了。
黄辰激动的情绪还没过去,茶馆中又接二连三的报喜声传来。
值得一提的是,众人似乎隐隐约约听见了陶堰寻的名字。
王霄才给了报子打赏,就听丁书覃和德安齐齐发问,“陶堰寻也在茶楼中?”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我不认识他,即便走个对面,我也不认不出他是不是陶堰寻。”
“必定在茶楼中,第九名。呵呵,就这本事,还想当解元?”
这句话才落音,他们就隐隐听见不远处的厢房中,传来茶盏落到的“咔嚓”声。
那声音清脆至极,让整个茶楼为之一静。
不远处传来男子阴郁的声音,“不好意思,手误。来顺,稍后结账时,记得将赔偿一并算上。”
名叫来顺的小厮诚惶诚恐的应了一声,随即跟着男人出了包厢,“少爷,您慢点,这边地方狭小,小心绊着您的腿。”
王钧一开始只听着,没说话,听到这句,他忍不住嘟囔了。
“放眼整个兴怀府,也没有比我家茶楼更阔朗的地方。没考中解元,就找自己的原因,那我这茶楼说什么事儿?”
那正在往外走的主仆,似乎听见了这嘀咕,为首穿着锦衣,头戴金冠的年轻男子,嘴唇紧抿,阴郁的往这边看上一眼,顿时眸中郁色更甚。
他没多计较,踏步下楼梯。却也正在此时,就听见那包厢中,又传来声音,“现在报喜报到第八名了,璟哥儿,你觉得下一个是谁?千万别是你,我赌你能中解元,直接下注五百两。你要是输了,我这些银子可都打水漂了。”
年轻男子已经下了两级台阶,可先后听到两个敏感词——“璟哥儿”“解元”。
若一开始,他没反应过来,这指的是谁,但下了三阶台阶后,他也意识到,这话是对赵璟说的。
兴怀府的小三元赵璟?
呵!
一个解元有什么了不起。
有本事他中会元,中状元!
小三元不值一提,能中大三元,他才会高看他一眼。
男子没多说,只咬紧了牙关,恶狠狠丢下一个字,“走!”
他身后的小厮不敢怠慢,忙不迭跟上。
同时不着痕迹的抬手擦汗,免得脑门上的汗水流进眼睛里,让他没法看路。
小厮面上还端得住,心里却叫苦不迭。
少爷最是心高气傲,在国子监学问不如人,回家就要打骂他们出气。
这次为了考中解元,借口祭奠祖母,跑到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河源省参考。
结果,成绩没有更好。
第九名!
这成绩若被京城的人知道,少不得一顿嘲笑。
少爷恼怒,他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主仆两人很快离开,赵璟蹙眉看着王钧,“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五百两太多了,小心上瘾。”
说着话看向王霄,王霄捂着额头,一脸头疼,“我说过不让他下注,他瞒着我下的。”
又说原因,“珍儿的婚期定下来了,就在来年六月。舍弟在首饰铺看上一套贵重首饰,想买来给珍儿添妆。”
那首饰是用上等的红蓝宝所制,做工精巧,造型精美,乃是那铺子新出的镇店之宝。
一用上“镇店之宝”这四个字,就可想而知那东西的贵重程度。别说弟弟买不起,加上他也买不起。
他们家虽豪富,兴怀府顶尖的那些茶楼,几乎都是他们家的。
但挣来的银子都在他们娘手上。
他们兄弟俩,和他们爹一样,每个月苦逼的从娘手里领月银花。
他爹一个月领多少,他们不知道,但他们哥俩,长到这么大,月银才升到每个月二十两。
若是有大额开销,他娘允许了后,倒也可以找账房支银子,可其余时候,就只能花用自己的银子。
也真是将“富养女,穷养儿”这句话贯彻到底。
王霄说,“就这一次,下次他若还敢沾赌,我回禀爹娘,让二老给他上家法。”
王钧叫冤,“是不是亲兄弟啊大哥?我可是准备以咱们兄弟俩的名义,买下首饰送给珍儿的。你要是这么不顾念兄弟之情,那我也不顾念了,我只当这礼物是我自己送的。以后珍儿只和我好,你可别伤心。”
王霄挥挥手,“你只管送你的,我另外准备一份儿给珍儿。”
兄弟俩插科打诨,可这也丝毫没影响,包厢内的气氛越来越低迷,越来越紧绷。
好在,就在其余几人也说不出来话时,报子再次登门。
这次是给丁书覃报喜的,丁书覃高中乡试第五,是为经魁。
几人免不得再次恭喜丁书覃,顺便吆喝着,让他请众人吃酒。
其实,到了这个节骨眼,德安、王钧、楚勋三人,都知道他们和此番乡试无缘了。
乡试报喜,是从最后一名,往前报。
黄辰第十,丁书覃第五,他们有本事考到着两人前边么?
没可能!
德安是早有预料,也不算太难过。
他连录科都没过去,只侥幸过了录遗,若他都能中举,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能中举。
德安看的开,王钧就失落多了,楚勋更是丧的不行,好似遭遇了平生最大的坎坷。
但不等众人去安慰他们,两人也都打起精神。
王钧说,“考场失意,赌场得意,看来我这次必定要大赚一笔了。行吧,也不算没有收获。”
楚勋则说,“我其实有预感这次不中。”
他参加乡试时,身体都没养回来。
赶路途中那一次落水,到底亏了元气。即便在王钧家,得到很好的照料,他的身体也不如往昔健壮。
最后一场策论时,天气陡然转凉,他早早穿上厚衣裳,但考试后最后一天,也感觉浑身不适,出考场时,更是咳声连天。
等回到王钧家,不出所料发起了低烧。
这种情况下,如何得中?
屋内短暂的沉默片刻,直至再次的报喜声惊醒众人。
“贺万同府陈延年,为乙巳年河源省乡试亚元。”
德安震惊的是,“陈延年竟也在这里!”
而其余众人,却有志一同的,将目光投向赵璟。
他们语气唏嘘,却也多有欢喜。
“陈延年是亚元,那璟哥儿……”
德安回过神来,激动的窜到椅子上,“解元!璟哥儿的解元,这次稳了!”
德安话才刚落音,又是刚才的报子,他再次喜气洋洋的登门,然后又要念那首文绉绉的报喜诗。
德安等不及,“别来那些虚的,你就直说,璟哥儿是不是解元?”
赵璟不是解元,谁能是?
从报子口中得到确定回复,德安欢喜疯了。
他一把将赵璟从座位上抱起来,甚至还想往上抛一抛,可惜抛不动……
那就只能狠狠的拍打几下他的肩膀,以示欢喜。
“太争气了!璟哥儿你太争气了!你是解元,解元公赵璟!”
德安那大巴掌“砰砰砰”的拍在赵璟身上,赵璟的身子被他打的来回摇动。他要挣扎,可德安激动的过了头,那手劲儿大的,和铁签子差不多。
王霄过来解救赵璟,“德安,你松松手。璟哥儿身上,要被你砸出窟窿来了。”
德安不以为意,“我才用多少力气,哈哈哈,我太高兴了。璟哥儿啊璟哥儿,不愧是和我好的穿一条裤子的璟哥儿,你出息就是我出息,你考解元和我考解元没区别,我是真高兴啊。”
可以看出来,德安是真高兴,你看他都开始说胡话了。
就在包厢内,众人摇着头,对赵璟伸出爱莫能助之手时,包厢门口有几个人站住了。
为首的年轻男子身量挺拔,看着非常健壮,他身上一股英武之气,看着不像读书人,倒像是考中武举的武举人。
此人站在门口,包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德安察觉到不妥,也松开赵璟,看向门口。
就见那英武不凡的男子,对众人拱了拱手,面带笑意的说,“万同府,陈延年。”
包厢内众人闻言,俱都看向赵璟。
赵璟也拱手,施施然回了一礼,“兴怀府,赵璟。”
其余几人见状,也先后回礼,“兴怀府,丁书覃。”
“兴怀府,黄辰。”
“在下王钧。”
“在下陈德安。”
“在下王霄……”
第201章 傻福
这一次的乡试成绩,学生们的整体排名,与众人预料的差别不大,是以考完之后并无人闹事。
放榜当天,消消停停的就过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张榜当日,贡院的围墙上还贴了一张告示。
上边写着,所有落第士子,可凭卷票,在放榜十日内,与贡院内收掌官处,阅看或领回落卷,以示公正。
说是阅看和领回,但大多数学子都是直接领走。以便回头申诉,或找学问在他们之上的读书人,指点引导,以便有所进益。
德安落第了,自然也要拿回试卷。
他央赵璟与他同去。
换他的话说,“我虽然没中,但你中了,那和我中了也没区别,我也可以趁机威风威风。”
并不知道他要威风什么。
也不知道,这虚假的威风,他真的受用么。
念在学子在贡院门前静坐示威,全是他的功劳,赵璟到底决定陪他去一趟。
恰逢陈婉清在家中憋闷的厉害,也想出去走走,便与他们一道出了门。
赵家的宅子,距离贡院当真非常近,撑死了也就两百米的距离。
但这两百米的距离,他们走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无他,因为在府衙门口,他们正好遇上盛知府。
盛明传没穿官服,而是穿的一身锗色锦绸,头上还戴了一顶黑缎的瓜皮帽。
他腰间依旧挂着,早先赵璟与他第一次见面时,那一个小算盘。
整体打扮看着非常不起眼,就好似一个走南闯北行商的老商贾。
可若仔细一看,就能看出这身通身威仪。
而他身边虽然只跟着一个中年仆人,暗处却有不少穿着常服的官差随行。
赵璟和德安一眼认出了盛明传,忙不迭过来见礼。
陈婉清没往跟前凑,远远的行了一礼,便在一株大槐树下站住了。
今天天气非常好,阳光非常的绚烂。站在太阳下久了,甚至有刺眼之感。
这是这半个月来,头一个大晴天,说起来,煞是让人想念。
盛明传没注意到陈婉清,他只乐呵呵的看着赵璟。
“十八岁的解元,属实算的上是年少有为了。”
赵璟拱手,“您谬赞。”
“实话实说罢了。你啊,回头也不要懈怠,争取再给我拿个会元回来。只要你能考中会元,老夫就有办法让你中状元。若你连中六元,不说朝堂之上必定有你一席之地,便是百年千年之后,你赵璟的大名,也会在文人士子中流传。”
“谨受命,学生尽力而为。”
“尽力就好,尽力就好……德安啊。”
盛明传又侧首看向德安,德安一时间真是受宠若惊。
只是见过两次面而已,大佬竟然记住了他的名字么?
他何德何能啊!
德安却全然不知,作为盛开颜的同窗,他在盛知府跟前,可不是什么不起眼的小人物。
全拜盛开颜所赐,盛知府不仅重新认识了他,且对他的狡黠、顽劣、义气,颇有一番了解。
这是德安不知道,他已经在盛知府跟前挂上号了,若知道,不知该如何受宠若惊!
只说突然被大佬点名,德安诚惶诚恐的再次见礼。
盛明传围着他转了一圈,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德安却突然毛骨悚然,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
这一定是错觉吧?
知府大人如此爱民如子,如此的厚待读书人。更何况他还有发现宝箱的功劳在,还是陈松的儿子、赵璟的郎舅,即便是看在他爹和璟哥儿的份上,知府大人也不会对他心存恶意。
德安确定自己没得罪盛知府,更没有冒犯他。
但他陡然想起盛开颜,喉咙一梗,突然又不确定起来。
盛开颜应该,不至于,不可能会给家长告状吧?
都不是小孩子了,还和家长告状,那不跌份儿么!
盛开颜绝对不会的,他还是安全的!
心里这么想,却不耽搁德安面上露出心虚的表情。
盛知府多犀利的人,几乎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理不直、气不壮。
他轻笑一声问,“你腿抖什么?”
“没抖吧?不不不,抖了,是您威严隆重,学生在您面前如伏五岳,学生这是被您的威风吓的。对,就是被吓的。”
“你小子,惯会说些甜言蜜语,是不是经常用你这口舌,去哄小姑娘?”
德安如遭雷劈。
他哄的哪门子小姑娘?
他一天到晚呆在府学,他去那里哄小姑娘?
府学中到是有姑娘,但那不是小姑娘,那是母老虎。
德安露出求饶的表情,“我再老实不过,可不敢到处惹风流债。我娘要是知道我不学好,能打劈了我。”
“这么说,你真没招惹小姑娘,你还挺洁身自好?”
“这不应该的么?我可是要走官场的,要是因为风流好色被人抓小辫子,我多冤枉。”
“你小子,还挺敢想。”
“嘿嘿嘿,年轻人么,哪能没点梦想呢?梦想能不能实现,那且再说,重要的是,要敢梦!”
盛知府不知被他那句话逗笑了,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拍着德安的肩膀。
德安肩膀往下一缩,露出一脸苦相。
现世报来的就是这么快!
昨天他还嘲笑璟哥儿不经拍,他不过拍了他几下,回家他就和阿姐告状,说他嫉妒他考中解元,将他肩膀都打青了。
他那时候只感觉一盆脏水泼到脸上,气的恨不能和璟哥儿打一架。
现在他知道,自己误会璟哥儿了。
盛明传垂垂老矣,人看着都不中用了,谁知道他巴掌劲儿那么大。接连两下拍下来,他半边身子都发麻。
而他是个正值壮年的小伙子,他的力气只会比盛知府更大。昨天璟哥儿说他嫉妒报复,似乎是可信之言?!
德安意识到这件事情,愈发痛苦了。
盛知府见状,却愈发笑的欢快。
“傻小子,脑子不灵光,能力也不出众,却当真有……福。难道这就是别人说的,傻人有傻福?”
德安瞪着眼看着盛知府,说话就好好说,怎么还人身攻击上了?
他脑子哪里不灵光?
他能力不能说不出众,他在做别的事情时,也是很出众的,唯独读书科举上,他也只是逊色于璟哥儿,与普罗大众却没太大区别。怎么能因为他这次乡试落榜,就给他盖一个“傻人”的戳儿!
他一点都不傻!
那傻福他也不想要!
德安一脸不服气,盛知府见状,又哈哈笑起来。
“你还挺不服气,那你自己说说,你机灵么?”
“怎么不机灵了,我机灵的很呢。我娘从小就夸我,全家属我最聪明。”
“你确定这不是反话?哈哈哈,赵璟,你说说,你这小舅子,是不是有点痴傻?”
“痴傻倒不至于,只是缺根筋,心思不在某些事情上罢了。但您也说了,傻人有傻福,他这样就挺好的。”
“你啊,你啊,数来数去,你最滑头……”
盛知府又拍了赵璟两下,就哈哈笑着离开了这里,往王家茶楼去了。
待盛知府走远,德安才一把抓住赵璟的胳膊,“你们俩云里雾里的瞎扯一通,说的都是什么东西啊,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赵璟意味深长的看着他,轻笑一声,“你只要记住,傻人有傻福就行。至于别的,不理解就不理解吧。”
赵璟说着话,就朝陈婉清走去。
走到近前,两人牵住手,陈婉清小声说他,“你们说什么呢,我看知府大人挺高兴的。”
赵璟压低声音,将方才的对话简单重复一遍。
陈婉清不是德安,站在局外,一听盛知府的话,她就听出些东西。
只是,她犹且不敢相信,自己弟弟能有这样的福气,“德安和开颜……”
“嘘,阿姐小声一些。”
陈婉清便小声一些,用气音说,“知府大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难不成是开颜回家说了什么?”
又摇摇头,“开颜较之别的姑娘,是大方开朗许多,但事关情爱之事,我想开颜也不会贸然和盛知府说的。”
赵璟就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她字里行间带出些情绪,被知府大人看出来了?”
“有可能。”陈婉清意识到这一点,由衷的欢喜起来。
说实话,以前没往那这面想,她就真没注意到,开颜和德安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异样。
如今反推回去,就能发现许多,以往被她忽略的东西。
就比如德安来府里,若看见开颜也在,神色立马变得不自在。
开颜素来端庄得体,但有好几次,她都抢德安的东西吃。
两人还在前院吵过嘴,开颜踩了德安一脚就跑,德安在后边叉着腰喊,又快跑上去追,但每次将要追上时,又追不上……
细细想来,那些言语动作间,岂不全都是小儿女间的情愫?
只她以往只觉得,是德安嘴贱挑衅人,那他被开颜打骂也活该。
她却全然没往深里想过,是不是有别的原因。
陈婉清欢喜至极,又小声的问了一句,“知府大人现在透漏这些讯息,你觉的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让我家派人上门说亲?”
赵璟牵着他的手往前走,“我看大体是这个意思。只我经验浅薄,也不敢确定。你回头与娘说说此事,看娘如何看?”
“什么如何看?要看什么?看我的答卷么?”
德安追过来,呼噜一下脑袋,一脸苦恼,“我都落第了,答卷有什么好看的?璟哥儿你回头看一下就行了,就别让我娘看了。她若是知道我是如何答题的,又该念叨我。”
明明他娘都失忆了,可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本事,学问竟然不小。
虽然正经的策论她写不出来,但你要给她出一道试题,该如何下手做答,他娘能立马列出个一二三四五。
那驾重就轻的程度,就好似她上辈子考过科举似的,也是让人叹为观止。
赵璟和陈婉清懒得搭理德安,两人快步往前,很快就走到贡院门口。
来贡院领试卷的人很多,这些学子无一不是面带苦色,神情失落,恰应了那句“关山难越,谁悲失落之人”。也只有报团取暖,互相给与鼓励与宽慰罢了。
在如此多的失意人中,赵璟的出现,就很不合时宜。
德安一把拉住要往里走的赵璟,“你和阿姐就呆在外边,别往里去了。你考中了解元,意气风发,反观我们,个顶个壮志难酬、青山落拓。你进去,这不拉仇恨么?就在外边等着吧,我去去就回。”
赵璟也不强求,与陈婉清一道站在贡院旁一处不起眼的地方,静静等德安回来。
等人的时候,两人见贡院门口闹了起来。
有五六个学子一道从里边出来,他们共同挤兑一个穿着宝蓝色绣云纹直缀,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
“外边不都传,你爹给主考官送了大把银子,想让你当解元?”
宝蓝色衣衫的年轻男子慌忙摆手,“那都是外人瞎传的,你们怎么当真了?先不说我家的银子都拿去收秋粮了,根本没那么多闲钱,就说能被陛下点为主考官的,那一个不是国之股肱?我爹要敢贿赂售收买人家,不被人家抓住,扭送到知府衙门才有鬼。”
“咱们可都是最最要好的朋友,你可不能骗我。古临,你和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就那么回事儿啊。我爹根本没见主考官,更没有贿赂他让我中选。我什么本事,别人不清楚,你们还不清楚?我要是能当解元,那不明摆着里边藏着猫腻么?要是被人捅出去,那我还有命在?”
“可有人亲眼看见,你爹……”
“那不是我爹,是我二叔。我和你们说实话吧,我二叔确实见了主考官,但那天下大雨,我二叔在附近城镇收粮。大雨说下就下,我二叔回城途中没地方避雨,只能硬着头皮去驿站落脚。倒是碰巧遇上考官们也到了驿站,我二叔确实也和大人们说了几句话。但主要是大人们打听最近的粮价,以及今年的粮食收成。大人们忧国忧民,出来办差也不忘黎民百姓,这是多好的官员啊。你们污蔑我爹我二叔都行,要是污蔑大人们,我可不愿意。”
第202章 古临
其余几个学生挤眉弄眼,脸上都是嗤之以鼻的表情。
他们明显不相信古临的说辞,也不准备善罢甘休,就又挤兑古临说,“那外边怎么传出你爹贿赂主考官的消息?再有,既然你二叔都见到了主考官,我们怎么确认,你二叔只是回了大人几句话,而没有做什么违法的事情?”
古临想说,你们都是那个衙门的爷?
你们当审犯人呢?
他想咆哮回去,让这群孙子哪凉快哪儿呆着去。
但是,不行!
这次若不把话说清楚,回头这件事经过酝酿发酵,以及他们在中间捣鬼,还不知道被穿成什么样。
但是,有些闲话能任由他传播,有些却不能。
真让有些人有了先入为主的念头,觉得他家做了违法的事,不敢与他家做生意,他家不迟早得败么?
不行,这坚决不行!
古临正想反驳,也正是这时候,他听见不远处有人喊了他一声,“古贤弟,这里。”
古临闻声侧首看过去,就见不远处有一男一女两个人。
两人容貌都极其出色,到了让人一眼难忘的程度。
可他都不认识啊。
脑子中才泛起这个念头,古临就听到身侧的“友人”惊疑不定的问他,“古临,你什么时候和赵璟认识了?”
赵璟?
解元公赵璟?!
古临条件反射看过去,就见那年轻男子果然生的一副清风朗月、霁月风光的模样。整个人神清骨秀,光华内敛,宛若芝兰玉树,可不正应了传言中赵璟的容貌?
可他和赵璟当真不认识啊!
脑子里这么想,却不妨碍古临嘴上热情的应和。
他清秀的面孔上,做出了欢喜的模样,响亮的应了一声,“赵兄,你怎么也来这里了?是特意来寻我的么?你稍等,我与他们说两句话就过来。”
古临的友人惊疑不定的听着两人的说话,一瞬间眉头都狠狠的皱了起来。
若赵璟和古临有旧,古家那可能买通考官,去抢赵璟的解元之位?
这不明摆着要撕破脸么!
和这样一个年轻有为,注定前程远大的友人断绝往来,但凡长脑子的人,就绝对不会这么做。
所以,古临家贿赂考官的事儿,当真只是谣传?
众人脑子里想七想八,却都不想离开,甚至还想和古临一道走到赵璟跟前,去与他说两句话套套关系。
但古临也担心,会被人戳破他和赵璟的关系是假的。所以,就故意做出不耐烦的模样,冲众人挥手。
“你们都忙自己的去吧,我就不去私塾找夫子看试卷了。正巧赵璟过来,我让他帮我看两眼就是。天不早了,咱们这就散了吧。”
说着话,也不等众人反应,拔腿就朝赵璟跑过去。
眼见古临三两步走到赵璟跟前,两人热络的寒暄上了。古临那些友人见状,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转身往回走。
“就这么回去了?”
“难不成呢?”
“我以为古家当真做了蠢事……”
“应该是以讹传讹,勒索他的事情且作罢吧。我看古临与赵璟关系要好,以后咱们多奉承奉承那小子,最好让他引荐咱们与赵璟认识。赵璟天赋奇高,学问极好,他此番中了解元,来年必定会参加会试。若不趁着他未发迹巴结上他,以后再想和他搞好关系,怕是难如登天。”
“这事儿不能耽搁,回头我就去寻古临,让他做个中间人……”
几人说着话走远了,古临眼瞧他们不再回头看,才诚恳的对着赵璟做了个揖。
“多谢赵兄帮忙解围,您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赵璟虚扶他一把,“无碍,不过说了两句话罢了。”
“您的两句话,可比我说一百句都有用。不瞒您说,我家中二叔做了丑事,连我都被牵连。若不是您喊我一声,那贿赂考官的帽子,我还不知道要戴多久。您何止是为我解围,您还为我辟了谣,您这大恩大德,可让我怎么回报是好?”
又对着陈婉清作揖,“这是嫂夫人吧?嫂夫人安好。不知嫂夫人与赵兄可得空?我今天闲来无事,不如由我做东,请两位吃顿饭,也让我尽一尽心意,表达我的一番谢意。”
陈婉清客套的笑了笑,摆摆手说,“不用了。”
赵璟也说,“真就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人活在世,自来不是你说人,便是人说你。好在都是误会一场,想必过了今天,就无人再传了。我这厢还有要事要做,今天要婉拒古贤弟的美意了。”
古临又客套了两句,随即便依依不舍的与两人作别,然后喊上等在不远处的小厮,两人一道往古家去。
直至古家的车马消失无踪,陈婉清才扯了扯赵璟的袖子问他,“你可不是烂好心的好人,这次怎么想起替人解围了?”
陈婉清这些时日都在家里,对于街上的流言蜚语知道的并不多,赵璟就仔细与她说了说,古家贿赂考官,牵连古临的事情。
别管古家是不是真的贿赂考官了,也别管与考官交谈的,到底是古二叔,还是古临之父。只说古临没本事,硬将他往上推,那不是为他好,那是纯心害他。
古临之父能掌管诺大的家财,想必不是这么愚蠢的人。那便只能是古家有人起了二心,想借刀杀人。
只可惜,龚袁修只收钱不办事,而古临能耐不济,别说中解元了,他能耐太差,甚至连举人都不是。
如此,毫不费力破了对方的死局。
赵璟又做了顺水人情,这下泼在古临身上的脏水,就彻底洗清了。
这边太晒了,也因为方才的出声,不少人都认出了赵璟,有来这里与他攀谈之势。
赵璟见状,便牵着陈婉清,走到大槐树后边。
“古临不是古家长子,却是古家这一代唯一的读书人。他学问不济,人品却不错,且广交四方好友,颇为舒朗好义。提起这点,他倒是与德安颇为相像,想必和德安应该很能说到一处去。”
陈婉清轻轻掐了他一下,让他说正事儿。
赵璟一笑,“真没有什么正事,不过顺手一救罢了。”
“我不信。”陈婉清说。
赵璟闻言,忍俊不禁,又笑了起来。
及至此时,才含蓄的点道,“古家是河源省颇有名声的大粮商,手中屯粮不下千千万。与他们家交好,只当是我未雨绸缪,给以后留下条人脉。”
陈婉清听到这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因为“粮商”二字啊。
确实,若是盛世岁月,风调雨顺,粮商也就是普通商贾,没必要费心结交。但若遇上乱世,或兵灾、水灾、旱灾,与这样一个大粮商做友人,那可太顶事儿了。
陈婉清就说,“我就知道,你从来不会做无用之事。你的每一步棋,都必定有其深意。”
赵璟调侃她,“那阿姐仔细与我说说,我费尽心思娶你,深意何在?”
陈婉清老神在在道,“是为了让我给你生儿育女,开枝散叶。”
赵璟哈哈笑起来。
若非这是大街上,对面有知府衙门,旁边是贡院,街上不时有生员走过,赵璟真想抱着她,狠狠的缠绵一番。
他的阿姐,骨子里有着她独属的风趣和幽默。她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能让他捧腹,他又如何能不爱?
两人在外边小声说着闲话,都没注意到时间流逝,自然也顾不上去盘算,为何过去这么长时间,德安还没回来。
德安遇上了麻烦。
他领了落卷,刚出了公房,就被一个年轻的男子拉住了。
那男子着六品文官补子,一举一动都有大家做派,怎么看都不像是兴怀府的本土官员。
联想到他在贡院中来去自如,德安心里有了揣测。
他恭敬见礼,“不知阁下是那位大人?”
他心里却将主副考官与同考官们琢磨了一遍。
这人年轻,自然不可能是主考官龚袁修。且他身上有浩然正气和浓郁的书香气息,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吏部混的老油子,那自然也就不是原世鑫原大人。
同考官们多是举人、同进士,以及未授官的进士老爷,这些人没资格穿官服……
琢磨来琢磨去,德安对眼前之人的身份有了了悟。
联想到此人姓许,德安一激灵,这位许大人的许,是许素英的许么?
德安不着痕迹的抬头,暗暗观察男子的面容。
他生的一双含情眼,身上却无丝毫风流浪荡之气,整个人清隽舒朗,有怀瑾握瑜之态。犹如世家之中,毫无瑕疵的贵公子。
也就这双眼,与他娘的眼睛有些相像,其余地方,可没有一点像他娘。
而眼型总共那几种,茫茫人海,总有眼睛相似之人。不能因为眼型相像,就断定有血缘关系。若是如此简单粗暴,他的亲戚最少也有几千万。
所以,是他想多了?
正在德安怀疑自己想多了时,这位年轻的许大人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面上都是焦灼之色,语气似有几分咄咄逼人。
“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你娘呢,这次怎么不见你娘?”
德安瞪大眼。
若不是眼前之人是副考官,他都想甩他一句,“打听我娘,难道你想当我爹?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不走正道,竟然想傍富婆!”
这句话他不敢说,怕被人打出去。
但德安的面色却不好,扭过头,扯过自己的袖子,撒腿就跑。
许延霖再是没想到,他不过问了两个问题,就将人吓跑了。
他说什么过分的话了么?
仔细一琢磨,还真过分了。
若是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一上来就问你打听令慈,谁会不将人当成跋扈放肆之徒?
不动手已经是最好的修养,指望别人给他好脸,纯属痴心妄想。
但,可以不给好脸,却不能转身就跑啊。
许延霖待要拔腿去追,却又想起这里是贡院,他是副考官,身上还穿着官服,那能奔跑?
别说奔跑了,就连疾走,都被认为是严重失仪。被言官知道了,定要弹劾他“仪态失检”“举止轻浮”,轻则罚奉、申饬、重则影响仕途。
许延霖到底是受正统儒家教养长大,又自幼规矩体面,做不来莽撞无仪之事。但是眨眼之间,就见德安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他也由衷的慌乱起来。
此时那还记得什么规矩体统,他拔腿就追。
但是,追到贡院门口,也没看见德安。
许延霖站在贡院门口,茫然四顾,只见树叶飘零,凄凉冷清,恰如他此时心境。
此时再想起小叔昨晚走之前,殷切的叮咛嘱咐他,让他务必守着贡院,看是否能在落第的学子中,寻见与姑母容貌相似的男子。
他当时还觉得小叔糊涂,觉得若昨天小叔见到的,当真是姑母与素未谋面的表弟,那他们必定不会在贡院出现。
毕竟祖父母和父母都说了,小姑精通文墨,文笔不在进士之下。这是大魏不允许女子科考,但凡允许女子上考场,姑母必定要考个状元回来。
满腹经纶、颇通策论与四书的姑母,岂会教出一个连乡试都通不过的表弟?
这不符合常理。
但他不敢驳斥小叔,只能按要求在这里等着。
谁料,等来等去,还真等到一个眉眼间与姑母略有几分相似的男子。
再观那男子的年岁,似乎与小叔提及的,也能对上。
只是,怎么就让他跑了!
许延霖垂头丧气回去,路过公房,却又陡然记起来,当时那男子领落卷时,曾自报家门,乃兴怀府、清水县人士陈德安。
来自清水县的陈德安!
陈彦霖顾不得原世鑫的呼喊,拔腿就往外走。
不出意外,陈德安必定是他的表弟。
他必定也对姑母的身份,心中存疑,只是不知他这个来者是善是恶,所以,他选择走为上。
若换做一般学子,即便觉得他的言语冒犯了,也必定会与他说个清楚明白,看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和误解。
可陈德安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问,他拔腿就跑。
这肯定就是姑母的儿子!
为今之计,他只需要派出人手,在清水县的应考举子中打问一番,便必定能找出这陈德安!
? ?宝宝们,我小修一下啊,把茶商古家,改成粮商古家。宝宝们不用回头看,总体来说没啥大影响。另外,明后两天单更!本来想努努力,多码一章出来,明天双更的,结果就码了一千多字,然后就是挨个接老二,接老大,接完两娃放学,也不用码了……
第203章 揣测
出了贡院大门,德安一路狂奔,待看见赵璟和陈婉清,就抓住两人的手,赶紧跑到赵家所在的胡同中。
赵璟和陈婉清见状,心里都一沉。知道事情有异,两人也不敢耽搁,一路疾驰,很快进了胡同。
跑到胡同中还觉得不安全,三人又往前转过拐角,确保没人追上,才放心停下来歇息。
跑的太快,陈婉清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但她着实忧心德安在贡院中遇上的事情,就急的抓住他的袖子问,“你在贡院遇见什么事儿了,怎么出来就狂奔,是得罪了谁、打伤了谁么?要紧么,需要我们帮你善后么?”
德安也累的不轻。
不知是吸多了凉气,还是受了惊吓,他又开始疯狂打嗝。
赵璟转到他身后,出其不意给了他一下。德安疼坏了,也气坏了,回头质问赵璟,“你做什么,想谋杀啊。”
这一气,倒是不打嗝了,能好好说话了。
此时也缓过了气,德安比手画脚的与两人说,“说起来你们都不信,这次主持乡试的副考官许延霖,他的许,和咱娘的许,怕是一个许。”
陈婉清和赵璟都是一怔,两人紧盯着德安问,“这话怎么说?”
德安手舞足蹈的将贡院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激动道,“他像是特意在那里等我的,他还问咱娘现在在哪里,怎么不见咱娘。我给吓坏了,一溜烟就跑出来了。”
陈婉清欲言又止的看着弟弟,“你就这么出来了?你不能先和他打太极,把该打听的事情打听出来再跑么。”
德安指着自己,“阿姐,你对我是有什么误解?我是有两个心眼儿,但我这点心眼儿,你觉得放在能当考官的人身上,够用么?别我没打听出来许延霖的家世背景,反倒让他把我肚子里那点东西都套出来。”
“你说的也是。”
德安:“……”这话听着又有点扎心。
“但是,你不跑还好,你一跑,这不恰好说明你心里有鬼?说不定许延霖一开始也不确定,咱娘是不是他的亲人,但你这一跑,不就啥都说明白了?”
德安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登时头大如斗。
但是,那个节骨眼,他能想出来的办法,就是逃避,就是赶紧离开那是非之地。他急的不得了,唯恐姓许的和害他娘的人有关系,他那还敢在那里多待?
“那我跑都跑了,现在怎么办?”
陈婉清没办法,只能看赵璟。
赵璟苦笑一声,“都到这里了,什么办法都不管用了。许延霖是副考官,只需要给公房的收掌官形容一下德安的容貌,就能打听出德安的姓名籍贯。拿着这些去府衙的礼房调卷宗,别说是家里的住处,就是祖上三代的信息,都能尽快掌握。”
德安也想到了报名时填写的东西,一时间面如土色。
这次还真是在劫难逃了。
“也不用如此沮丧。”
赵璟又说,“许延霖光风霁月一般的人物,看起来不像是难打交道的。且他年纪也就比我们年长几岁,早先谋害娘的人必定不是他。即便他真找上门来,咱们陈明利弊,也能说服他先不将此事传出去。当然,若能从他嘴里打听出娘失踪时的事情,就最好不过。如此,也好锁定嫌疑,让娘能够尽快回京与至亲相认。”
赵璟又说,“其实,我打心底里认为,许家不该是谋害娘的凶手。”
德安和陈婉清都来了兴趣,迫不及待的问他,“你怎么会这么想,你莫不是有什么证据?”
赵璟就道,“你们忘了诚意伯府也在寻娘的事情了?”
当初他们考完府试,准备回清水县时,陈松与张岚山在茶馆中谈了许多。
陈松借口想“立功”,从张岚山嘴里,探听出了诚意伯府的信息。
当初诚意伯府派往河源省寻人的,是一位老管家。
老管家姓甚名谁且不说,只说诚意伯府,赵璟再次来府城后,曾无意中听人说起过,那一家子姓严。
他们打着寻找府里失踪的姑娘的借口,四处寻找许素英。当初还误导过他们,让他们以为,这就是许素英的娘家。
但如今又冒出来一个许家……
将严家和许家放在一块儿比对,是不是和许素英同姓的许家,更像是许素英的娘家?
毕竟一个人若失忆后,还隐隐记得某些东西,而那还是一个人名。那么,这姓名要么就是她极度在意之人,要么就是她自己本人的姓名。
许素英显然认为那是她自己的姓名,也就是说,她打从心底里,认为自己姓许。
姓许的人在找她,姓严的人也在找他,而两家打出的名号还是一致的,都是寻找丢失的姑娘,那其中必定有一家在说谎。
赵璟觉得,诚意伯府说谎的几率最大。
因为他还打探出另一个消息,“据说现如今的诚意伯至今未婚,府里一应往来应酬都是妾室和府里的老夫人操持。”
再想想许素英失踪时的年岁,有些事情是不是很轻易就能说通?
要么就是诚意伯对许素英情根深种……情根深种,也不影响他娶妻。
毕竟嫡长子和嫡长女的地位,在如今是所有庶出都比不上的。
便是为了传宗接代,府里也该威逼他娶亲。
可他没成亲,那便是另一个解释——许家和严家早有婚约,不出预料,许素英该是诚意伯的未婚妻。
在此种情况下,诚意伯不娶妻,即便依旧会受到来自长辈们的压力,但他信守婚约,外界对他的评判,是不是会高一筹?他是不是会因为这种重诺的行为,得来许家或他人的提携?
当然,在不清楚事情经过之前,以上这些都是猜测。
德安听得云里雾里,停了一会儿,他发出灵魂一问,“你说这么多,不还是没说清,到底哪家是杀害我娘的凶手?”
赵璟一噎,拍了德安一下,“我只是个凡人,你不要把我当神。即便是刑部尚书断案,也要人证物俱全,才敢确定凶手。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探听来的三言两语,你就让我去断定杀害娘的人,你那是为难我!……总归,直觉告诉我,许家不是凶手,他们没有动机,杀害娘他们也得不到什么好处。至于其他人,就说不定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德安又苦恼的问,“那现在怎么办?”
“凉拌,一切事情暂时还在可控范围内。咱们先把这件事和娘说一说,看娘是什么意思。”
“也好。”
三人才商定了这件事,就见对面的漆黑大门打开了。
一个小厮试探的从后边探出脑袋,看见门口站着他们三个,赶紧跑出来见礼。
小厮还殷勤的问他们,“可要到家中来?”
这家就是他们在这胡同中,唯一的邻居。
邻居家的老太爷好弄风雅,六七十的人了,每天背着个手,手上拿着一卷书,在宅子里走来走去。
听说,他们的祖上,也是读书人,还曾做过五品官。只是传到这一代,老太爷不争气,一辈子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子孙们更是看见书就头大,于是,一个两个做起了买卖。
老太爷考不中功名,就有些自卑,自卑之余,又因为祖上的风光,有些自傲。
自傲的他,不屑于主动走出门和人交际;自卑的他又不敢走出来,唯恐别人说他堕了祖先的威名。
老爷子就天天在家里转,左转转、右转转,一眨眼就转了三四十年。
昨天听说胡同中的赵家老爷,年纪轻轻成了解元公。老爷子亲自手写一封拜帖,并让人准备了贵重的贺礼,送到赵家。
赵璟觉得,如此年迈的老人家,又长了一颗薄瓷一样的心,他一个不留神,说不得就能让老人家哭起来。
这种冒犯老人家的罪名,他可承担不起。于是,回帖说近日繁忙,友人、同窗、师长等应酬不断,怕是要等几天,才有空招待老爷子。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没给出明确日期的“过几天”,那这“过几天”就不会有,可以不必等了,这就是在客气的推辞。
但老爷子没看出来,他家中的小辈儿们也不敢说破此事,只能任由老爷子打了鸡血似的,驱赶着府里所有下人,将家里里里外外,连青石板缝隙都清理干净。
也是因为下人们都去打扫了,门上才没人。
这小厮也是听到门口有细语之声,出于谨慎,瞧瞧是不是有客人拜访。结果一看之下喜形于色,赵解元竟然这就要来家里?
赵璟几人见小厮扭头要去喊人,忙不迭说,“且慢,留步。我们只是路过,眼下还有要事要出去一趟。且别将这事儿告诉老爷子,省的老爷子空欢喜一场。”
离开胡同,走小路往陈家去时,陈婉清想起方才落荒而逃的场景,忍不住“噗嗤”一笑。
赵璟见状,也忍不住笑了。笑完又叹,“本来是不准备见那老爷子的,这下不见倒不好了。”
“那就见。”
“见了又唯恐一句话不恰当,让老爷子联想到自身,自怨自艾。”
“到时候让德安陪着你,一个不对,就让德安插科打诨将事情岔过去……”
说着话的功夫,就到了兰花胡同。
要去陈家,要先经过殷教谕家。
就说有时候,“缘分”二字,你不信也得信。
这不,他们刚走到殷教谕家门口,殷教谕就从里边出来了。
看见赵璟和德安——殷教谕自动无视了陈婉清,毕竟那天在狗市上的事情,说出来还挺尴尬的。
调戏良家妇女这没什么,但调戏到学生媳妇身上,就寡廉鲜耻、衣冠禽兽了。
殷教谕虽然对自己的要求很低,但真没低到那份儿上。
所以为防尴尬,之后见到陈婉清,也只当没看见。
殷教谕挑眉打趣赵璟,“考中解元,这是来丈母娘家报喜来了?不是我说你啊赵璟,登老泰山家的门,怎么能空手来,你这不擎等着被人撵出去么。”
赵璟潦草的拱拱手,当是见礼。
“我岳父岳母待我如亲生,我回岳丈家,如回自己家,岳父岳母只有欢喜的道理。便是空手而来,他们也高兴至极。不比教谕你,你如今回岳丈家……看我这话说的不恰当,教谕你现在还能踏进岳丈家的门么?”
因为“珍珠”事件,殷教谕算是报了上司刁难的仇。
但他手段过于阴暗和无下限,事后还没做好保密措施,任由事情传的满京城都是,殷夫人被她三言两语哄好,他岳丈家却深恨看错了人,连累他们也被人揶揄,于是,根本不给殷教谕好脸。
殷教谕送过去的年节礼,那边都不待收的。
若不是殷夫人被灌了迷魂汤,死活跟着殷教谕,岳家顾及女儿,不好斩断关系……其实他们都想断亲的!
赵璟气起人来,真如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反观殷教谕,被赵璟挤兑一通,也不生气,只隔空用折扇点着赵璟。
“你这臭小子,别以为出了府学,我就收拾不了你了。你给我等着,鹿鸣宴时,你看我不灌的你酩酊大醉。”
依偎在殷教谕身边的美人,笑着掩着口鼻说,“您快别说了。您为人师的,怎么好意思和学生计较?快走吧,都到了午膳时间了,我都饿了。”
有美人解围,殷教谕不再理会几人,搂着美人,扇着扇子,意气风发的走了。
“这天虽然有太阳,却一点都不暖和,拿着个扇子往脸上扇凉风,我想问殷教谕真的不冷么?”
“真好奇这个问题,你把他叫回来问他。”
“算了,我还是不问了,殷教谕难缠的很。他那张嘴啊,也只有你应付得来,还不落下风。”
三人说着话,就进了陈家。
许素英正躺在美人榻上晒太阳,看起来悠闲的不得了。
这也就是乡试结束了,她能歇息几天。换做乡试之前,谢铭和女掌柜轮番来她这里催债,她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天都吃不上一顿饭。
许素英看见儿子、女儿、女婿全来了,赶紧坐起身。她看看太阳,问几人,“你们三个干啥来了,想混饭啊?要在这里吃你们倒是早点说,都这个时辰了,大菜都做不出来了。”
第204章 欢喜冤家
几人哪儿有心思吃饭,他们赶紧把德安遇上的事情一说。
然后看着许素英,看她是什么意思。
许素英初听这身体的亲人要找上门来了,脑子都是木的。
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这身体的亲人要是认出她不是原装的,那可咋整?
后来又一想,这都过去二十年了,是人都会变。她变化大一些,想来也情有可原。
这么一想,她紧绷的身子就松懈下来。
懒散的一摊手,看着面前的儿女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真上门,咱们也不能将人撵出去?不过就和璟哥儿说的一样,这位许大人应该是我的小辈儿,我落水必定和他没有关系。我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必也能让他暂时不将这件事告诉家里。”
但那是一般情况下,若遇上二般情况,就比如,许家已经找到害她的凶手,且他们自己能自证清白,那又是另一种可能。
届时她不是要进京认亲?!
认这样一门贵亲,她反正是不亏的。
就是不知道这家人看她“堕落”成这样,会不会嫌弃她。
所有要命的大事儿,在许素英这里,都不是事儿。
她是个处之泰然的人,在那里都能过的很自在。眼下就听她吩咐家里的下人,去酒楼打包几个菜回来,捡家里人喜欢吃的买,速去速回。
许素英如此淡定,就衬得他们这些小辈儿太不经事儿了。
三人面面相觑,紧提起来的那口气突然一松。
既然娘是这么以为的,那就这样吧。
不这样又能怎样?
又不能去府衙损毁档案,又不能阻挡许延霖查人,那他们就只能静观其变,等着许延霖上门就是。
菜肴很快打包回来,四人一道用了膳。
饭后赵璟随德安去了他房间,帮他翻看试卷,指点不足,教他改进。
陈婉清则趁机,将上午遇见盛知府的事情说了说。
许素英听到盛知府那句“傻人有傻福”,人都愣住了。
愣过之后,她一屁股从椅子上坐起来,抓住陈婉清的手问,“清儿,你等等,你让我缓缓。知府大人说的是那个意思么,还是我想多么?”
“娘想到哪里去了?”
“我怎么觉得,知府大人看好德安,想撮合德安和开颜呢?是我想多了吧?开颜多好的姑娘,出身还好,咱家你爹就是个正六品,德安更是连个举人都没考上……”
“可璟哥儿中了解元,前途无量。”
“对对对,必定是因为璟哥儿。”
“也不全是因为璟哥儿。”
陈婉清将赵璟与德安第一次见到盛知府时的场面,再次与许素英重复一遍。
重点讲了盛家现在的处境,以及盛知府年迈,现在怕是开始给儿子留后路。
若不出她所料,他们家该是盛知府给儿女留的托底的人家。
别看她父母都是小地方来的,但他们敦厚,上进,还有几分运气。
尤其他们还有璟哥儿这个前途远大的女婿帮扶,若要将女儿低嫁,还有比他们家更好的人家么?
陈婉清如此一分析,许素英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竟是如此。那你说这门亲……”
“可以结!这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
“娘也如此认为。哎呀呀,你说德安,就属他缺心眼,可他这运气你看多好。这么好的亲家偏看上他了,你说他上辈子是积了多少德!”
许素英说着话,就站起身往外走,陈婉清追在她身后撵出去,“娘你做什么?”
“我得赶紧找冰人上门提亲啊。知府大人露了口风,我们自然得赶紧派人过去提亲,不然岂不显得咱们托大?要是因为咱们的怠慢,坏了这门亲事,我能把肠子悔青了。”
“也不用这么急吧,等鹿鸣宴之后……”
“等不了,一点都等不了。鹿鸣宴还有好些天,等鹿鸣宴结束再去,黄花菜都凉了。娘给你说,我不是想攀知府大人的高枝,我纯属是喜欢开颜那姑娘。一想到她要给我当儿媳妇……”
“谁给你当儿媳妇?”
德安如临大敌,打开窗子往外喊,“娘你要干什么,你是不是又准备给我说亲?娘,这事儿真不急。男子汉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且等我考中举人……”
德安话还没说完,就听她娘压抑着兴奋小声说,“娘准备请人去知府衙门,探探知府大人的口风,看他能不能把开颜嫁到咱家。”
德安:“……”
德安涨红着脸,一溜烟从屋里跑出来。
“娘,我的亲娘,您可别捣乱。人家什么人家,咱们是什么人家。两家天差地别,传出去别人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人家开颜就是天鹅啊,至于你是不是癞蛤蟆,你自己看吧。反正老娘觉得我自己是不差,怎么也不至于生出个癞蛤蟆来。哎呀,你别扯我,你忙你的事儿去吧。娘也忙的很,这就去找官媒……”
许素英做事风风火火,丢下德安,拉着闺女就跑。
德安急的脑袋上冒烟,额头上还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他求救似的抓住赵璟,“璟哥儿,璟哥儿,你快去把娘带回来。”
“你怎么不去?”
“我说不过娘,她不听我的。”
“那你是觉得,我能说过娘,她会听我的?”赵璟促狭的说,“别担心,只是上门探口风罢了。若知府大人不同意,直接就让人打回来了。都不用咱们劝娘,娘就会死心了。”
德安那张脸啊,又是红,又是青,青了又黑,黑了又紫。
可直到最后,他也没再说出什么话来,跺跺脚回房了。
但后半晌,德安的心思明显不在考卷上了。
赵璟指点他答题时最后要深入,结尾必须升华主题,隐晦点明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或为万世开太平尽绵薄之力,等等等等。
可德安全都没听到心里。
赵璟见状,干脆不说了。
他拿着本书,坐到一旁的椅子里翻阅。
德安好一会儿才发现,屋里没声音了,转头来催促赵璟,却见身侧那还有人。
他往身后瞧,果不其然看见赵璟自在的坐在椅子里,翻阅着一本闲书。
德安凑过去,问赵璟,“你觉得我和盛开颜,我们俩……”
“怎么样?”
德安一咬牙,“你觉得,我们俩般配么?”
“不觉得!”
“怎么就不觉得了!”德安一下子就急了,“我们男才女貌,还都爱打马球,说话能说到一处去,连爱吃的东西都一样……”
德安越说声音越低,因为赵璟直直的看着他,似乎看到了他心里去。
德安一捂脸,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我也这么大年纪了,有个喜欢的姑娘,不奇怪吧。”
赵璟轻嗤,“喜欢?我还真没看出来?”
“欢喜冤家,我们俩是欢喜冤家,这你总看出来了吧?”
“你自己看出来了吧?”
德安:“……”
他算是看出来了,璟哥儿就是来捣乱的。
德安委屈的不行,“你娶我阿姐时,我也没给你泼凉水啊。”
“呵,你是没给我泼凉水,你找我打架来着。”
德安心虚,“那是打架么,那是切磋,是咱们俩在沟通感情。”
赵璟懒得听他叽叽歪歪,起身往外边去。
德安抓耳挠腮,又急又躁,偏什么也不能做。最后将自己扔到床上,装蘑菇去了。
装着装着,竟然睡着了……
回来看见这一幕的赵璟:……
他伸出触角,要娶阿姐时,两天都没敢阖眼。唯恐睡着后,会做不好的梦。
甚至在阿姐允婚,却还没嫁过来的那段日子,他也魂不守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反观德安,就他这样,他还说心仪人家姑娘,想娶人家进门?
他这心仪,到底有几两重,自己清楚么?
不说赵璟和德安,却说许素英遣了官媒去知府衙门探口风。
官媒听了她的诉求,看着她,活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玩意儿。
任是官媒见惯了各色人物,碰上许素英这种不按照常理出牌的,也有些懵。
官媒面上和气,但那双带笑的眼睛,却像是把什么都说了——您家就一个六品官,竟然敢肖想四品大员家的闺女,您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想娶知府大人家的千金的人数不胜数,但像您这样冒昧请人登门的,您真是第一个。说您冒昧都是轻的,您这有点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吧?
官媒不想接这活儿,奈何许素英塞过来的银子太多。
谁还能和银子过不去?
而且许素英也说了,“这是一半,事后不管这事儿成与不成,我再给姐姐一半。”
官媒被这白花花的银子迷了眼,就问,“那我就去替你打问打问?”
“哎,保准不让姐姐白跑。姐姐且过去帮我们问问,回头我再给姐姐送点香品来。”
官媒被熏香和银子晃了眼,真去知府衙门了。
去了之后倒是意外被召见了,但却没多待,半盏茶的时间就被人送了出来。
但官媒并不见失落,她看见许素英后,就一脸惊喜的说,“陈夫人大喜啊。”
许素英喜形于色,“难道是知府大人同意了?”
“那哪儿能!那是知府家的千金,知府大人那可能轻易吐口同意。”
见许素英面露失望,官媒忙说,“陈夫人不懂这其中的道道。等闲求娶贵人家的姑娘,除非是双方早有默契,不然,便是女方家有意,也不会立刻同意,不然显得多上赶着似的。但知府大人没有一口回绝,这就是说这事儿有戏。夫人大喜,说不得就要和知府大人做亲家了。”
官媒说着话,忍不住仔细打量许素英,又把陈家的事情想了又想。
做官媒的,哪一个不是眼光六路,耳听八方?
谁家的姑娘待嫁,谁家的好儿郎该说亲了,他们心里门清。
陈家是今年新到府城的,家里有个姑娘出嫁了,两个公子一个还小,还在私塾读书,另一个倒是有秀才功名,准备考乡试。
可惜,乡试没过……
就这,平平无奇,没有一点出色之处,官媒想不通,知府大人到底看上他们家什么了。
难道是看上这家的姑爷了?
有可能。
官媒随即又想到,这家的公子,据说是在府学读书。知府家的千金,也在府学,两人好似还在一个书斋。
难道是日久生情,两人互相看对眼了?
官媒想不通,却不妨碍她转变了态度,对许素英热情又周到,一口一个“陈夫人”。
看时间不早了,许素英要离去,她还亲自将人往外送。
末了还道,“您家这件喜事儿,我给放心上了。知府衙门那边若是露出什么口风,我立马去告诉你们。”
至于“催”,她是绝对不敢“催”的。
万一是她会错了意,知府大人只是准备给属下点颜面,晚两天再拒绝呢?
且再等等吧,究竟会如何,想必过两天就知道了。
许素英和陈婉清回了家。
那厢知府衙门中,盛明传让人将闺女喊了来。
府学已经开学了,但盛开颜这几天没去上课。
姑娘家,每个月总有几天不适。她这两天就来了例假,就在家里躺着。
丫鬟过去传话时,盛开颜还不想动。但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她还是决定起身去前边瞧一瞧,看她爹找她有什么事。
盛开颜磨蹭到前院时,盛明传一盏茶都喝完了。看到闺女都没梳洗就直接过来了,盛明传蹙眉,“这么大姑娘了,也该注意些,要是在府衙碰见个人,你说你这样像话么?”
“这是府衙,外人进的来么?你都要见我了,也不可能见别人,别人进不来,就看不见我这副模样。再来了,我在自己家,还不能怎么自在怎么来了?”
盛明传说不过他闺女,反被他闺女顶撞一通,也是无语。
他都给气笑了,却也拿他闺女没辙,索性没再提这事儿,而是直接说明喊她过来的目的。
“陈家遣了官媒进门,想为长子求娶你。”
盛开颜都没反应过来,什么陈家王家李家,条件反射就说,“他们求娶我就要嫁啊,不都说了,我的亲事不着……等等,爹你先告诉我,是那个陈家。”
盛明传偏不如她意,“是那个陈家有区别么,反正你的亲事也不着急!”
盛开颜瞬间闹了个大脸红,跺着脚看着她爹,“爹,您怎么这样!”
“我怎么样了?那话不是你说的?我就把你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有什么错?”
第205章 见一见
“爹,你再这样,我真不嫁了!”
“不嫁好啊,你要真不想嫁,爹就把你留家里当主事儿的姑奶奶。说实话,你自幼被爹宠到大,把你嫁到别人家当媳妇受委屈,爹还真舍不得。”
盛开颜轻哼一声,“行,那我就不嫁了。等您百年之后,我三个姐姐若靠不住,您安排的后路也帮不上忙,我这边也没个人帮衬,我和莲儿走投无路,我就直接带着莲儿剃了头发上山,一个当和尚,一个当姑子去。”
盛明传闻言,当即发出震天的咳嗽声。
如今他只庆幸,茶盏中的茶水喝完了,丫鬟还没来得及进来倒茶。不然,若是口中含了茶水,他现在必定呛死过去。
盛明传点着盛开颜,“逆女,真是个逆女,你是想气死你爹我。”
盛开颜见亲爹咳的满脸通红,有些内疚刚才不该说那些话,可她还不不是太心急了么。
盛开颜赶紧走过去,帮她爹拍背,“您快别说话了,先缓缓,缓缓就好了。女儿错了,再不说那些话了还不行么?”
有盛开颜顺背,盛明传渐渐缓了过来。
但他还气上了,再不肯和他闺女说提亲的事儿。
反倒是盛开颜,身上爬了蚂蚁似的坐不住。
她蹲在她爹膝前,拽拽她爹的衣裳,“您看您,把我喊来又不说话,您这不是故意逗人玩儿么。”
“呵。”
“爹,我最好的爹,您仔细和我说说,提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府城里,姓陈的人家多的是,到底是那个姓陈的托人来探口风的?”
盛明传不理她,只喊小丫鬟进来倒茶。
“我倒,我倒,我是您女儿,我伺候我爹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有女儿在,哪用得着别人动手。”
说着话,就巴巴的给盛明传添了茶,又巴巴的等着他开口。
可惜,盛明传见不得她“恨嫁”的模样,就是不说。
盛开颜不等了,站起身往外走。
盛明传见状,赶紧喊她,“你作甚,你不想知道答案了?”
“我想知道啊,可您不想告诉我,那我也不能为难您不是?您先歇着吧,我找我娘去,让我娘来问您。哎呀,确实是我被浆糊糊了脑子,这婚姻大事,自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操的哪门子心?这事儿啊,您还是和我娘说去吧。”
盛明传的发妻,也就是盛开颜的母亲,在四十上下才生了这个幼女。
因为是高龄产女,身体各方面受损较大,偏那之后还不到两年,长子就去了。
盛夫人遭遇重击,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好几年,才勉强能下地。
盛明传和夫人感情要好,因己之故,害的长子离世,夫人病重,他心里内疚又自责。
这些年他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对夫人越发敬重,只恨不能什么都顺着她。
奈何盛夫人丧子,大半精气神都被带走了。若不是盛开颜是个小人精,从小就缠着盛夫人,又是亲自伺疾,又是和母亲同住,与她极度亲近,不然,盛夫人怕是早就随长子去了。
但她到底上了年纪,都快六十的人了,身体明显不中用了。
且换季了,天气转凉,她这几日身上正不舒坦,他哪舍得,再让她为女儿的亲事忧心。
盛明传被捏住了软肋,瞪眼威胁盛开颜回来。
盛开颜倒也回来了,只拉着张脸,对她爹爱答不理。
盛明传叹了一口气,“你可真是出息,因为一个男人,你连你娘都抬出来了。我和你娘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又愤愤,“那陈德安也就有几分小聪明,人看上去还没你能干,怎么就把你的心勾走了。”
盛开颜可不在意她爹的埋汰,她听她爹提及陈德安,心里就定了。
还真是陈德安的那个陈家啊。
心里甜滋滋的,脸上带上羞窘,眼睛却亮晶晶的。
盛明传看着女儿少女怀春的模样,忍不住又是一叹,“真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那陈德安到底哪里出色了,竟让你难念不忘。”
“女儿哪里念念不忘了?”
“还嘴硬!你也不数数,从今年夏天起到现在,就这短短三四个月的时间,你在我跟前提了多少遍陈德安?陈德安打马球拖你后腿了,陈德安“四书”还没你学的好,陈德安《周易》学的不错,以后有当神棍的天赋;去登高望远,一道野炊,陈德安抢走了最后一只兔腿,那兔子还是你打的……你自己算算,你这几个月在爹耳边提了他多少遍,爹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那,那女儿不也提别人了么?”
“是提了,顺带提的,都叫啥名来着,反正我是一个也没记住。我就记住了一个陈德安。因为我姑娘只要回家,必定在我跟前念叨他。以至于你爹我,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就叫陈德安……”
“爹!”
盛开颜窘迫的捂住脸,“爹您真是够了,有您这么打趣女儿的么?”
“那我也没见过,因为个男人,这么威逼她老子的啊。”
“行了行了,这事儿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我发誓以后再不用我娘来压您了还不行么?”
“这还差不多。”
父女俩都冷静下来,开始坐在一块儿仔细商量陈家的提亲。
“我觉得可行。”
盛开颜冷静的说,“陈家的族亲都在清水县,都是清一水的老百姓。那里民风淳朴,陈家族人也还算良善。他们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也不至于落井下石。陈松还有几个血亲,关系有亲近的,也有不亲近的,但都不足为虑。重要的是陈松夫妻开明、仁义,陈德安姐弟几人,也禀性纯正。便是您百年之后,我和莲儿无以为靠,陈家也断不至于欺辱我们。再有,目光放长远一点,陈德安还有赵璟这个郎舅,赵璟的仕途是要步步往上的。有他提携,陈家不会一直在底端。”
盛开颜说她对这件婚事的考量。
她在察觉到对陈德安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后,就开始琢磨这件事的可行性。越琢磨越觉得,这当真是门非常好的亲事。
不仅是因为陈家一家人秉性纯良好相处,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一家子给她一种奋发向上,所有事儿在他们眼里都不是事儿的感觉。
与他们相处时,她是真轻松;她也看出来,他们对莲儿是真喜欢,莲儿也是真心喜欢他们。
综合这种种考量,陈家是个不错的选择。
盛开颜说完话就眼巴巴看着盛明传,盛明传施施然开口,“爹不想泼你凉水,但有件事情,你需得知道。”
“爹要说什么,我心里有数。您是想说,人都是擅长伪装的,现在您在世,大权在握,他们是一个样子。嫣能保证等您去了,他们不会变成另一个样子?但是爹,人不能因噎废食,女儿也不能因为您不死,而一直不嫁人!”
盛明传被狠狠的噎了一下。
这也就是亲生的、最小的、自己从小宠到大的,换做她三个姐姐,你看谁敢在他面前这样说话。
但不得不说,闺女虽然话不中听,说的道理却对。
他总有一天会离开,人心也总是善变的,不能因为未知的麻烦,现在就止步不前。
盛明传就道,“那就陈德安了?府城的好男儿多的是,甚至就连你三个姐姐,也给你蜇摸了好几个可相看的人选,真不再看看了?”
“爹你总这样。明明你也看好陈德安,若没有你透话出去,我不相信陈家敢贸然登门。你都认定陈家了,偏还来试探我,您这样有意思么?”
“有意思的很。不过你还真说对了,爹还真看好陈家。既然咱们爷俩都觉得陈家靠谱,那就把这件事和你娘说一说。抻着陈家两天,再答应这桩婚事。”
盛开颜吐槽,“还抻着什么啊抻着?既然有心结亲,那就把态度摆出来。大大方方的许嫁有什么错?偏还得抻着抻着,可别把这金龟婿给抻跑了。”
“跑了就继续找。这是你觉得陈家好,我才定陈家的。可在你爹看来,这世上比陈家好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爷俩去后院找盛夫人了。
盛夫人是不在乎小女婿家贫家富的,活到她这个年纪,那些东西她都不再在意。
她在意的是男方家人品好,不会因为她的女儿没有父亲撑腰,就欺辱她;也不会见钱眼开,想方设法套取女儿的嫁妆。
只要这两样都能做到,还能善待莲儿,那便是最好的亲家。
“为防万一,允婚之前,最好把莲儿的事情说一说。”
盛明传握着老妻的手,一脸沧桑感慨,“你放心,咱们的儿女我肯定都能安置好,我也会尽可能多活几年,争取不让儿女和你受人欺凌。”
盛夫人什么都没说,只病弱的没什么力气的手,却攥紧了盛明传。
夫妻两人相濡以沫四十年,有什么心思,都不需要明说,只一个眼神就彼此明白。
盛明传就问,“想见一见陈家的人么,若是想,我安排他们过府来。”
盛夫人想了想,回绝说,“我这个身子,怕是见不得什么人了,还是别麻烦人再跑一趟,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盛明传闻言,如何不明白,她打心底里还是想见一见陈家人的,只是又担心身子不中用,让人跟着担惊受怕。
他就笑着说,“见一见吧,见了你心里有数。若你觉得妥当,咱们再许亲。”
又说,“前边三个闺女的亲事,都是你亲自操持的,女婿也是你选的。我这个当爹的,看人不准,还得你帮着见见人,拿拿主意。”
“那我就……见一见?”
“见吧。让颜儿去给陈家下帖子,邀陈家母女进府来陪你赏花,我让陈松父子……”
盛夫人摆手,“女婿你觉得好,那就好。我就不见女婿了,只在内院见一见陈家母女就好。成亲过日子,有一半是和婆婆姑姐过的,只要婆婆和小姑子明事理,颜儿的日子就差不了。”
盛明传点头同意了,但让下人去送请帖时,却隐晦提及,明日让陈德安送母亲与姐姐来府里做客。
原以为此事到此就结束了,只等明天客人登门就是。
盛明传又陪了盛夫人一会儿,就往前院去了。
可熟料,一盏茶过后,亲自送请帖的文枢回来了。
他面上带着异色,神情有些踌躇,明显是遇上事儿了。
盛明传见状就问他,“怎么了,难道陈家推辞了邀请,明天不准备来家里?”
文枢忙摆手,“那自然没有,陈家接到帖子,喜不自胜。陈夫人说,明日必定携儿女登门。”
“既然如此,你怎么露出这副表情?”
文枢皱着眉凑近盛明传,“老爷,说来您都不信,您猜我在陈家所在的兰花胡同口,碰见谁了?”
“你这老东西,还学会吊人胃口,直接说,碰见谁了?”
“我碰见许家二公子了。”
“许延霖?他在陈家胡同口做什么?”
盛明传没在意,手里拿着衙门连夜刊刻出的选本,细细观看可有什么不对。
文枢见状,也不见外,一屁股坐在下首第一个位置上。
“老爷,许家二公子说,他怕是找到他失踪的姑母了!”
文枢这一句话,总算让盛明传回了神。
许时龄因治下出了连环命案,从贡院出来后就直接回了梁春府。
他将寻人的事情交给他与许延霖。
可惜时过二十年,要寻人也不是那么好寻的,便是要张贴画像,那画像究竟要画成什么样,他们俩也不能确定。
于是,只能摁下在城门口张贴画像一事,改为许延霖去贡院的公房处守候,看是否有落第的,眼熟的男子过去领取试卷。
若无,他就在鹿鸣宴时,当场问一问所有考中举人的学生,谁人在昨天那个时辰,与母亲一起出现在贡院附近。
两人双管齐下,人是必定能打听出来的。
可许延霖现在就有了异动,说是找到人了?
事情这么顺利么?
盛知府想问,会不会是认错了人,这句话还没出口,他就又陡然想起,文枢方才加重了口气的一句话——他在兰花胡同口,见到的许延霖。
兰花胡同?!
盛明传眼睛倏地瞪大,任是见过大风大浪,素来不动如山的男人,此时也不免有些震动。
“许延霖那姑母,莫不是陈德安的母亲?”
第206章 认亲
“我绝对不会认错的,您就是我嫡嫡亲的姑母!”
陈家小院中,看热闹的下人,都被陈婉清驱散了,只留下一家子人在院中。
许延霖一脸激动的跪在许素英面前。
诺大的人,眸中含泪,眼眶通红,认亲搞的比诀别还凄楚。
许素英也没想到,她就出来送个人,怎么就被人缠上了。
虽然早知道许家人迟早会登门,但是,来这么快,他们脚底下踩的是风火轮吧?
许素英用力将人往上拉,“先起来,有话咱们进屋说。”
赵璟也说,“许大人先起来吧,如今入了秋,地上寒凉,咱们先去屋里喝杯茶。”
许延霖到底是站起身,亦步亦趋跟在众人身后进了屋。
陈婉清端了茶水来,赵璟忙起身来接。
“小心烫。”
“阿姐松手,我来。”
许延霖看看赵璟,又看看容貌秾艳,却让人生不起丝毫亵渎的姑娘。
即便早有猜测,姑母若还活着,肯定已经成亲生子。可今科的解元竟是姑母的女婿,这也是他断断没想到的事情。
许素英看许延霖神情怔忪,就轻咳一声,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你上来就叫我姑母,万一我不是你的姑母呢?”
许延霖激动的说,“你必定是我的姑母无疑,咱们是血缘至亲,我断断不会弄错。”
“证据呢?关键是要用证据说话啊!你不能走到大街上,随便拉个人,说这个人是你的至亲,那人就是你的至亲吧?这也太草率了。”
许延霖摇头,“姑母,你的画像就挂在祖母的寝房中。我每次给祖母请安,都有见到。即便您与年幼时略有不同,但大体容貌是没变的,侄儿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必定是我嫡嫡亲的姑母无疑。”
许素英挠头。
还遇到个死心眼。
这可咋整?
糊弄不住许延霖,许素英也忍不住瞪眼。
就在她思考,该如何忽悠许延霖,好让他吐露出更多信息时,许延霖开口了。
“我上午见到了表弟,惊喜之下拉住表弟询问,不想冒犯了表弟,将表弟吓走了。”
德安坐在一侧,讪讪的摸摸鼻子。
“吓”这个字,用的是真精妙。
表哥年纪轻轻就能做六品官,只看这遣词用句的艺术,就可知道其能耐。
娘准备先将人哄走,暂时不认亲的打算,怕是不成了。
不等德安想完这些事情,就听许延霖继续说,“我一时没拦住表弟,待回过头来,外边已经没了表弟的踪影。好在表弟领落第试卷时,我就在不远处看着,隐约记下了表弟的姓名。”
许延霖将他火速赶去府衙,在府衙调取府试录的事情说了说。
府试录是府试的官方记录,它由府衙编纂和存档,里边主要记录了考生的姓名、籍贯、祖上三代信息,成绩排名,以及主副考官的信息等等。
是地方官府存档的官方文书,用于备案和向上级学政报告。
府试录一调出来,德安在许延霖跟前,就跟个透明人一样。
府试录记载报名学生的祖上三代,父母自然在其列。尽管父辈的信息要更详尽,女方只是顺带一提,但许素英到底是德安的生母,有关许素英的信息,上边自然也是有的。
且唯恐有人上告,说信息造假,德安的报名表上,一应信息全都是真实有效的,不敢打一点马虎眼。
许素英是那年、那月、具体那个时辰,是在那个河段、那个码头,被陈松救起来的,有何人可以作证,又是何人担保,许素英才拿到了清水县赵家村的户籍,包括这些年许素英的一些作为,都简略写了两笔。
这些信息真实的不能再真实,官府不查且罢,一查便知,绝对真实有效,没有一字造假。
许延霖说,“姑母,您失忆了,记不清落水的事情了。但您落水的地方在京郊的岁河……”
岁河在京郊,以接天莲叶的荷花闻名。每到盛夏,便有数不清的贵人们,乘坐自家的画舫,或是雇佣上几条小船,沿河道欣赏两岸荷花。
也因为岁河四通八达,当时许素英落水时,寻找难如登天。
那时候真是将所有能派出去的人,全都派出去了。
可惜,岁河所经的周边府城,有的刚经历暴雨,有的正在下暴雨,水量加大,水流快速,给寻人造成了非常大的困扰。
即便阻拦重重,众人也没有放弃,依旧顶风冒雨寻人。
但是,岔道一条接一条,支流一道接一道,将所有这些都寻过一遍,一个月都过去了,可人还是没找见。
任是谁也无法想到,许素英会通过岁河,进入淮水,又从淮水,进入济通河,最后流入清水河中。
别问许延霖为何能断定许素英流经路线是这个,因为从京城外的岁河,想要进入清水县,只有上述路线才说的通。
可谁能想到,在短短四天时间,姑母就会从京城,跑到千里之遥的清水县。这水流速度之大,姑母没死在水流中,属实是老天爷保佑。
许延霖脸上都是唏嘘和庆幸,许素英则一脸心虚。
原主应该是死在了河水中。
不说别的,泡在河里四天,即便是在盛夏酷暑,人也会因为失温和饥饿有性命之忧。
更不用说,水流中可不是风平浪静。若水流速度过快,不说席卷上石头泥沙,就是树木也有可能夹杂其中。但凡任何一样撞到许素英身上……许素英还真被撞上了,她被陈松救起来时,浑身青紫,要命的伤在额头,当时头破血流,想来若不是陈松救的及时,就是她来了也只有等死的份儿。
许延霖“窥破”了许素英的“流亡”路线,心疼的不得了。
“若您还不信您是我姑母,我再说一件可以佐证的事情,您看可行?”
许素英颔首,“你说。”
“祖母说,您小时候比同龄人都要精力旺盛,还非常胆大顽皮,什么危险的事情都敢做。您曾经为了摘石榴,趁着丫鬟们不备,爬到石榴树上。等丫鬟们发现时,您刚巧从石榴树上掉下来。”
石榴树下有装饰用的小石山,好巧不巧姑母就摔在石山上。胳膊骨折了,右边胳膊肘旁边,还留下好大一个疤。
“姑母,您右胳膊上有疤吧?”
许素英抬起胳膊,往胳膊上看。
胳膊上有衣衫遮掩,自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这个动作一出,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那没疤的,自然不会多此一举,只有胳膊上确实有疤痕的,才会去确认一番。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再不会错了,这就是家里找了将近二十年的姑母!
许延霖“噗通”一声又给跪下来。
“姑母,家里找了您快二十年,如今可算找到您了。姑母,您快随侄儿回家去吧。自从您失踪后,祖母就病倒了。她这是心病,只能心药来医,许是见到您,祖母就好了……”
许延霖诺大个人,长得清俊,仪态端方,此番双眸含泪,看的人非常不忍。
但许素英还是要说,“即便我真是你姑母,我也不能轻易随你回京城。”
许延霖伤心的红了眼眶,“姑母,这是为何?”
“你都说了,我是落水失踪的。我就纳闷了,好好的,我怎么就落水了?即便落水,我一个大家闺秀,出行身边必定会带人,没道理我落水后无人来救。再有,既然是去赏花,当时应该天气晴朗,再不济也该是没雨的,我落水后,难道不该在原地浮沉,怎么就被冲走了几千里?这么多事儿,你要说没人害我,我不信。那害我的凶手,找到了么?”
许素英一提起这事儿,许延霖面上就露出敬仰和佩服之色。
“祖母说,你们兄妹几个,只有您脑子最管用。要不是朝廷不招女官,姑母您的成就必定不在我父亲和小叔他们之下。”
“别拍我马屁,你把原委和我说一说。”
许延霖提起过往,面上露出郁愤之色,“提这件事之前,我还得和姑母您说一说诚意伯府。”
诚意伯府也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他们家的老祖宗,还是许家老太爷的下属。
许家急流勇退,弃武从文,诚意伯府却没有这样的远见。他们还想一鼓作气,再立军功,好将自家的爵位往上升一升。
许老太爷不看好,但别人家的事情,提醒两句就是了,都是成年人,都长了脑子,有些事情别人未必不懂,只是个人考量不同,所选择的路也会不同。他多说了别人不会感恩,说不定会恼他指手画脚。
许老太爷干脆就不管了。
事实证明,许老太爷子是对的。
诚意伯府上蹿下跳,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反倒因为他们不识相,新君登基后多有恼怒,就多斥责。
诚意伯府别说升爵了,因为严郜眼高于顶,办差了差事,陛下差点没将诚意伯府夺爵。
诚意伯府怕了,这才老实了。
老实后,就又主动和许家凑近,想结儿女亲家。
碰巧严家小一辈的严承文成武就,人生的也是仪表堂堂,当真好人才。
许老太爷见状就没阻拦,任由事情发展。
严承很喜欢许素英。
许素英从小生的玉雪可爱,人又机灵慧黠,很得许家老老小小的喜爱。
她不仅在许家得宠,放眼整个京城看看去,谁人不认识许家的大姑娘?
那是个如冰雪一般聪慧灵透,却又精明和善的姑娘,和谁都能说到一起去,和谁都处得好。上到宫里的公主郡主,下到六品小官家的姑娘,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许素英不缺追求者,严承却是其中最“诚心”的一个。
让许素英下定决心嫁给严承的一件事,是上元节那天,许素英外出赏灯,差点被人贩子拐走。
当时蒙汗药发作,许素英的意识一点点陷入虚无,她的视线中的最后一幕,是严承义无反顾追过来的身影。
严承被打断了一条腿,以此为代价,换得救兵及时追到,两人成功脱险。
待严承腿伤养好,两人就定了亲,并决定等许素英年满十八就成亲。
事有变故。
一年后,严承的祖父病危,太医来了几次都没救,严承的祖母病急乱投医,找了和尚来做法。
和尚就提出了冲喜之策。
当时严家只有严承定了亲,且他是嫡长孙,要冲洗,自然得严承成亲。
可许素英当时才刚及笄,又自小金珍玉贵养大,许家那肯轻易将姑娘嫁人?
许家不乐意,严家就让严承想办法。
严承邀许素英外出赏花,其实就是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许素英同意以冲洗之名嫁进严家。
不曾想,就在赏花时,出现了意外。
“当时说是租赁的小船年久失修,船板腐烂,漏水倾斜,导致船只倾覆,所有人都落了水。只是姑母命不好,刚好掉落到漩涡中……”
“漩涡?怎么会有漩涡?”德安发问,因为焦心,他嗓子都劈叉了。
其余几人闻言,也都皱紧眉头,紧盯着许延霖看。但因为心里同样不好受,他们的嘴唇都抿的紧紧的,甚至有些发白。
好端端的,河道上怎么会有漩涡?
难道那时刚下过大雨?
母亲掉进漩涡,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当时确实刚下过暴雨……事后我们倾尽全力寻找姑母,一时间没顾得上查问那船只。待我们回过神来,想查证这件事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那船只却被意外焚毁了。”
“是人为啊。”德安低叹。
“确实是人为。只可惜我们下手寻找时太晚了,一切蛛丝马迹都被毁灭了。但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
“怎么说?”众人眼巴巴的看着许延霖。
许延霖就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们开了足够高的赏金寻找线索,还真有人告诉我们一些有用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严家的下人曾说,暴雨前几天,严家那位表小姐的奶兄,曾几次三番往岁河边上去。每次回来身上一身鱼腥味儿,还有许多木屑。他因为多问了几句,还被踹了两脚。仆役怀恨在心,翌日偷偷跟着奶兄出门,亲眼见到他趁着无人时,在一艘船只上动手脚。”
“严家的表小姐,这又是谁?”
“诚意伯夫人的亲侄女。”
又仔细解释诚意伯夫人及其侄女。
诚意伯夫人嫁到诚意伯府,算是高嫁。因为要拉拔娘家,她在伯府站稳脚跟后,就没少接娘家的侄儿侄女来家里。
为的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那些年,街面上还传出过流言,说是诚意伯夫人有意为儿子聘娶娘家侄女,好亲上加亲。
? ?这一章写的不在状态,本来这该是一个小高潮的,可惜给闺女买了个书桌,装修工人偏赶到今天下午来装。小电钻一直响一直响,我耳朵里只有嗡嗡声。我明天好好修一修,看能不能好一点。
第207章 认亲(二)
“我娘落水那天,那位表小姐在不在船上?”
这句话是陈婉清问的。
问出这句话后,她娟秀的眉头皱的愈发紧了。显然是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因为一个男人,去犯人命官司。
赵璟见状,就攥住了陈婉清的手。
两人的衣袖交叠在一起,让人看不见衣袖下的猫腻。但是在坐都不是瞎子,只从衣袖起伏的弧度,就能看出来,两人的手必定是攥在一起的。
小两口感情好,谁看了都欢喜。
只是提起那扫兴的人,众人还是忍不住嫌弃。
许延霖说,“那位表姑娘当时也在。因为船小,当时上边就六个人。除了撑船的艄公,再就是严承,另有表姑娘带了一个丫鬟,我姑母带了一个丫鬟。姑母带的丫鬟看见姑母掉进暗流,拼命去救,人没救回来,丫鬟也被冲走了,往下游寻了十多里地,才将人找回来。”
“严承呢?他就没救?表姑娘呢,他们是何境况?”
“安好。”说出这句话时,许延霖带着很大的不甘。
“表妹有所不知,那位表姑娘从小在江南长大,不仅是她,就连她身边的丫鬟,都深谙水性,擅长凫水。”
危急关头,他们将严承拦住,主仆二人合力将严承带往岸边。
他们三人倒是安全了,便连艄公都凭借过硬的本事,侥幸逃过一难。唯独他姑母与身边的忠仆,一人身死,一人遍寻不到踪迹。
“既然发现了表姑娘作恶的嫌疑,家里可有告官?”
“自然是告了官的。”
事情如此之大,许家告官,京兆尹衙门第一时间就受理了。但是,事情到了表姑娘的奶兄那里,就结束了。
那奶兄将所有事情都承担下来,只说自家姑娘与严承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他看不惯许家姑娘横刀夺爱,才出此狠手。
只可惜差点连累了自家姑娘和世子爷云云。
明眼人都知道事情必定不是如此,可这奶兄也当真是狠,不等官府用刑,咬断舌头自尽,在公堂上就没了声息。
事情查到这里,不了了之。
许家那肯罢休?
又去寻找证据,却什么都寻不到了。
但许家也没让诚意伯府好过。
诚意伯府的老太爷去了,严承之父严郜眼高于顶,野心有余,能力不足。
严家的人脉,多是许家的。许家只一个眼神下去,许多人都不再买严家的账。
也因此,别看严承文成武就,少年英才,但有许家打压,他现在也只是一个正六品。
仕途不得志,导致严承性情阴郁暴戾,生生将自己活成了个谄媚逢迎的小人。
诚意伯夫人曾来家里跪求,让他们放他们一马,但他们若放过她,谁能放过姑母?
将近二十年了,姑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祖母卧病在床二十载,心都伤透了。
许延霖说着这些过往,语气既痛快,又痛苦。
就因为一个女人,闹的本是世交的两家人撕破脸,谁家都不得安生。
可恨那女人手段了得,那怕被人送到了庄子上,她还能给严承生下一儿一女,说起来也是讽刺。
好在她的儿女没有一个出色的,姑娘被养的跋扈刁钻、自卑阴郁,儿子则胆小如鼠,被人骑在头上拉屎撒尿也不敢反抗。
严承更是受到了反噬,他丧失了生育能力,此生只有此二子。
真真是报应!
陈婉清几人听完这结局,人都懵了。
许素英捂着额头说,“到现在他们都没分开,我严重怀疑,那劳什子的严承和那表姑娘,才是虐恋情深的男女主,我就是个恶毒女配。”
任是陈婉清和陈德安很能理解母亲嘴里,时不时吐露出来的无厘头的话,此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娘,什么男女主,什么女配,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两人脸上挂着鲜明的问号,反观许延霖,他一点都不纳罕。
反倒老神在在的说,“您必定是我姑母无疑。爹和祖母他们都说了,您总有许多奇思妙想,也会说许多他们听不懂的话。但解释透了,又感觉您的话很精辟,很有意思。”
许素英:“……”
等等,你这话啥意思?
我是穿越过来的许素英,不是原生居民许素英。
即便这具身体是你姑母的,但里边的灵魂,肯定和你家没关系!
许延霖又说,“姑母,谋害您的人,都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报应,甚至这些年,我们都在孜孜不倦寻找更多的证据,以求让法律将幕后之人绳之于法。这些都不会成为您回家的障碍,您还有什么理由不回家?”
“我,这……”
“姑母,之前您失忆了,记不得我们了,您不想回家,担心家里有危险,这些我们都理解。可如今这些都不再是问题,且您的家人都在盼望着您的回归,您真的不回家看看么?”
许延霖声泪俱下,还没把许素英说服,倒是把他自己说哭了。
许素英见状,就心虚了。
“我也没说不回去啊。”
“姑母的意思是,您同意了?好,好,我现在就给祖父母写信,让他们将姑母的院子再好生收拾收拾,姑母也将家中的东西世拾掇拾掇,咱们明日就出发。”
许延霖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去写信告诉亲长这件大喜事。
但是,许素英心中还是有些不确定感。
“认亲是大事,不好让老人家空欢喜一场。我的意思是,那啥,要不先不告诉你祖父母,只通知你父亲或叔父他们,让他们过来认认人,看我到底是不是……”
许延霖无奈一笑,“姑母,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若您还不能笃定您的身份,那我们就等小叔过来。”
“你小叔是谁,在哪里?”
许延霖闻言,眼眶又是一红,“小叔在梁春府任知府,因梁春府治下出了凶杀大案,小叔连夜回去了。但我来之前,已经写信给小叔,想来小叔看到信件,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回来。姑母,您和小叔年纪相仿,从小跟在小叔后头长大。小叔说,早先他出门游玩,您必定女扮男装跟着一起去。他几次三番阻止,还想过连夜翻墙逃跑,可每次都被你抓个正着。您还去祖父母跟前告状,害小叔被祖父打了好几回……”
许延霖絮絮叨叨的说着过往,许素英的头却越垂越低。
从许延霖的话语中,不难听出,原身的家人真的是非常非常好的人。
他们不仅对这唯一的姑娘极尽宠爱,甚至给了她最喜欢的自由。
只是,出身于封建王朝、自幼长在闺中的姑娘,真会那么大胆顽劣么?
这姑娘的性格,怎么和她这么像呢?
她到底的后来者许素英,还是这身体本来的主人许素英?
后一个问题一泛上脑海,许素英就忍不住激灵了一下。
若她是后来者且罢了,若她是带着记忆投胎到这具身体里,后又失去了这段记忆的……
不能想,一想到此,好似就体会到至亲的痛彻心扉,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
许素英捂着额头,面上渗出一滴滴冷汗,整个人的面孔,瞬间变得煞白。
陈婉清最先注意到这情况,赶紧跑上去扶住她,“娘,娘你怎么了?娘您出什么事儿了?”
德安见母亲摇摇欲坠,冷汗大颗大颗的从额头上滴下来,也吓怕了。他抱着母亲往屋里去,赵璟则赶紧出门喊人,让下人去请大夫。
许延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巴巴的跟到主院,束手无措的看着躺在床上,痛苦的一下下将脑袋往床上磕的人。
“姑母,姑母您怎么了?是想起了往事么?姑母你别想了,快别想了。”
屋里乱成一团,许素英疼的哭出了声。
也就在此时,屋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陈松穿着官服,一路疾驰跑进房间。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谁要请大夫,素英,素英你怎么了?”
“爹,您先别动娘,娘头疼的厉害。刚才我们说起过往,娘似乎想到什么东西,捧着头一直喊疼。”
陈松急的浑身的汗都出来了,衣裳也在瞬间湿了大半。
“怎么说起那些事儿了?你娘头上有淤伤,当时大夫都说了,伤的地方刁钻,他治不了。也不用刻意提醒你娘去想那些过往,她头疼起来,能要命……”
陈松给许素英按摩头部止痛,但显然,这个以往灵验的办法,现在不灵验了。
他按了几下,不仅没缓解许素英的疼痛,反倒让她更疼了。
陈松心疼的眼眶里都有了湿气,干脆一把将许素英抱在怀里,一下下拍着哄,“媳妇,不疼了,一会儿就不疼了啊……”
大夫来的很快。
这是府衙附近的大夫,想也知道能把药堂开在这里,手上很有两把刷子。
这大夫确实医术高明,他先是给许素英止了疼,见人安稳下来,很快睡着了,才仔细给她诊脉。
这一诊就发现,许素英“肝气郁结,心火亢盛”,且头部曾受重创,至今顽疾未愈。
大夫诊断过后,带着不认同的眼神,看着周边几人。
这些人该是病患的相公和儿女,一个个体面端方,看起来不像是些女干邪小人。既如此,怎能对病人的病症视而不见?
陈松欲哭无泪,他要如何说,他媳妇平日真的挺健康的。
也就早些年,刚被他救起来时,会头疼,亦或是阴天下雨,她心存烦躁,会偶尔头疼,其余时候,他媳妇哪里也不像个病人。
她健康的不能再健康,精力旺盛的不能更旺盛。她能跑能跳,面色红润,与“病人”这两个词完全不相干。
以至于时间久了,连他都忘记了她头部曾受重创,且头颅内淤血未消的事情。
想不起来这件事,自然也想不起来带她去看医术高明的大夫。
陈松自知有错,不敢辩解什么,只眼巴巴的看着眼前的老大夫。
老大夫摸着下颌的短须说,“伤的时日久了,且伤的位置有些刁钻,便是我也不敢轻易下针。你们若方便,便去京城。我有一位师兄,早些年在太医院任职,前几年因年岁过大出了宫。他等闲不给人用针了,我给你们写个条子,你们带上,回头若去京城,直接找他即可。他的针灸之术出神入化,对这位夫人的病症许是有帮助。”
赵璟和许延霖送老大夫出去时,特意提及了脑部重创,导致失忆这件事。问若脑后的淤血消散,是不是能恢复记忆。
老大夫眉头皱的更紧了,深思了许久才说,“脑部最是精细,谁也不能保证,动了其中一个地方,会不会对其他地方造成妨碍。这位夫人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我曾见过一些患者,因为摔到头部,导致眼睛失明,耳朵失聪,半边身子瘫痪,甚至连站立都是问题……夫人这种情况,我也把不准。但人活着就好,记忆什么的,都是过去的东西,那有现在和未来重要。”
说的也对。
也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对于失忆的人,就比如许素英,对的,清醒后的许素英坚决认为,她失忆了!
她丧失了来到这个世界后,前边十五年的记忆!
她就是许素英,许素英就是她。
她在昏迷时,一直跑,一直追,她听到有人含着亲昵的笑意,一声声喊她,“英儿,娘的英儿,你跑到哪里去了,娘找不到你了……”
没有人喊过她“英儿”,只有梦里那个女人。
那应该是她娘,是这具身体的娘,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生身之母。
许素英不能想象,若她遗失了女儿,会有多痛苦。但换位思考一下,若是她的清儿丢失了,她怕是要疯。
许素英眸中泪光涟涟,她紧抓住许延霖的手,与他说,“先瞒着你祖母,我的事情不要告诉她。她身子不好,经受不住刺激。”
许延霖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姑母,您恢复记忆了么?”
“没有。”
“那您……”
“我也说不准,只是一种感觉。对了,我忘了问你,你姑母在闺中叫什么名字?”
许延霖破涕为笑,“就叫许素英。就是您的名讳许素英。姑母,您虽然忘了别的事情,但自己的姓名,您没有忘。”
第208章 认亲(三)
陈松站在一旁,看着许延霖蹲在床边,跟孝子贤孙一样和他媳妇说话,心里老不是滋味儿。
心里憋闷的厉害,总觉得这屋里就要没他的容身之地了。
不孝子德安看出了他的心思,特意跑到他跟前,将许延霖登门后说的话又说了说。
末了扛了扛他爹的肩膀,“您怎么是这个表情?您倒是笑一笑啊。”
陈松:“……”笑不出来。
尽管早做足了心理准备,知道他媳妇怕不是一般人家的姑娘,他得了这么个媳妇,纯粹是捡到从天上掉下来的镶金边馅饼了。
但媳妇现在是他的,以后是不是他的,可真不好说。
要是老丈人家看不上他,威逼他离开他媳妇怎么办?
若是他到了京城漏了怯,先退缩了怎么办?
要是……
“陈松,你站在那儿装大葱呢?耀安这个时候还没回,你快去私塾找孩子啊。”
陈松啥阴郁的心思都没有了,拔腿就往门口去。
“我这就去。”
走到大门口,被胡同里的穿堂风一吹,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管他呢!
只要媳妇不嫌弃他,不撵他回老家,谁也别想把他和他媳妇分开。
起点低怎么了?
出身不好怎么了?
他一个没娘疼没爹爱的,还不是一样长大了?还不是一步步上进,成了六品的官员?
人生有太多可能,不是出身就能决定一切。好好干,他能给媳妇的,不会比她娘家给的少。
陈松去接耀安了,他离开后,许延霖才反应过来,那是小姑父。
具体长什么模样他没看清,只隐约记得,那人高高壮壮,生的一副义薄云天的大英雄模样。容貌倒是不差,但是和姑母配不配……算了,他是小辈,长辈的事情,哪里是他能置喙的。
“姑母,天晚了,您先歇着吧。我回去一趟,给父母写封信,顺便将我从京城带来的,专门补身子的药拿来给你用。”
许素英一听要给她吃药,瞬间坐直了身。
她这么健康的人,用吃药么?
她一掀被子,就从床上下来了。
“姑母,你再躺一……”
“躺不了,药我也不吃。吃的浑身都是苦药渣子味儿,闻着就作呕。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了,我明天还要去知府衙门。哎呀,德安的亲事有苗头了,我现在心里高兴的很。躺什么躺?我现在精神百倍,能上山打虎。”
许延霖:“……”
许延霖在陈家磨蹭了一会儿,直到陈松接了耀安回来,正式的与这家里的每个人都见了一面,许延霖才行了礼,往门外去。
他其实是想让姑母挽留他留宿的,但姑母明显没那意思,许延霖只能遗憾的离了陈家。
赵璟和德安送他出门,将人送到胡同口,赵璟突然开口说,“这边的事情,许大人最好与上司提前通通气。若有可能,最好也写一封折子报上去。”
许延霖顿了一下,恍然大悟。
他沉醉在找到至亲的欢愉中,全然忘记了,他还是河源省的考官之一。
在他做考官时,赵璟却中了解元——即便两人乃姻亲的事情,是放榜后才发现的。但朝堂上多的是鸡蛋里挑骨头的人。
为防他们闻讯而奏,再添油加醋说些有的没的东西,他还是提前将此事,知会该知道的人一声比较好。
德安也想到了这里,忙说,“大人先忙,等忙过这茬,再来家里。”
许延霖笑着拍拍两人的肩膀,“叫什么大人,以后喊表哥。”
两人含糊说,“等许知府到了,确定娘确实是许家丢失的姑娘,我们再改口。”
目送许延霖远去,赵璟和德安一道往家走。
“这谁能想到呢,娘竟然是京城许家的姑娘。”
德安长吁短叹,语气中却都是喜意。
原本以为他们没靠山,往上的路只能脚踏实地,一步一个台阶。
可金大腿说来就来,这要是抱住了大腿,以后的前程他们还用担心么?
德安喜气洋洋,好似已经看见了自己官居一品,在朝堂上耀武扬威的模样。
赵璟见状,立马泼了一盆冷水过去。
“别想太多,许家不会给你行方便。顶多看你屡试不中,给你安排个虚职。指望许家因为你是娘的儿子,破格提拔你,那怕是不可能。”
德安不服气,“你怎么知道不可能?你没听说过爱屋及乌么?娘是他们最喜欢的姑娘,还离开了这么多年,为了弥补娘,他们就会竭尽全力对我好,不就是尽可能提拔我?”
“提拔爹的可能,都比提拔你的可能性大。”赵璟又说,“提拔我的可能,也比提拔你的可能性大。”
德安气的挽袖子,“璟哥儿,你别太过分。”
“实话实说罢了,不信你就好好看,到时候咱们俩谁受器重。”
德安被气坏了,偏无话可说。因为打心底里他也知道,他和璟哥儿其实并无不同。
两人一个是外孙,一个是外孙女婿,在关系远近相差无几时,自然是更有出息,更灵慧的那人受器重。
反之另一人,虽然也会被厚待,但是,继承人和领分红过日子的普通族人的区别,都懂吧?
赵璟和德安回了家,那厢许延霖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去看,见胡同口已经没了人,才吩咐身边的下人,“先不去驿馆,咱们去知府衙门。”
随从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此时天早就黑透了,街上花灯如昼,放眼看去,如坠星河。
许延霖走着走着,突然轻笑出声。
随从好奇的问他,“少爷,您笑什么?”
“我笑人这一辈子,果然不能只看出生,还要看际遇。”
随从云里雾里,不知道少爷在说什么。
许延霖忍不住摇了摇头。
想那严承,出生时乃天子骄子。
彼时严家老太爷还在世,他为嫡长孙,幼承庭训,被寄予厚望。便是严郜,在儿子面前也得退避一射之地。
本是天胡开局,偏有个拖后腿的娘。
他那个娘,面甜心苦,嘴上为儿子好,心里只想着娘家。
因为要扶娘家侄女上位,她把儿子坑惨了。
本是能官运亨通的严承,浪费了大好天赋,二十年过去,只是六品。
反观他如今的小姑父。
草莽出身,早先大字不识一个,如今再瞧,他不仅能驾轻就熟的,处理盐运衙门的各类文书,且来到府城还不到半年时间,就已经成了盛知府的左膀右臂……
人生的际遇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转了个弯。只看你能不能掌好舵,成功处理这一波又一波的危机。
知府衙门近在眼前,随从快走几步上前报上名姓。
守门的门丁一听是许大人来访,赶紧见礼。
“大人交代过了,说若是您过来,就直接请您进去。”
“有劳了。”
“不麻烦,许大人,您这边请。”
盛明传正在前院的花厅中,看书、煮茶、烤栗子。
今年新下来的栗子,下午下人才扒了壳送过来。
放在煮茶的小炉子上,被猩红的炭火一烘,不一会儿就冒出甜滋滋的香味儿来。
“世叔好清闲,当真羡煞侄儿了。”
许延霖进了花厅,一板一眼的给盛明传见礼。
盛明传见他面上喜色外溢,显然是事情进展顺利。一时间,他就真挺惆怅的。
他准备给自家找个托底的人家,可没准备找个各方面都不逊色于自家的人家。
还是怪陈德安的狗屎运太强了,这种事儿都能让他摊上,那他还能说啥?
盛明传招手,让许延霖过来身边坐下。
“认亲的事情顺利么?”
“还算顺利。”
“顺利就是顺利,不顺利就是不顺利,什么叫还算顺利?我老头子老了,你别说些云深雾罩的话来考我。”
“我是认准了她是我姑母,只是,姑母还心存犹豫。我们决定等小叔来了,让小叔认认人,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都决定让你小叔来认人了,那还有错吗?”
“我觉得没错,但姑母失忆了,她要进一步验证,我也只能随姑母去。”
“真失忆了?”
“千真万确。若没有失忆,姑母断不至于这么些年不回家。”
“你说的也对。”
盛知府顿了顿,才喊许延霖的字,“望亭啊,你知道我今天下午派文枢去了陈家吧?”
许延霖闻言笑了,“知道。世叔您是想说,您有意与陈家结亲,将开颜妹妹许配给表弟的事情吧?”
盛明传颔首,“早先延和路过兴怀府,我见了他一面。事后延和去了梁春府,见你小叔。加恩科的消息传过来后,你小叔特意来信与我说,延和在国子监名列前茅,若下场,必定会中。他念着我膝下有一女未嫁,也知道我一直以来的心结,有意撮合延和和开颜。”
“世叔您拒绝了?”
“拒绝了。”盛明传说,“你们家的人品,我是放心的。若将开颜送到你们家,我求之不得。但强扭的瓜不甜。开颜已经有了心上人。我为人父的,余生给不了她庇佑,便只能顺着她的心意,为她择一良人。”
“德安便是开颜妹妹的心上人?”
“正是。”
许延霖闻言又笑了,“不管是嫁给延和,还是德安,总归都是我们许家的人。有我们在一天,世叔您就不用担心开颜与开林被人欺负。”
盛明传没再继续说亲事,只点着炉子上的栗子,“尝尝”。
盛明传要说的,就是开颜的意中人,一直都是德安,并不存在其他人。
也省的许素英与亲人相认,届时时龄提起此事,再闹误会。
不过许素英竟然真是故人的妹妹,这真是他掏空脑袋,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我与你爹的交情,满打满算也有二十年了。想当初在京城为官,我闲暇时,还多次去你家喝酒。”
许延霖的父亲许时年,是许家老两口的嫡长子,许素英是嫡幼女。两兄妹之间差了将近二十岁。
鉴于此,盛明传对许素英记忆浅之又浅。
也许去许家时,他也曾见过许素英。
毕竟许素英早年是真得宠,整个许家几乎都是她一个人的游乐场。她总是会突然从某个假山中,或是某棵大树上露面,将人吓得吱哇乱叫,她则高兴的哈哈跑远。
记忆中似乎还有这么一件事情,他和时年酒兴正浓,正俯身捞起酒坛子,要开一坛新酒,不想从桌子垂下的帷幔底下,钻出一个梳着花苞头的小姑娘……
盛明传扶着胡须,轻笑起来,“再是想不到,还有这样的缘分。若知道她就是陈松的夫人,我该早些请他们两口子来府里坐一坐,许是话赶话,就将人认出来了。”
“如今也不晚。您不是已经下了请帖,请我姑母明天登门么?”
“我可没请,是你伯母请的。你也知道,开颜是她拼着命生下来的,自小看的跟眼珠子似的。开颜要择婿,她自然得亲眼见过才放心。不过,若知道德安的母亲是素英,你伯母这心,想必就直接搁在肚子里了。”
栗子被火烘烤的发出“噼啪”声,一个个爆裂开来。
许延霖剥了两颗,放在盛明传手边。盛明传笑道,“你吃吧,我老了,牙口不中用了,稍微硬一些的东西都咬不动。”
“就当是侄儿的一点孝心,您好歹尝一颗。”
盛明传当真尝了一颗,随即看着许延霖,“你小子,有话直说,不用在我这里搞借花献佛这一套。”
“还是世叔慧眼如炬,侄儿的那点小伎俩,一眼就被您窥破了。世叔,侄儿也没别的事儿,只想问您打听打听陈松的为人。”
“这是担心你姑母所托非人啊?不是我说,一个人嫁的是不是良人,只看她的精神状态,就可窥见知一二。你姑母面容憔悴否?”
“自然没有。”
“可是早早就添了皱纹,头上染上霜白?”
“那也没有。”
“在夫婿和儿女面前畏畏缩缩,说不起话?”
“那更没有。”
“那你还打听什么?”
“多打听打听总没错,回头我要去信给家里。去信时,我写什么?总不能只写个籍贯、人名,若真如此,父亲怕是要千里跋涉,亲自跑到兴怀府打劈我。”
第209章 登门
翌日两家人见面,当真非常顺利。
值得一提的是,许延霖回到驿馆歇息了不到两个时辰,又来了知府衙门。
盛知府看到这个侄儿,非常无语。
问他,“你是来给开颜撑腰的,还是来给你表弟壮胆的?”
许延霖什么都不说,只呵呵笑着给他斟茶。看的盛明传不住摇头,“是不是嫡亲的表弟还不一定,这就护上了?”
然后将德安丢给许延霖,自己则去衙门处理公事了。
值得一提的第二件事是,德安看到盛开颜,倒是矫情上了。
那脸红的,不知情的人,怕不得以为他发了高烧。
盛开颜就是这么认为的,就饶有兴致的调侃他,“难道是因为今天要来我家,心情太激动,晚上没睡好,踢了被子冻着了?”
德安死鸭子嘴硬,坚决不肯承认她猜到一半真相。只说,“为什么非得是因为你,我因为我家一步登天了心情激动不行么?”
盛开颜斜睨他,“看你那点出息!攀上个贵亲你就睡不着了?那我家也不算小门小户啊。”
德安吭哧吭哧,“话不能这么说!我要有个得力的外家,将来你跟着我不就享福了?”
“我是因为享福才找你的么?我要是只看门第高低选夫婿,多的是豪门公子供我选择,我选你干什么?”
德安脸更红了,“就是这个理,你说也一个贵女,你选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做什么?”
“也不算一无是处,别的不说,这张脸勉强还算拿得出手。”
德安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脸更红了。他恼羞成怒的瞪着盛开颜,“你好歹是个姑娘家,就不能矜持点?”
“不能啊。你看你都矜持的跟个大姑娘一样,我要是也矜持,咱俩中间那层窗户纸谁来捅破?”
德安一把捂住脸,不知是气,还是笑,最后闷闷的蹲下来,耸着肩膀,无声的笑了起来。
盛开颜见状,也蹲在他身边,一下下戳着他,“怎么了,喜极而泣了么?倒也不用如此感性。以后真成了亲,你什么都听我的就是了。”
德安顿时将笑容一收,努力板着面孔说,“什么成亲不成亲,八字还没一撇呢。即便真成了亲,也是男主外女主内,让我什么都听你的,没门。”
“陈德安,你再给我嚎嚎一句试试?”
“我又不是猪,我嚎什么嚎?我这是在和你讲理,唉,你这人,你讲不过我,也不能动手啊……”
吵吵闹闹的,许素英在主院陪盛夫人说话,耳朵却敏锐的捕捉到儿子的大呼小叫,忍不住尴尬,又赶紧替儿子描补。
“德安哪里都好,就是有些不稳重,性子也有些跳脱。回头我让他爹好好教教他,要成家立业的人了,那还能这么幼稚。”
盛夫人一手拉着许素英,一手拉着陈婉清,她含笑说,“不用,孩子这样就挺好。因为我这身子不中用,颜儿自小就主事儿。她一个小姑娘,要压服满院子的下人,连个笑脸都不敢露。她从小习惯了板着脸训人,德安性子跳脱,两人刚好互补。日子就是要这样热热闹闹的过才有意思,像我们家,整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日子沉闷的枯水一般,有什么趣味?”
盛夫人又说了许多,说该早些见她的,若早点见了,说不定能将她认出来。
早些年她随夫君去过两次许家,还见过年小的她,她和许家的老夫人,有六七分相像,若她早点见到,必定能认出来。
又说许素英受委屈了,但好在她得了良婿,与三个乖巧出息的孩子,人也健康无忧。如此,老夫人看到了,许是不会那么伤心。
盛夫人又让人拿来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给陈婉清带上。
那是两只水头葱翠碧绿的镯子,绿莹莹的,好似深沉的湖底的一抹幽邃。偏那光泽灵动,一点都不死板,打眼一瞧就是好东西。
陈婉清要推辞,盛夫人却说,“好孩子,这是伯母的一点心意,你就收着吧。以后颜儿还要劳烦你多照顾,要累你多操心了……”
盛夫人又特意见了德安。
她一见德安就喜欢。
这孩子眸光纯正,面上还有着赧然,打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个品性端良的好孩子。
只是见了她太紧张,说着话就渐渐刹不住了,显得人有几分滑头。但只要心思纯正,便是喜欢耍嘴皮子又怎么了?那正说明孩子活泼,家里气氛宽松,父母慈和,他们家颜儿嫁过去,那是要享福的。
一家人在盛家待了一个时辰左右,就出来了。
盛夫人本意是要留饭的,许素英婉拒了。
如今科考放榜,学子也在陆续领回落第试卷。每逢这个时候,学子们都会因各种原因闹起来。
德安虽然落榜了,按说学子们就是闹事儿,也牵连不到他身上,但这不还有璟哥儿么?
他这个解元来之不易。
可别因为他们在知府衙门多呆了一些时间,就传出莫名其妙的闲话,害的学子们上京告御状。
几人出了盛家,直接往赵家去了。
还真让许素英猜着了,如今正是敏感时期,还真有人特意注意知府衙门,与考官们现在居住的驿站的出入情况。
这一注意,盛知府、以及副考官许延霖频繁与赵璟和陈德安往来的情况,就被有心人看到了眼里。
那生员碰巧落榜了,心存不忿,回到客栈后,将此事当着众人的面大肆宣扬一番。
客栈中的学生,有中举的,也有落榜的。
中举的学生心态平和,就说,“许是有别的缘故。”
落第的生员则多了几分戾气,口不择言道,“他们两个考生,与副考官以及当地知府能有什么牵扯?怕不是赵璟出重金贿赂了两人……”
“此话荒唐!乡试的榜单是主考官龚大人一人敲定!盛知府只是知府,连阅卷都不被允许,许大人也只能阅卷、监考,排名敲定也与他无关。硬是往赵璟头上扣屎盆子,你们的名姓也不会出现在榜单上,反倒会显得你们心性肮脏,如同小丑。”
“哎呀,都消消火气。考官串通学生作弊的事情,必定是没有的。先不说盛知府和许大人没有这样的权利,就说,敲定排名那天,陈延年的父亲陈知府也在现场。他必定是看过了赵璟的答卷,才同意龚大人如此定排名的。不然,赵璟要压下陈延年夺走解元,单是陈知府那一关都过不了。”
“言之有理。”
“真要有所怀疑,不若再等一等,鹿鸣宴之前,选本是必定要出的。到时候看一看赵璟的文章,就知道他这个解元,是不是名副其实。”
“有道理。”
“就这么办。”
众位学子都觉得有理的事情,偏那位落第的考生不满意。
他阴沉着脸,满身怨气回了房,坐在桌子前,闻着房间中的霉味儿,心情愈发烦躁。
这是一间三人房,属“天地玄黄”中的黄字号房间。
房间简陋,地方也狭小,只勉强塞的下一张大床,一张书案,与一张圆桌,却要三个人一同住,也就仅比大通铺好一些。
因为地处偏僻,阳光照不到,屋里常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儿。
就这样的房间,每逢乡试还会涨价,一个月下来,不算吃用,只住宿,就要花费五两银子。
这书生年愈三十,屡考不中,家中为数不多的钱财,都被花光了。为了科考,他卖了儿女,此番更是将发妻典卖给他人,才勉强凑齐了盘缠。
可竟然再次落榜!
书生心态破防。
又想都许延霖对赵璟和陈德安的热情,一股不平之气在胸腔中横冲直撞,迫使他站起身,走出客栈,一股脑跑到街上去。
到了街上,又能做什么?
为官者皆是蝇营狗苟、见利忘义之辈,他能去何处寻公道?
书生茫然的再路上游走,宛若一抹游魂。不想因走路没看路,直接和前边的人撞个正着。
那是个衣着富贵的中年人,不仅身上穿着绫罗绸缎,腰间还有玉佩压衣,手指上还带着水头良好的一块墨玉扳指。
男人手上还拿着一把附庸风雅的折扇,身边更有下人随行。
他这一撞,直接把那人手中的折扇撞落在地。
扇子造价不菲,扇骨是玉石所做,扇面上画着迢迢青山,肆意翱翔的云鹤,以及漂浮在山巅的朵朵白云,意境悠远苍茫。
伴着“吧嗒”一声轻响,扇骨直接被摔断了。
“大胆,何处宵小,竟然撞断大人的折扇。大人的折扇乃心爱之物,造价不菲,你这穷酸书生怎么赔的起。”
书生闻言,滚到嘴边的致歉的话,立刻收了回去,他与小厮大打出手。
“什么大人?狗屁的大人!不过是些尸位素餐的蠹虫罢了!连乡试功名都能出钱买卖,天下何处还有清明!”
书生到底不是小厮的对手,说话不及就被打了两拳在脸上。登时鼻血喷飞,眼眶青紫,狼狈的扑到青石板上,整个人看起来好不可怜。
小厮还要继续动手,被那富贵老爷拦住了。
男人心惊肉跳的听着书生的吵嚷,又看周围很多人被吸引了注意力,开始频繁探头往这边看,他忙不迭让小厮将人扶起来,往旁边的胡同去。
他则躬身捡起折扇,拱手对周边的人行礼,“一点误会,说开就是了。诸位且忙自己的,我与这位小兄弟好好说说赔偿的事儿。”
书生听见了男人的话,当即抬腿要跑,“什么赔偿?是你自己没拿稳折扇,你怎么能污蔑我?”
“噤声!”
到了胡同中,龚袁修收敛了面上的伪善,将眼前的书生仔仔细细打量一番。
眼前这人,既落魄,又自视清高,就如同他见过的所有贫困的读书人一样。自矜着那点读书人的傲慢,不肯对任何权贵低头,好似这样,就能显出他们的风骨一般。
屁!
没有权势钱财支撑的风骨,都是腐朽的纸张,风一吹,连一点纸屑都找不到。
龚袁修拧着眉头问他,“你刚才那话是何意?什么叫连乡试功名都能出钱买卖?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若惹得群情激奋,你这个肇事者,是要掉脑袋的。”
话是如此问,龚袁修心里却琢磨开了。
莫不是自己收受贿赂的事情,被更多的人知道了?
知道也没用!
他从头到尾,只收了古家给的一万两。偏古家实在上不得台面,他心安理得的只拿钱不办事。
至于陶家,吏部侍郎大人是只老狐狸,那肯轻易把把柄授之与人?
他没有给他金银钱财,却给了他暗示。只要他能让陶堰寻中解元,升官加职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陶家的事儿没证据,古家的证据已经被他藏了起来,且古临的姓名都没在榜单上,无论怎么看,他都是干净的。
既然不是他,莫不是许延霖和原世鑫买卖功名?
可原世鑫祖上虽然没出过权贵,却也出了几任五六品官员,家中按说是不缺钱花的。
许家就更不可能了。
许家的老太爷还在要职上,多少人捧着金山银山,都苦于没有进入许家的门路。便是皇帝的私库缺钱,许家都不可能缺钱。
不是他们俩,又该是谁?
不等龚袁修继续琢磨,那书生狠狠的在他脸上呸了一口痰。
“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也是当官的。你们当官的都是一丘之貉,你们官官相护,逼的我们这些穷书生没有上进之路。”
龚袁修黑了脸,将脸上的粘痰擦去,强制忍下这口气,继续好声好气的说,“这话你可就说错了。我怎么就是当官的了?我一个做买卖的,平常别人见了面,恭维我,称呼我一声大老爷或大人,可咱不能真把自己当个人物。咱们见了那些当官的,还不得舔着脸跪下磕头,将一箱又一箱的银子进上去?说起来,我们这些商贾,比你们这些书生的日子,更难过。”
龚袁修成功把这书生哄弄住了。
因为有了共同话题,龚袁修将书生请到一家酒楼包厢。两人将省城的官员,从巡抚到看城门的小吏,全都痛骂一番,才说起正事。
第210章 兄妹相见
书生骂骂咧咧,将这两日看到的场景都说了出来。
他这两天一直跟着赵璟。
他不相信一个还未加冠的年轻人,就能考中解元。
世上虽然从来不乏雏凤清声之人,但那些少年郎,那一个不是出身贵重,有整个家族倾尽全力培养?
反观赵璟,他有什么?
哦,他有个擅长制香的妻,家里有万贯家财。
想到赵璟手中有钱,就想到他那解元是买来的。
绝对是买来的!
书生痛陈赵璟外表风光霁月,内里却卑劣肮脏,为了功名不择手段,净做些龌龊的事。
“赵璟必定是买通了许延霖许副考官,就连知府大人,说不定都被他收买了。表面上看,乡试排名是龚大人定的,但贡院的一应人手,可都是知府大人安排的。焉知知府大人没有在其中动手脚?”
龚袁修好整以暇的问,“怎么动手脚?”
书生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心情已经得到舒展,嘴上却依旧骂骂咧咧。
“那可就多了。老兄你是行商的,不懂咱们读书人的事儿。读书人要使坏,办法多的是。别的不说,只说调换考卷被送到各位大人身边的顺序,你想想,让你一直看差强人意的试卷,陡然再给你送去还算看的过眼的,原本只是“尚可”的试卷,是不是立马就惊艳了?再有,深更半夜时被送到诸位大人案头的试卷,与在精力充沛时,诸位大人所看到的试卷,所给出的品评,是不是又不一样?要我说,知府大人必定是在这上边做文章,才促成了赵璟的解元之名。”
“竟是如此?你说的有道理。”
龚袁修只一个劲恭维,却全然没有点破,考生将试卷上交后,试卷当着他们的面被糊名。
糊名的试卷,再送去誊抄司,有专门负责誊抄的官员们誊抄完整,再送到内帘,由主副考官和同考官们阅卷。
考生们的试卷落到那个考官手上,这是完全没规律的。因为负责分发试卷的差役,都是千挑万选目不识丁的人。
他们随手挑选试卷,随机放在各位大人的案头,要在这上边做手脚,难如登天。
但龚袁修没说破这件事,只鼓励的看着书生,与他同仇敌忾,将许延霖和盛知府骂了又骂。
他这一骂,火上浇油了。
他又痛述像范兄这样的人,明明读书破万卷,腹有诗书气自华,偏因为没有门路背景,屡屡被人挤下来,实在是朝廷的损失。
鼓励怂恿,煽风点火,成功把这位范睢心底的戾气,激发到极致。
也许是喝了两杯酒,酒气上头,男人一掀桌子,涨红着脸就要到京城告御状。
龚袁修佯做为他考虑的样子,贴心的说,“这就免了吧,民不与官斗,就是去了京城,又能怎么样?”
“我就是碰的头破血流,我也要揭穿他们的卑鄙龌龊。拼了我这条命不要,我也要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为天下读书人扫出一条康平大道。”
“算了吧,好死不如赖活着。若因此丢了命,那不划算。”
“一条贱命算的了什么?若能因此名流青史,倒是范某的荣幸。”
“范贤弟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
龚袁修越是阻止,越是让范睢不平。他越是为范睢好,范睢就越痛恨为官者的贪婪与无耻。
最后,范睢站在一地碎瓷中,慷慨激昂的说,“贤兄不用再劝,我打定了主意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反正我是贱命一条,也没有妻儿父母要照应,就拼了我这条命,我天下的读书人讨一个公道。”
龚袁修做出慷慨佩服之状,又唏嘘感叹一番,最后愧疚的将自己的荷包拿出来递给范睢,甚至狠狠心,又从袖笼中取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贤弟的心志,愚兄实在佩服。无奈愚兄人单力薄,委实帮不上贤弟,便只能在钱财上资助一二,以助贤弟一臂之力。”
范睢眼睛都直了,又忙摆手,“我那能要贤兄的银子?”
“你我兄弟相称,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贤弟只管拿去用就是,只当是为兄我的一点心意……”
两人一番拉扯,最后范睢收下荷包和银票,两人一道出了酒楼。
待看见范睢跌跌撞撞的,进了他入住的地方,龚袁修才转头往回走。
他身边的侍从此时才露出一脸肉疼的表情,“便宜那个死穷酸了。老爷也真是,给他十两银子,就将他打发了,怎么还一下给那么多?”
“你不懂,范睢能做的事儿,可比那两三百两银子,值钱的多。”
“范睢能做什么事儿?老爷指的是他进京告御状吧?我不看好此事。别的不说,盛知府和许大人都不是缺银子的人,赵璟想买通他们,除非拿来金山银山。指望范睢这一告,搬动盛知府和许大人,怕是不可能,老爷最后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哼,这些老爷我岂能看不出来?可老爷此番办差了差事……”
他撺掇范睢进京告状,是为了收拾赵璟和盛明传么?
有这方面原因,但不全是。
他是为了给吏部侍郎大人,以及他背后的太后一派示好。
若他们抓住了这个机会,就能成功发难。
不出意外,周巡抚退位后,盛明传就要接任为下一届巡抚。
但若年前爆出了科场舞弊的事情,这巡抚他还当的成么?
这个污名盛明传自然会清洗掉,但耽搁的这点时间,就足够太后一派发力,将定好的人选安置在河源省。
打掉了盛明传,就削弱了保皇党的势力,打击他们的气焰。
把赵璟送到台面前,则可以用他吸引陶大人的仇恨。
陶大人届时就没心思寻他的麻烦了,他就可以免受责难,逃出生天。
这些考量,龚袁修自然不会告诉随从。
他只是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轻笑的看着知府衙门的方向,“盛明传啊盛明传,这一次我要让你阴沟里翻船。”
……
赶在鹿鸣宴前两天,许时龄终于重新回到兴怀府。
他赶到府城当天,一进城门,连马都没有下,就要疾驰往陈家去。
许延霖在城门口接到了他小叔,殷勤的邀请他小叔到马车上坐。
许时龄只说,“老子比你年长不假,可身子骨不一定比你逊色。你这些年怕是把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都丢了,你小叔不同,我至今每天还要拉三百下弓。”
许延霖点头。
看出来了。
要不然小叔的身子骨不能这么健壮,看起来如同武将一般。
行吧,既然小叔不需要,他就自己坐。
许时龄却又用马鞭指着他,“你也给我上马,没有你给我指路,我去哪里寻你姑母。”
许延霖:“……”就真的,碰见这些不着调的长辈,他只有吃瘪的份儿。
许延霖接过小厮手上的缰绳,一个跨越上了马背,指着一个方向说,“走到十字路口左拐,再右拐,有一个兰花胡同,距离这边很近,总共也不过一盏茶功夫。咱们骑马的话,半盏茶都用不到。”
“废话那么多,直接带路就行。”
许延霖:“……”
很快到了兰花胡同口,一路上都表现的很急切的许时龄,这时候又不急了。
他勒停马,眸光深邃的看着胡同里第二户人家,“你姑母就住在那里?”
“千真万确。”
“确定和你祖母有六七分像?”
“侄儿什么时候对您撒过谎?您过去见了就知道。”
这胡同其实不算窄,过车虽然不方便,但小轿和马肯定是能过去的。
如今胡同中也没别人,骑着马进去就行。
但许时龄还是下了马,许延霖见状,自然也赶紧下马。
两人将缰绳丢给后边的小厮,徒步走进去。
越走越慢,越走越慢,就在距离陈家还有十多米距离时,许时龄站住不走了。
许延霖没有催促他。
他知道小叔近乡情怯。
他第一次来这里,不也是在胡同口躲了小半个时辰,碰到姑母出来送人,才一咬牙黏上去的么?
他和姑母都没怎么相处过,姑母失踪时,他才两三岁,都不到记事的时候。即便如此,他尚且迈不开步,就更别提从小与姑母关系最好的小叔了。
许延霖提议,“要不您在这里待着,我先进去?”
许时龄一脚踹到侄子腿上,“多大的人了,皮的你!”
话落音,许时龄整整衣衫,轻咳一声,迈步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努力挤出一个笑,“我这个模样,不会吓到你姑母吧?”
许延霖似模似样的端详了一番。
别看许家现在都是文人,但早先他们家可时以武勋起家。家里的老太爷据说生的五大三粗,后来接连娶进来几位主母,这身形才有所改善。
放眼许家看去,如今许家大多数男丁,都是颀长挺拔文瘦的身材,但小叔就有点返祖。
他生的五大三粗,看起来非常英武。整个人不像个文官,反倒像个武将。
回想大朝会时,当时小叔回京述职,站在文官队伍中,身量比其余人高出一个头有余,用一个不恰当的词形容,真的有点鹤立鸡群。
这样的小叔,露出努力堆出来的笑脸,看起来一点也不和颜悦色,反倒凶神恶煞。像是民间传说中,专门诱骗小孩儿的恶煞。
许延霖好心提醒他,“小叔,不如把你脸上的笑收一收……”
许时龄正要发作,就听见不远处那扇门中,传出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声音。
“你说你休沐在家有什么好?要吃这个,要吃那个,老娘生的是个贪吃鬼还是个讨债鬼?我和你爹平常也没亏待你,你大姐大哥小时候也不像你这么贪吃,你说你这点到底像谁?”
大门中走出来一高一矮两个人。
矮小的是个男童,身量其实不算矮,都到了妇人胸口处。他带着一脸讨好的笑,看着身边的妇人。
妇人穿着藕荷色的夹袄,绿色的马面裙,头上只戴了一个簪子,却丝毫不影响其美艳逼人的容貌。
“要吃好的就算了,还非得下馆子。你以为你娘我开钱庄的啊,能顿顿供着你这么吃。”
“娘,娘快别说了,我延霖表哥过来了。”
“他来了你娘就得请你们两个,又得多一笔花费,想想就头大……”
许延霖轻笑,“我请姑母,姑母的银子留着自己花。”
“谁用你的,你才有几个……”
话没说完,看见许延霖旁边站着一个眼眶通红,眸光晶莹,年约不惑的中年男子。
许素英心一跳,愣了一会儿,眼眶无端发热,忍不住捂住了胸口。
她明明不认识这个人,可看见了却觉得亲切。更让人不解的是,看见他这副模样,她心疼的厉害,心里也酸楚的厉害。
这真的只是这具身体的残存意识在作祟,还是她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在涌动?
许素英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许时龄快步上前,将她抱住,蒲扇大的巴掌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又一下。
“小妹,这些年,你都到哪里去了?你怎么这么狠的心!我们就差把整个大魏翻过来了!我们找了你二十年,娘哭了二十年,眼睛都快哭瞎了!你好狠的心啊,你怎么舍得这么多年不回来看我们!你就是送风信回来,让我们知道你还活着,也是好的啊。”
那大巴掌一下下拍在许素英背上,许素英疼的身子一缩一缩。
可她此刻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紧紧的抓住男人胸口的衣裳,先是小声啜泣,后又嚎啕出声。
“小哥,我没有记忆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不知道我的家在那里,也想不起你们了!”
“胡说!你不是还知道叫我小哥!你哪里失忆了,你明明就还记得我们!你好狠的心啊,你好狠的心啊!”
许时龄将妹妹推开一些,仔细看她的面容,“二十年了,二十年了啊!小哥终于又见到你了,小哥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诺大的汉子,平日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甚至在整个梁春府,都无一人敢在知府眼皮子底下弄鬼。
然而,他现在就像是个委屈的孩子,哭的满脸是泪,英武的面孔都有些扭曲。
许时龄又狠狠的搂住许素英,狠狠的拍了她几下。“你回家啊!你倒是回家啊!”
第211章 过招
兄妹俩抱头痛哭,两张面孔上,全是满满的的泪水。
他们声音太大,把左邻右舍都惊动了。
就见各家各户中,门后都有脑袋探出来。看见许素英与一个陌生的男人抱在一起,他们顿时瞪大了眼睛,好似看到了什么不为世俗所容的场面。
许延霖见状,头皮一麻,他赶紧上前,将小叔和姑母分开。
“有什么话咱们进家再说,这边是不能待了。”再待一会儿,什么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都出来了。
许时龄抬眼看去,那些门后探出的脑袋见他威仪凛然,心中生惧,脑袋赶紧往后缩。
许时龄见状,这才把视线收回来。
“小妹,走,先回家。小哥有好多话要问你。你仔细跟我说说,你这些年都去哪里了……”
兄妹俩相携进了家,许延霖顺道搂住耀安的肩膀,推着他往里边走。
“你还癔症什么,赶紧回家啊。”
耀安一脸苦恼,“我娘之前还在家里念叨,说她失忆了,就是你小叔来了,认准她是许家姑娘,她也不敢认,怕你们糊弄她。这还用别人糊弄么?一见你小叔,我娘激动的什么似的,那称呼顺嘴就跑出来了。”
许延霖扯扯嘴角,忍不住笑起来。此时他是真的快慰,也有心情逗小孩玩了。
“什么我小叔?那是你小舅。一会儿嘴甜点,多喊几声小舅。你小舅财大气粗,他一高兴,随手给你点零花,都够你一天三顿下馆子了。”
耀安这时也想起下馆子的事儿,他哭丧着脸说,“表哥,不是我嘴馋,是私塾的饭菜没油水。我正长身体的年纪,一天吃四顿都嫌不够、吃那些清汤寡水的东西,一天到晚肚子都是饿的。”
“行了,别卖惨了,我让人去酒楼定一桌席面,一会儿就送过来。”
许延霖喊了身后的小厮去定席面,耀安则喊了家里两个下人,让他们分头行动,一个去盐运衙门喊陈松,一个去陈家喊大哥、阿姐和姐夫。
做完这些事儿,两人才往前院去。
耀安说,“大哥受人所托,带人去赵家寻姐夫看试卷。姐夫不爱理这些事儿,我大哥也不爱拦事儿,但托付的人是清水县的秀才。他家长父亲与我爹有几分交情,我大哥推辞不过,只能带着人往姐夫家去了。眼下正好有了脱身的借口,想来不一会儿他们就会过来。”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小花厅口。
花厅中,就见许时龄与许素英还正对着哭泣。
许素英是真冤枉,“我是真失忆了!有这么好的娘家,我要是有记忆,我早回去了。在外边过日子多艰难啊,我还得自己伺候孩子,还得做活挣钱,我又不是傻,我不知道享福啊?”
许时龄喘息粗重得很,“陈松呢?他做什么吃的?你嫁给他已经是低嫁了,他怎么忍心让你做这些事?娶得起媳妇养不起妻儿?真要这样,他成的什么亲!”
许素英心一虚,忙替陈松说话。
“不说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就说他一个乡下汉子,能将我从河里救起来,还求爷爷告奶奶给我上户籍,已经够仁义了。更不用说,他见我无处可去,还咬着牙娶了我这来历不明的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那还能苛责他不给我请丫鬟奶娘伺候?他是个人,不是个神,不能说一成亲,他就发达了。那我要是带着大批嫁妆过去,这样的日子自然不成问题,那我没有嫁妆,我们俩凑合着过,这么些年不也过来了么?”
“你还护着他?”许时龄气不打一处来,“你从小到大,一家人把你捧在手掌心,唯恐你有一点不顺心。你在家非云烟罗不穿,非紫檀架子床不睡,流落在外你倒是好养活了。每日吃糠咽菜,还要亲自养孩子洗衣做饭,你,你这是要心疼死我们么!”
许时龄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五大三粗的汉子,满面心痛,任谁看了心里都不是滋味儿。
许素英也不得劲,但是,那啥吧,人得讲良心啊。
“陈松已经把他能给我的都给我了,我落难了,还能碰见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待我,把我捧在手掌心的男人,这是多大的福气啊。那能因为他给不了我咱们家那样的日子,就埋怨他不尽心?你这不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为难人么。”
“你还护着他!小妹啊小妹,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一直都跟我站一队,我怼谁你怼谁,咱们兄妹俩联手打遍京城无敌手。”
许素英“噗嗤”一笑,“还打遍京城无敌手?你幼不幼稚!都当爹的人了,哦,若是成亲早,你都该当祖父了,还在这中二,你不嫌磕碜,我都替你磕碜。”
“怎么说话呢,许素英你怎么说话呢?这是你对待你小哥该有的态度么?再敢这么说我,信不信我揍你。”
“你揍一个我看看!你要是敢打我,回头我就敢告诉爹娘,让他们把你吊起来打!”
话说完,许素英愣了。
那话多顺嘴啊,她顺口就说出来了。
但是,她坚决不是那么简单粗暴爱告状的小人!
她虽然脾气暴了点,人是作了点,但她能自己打回去的时候,她都是自己动手,坚决不求助任何人!
怎么这时候她就这么幼稚了?
还告诉爹娘,让爹娘撑腰,这么小人得志的话,是她说的么?
许素英人都炸开了。
反观许时龄,他一点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反倒气笑的看着许素英,“牛牵到哪里都是牛,你这臭脾气,走到哪里还是这臭脾气。你这辈子啊,是改不了了。”
许素英张口又怼他,“你不是臭脾气,你看看你,一言不合就想和人干仗。也老大不小的人了,可别一不留神闪了腰。”
“你再给我说一句,看我不揍你。”
“你来啊,谁怕谁?”
许延霖和陈耀安站在花厅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耀安害怕的往许延霖身后站了站,捅捅他表哥的后背,“我娘平时不这样的。她虽然爱吵吵,但真不是舞刀弄枪的性格。”
许延霖艰难的说,“我小叔也不这样,他平日里挺稳重的,一天到晚,话都懒得说几句,惯常做的就是斜着眼睛看人。”
那像现在,嗷嗷的蛮有劲儿,拽的二五八万似的,但是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他明显落于下风。偏他还自得其乐,一点都没有叫停的意思,被人埋汰也高兴的很。
难道这就是他们兄妹俩的相处方式?
难道这就是他们面对至亲时的态度?
“咱们先走吧,别在这里碍事,让他们兄妹俩多说说话。”
许延霖和耀安闻言,往身后一瞧,就见陈松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此时他站在两人身后,脸上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偏看起来又满足又心虚,也是五味杂陈的很。
耀安激动的问,“爹,您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
“啊?”那不是小舅埋怨他的话,都让他听见了?
就这爹竟然没崩溃,爹也是好耐性。
耀安拉着他爹就往外边去,“咱们先去外边等着,我小舅现在太激动,话不能好好说.等他过了这股劲儿,咱们再进去给他见礼。”
陈松呼啦了一下儿子的脑袋瓜。
耀安人小,脑子却机灵,这是怕他尴尬,又恐他心里不是滋味儿,才要带他离开。
可这些场景,他曾经在脑海里排演过无数回。许时龄这些话,不过小儿科。完全在他忍受的范围内。
许延霖看见陈松也有些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在他的立场,这个姑父没有给姑母优渥的生活,确实是他不对。但是,他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乡下汉子,全凭自己努力,有了今天的地位,也是拼了命上进了。
哪能因为他没给姑母与娘家一样的好生活,就说他的不是?
他有再多不对,终归救了姑母一命,终归给了姑母安稳的生活,让她不至于丧命在冰冷的河水中,不至于这么多年颠沛流离。
这么一想,许延霖也觉得小叔那话有些过了。
但放在小叔身上,他珍爱的妹妹从金珍玉贵的千金,能做王妃嫁世家贵子的大小姐,堕落成一个乡间汉子的媳妇,这种落差,小叔一时间也难以接受。
许延霖正想怎么转圜两者的关系,好让姑父别因为小叔的话心生芥蒂,就见德安、婉清和赵璟三人急匆匆的进了门。
德安进门就喊,“我听下人说,你小叔来了,他人在哪儿呢?和我娘相认没有?爹,你怎么在外边,怎么不见我娘?”
赵璟冲陈松和许延霖拱了拱手,往花厅看了一眼。花厅中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不出意外,那边应该是相认了。
许延霖打哈哈说,“咱们先去大花厅等等,小叔与姑母有话要说,咱们先给他们腾个地方。”
陈婉清说,“午饭都没用是不是?你们先去大花厅,我让人去酒楼定一桌席面。”
“表妹别忙活了,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饭菜一会儿就送过来了。”
几人正准备移步去花厅,却见小花厅中走出来两个人。
两人并肩而战,明明容貌也没什么相似的地方,但是,那种形神,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场,身上的韵味,以及他们彼此对视间的默契,任何人看了,都知道他们必定有血缘关系。
许时龄看着满院子的人,“都站在哪儿做什么,还不赶紧往花厅来?”
许延霖赶紧接话,“这不是怕打扰您和我姑母叙旧么,我们这就来,这就来。”
几人到了跟前,陈松先拱了拱手,“……许大人。”
许时龄看陈松,生的倒也英武不凡,方口阔鼻一脸正气,瞧起来也是个人物。若这是他手下,他也愿意提拔,但这是妹婿……
许时龄整了整袖子,“听说年前剿匪你立了大功?身手是自幼练的,还是这几年学的?”
“这几年系统学了一些……小时候没饭吃,为了口吃的没少和人打架,也不懂什么拳脚功夫,只是为了挣命,就凭本能会了一些。”
“这样啊,那过去练练?”
“可以,只要您不嫌我手脚粗苯就是。”
两人说着话,还真往前院开阔的地方去了。
许素英翻了个白眼,慌忙追上去,扯住许时龄的袖子说他,“有您这样的么?我自己挑的夫君,我瞧着就挺好的,您别一过来就给他下马威。”
许时龄委屈的很,“我怎么就给她下马威了,我不就想看看他的身手。”
“这和下马威有什么区……”
许素英话没说完,因为陈松冲她笑了一下,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行吧,既然他们都觉得无所谓,那就打。
“要武器不?家里也没正经的武器,不过斧头有两把,菜刀也够用,你看你们要什么?”
陈婉清垂下头去,轻轻的笑。德安和其余几人,面上也都挂上了笑容。唯有陈松和许时龄,两人讪讪的摸摸鼻子,许时龄说,“这个阴阳怪气的劲儿,也就只有你了。”
陈松则道,“武器就不用了,咱们就比划两下,点到为止即可。”
“哼!”
前院打的有来有回,看起来煞是热闹。
陈婉清不懂拳脚,看见她爹挨了一拳,身子抖了一下。
赵璟察觉到,就攥住她暖玉一般温软的手,小声说,“阿姐别担心,两人都有分寸,收着力的,便是挨上两下也不要紧。”
“话说的轻巧,挨打哪有不疼的。”
“那怎么办?我过去将他们分开?”
“你还是别去了,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去了挨打都躲不及。”
赵璟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这是阿姐的真心话?”
陈婉清意识到说了什么,忙摆正神色,“我胡说的,其实你拳脚功夫也挺厉害的。”
“是么,那晚上咱们练练?”
陈婉清佯做没听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推辞道,“和我打算什么本事?我手无缚鸡之力,赢了你也不光彩。你有本事,你和……你和德安打吧。”
德安无辜的看过来,“阿姐,好好的,我和璟哥儿打什么?璟哥儿好歹还练了几年,我是一点也没练过,我和璟哥儿打,那不找虐么。”
许延霖听见这话,看过来,“德安,你真一点也没练过?”
他露出个幸灾乐祸的表情,“那你完了。咱们家,上到七十多的祖父,下到家里两岁的孩童,只要走路走稳了,就开始扎马步了。你这么大的人了,却一点功夫都没学,你等着,小叔腾出手会派人来教你的。”
第212章 往事
德安如何如遭雷劈且不说,只说前院中,许时龄与陈松打的有来有回,砰砰砰的声响响彻耳边。
他们拳拳到肉,看起来也没用多大力气,但那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但两人就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别说停下来了,反倒打的更起劲了。
终于,又一次陈松腿上挨了一脚,疼得露出苦相时,许素英忍不住跑到两人中间叫了停。
她瞪着许时龄,“小哥你够了!打两下出出气就是了,你还没完没了!我男人都故意让着你了,你看不出来么?还下那么重的手?咋地,你是想让我丧夫再嫁不是,有你这么当人兄长的么。”
许时龄也气,隔空指着许素英,“我不让他还手的?不都说好了切戳?他不还手,我还要感谢他?”
“感谢不感谢地,总归不能下死手吧?真把他打坏了,还不得我心疼?”
“我,你……”
许时龄气的说不出话来,实在气不过,干脆走上前,上手就揪住许素英的耳朵。
“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个姑娘家,啥话都往外说,你看你皮的。”
“小哥,小哥,手下留情!我也是当娘的人了,你多少给我留些面子。”
“要个屁的面子,你那点面子早就丢光了。”
“那还不是你逼的。我警告你啊许时龄,再不松手,小心我写信给娘告状……”
许时龄松了手,却一脸怔忪,“你别写信给娘告状了,你亲自去京城,到娘面前告我的状吧。”
许素英一时间也沉默了,“去京城可以,但总的等我把这家里收拾收拾。”
“收拾个屁,你看看这院子里有什么东西,是值得你惦记的!”
“看你这话说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院子里的东西都是我置办的,我看哪个都是心头好。”
“行,那你就慢慢收拾吧,至于你在京城的十多间铺子,还是让娘继续帮你收租。是不是还有三个庄子、五个院子?记不得了,这些年也不知道赚了多少银子。没事儿,反正都是你的,娘都给你攒着,别人也拿不走……”
许时龄又问许延霖,“你姑母的院子是不是还封着?她院子里有几个库房来着?库房中的东西是不是都塞满了?”
许延霖笑着说,“这哪儿是我能知道的东西?祖母亲自管着呢。我们这些小辈儿,谁肖想都没用。不过我祖母身体不好,如今病情愈发严重,真要是我祖母……那些东西还不一定留给谁。”
许素英急了。
她的院子、庄子、铺子、库房,她的金银首饰和私房钱,那都是她的,谁都不许动。
许素英拉上陈松,转身就往屋里去,“快,快,收拾东西,咱们这两天就进京。”
又忙叨叨的喊陈婉清和赵璟,“你们俩也收拾收拾,跟着一起去。”
又交代陈松,“盐运衙门哪儿,能把事儿交给别人么?咱们这一走,还不一定多长时候。不过眼下都快十月了,要是进了京,咱们肯定就在那边过年了,你这边能离开那么长时间么?”
“能!我和盛知府说一声就行。”
“那太好了。”
许素英红光满面,人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许时龄见状,摇着头说,“见钱眼开,这毛病改不了了。家里也没缺了她吃的喝的,也不知道她怎么那么财迷。”
耀安说,“小舅,我娘刚才也这样说我。说家里也没缺我吃的喝的,怎么我就那么嘴馋,一天到晚就想着下馆子,也不知道这点随了谁。”
“还能随谁?肯定是随了你娘。你不知道她,她小时候刁钻的很。从正儿八经吃饭起,她就没一顿不挑的。有一段时间吃腻了家里的饭菜,一天到晚要下馆子。你祖母觉得外边油水大,吃多了发胖,脸上容易长痘疮,好好的姑娘家,那样不好看。你母亲不依,跑到你外祖父跟前哭,磨得你外祖父硬生生又给她买了两个厨子。”
“这下倒是能好生在家里吃饭了,可过了两年,又嫌弃了,于是,再买新厨子。家里的厨子,每两年一换,这都成京里的一景了。”
又说许素英办的奇葩事儿,“京城的宴席多,今日你家办个赏花宴,明天我家要给孩子办满月。若是人家的饭菜好吃,你娘一大早就起来,守在你祖母身边盼出门;若是人家的席面不好吃,你娘连床都不起,更别提去人家家里做客了……”
许时龄想说,这一落水,倒是长进了。穿衣也不挑了,吃饭也不挑了。可这话不能说,单只是想想,便忍不住眼酸。
要不是严家作孽,他妹妹好好一个千金闺秀,至于吃了二十年的苦?
妹妹受苦不算,连累的几个孩子也小可怜一样。
看看耀安,孩子馋肉馋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耀安:并没有,那纯粹是羡慕的口水!
身为一个乡巴佬,穷尽耀安的想象,他都想不到,人的日子还可以那么过。
那得多奢侈啊!
要是给他过那样的日子,他愿意天天三更起!
耀安羡慕的眼珠子都红了,陈松则如万蚁噬心。
他再是没想到,媳妇以前的日子,是那样的。
联想到她嫁给自己后,她第一次烧火做饭,差点把灶房都烧了,他当时还怀疑,看脸就娶了这个媳妇,是不是娶错了?
如今再想,千金小姐陪他过苦日子,亲自洗手给他做羹汤,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真是上辈子积了大德了,这辈子才碰上她。
“媳妇,我以后对你更好,挣的银子都给你,咱家依旧你说了算。我努力上进,争取有一天也给你挣个诰命。”
“这可是你说的,你可别反悔!你啊,娶了我,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陈松,你要是不对我好,你就等着挨收拾吧。”
听见了两人对话的许时龄:“……”
槽多无口。
算了,懒得说了。
也这么大年纪了,小妹要的究竟是什么,她心里有数。
他这个兄长管的太多,凭白招人烦。
酒楼送了席面过来,一家人就往花厅用膳去了。
下人在摆膳,许时龄则将几个外甥、外甥女,甚至是外甥女婿都看了看。
看着看着就欣慰的笑了,“好,都好,有你们娘几分风采,都是咱们家的好孩子。”
又鼓励德安,“此番没考上,也不要紧,你延和表兄今年都二十二了,才下场参加乡试。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考中进士是迟早的事儿。”
德安压力山大,却只能诚惶诚恐的说,“小舅,我尽力,尽力啊。”
“只尽力不行,得拼尽全力。咱们家可没有孬种,你要是不考个进士回来,以后在家里头都抬不起来。”
德安额头的冷汗都下来了。
我是陈家人,非要在许家抬头做什么?真要是许家瞧不上他,大不了,大不了他不仰仗许家,只仰仗他娘。
许时龄又看赵璟,眸中是全然的欣喜。
“再是想不到,咱们之间还有这样的缘分。你的文章我看过,写的再好没有。加把劲,争取来年会试再拿个会元回来。”
赵璟拱手,“我尽力。但大魏人才济济,真若是在春闱中折戟,您也别失望。”
许时龄听他话说的如此谨慎,险些都要信了。
但他看过赵璟的文章,不是有青云志之人,写不出那样的豪情壮志。
他就笑着点了点赵璟,想说你小子竟然也是个滑头。但这话到底没说,只暗示他,“考中会元,小舅给你准备一份厚礼。”
随后看陈婉清。
陈婉清与许素英有五六分像,与他母亲有三四分像。
许时龄看着她的长相,甚是感慨,“你长得比你几个表姐妹,更像你外祖母。你外祖母见了你,必定非常欢喜。”
又想起许延霖在书信上写,婉清婚事艰难,险些被人打死陪葬,许时龄又气又心疼。
好在外甥女最终得配良人,不然,他真是要回头找那几家人的麻烦。
“孩子,你受苦了,但不怕,以后有小舅在,谁敢欺负你,你告诉小舅,看小舅不打劈了他。”
许时龄来得急,给孩子们准备的见面礼还在后边的马车上,都没来得急拿出来。
但看到这个外甥女,他是真喜欢,就忙不迭的将腰间的玉佩摘下来递过去。
“这是信物,你拿着,以后在京城看见匾额上印有玉佩图样的店铺,你只管进去。那都是小舅的产业,里边的东西你看上了,只管放心拿。”
陈婉清不收,许时龄立马说,“不收就是看不起你小舅。”
许素英则道,“傻丫头,你小舅给你的,你有啥客套的,赶紧收起来啊。以后有事儿没事儿,就往你小舅的铺子里转几圈,薅羊毛也能把自己薅成富婆。”
又问许时龄,“这样的玉佩只有一枚么?你看,你可是有三个外甥,只给清儿,是不是太厚此薄彼了?”
许时龄懒得搭理妹妹,只说她,“铁公鸡到了你这里,都得被你扒一层皮。就这一个,多的没有。小子家要这个做什么?长了手长了脚,想要什么自己争去。”
“您这话我不爱听,耀安,你喜欢听么?”
耀安苦哈哈,“这里我最小,有我说话的地儿么?不过,小舅,这个家我最穷,我吃口肉都得讨我娘欢心了才有的吃。小舅你可怜可怜我,也别给我什么信物了,你带我出去吃几顿好的就行。”
许时龄一颗心立马就软了,“行,别说一顿,十顿都行。你嘴甜一些,咱们回京后找你外祖母,她老人家最阔绰,手上还有个大酒楼。你哄的你外祖母开心,让她把酒楼送给你,以后你想吃什么,就让里边的大厨给你做。”
“还可以这样?”
“绝对可以这样,不信你试试。”
许时龄委实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有他在,气氛就绝不会冷场。
加上许素英也兴奋,桌子上欢声笑语,热闹的不像话。
这一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才散场。
期间因为天冷,屋里的菜凉得快,还将菜肴送下去加热了一回。
吃饱喝足,几人又坐在花厅喝茶消食。
他们扯起闲篇。
许时龄说这些年家里都去那些地方找过人,可惜每次都无功而返。
许素英说,她被从河里捞起来时,当时天都黑了,码头上的力夫大多回了家。
剩下的那几个,还都与陈松关系要好,等闲不会把闲话往外传。
当时老太太找到码头,问陈松要钱。
那时候陈林刚成亲,家里想置办一辆牛车,方便来往镇上做生意。
陈家老两口手中有钱,偏不舍得使,只可着上边那哥俩要。
陈松和陈柏不敢回家,老太太在路口没等到他们,就直接找到了码头。
老太太看到陈松救起个女人,也没想着把人送走,她想在许素英身上捞一笔。
即便捞不到,这是个大闺女,卖了总能换一笔钱。
万万没想到,最后陈松和许素英成了亲,老太太竹篮打水一场空,啥啥都没捞到。
老太太不甘心,就往外边传了许多闲话。
但那只是闲话,老百姓听两句就是了,谁还真往心里去?
且都二十年了,这事儿真记得的人,不知道有几个。
许时龄听着妹妹说的这些过往,眸中都是唏嘘之色,“我们万万没想到,你会被水冲到哪里。”
清水县的清水河,距离京城的岁河,太远太远了。
他们找到了丫鬟的尸首后,就重点摸排那一片区域。上游下游五十里,都是他们的搜索范围,可谁能想到,那河里的暗流四通八达,会将先后落水的两个人,冲到完全不同的地方去。
“实话说,找了这么多年没找到,我们心里都不抱希望了……”
暗流岂是能小觑的?
人进如其中,被搅碎都有可能。
他们也曾悲观的想过,妹妹是不是被绞成碎块儿,被河里的鱼吃了。
可这个想法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他们就再不敢想了。
“小妹,你真的不记得,自己落水前后的事情了?”
“真不记得了。不过能在暗流中活下来,我真是福大命大。但我脑袋被伤了,里边至今还有淤血,导致我一直想不起在家中的事情。”
第213章 舅兄的威力
许素英脑袋中有淤血的事情,许时龄也是知道的。
许延霖给他写信时,就将他打听到的、目睹到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
也是因为有淤血,才解释了许素英失忆的事情。不然,她这么古灵精怪的人,她的话有时候他是真不敢信。
许时龄就说,“家里的事儿,你不要费神去想。你想知道什么,问小哥,我什么都告诉你。至于你头部的淤血,等回头去了京城,让父亲去宫里求太医来帮你诊治。这都不是事儿,你别挂心。”
又提起许素英这些年给人出妆容挣钱,许时龄忍不住笑起来,“你最喜欢的就是这些,往年在京城,若逢宫宴,你那些小姐妹能直接住到家里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你参谋该怎么收拾打扮。”
妹妹总有巧思,也不吝啬将那些技巧教给别人,因而,她的交际圈特别广,与她要好的小姑娘特别多。
她失踪后,那些小姑娘哭的眼睛鼻子通红。好几个整天呆在他们家,就为等她的消息。
她迟迟没寻到,他们家也迟迟不给她立衣冠冢,那些小姑娘为此还差点打起来。
有人坚信她还活着,有人则说,暗流凶险,掉入里边的人十死九生,她一个弱女子,活的几率能有几分?
吵吵嚷嚷的,那些天家里就没有安生的时候。
许素英听到这些往事,眸中笑意盈盈。又听大哥夸奖自己的手艺,不免露出自得的笑容,“我现在可小气了,那手艺我也往外传,但要拿钱。我以前在清水县,一套妆容我収五两银子,到了府城……”
“怎样?难道你那生意还没停?我怎么听说,你现在在制香?”
“唉,停了停了,我男人现在好歹也是个六品官,我再给人化妆,那不丢他的脸么?这活儿我早就不干了。我现在主要帮我闺女操持卖香的生意。”
许素英确实不卖妆容挣钱了,但她还会教人梳妆,也不是教给他人,主要就教给王钧他娘。
因为王钧与赵璟、德安的关系,许素英来到府城后,专门给王夫人下过帖子,两人一道吃了几回茶。
她身份不同以往,王夫人自然不会想着继续买她的妆容,亦或者她设计的小衣。
但许素英能看出来,她那些东西,王夫人都很受用,就主动传授给她一些机密,甚至还画过一些小衣图样给她。
两人关系非常好,好到能和对方谈起房事。
咳咳,这点就不用告诉这些臭男人了。
只说制香。
许素英骄傲的说,“我现在不制香了,我主要是给我闺女看摊子。清儿非常有天赋,比我天赋还要高。她调配出的月华香,卖遍了整个大魏。”
陈婉清汗颜,“娘,哪有那么夸张。”
其余地方虽然也有运货过去,但都是小批量的,试水一样。如今供货的大头,主要还是兴怀府和京城。
“别管供货多少,你就说,咱们的月华香是不是送过去了,是不是卖出去了?”
“那倒是。”
“那你谦虚什么?你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的生意,连娘都给你打工,说出去你该骄傲的。”
许时龄先是惊异,“月华香是清儿调制的?果然是虎母无犬女。你娘在制香方面就很厉害,她很小就对这些感兴趣,几乎一点就通,家里请的师傅教不了她了,娘还特意拜访了一位旧友,求人家指点你娘。如今京城还有几味贵女香,二十年如一日的畅销,那就是你娘调制的。没想到你比你娘更厉害,我上一次来兴怀府,盛知府还特意给我推荐了月华香。我临走,他还将月华香当特产,让我捎走了一匣子。确实好用,我还说回头再买上一些。”
“那你不用买了,回头我送你。话又说回来,小哥你做了官以后,就把书本丢了么?什么虎母无犬女,说的我跟母老虎一样,这不败坏的我的名声么。”
絮絮叨叨的,拉着家常,不知不觉外边天就黑了。
照旧是在陈家用的晚膳,等用过饭,许时龄和许延霖叔侄俩一起离开。
许素英这次倒是留客了,但许时龄没同意。
他顾念的东西有些多。
既担心他的信件没到京城,有心之人的言论就传到了母亲耳中,再让她忽喜忽忧,扰乱老人家的心绪。又担心,有人会在赵璟的解元身份上做文章。
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先离开,等过了鹿鸣宴,多的是亲近的机会。
目送着许时龄和许延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雾中,许素英一家子转身准备往回走。
陈婉清却说,“娘,爹,你们回家吧,我和璟哥儿回杏花胡同。”
“怎么,今天不在这边留宿?”
“不留了,家里的下人中午过去喊人,话没说清楚,我们急急忙忙就过来了,也没来得及和婆婆说一声,怕他们在家中担心。”
“那是得告知一声,行吧,趁现在还不是太晚,你们赶紧回家去。”
说是让两人回家,但赵璟这些天出尽来风头,许素英也担心有落第的举子心存不忿,偷偷蒙他麻袋,所以就让两个下人回家牵了马车,亲自送他们回去。
陈婉清想说不用,到底没开口。
走到半路,看见曹戌赶着马车来接,陈婉清和赵璟就换乘了马车,回家去了。
到了家时,赵娘子和香儿还在花厅做针线。
如今天冷了,考虑到赵娘子的身体,家里一早一晚就点上了火盆。
母女俩守着热烘烘的火盆,一边闲话家常,一边等两人回来。
看到他们进门,赶紧收了手中的活,激动的迎了上来。
“可算回来了。”
“没出什么大事儿吧?哪里来的贵客,是你娘的亲人不是?”
陈婉清走进去,挽住赵娘子的胳膊,“还真让您猜对了,是我娘的兄长找来了。”
赵娘子和香儿倒吸一口凉气,“真是你娘的兄长啊?”
“婶婶的嫡亲兄长么?婶婶的身份确定了么?”
陈婉清点头,将今天的事情,仔细与两人说了说。
等她说完,赵璟也到了客厅。
赵娘子看看儿子,看看儿媳妇,一时间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赵璟一眼就看出了母亲的心思,“您是担心岳母成了贵人家的女儿,我和阿姐的亲事就不作数了?”
赵娘子心里是这么想的。
毕竟许素英最年幼的兄长都是知府了,那她家中的父兄又该是何等人物?
陈松和许素英过了半辈子了,连儿女都这么大了,那老夫老妻的也不可能和离了。
璟哥儿与清儿就未必。
毕竟清儿还这么年轻,两人更是连个孩子都没有。
心里这么想,面上可不敢这么说,赵娘子忙摆手,“说的哪里话,你们俩感情多好,别人不清楚,我还能不清楚。”
黏糊的不行,璟哥儿若休沐在家,清儿翌日十有八九是要睡到日上三竿的。
都是从那时候过来的,她岂能不知道小夫妻俩恩爱?
但清儿到底是许家的外孙女,许家是什么意思,总不能不考虑。
赵娘子的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不仅赵璟看明白了,就连陈婉清都看明白了。
一时间,陈婉清就忍不住笑了。“您别担心这些有的没的,若有时间,您帮我们多做几身小孩儿衣裳。”
赵娘子眼中放出明光,“清儿,你有了?”
就连赵璟都拧着眉头看过来,眸中有些不敢置信。
陈婉清摇摇头,赵娘子眸光瞬间黯淡下来,“娘没别的意思,娘……”
“迟早会有的。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保准让您抱孙儿。”
“真的?”
“您不信我,还不信璟哥儿么?等考完了会试和殿试,璟哥儿身上就没那么大的压力了,到时候缘分到了,孩儿说不定就来了。”
“有道理,有道理,那我赶紧给孩子多做几身衣裳。”
赵娘子欢喜的忙碌去了,陈婉清给香儿使了个眼色,就拉着赵璟回了房。
刚到房间中,她就被赵璟抱住了,“阿姐想要孩儿了?”
“你不想要么?”
“我更想要阿姐。”孩子若这时候来,多少有些碍事。
陈婉清好笑的摸着他的面颊,“咱们是不急,可娘心急。她年纪也不小了,别人这个时候,都抱孙子了。”
赵娘子决定不了香儿的亲事,赵璟不让她管这件事,那她还能做什么?
儿女大了,她能管的地方少之又少。她没了精神寄托,也可能是离开了熟悉的环境,精神就有些不济。
“咱们生个孩子吧,有了孩子,娘就不会疑神疑鬼,怀疑我会把你踹了。”
“阿姐会么?”
“你觉得呢?”
“应该不会,毕竟没有人比我更懂得,该如何让阿姐欢悦。”
他说着话,就吻了上来,手也不规矩起来。解开了她的腰带,又来解她衣衫上的盘扣,来势汹汹,她完全招架不住。
赵璟果然是最懂她的,她在他手上软成一汪水。
这一夜,灯火亮到很晚很晚,直至天将亮时,灯火方熄。
中间隔了一天,就是鹿鸣宴。
鹿鸣宴前一日,许素英带上儿子,亲自去筹办下定需要用的东西。
许时龄知道德安与开颜要定下来,开怀的拍掌大笑。
“我还道那姑娘看中了谁,没想到竟是看中了德安。挺好,挺好。”
两人一个是侄儿,一个是外甥,这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只是转来转去,到底是和许家又扯上了姻亲关系,也不知道盛明传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说起许延和,德安就提到了在城隍庙巧遇他的往事。
那时候他们不能断定娘是因何落水,也不知道,那和娘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子,是敌是友,所以他们都躲了起来。
事后他倒是问盛开颜打听过,那男子的身份和来历,盛开颜只用了一句她没打听,就把他敷衍过去了。
他担心露馅,也不敢过分询问,于是,此事便这么过去了。
许时龄闻言,往德安肩膀上拍了好几下,“你小子,来,我们去前边练练。”
他们当时但凡露了脸,说不定他们兄妹就早一年相认了,那用耽搁到现在?
不过这也证明了,延和当时没眼花。他看到的眼熟之人,确实是至亲。
只可惜延和说与他听,他也没重视。若不是延和坚持追查,大哥不会派延霖过来,尽管最后他们依旧会相认,但太耽搁事儿了。
许时龄揪着德安往前院空地上去。
噩梦成真,德安吱哇乱叫。
“我没练过啊小舅,你就是打赢我,说出去也不好听。”
“小舅,小舅,手下留人啊。过几天我还要去知府衙门下定,要是顶着张猪头脸过去,盛家反悔怎么办?”
许时龄哼笑说,“反悔不了,真反悔了,我赔你一个媳妇。你别一个劲儿躲,有本事真刀真枪和我打几个回合……年纪轻轻的,手脚跟那八十岁老翁一样孱弱无力,将来你爹娘他们老的不能动了,都指望不上你……别捂头,我有分寸,不会往你脸上打。”
陈松下衙回家,恰好看到这一幕。德安也看见他爹了,忙不迭求救,“爹,救我,救我啊,我要被打死了。”
他爹没听见没看见,眼神都不带往那边瞟的,脚步如风迅速离开了是非之地。
德安见状,心都凉了,这是要被打死的节奏啊。
并没有!
许时龄是有分寸的人,点到为止就收了手。
但他着实看不上德安这软脚虾,就说,“我稍后给你送个武师傅来,以后你每天三更起来和武师傅练武。要是敢偷懒,你小心我的拳头。”
又嘀咕,“就你这身板,别说没考中举人,就是考中举人,你也撑不下来会试。会试要在贡院中一待九天,就你这身板,别把小命交代在哪儿。”
“现在练还不晚,等你能参加会试了,身子骨也练出来了,到时候你进了贡院,我们就不用担心你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许时龄对着德安一通教训,藏在花厅的许素英和陈松见状,一脸心有戚戚。
“这就是娘舅的威力。”
“德安在小哥面前,跟小鸡仔似的,看的我都不落忍。”
“劝你别出去,不然舅兄连你一道训。”
“你看我像那么缺心眼的人么……”
第214章 鹿鸣宴
古代各种名头的宴会繁多,科举后的宴会,却仅只有四种。
文科的鹿鸣宴和琼林宴,分别用于新科举人和进士的庆贺;鹰扬宴与会武宴属武科宴,对应武举乡试及殿试后的庆典。
先说鹿鸣宴的由来。
因鹿一直被人推崇为仙兽,意象为难得之才;“鸣”为天赐,意为天子觅才、重才。起名鹿鸣宴,实乃天子觅才之意。
又有一种说法,鹿与“禄”谐音,古人常以鹿来象征“禄”,以此为升官发财的盼望。但文人自谦含蓄,并不愿意将财富等阿堵物放在嘴边,这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的儒家思想有出入。于是取了“鹿鸣”这样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来纪念正式踏入仕途的第一步。
还有第三种说法,说是鹿鸣宴上,宴会中会咏唱《诗经.小雅》的鹿鸣篇,因而得名“鹿鸣宴”。
不管鹿鸣宴这三个字究竟从何而来,它乃乡试庆功宴这一点毋庸置疑。又因为其意在彰显朝廷恩典,巩固科举取仕制度,是以千百年来,备受统治者和当权者的推崇。
鹿鸣宴当天,赵璟早早就起来了。
他一有动静,陈婉清也醒了。
看到外边天色已经大亮,她忙不迭披了衣裳从床上坐起来。
“今天没什么事儿,阿姐多睡会儿吧。”
“怎么会没事儿,你今天不是要参加鹿鸣宴?”
“是我参宴,又不是阿姐参宴,阿姐只管休息就是。”
“不行,你今天是要出风头的,我得看着你收拾妥当出门才放心。不然,就是躺下,心里也一直装这事儿,休息不好。”
赵璟闻言,忍不住一笑,“那就劳烦阿姐亲自动手了。”
陈婉清嘀咕了一声,“我动手就我动手。”
然后拿起放在旁边箱子的衣衫,亲自伺候他穿上。
这些东西不是她准备的,是朝廷的巾帽局缝制的,昨天才由知府衙门的人,亲自送到家里来。
外衫是文官的标志性服饰——一件青色绣吉祥云纹的圆领袍,腰间丝质腰带束腰,脚穿黑色官靴,头上还要戴一顶纱帽。
别说,这一身衣裳一穿,还真有点官气。
只是这官员脸嫩了些,也不知道拿出去能不能唬人。
陈婉清顾自琢磨着这些东西,忍不住“噗嗤”一笑。
赵璟看见了,虽不明白她具体在笑什么,但大约摸与他的穿着脱不了干系。
他伸开胳膊原地转了一圈,“怎么,不好看?”
陈婉清退后一步,似模似样的欣赏起来。
“说实话,挺好看的。”
少年郎君一身青衣,愈发衬得整个人如同青竹一般萧肃清俊。而他眉眼清冷,腰肢劲瘦,身量笔挺颀长,若是收敛了眉目间的暖色,还真有几分慑人,连传说的官威都有了几分。
陈婉清不免点头又赞,“实话实说,确实好看。有如匪君子,如切如琢那味儿了。我若是没成亲,是必定要榜下捉你为婿的。”
赵璟被调戏了,却不作恼,而是走上前,帮她整理好身上的衣衫,牵着她往外走。
“不用榜下捉婿,若阿姐未嫁,我愿自荐枕席……”
掀开帘子,看到香儿站在外边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小姑娘应该是来喊他们用饭的,结果还没走到近前,就被他们的话雷住了。
她亮亮的大眼睛里,露出大大的震惊——你们小两口,平日里玩的这么花的么?
怪不得娘轻易不让她来打扰兄嫂,多来几次,她的脸上应该能烫出一个疤。
香儿小脸一板,丢下一句话,“娘喊你们快些来用膳。”
然后,转身,抬腿,一溜烟跑没影了。
陈婉清见状,轻笑着拍赵璟,“都怪你,咱们俩的脸算是丢完了。”
“夫妻情趣罢了,香儿总有一日会懂的。”
两人不再磨蹭,快步去了花厅。
用完早膳,其实天还早。
赵璟又翻了十多页书,看距离吉时很近了,才喊上曹戌,一块儿往知府衙门去。
因知府衙门距离赵家当真非常近,连马车都省了,走着去就挺好,只当是散步了。
况且,这样的大日子,知府衙门门口,肯定大老远就停满了车。赶车过去,怕是走到胡同口就出不去了。
不出所料,胡同口还真被马车堵上了。
再往前走,路上的马车更是不计其数。
但总体来说,路上还不算太乱,因为知府衙门的差役,一大早就在路旁指挥,各家的马车井然有序的停在路两侧,倒是不耽搁事儿。
赵璟将要走到知府衙门口时,却碰上了从对面走过来的王承德。
王承德险之又险,中了乡试的最后一名。
虽然挂在末尾,但好歹是举人,也算是熬出头了。
多年夙愿得尝,王承德人逢喜事精神爽,人看着都年轻了两分。
只是瞧见赵璟,他还是忍不住唏嘘。
谁等想到呢,他和老友没有一起中举,倒是和老友的儿子一道中举了,且两人一个头一个尾,传出去,说不得还是一件雅事。
若是地下的老友看见此景,想必也是欣慰的。
“王世叔。”
“璟哥儿,哎呦,今后可不能喊璟哥儿了,该喊解元公了。”
“别人客气也就罢了,世叔您怎么还客气上了?您只管按以往的喊,侄儿听了亲切。”
两人并肩往衙门里走,到了这里,认出赵璟的就更多了。
各个中举的举人过来见礼,一个个说,“久闻大名。”
“解元公的文章,振聋发聩。点您为解元,我心服口服。”
赵璟闻弦歌知雅意,问对方,“选本已经出了么?”
“今天早起出的,衙门的人没给您送去么?这是他们不该,您等我稍后替您讨去。”
按说府试选本一出,该给各个举人老爷免费送一本,既然没给他送,必然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赵璟推辞了这人的好意,“许是送到家里门房,门房忘记给我了,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回家问问就知道了。”
那人也不在这些小事儿上做文章,只又缠着赵璟问,“解元公可要上京考会试?看我这话说的,您高中解元,文采斐然,正是要一鼓作气,参加春闱,拿下会元的好时候。”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话断不敢让旁人听见。也谢您抬爱,只望万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不然,天下英雄要嘲笑我不自量力了。”
“哪里,哪里……”
与这些不认识的人客套几句,总算有人来解救赵璟。
其一是他在府学小成斋的同窗,再有便是联袂而来的丁书覃与黄辰。
这几人一道过来,赵璟顺理成章的与身边的陌生人辞别,寻他的熟人去了。
知府衙门的前院广场上,一会儿功夫,就聚了好些人。
有人坐在太阳下,与友人闲谈,更多的人,是满场子乱转,别管认不认识,先寒暄上两声,混个脸熟,这就是以后的人脉了。
赵璟没理会这些,只将小成斋的同窗与丁书覃、黄辰做了介绍,随即几人移到一处开的耀眼的墨菊旁说话。
“璟哥儿,德安家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我怎么听到些风言风语,说是近些时日……”
后边的话丁书覃没说,是因为不好听。
赵璟还真没听到什么流言蜚语。
他考完后是真心累,将该参加的宴席参加了,其余没必要的宴会都推了,好生在家修养几天。这两天又频繁往兰花胡同跑,街上到底都传了什么话,他还真不知道。
但看丁书覃的面色,那话应该不好听。
赵璟随即又想到,这段时间许延霖隔三差五就往陈家去,许时龄就差住在陈家了。
他们两人都有身份地位,与兰花胡同的人来说,也是陌生人。怕是被谁看见了,传出去些有的没的东西。
赵璟露出恍然之色,随即就开口说,“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不是坏事,当下却也不好说给你们听。稍后有机会,你们会知道的。”
说着话的功夫,以巡抚大人为首的诸位官员先后到场,又有主副考官结伴而来,知府衙门中的前院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就在巡抚大人例行讲话,众人拜了文圣,正要拜主副考官时,知府衙门门口突然传来大声喧哗。
这是兴怀府,是盛明传的主场,临开宴前出了这种事儿,盛明传面上该不好看的,他却不动如山,面色如旧,只不经心的看向身边的文枢,“外边何事喧哗?”
内外帘官闻声,全都不再说话,而是静听文枢解释。
文枢见状,给旁边的差役使了个眼色,差役很快去而复返,要伏在文枢耳旁说明因由。
龚袁修却张口就道,“闹到眼皮子底下的事儿,还有瞒着咱们的必要么?还是说这事儿不好让大家伙知道,盛知府要私下处理?”
盛明传看了一眼文枢,文枢微颔首,转过身含笑冲大家伙拱拱手,“不瞒诸位大人,诸位举人老爷,衙门外来了一位落第生员,大喊乡试不公,他对落第不满。”
现场顿时一片轰然,龚袁修更是面色铁青。
原以为能看盛明传的热闹,没想到事情是冲着自己来的。
对落第不满,不就是对他定的排名不满?
前边特意空出来十五天时间,就是让落第举子闹事的,结果那时候他们安静如鸡,这时候倒是找上门来,这和公然打脸有什么区别?
龚袁修面色铁青,胡子都抖了起来。
“胡闹,简直胡闹。早先不见人来,如今却在衙门口闹事,如此学生,视法纪如无物。他若能考中举人,才是我瞎了眼。”
许时龄蹙眉,看了龚袁修一眼,“龚大人,不能因为学生的品性有瑕,就否认他的学问。究竟怎么回事儿,还是将人带上来问个清楚再下判词吧。”
又有其余知府附和,“大喜的日子,出了这样的事情固然不美,但若能将事情解释清楚,也能少了许多流言蜚语,说不定还能助大声官声更上一层。龚大人为主考官,辛苦劳碌一场,也不想临回京复命时,留下这样的瑕疵吧?真等着学生跑到礼部申诉,届时就不是龚大人受罚那么简单的事情了,连许、原两位大人,都要受牵连。”
“是这个理。”
“有什么话,让那人进来说。他说卷子断的不公,正好咱们在坐都是读书人,也都看看他的水平到底有几分。”
话说到这里,龚袁修还能说什么,只能不痛快的冲盛明传拱拱手,“劳烦知府大人,将人放进来吧。”
又趾高气扬的说,“本官倒要好生瞧瞧,本官何处不公了?不满诸位,自当了这主考官,我是胆战心惊,夙兴夜寐,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如今临到头了,却被人扣了一顶污帽子,诸位大人可要擦亮眼睛,帮我洗清冤屈……”
正在龚袁修慷慨激昂时,差役带着一个穷酸秀才进来了。
说他是穷酸秀才,一点都不为过。
因为这人衣衫褴褛,头发乱的鸡窝一般,他面上还青一块紫一块,整个人畏畏缩缩,看起来哪里像个读书人,说是街头乞讨的乞丐,都有人信。
这人和龚袁修打了个照面,当即两人都是一静。
随即,龚袁修目光中漏出震惊、失态、惶恐等情绪,而衣衫褴褛的男子,也就是范睢,就像是看到了仇人一般,用力挣开差役的钳制,不管不顾的冲着龚袁修就跑了过去。
“龚大人,原来你就是龚大人。狗屁的商贾,原来你就是狗考官龚袁修!你可害苦我了,我差点把命都丢了!”
龚袁修还没回神,就察觉到脸上的锐痛,当即捂着脸后退。
他蹭翻了身后的桌子,桌子后的举人忙不迭起身跑开,以免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而翻倒的桌子绊住了龚袁修的腿,龚袁修踉跄之下,一屁股坐在桌子上,这可方便了范睢,他捏着拳头,对着龚袁修就是一顿猛锤!
“害人精!死狗官!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看我蠢,故意拿我当枪使!我险些没命,险些死在半路!这都是你害的!枉你为朝廷命官,你是拿着刀的屠夫还差不多!”
第215章 范睢
说话不及,龚袁修脸上就挨了十多下,这可将一众文官都惊住了。
惊过之后,众人出声,“来人,赶紧来人,快把人拿下!”
“不管如何,且先把话说明白,哪能上来就殴打朝廷命官?秀才不是官,殴打朝廷命官,是要坐牢的。”
“快把人拉开,大喜的日子,可别闹出人命。”
听众位大人说话,好似他们也急的不行,再看他们的神色,一个比一个淡定,好似那话就是应付似的说一说,完全可以不用当真。
大人们如此模样,差役们自然就敷衍办差。
他们磨磨蹭蹭的过去拉架,等彻底将人拉开,龚袁修脸上又挨了十多拳头,整个人被打成了猪头。
这还是因为范睢一天没吃饭了,饿的眼前发花,腿脚虚软,要是换做他吃饱喝足时,他这一、二十拳头下去,能把龚袁修的鼻梁砸断。
两人被拉开了,龚袁修一溜烟跑到了周巡抚身后。
“放,放肆!敢殴打陛下钦点的考官,这与造反有什么区别?拉下去,直接压到菜市口斩首!”
周巡抚撩撩眼皮,揉揉耳朵,回头看龚袁修,“龚大人,出来,出来说话。你在老夫背后喊什么?老夫是眼睛不中用了,耳朵还算灵通,你吼的我脑袋嗡嗡响。我这身子骨老了,经不住你这么折腾,你可饶了老夫一命吧。”
龚袁修讪讪的从周巡抚背后站出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捂着发疼发涨的面颊。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蠢样。没见在场众人,俱都低着头,笑的肩膀不住耸动。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龚袁修手指颤抖,指着还要往上冲的范睢,“将他送进监牢,将他推出去斩首。”
许时龄说,“龚大人,一言不合就要将人推出去斩首,此举过了。”
又不紧不慢的说,“朝廷有律令,不管是‘斗殴’和“殴官”,若伤害程度轻,可判杖刑,徒刑,流放,甚至削籍永不录用;若造成监考官重伤或死亡,则可能涉及死刑。我看龚大人好的很,这时候要生员死刑,这事情搁在哪里都说不通。”
“话又说回来,在给考生判刑前,得先彻查考生是否喊冤。所告之事,是否真的天理难容,咱们还是先把这件事审理清楚吧。”
其他内外帘官,闻言都点头附和,“这才是应对的办法。”
“龚大人太想当然了,真照他说的那样,一锤子将人打死,咱们在做诸位,百年之后,必定都会落下骂名。”
“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先把那考生的试卷拿来看。”
范睢随身带着自己的落第试卷,忙不迭递给走来的差役。
在差役拿着试卷往诸位大人手上递时,范睢说,“我看了书斋贩卖的选本,我的文章并不差,较之举人的最后几名,甚至胜之许多……”
试卷先到了许延霖手中,他闻到一股臊臭气,但没在意,只绷着脸,一目十行将试卷看过一遍,随即递给原世鑫。
原世鑫看过,又递给诸位知府。
所有人都轮换看了一遍,面上的神情就变得奇异起来。
说实话,这位名叫范睢的学生,说的话不假。
他的学识不错,文章写的也算过的去。也确实如他自己所说,甚至还在后几名之上。
但是,有一点值得说道,就是此人长得其貌不扬,文章却写的花团锦簇。
这不就撞上龚袁修的死穴了?
但凡打听了主考官信息的都知道,龚袁修此人,因仕途不顺,最厌恶这些夸夸其谈。他所喜欢的,是简约质朴,与平质中能见真章的文章。
换句话就是,范睢的文风,不为他所好,所以,他落榜了。
这种情况其实不止龚袁修如此,换了别的人当主考官,也会如此。是人就有喜好,在我占据优势和主动地位时,你不投其所好,那我为何会选你?
除非你的文采,已经达到了让人惊为天人,过目不忘的地步。不然,这种“冷落”,在那里都随处可见。
其实,只以文风选人,不以字体选人,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早先还没施行糊名制时,考官要求阅卷官,将所有不是楷书写就的试卷,拿出去统统丢掉,导致好几个解元种子选手落第,最后怒而上京告状。
有什么用?
在考场上,主考官就是能主宰一切。
考生要是以这个名义去告,即便告到御前,也告不赢。
“文章审美各有不同。”
“龚大人喜欢平质的文风。”
“官场上第一课,要投上司所好……”
所有这些语言,都对龚袁修有利,龚袁修紧绷的神经就松懈下来。
待看见范睢的文章,龚袁修只扫了两眼,便嗤之以鼻。
“繁华损枝,膏腴害骨!此种文章华而不实,如同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
试卷被团成一团,恰好丢在范睢面前。
范睢立马就破防了,俯下身就去捡。
龚袁修却觉得找回了场子,大步过去,一脚将人踢翻,“蠢材!没有惊天之质,还敢诬告本官……啊!”
话没说完,龚袁修的腿就被人狠狠的咬住了。
鲜血洇湿了他的中衣,滴答滴答的落在地面上,龚袁修疼得头皮发麻,尖叫出声,狠狠踢踹范睢。
范睢被踢飞出去,又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盛明传跟前跪下,“大人,大人救命!我还要告!龚大人他佯做商贾,怂恿我进京告御状。”
“胡说!你这无赖小人,黑心攀诬本官……”
“龚大人,休要着急,且听听这学子还能说出些什么。”
龚袁修急了,“鹿鸣宴要紧,与这种无赖说太多,愈发纵的他张狂。”
“此言差矣,还是听一听吧。”
“左右又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坐在赵璟隔壁的陈延年,莞尔一笑,“有好戏看了。”
赵璟闻声,提起桌上的茶盏,给他斟了一杯茶。陈延年双手接过,好整以暇的与赵璟一起戏来。
还当真是一出好戏。
范睢随即就把龚袁修如何伪装成商贾,如何挑拨离间、火上浇油,还贴补了他一笔银子,怂恿他进京告御状的事情说了。
事实上,他还真的离开兴怀府,往京城去了。
只是出发第一天,路宿驿站时,他就被里边的偷儿偷走了大笔钱财。
只剩下放在绔裤里边的一张银票,可能那小偷也没想到,他会将银钱藏在这么私密的地方,倒是让他侥幸留下了一张。
但那张银票才刚换开,就又丢了。
问题出在他不敢在驿站住宿,也不敢走官道,就转到附近的县城去。
熟料县城的泼皮无赖更多。
他不过是多看了一个路过的妇人两眼,主要是看她刚从酒楼买来的红烧肉,结果,那妇人的夫君就以他是登徒浪子为名,将他一顿好打。
厮打时,他身上的碎银子跑了出来,不知被过路的谁拿走了。
那些人见他这样穷酸的人,身上竟有这么多散碎银子,又见他无人帮衬,就趁着他与人厮打,装作来拉架,将他身上一顿搜刮,他身上仅剩下的那点碎银,全没了。
挨了打,吃了亏,又丢了全部的银子,甚至就连包袱都被人抢走了,眼看天渐渐冷了,他凭一身正气走到京城么?
这件事严重打击了他的心气,他在破庙里养了两天伤,听了老乞丐的话,开始往回走。
走着走着,许是冻得狠了,脑子越发清明了。
这一清明,他就觉得那商贾怕是存了歹心。
仔细琢磨商贾的话,好似每一句都带套,每一句都在火上浇油。当时他被气蒙了脑袋,顾不上多想,如今细想,他好似中了别人的女干计。
范睢气的倒仰,把受到的这些磨难,全都归咎于商贾。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的,一路乞讨回了兴怀府,进城门时,恰好看到有人落了一本选本再地上,他捡起来要还给那书生,熟料翻开第一页,就见里边是赵璟的文章……
文章才看完,他又听见有人说今天是鹿鸣宴。诸位大人与举人老爷们在知府衙门宴饮,是何等风光。
又有人巧笑,说若是现在过去喊冤,立马就会被受理。谁要是敢推辞搪塞,那些新进的举人老爷们,肯定会站起来反对,他们就等着这个出名的机会呢。
范睢脑子一热,马不停蹄的跑到了知府衙门。
现在就要说,他藏了心眼儿,将自己的文章,缝在了衣衫中。所以,即便浑身的家当都被偷走了,那几份攸关他前程的试卷,却保存的完好无缺。只是藏的地方私密,又藏了那么多时间,多少带了点味儿。
原本还担心诸位大人们会嫌弃,结果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龚袁修。
此人穿六品官服,与另外两位大人一起站在众位举人前,等着众人拜见。
联系到他的年龄,他的身份是谁,那不明摆着的事儿么?
范睢又不是真傻,此时那还反应不过来,他成了龚袁修捅往盛知府和许延霖身上的刀。
他上当了!
可恨的是,他还真信了他的话,为此几次三番差点丢了性命。
他遭了这么大的罪,全都是龚袁修害的。
新仇旧恨,范睢添油加醋,将龚袁修的作为一番好说。
“学生一时意气,受了龚袁修的糊弄。可学生很快就反应过来,乡试后要出选本,若赵璟的文章当真不能服众,许大人是要担干系的。他岂能因为欣赏赵璟,就拼上自己的前程?许大人不是糊涂人,盛大人自然也不会。直到方才,学生也不明白,龚大人怂恿学生告御状是因为什么,现在学生想明白了。赵璟的才学,必定是真的,龚大人不怕人闹,也不怕因此事吃挂落。他想看到的,就是许大人和盛大人被牵连。学生是不知道两位大人和龚大人有什么仇怨,但学生敢保证,此话没有一个字作假。不信诸位大人可以派人去金玉酒楼,查问八月十八当天,我和龚大人是否有去过哪里。我当时激怒之下,还掀翻了桌子,引得小二过来查看,这点小二也是可以作证的……”
范睢一番话说出来,现场别说这些新科举人们瞪着眼不动了,就是在坐的诸位大人们,也都沉默的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但他们的目光却有如实质,直勾勾的看着龚袁修。
看的龚袁修浑身发凉,脊背汗毛倒竖,腿软的需要扶住桌子才能站得住。
盛明传不紧不慢的盖上茶盖,伴着“当啷”一声轻响,将茶盏放在了桌子上。
“龚大人,此学生的话可当真?”
许延霖也站出来,“这个问题我也好奇,还麻烦龚大人给我解惑。”
龚袁修能说什么?
他自然是忙不迭的摆手,惶恐万分的说,“竖子之言,安敢为信?我与两位大人无冤无仇,何故害你们……”
“既然如此,那就请金玉酒楼的小二与掌柜来一趟。”
龚袁修更惶恐了,“不,不用了吧?”
“为了龚大人的清白,还是请人来一趟的好。”
金玉酒楼就在知府衙门附近,人很快就请来了。
小二与掌柜听了盛明传的问话,不敢打马虎眼,他们仔细看了看龚袁修,又盯着范睢瞅了瞅,最终确认,“就是这两位老爷……”
龚袁修大怒,“敢攀扯本官,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知府大人,巡抚大人在上,小人在酒楼做掌柜有二十年了,远近都知道我钟某人的秉性,草民万万不敢说一字谎话。那日您来金玉酒楼,还带着这位老爷,与您身边的亲随。结账时,因为您那间包厢砸坏了一张桌子,一套茶盏与几个盘子,我们要您补上二两银子,您那随从不肯给,只扔下几十个铜板就扬长而去。欠下的那二两银子,最后还是老朽补上的。可怜老朽一个月月银才五两,一下少了三两银,老朽家这些日子过的紧巴巴,家里连块肉都不舍得买。”
现实肯定没有掌柜说的这么惨。
毕竟金玉酒楼是兴怀府首屈一指的大酒楼,能在里边当掌柜,少说也是东家的心腹。
虽然可能每个月月例银子就五两,但类似这种心腹,拿的可不只是月例那么简单,他们还有分红可拿,如此才对东家忠心耿耿。
但掌柜还是当众卖惨,无他,纯粹是人老成精,看出了盛知府不喜欢这位龚大人。
他们的酒楼在兴怀府的生意,还要多仰仗这位父母官,哪能不说些知府大人爱听的?何况他说的这些,本来也是事实。
第216章 派系之争
掌柜条理清晰,几句话就把龚袁修定死了。
这下,不仅盛明传与许延霖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了,就连下首诸多举人,以及在坐诸位大人,面色都不善起来。
考场舞弊,牵扯的往往不是一两个人。
大魏立国时间短,又因为上位者手段铁血,凡有科场舞弊,从不纵容。
所以大魏开国以来的几次科考,虽有大大小小的问题,但都在众人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再往前朝看。
前朝时科场舞弊严重,到了什么程度呢?
据说监考官能在考试时,公然给学生递答案,更有甚者,是直接将场外人做好的试卷,转交给场内的考生,就已经嚣张到这种程度。
这种情况下,取中的有才之士,有几个是真正有才的?
不过都是些酒囊饭袋罢了。
当时的帝王就发了狠,挑了作弊最严重的一个省,从上到下,连总督、巡抚、学政,甚至是考场内负责收夜香的都没放过。
总计砍了两千多颗脑袋,砍得菜市场很长一段时间,都血淋淋的没有下脚之地,这才算是杀住了这股不正之风。
当朝对这些管束严,但也有顶风作案者,只是藏得严,没被发现罢了。
龚袁修手段拙劣,倒是被发现了,但大家却没揭穿他,为何?
全是因为,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龚袁修得不了好,他们也跑不了。
也因此,他们对他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过分,只当看不见。
但这次的事情,与考试无关,与考官的人品有关,与朝堂上的派系和站队有关。
龚袁修他只是在攻讦盛明传和许延霖么?
他是在攻击保皇党,是在助纣为虐!
能在河源省这等偏僻地为官的,大多不受重用,那真正受重用的,都在繁华富庶之地。
又因太后紧抓大权不放,拥护她的都得以高升,反对她的,都被以各种借口贬谪或远调。
他们这些人,要么中立,要是就是忠心的保皇党。
虽然龚袁修来之前无门无派,但只看他现在的作为,他就是铁杆的太后党。
一个太后党掉进了保皇党中间,若放他安稳离开,谁还能把他们放进眼里?
诸位大人对龚袁修怒目而视,龚袁修感觉到了深深的压力,吓得差点尿裤子。
他当即步步后退,想要快些退出知府衙门。
“不是我,范睢在冤枉我!只有这个人证,没有物证,你们休想把这‘谋害同僚’的屎盆子扣到我脑袋上。”
“要物证是吧?行,你等着,两天后就给你。”
“两天后拿到物证,你们再来寻本官的麻烦吧。”
盛明传点头,“只希望这两天内,龚大人不要落荒而逃。”
“哼,本官就在驿馆等着你们。”
龚袁修提前退场,这场鹿鸣宴却没有因为他离开,就这么散了。
他走后,范睢也被带了下去。
周巡抚这才睁开惺忪的睡眼,看一眼全场,“结束了么?结束了我就先回去休息了。人老了,实在坐不住了。”
“您老就爱开玩笑,大戏结束了,但咱们为新科举人举办的鹿鸣宴还没结束。您看您是在这儿待一会儿,还是先回去休息?”
“回去了,我回去了。以后这些事情就劳你费心了。你也别有事儿没事儿就请我来,我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身子骨也不好,你这不故意折腾我么。”
“是属下的不是,以后再不会了,您好生歇着就是。”
周巡抚离开,众位大人与举人起身恭送。
目送周巡抚走远,诸位举人才发出唏嘘痛骂之声。
“没想到龚大人是如此小人,咱们差点就拜了他当座师。”
“若是摊上这样品性不端的座师,连累的咱们走出去都要被人小看。”
“咱们已经被牵连了,好在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有了此事,恰向世人证明是龚大人品性有瑕,倒是能把咱们摘出来。”
古代乡试的考官,被称为座师和房师,也称为“受知师”,即是赏识而后提拔自己的老师。
举人们在其面前,要自称“门生”。
因科举取士的权威性,这种师生纽带关系非常牢固。若延伸到官场上,就会形成门生故吏的人际关系网,最终影响仕途互助和派系归属。
若龚袁修依旧是在坐诸人的座师,少不得有学生被拉到太后派系中。如今龚袁修人品暴雷,这些学生只需要许延霖稍加指引,就会变成保皇党阵营的备用人才。
不错,许家人乃是忠诚的保皇党。
徐家的泰山北斗许老太爷,如今正是内阁次辅,他也正是太后派众人眼中,最硬的那一根骨头!
眼下走了龚袁修和周巡抚,现场便交给盛明传与许延霖来应对。
袁世鑫家中的长辈,虽然也多是官场中人,但他们人卑位浅,不入上头那些人的眼,自然便中立了。
此时,就见原世鑫识相的往后退,抬手礼让许延霖往前走,许延霖就这样站在了众人之前。
由许延霖撑场子,又有诸位大人给面子,这场鹿鸣宴热热闹闹的结束了。
待众位学子离场,还得到了名义上是周巡抚,以及考官们,给每位举人准备的贺礼。
其中,有官方正史一本,经典文集一份,高档笔墨纸砚(湖笔、徽墨、端砚、宣纸)各一样。
另有刻有《诗经.小雅.鹿鸣》鹿纹的笔筒、玉佩各一个,文昌帝君像一尊——祈求学生在接下来的会试、殿试中得到神明护佑,高中进士。
再有,便是可传承家族的《鹿鸣宴题名录》一份。上边详细记载了本次乡试的主考官、同考官、新科举人名单以及名次,作为日后社交与仕途的重要凭证。
每人在宴会上“簪花披红”,也即是簪插金质或银质的花饰,这些金花或银花,也是可以带回家的。
最后,官府发放一笔专门的经费,供举人回乡竖立旗杆、悬挂匾额,光耀门楣,向乡里或县里宣告中举的喜讯。
往年这份棋匾银只有二十两,今年不知是不是要安抚他们受惊的小心脏,每人足足发了五十两,这可真是一份大大的惊喜!
总而言之,每位来赴宴的学生,都收获颇丰,不算白来一趟。
宴席散后,赵璟与众人一道离开府衙。
此时,外边各家的门丁以及赶车的车夫,都已经在等着了。
众人在此作别,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热情的很。
这个说,“吴兄,到时候一起上京啊。”
那个说,“田贤弟,你说要给我说门好亲事的,可不要转头就忘了。”
又有人道,“再聚不知是何时,诸位兄台们,咱们离开兴怀府前,要不要再聚一场?”
应和者众。
于是敲定,明日在金玉酒楼,单他们这一科的举人,专门再聚一聚。
赵璟宴席上被灌了不少酒,此时有些微醺。好在曹戌做事稳重,直接赶了马车来接。
待赵璟回了家,陈婉清和德安已经等了好久了。
德安纯属是凑热闹来的。
鹿鸣宴还没结束前,里边出了大乱子的事儿,就在府城传开了。
百姓们不敢去探听,落第生员们想打听,又恐凑近了黯然神伤,所以便都没来。
德安也没去,但他提前在赵家等着,想问赵璟打听打听,到底出了什么热闹。
热闹没打听出来,看到赵璟带回来的这些东西,他先破防了。
“这么多!”
赵璟喝着解酒茶,不紧不慢的说,“都不算太值钱。”
“璟哥儿有你这么说话的么?如果这都不算值钱,那什么值钱?你看看你这多大的金花,不说做工如何,就说制作金花的金子,最起码用了二两,换成银子也有十六两。加上你这一百两匾额银,不是,表哥不是说,今年匾额银每人五十两,怎么到你这儿就一百两了?”
“谁让我是解元呢?”
德安:“……”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么?
可太气人了!
赵璟斜眼看他,“怎么,我说的不对?”
“……”那可太对了。
德安了,“你快点闭嘴吧,要不然我当强盗了。”
再看看其余东西,德安更眼红了。
既眼红这份财富,又眼红这份荣誉,他不知不觉就将真心话吐了出来,“我什么时候能考中举人啊!”
“后年就有乡试,你加把劲,说不定就中了。”
“说的倒简单,这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得的事情么?”
又拉拉咋咋说了许多,才想起来正事。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怎么龚袁修中途退场?”那脸被揍成猪头,听说出来时只顾遮丑,没顾上看路,还摔了一个趔趄,让恰好路过的百姓看足了笑话。
德安没亲眼看见那画面,但想想就可乐。
龚袁修啊,这人在公房定名次的骚操作,他都听表哥说了。当时只恨自己为什么没在场,若在场,必定给他两耳瓜子。
太他妈不是人了!
赵璟倒是没瞒着德安,将衙门内发生的事情都说了说。
不仅德安愣了,连陈婉清都愣住了,甚至后边过来的香儿,都忍不住发出惊呼声。
“这人,又蠢又毒!”这是德安对龚袁修的评价。
陈婉清点头,深以为然,只是,“那位名叫范睢的学生,走了又回,还有他经历的那些事情,怎么听起来那么戏剧?像是被人操纵了一般。”
“阿姐也这么以为么,我也这么想呢。”香儿说。
众人眼巴巴看着赵璟,赵璟还没说话,德安就抢先说,“不用怀疑,这些必定都在盛知府的掌控中。”
这里可是兴怀府,是盛明传经营了三年的地方。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尤其还是针对他的,盛明传岂能一点都不知?
更不用说,酒楼本就是消息集散地,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会传的众人皆知。
可那天的动静明明很大,偏偏没人来看热闹,事后更是没有传出有的没的东西,那说明什么?
说明一切“谣言”,在源头就被人控制住了。
能控制这些的是谁?
必定是盛知府无疑。
他顺水推舟又是为了什么?
多的考量不敢提,但有两点可确定。
其一,龚袁修要算计他,他岂能坐等着被算计,少不得要推波助澜,教他学个乖。
其二,龚袁修是主考官,也就是众举人的座师,而他这个中立派,观起作风,有向太后倾斜的架势。
不收拾他收拾谁?
当然,这些只是他们的猜测,事情究竟如何,还得问当事人才知道。
不过,就从这四两拨千斤的能耐,就让人对盛知府的敬畏更深一层。
陈婉清免不了提醒德安,“这是你未来的老丈人,在他面前,你别耍小聪明。你实诚些,幼稚一些,蠢一些,都没关系,别自作聪明就行。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对开颜好一些。”
德安豁然睁大眼,似乎此时才意识到这个要命的问题:卧槽,那个轻轻松松就收拾了主考官的人,是我老丈人!
这以后日子咋过,他还敢跟盛开颜大小声吗?
突然就不想成亲了怎么办?
“既然这件事是盛知府推动的,物证应该很好找。他特意提出两天内,怕是不想让这件事看起来太像是他操纵的。实际上,恐怕用不了两天,就能把证据摆出来,证死龚袁修。”
“对,只要找到那几张银票,事儿就好办了。不过银票这东西,长得都一样,要查也不好查。当然,若龚袁修那些银票,是来到兴怀府后,去大通钱庄兑换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大通钱庄是国有钱庄,这钱庄在大魏境内大小府城和县城都有设置,老百姓也最放心将钱财存放在这里。
但有一点,在这里取钱,或者兑换银票,手续有点复杂。
取钱的人要登记,银票上的号码要登记,日期要登记……若龚袁修真是在这里取的银票,他就在劫难逃。
当然,即便这个物证没用,盛明传必定也会找到其他的物证,总归,既然将人得罪了,那就收拾利索了,省的以后再跳出来膈应人。
赵璟此时又说了明天还有聚会的事儿,几人闻言,顿时就笑了,“怕是聚会是假,你那些同科想等着看热闹是真……”
第217章 升堂
翌日新科举人们在金玉酒楼聚会。
这次不仅所有举人到齐了,就连一些落榜的生员闻信,都联袂而来。
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落第的生员看向举人们时不免羡慕,举人们看向落第生员时,不乏怜悯,但对于这些人的到来,所有人都是欢迎的。
要走官场的人,那可能单打独斗?
多几个同乡,多认识几个的朋友,人生就多一条路,这未必是什么坏事。
德安和王钧等人也一道过来了。
聚会从上午持续到深夜才散。
这一天,赵璟累的够呛。
好多人都是奔着他来的,其中不乏落第的生员。
他们拿着试卷,眼巴巴的凑到跟前,等着他帮他们指点。赵璟不爱与人打交道,这时候又岂能拒绝?
应付了一个,就还有三四五六个,一天下来,看了无数份试卷,喝了无数杯别人敬过来的酒水。
等回到家,人醉的不成样子。
这算是陈婉清与赵璟成亲以来,他醉的最狠的一次。
他都走不成路了,全靠曹戌撑着,才到了家。
德安没比他好多少,但他好歹还能自己走,即便说话有些大舌头,好歹还有一点意识。
陈婉清知道他们会闹很晚,就提前和她娘说过,晚点把德安一道接过来住,也省的她娘再折腾。
她吩咐下人,扶德安回房休息,自己撑着赵璟,回了他们的院子。
赵璟以往喝酒只有三五分醉。
他很克制,从不会弄得意识全无,这次是确实躲不过去,才不得已喝了这么多。
将人放在床上,陈婉清浸了湿帕子帮他擦洗。
期间赵璟的眸光似乎清明了两分,他看着费力帮他擦洗的人,“阿姐?”
“是我。头疼么,要不要喝一盏解酒汤?”
赵璟摇摇头,“不想喝。”
说话间酒气浓郁,比身上的酒气更浓,可见真的喝了不少。
“不想喝就别喝,你先睡,我一会儿帮你按按头。”
“阿姐别忙了,上来一起睡。”
“我等一会儿再睡,先帮你擦洗了。”
陈婉清又问他,今天是不是认识了很多人?喝的什么酒,怎么这么轻易就醉了?她给他准备的解酒丸,让他酒前吃,他没吃么?
许久没等到他回应,陈婉清抬头去看,却见他不知何时又睡着了。
当即忍不住摇摇头,重新浣溪了帕子,继续帮他擦拭。
等忙完,陈婉清也上床休息。
翌日,她是被唇间的濡湿唤醒的。
不等睁开眼,便觉得有什么东西长驱直入。
那舌柔软又清爽,带着薄荷味牙粉的味道,配着身上清冽的气息,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
陈婉清还没睁眼,就陷入一场灭顶的欢愉中。
她是不知道别人宿醉后第二天醒来会怎样,但绝对不像璟哥儿这样。
太冲动了!
精力也太旺盛了!
她头皮发麻,身子骨被折腾的酥软,结束后就着他的手喝了一盏温水,就又睡了过去。
待醒来,已经将近午时。
陈婉清看了看坐在屋内看书的人,懵懵的坐起身。
他依旧是朗月清风,不惹凡俗的模样,可身体上的酸痛却提醒着她,这人欲有多重。
陈婉清拥着被子,声音沙哑的问他,“璟哥儿,你都不会感觉累么?”
赵璟闻声看过来。
他几乎是立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站起身走到她跟前,攥着她的手说,“阿姐秀色可餐,我实在是没忍住。”
任谁醒来,看见枕畔的心上人沉睡着。她肌肤细腻,身上暗香盈动,纤态袅袅,与他欢爱时更是满面潮红,春色动人,声若娇莺。
以前要科举,要克制,唯恐沉溺其中耽搁上进,给不了阿姐想要的生活。如今略有小成,适当放松只当是对自己的奖励。
但显然奖励的有些丰厚,阿姐有些着恼。
赵璟真心诚意的保证,“我下次一定适可而止。”
陈婉清瞪他,“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每次都会食言。璟哥儿,食言而肥的道理你该懂吧,总有一日,你在我这里的信用要破产。”
赵璟追问她,“破产是什么意思?”
陈婉清没理他,穿上衣裳洗漱去了。
他们走出院子时,德安正打着哈欠走过来。
看见他们俩,德安有气无力的扬起手和他们打招呼。
“头好疼,昨天的酒水不好喝,喝了后遗症有些大。”
昨天的酒水是府城的商贾赞助的。
这些商贾消息非常灵通,这边举人老爷们要聚会,那厢商贾们闻风而动。不仅赞助了酒水饭钱,甚至还给他们请了名妓作陪。
名妓自然是退回去了,毕竟都是“正人君子”,谁也不敢在诸位知府大人还在府城时放浪形骸。
按说商贾们掏了不少钱,酒水席面都该往好的置办,席面确实不差,只是酒水不怎么样,要么是掺了水,要么是买到了假货。
喝到嘴里味道还行,就是后劲有些上头,他都遭不住。
德安问赵璟,“你怎么样,头还疼吗?”
赵璟说,“我自来也没头疼过,应该不是酒水的问题,是你昨天喝的猛了。”
“难道你喝的不猛?话又说回来,我喝的酒,一半都是替你喝的。”
“别往自己脸面上贴金,你是替你自己喝的。”
陈婉清好奇,“很多人给德安敬酒么,为什么?”
赵璟就把这些天的风言风语说了。
许延霖和许时龄往兰花胡同去了多趟,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范睢注意到了,自然还会有旁人注意到。只是大家选择了观望,没有贸然将事情捅出来。
选本发布,众人看到了他的水平,知道这次的排名,虽然掺杂了太多主考官的个人喜好在里边,但总体来说还算公正。
加上德安也没有上榜,许时龄和许延霖往陈家去,不可能是因为公事,只可能是因为私交。
来自清水县的读书人知道的相对多一些,联想到许素英也姓许,她和许时龄许延霖是一个姓氏,怕是什么出了多少服的远亲。
别管远亲还是近亲,只要你有前途,别人就会将资源往你身上倾斜,否则,便是你出身贵重,你一无是处,也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想到这些,他们对德安就多了几分热情。
妄想通过德安,被引荐给许时龄和许延霖,但凡能被其中任何一个人看到,他们都前途无量。
即便不被这些大人物看在眼里,结交了德安,于他们来说,也百利无一害。
毕竟他还有赵璟这个嫡亲的姐夫,他以后的前程小不了。
赵璟解释了这些,又和陈婉清说选本的事情。
“我的选本在小舅哪里。”
选本印发出来的当天,也就是鹿鸣宴当日一早,就给诸位举人老爷送去了。本也是要给他送来的,因许时龄早早到了衙门,便将他与德安的选本给了许时龄。
盛明传原意是让许时龄转交,可许时龄从街上走过,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知道外边人对于他与陈、赵两家的关系有了猜测,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生事,便将选本先放在自己手里。
才说到选本,就见翠叶拿着两本书,风风火火的朝后院跑了过来。
“老爷,老爷,前院有人送了选本过来,说是给您和德安公子的。”
陈婉清将书籍接过来,见其中还有一封拜帖,她没看拜帖,拿着选本问翠叶,“送书的人呢?”
翠叶气喘吁吁的说,“已,已经走了。他,他说他是许知府的亲随,许知府跟前离不得人,他这就回去了。”
又指着陈婉清手中的拜帖,“说,说许知府明天要到家里来。”
陈婉清将选本递给赵璟,打开拜帖看,还真是小舅的手笔。
陈婉清哭笑不得,“小舅来就来,怎么还正儿八经的下帖子?搞这么客套,太见外了。”
赵璟拿过拜帖,看了也忍俊不禁笑了起来。“这拜帖不是给你看的,是给娘看的。”
亲家舅舅要亲自登门,还不是想给外甥女撑腰?
虽然这腰完全不必撑,阿姐在家中说话是一等一的份量,没人会和她打别,但还是让小舅亲眼看一看阿姐在家中的日子吧,这样他也能放心一些。
三人说着话,就往赵娘子院中去。
才和赵娘子说了许知府拜访的事儿,甚至都没来得及安抚赵娘子受宠若惊的情绪,就见又有小丫鬟快步走上前来。
“老爷,夫人,知府衙门门前聚集了好些举人和生员。其中一个名叫范睢的在闹事,说,说物证找到了,要处置龚大人云云……”
三人对视一眼,当即明白,肯定是盛知府的人手找到了物证,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被众学子周知,于是,范睢率先站出来,给自己讨一个公道。
这是大热闹,德安站起身就往外走,“快点,璟哥儿,咱们看热闹去。”
赵璟又反手拉陈婉清,“阿姐一道过去吧。”
陈婉清说,“都是你们读书人,我就不去了。”
“去吧,香儿若想去,也一道跟过来。”
香儿欢呼一声。
赵娘子挥挥手,让孩子们都走吧,她自己消化消化亲家舅舅要登门的事儿,顺便指使丫鬟婆子,赶紧把家里里里外外洒扫一遍,再把宴客的菜单琢磨琢磨。
陈婉清四人紧赶慢赶来到知府衙门时,这边里三层外三层已经围满了人。
到了跟前,他们才知道,在他们过来这会儿功夫,事情又有变故。
范睢担心龚袁修当缩头乌龟,索性直接敲了衙门外的堂鼓。
他们到跟前时,堂鼓的“咚咚”声传播开来,听得人心慌意乱。
府城的百姓一听有热闹可瞧,当即什么都不管了。
有做生意的,把担子往相熟的人家一放就来了,卖米面的直接关了门,正耍杂技的,也立马收了工。
等将知府衙门围的水泄不通,巡抚大人也升了堂,传召原告与被告到堂听审。
龚袁修被差役压过来时,用一张黑色布巾遮住脸。
他脸上的伤痕经过这两天的发酵,愈发青紫难看。那脸肿的,更猪头似的。他唯恐丢丑丢的整个府城人尽皆知,这两天呆在驿馆中都没出来。
若不是此时走了有落荒而逃的嫌疑,若不是身上的嫌疑若不洗清,监考的功劳都得被抵消,他早就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他以为的对质,只是众人在后堂中辩个是非黑白,全然没想到,有人给范睢支招,让他把事情闹大,大到他下不来台的地步。
可恨!
这次他的脸面必定丢光了。
但如此也有好处,就是避免了盛明传袒护包庇的可能,对他更有利。
龚袁修正想着这些,面上巾帕突然被人拽走。
待他察觉面颊上凉飕飕的,条件反射去捂脸时,周边已经传来倒吸气的声音。
“这还是人么?”
“被打成这样,他到底做了什么孽?”
“这人面**恶,不是善于之辈,肯定是做了十恶不赦之事,才被揍成猪头!”
龚袁修一肚子恶气。
他都被打的面部变形了,怎么还面**恶?
穷山恶水出刁民,即便是读书人,也都是一丘之貉。
龚袁修想打回去,又不敢,最后憋憋屈屈的用手捂着脸,上了公堂。
奇怪的是,公堂上坐的却不是盛明传,而是巡抚周老大人。
周老大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银白的胡须垂到公案上,脸上的老年斑左一块儿右一块儿,他甚至在等人的这段时间又打起盹来。
龚袁修见状,心中无端一松。
盛明传这明显是要避嫌,不用对盛明传见礼,他打心底里轻松。
因龚袁修与范睢都有功名在身,更甚者龚袁修还是官身,是圣上钦点的钦差,两人都不用跪。
但单是站在公堂上,对龚袁修来说,已经是莫大的侮辱。
他敷衍的冲周巡抚一拱手,“范睢状告本官撺掇他以下犯上和诬告长官,不知可有证据?”
证据既讲究人证,也讲究物证。
人证,也就是金玉酒楼的小二和掌柜,被传唤迅速到场。
如今只差物证。
龚袁修见迟迟没有物证呈上来,心中一松,觉得他太把盛明传当回事儿了。
他说两天找到物证,就能两天之内找到么?他还说自己想当首辅呢,他当的上么?
龚袁修神情松懈下来,拱手和周巡抚说,“大人,官员升堂断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若无物证,恕下官不能认罪。再来,我身上还负皇差,因范睢诬告,下官耽搁了行程。若再耽搁下去,恐不能按时回京交差。下官明日就要启程,此间事情,以后便不必通知我了。念在范睢是初犯的份儿上,本官宽宏大量,也不去追究他的过错。只他一个生员,却满口胡言,此等人,那堪为耆老乡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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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一举三得
龚袁修想给范睢一个教训。
想借由他诬告朝廷命官之罪,剥夺他身上的生员功名。
范睢又不傻,几乎是立刻就看透了龚袁修歹毒的心思。
他那肯坐以待毙?
又故技重施,抱着龚袁修狠狠一咬。
这次不是咬腿,而是箍住他的脸,狗一样狠狠的啃了一口他的耳朵。
若非周围的差役见状不对,赶紧过去拉扯——拉扯了也没用,差役们心存顾忌,不敢生拉硬拽,唯恐范睢真将龚袁修的耳朵咬下来。
如今是没咬下来,但与咬下来也差不到哪里去,没看范睢的嘴边在滴滴答答滴血么?
那都是龚袁修的血。
周巡抚见状,人都给吓精神了。
“嘴下留耳!”
“你这后生,怎么动不动就咬人,你又不是属狗的,快快将人放开。若龚大人出个好歹,你没罪,也要获罪!你还有大好的前程……”
周巡抚殷殷劝导,龚袁修忍着疼威逼利诱,又有一众看客在下边喊着什么“三思而后行”“为这种人损了功名不值得”“且想想以后”,种种声音传到耳边,范睢到底松了口。
这一松口,后怕的情绪席卷全身,范睢伏在地上哭的不能自已。
“大人,学生冤枉啊。”
“大人,龚大人尸位素餐,要逼学生去死啊!”
龚袁修目眦欲裂,捂着撕裂开的耳朵,疼得眼眶都红了。
他狰狞着面孔,又去踢踹范睢。
“你个胆大包天的穷酸秀才,你竟敢对本官动手。本官是陛下钦点的钦差,动我如同动圣上!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除掉你这忤逆犯上之……”人!
“啪!”一声轻响,一枚臭鸡蛋砸在龚袁修脸上。
与此同时,一股恶臭味在整个公堂席卷开了。
龚袁修被臭鸡蛋糊了满面,人都愣住了。但这还没完,这枚臭鸡蛋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下边的百姓纷纷将手上的可用之物,猛烈的砸向龚袁修。
“砸死这贪官!”
“坏透了!简直坏透了!”
“怪不得被人打的鼻青脸肿,要我看,打的轻了!陛下怎么想的,怎么会安排这种人当主考官,他把陛下的脸面都丢尽了。”
先不说人都是护短的,在本地人与外地人有争执时,普遍会维护本地人。
就说人都是同情怜悯弱小的,与龚袁修一对比,范睢岂不是那弱小无助又可怜的穷酸书生?而龚袁修就是那仗着权势,为所欲为,不将律法看在眼里的狂妄之徒。
他在公堂上都这么嚣张,可想而知,私下里又是怎样的做派。
这样的人,打死都活该!
烂菜叶子,石头蛋子,吃了一半的糕点,甚至还有一串糖葫芦,都一股脑砸在龚袁修身上。
龚袁修左躲右藏,整个人猴儿一样滑稽。偏他丢了脸还不求饶,还要张狂恐吓将人吓回去,得空就给堂下众人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敢打朝廷命官,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差役呢,还不快快将这些人拿下!”
“穷山恶水出刁民,看本官回了京城,不在陛下面前告你们一状!”
一切闹剧,随着惊堂木拍案的声音落下停止。
一贯当和事老,面上总是挂着无害又宽和的表情的周巡抚,此时眸中不见浑浊,他腰板挺直坐在公案后,双眸中放着犀利的光。通身凛然的威仪,竟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静。
龚袁修习惯了老迈昏庸的周巡抚,看到眼前跟换了个人一样精明强干的人,心中一咯噔,直觉不好。
周巡抚中气十足的冲着他一声斥责,“荒唐,何其荒唐!你也是朝廷命官,岂能如同市井泼妇一样,在公堂之上骂街威胁?龚大人,你的修养体面呢?你可是陛下派来的钦差,你损的都是陛下的颜面,将皇权赋予你的气派作践至此,回头你怎么和陛下交代?”
龚袁修:“……”这还成我的不是了?
难道不是你不作为在先,才逼得我不得不反抗?
龚袁修气的头发倒竖,目眦欲裂,青紫交加的面容更加狰狞。
他想呐喊出声,痛斥河源省的官员沆瀣一气,排挤坑害他。
但是,这些话都没说出口,就听惊堂木又是一拍,眸中放着灼灼精光的周巡抚说,“废话少说,传物证与盛、许两位大人。”
盛明传与许延霖是作为受害者登场的,两人直接从后堂绕出来,对着周巡抚一拱手,就在差役们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了。
同朝为官,待遇却截然不同。
龚袁修看着安然自在的两人,心中的不平之气更甚。
但他现在无暇计较,因为他在忧心那传说中的物证。
会是什么?
能是什么?
他前天离开知府衙门后,派亲随前去打探。亲随说范睢进城时,如同叫花子一样。不仅头发乱的和鸡窝一样,就连衣衫也破破烂烂,露出里边的皮肉。
他这模样,明显就是遭人抢劫了。侥幸保下一条命已是不易,那能还留着他送与他的荷包和银票。
即便银票留着他也不怕,那都是古家人敬献给他的。便是凭着银票查到钱庄,也只会查到古家人。
古家人只要不是傻子,就绝对不会承认曾贿赂过他,那他就能高枕无忧。
至于荷包,是这边的红楼妓女送的,妓女每天接待的恩客无数,怕是早忘了他是那个,如何能来指正他?
龚袁修想着这些,就见一个差役端着一个托盘上来。
托盘中只有一样东西,就是那个荷包。
见状,龚袁修一愣,随即又是气定神闲。
他们竟真将荷包找回来了,这委实出乎他的意料。但无伤大雅,荷包不会说话,也指正不了他。
事情又出乎了龚袁修的意料。
因为周巡抚指着那荷包,让差役拿给龚袁修看,“龚大人怕是没想到,这荷里边是有刺绣的。角落绣了一个‘云’字,乃是怡红楼的云娘所有。”
云娘都出来了,龚袁修气定神闲的神情再也绷不住。他神情大变,只能强做镇定说,“云娘是谁,我却不知。”
接下来的事情,像是摁了加速键一般。
云娘被传召上堂,认出那荷包是自己的。但她的恩客确实多,每次送恩客离开,她都会送出自己的荷包,以表依依不舍之情。
初见龚袁修,她没认出人,只因他被打成了猪头,早已面目全非。
又将龚袁修的亲随喊上堂,云娘仔细辨认,才恍然大悟,继而指出,“这位大人化名姓龙,我原道,如此姓氏,莫非是天潢贵胄?即便不是天潢贵胄,必定也出手大方,不然岂不辱没了这个姓氏?可惜,白担了个好姓,人吝啬的跟铁公鸡一样。早先承诺我说,只要我随他折腾,便给我两个小金元宝,呸,最后竟然只给了五两银子。被鸨妈分成之后,我只落了几十个铜板,都不够累的。我可算是见识了,什么叫越有钱越抠门。我还道是,这么精打细算,不知是哪里来的商贾,却那知道,竟然是朝廷的官员。啧啧,我也算是长见识了。”
龚袁修失魂落魄,额头冷汗大颗低落,像是被水里拖出来的死狗。
他顾自狡辩,“你胡说!你敢攀诬本官。本官要……”
“那个要攀诬你?你屁股下长了好大一颗黑痦子,因屁股是‘坐’的,有坐下有财的说法,您很是自以为傲。还说这是稳若泰山的象征,寓意您将来会坐拥数之不尽的财富,所以您那不是黑痣,是宝痣!”
哄笑声哗然而起,不仅堂下众人笑的捂住肚子,就连公堂上的差役,都需要努力绷着脸,才能忍住不发出大笑声。
龚袁修完全破防了,再是没想到,会在如此场合,被众人窥破隐私。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嫖娼”之事暴露!
当朝对于官员嫖娼之事,处罚极为严厉。不仅将之归于“女干罪”,且“诸监监官宿娼,杖一百”;同时,还会面临降职、革职等处罚,若情况恶劣,将“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龚袁修如今的情况算恶劣么?
必须恶劣!
且不要忘了,他乃身负皇命,来河源省当监考官的。
差事办的差强人意,惹得群情激奋不说,还眠花宿柳。
他这官啊,是当到头了!
龚袁修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当即身子颤抖如风中落叶。他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恐惧,“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随即便意识全无。
之后周巡抚又审问了一些旁的事情,龚袁修只不张口,最后被人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要如何处罚龚袁修,周巡抚说了不算,毕竟他是钦差,要发落他,还得陛下开口。
不过,他在任职期间犯下大罪,已经没了起复的可能。等待他的,最少也是永不录用。而他还攀诬同僚,盛知府和许延霖也不可能轻拿轻放,不出意外,龚袁修余生怕是都要在监牢中度过。
针对龚袁修的审问结束,堂上却还有一人等待发落,便是范睢。
范睢对盛知府和许延霖存在误会,也准备进京告状,念在他为女干人所惑,又及时迷途知返,且还帮着他们揭露龚袁修的罪行,便不予处罚。
但他几次三番殴打、撕咬官员,也不能不管,便判他六年之内不得科考,以儆效尤。
范睢听到这处罚,泪都下来了。
对于他这样的有志之士,六年不能上考场,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已经卖了儿女,典了发妻,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一点养家糊口的本事都没有,原还指望考中举人,得一笔牌匾银度日,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他岂不是要饿死?
范睢浑浑噩噩的走出考场,却见早先还声援他的生员和百姓,全都做鸟兽散。
“这人也不是个好东西!”
“人云亦云,没点自己的主见,当官了也不是好官!”
“听说他为科考,把妻儿子女全都卖了,这样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范睢流着泪看看东,又看看西,一时竟不知道要到何处容身。
不说范睢,只说人群要散去时,赵璟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他。
“赵兄,且留步,留步!”
赵璟回头去看,就见古临逆着人流,往他这边走了过来。
陈婉清和香儿见状,知道这人是有要事寻他,便先一步离开。
德安也要走,却被古临喊住了。
古临邀两人去了金玉酒楼,待上了包厢,关上房门,才一脸煞白的给两人作揖。
“两人贤兄救命之恩,古家没齿难忘。”
赵璟:“……”
德安:“……”
两人都有些懵,完全不知道这“救命之恩”从何而来。
但他们却都绷住了脸,面上丝毫异样的神色都没漏,只任由古临对他们谢了又谢。
也是从古临的话语中,他们才知道,此番找到的,足以证死龚袁修的罪证中,还有一张银票。
那银票正是古家二叔从大通钱庄取出来,赠与龚袁修的。
盛知府看在他是赵璟“贤弟”的份儿上,将这份证据扣下,送回了古家,不然,二叔被传唤,他们全家都落不了好。
届时一个贿赂考官的罪名压下来,古家树倒猢狲散,牵连的何止千百人。
古临再次一揖到底。。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您两位就是我们古家的大恩人。但凡您有任何吩咐,直接说一声就是,古家义不容辞。”
又将一枚令牌塞给德安,随即拱拱手,便离开了这里。
看着古临的身影远去,德安才摸着脑袋,懵哒哒的说,“让我缓缓,我先理一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龚袁修的荷包中有古家给的银票,盛知府没将那银票拿出来当证据,反倒还给了古家,替我们俩卖了个好,当是我们俩说了情。璟哥儿,是这么回事儿吧?”
赵璟点头,“应该是。”
随即他将发领落卷那天,德安进了贡院后,他在贡院门口帮古临解围的事情说了说。
当时以为那一幕无人在意,可应该是被盛知府尽收眼底。
他老人家人老成精,不用动脑子都知道他的用意,于是,顺水推舟,让古家欠他一份人情,将这份关系彻底做实!
赵璟又说,“兴许不将古家端到台面上,还有另一层考量。”
“什么考量?”
“古家为大粮商,生意一向做的公道。河源省的粮食,多是由古家来收。动古家说不得还会牵连万千百姓的生计,为安稳计,摁下此事最好不过。”
护住了百姓的利益,又给了古家警告,顺便替他们结交了古家,一举三得!
第219章 下定(一)
想想盛知府随便拨拨手中的棋子,就让事情顺着他的心意走,德安不寒而栗。
这种老政客的手段,他只窥见了冰山下的一角,就恐惧非常。
终其一生,或许他都无法达到这样的境界,只能对着老泰山,抬头仰望。
念及此,德安一时间竟有些颓丧,“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女,盛知府如此,我不信盛开颜纯洁的跟小兔子一样。等与她成亲后,我还不是任她手拿把掐?想想以后得日子,我就觉得人生无望。”
赵璟:“……”
槽多无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到这件事,何苦做出如此惆怅的模样?
最后,他随意的拍拍德安的肩膀,率先起身往外走。
“许是就是看中了你心思少,盛大人才敢把盛开颜许配给你。”
换个心眼多的,不好拿捏的,盛知府还要考虑他百年之后,女儿在婆家能不能过好日子。嫁给德安,就没有这种烦恼了,他完全不是盛开颜的对手。
为龚袁修设定的大戏彻底落幕,逗留在兴怀府的举人们,也准备离开了。
这个离开,有两层含义。
有人准备直接回乡。
这种人知道自己的斤两,明白便是勉强去京城参加会试,也不过凑一场热闹罢了。偏他们家贫,不足以让他们这么破费。于是,便回乡潜心学习几年,再赴京搏一个前程。
另一些人自认这次考的不错,便想着一鼓作气,也去试试那春闱。
既然想参加春闱,就不必回乡了,来回奔波花费巨大不说,还耽搁读书的时间。便干脆给家里去一封信,并结伴去学政衙门领取“咨文”,也就是所谓的能证明身份的文件,并办理赴京手续。
赵璟抽空也去了一趟学政衙门,领取了咨文,便拿到了一份由当地衙门盖章确认的亲供单,如此,再要去京城,便可以直接出发。
值得一提的是,与赵璟相熟的人,只有小成斋的几位同窗准备入京参加春闱,其余人都不准备今年下场。
丁书覃说,“这次我侥幸考中前十,是因为考前我与黄辰一道猜中了两道题,并不是我俩的学问真的高出众人多少。能在乡试中中榜已是万幸,春闱我还不敢想。”
黄辰也说,“我们回去再好生打磨两年,反正再过两年,又有春闱,我们届时参加也不迟。”
王承德也是不参加的。
他考乡试,考了足足四次才中。春闱不知要考多少次,才能博取到功名。
他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不是一身冲劲的年轻人了。他这个年纪,要顾念的东西有很多,既想在父母膝下承欢,送他们终老,又要操持子女的婚事,就连自己的身子骨,也开始不中用了。明知不可为的事情,就要学会洒脱的放手,兴许来世投个好胎,能有缘分入朝为官。
三人都这么说,赵璟自然不强求。
他给几人准备了土仪,送几人离开兴怀府,便回了家。
今日是许延霖和许时龄叔侄来赵家做客的日子。
一家人一早就忙活开了,只有赵璟和德安,因要送好友离开,中途离开了一段时间。
好在,几人出发的时间都定的早,以至于赵璟和德安回到赵家时,许延霖叔侄俩还没来。
一边等着两人到访,几人一边说起了闲话。
后日许延霖准备回京交差,他邀许素英一家一道去京城。
许时龄的意思是,他去年没回京,今年上折子的话,应该能回去探亲。
他有意亲自带许素英回去,但因为呈到御前的折子还没批复,就不能断定回去的日子,一时间左右为难。
问许素英,许素英自然想晚点回去。
不是近乡情怯,是因为许延霖的日程太赶。她还得在离开兴怀府前,把德安的亲事定下来。
德安就说,“娘的意思是,明天去知府衙门定亲,等小舅回京的折子批复下来,咱们跟小舅一起回京。”
德安又透漏,“若是走的晚了,说不定还能和盛知府同行。”
陈婉清问,“盛知府回京做什么?”
赵璟道,“周巡抚要退了,内推了盛知府。盛知府有资历,有经验,这三年来政绩也不错,若不将他升上去,即便再派一位巡抚来,怕是也压服不住他。”
简而言之,盛知府回京是述职加升职考核的。
若过程顺利,再回来,他就是巡抚了。
这是大喜事,陈婉清对着弟弟恭喜,“你算是捡着漏了。”
几人说着闲话的时候,就见有小丫鬟过来通报,“亲家一家都过来了。”
三人赶紧起身去迎,就连赵娘子和香儿,也赶紧跟上。
预料中的尴尬场面并不存在,因为许素英知道赵娘子寡言,担心冷场,所以一道跟了过来。
有她打圆场,根本不存在冷场的可能。
又因为男女有别,赵娘子本也不用特别应酬许延霖和许时龄,双方见过礼,客气的说了几句场面话,赵璟就将人带到前边去了。
后院中留下许素英,拉着赵娘子的手与她说,“时隔二十年才找回我,我小哥心存愧疚,只想尽可能弥补。便是对清儿,他都存了一份愧意,想亲眼看看她过的好不好……”
赵娘子巴巴的说,“应该的,你放心,我没多想。”
许素英:“……”
遇见这样的亲家,从某种程度来说,真挺省心的。最起码她不会胡思乱想,也不会额外给你找事儿,除了木讷不善交际了些,其余哪儿哪儿都好。
这么好的亲家,偏还生了那么出息的儿子,这是她家清儿的福气。
她得替清儿守住这份福气。
许素英与赵娘子愈发热闹的说起话来。
前院中,赵璟带着许延霖叔侄在院中略转了转,便带他们去了前院花厅。
坐下喝茶时,许时龄说,“我与延霖商量过了,你们先不动身,到时候和我一起进京。”
赵璟和德安互视一眼,俱都点头应好。
许时龄见状笑了,“也不问问为什么?”
德安无赖的说,“有什么需要问的?你是嫡亲的小舅,总不能害我们。”
“你小子,就你无赖,偏还嘴甜……不让你们跟延霖一道回去,是因为他路上要赶行程,你们跟过去受罪。再来,不管哪里,路上都少不了山匪。你们不是妇孺,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们跟过去,我不放心。”
德安说,“如果是考量到这些,您更应该让我们跟表兄走。毕竟他是钦差,沿途有人护持。”
许时龄呵呵一笑,“到时候山匪来了,都去护你表兄了,你们就站在原地等死吧。”
德安讪讪,“也没到那种程度,我们多少也会一些拳脚。不过安全起见,我们还是跟着您吧……”
许时龄见状,隔空点了点外甥,又说起他明日去盛家提亲的事儿。
他这个当小舅的,不知道这件事且罢了,知道了,肯定要添点什么,不能让那场面太寒酸。
见赵璟在一旁坐着,默默的喝茶,许时龄又打趣他,“你也别委屈,等小舅腾出手,给清儿添一份厚厚的嫁妆。”
赵璟啼笑皆非,却也没有推辞,只拱手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许延霖叔侄没有在赵家多呆,他们用了用了一顿午膳就离开了。
目的达成,他们也没必要久留。想来他们来过一趟,清儿在婆家的日子应该会更好过。
陈婉清:“……”
赵璟:“……”
虽然有些多余,但是,心意他们还是领了。
翌日一早,陈婉清和赵璟起身去了陈家。
彼时,许素英正拿着礼单,核对屋内的箱子盒子。
这些都是定礼,稍后要送去盛家的。
东西也不多,主要是图个吉利。
其中有大雁一双,糕点、茶叶、酒水各两份,成套的珠宝首饰两套,绫罗绸缎八匹,金元宝十个,银元宝十个,再就是米麦稻谷各一石,象征丰衣足食,另有猪羊鱼用于祭祀女方祖先,以示尊重。
东西不算多,也不算多贵重,就是零碎。拉拉杂杂的堆了满地,看的许素英头晕眼花。
好在陈婉清过来了,许素英一把将礼单交给她,让她核对,顺便催促赵璟,让他去东厢房看看德安,看他收拾好没有。
“一大早的,穿着身寝衣就出来了,他是完全忘记了今天要下定。被我骂了两句,撵回房了,到现在都没出来。”
“德安新女婿上门头一回,现在肯定很焦虑。他怕是不知道该穿那身衣裳去知府衙门,娘您就别怪他了。”
“他也是眼瞎,我把他今天要穿的衣裳,都放他床尾了,昨晚上就交代过他,他八成是没把我的话听到心里去。这个混小子,他要不是我亲生的,我真懒得管他。”
嘴上嫌弃的不得了,到底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起身去了东厢房,指使德安穿衣裳去了。
陈婉清站在前院花厅中,都能听见她娘在训德安,“就你这样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还照顾开颜?你再好生练练吧。等你什么时候能把自己照顾好了,能把人家姑娘照顾好了,娘再去商定婚期。”
德安求饶的声音传来,陈婉清正认真听着,就见许时龄和许延霖过来了。
她赶紧见礼,许时龄扶起她,指着东厢房问,“你娘训德安呢?”
陈婉清笑,“德安不争气,我娘有点恼。”
许延霖好奇,“德安又怎么不争气了?”
陈婉清如此如此一说,许延霖闻言就笑了,“许是太紧张,晚上睡的太迟,早起起来脑袋都是懵的,没回过神。”
“您说的有道理,表哥,您快去后边寻我娘,把您说的话说给我娘听听。我娘听了,许是就不恼了。”
说着闲话,许素英带着赵璟和德安从后边出来了,三人后边还跟着一个小尾巴,就是耀安。
小家伙今天也特意收拾了一下。
他穿着绛紫色的长衫,衣裳上绣有吉祥如意纹,腰间似模似样的挂着香囊玉佩,头上还戴了一顶缀有红玉的瓜皮帽。整个人看起来喜气洋洋,面颊如同糯米团子一般白嫩。
再看德安,他今天穿了一身枣红色滚黑边的圆领袍,腰上束着玉带,头上戴着金冠。你别说,这么一收拾,衬得整个人器宇轩昂,容貌甚伟,是放出去就能勾到小媳妇回家的青年才俊。
陈婉清频频点头,说,“不错!比上次去知府衙门时,收拾的还利索。盛夫人看见了,一定会满意的。”
说了几句闲话,就到了吉时,一家人乘车的乘车,步行的步行,这就往外走。
陈婉清和赵璟坠在最后边,两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攥上了。
两人越走越慢,渐渐的,落后众人十多步远。
陈婉清迈步要追,赵璟在后边扯着不让她太快过去。
他说,“阿姐让我今天穿的中规中矩些,原来是让我来给德安当陪衬的。”
陈婉清闻言一笑,“你不是早就知道?”
之前没吭声,现在又提意见,难道是对她夸奖的德安,没夸他,心中不满?
陈婉清好听话张口就来,“德安是难得出众一回,你不一样,你便是穿着布衣,站在那儿也照样夺人眼目。”
又点着头,强调说,“在我眼中,你就是最好的。”
赵璟闻言,发出磁哑的笑声。
他果然不再追究她遗忘他的仇,也不回击她的夸赞有点虚伪,只低低的喃了一句,“阿姐是知道怎么哄我开心的,只下一次话说的真诚些,我就更开怀了。”
陈婉清一笑,“还敢提意见?我经常夸你,都没见你夸过我。”
赵璟道,“我嘴上不说,心里有多稀罕阿姐,阿姐难道感觉不出来?”
又轻声念了计句诗,“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突然就不正经起来。
气的陈婉清拍了他一下,让他快闭嘴吧,让别人听见,他不嫌丢脸,她还嫌丢脸。
赵璟也是好脾气,被她拍了也不恼。他轻笑着拉上她,快步撵上前边的人。
第220章 下定(二)
去盛家下定的事情进展的很顺利。
有官媒主持,许时龄、许延霖作为男方亲长出席,盛知府和盛夫人作为女方父母应下婚事,又有周巡抚作为德高望重的长辈,引导流程,诵读婚书与吉祥祝词,这桩亲事顺利的定了下来。
其实,聘礼也该这时候给的。
但是,特事可以特办。
许素英说了,她失忆了,记不得自己有那些财产了,但她身家必定不菲。
若按照现在的家境给开颜准备聘礼,那是糊弄女方,可她又委实不清楚自己到底能拿出来多少东西,所以,聘礼先欠着,且等她回京城拿回自己的东西,到时候拿宅子、铺子来给开颜下聘。
这种情况,一般人不可能应。
他们会担心男方在开空头支票,是想骗婚。
毕竟这时候婚书是有一定法律效力的,你婚书都签了,再因为男方给的聘礼不满意而不嫁,就是告到衙门,衙门也要说你没理。
可盛知府知道许家的为人,盛夫人也相信许素英的人品,他们都知道,不管是许家还是许素英,都不可能真亏欠了女儿,那就是聘礼晚些送来,又有什么干系?
虽然此举会让旁人说嘴,但那些人总归不敢说到他们面前,他们就当不知道。
两家说定了这件事,盛开颜与德安的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也是等宴席结束,许家人被盛知府和盛夫人亲自送出知府衙门,府城的人才知道,盛知府闷不吭声干了一件大事
他将嫡亲的闺女,许配给一个穷酸秀才了!
说这秀才穷酸,许是有些过了。
但是,在一众前来求娶的、家世显赫的少年公子们面前,陈松这个正六品盐运判官,当真不起眼。德安是他的儿子,说是穷酸秀才,好似也不是多过分。
就有人私下里念叨,“盛知府最是精明,怎么会办下这种蠢事?”
“莫不是两个小儿女做下丑事,为防传的众人皆知,盛知府不得不替他们扫尾?”
“这话过了,不管是盛知府家的千金,还是陈大人家的公子,俱都是府学的学生,不会枉顾礼法规矩,不顾礼义廉耻。”
“你们倒是看看许知府和许房师啊!他们和陈家人是一起的,陈德安的母亲,说不得真是许家的远支旁亲。有这样一层关系,盛知府将幼女相许,也不是多难理解。”
“有道理……”
百姓们最缺下饭的谈资,这件事情一出,他们俱都议论开了。
官员人家虽然矜持些,但闲来无事,谁不得在背后琢磨琢磨,看盛大人此举,是不是还有别的深意。
同知府里,谢夫人与朱同知就在说此事。
谢夫人是京城来的,她与朱同知算是门当户对,这才结下连理。
自从听了从外边传来的消息,她就有些魂不守舍,在朱同知从衙门回来后,就让人请他到房间,与他说起此事。
“不知夫君是不是还记得,早先许家曾丢失过一个姑娘。”
朱同知闻言,动作微顿,随即微颔首说,“是有这么回事儿。好似是他们家最小的姑娘走丢了,为此许家与严家结了仇,严承至今未娶,被打压的多年不得寸进。”
联想到谢夫人的话,朱同知轻笑一声,“夫人是怀疑,陈松的夫人,是许家丢失的姑娘?”
谢夫人点头,“除了这个解释,我想不到能让许家叔侄同时出面的理由。”
“许是他们看中了赵璟。夫人也知道,赵璟高中解元,会试必定会有所得。”
谢夫人闻言,微微点头。
说起这件事,她心中还有些小小的遗憾。
遗憾早先警告了采薇,让采薇不要同那等穷酸之人接触。
却那料,赵璟不是穷酸之人,他才高八斗,文昌垂青,他的前程不可限量。
谢夫人后悔警告了朱采薇,若没有她插手,采薇缠着赵璟,虽然不见得会有结果,但一个姑娘家如此崇拜自己,长期下来,赵璟心里岂能不受用?
日后若那赵璟真的扶摇直上,有这样一门关系,对他们家岂是坏处?
但如今想这些,已然晚了。谢夫人也不愿意承认自己鼠目寸光,绝了这样一门关系。
她收回心神,与朱同知说,“自然不乏这个可能,但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赵璟再有出息,十年八年内也出不了头。许家若真有意结交,只许延霖出面即可,许时龄没有出面的必要。”
朱同知又说,“许是那许时龄,是受盛知府邀请而来,专门为陈家撑场面的?”
“这个可能也不是没有。但我还是更倾向与,陈松那夫人,就是许家失踪的姑娘。”
“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儿?若那真是许家姑娘,她这么些年为何不回家?”
“听说是失忆了。”
“怕是说出来唬人的。夫人别想这些了,一个人在暗流中活下来的几率,绝不超过一层。那许家姑娘即便在暗流中活下来,她一个千金小姐,不被人贩子拐卖、还恰好得遇良人的几率又有多大?戏文上都没这么巧合的事情,夫人若真闲,还是琢磨些别的事情吧。”
朱同知换了身衣裳,丢下一句,“我去西苑转转”,就离开了。
徒留下谢夫人对着朱同知的背影瞪眼,同时将西苑的小妖精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朱同知不让谢夫人做的事情,谢夫人本应该不做的,但陈松夫人的底细,谢夫人还真要打探清楚。
无他,只因为许家那姑娘在暗流中丢失后,许严两家亲事作罢。
严承不相信许家姑娘死在暗流中,一直为他守身不娶,却耐不住家中人催促施压,最后抬了贵妾进门。
那贵妾也不是旁人,正是她的嫡妹。
嫡妹在家中绝食闹腾,他们才知道,她一直心仪严承。只是因为严承与许家姑娘早早定了亲,她来的晚了些,不得不将一腔情思压抑在心中。
得了机会,她紧紧抓住,更是声称若不顺她心意,便要自荐枕席。
家里人唯恐她做出更丧门风的事情,不得不同意了这件事。
堂堂一个五品官员的嫡女,上门给人做了贵妾,也是丢死人了。
妹妹成亲后,家里人让她没事儿别回家,其实就是有断绝关系之嫌。
她碍于父命,不好相帮妹妹,任由妹妹被那府里的表姑娘欺辱,也是憋气。
若陈松那夫人真是许家姑娘,合该借此机会,除了那表姑娘。
今后妹妹独自守着严承,便是一直守不出个结果,她心里也是美的。
当然,若严承还心心念念着许家姑娘,妹妹也可以死心。今后只想着生个孩子,娘俩过日子就行,也可以不必对那严承抱有期望。
盘算来盘算去,将所有事情都盘算了一遍,谢夫人才问身边的丫鬟,“许家那丢失的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身边的陪嫁丫鬟说,“奴婢还真不知道。那姑娘与您差着岁数,平常也不在一处玩,咱们只“三姑娘”“三姑娘”的喊着,她具体叫什么名字,奴婢属实不清楚。”
“那你出去打探打探,算了,你又能打探出什么。”谢夫人想了想,让人唤朱采薇来。
朱采薇最近已经不去府学了。
她没告诉谢夫人,是盛开颜与张翎心在刻意疏远她。若知道了这件事,她在这个家的处境将会更艰难。
但盛开颜与张翎心最近都没有找她玩,这里边透出来的含义,谢夫人又岂会不知道?
她不动声色,朱采薇便也硬着头皮,当此事才没发生。
在谢夫人让她安心留在家里待嫁时,她便安安心心的留在了家里,再去不去想府学的种种。
迈步来到谢夫人跟前,才行了礼,就被加了起。
谢夫人慈眉善目的说,“开颜今天定了亲,你与她关系素来要好,该去给她贺喜才是。我与你爹也很好奇她未来的夫家,你去打听打听,看她那未来的婆母,到底是什么人物。”
朱采薇听明白了,什么贺喜,什么打听未来的婆家都是借口,嫡母想知道的,只有那位陈夫人的消息。
她不想去做这些事,将她与盛开颜最后一点感情也消耗掉,但这里有她拒绝的余地么?
朱采薇咬着下唇,应下这件事,第二天打扮的光鲜亮丽,去知府衙门见盛开颜。
彼时张翎心、王珍,以及平日里与盛开颜关系尚可的小姑娘都在。
大家都是来送贺礼的,关心亲近的还埋怨盛开颜,“这么大的事儿竟然瞒到现在,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们当你的好友?”
盛开颜嘻嘻哈哈的去哄,小姑娘们瞬间闹做一团。
她到来时,没人讶异,大家热情的招呼她过来坐,就连盛开颜,都笑眯眯的拉着她的手说,“就等你了,怎么来这么晚?”好像之前的疏远根本不存在似的。
朱采薇自然打起精神,一番打趣恭喜她,随即才瞅准机会,问她,“怎么亲事说定就定?咱们之前都没听到什么风声。陈德安家到底只是个六品,知府大人是怎么考量的?”
这也是其余几个小姑娘好奇的事情,他们便眼巴巴的看着盛开颜,等着她回答。
王珍和张翎心却替盛开颜解围。
“德安哥挺好的,他与我家两位兄长关系莫逆,没少来我家做客。他人长得气派,脾气也诙谐有趣,与开颜姐姐一起过日子,肯定特别有话说。”
“陈德安人不错,热心,上进,做事也有分寸。最重要的是,他捧了一颗真心对开颜,知府大人选了他做开颜的夫婿,我觉得这个人选选的好。”
盛开颜嘿嘿笑,却不说话。
朱采薇没得到满意答案,硬着头皮又开口,“可对开颜真心的贵公子多多了,陈家到底家底薄,我,我没别的意思,我主要是怕开颜嫁过去后受委屈。我听说,陈德安的母亲是商贾,你们知道的,商贾都很精明,又计较得失……”
王珍不乐意听这话,直接怼回去,“我娘也是商贾,还是大茶商,我娘精明不假,计较得失也不假,但你不能说我娘不好相处,不能说我娘不是个好人……”
有王珍打岔,朱采薇这一趟无功而返。
她沮丧的离开知府衙门时,面上沉郁的表情,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张翎心帮着盛开颜送了其余人回去,这时候又跟着盛开颜往回走。
“采薇可惜了。”
“你别可怜她,走到这一步,她不争气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朱采薇是庶出,自幼被抱养到嫡母膝下长大。谢夫人对她严苛,教养却不差。可惜她没主见,处处被人牵着鼻子走。
这要是年纪小也就罢了,偏她今年都十六了。
十六不小了,能说亲了,朱采薇怕是担心嫡母给她选个面子货,才处处讨好嫡母,顺着嫡母的心意走。
但要盛开颜说,完全没必要。
谢夫人投资了她这么些年,不会想着现在与她撕破脸。便是她对谢夫人挑选的婚事不满,这事情也有商量的余地,只要摆明利弊关系,谢夫人不是听不进去。
她却不敢说,不敢争,只把所有希望,放在别人的怜悯上。
人能指望别人的怜悯过一辈子?
该立起来的时候不立起来,以后还有什么指望?
盛开颜越来越看不上朱采薇,但看不上,疏远就是,她大可不必为此烦忧。
她现在琢磨的是,“采薇刚才有意套我的话,她对我未来婆家,尤其是我婆婆,好像很在意。”
张翎心点头,“我也听出来这话音了。”
“我不相信她纯属好奇。”
“我也不信。”
盛开颜莞尔一笑,“那我派人查查去,看采薇到底受谁指使,这件事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说是查查朱采薇究竟受谁指使,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能指使朱采薇的,肯定是谢夫人。
若朱同知好奇此事,肯定不会用如此委婉的手段来打探。官场上的男人,他手边可用的人也很多,用不着一个小姑娘出马。
既然是谢夫人好奇,她为什么好奇,此事和她又有什么利弊关系。
打听清楚了,她去告诉未来婆婆,就当是和未来婆婆联系感情了。
第221章 亲人到
盛开颜行动力强,手下更是能人辈出。
当天晚上,她就打听清楚了朱采薇前来套话,果真是受谢夫人指使,以及谢夫人如此在意她未来婆婆的因由。
翌日,她吃完早膳,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又陪盛开林念了会儿书,便带上一篮子蜜橘,出发往兰花胡同去了。
在兰花胡同口,恰遇上了陈婉清。盛开颜忙下了车,与陈婉清一道徒步往胡同里去。
“我爹的门生昨天晚上来了府城,拿了些拜礼来。我瞧着这蜜桔果肉多汁,甜如砂糖,便给家里送一些。”
又捂嘴轻笑,“阿姐那里,我也派人送去了,可能是和阿姐走岔了路,阿姐没见到。”
陈婉清自然道谢,“不瞒你说,我确实喜欢这些酸酸甜甜的果子。只是如今蜜桔还没上市,要多谢开颜让我提前尝鲜。”
又说,“我最近调制了一味香品,是味暖香,原料中用了玉兰,是你喜欢的味道。我回头让人给你送些过去,你试试看可好用。若喜欢,来年我多做些给你。”
今年是不行了,她收藏的那些干花全都用完了。真喜欢,也得等明年玉兰花开了再制。
因为专门为盛开颜制作这味暖香,赵璟还酸上了。
她成亲之前就答应过给他制香,直到现在还没有灵感。反倒是给未来弟妹的东西,她上了心,几天就捣鼓出来了。
为此赵璟郁闷的很,昨天晚上晚饭都没吃。
后来她左哄右哄,割地赔款,甚至将自己都赔了出去,又多番许诺,才哄的他开怀。
结果,他心里应是存了气的,床笫之间多有放纵,力道也没收住……
陈婉清微抿抿唇,轻咳一声,挺直了脊背,掩饰了身上的异样。
姑嫂俩说着话进了家门,许素英看到他们结伴而来,欢喜极了。
又是让人给他们拿烤好的栗子,又是让人给他们端花茶。
陈婉清先说过来的缘由,“这个月的账我盘完了,娘抽空瞧两眼,看有没有错处。”
因忙于准备盛开颜和德安亲事,月华香的生意许素英无暇理会。到了月底盘账时,干脆将账本丢给闺女,让闺女代劳。
陈婉清也心疼母亲,自然的将事情接了过去,如今盘好账,又将账本送回来。
两人当着盛开颜的面,就说起香品的生意,全然没有把她当外人。
如今乡试已过,月华香的生意略有回落。但不会回落太久。会试近在眼前,京城的康宁香坊下了大笔定单,作坊的工人们一直在赶工,从来没有停止过。
只是因为制作月华香所需要的几位香料,这一年来耗费过大,导致一些商贾开始涨价。长此以往,对他们家的生意,绝非好事。
母女两商量着,用手上赚来的银子买块地,大批量种植一些必不可缺的药材。若有可能,把自己所需要的香料,都种一些最好。
如此也能省的处处被动,到时候被人拿捏。
当然,不管是买地,还是种植香料,都不是几句话能定下来的事儿。
这其中还涉及到,大块儿的田亩并不好买,有经验的药农也不好寻。
为此盛开颜还给他们支招,说是府衙隔几念,就会拍卖从犯官那里没收的田亩,这些基本上都是大地块,最少也有几倾,且大多是肥田,不需要怎么养,就能直接投入使用。
只是这样的地块争抢激烈,最后基本上都被大商贾拍下,婆婆和姑姐若有意,怕是得提前准备好一笔银子。
又说经验丰富的药农,这个她也可以帮上忙。
兴怀府桃李县的百姓,多以种药材为生。那边的老药农数不胜数,只要出的起价钱,要找几个这样的老人并不难。
当然,很多老人便是走投无路,也不愿意背井离乡。真想将这些人挖过来,少不得还得给他们的亲眷安排一份差事,这样他们才能安安心心跟着新东家。
三个人说起生意上的事情,头头是道。
别看盛开颜年纪小,但她的见识,并不他们任何人低。
归其原因,盛夫人身子太差,盛开颜为了替母亲分忧,不得不早早开始主事。她都是老手了,应付家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都绰绰有余,对付这些生意上的事情,更是手到擒来。
几人说的欢快,很快就定下了基调。决定过了年就由盛开颜探探盛知府的口风,看看附近有没有要拍卖的地。
此事说完,盛开颜就说起了自己的来意。
她将昨天朱采薇登门,她察觉到她在套话,又派人去朱家查探缘由的事情说了。
这一查,还真让她查到了不得的东西。
“朱同知的夫人,出身京城谢家。她一母同胞的妹妹,被抬到诚意伯府,做了现任诚意伯严承的贵妾。”
盛开颜口中说着这件事,眼睛却小心翼翼的看着许素英的神情。只要她有一个不自在,她就立马闭嘴。
许素英怎么会不自在?
严承是什么鬼?
他现在在她心中的地位,都没有招财和进宝重要。
许素英面色自然,盛开颜才放开了胆子继续说。
谢夫人的妹妹进了诚意伯府,并不得严承喜欢,她也没有为严承生下一儿半女。
倒是那位表姑娘,她虽然有谋杀许素英的嫌疑,但被她的奶兄担下了所有罪。
事后诚意伯府迫于许家的压力,将她送出府去。但每月十五,严承都会去城郊的庄子上见她。
她为严承生下一儿一女,那一儿一女就记在小谢氏的名下。
说起这件事,盛开颜眸中都是痛恶。
那位表姑娘有九成可能,是暗害未来婆婆的凶手,可诚意伯府竟然还包庇她?
严承这个婆母的前未婚夫婿,竟然还和她生孩子?
天理何在。
严承这人,她没接触过,不好评价,但婆母没有嫁给这人,真是一桩幸事。
盛开颜是有些嫉恶如仇的,这从她带出来的口气中就能听出一二。许素英不傻,一下就听明白,未来的儿媳是替她抱不平。
但许素英不觉得不平!
她现在都记不起来严承是谁,他和谁生儿育女,她自然也不关心。
只是她丢了记忆,害家人日夜难安,这个仇她是一定要报的。
既然那表姑娘死活不认罪,就连官府也奈何不了她,她就用些非正常的手段,逼的他们不得不认罪。
陈婉清和许素英几乎想到一处去了,母女俩对视一眼,眸中都是同样的神色。
每月十五他们会见面么?
这是个好消息,可以一用。
盛开颜见姑姐和未来婆婆沉默的不说话,有些后悔这趟来的莽撞了。
昨天她和陈德安才定亲,就是窥破了一些隐私,也不该大咧咧直接上门告诉婆婆,这与下婆婆的脸面有什么区别?
虽然她真没有这心思,但看两人面色阴郁,盛开颜也由衷的懊恼起来。
该让陈德安在中间传话的。
她就这么过来,算怎么回事儿?
正在盛开颜胡思乱想时,手一下被人攥住了。
许素英开怀的说,“多亏你了开颜,你送过来的这个消息,对我太有用了。”
盛开颜懵了一瞬,“我没做什么……”
“你帮了我大忙了。瞧着吧,回头我就给自己讨个公道。管他什么严家谢家,我得让他们知道,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盛开颜说,“我也没做什么……这消息对您真有用?您可别为了安慰我……”
“没安慰你,也没糊弄你,是真有用,有大用。”
见这孩子满脸不信,许素英凑在她耳朵旁,一顿嘀咕。
盛开颜先是眉头紧蹙,后又眉头舒展,继而面露痛快的笑意。
她玩笑似的拱拱手对许素英说,“我不能和您一道上京,这厢就先预祝您马到成功了。”
“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不过还有一事,昨天朱采薇在我这里没打听到什么,就花银子去坊间探听消息了。她回了同知府后,将这些消息告诉了谢夫人。谢夫人说今天就写信回去,告知她嫡妹一声。为防影响您的计划,您看我是不是要将这封信拦下来?”
许素英拍拍她的手,“不用你,你别插手,这件事我另找人去做。”
许素英能找谁?
自然是许时龄。
这是她亲兄长,她完全不带客套的。
找到许时龄后,她将她的计划一说,就让许时龄去拦截信件,以免她活着的消息提前暴漏。
许时龄没有不应的道理,立马就交代下人去办。扭过头又忍不住拍妹妹的肩膀,“这种神神鬼鬼的主意,也就你能想到。”
“何止,清儿也想到了。”
“果然不愧是你教养的孩子,和你一个性子。”
“小哥,我当你这是夸我。”
许素英去找许时龄时,陈婉清与盛开颜呆在家里说话。
德安并没有在家,她被许素英撵回府学去了。
按许素英的意思,没考中举人之前,德安最好一直在府学呆着,不然他这个没眼色的儿子,她实在是厌弃。
就连耀安,都去私塾了。
家中只剩下陈婉清和盛开颜,盛开颜要离开,陈婉清留她在家中用饭。
这是定亲后,开颜第一次登婆家们,没有不留饭的道理。
两人闲话家常,正说的热闹,就见一个丫鬟匆匆跑了进来,“姑娘,老家来人了!”
虽然不知道来人是谁,但想来不是老爷子、老太太和陈林。
又想想,现在都十月了,她种的党参和丹参怕是都丰收了,陈婉清就有了猜测。
她和盛开颜站起身,一起往门口迎。
一边往门口走,陈婉清一边给盛开颜介绍老家的事情。
“我爹是祖父的原配生的,与现在的祖母关系不睦。我父亲有三兄弟,他是老大,二叔早年入赘出去,家里还有个小叔……”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被丫鬟迎进来的人,可不正是陈柏和礼安。
看到他们俩,陈婉清喜形于色,快走两步到了跟前,“二叔,礼安,你们来府城怎么不提前来个信,我也好派人去城门口接你们。”
陈柏和礼安风尘仆仆而来,两人都是省吃俭用的人,这一路应该没怎么舍得花用,看起来谁比谁沧桑,谁比谁狼狈。
见到陈婉清身侧还有个衣衫明媚,一身大家闺秀做派的大姑娘,两人都愣了愣,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陈婉清忙给他们介绍,“这是盛知府家的千金,前天与德安定了亲事。”
盛开颜并不拘束,落落大方的给他们见礼。
陈柏和礼安两个乡下汉子,听到“知府大人”四个字就懵了头,那还能想起别的东西?
他们手忙脚乱的回礼,可乡下人家,回礼也不过是抱抱手。而他们拘束,那礼节看起来不伦不类,颇为滑稽。
盛开颜并不嘲笑,反倒微后退一步,微侧过身,避开两人的礼。
随即她与陈婉清说,“阿姐,二叔与堂兄到来,我就先回去了。等我得闲了,再寻阿姐说话。”
陈婉清自然点头,又送盛开颜往外走,一边让丫鬟招呼二叔和礼安往花厅去。
二叔忙不迭摆手,“你不用管我们,先送德安媳妇回家。”
盛开颜又辞别,陈柏和礼安又回礼。如此客套一番,盛开颜离开了陈家。
待送完盛开颜回来,就见陈柏和礼安两人坐在花厅中,正不紧不慢的喝茶。
一杯茶水进肚,两人才缓过了劲儿,恰此刻陈婉清进来,他们就争抢着问,“大哥也没少往家里去信,德安和知府大人的千金定亲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一直也没提?”
陈婉清坐在下首解释说,“这事儿有些突然,没成之前不好往外说。主要是咱们小门小户,却意外攀上了高枝,事情没定下之前,若传出风声,最后事不成,不闹笑话么?”
又笑吟吟说,“爹前天从知府衙门回来,就说定了这样的媳妇,家里祖坟上冒青烟了。他连夜给您和礼安写了书信,让你们得空往家里祖坟上烧点元宝纸钱,祭奠一下地下的祖先。您和德安这时候到了府城,那两封信你们肯定没收到。待你们回去,爹少不得要再叮嘱你们一声。”
第222章 叙旧
陈柏懊恼,“那还真是错过了。我们月初就出发了,担心越往后天气越冷,就没敢耽搁,六天就从清水县赶到了府城。这一路风餐露宿,可给我们累的不轻。”
陈婉清看出了两人的疲累,面上露出唏嘘的表情,她交代丫鬟下去催一催午饭,又问他们,怎么来的?乘坐牛车还是马车,还是蹭了谁的车队?家里可都好,这时候过来,莫不是有什么要事儿?
陈柏一一回道,“我们蹭镖局的车来的。就早先送你们来府城的镖局,镖师知道咱们的关系,我一开口,人家就同意了。碰巧礼安说,你交托给他的那些药材也卖了,新的种子也种下了,得赶紧把挣来的银子给你送来,我们俩索性结伴,一起过来了。”
又说家里的事情,“家里都好。大哥成了府城的六品官,又受知府大人看重,县城的人都高看咱们一眼,便连家里的生意,都比平日好做许多。璟哥儿中举的消息传回去,可不得了,连左邻右舍都给我们道喜,话说的比平常好听许多。”
又拉拉杂杂说二婶如何,诚儿哥儿如何,良哥儿如何,玉珠如何。
二婶身体安康,诚儿的夫子对他看重,他进步很大,良哥儿年纪小,夏天贪凉生了一场大病,把一家子吓得够呛,好在挺过来了,现在也皮实的很。
重点说玉珠,“玉珠的亲事我和你二婶看好了人选,回头准备定下。”
陈婉清一下愣住了,想说什么,又忍下没说。
按她的意思,她爹现在是六品官,她娘的出身更是高贵,德安有朝一日,也必定是要在朝堂上为官的。
玉珠作为家中的堂妹,只要她有心,亲事就能往高了说。
四五品的官员家的公子不敢想,六七品的小官家若有好儿郎,倒是可以争取一下。
只是不知道,二叔和二婶给玉珠说的是什么人家。
“男方家是做什么的?人才怎么样?”
二叔笑呵呵的说,“说起来你应该也认识,就是县里卖酒的孟家。他们家祖祖辈辈都酿酒,攒下的家业不小。媒人说的是他们家的小儿子孟全,他没有经商天赋,酿酒上也不开窍,却是个读书种子。他和诚儿一个私塾,诚儿回来说过好几次,说明年县试,他这位师兄是必中的。”
“人才到是挺好,就是性情有些腼腆。不过他还年轻,和玉珠差不多大小,许是再过两年,就能变的持重。”
“清儿,我知道你想给玉珠说个好亲事,但我和你二婶没能耐,一辈子就只能守着那个粮铺过。我们给不了玉珠太多帮衬,她若真嫁到太好的人家,吃了亏,受了委屈,都没地方说。”
“如今这户人家就挺好,大家知根知底,那小子也知道上进。但凡他是个明白人,就会善待玉珠,玉珠以后的日子差不了。”
二叔把话说的这么明白,陈婉清能说啥?
她啥也没说,只道,“我是觉得,玉珠还小,亲事完全可以再晚两年。”
“不小了,过了年都十五了,马上及笄大姑娘了。再不赶紧定下,好儿郎都让人家抢走了。”
陈婉清算是看出来了,二叔是真看好未来女婿。既如此,她就不泼凉水了。
左右等母亲的身世曝光,璟哥儿更上一层楼,那家的人只要不憨不傻,就绝对会捧着玉珠。
一辈子过着顺心如意的生活,哪怕没有大富大贵,对于玉珠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陈婉清又看礼安,“别光顾着吃茶,你也说说家里的情况。”
礼安摸摸脑袋,讪讪一笑,“家里都挺好的,春月怀孕了,都六个月了。”
“真的,这是大好事儿啊。”
“对,对,大好事。本来她是想亲自过来给你送银子的,可她身子重,不方便跑远路,我就将这差事抢了来。”
说着话,忙从椅子上的包袱中,取出一本记账的册子,又从怀中拿出一个荷包。
“堂姐,你看看,册子上记着一应花销,包括每次买卖的价钱,最终的收成都有,你看看有没有错的。”
又将荷包中的银票掏出来,其中竟然还有碎银子。“路远,我怕带银子不方便,就换成了银票。剩下这几两银子,不够兑最小额的银票,我就干脆没兑。”
陈婉清哭笑不得,将账册接过去,却没翻开。
连一两、二两的散碎银子都拿来了,这账目就绝对不会造假,不然,不至于连这些都有。
这时候丫鬟过来了,说是饭菜准备好了。
陈婉清让礼安和二叔先别忙活别的,赶紧去用午饭。
挪到大花厅时,两人将这里看了又看,瞅了又瞅,心里不住打鼓。
大哥/大伯家是真起来了,这花厅的装饰,比他们的所见过的都富贵。
当然,他们本身也没见过什么好布置就是了。
“大哥呢,他中午不回来用膳么?”
“不回,若没有要事,我爹中午一般就在衙门吃了。他现在在盐运衙门任职,事情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按说盐运衙门中,每年最忙的该是春夏两季。这是产盐的高峰期,运输需求激增。
如今都十月份了,按说不该这么忙碌的。
但盐运衙门,还管理着各地盐税。
既要收税,就要与盐商打交道。
当朝对于盐商征收重税,导致不少盐商为了利益偷税漏税。
陈松新官上任,现在已经在盐运衙门站稳脚跟,但想要拉他下水的人从来都不缺。
为防差事上出差错,给别人攀诬的借口,陈松时刻提着心,没有一刻钟松懈的。
这两天,她爹就是去别处征税去了。昨天都没回来,今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回。
“我稍后让人给我爹去个信,告诉他你们过来了,让我爹尽可能回家。”
“不急,大哥的差事要紧。”
“真不急堂姐,我们多等等就是了,别耽搁了大伯干活。”
陈婉清又说起德安、耀安和她娘。
“德安去府学了,耀安在私塾中未归,我娘……我娘寻我小舅去了。”
不出陈婉清意外,正用膳的陈柏和礼安闻声都停下动作,傻愣愣的看着她。
陈柏磕磕绊绊的说,“清儿啊,你哪里来的小舅?莫非,莫非你娘那边的亲人,找过来了?”
陈婉清点了点头。
她没有详细说,许家的家世背景,只说她娘的父母兄长,找她娘找了二十年。
她那位小舅如今人就在兴怀府,娘有些事情托他帮忙,就过去寻他了,今天怕是得在那里用膳。
陈柏和礼安浑浑噩噩,不知道有没有把这话听到心里去。
下一刻陈柏陡然又问,“那你爹和你娘……现在还好吧?”
陈婉清立马听明白了这话的未尽之意。
显然二叔也看出她娘非一般人,担心她娘和她爹的婚事有变。
陈婉清就啼笑皆非的说,“挺好的。二叔您别操这些心了。我爹和我娘都过了半辈子了,连我们三姐弟都有了,还能和离不成?您这话可千万别让我爹听见,不然我爹要不认你这个兄弟了。”
陈柏叹口气,“我胡说的,你千万别告诉你爹。”
陈婉清又道了声恼,“我该给璟哥儿去个信的,让他过来陪你们说话的。”
“可不敢,璟哥儿现在都是解元老爷了。”
提起赵璟,陈柏和礼安激动的满面通红。
自文书发到县衙,县里的百姓知道赵璟考中了解元,可不得了了。
赵家村简直成了众多读书人膜拜的圣地,那几天,不分昼夜,有无数的学生在赵家村转悠。
等得知,赵璟考中秀才后,在专门供奉圣旨的祠堂中待得时间最长,他怕是得了陛下的点化,才能以不到弱冠的年纪考中解元。
读书人们和乡绅耆老们都疯了!
他们买了各种贡品去祠堂供奉,祠堂中更是每天都冒着旺盛的浓烟,不知情的还以为出了火灾。
甚至就连知县大人,都亲自去祠堂上了一炷香,并提了一张“人杰地灵”的匾额,挂在了祠堂外。
赵家村俨然成了整个清水县百姓目光的聚集地,村里的百姓何止一个光荣了得。
但是,光荣之外,也有糟心事儿。
总有人想成为第二个赵璟,就也想摸一摸那圣旨,也得到陛下的点化。
害的赵大伯不得不派人,时时刻刻在祠堂内看着,以防圣旨被摸脏了,亦或是被那个丧良心的偷走了。
闹得整个村里的人,都跟着提心吊胆。
说着话的功夫,饭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减。
陈柏和礼安显然饿的很了。
他们跟着镖局的镖师们出行,镖师们省吃俭用,他们也不敢破费。且因为急着赶路,一天下来几乎没有停的时候,饿了都是坐在车架上啃干粮。
吃干粮喝凉水,两人走到兴怀府,短短六天瘦了好几斤,连裤子都直往下掉。
待两人吃喝尽兴,桌上的盘子几乎都光了。
这时候,给两人准备的洗澡水也烧好了,客房也收拾出来了,甚至就连换洗的衣衫鞋袜,都给准备了两身。
陈婉清让两人先去梳洗更衣。
两人互相看看彼此,就好似看见了自己身上的埋汰一样,一时间也顾不得推辞,干脆的起身去梳洗了。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许素英就回来了。
“我听说你二叔和礼安过来了,在哪儿呢,怎么没看见人?”
“我安排二叔和礼安梳洗去了,两人一路风尘仆仆,这些天都没洗漱,头发都打成结了。”
许素英大笑,“你二叔自来是个仔细人,能省肯定省着。他简朴些我理解,礼安……”
说着话摇摇头,“看来这一年长进不少。”
“都成家了,要当爹了,再不长进不让孩子看笑话么。”
“当爹了?”
陈婉清点点头,把二叔和礼安说的那些话重复一遍,说给她娘听。
许素英听闻春月怀了六个月身孕,两口子日子和睦,心里非常快慰。又听说礼安火急火燎赶来,是为了送丹参和党参的收益的,又忍不住摇头,说,“这孩子,其实是个实诚孩子。”
二叔家给玉珠找了婆家,婆家的具体情况陈婉清不知道,只把她知道的说了说。
许素英闻言,也是感叹,“你二叔和二婶别的不说,最是拎得清。这也多亏你二婶她爹教的好,老人家常把‘有多大本事,吃多大碗饭’挂在嘴边。你二叔在那个家待了一、二十年,肯定听进去不少。”
娘俩又絮叨了一些话,就想起给陈松送信的事情。
陈婉清顺道让人给赵璟也送了信,让他晚上过来兰花胡同用饭。
许素英说,“干脆让德安也回来吧,让他也见见你二叔和礼安。”
“可以。”
等事情忙完,娘俩又说起老家的事情。
“你二叔和德安没说老宅的事情?”
“没说。”
许素英蹙着眉头,露出思索的模样。
“娘是担心,二叔此番过来是因为老宅那边又出幺蛾子?”
许素英点头,“若不然,只是因为玉珠的事情,你二叔断不至于亲自跑一趟。”
“我也有这个猜测,只是方才没有问。”
“不着急,早晚会说的。”
娘俩说着话的功夫,陈柏和礼安收拾好了。
两人出来见了许素英,就被许素英撵回去休息了。等晚上所有人聚齐,再一起说话。
陈柏和礼安推辞不过,只能回了客院休息。
这一觉睡到傍晚,他们醒来时,外边天都黑透了。
走廊上挂着红灯笼,院子外有小厮守着,不让人随意过来。小灶房中有丫鬟婆子烧好了热水,一听到动静就过来伺候贵人。
这样的日子,陈柏和礼安何时过过?
两人露出窘迫的表情,把人都撵了出去,囫囵洗了把脸,就顺着丫鬟的指点,又来了前院花厅。
他们到时,就见花厅中灯火璀璨,衣着锦绣的一家子正气氛融洽的说着什么。不时有欢笑声传来,那情景,让他们望而却步。
陡然生出一种隔阂来,好似从此就有了天上地下的差别。
两人站在原地,突然再难迈动脚步。
还是陈松先注意到他们,站起身就迎了出去,“外边的西北风好喝么?还不快些进来,站在哪里当盆景呢。”
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刚才的惆怅一闪而逝,陈柏和礼安面上含笑,赶紧走了进去。
第223章 老家诸事
亲人相逢,自然各生欢喜,但若提起败兴的人,就让人蹙眉了。
偏有些人,还不得不提。
陈柏说,“老三和李氏和离后,就彻底没了踪影。”
陈林是老两口的指望。
在老大家举家搬到府城,老三没了踪影,长孙入赘,幼孙还小的时候,老太太能指望的,也只有他这个早早招赘出去的儿子。
陈柏不是嫌烦,只是心里憋闷的厉害。
他是三兄弟中最不受重视的那个。
大哥日子再苦,好歹还过过几年好日子。
祖母在世时,把他当成心肝宝疼着,家里若有一个鸡蛋,那必定是他的。
而他不是爹的种,祖母虽然没有苛待自己,但不是自家孩子,自然也不会上心到哪里去。
他又是娘的污点,是父不详的恶人的种,便连母亲都恨不能溺死他。
他从小到大,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可临到头了,老大够不着,老三指望不上,就连一贯疼爱的长孙也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所有人都靠不上了,老太太想起他了。
她老人家也是本事,竟然还会架牛车。
腿脚不给力,她就隔三差五赶着牛车往县里去。
今天要上一升米,明天要上一石粮。
他家就是做米粮生意的,这些东西他不是给不起。但是,凭什么给?
那是钱家的家产,不是他的。他一个招赘出去的儿子,就和嫁出去的闺女一样,你好意思天天跑到亲家家里打秋风?
老太太就舍得下脸。
偏她每次东西不多要,还总摆出一脸受苦受难、畏畏缩缩的苦相。闹得不知情的外人都觉得是他苛待了老母,在旁边说着风凉话,让他孝顺一些,别等到老了,儿孙也这么对待他。
他没办法,只能四处寻找老三,偏老三不知是飞天了,还是遁地了,他搜遍了整个县城,也遍寻不到。
若只是应付老太太时不时的讨要,也就罢了。
偏老爷子以养恩相挟,让他送他回关中。
提起这件事,陈柏真真是叫苦不迭。
“爹伤了腿,那伤断断续续一直没好。又因为家里这些乌烟瘴气,他自觉伤了颜面,连门都不出。每日呆在家里,躺在床上,跟个活死人一样。偏又没人伺候他,他的断腿腐烂生蛆,不得已将腐肉剜去。”
但剜了也没用,没有人一天三顿熬药,也没有人帮着擦洗,老爷子疼得走不动路,屎尿都在床上,伤口感染更加厉害。他来前,亲眼看着大夫将那条腿截下来了。
截了也没用,除非能得到很好的料理,不然,截了腿就要截下半身,人活不长久。
他来前,给了族人一笔钱,让他们定期过去帮老爷子清理喂药,他则来府城寻大哥拿主意。
“爹生了死志,要回老家安葬。”
陈柏终于艰难的说出了他的来意。
在陈柏说话时,礼安全程低着头,根本不敢抬头看众人。
但这是掩耳盗铃,躲了也白躲。
陈松一靴子砸过去,“你祖父祖母那个模样,你就旁观着不管?”
陈柏在一旁拉架,“大哥,你别动粗,礼安也有他的委屈。”
“他有再多委屈,也不能真的对二老视而不见。老两口挣的那些银子,一半进了陈林肚子里,一半都花在了他身上。”
即便签了契约,礼安也招赘了出去,按理两家没来往了。但人和畜生最大的区别,就是人念旧,也重感情。
礼安若真是对那老两口不闻不问,他就真不配为人。
陈柏说了句实话,“礼安怎么没管?他主动上门去伺候爹,爹将夜壶砸到他脑门上,他流了满脑袋血。娘拿着扫帚,追着他打了一条街,还当着众人的面骂他缺德冒烟,羞煞祖宗。还说让他改姓,以后别姓陈。若礼安再敢往家去,她就去找春月和她娘闹。”
到这份儿上,礼安还敢过去么?
春月都怀孕了,那是春月和她娘的希望。若这个孩子真被老太太折腾掉,礼安和春月的日子还过的下去么?
陈柏又说了好些,说老太太一不顺心,就坐在门口骂。
骂三个儿子不孝顺,以后死了都得下地狱;骂养了孙儿不如养条狗,狗见了她都会摇尾巴……
骂的难听极了,村里的人都看不下去。
对面的大娘端着水盆往她身上泼水,她才会住口,讪讪的回家去,可每次消停不了几天,又会再犯。
陈柏心疼自己,也心疼侄儿,陈松听了这些话,何尝不是如此。
他有些后悔刚才的莽撞,他就不该打礼安。
礼安再是没出息,人却是好的。虽然他怕事儿,没担当,但他还有人性。
他怎么会因为那老两口打礼安?
难道是离得远了,就忘了他们的恶,就把一切的不是,都归咎于礼安的不作为上?
陈松愧疚的很,伸出大手揉了一把礼安的脑袋。
“是大伯的不是,大伯不该不问清楚事情经过,就贸然动手打你。大伯给你赔不是,你别生大伯的气。”
礼安心中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突然就散了,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大伯,我也没办法。我管了,但她不止骂我,连春月的爹娘也一起骂。春月有什么错?她爹娘有什么错?因为我,让春月跟着受委屈,我心疼的慌……”
礼安哭的像个找到了靠山的孩子,“大伯,我该怎么做啊?我不管做了什么,都里外不是人。我这辈子为什么托生个人,我下辈子当畜生好了!”
礼安嚎啕大哭,看的德安也不忍心,拍着他的背说,“快别哭了,也是要当爹的人了。唉,虽然咱们都不笑话你,但家里还有下人呢,总不好让下人看笑话吧?”
礼安果真不哭了,但还是垂着头,默默地掉眼泪。
陈柏没管他,继续说,“爹那身子是撑不长久了,他心里那口气散了,如今他是一心求死。”
直接死了,倒没那么多事儿了,他半死不活的拖着,尽折磨儿孙。
陈柏又重复了一遍,“他要回关中老家,要葬回祖坟。”
陈松气笑了,“赵家村的祖坟,就不是祖坟了?”
“我也是这么问的,甚至就连大昌叔和大盛叔都帮着说话。就是不行,一门心思只想回关中老家。大哥,这事儿我听你的,你说怎样就怎样。你要是想送爹回去,不用你出面,我亲自送他过去。”
“不用你,你招赘出去了,家里的事儿本来也不该你管。”
陈松摸着两侧的扶手,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老爷子,一辈子安安静静,就好似个隐形人一样。临老了,出了这样的幺蛾子。他这是要回祖籍安葬么,怎么瞧着这么像是给他们这些不孝子孙找事儿?
但是关中,太远了。
他听族人说过,当初逃荒,昼夜不停的走,走了两个月才到清水县。如今要从清水县回去,便是乘坐马车,最少也得二十天。
二十天的时间不算短,路上的花费他不是出不起,可老爷子的身体到了末路,真的能等走到关中老家再断气?
便是一路顺利到了关中,早年留下的那一支是不是还认他们,祖坟是不是还允许他们安葬,这又是另外一回事。
若是人死在半路,那更麻烦。
陈松想来想去,想不出个解决的办法。
赵璟趁人不备,附耳在德安耳边说了几句话。
德安转过头就说,“这事儿简单。我祖父人老糊涂,咱们当儿孙的,可不能任由他胡闹。回头咱们就问问他,是想不声不响的死在关中祖地,还是想死后丧事大办,让亲朋故旧和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羡慕他有好些能干的儿孙。道理摆出来,我祖父会想明白的。”
陈松:“……”
陈柏:“……”
许素英:“……”
陈婉清:“……”
陈婉清瞅一眼赵璟。
他方才和德安耳语的画面,别人许是没看到,她却注意到了。
这馊主意,必定是璟哥儿出的。
她忍不住将手放在他大腿上,轻轻的捏了一下。坏主意这么多,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赵璟一把将她的手攥在掌心,唇角微微翘起,露出愉悦的弧度。
现场所有人都很沉默,沉默过后,却又忍不住琢磨,德安的主意是损了点,但不得不说,却最有可能解决问题。
毕竟人老了,最重视的就是死后的事儿。
比起折腾儿孙出一口恶气,他们更想要自己的丧事办的轰动。能让人十年、二十年后提起,仍旧赞一句,“那老爷子有阴福!”
即便这所谓的福气,他一点也没有享受到,但能“死后哀荣”,就达成了他们今生最大的成就。
陈松默认下这个解决办法,并当场让许素英回屋拿银票,塞给陈柏,“他好歹生养我一场,即便不尽心,到底是我老子,我也不能真的不管他。这些银票,你拿回去,交给大盛叔。以后让大盛叔找个族里的小子,定期给老两口送米粮、砍柴、挑水、熬药、做饭。多的那些,算是给族人的报酬,只当是我尽孝了。”
尽管来府城之前,他就给了老太太一笔银子,当是这两年的孝敬。但想也知道,老太太人老了,家里也没了进项,那些银子她捏在手里,肯定一个子都不舍得花。
到了这个年纪,留那么些银子做什么?
是准备留给陈林,还是准备给寿安?
便是为了自己的儿女,便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他也不会不管他们。
陈松又交代陈柏,以后定期给老两口请大夫,一月最少两次。
不管心里怎么想,孝子的模样要做足。
陈柏听了大哥一席话,心中的郁气咽了下去,又与陈松推杯换盏喝起来。
这一晚,两人喝了个痛快。
直到酩酊大醉,才收场。
礼安早就醉了,醉了后也觉得委屈,趴在桌子上小声的啜泣。
他这模样,看的许素英和陈婉清心里愈发不忍。
但谁让他欠了债?
若他心硬些,不管也就不管了,偏他硬不下心,又没有大本事,余生都得活在愧疚又无能为力的自责中。
因散场时,天色实在太晚了,陈婉清和赵璟就没回去,两人留宿在家中。
回到他们的院子休息时,赵璟才说,“老爷子和老太太到了年纪,大伯的年纪也不小了。”
陈婉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大伯”,指的是赵大伯。
确实,赵大伯今年都要七十了。
七十在现在算是高寿,便是老人去了,也是喜丧。
赵大伯在赵璟心中的地位不一样。
赵秀才离世后,是赵大伯帮着主持后事,让他安稳下葬。也是他对赵璟一家多有关照,严禁任何人欺辱他们孤儿寡母。
赵璟对赵大伯,打从心底里感激。
陈婉清想到这里,就说,“以后咱们常送些药材和保养品回去,不拘是人参、灵芝,还是冬虫夏草,以后咱们有的,也给大伯送一份。不过大伯到底上了年纪,你回头写信给他,也让他适当放权,把事情交给下边的小辈儿去做,他只在上边掌控全局就好。”
“好,回头我就写信给他。”
陈婉清越过赵璟,躺在了他里侧。赵璟将暖热的地方让给她,自己往外挪了挪。待她躺好,他又凑过来,将她圈在怀里。
“今天只顾着说老爷子和老太太,倒是忘了问礼安,今年的黄芪长势如何,赵家村的百姓可赚到了银子。”
“你别说,这件事我还真忘了。”陈婉清懊恼道,“我只顾着关心我的丹参和党参了倒是忘了问黄芪的收成如何。不过,今年风调雨顺,黄芪收成应该还行吧?”
“不一定,毕竟黄芪种植的地方,到底是荒山,肯定比不得水土丰茂的良田便利。且山上不好蓄水,便是有雨水浇灌,也当不了大用,还是需要百姓三不五时担水上去灌溉。”
“别操心这些了,真想知道,明天问问礼安就是。天不早了,快睡吧。”
“睡不着。”
“睡不着也不能动手动脚,这边安静,小心声音传出去。”
赵璟伏在她耳边轻笑,“阿姐想哪里去了,我没有那个心思。”
陈婉清讪讪,又忍不住叹气,“昨天的鱼鳔坏了,也不知道……”
她抚摸着肚子,赵璟就也将手放了上来。他的声音喑哑了两分,带着两分蛊惑人心的暗沉,轻轻的宽慰着陈婉清,“若真有了,便生下来。我虽没有大能耐,让你们衣食无忧的本事还是有的。阿姐别忧虑,孩子来了是缘分,别把他吓走了。”
“……好。”
第224章 胎梦
不止赵璟和陈婉清这对夫妻在夜话,主院的正房中,陈松和许素英也在呢喃私语。
陈松喝了不少酒,醉的厉害,但回了房间被灌了一碗醒酒汤,脑袋瞬间有了几分清明。
躺在床上,想着老家的事情,他有些睡不着。
翻来覆去,将已经睡着的许素英都吵醒了,两口子干脆说起话来。
“你说老三到底去了哪里?”
陈松拧着眉头,琢磨着陈林的去向,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头绪,眉头蹙的更紧了。
许素英听见这个问题,嗤之以鼻,“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只要是个地方,对老三来说,都比清水县好。”
陈林现在在清水县就是个笑话。
李氏和野男人好上了,儿子入赘了,女儿成了流放犯。
他若还在清水县,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嘲笑。
最重要的是,若他还在清水县,就要承担起养育儿子,孝顺父母的重任,这是早在分家时就说好的事情。
他愿意承担这些么?
绝不愿意。
所以,与其留在清水县,被这些重担与众人的白眼压迫的没有喘息之力,肯定是一走了之的好。
“换做我是陈林,我也会离开哪里。”
赵家村对陈林来说,就是个牢笼,离开了哪里,外边天宽地阔,何处不能潇洒自在?
但没了陈林,老两口没人照拂,确实是个问题。
他们现在不能死,最起码近期不能死。
她要进京,若老爷子死了,他们一家都得回去奔丧,太耽搁事儿了。
许素英冷静的思考这些,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冷血。
那老爷子跟个老黄牛一样,为老三家卖命卖了一辈子,对陈松和陈柏却多有亏欠。
老宅那栋宅子,都是搜刮了这哥俩盖起来的,可惜,哥俩在那里没得一个房间。
害的兄弟俩,一个入赘,一个为了儿孙不继续给人当老黄牛,任由人作践,带着她净身出户。
老爷子是个老好人,但对上边这两儿子一点都不好。
他作孽在先,还想让上边这哥俩,像对待亲爹一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他,那不是白日做梦是什么?
“话说回来,老两口落到这步田地,陈梅做什么了?”
陈梅是老两口的女儿,比陈林还小了七岁。
因是家里最小,又是唯一的姑娘,老太太疼得不得了。
陈梅嫁到了赵家三房,赵璟的一位堂兄,名义上是清儿的堂嫂。
但两人的关系平平。
之前陈梅说,若清儿与赵璟成亲后,会给清儿割肉吃,后来陈梅也只当这事儿不存在。
赵璟家若有好事,她跑的比谁都快,吃的比谁都多。但就是个嘴上花,实事儿一点都不办。
许素英提起陈梅,是因为陈梅就嫁在本村,老爷子和老太太的事情,她应该很清楚。
自己的亲爹娘,得空过去帮着拆洗拆洗,或是给送点吃的,做顿饭,这不过分吧?
陈松听许素英提到这个妹妹,心里顿生厌恶。
“陈梅指望不上,她最是见利忘义。”
若是老两口手上还攥着大把钱财,陈梅有利可图,你看她跑的快不快。
如今没利可图,她第四胎又是个女儿,连生四个闺女,在婆家说不起话。
不去伺候老两口,她借口都是现成的,只说愧对夫家,要给夫家当牛做马,村里人即便会腹诽,也说不了太难听的话。
就是老两口,怕是心里会恨毒这个姑娘。
养了这个闺女,如同养了个白眼狼。老太太肯定会说,早知道指靠不上,当初生下来就应该扔在尿盆里溺死。
两口子又说起玉珠的亲事,说该提前给玉珠准备及笄礼和定亲礼。
又说春月快生了,他们不一定能赶得上,便连洗三满月的礼,也给预备上。
说完这几件事儿,陡然又说起陈婉清。
过了年闺女就二十一了,她成亲快两年,却至今没有子嗣,是不是该去看看大夫?
这话是陈松说的,许素英听见后,就忍不住在暗夜里瞪了他一眼。
“二十一算大么?这个年纪怀孕我还嫌早。姑娘家的身子,要等长成了才能孕育子嗣,这样对母体影响最小。你自己的亲闺女,你一点都不心疼。人家亲家都没催,你倒是催上了。”
陈松讪讪,“我就是在你跟前念叨两声,我也没催啊。那是我闺女,我怎么会不心疼?我这不是,不是看礼安都当爹了,担心璟哥儿心急么。他是个好人才,文采和相貌都出众,这要是会试和殿试再有所斩获,到时候有人起了心思,榜下捉婿……”
“捉个屁!当老娘是泥捏的呢!别说小两口不急着要孩子,就说我闺女真生不了,他赵璟要是敢背着我闺女偷生,你看我敢不敢让人斩断他的孽根……”
陈松皮一紧,脑袋发麻。
这是要斩断女婿的孽根么,这怕不是要斩断他的孽根。
他做啥了,他不就多嘴念叨了两句么?
陈松惹不起,睡遁了。
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屋里响了起来,好似开拖拉机的声音,听得许素英烦的够呛。
她一脚踹过去,“你睡死了,呼噜声不是这样的。你像猪哼哼一样打呼,赶紧换一换……”
陈松:“……”
这日子是彻底没法过了!
陈柏和礼安在府城呆了两天,就准备回去了。
他们过来的目的已经达成,加上惦记家里的事情,陈松和许素英便是极力挽留,两人也要回去。
陈松见状,干脆不留了。
他还有衙门的事情要忙,这两天因为他们俩,他耽搁了不少事情。
陈松与许素英一起置办了许多土仪,再就是准备了一些保养品给两老,给春月肚子里的孩子准备了洗三满月的礼,给玉珠及笄定亲的礼等,满满当当装了一马车,才把两人打发。
这一天,也是清水县的镖师们回程的日子。
若非有同路人,陈松和许素英都不敢给他们准备这么多东西。
别看盘踞在清水县和府城的水匪被剿灭,连带着也杀了杀陆路上的山匪的气焰。
但这些山匪,其实就是沿途的老百姓。
他们日子难过了,就出来抢一抢,又不杀害人命,还懂的见好就收,又都是一村一姓集体作案,嘴巴咬的死紧,便连官兵来了,都对他们无能为力。
但他们也有眼色,碰上人多势众的,知道打不过,就放对方过去。
也是因此,陈松给兄弟和侄儿准备了这么多东西,也不怕路上丢了或被人抢了。
赵璟和陈婉清也亲自过来送人了,顺便给他们添了一份东西。
又有盛知府家,特意派了文枢过来,给送了一、二十匹布料,又是一些针对各种病情的药丸子,东西不算多,可极其贵重,让陈柏和礼安觉得非常烫手。
许时龄已经回梁春府了,但他走前,听说陈松的兄弟和侄儿到来,也特意让人准备了梁春府的土仪送来。零零碎碎的,竟又装了一马车。
两人提着两个小包袱过来,走时却拉了两马车东西回去,整的跟打秋风的穷亲戚一般,本就不是多厚脸皮的人,脸都红的不像样子。
陈柏说,“你看看这事儿弄的,我们来的急,也没给你们准备东西。大哥,我们年底再来一趟,到时候从老家拉一车你们喜欢吃的来。”
陈松忙摆手,“千万别,我们今年过年不一定在府城。”
“啊?”
陈松指指许素英,许素英适当透漏说,“我娘家在京城,我们近期得往京城去一趟。若是事情顺利,年前应该回不来。”
陈柏恍然大悟,赶紧说,“那就提前预祝大嫂,此行顺利了。”
许素英矜持的点点头,“回去一定照看好老爷子,千万别让他这个节骨眼出事儿。”
陈柏露出了然的神情,拍着胸脯说,“大嫂放心,我不会让爹给你们添乱的。”
礼安也说,“我抽空也会过去照看祖父和祖母。”
“你就别过去了,春月到孕后期了,不能受刺激,你就老实点,护好春月就是。至于老宅,交给你陈柏应该是礼安二伯,让他找大隆叔雇两个族人,你二伯得空过去瞅一眼就行,你就别去了。”
拉拉杂杂的,说了许多。
太阳升起来了,镖师们准备出发了,几人又说了几句“再相逢”的话,便互道了离别。
待看到镖局的车队走没影了,一行人才上了马车往回走。
路上,许素英和陈婉清说,“你小舅回京探亲的折子批下来了,咱们后天就走。”
“啊,这么突然?”
“哪里突然了,老娘等着一天等很久了。那些欠了我债的,可得洗干净脖子等着我。不连本带利把这些收回来,我就不是许素英。”
许素英又看赵璟,“你的咨文办下来没有?”
赵璟点头,“都办好了,收拾些书籍就能走。”
“你娘和香儿那里,你好生安抚他们,别让他们担心。这厢我和你爹着人看着府里,出不了事儿。”
赵璟就笑说,“那就多谢爹娘了。”
说定了这事儿,又说给德安和耀安请假,要把他们俩也带走。
这是认亲,这么大的场合,怎么能少的了这两崽子。
又说,离开前,得再去盛家一趟,和亲家透个口风。
说着话就进了城门,很快到了知府衙门附近,赵璟和陈婉清下车进了杏花胡同,许素英和陈松往兰花胡同去了。
陈婉清到了家,就去寻赵娘子说了进京的事儿,然后回房收拾行李。
要带走的东西其实不多,但非常占地方。
就比如眼下天一日冷过一日,厚衣裳得准备几身,厚被褥得弄几床。这就足够占地方的了,更占地方的是赵璟的书籍。
他那些书籍,足足装了一个大箱子。
其中,陛下赐给他的书籍,他拿了一部分,另一部分,是盛知府和许小舅送给他的。便连许延霖这个表兄都说,等回头他到了京城,要与他一些于会试有用的……
再加上炭火,锅碗瓢盆,火炉子……
陈婉清正收拾东西,她娘派了下人过来。
那丫鬟说,“只把衣衫鞋袜和需要用到的笔墨纸砚带上就好,其余不用准备,舅老爷都置办好了。”
“干粮也不用准备么?”
“都弄好了,您就只带您和姑爷必须要敖用的东西就行。”
陈婉清松了一口气,面上神色都舒展了。
翌日去了盛家,与盛母和盛开颜辞别。
午后离开,回家之前娘俩又特意绕到城中卖土仪的铺子,买了一些土仪。
原本还准备给许家的亲人买一些东西当见面礼的,想想又算了。
都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况且兴怀府到底偏僻,这边的东西放在京城,怕都是落伍掉牙的玩意,亲人们不见得喜欢。
那就只给老父母做一身衣裳,做两条抹额。其余的,等认了亲再补上。
远行当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儿,准备好了东西,又开始担心路上会不会安全,认亲的过程会不会顺利。
许素英想的尤其多,出发前一晚,果不其然失眠了。
待出发之时,许时龄前来接他们,就见妹妹眼眶底下一层青黑,忍不住打趣她,“你自来是个无法无天的,与康宁郡主赌马球,拿宅子做赌,都没见你担心过,如今却忧心认亲不顺利,看你那点出息。”
见外甥女比妹妹还憔悴,许时龄就问,“怎么了,害怕路上不安全么?别担心,小舅带的人手足够多,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陈婉清点点头,没解释。
她不是担心行程是否安全,她昨天晚上做了胎梦。
梦中一条灵动的小鱼肆意的游弋着,嘴巴里还咕嘟咕嘟吐着小泡泡,她看见了,欢喜的很,伸出手来逗它。那小鱼却一边叫着“娘亲”,一边猛一下冲进了她的肚子里。
从小在村里长大,陈婉清听多了婶子、嫂子和大娘们,坐在树下,说年轻时候怀上子嗣的事儿。
他们或梦到伸手摘桃,或梦到去野地里套马,有的还梦见自己种的花开花了,月余后,毫无意外的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不出意外,她也该是怀孕了。
只是时间还短,连十天都不足,便是让大夫诊脉也诊不出来。
这时候赶路,对宝宝会有危险么?
第225章 无巧不成书
马车“踏踏”而行,一天之内就走了七十里地。
这在许时龄看来是少的,毕竟他若回京,都是骑马而行,一天上百里轻轻松松。
但这不是还带着妹妹一家子,还有好几车行李么,适当慢一点是应该的。
其实,乘坐马车赶路,一天走上七十里,委实不算少了。
主要还是因为马车都是精工细作,减震能力很强,能最大程度减缓人的疲惫;马匹也是从西域过来的好马,持久里强,耐性好;而才出了府城,他们还在河源省内,省内官道当初是花了大力气修建的,非常平坦。因而即便中午他们在荒郊野外煮了顿热饭吃,一天下来,还走了七十里。
晚上到了驿站,一家子人一起吃了顿饭,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他们包下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房间多,两个人住一间还绰绰有余。
许时龄随身带着十五个好手,他们个顶个身上藏着利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个能打十个。
有他们夜里值守,倒是不用担心出意外。
一家人也累了一天,躺在床上就睡了。
接下来的十天,白天都是在路上度过的。
白天赶路,晚上就在最近的驿站休息。
许是提着心劲儿,一家人倒也不嫌累。
只是越靠近京城,天气就越寒冷。
此时已经将近十一月了,天气明显有了冬日的严寒,个别地方甚至还下起了大雪。
为了避免遇上暴雪,被耽搁了行程,一行人决定这些时日出发的早一些,尽可能在天气彻底转寒之前,进入京城。
但很多时候,并不是你想怎样就这样,变数总是很多。
这一天,他们在驿站歇下后,半夜里,院子里突然闹腾起来。
陈婉清这几天困倦的厉害,躺下后就睁不开眼睛。
她娘见状,只以为她坐一天车疲乏得很了,并不往其他地方想。
赵璟也没当过爹,不知道怀孕之人的症状,就也没想到这上面来。
但却不妨碍他关心她,见她努力睁开眼睛想起身,就拍了拍她说,“你睡吧,我起来去看看情况。”
赵璟给她盖好被子,穿上衣裳,拉开门出去了。
一股狂风肆虐而来,吹的地上的落叶螺旋状上升飞舞,房门和屋顶的瓦片丁玲哐当作响。
赵璟没防备,出门时被风出了个趔趄。好在他动作快,及时稳住了身形。
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往外边走,到了外边,就见许时龄和陈松都起来了。
德安慌慌张张的站在屋门口,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眸中都是惊悸。
“耀安发烧了,烧的很厉害,都开始说胡话了。”
德安话落音,几人的心猛地往上一提,抬腿就往屋里去。
都走到屋门口了,许时龄又想起什么,赶紧喊人来,“去问问驿丞,这附近有大夫没有,快快去请来。”
下人应声而去,此时许素英也急吼吼的闯进了屋子,“怎么样,耀安怎么样?”
耀安的情况不太好,他都烧痉挛了。
整个人浑身滚烫,看起来像个火球,让人无从下手。
陈松要抱儿子,许时龄忙说,“别抱他,去拿个毛巾来,别让孩子咬到舌头。”
毛巾很快拿了过来,但没有用。耀安嘴唇紧咬,身子抖如筛糠,在场之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不伤害他。
德安更是自责的不得了,“我太困了,连耀安什么时候起烧的都不知道。”
还是因为睡前喝多了汤,半夜里被尿憋醒,他才看见耀安光着身子睡在床脚,整个人烧成个火蛋子。
德安内疚的往自己脸上扇了一耳光,赵璟忙伸手拦住他继续自虐,“你也没想到耀安会突然烧热。”
许素英则说,“要怪就怪娘。耀安今天晚上吃饭时就不对劲,饭没吃几口,就只想睡觉。”
她摸了摸儿子的身上,见一点都不热,就没在意,只以为孩子小,连日赶路累着了。
她应该晚上让耀安跟他们俩睡的,这样夜里还能起来看看他。可她太累了,用过饭就躺下睡着了,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不怪你,怪娘,娘应该上心的……”
说着话的功夫,耀安安静下来。许时龄赶紧从荷包中摸出一个药瓶子,另要了一碗热水,将药丸子化在水里,和陈松合力钳制住耀安,将一碗药水喂了下去。
这药是名医所制,很快就会起效。但没起效之前,一家人依旧不放心,就在一起守着。
守了好一会儿,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许时龄的亲随带着一个男人到了外边。
“大人,驿丞说,距离驿站最近的村落有十多里,那里倒是有个大夫,但医术平平,只有等死的人,才会请他登门。”
一般请了他登门,人活不过三天,就没了。
说是大夫,其实和催命阎王差不多。
附近医术较好的大夫,在距离这里最少二十里的县城。等跑一个来回,黄花菜都凉了。
“好在,最近有几个进京赶考的举子在这里投宿,其中有一个举人老爷会些岐黄之术,许是让他看看能好一些。”
许时龄在屋里听见,赶紧催促,“那还等什么,还不赶紧将人请进来。”
人请进来了,赵璟、陈松、许素英、德安,全傻眼了。
不仅他们楞在原地,就连进了房间的年轻男子,看到他们一家人,面上也都是怔愣。
许时龄看看左,又看看右,“怎么,认识?”
“算是认识,以后再说。”许素英敷衍她哥。
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再没想过,竟然还有再见的机会。
孟锦堂此时也回过神来,拱手给众人见礼,他倒没寒暄些有的没的,只看了看床上,问,“是耀安起烧了?”
德安瓮声瓮气说,“是耀安,你什么时候学的岐黄之术,我怎么不知道?”
孟锦堂好脾气的笑笑,“之前被水匪砍了几刀,险些没救回来。内子与祖父家贫,没那么多资财天天为我请大夫,我便从大夫家借了医书来看。”
那时候浑浑噩噩,都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但求生是本能。便想抓住那一线生机,博一个出路。
也好在那老大夫慈悲心善,又见他养得细皮嫩肉,明眼一瞧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就想结个善缘。
后来他脑袋上的伤好了,记忆却迟迟没恢复,他无处可去,也无身份文书,便在那里留了下来。
救他的老人家生了一场疾病,卧病不起,他想还欠下的恩情,便穷尽所能救治他。奈何能耐有限,最终祖父也没有救回来。
他受祖父所托,与他孙女成亲,再便是偶然一天,从房顶上掉下来,摔倒了脑袋,陡然恢复了记忆……
说这些就说远了,只说拜那些年的苦学所致,他还真懂些岐黄之术。
大的病症不敢治,发烧咳嗽他还有些办法。
就见孟锦堂示意德安将耀安身上的衣裳解开,赵璟见状,吩咐外边的随从去端个火盆来。
许素英听见了这话,连连点头,“瞧我,把这些都忘了。”
火盆端来,孟锦堂的手也搓热了。他当着众人的面,给耀安推拿。、
先是后背,又是脚心,推的耀安面上的红晕逐渐褪去,出了通身的汗,就连他自己身上都汗淋淋的,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才停手。
也不知道是孟锦堂推拿的效果,还是许时龄喂下去的那颗药丸子起了作用,耀安很快退烧,人也苏醒过来。
他睁开眼,看见身侧坐了一个陌生人,还有些懵。
待看见不远处的陈松等人,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爹,娘,我这是怎么了?”
许素英连忙跑过去,“我的儿啊,你可吓死娘了。你身上不舒服怎么不早点说?真要把你烧成个傻子,娘和你爹得伤心成什么样。”
陈松和德安也迅速围了过来,孟锦堂识趣的站起身,与赵璟和许时龄微颔首,迈步往外走。
许时龄看见了,忙吩咐亲随,“这位举人身上衣裳都湿了,这么走出去难免凉气入体,你去我屋里,拿一件披风给他用。”
孟锦堂忙推辞,“不必客气,几步路就回去了。”
“应该的,收下吧。你若是病倒了,耽搁了上京,影响了来年的会试,我们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孟锦堂考虑一番,最终拱手作揖说,“如此,晚生就厚颜借用了。”
“只管拿去用就是,至于谢礼,明日再送到阁下的下榻之地。”
“这个真不用。”
“还是要的,不然欠下这么个人情,我妹妹、妹夫一家,怕是会寝食难安。”
孟锦堂不知想到什么,到底是微颔首应下了。
亲随此时拿了披风过来,孟锦堂动手披上,迈步走入浓浓夜色中。
待孟锦堂离开,许时龄就低声问赵璟,“你们和这位举人,有什么过节?”
赵璟不紧不慢的说,“好叫小舅知道,此人姓孟,名孟锦堂。”
“姓孟,孟锦堂?这名字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围着耀安的三人身体一僵,不愿意面对这场面,便愈发围着耀安嘘寒问暖。
赵璟见状,只能又开口道,“清水县的孟家,家里以丝绸起家。他家的长子早年对阿姐一见倾心,特意请了媒人说和。”
许时龄听到“丝绸起家”时,其实已经想起来这孟锦堂是何人了。
不就最初和外甥女定亲的那个少年么。
听说是命不好,去府城赶考时,遇到了水匪,差点把命丢掉。命好险保住了,但他和妹妹一样落水失忆,好几年才记起来。
他那家人更是过分,竟还想让清儿陪葬。
他打听清楚这些事情后,还想给孟家点颜色瞧瞧,是德安说,“算了吧,璟哥儿已经教训过他们家了。”
赵璟为什么会出手教训孟家?
这还是他们来府城定居之前的事儿。
当时临出发时,赵娘子突然病倒,赵璟不得不更改行程,等赵娘子病好后再启程。
也就是那段时间,孟锦堂中举的消息传回清水县。
孟锦堂虽然和父母兄弟们闹翻了,但家丑不可外扬,孟家对外边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们说孟进堂知恩图报,既然承了桂阳县那位祖父的恩情,就要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善待人家的子孙后人。
把女方带到清水县算怎么回事儿?
届时人家祖上看不见他们善待人家的后人没有,在地底下不干着急么?
总归别管两方私下里闹得多不愉快,面上还是亲亲和和的一家子。
再说赵璟考了小三元,孟太太不甘心陈婉清得了好日子过,连赵璟都怨上了。
那一日她与二儿子出门散心,巧遇在药堂卖人参的陈婉清和赵璟。
孟太太不知道他们是卖人参的,只以为他们是买人参的,就故意捣乱。将只值五六十两的人参,喊到了二百五十两。结果被陈婉清坑了一番,血亏还丢了大脸。
想打回去,嘉奖圣旨又来了,孟太太心里别提多窝火。
就在这种情况下,孟锦堂中举的消息传了过来,孟太太像是酷暑里喝到了冰水,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她在陈婉清和赵璟去陈家时,故意拦在他们的路上,阴阳怪气的与旁人说,“小三元有什么用,不过一个秀才罢了。多少秀才穷其一生也考不中举人,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例子,大有人在。”
就差指着赵璟的鼻子诅咒他不得寸进了。
赵璟能忍,陈婉清都忍不了。
两口子没去陈家了,拐弯去找了赵冲。
赵冲就是麻烦赵璟写拜帖,成功拜入张通判门下的那位商贾。
巧的是,他做的也是绸缎生意。
赵璟给赵冲出招,抢了孟家好些生意,孟家那些天愁云惨淡,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眉头是舒展的。
光这还不够,等事情发酵到一定地步,赵璟还派人将孟家生意被抢的因由,告诉给孟家老爷,以及孟老二和孟老三。
孟太太的好日子结束了。
她不仅被夺了管家权,甚至就连宅子都出不去。孟老爷亲自请了尊菩萨来,让她没事儿就在家里修闭口禅,省的给家里招祸。
事后那位孟老爷还给璟哥儿下帖子,想约赵璟和赵冲聚一聚,请他们手下留情。
赵璟没理会,赵冲更是不可能把到嘴边的肉吐回去。
于是,孟家那个亏吃的实实在在。
第226章 知道
许时龄得知方才那仪表堂堂的年轻人,就是曾和外甥女定亲的孟锦堂,面上表情变得很奇怪。
他和赵璟说,“早知道他是孟锦堂,小舅就不给他披风了。”
赵璟轻笑,“还是要给的。不然他真落下病,参加不了会试,咱们怎么赔的起?”
他可不想孟锦堂因为此事,又与阿姐扯上关系。
所以,只借出一件披风算什么,若有可能,明天把谢礼也给丰厚些,最好“银货两讫”,那才好呢。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的大方。
“他也是上京参加春闱的,京城与他而言是陌生之地,他对耀安有恩,等他到了京城,若遇到不好解决的事儿,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许素英忙回头说,“咱们和他家的情分,没到这个地步。他家想害清儿,我不与他们计较,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两家最好就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他救了耀安不假,我们给些厚礼道谢也就是了。他现在也是妻儿俱全的人,想来也不想和我们扯上关系,不然话传的难听了,他家中的妻儿怕是得伤心。”
“娘说的有道理,那就按娘说的办?”
“就按娘说的办。这件事你别操心了,明天娘让人给他送谢礼去。”
赵璟闻言点点头,转而问许时龄,“小舅,明天还赶路么?”
“不赶了吧,耀安烧成这个样子,咱们在驿站歇息一晚如何?”
赵璟点头,“我也是如此想的。阿姐身体弱,长期赶路也熬不住,这几天沾床就睡,翌日还睡不醒。”
许素英闻言忧心忡忡。
她才想说,刚才应该让大夫瞧瞧的。
但又一激灵,想起大夫是孟锦堂,滚到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
但想了想,许素英还是说,“小哥,你让人去打听打听,看那个驿站距离县城近,到时候咱们去县里,找大夫看一看。”
“给清儿看么,行!”
许素英本意不是只给陈婉清看,是想给大家都诊个脉,看看身体可有损伤。
但许时龄那语气是专门给清儿看诊,许素英一颗心倏地就不受控制的突突跳起来。
这时候,脑海中冷不丁就冒出,早先她怀孕时的画面。
她怀孕的艰难,和陈松成亲两三年后才有了孩子。
但孩子许是知道她身子娇气,在肚子里时就一点都不闹她。
她除了嗜睡一些,别的什么问题都没有。就是吃白水面,都能吃的香喷喷。
女儿如今也嗜睡,莫不是……
许素英脸色一变,她顾不得想其他,一把抓住赵璟就往外边走。
其余人见状都懵了,迈步想跟上。
许素英扭过头来说,“我和璟哥儿说点事儿,和你们没关系。耀安睡下了,你们也歇去吧,后半夜我留下来照顾耀安。”
拉着赵璟的袖子,走到墙角的桂花树下。
如今都快十一月了,桂花树上光秃秃的,叶子都落光了。反倒是另一侧的梅树,郁郁葱葱,茂盛浓密。
许素英无暇去关注这些,她问赵璟,“璟哥儿,你和清儿还避孕么?”
听丈母娘当面提起避孕,是什么感觉?
赵璟面上火辣辣的,一时间有些无地自容。
他脑子有一瞬间的混沌,当即就想说,“还在避孕。”
岳母一向有分寸,不会无缘无故问他们夫妻俩的房事,如今既然问了,必定是有什么缘故。
想到阿姐最近困倦的厉害,今天外边这么闹腾,她都没有起身,更没有被吵醒的痕迹,赵璟脑袋嗡鸣一声,这一刻像是有雷电劈中全身,那细小的电流沿着四肢百骸流传,让他浑身悸动难当。
赵璟艰难的吐出一句话,“我回屋看看阿姐。”
然后迈步就往屋里去。
他脚步慌乱,走的踉跄,好似醉酒的人没了依仗,整个人东倒西歪。
德安看见了,还纳闷来着,“娘,您和璟哥儿说什么了,瞧把他吓成这个样子了。”
许素英摆手说,“不该你问的你别问,你今天晚上和你爹睡我们屋,我和耀安睡。”
陈松却拍儿子肩膀说,“你自己睡我们那屋,我和你娘看着耀安。”
许素英没争执,德安争了也没用,最后就这么安排,各自回屋睡觉去了。
只有许时龄,他到底见得多,这些年儿子闺女也生了好几个,回过味来,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但这事儿现在不到能说的时候,该他们知道时,妹妹会告诉他们的。
几人都回屋休息了,整个小院黑漆漆的,好似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中。
但赵璟没睡。
他坐在床边,透过外边照进来的月光,低头看着躺在床榻上的女人。
她应该真是累的很了,睡得非常憨熟,此刻还保持着他离开前那个姿势。
她身段依旧纤细,柔媚秾艳的五官在暗夜中看起来,依旧明艳动人。
只是赶路到底疲惫,仔细瞧,就能瞧见她略有些寡淡的唇色,以及眼角下的一点微青。
赵璟想到她为他孕育了子嗣,却还要承受奔波劳碌之苦,心里难受的厉害。
他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侧,轻轻的摩挲。
陈婉清被这细微的动静弄醒了,她没睁眼,只伸出手去摸赵璟,没摸到,她便强忍着困意睁开了眼睛。
“璟哥儿,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做什么?”
赵璟声音嗡嗡的,“没什么,只是现在没有困意。”
陈婉清咕哝了一声,喊他赶紧上床休息。突然她又想到,“方才我听见外边有动静,你让我继续睡,你起身出去了对不对?”
“对。”
“出什么事儿了,是驿站中进歹人了么?”
“不是大事儿,已经解决了。阿姐先睡,等明天醒来,我再告诉你。”
“也好。你也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小舅说了,明天休息一天。阿姐不用急着醒来,尽情睡就是……”
他又说了些什么,自己记不得了,陈婉清也没听见。
因为赵璟的声音有催眠的作用,而她实在实在太困了,闭上眼睛,一个呼吸间,便又睡沉了。
赵璟见身侧许久没有动静,就侧过身来看她。
果不其然,她又睡着了。
她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面颊上落下一块儿小小的暗影。她的姿态那么安然,在他看来,又那么神圣。
这一晚,因为夜里闹腾了一段时间,翌日所有人都起晚了。
陈婉清醒来时,都日上三竿了。
今天是个大晴天,外边的太阳非常耀眼。但床上有帐子,将这一方天地严严实实的遮掩住,让陈婉清睡得非常踏实。
她初醒来,还慌了一会儿神,待记起昨天晚上璟哥儿与她说,今天歇息一天这句话,提起的神经线又放松下来。
陈婉清坐起身,拿起放在床尾的衣裳,准备往身上穿,就听木门“咯吱”一声响,有人迈着不紧不慢的脚步走了进来。
都不用回头看,她都知道是谁。
这人的脚步声她再熟悉不过。
但她还是探出头来,看向赵璟,“爹娘都起了么,怎么不喊我早些起床?”
赵璟走过来,坐在床畔,拿过她手里的衣裳,一件一件帮她穿。
以往他也没少帮她,但期间总面不了动手动脚,且那眼神火热,每每让她心跳失控。
这一次却不同,赵璟的神情非常正经。眼神虽也炽热,但好似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
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陈婉清坐在床上,任由赵璟帮她穿上鞋袜。
待赵璟牵起她的手,准备往外走时,陈婉清倏地开口问,“璟哥儿,难道你也做胎梦了?”
赵璟一愣,随即问陈婉清,“阿姐做胎梦了?阿姐也知道自己怀孕了?”
陈婉清点头又摇头,“我启程之前做了胎梦,但我怀没怀孕,我也不知道。”
她抓住他话里的关键词“也”,问他,“你也觉得我怀孕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赵璟就赧着脸,将昨天许素英的提醒说了说。
“怪我,我应该早想到这上面的。可惜……”
可惜因为没经验,让阿姐凭白吃了好多苦。
陈婉清闻言就笑了,“是不是怀孕了还不能确定,先别把话说那么死。话又说回来,便是你早早知道我怀孕,难道你就不让我跟着上京了?璟哥儿,你要把我留在兴怀府么?”
赵璟摇摇头,他不想将她留下。
他考府试和院试时分别的那些日子,对于两人来说,都太煎熬。他之前承诺过她,若有可能,之后不管去哪里,都会带上她。
但想到她怀孕,赵璟又忍不住蹙眉。
“你做了胎梦的事情,该早些告诉我的。这样我也好早做安排。”
“安排什么?”
“比如,给你准备一架更宽敞舒适的马车;让小舅将行程适当放松,每日赶路的时间缩短;带上一位大夫随行,准备上兴许会用上的药材;亦或是提前买上多多的果子和糕点,防止你会没胃口,或突然想吃……”
“现在准备也不晚。”
赵璟笑了笑,“但到底是让阿姐受委屈了。”
“我不觉的委屈,只要你不嫌弃孩儿来的不是时候就好。”
赵璟闻言,发出闷闷的笑声,“他何时来,好像都不是时候。但他是你和我的孩儿,不管何时来,我都欢迎。”
“狡言善辩,我说不过你。对了,昨天晚上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你不是说今天告诉我,你快说啊。”
“先用饭,吃过饭再说给你听。”
驿站里有做饭的婆子,饭做的马马虎虎,只能勉强糊口。
许素英想到女儿许是怀孕了,加上一家人赶了好些天的路,都瘦了不少,所以今天起床后,就买了驿站的鱼、肉、菜、米、面等,自己动手做饭。
她给闺女熬了鱼片粥,黏糊糊的粥,里边滚着雪白的鱼片,出锅后撒上一点小葱和细盐,陈婉清吃了满满两大碗,还吃了一笼灌汤小笼包。
待吃饱喝足,准备问赵璟话时,就见许素英、陈松、许时龄从外边回来了。
三人手里或拎着鱼,或拎着兔子,还拿着芋头、野姜等食材或辅料,显然是准备中午做一顿大餐。
陈婉清忙起身去迎,“爹,娘,小舅,今天休息,你们不好好呆在驿站养身体,跑出去做什么?”
“驿站食材太少,想给你们补补都没好东西,索性自己出去打一些去。”
陈婉清啼笑皆非,“你们都不累么?”
“累倒是不累,就是一天到晚坐在车里,骨头架子疼。正好趁此机会活动活动筋骨,要不然动一动就能听见卡吧卡吧声,整的身上和零件,跟七老八十了似的。”
眼瞅着时间不早了,许素英没空耽搁,赶紧喊上陈松帮忙,两人一道往灶房去了。
许时龄也很馋妹妹的手艺。
尤其是那道麻辣兔头,妹妹在家时,常做给他吃。
妹妹离开后,后厨的人做的不对味儿,他也怕见物伤情,好些年都不吃了。
今天打了两只兔子,好歹得弄个兔头给他下酒,要不然他馋的晚上睡觉都能流口水。
许时龄忙追上去,背影跳脱又欢悦,看起来犹如一个少年郎。
人走干净了,陈婉清也把问话的事情忘到脑后了。
她想起她娘做的菜,也口舌生津,也想跟过去看看。
赵璟拦住她,“耀安昨天晚上起了高烧,这件事,你真不关心?”
陈婉清那可能不关心,她都急坏了。
“耀安高烧了?烧很了对不对?昨天是德安把你们都喊醒了,是不是?耀安现在怎么样,退烧没有?哎呀,耀安呢,我怎么一直没看见他,你快领我去瞧瞧耀安。”
赵璟安抚她,“你先别急,耀安退烧了,要不然爹娘和小舅不能有闲心做吃的。只是这些天太累了,又伤了元气,耀安早起起来喝了一碗粥又睡下了,现在还没醒。”
一听耀安没醒,陈婉清就不急了。
她拉住赵璟问详细经过,赵璟便带着莫可明辨的语气说,“说起来,这事儿还要多谢孟锦堂。”
第227章 京郊
初听赵璟提起孟锦堂,陈婉清还以为这人又在拈酸吃醋。
好在璟哥儿并不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人,他现在非常持重端方,根本不将那些过往放在心里。
听赵璟说完,昨天孟锦堂救耀安的经过,陈婉清也忍不住唏嘘。
谁能想到世间竟然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戏文上都不敢这么演。
“那娘给他送谢礼过去了么?”
赵璟又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她,陈婉清啼笑皆非,“刚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吃莫名的飞醋,现在看来,我还是太高看你了。你以为我是关心他么,我是在乎你。”
是因为不想他再起莫名其妙的嫉妒,所以想她娘尽快用厚礼划清界限。
陈婉清伸手捏了捏赵璟的面颊,“都要当爹的人了,还这么小气,会让孩子看笑话的。”
赵璟闻言,轻咳一声,面上似笑非笑的神色,如潮水一般迅速敛去。
恰逢这时候耀安的屋里传来动静,赵璟牵住她的手,两人一道进屋看耀安。
耀安半夜吃了一粒药丸子,早起吃完饭睡下后,又吃了一丸。
这次醒来,他神清气爽,整个人精神奕奕。
他像个小牛犊子一样在床上翻跟头,结果衣裳上滑,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赵璟和陈婉清恰好在此刻进来,看到了这一幕,小家伙还知道害羞,赶紧捂住肚子,钻进了被子中。
亲眼看到耀安生龙活虎的模样,陈婉清提着的心才放下了。
她摸摸弟弟的脑袋,叮嘱他下次有不适要及时说,便和赵璟出去了。
出门后在院子里散步,都快午膳时,德安才伸着懒腰从屋里走出来。
看见院子里的两人,他打着哈欠懒洋洋的说,“早啊。”
“……不早了,该吃午饭了。”
在驿站这一天,一家人都得到了休息,等再启程时,瞧着都精神不少。
陈婉清上了马车,就发现她乘坐的这辆马车,有了稍微的改动。
有棱有角的地方都用棉布包住了不说,就连坐下的榻,都被铺的厚厚实实,人坐进去,像是掉进了棉花团中,何止一个舒服了得。
马车中的熏香不见了,反倒多了许多新鲜的糕点和果子。
果子还大多是酸甜口的,能开胃解渴,也能帮着止吐。
她娘更是拿她当小婴儿照料,不让她多动,让她躺着。担心她睡多了身子骨疼,还时不时就帮她按揉一下腿脚。
陈婉清不是不感动,感动之外,又觉得她娘太小题大做了。
“都不确定是不是怀孕了,即便真怀了,我身体好,您也不用这么慎重其事的照顾我。不知情的,怕不得以为我瘫痪了呢。”
许素英轻拍了她一下,“呸呸呸,漫天神佛别听她瞎说,这孩子口无遮拦,你们可别当真。”
又训陈婉清,“这些话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快闭嘴吧。”
陈婉清被她娘教训了一通,老实了。
到了午时左右,众人没有停下休息,而是出了官道,走上了一条小路。
小路坎坷不平,陈婉清被颠簸的有些难受。
她掀开窗帘往外看,“娘,咱们这是去做什么?”
“附近县城有位老大夫,医术很了得,我们过去,让她给你诊个脉。”
“时日还短,应该诊不出来吧?”
“能摸出个七七八八就行,咱们心里也有数了。”
一番折腾,等到了县城时,都过了午时了。
等他们按照众人的指引,找到那医术精良的老大夫所在的医馆的,都未时半了。
陈婉清吃了糕点和果子,倒是不饿,就是被颠的七荤八素,有些作呕。
好在是到了县城,她扶着赵璟的手下了马车,脚踏在实地上,才松了一口气。
待见到老大夫,坐在柜台旁被老大夫诊脉,原本还想着怀孕不怀孕都可以的陈婉清,顿时心跳加快,心中有了紧张感。
她紧紧的盯着发虚皆白的老大夫,唯恐他说出不好的消息——她不是非要怀孕,而是不想让爹娘、小舅、赵璟白欢喜一场。
好在,老大夫诊了约有一刻钟,面上便露出了笑意。
“是滑脉无疑,只是怀的时日还短,尚且不足一个月,就费了些功夫……”
后边的话陈婉清没听见,她陷入了巨大的惊喜中。
她从来不知道,怀孕会是这样一件让人欢悦的事情。
明明之前做了胎梦,身体有了孕期的反应,暗暗猜测到自己怀孕时,她都没有这样惊喜过。
可这一刻,巨大的惊喜如同上涨的潮水汹涌的扑了过来,陈婉清被淹没在巨浪下,整个人随着水流漂浮不定,魂儿都飞到了天上去。
她感受到紧紧的禁锢,便抬眼去看。不出意外,看到赵璟抱住他,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深邃的黑眸中闪烁着熠熠星芒。
而爹娘、小舅、德安,甚至是耀安,面上都挂满了真实的笑意。
一个个或震惊,或惊喜,或不敢置信的说,“我这就要当外祖父了?”
“我还这么年轻,就要当舅舅了?”
“不管是外甥还是外甥女,我都喜欢。阿姐,你好生养胎,等孩子生下来,我帮你带他玩。”
陈婉清胸腔中涌满了热意,这热意流水一般,涌进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都热了起来。
他们是如何回到客栈的,陈婉清完全不记得了。
只知道回过神时,房间内只剩下她和赵璟。他蹲在她身前,双手环住她,将耳朵贴在她肚皮上。
陈婉清见状,忍不住笑起来,“你没听大夫说么,他还小,只有一点点大。你就是再用心听,也听不见动静。”
赵璟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就那一次,鱼鳔烂了,孩子就有了?
怀孕是如此轻易简单的一件事么?
赵璟犹且不敢相信,他就要当爹了,陈婉清也不打断他,只抱住他的头,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跟他一起沉浸在这难得的温馨与喜悦中。
再上路,陈婉清受到的待遇,比之前更胜一筹。
她毫不怀疑,若不是还在赶路,爹娘和小舅,得按照一天五顿的饭食投喂她。
是的,是喂,若不是她争取,她连自己吃饭的权利,都要被剥夺。
再上路没多久,天上忽然下起了雪。
好在只是小雪,雪花稀稀拉拉的在天上飞,等他们倒驿站投宿,地上才有了一层白。
但半夜里,雪突然变大,压得驿站老旧的房屋“咯吱咯吱”作响。
一家人担心房屋倒塌,不得不半夜起身,跑到大堂待着。
这里的驿丞正睡觉,被许时龄从暖和的被窝里揪出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
驿丞跪下来磕头请罪,承认挪用了修缮房屋的银子,明日一早就会去附近的衙门投案,但有什么用?这一天众人注定是歇息不好了。
翌日天亮,外边的雪足到耀安的膝盖。别说马车不能通行,就是人走进去,一不留神也得掉坑里。
没办法,只能继续在驿站待着。
陈婉清怀孕还没满一个月,正是娇弱的时候,一直在大堂窝着肯定不行。
最后,小舅让人将驿丞住的房间能扔的东西都扔了,又换上他们自己带的铺盖,让陈婉清和许素英住了进去。
好在当天午后就出了太阳,雪开始一点点的融化。
之后两天也都是好天气,厚厚的积雪一点点消没了踪影,露出黄褐色的地皮,众人才再次上路。
这次上路,走的就慢了。
因为融化的雪若不能及时被土地吸收,就会道路变得泥泞。等到晚上,这些融化的雪又会结成冰。马蹄踏上去会打滑,非常不安全。
如此,小心翼翼走了两天,地面总算没了薄冰和积雪。
又赶了几天路,总算靠近了京城。
距离京城还有三十多里路时,一家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三十里路,明天一上午就走完了。
曙光近在眼前,所有人都满心欢悦。
一行人这天晚上依旧在驿站投宿。
用过晚饭回去房间休息时,许素英看到银白色的月辉照耀着大地,院子里亮堂的和白昼一般,随口吐出一句,“今天的月亮真圆。”
话落音,一激灵,陡然想起什么,忙不迭问众人,“今天初几?”
陈婉清最先回话,“十五。”
母女俩对视一眼,顿时明白彼此眼中的深意。
许素英语气莫名的说,“严承每月十五月圆之时,会去京郊庄子上探望他那位表妹。”
“今天月色好,他应该也会去。”
“安置那表妹的庄子在何处?”
“这个问题问小舅,小舅应该知道。”
许时龄想说不知道。
想说真要收拾严承和那女人,以后有的是机会,何必非得现在?
赶了这么些天的路,连他都吃不消,妹妹一个身娇体弱的弱女子,在车上还叫嚷着头疼脚疼屁股疼浑身都疼,回去歇着不好么?就非得现在出这口恶气?
这话许时龄说不出口,因为许素英现在正虎视眈眈的看着他,大有他不给出个满意答案,她就要揍他的意思。
许时龄无奈的揉揉额头,“巧了,诚意伯府在京郊的庄子,就在这附近。”
具体地址他也知道。
因为诚意伯府将那表姑娘“流放”过来时,他想动手杀人,为妹妹报仇,就潜伏了过来。
是大哥追过来,将他带回家去。
大哥说,爹掣肘着太后在朝堂上不能独大,太后一直在想办法,将爹从内阁中剔除。
他们家一直有太后的人,全家人都被太后监视着,他们谨言慎行且罢,要是违背律法杀人,信不信今天这位表姑娘死了,明天就有人摆出人证物证,公然对爹发难?
大哥又说,与其杀了她,给她一个痛快,不如时不时磋磨一下,让她后半辈子都没好日子过。
况且,他相信有朝一日一定能找回妹妹,将这个人留给妹妹处理,不更好?
他被说服了,就跟着大哥回了家。
许时龄没将这事儿说给妹妹,但语气里露出来两分意思。
许素英何等精明之人,几乎立刻就抓住了要紧的关节,“那位表姑娘身边,有咱们家的人?对了,一直表姑娘表姑娘的喊着,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许时龄先是说,“闺名叫什么我不知道,诚意伯府的人都称呼她三娘子。她姓白,有人也称呼她白三娘。她身边的大丫鬟就是我们的人,妹妹你想做什么,指使她去做就行。”
许素英拍掌叫好,“咱们这就过去,这次我真得给自己出口恶气。”
临出门前,又问许时龄,“小哥,附近有衙门么?”
“自然有。”
这是是京郊,相当于是京城的大门口,这里不仅有县令,且县令还是陛下的心腹。
许素英又叫了一声好,“小哥,你派人去衙门报案,就说我抓住谋害我的人了。”
许时龄能说啥?
啥啥都没做呢,你就请差役,要是差役白来一趟,那后果,连你小哥都得跟着吃挂落。
但一来是知道妹妹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二来,妹妹受了多年委屈,他心疼的厉害。
相认后,妹妹从没有请求过他什么,如今她只是提了一个小小要求,他岂能拒绝?
许时龄爽快的应下来,当着妹妹的面,让下人立马出发,去最近的衙门请差役。
忙完这些还不算完,许素英又问闺女,“清儿啊,娘准备的那身衣裳呢?”
陈婉清面色扭曲了一瞬,“娘,就非得穿那身衣裳么?现在是深冬,那衣衫单薄,你穿一会儿就得冻出病。为了那样两个人,把自己折腾病了,不值得。”
许素英手一挥,“冷什么冷,一点都不冷。娘现在只要一想到,那对恶人惊恐害怕的样子,就激动的浑身血液沸腾。快点闺女,赶紧把那身衣裳找出来。算了,你双身子,你还是老实待着吧,娘自己去拿。”
许素英拿上装备,将跃跃欲试要跟上来的德安撵回来,让他晚上领着耀安睡觉。顺便叮嘱赵璟看好了陈婉清,她要是饿了,就让驿站的灶娘帮着做点吃的送过来。
再就是,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用等他们,先睡觉就是。
交代完这些,许素英带上陈松和许时龄,风风火火的出了门。
外边月光皎洁唯美,夜色下一片安宁静谧,但许素英的背影,却给人一股杀气腾腾,不见血不归的感觉,也是看的人血脉贲张,跟着提足了心。
第228章 “闹鬼”(一)
下了官道,往东北方向走七八里,就有一片连绵纵横的别院。
这片别院外围,是一望无际的阡陌良田,自古便为世家大族所有。就连一些皇庄,也设在此处。
诚意伯府虽有爵位,但在京城,还混不进一、二流圈子。他们家的庄子,自然不在这一片。
不过距离这里也不远就是了。
越过这成片的良田,再往东北走,就见到一些小块儿的田地,或十亩地围成一处院子,或二十亩地圈出一个宅子。
这就是京城那些普通勋贵口中的“京郊庄子”。
诚意伯府的庄子,就在这一片。
如今夜已深,加上庄子处在郊外,平常少有人来的缘故,一路走来,大多数别院和庄子都是漆黑一片,里边的人显见是早早的歇了。
唯有一处,许是因为有贵客到,大门上还挂着两盏红灯笼,那也就是许素英一行人今天的目的地。
今天晚上月亮很大,风也很大。
尤其是郊外的风,打着呼哨从旷野中穿过,夹杂着熊吼狼嚎,煞是渗人。
守门的老头恍恍惚惚间,听到了瓦片被踩碎的动静,被吓得打了个寒噤。
他想出去瞧一眼,却被自家侄子拦住了。
“叔,别出去了,许是猫或兔子在撒欢。”
这个时节,野外的东西多的是。但这里靠近京城,危险的都被官兵清缴了,勉强也称得上是安全。
侄子一身酒气,又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他醉醺醺的,但意识还在。
他可得拉住这亲叔,这是他唯一的至亲,也是他的钱袋子,他叔要是出了意外,他以后可怎么活。
侄子想到这些,就撑着身子起身去关了大门,顺便拿竹竿,将门口的两个大灯笼也取下来,吹灭了里边的蜡烛,再挂上去。
“嘿,你这个混小子,这么早熄灯做什么?”
“伯爷都过来了,今天晚上又不会走,您还守着门干什么?该歇就歇,该睡就睡,你若长命百岁,才是我的福分。”
说着话,就推搡着老头儿往里屋去了。
老头觉得侄子不像话,可侄子说的也有道理。
这么些年了,他们这地方也就伯爷会过来。
每次来了待一宿,第二天赶在城门开之前就回去。
夜里伯爷通常不会再出门,也就意味着,他就是早早歇息了,也没人知道。
老头儿到底上了年纪,身体不比以前了。且劳累了一天,困倦的很,屋里又暖融融的,他脱了衣裳,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呼噜声很快响起,门房这边的叔侄俩睡得喷香,他们没注意到窗户纸被熏香戳出个洞,有烟气顺着窗户一股股涌进来。
同样的场景,发生在这个别院的每一个房间。
在丫鬟们的住处,有人还准备夜里起来的值夜的,可话都没说完,就突然困倦非常,打着哈欠就睡着了。
别院里漆黑一片,只有主院的正房中,灯火通明。
但除了三娘子的贴身丫鬟,没有人会靠近这里。
尤其是在伯爷来别院留宿的当晚,所有下人都被远远的驱散,只留下两个大丫鬟留在这里照应。
别院里的人都休息了,周围也太静了,静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以至于屋内的任何动静,都能被外边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皮鞭声,抽打声,东西砸在地上的哐当声,女子呜呜咽咽的哭泣声,以及哀怨凄楚的求饶声。
灯火通明的房间里,白三娘衣衫不整的跪在地上,一边狼狈躲避从背后抽来的鞭子,一边用尽全力往周围躲闪。
“表哥饶了我吧,我好歹为你生了两个孩子。便是看在书儿和画儿的面子看,你也饶我一命吧。啊!”
尖锐的痛叫声刺破了夜幕,远远的传了出去。
那声音哀婉凄惨到极点,配上女子楚楚可怜的表情,任是神仙来了也得动容。
再看女人的身上,她一身白色的寝衣被鞭子抽打的破破烂烂,露出背后的皮肤来。
那皮肤初看白皙无暇,但很快,随着女人的挣扎,便露出很多狰狞恐怖的疤痕。
许是年代久了,许是当初打的很,许是被打后,也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女人身上的红痕虬结狰狞,从远处看,好似一条条丑陋的蚯蚓,趴在女人的身上吸血。
白三娘痛哭流涕,心里叫骂连连,面上却摆出最为哀婉诱人的模样。但仔细看她的神情,就能发现,她太冷静了,哪怕被打的浑身抽搐,面上做出了破碎可怜的表情,但那双眸子也是克制冷静的。
好似就连身体的每一丝抖动,没一声求饶的音调起伏,都在她的掌控中。
她确实是有这个能耐的。
若不然,她也不能在严承极度厌恶她,快要将她抽死时,将这个男人勾上床。
她今天所得来的一切,都是她拼命挣来的。若没有这样的心性和能耐,她早就成了一捧黄土。
白三娘心里想着这些,哀嚎和惨叫声,却又不断的从嘴巴里发出来。
嗓音有些干,今天的戏唱到这里也差不多了,白三娘一改逃跑的做派,转身回抱住严承的腿开始哭求。
“表哥,你就饶了我吧。书儿和画儿都到说亲的年纪了,你总不好让他们在这个时候丧母。孩子本就可怜,你就当是为他们好,这次就饶了我吧?”
话说的哀婉凄楚,白三娘的眉眼间却都是勾引的情愫。
她用雪白的酥胸蹭着严承的腿,因为方才的挣扎逃跑,她身上的衣衫早就不整。又因为布料轻薄的缘故,一个地方破了,很快其他地方也会开裂。
那雪白的寝衣,如今就是一件乞丐衫,若隐若现的遮掩住她丰腴的娇躯,配上上边星星点点的红色,一股禁欲和凌虐之感扑面而来。
严承喉结上下耸动,一把丢开手中的鞭子,揪住女人的头发,就将人扯了起来。
头皮都要被揪掉了,白三娘只有紧紧的攀附在严承身上,才能减轻那种皮肉开裂的疼痛。
她疼得狠了,心中也怨恨起来。
为什么不能善待她?
既然想要她,为何不能好好说?
为什么每次都要她受一顿皮肉之苦?
看见她受伤,他心里真的就不心疼么?
白三娘哀婉欲绝的哭了起来,“表哥,表哥,饶了我吧。我不是怕疼,我是怕你伤了身体。表哥,许素英已经去了二十……啊!”
白三娘酝酿了一个月的话,才刚开了口,她就被人狠狠的丢了出去。
严承的力道过大,导致她被狠狠的摔在地上。
大冷的天,屋里虽然准备了火盆,但她穿的单薄,且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实在森寒的缘故,冷风一股股吹进屋子,导致她被丢出去时,狠狠的打了个寒噤。摔在地上时,不知是疼还是冷,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怎么敢提她,你配提她么?要不是你,她怎么会丧命?你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你不死,是因为老天让我替素英报仇,是让我来折磨你的……”
严承疯了一样扑过来,撕扯开白三娘的衣裳,对着她又是一顿暴打。
这样的暴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一次。
要么是他突然想起了许素英,心中抑郁,就要发泄;要么是白三娘心存不轨,想要上位,特意提起往事,欲为自己分辨,再次惹得严承大怒。
打的多了,白三娘都学会该怎么应对了。
躲是没用的,之前躲,是情趣,如今躲,只会激怒他。
白三娘便不躲,转过身就往他怀里扑。
“表哥打死我吧,你这么冤枉我,我心疼的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我也好想素英姐姐,她那么好的人,若是落在暗流中,身体怕是都被绞碎了。她对我多好啊,来府上从不忘给我带礼物,就是出门作耍,也怕有人欺负人,时时刻刻将我放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素英姐姐怎么就去了呢,她那么好的人,我真想那天死的人是我!表哥,表哥,素英姐姐待我那么好,你却如此对我,姐姐知道了,一定会痛心的……”
屋内突然刮来一阵阴风,窗户“哐当”“哐当”全都被吹开,蜡烛瞬间熄灭,帐幔好似白幡一样张扬舞爪的四处乱飞。
“啊!”
白三娘惊叫一声,愈发抱进了严承。
严承也被吓的不轻,此时眸中的欲望全部褪去,他一边丢开了白三娘,一边系紧了身上的腰带,双眸警惕的看着窗外,身体做出防备的姿势,好似外边随时会跳进来一只鬼怪一般。
“呜呜呜”的怪声在四周响了起来,听着像是从地狱发出来的呼唤,又有遥远的铜铃声与锁链声拖拉在地上,发出哗哗的刺耳声音。
严承头皮发麻,恐惧到眼珠子几欲脱框而出。
“何人弄鬼?出来,给我出来!以为我会怕么?我这辈子不敬神佛,不畏鬼神,我仰不愧于天,死不愧于地……”
“话说的好厉害,我险些就要信了呢。严承,你这辈子真没做过亏心事么?那我呢,你可对得起我?”
屋内凭空出现了一个女鬼。
她随风飘摇,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面颊。她穿着一身白衣,阴恻恻的笑着,“我死的好惨了,严承,河水好冷啊,你怎么不来陪我呢……”
倏地,她抬起头来,那眼中流出血泪,雪白的衣裳上啪嗒啪嗒滴下水渍。
那水渍一股子咸腥味儿,她就像是刚从河里跑出来似的。
许素英当年就是死在河里的。
认出那女鬼是许素英,和二十年前几乎一样的许素英,白三娘和严承接连发出几声惊叫声。
他们慌忙后退,拉扯着桌椅板凳,甚至是垂下的窗帘,妄图遮掩住自己的身体。
白三娘以往胆子不小,这时候却被吓尿了。
她仓皇躲避在墙壁的夹角处,捧着脑袋一声声尖叫。
“啊!啊!不是我杀的你!我没有要杀你,你是自己掉进暗流被绞死的。”
“许素英,许素英你放过我吧,你不是最喜欢我这个妹妹么?你饶我一命吧……”
稀里糊涂的,白三娘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严承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他每年清明和中元节,都会在自己给许素英设的衣冠冢中焚香祭拜。
他将自己当成了未亡人,这辈子哪怕是守着许素英的衣冠冢过一辈子,他也愿意。
他曾无数次,在半醉半醒时,与身边的友人和同僚说,“素英是我妻,何不拿了我的性命去,换她留在这人世间?”
话说的太好听,险些连他自己都信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虚伪,又有多害怕,午夜梦回时她找上门。
严承瞳孔涣散,人怕的挪不动脚。
他哆嗦着说,“素英,我是无辜的,我没想害你。我只是不会水,我救不了你……”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女鬼猖狂的大笑起来,笑的头发如同河里的水草一样疯狂的摇曳,而她身上的衣裳,在狂风的吹拂下冽冽作响。
明明衣衫是干的,但她脚下依旧有河水“滴答”“滴答”的低落声。
像是命运审判的声音,又像是生命的倒计时,霎时间恐怖气氛拉满,让严承和白三娘再一次尖叫起来。
女鬼飘到了他们身前,她脖子已一种不正常的弧度扭曲着,她看看白三娘,又看看严承,她挂着血泪问白三娘,“我最喜欢你这个妹妹?谎话说多了,你连自己都骗过了吧?”
又问严承,“你是无辜的?你一点都不会水,所以救不了我对不对?”
两人抖如筛糠,一句话也回不了。
许素英却一收脸上的笑颜,露出狰狞恐怖的模样来。
“我都做了鬼了,你们还想骗我?就是你们两个把我害死的。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跟着我一起下地狱吧。”
她伸出长长的,滴着鲜血的指甲,就要来索他们两个人的命。
严承疯狂大叫,“我,我会水,我想回去救你的。但三娘说,那边有暗流,人掉进去就会死。我,我害怕,我不敢。素英,素英你说过的,我以后会振兴诚意伯府的门楣,我若死了,谁来振兴严家?让我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如何舍得啊!”
白三娘也说,“我奶兄已经替我还债了,我不要下地狱,我不能下地狱!”
第229章 “闹鬼”(二)
白三娘似乎是被吓得狠了,又或者是,这些年扭曲的生活,活生生的把她逼疯了。
如今恐惧到了极点,她内心压抑的情绪通通爆发,她彻底失控了。
就见白三娘从墙角站出来,她站在了女鬼跟前,眸中阴翳,手中高高举着从百宝阁上拿来的花瓶。
“你是许素英对不对?你来找我复仇了对不对?我不会死的,我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许素英,我不怕你。你是千金小姐又如何,你备受家人宠爱又如何,你在京城颇有名声又如何?你最终还不是死在我手里!”
“你来杀我啊,我不躲,我就站在这里,你倒是来杀我啊!来啊,我们就拼个你死我活。我不怕你,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许素英,你来啊!”
许素英呵呵笑起来,“真是你杀的我,你让你奶兄凿烂了船板,你察觉到水中的暗流,就连诚意伯府要冲喜的事情,是不是也是你鼓动的?”
“对,是我啊,都是我。是我从小陪表哥一起长大的,姑母也是我从小就精心伺候着的。我讨好诚意伯府的每一个人,与他们打成一团,成了他们的好表妹,好侄女,好主子,好姐妹。可所有这些,在你出现时,全都毁了。你有什么,你就有个好出身。就因为你这个出身,我被弃如敝履,连活路都没有了!我活不成,你也休想活!呵呵呵,谁知道,你那么好杀!我不过略施小计,你就上了勾。我原本是想让人将船驶到河中心,做出船翻的假象,直接将你淹死的。可是,老天爷都在助我。我奶兄替我去探路,他发现了一个暗流,哈哈哈哈,一个暗流,你若掉进去,必死无疑,你死了啊许素英!”
想到了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想到了天子娇女的许素英却只剩下一捧黄土,而她还潇洒的活在人世间,白三娘愈发自得张狂的笑了起来。
“骗子,杀人犯,你这个女人,你骗我!”
严承操起手边的凳子砸过来,瞬间将白三娘砸个头破血流。
白三娘清醒了,却更崩溃了。
这就是她爱慕了二十多年的表哥,这就是她穷尽心力也要攀上的富贵。她忍受他每月的暴打,冒着性命危险,替他生下一儿一女,结果,他喊她“杀人犯。”
他一看见许素英,心里眼里就只剩下她。
那她这二十多年的陪伴算什么?
她冒着生命危险,给他生儿育女又是为了什么?
她这二十年的心惊胆战、委屈痛苦,又有谁能补偿她?
白三娘楚楚可怜的脸上,没了狰狞与疯狂,却只剩下无尽的心冷、淡漠与嘲讽。
“我是骗子,我是杀人犯?我的好表哥,你是第一天知道这件事的么?奶兄对我言听计从,甘愿为我赴死,这你不是早就知道?奶兄担下了所有罪,我落了个清白,外人都知道我是凶手,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处罚我。表哥你做了什么?你装作不知道这些,你与姑母一起,证明我的无害与清白,将人送来这京郊的庄子。”
“若不是知道我是杀人凶手,你何苦每次过来都对我拳脚相向?不就是因为我害了许素英,断了你通天的路?可你还不能让我死。我活着,你就是受害者,我若死了,你连欺骗自己无辜都做不到。你让我活着,是因为我能让你的心灵坦荡无忧,让你继续风光霁月。可扪心自问,严承,你真的没罪么?你见死不救啊!哈哈哈哈,你怕死,所以你对你的未婚妻,见!死!不!救!”
“这么多年下来,你装痴情,装痛苦,装的你自己都信了!可有书儿和画儿,谁又相信你的虚伪?你啊,早就臭大街了!哈哈哈……”
屋子内都是白三娘猖狂的大笑声,以及严承被揭破面皮后,恼羞成怒的哀嚎声。
他捏着拳头,对白三娘拳脚相向,白三娘也不再忍受她,将憋闷在心里多年的戾气,全都化作一爪爪抓痕,在严承脸上留下诸多痕迹。
他们两个人当着许素英的面,凶猛的厮打起来。
许素英看的是真解气。
若有可能,她还想继续看下去,毕竟狗咬狗什么的,她最喜欢了。
但是,不行,她坚持不下去了。
从屋顶掉下来的绳子,勒的她腰疼,而屋外呼呼吹来的冷风,冻得她浑身打哆嗦。
许素英正想喊陈松将她放到地上,就张开嘴巴,凶猛的打了一个喷嚏,“阿嚏!”
这只是第一声,接下来,许素英又发出了第二声,第三声。
三个喷嚏打出来,许素英浑身舒畅。
她搓了搓鼻子,看着下边停止了动作,傻孢子一样看着她的两个人,好脾气的冲他们摆摆手说,“别停啊,多好的戏,我看的正起劲呢,你们俩继续打吧。”
“许,许素英,你,你是人?你还活着?”
发出这道声音的是严承,严承说完这句话,似乎承受不住这个事实,一瞬间失去了浑身的力气。
他腿一软,“噗通”一声坐在地上。
地上都是碎瓷,瓷片穿透衣裳刺破他的皮肤,他却感觉不到疼一样,任由血液汩汩流出,只这般直愣愣的看着半空中的许素英,魂飞天外一样傻傻的问着,“你,你是真人,你还活着?”
许素英好脾气的给他解释,“对啊,活着呢,老娘活的好的不得了。陈松,你还等啥呢,赶紧把我放下来,老娘腰都快断了。”
陈松将许素英往下放时,白三娘正捡起地上一片碎瓷,想要冲过来,给许素英来一下。
但她没那个机会。
房门在此时,被人用脚“砰”一声踹开。
漫天的灰尘被激起,许时龄从外边大步走进来。
他看见了白三娘手中反着光的瓷片,一脚踢出去,白三娘哀嚎一声,与碎瓷一起砸在了地上。
“毒妇!时隔多年,你还死性不改!”
丢下这句话,许时龄没再理会白三娘,他又往前两步,走到了严承跟前。
“装傻是吧?会水是吧?这些年装痴情装上瘾了是吧?狗东西,今天不把你的脑袋打倒肚子里,老子跟你……”
“别别别!”许素英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小哥你千万别跟他姓,他家什么门第,咱家什么门第,跟他姓给他长脸了。他们诚意伯府配么!”
严承痴痴的看着她,“素英,素英……”
许素英一抬腿,狠狠一脚踹过去。
指着他的鼻子骂,“狗东西,老娘的名字是你能喊的?屎壳郎不知道自己臭,王八不知道自己丑,早些年瞎了眼和你定了亲,给你底气了是不是?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在老娘跟前还装上大尾巴狼了,你去死吧你。”
劈头盖脸一顿锤,然后又上脚狠狠踹几下,心里总算舒坦了。
这是替许素英给的,也是替她自己给的。
她就是许素英,只是磕到头失忆了……对,还得算算她失忆的仇,想起来就不痛快,非得再给他几下才解气。
陈松不知何时到了许素英身后,趁人不备,也给严承来了几下狠的。
严承察觉到,抬头看他,陈松露出冷笑的模样,当着他的面,一手抱住许素英的腰,一手搭在她肩膀上。
“好了,你歇一歇,腰不疼了?”
“陈松你松开老娘,看老娘不给他脑袋打开花。”
“这件事有小哥代劳,你就歇一歇,站一边看热闹就行。”
说着话的功夫,差役们都进来了。
进来了也不敢拦,一群人就杵在哪儿当树桩子。
其中有年纪大的差役,这些人早年可是参与过寻找许素英的。
找来找去,把周边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就是没找到。
许家人那个不甘心,那个痛苦欲绝,简直别提了。
谁能想到,这位丢失了二十年的许姑娘,有朝一日还能再杀回来。
这真是个有能耐的主,多少年破不了的案子,她回来就给破了。
都没进京城,就将害自己的真凶给找出来了,而且还这么多目击证人,这就是之后那位白三娘再想装痴弄傻,也是没用的。
瞧见了么,这就是本事!
老差役低声和众人说着,徐家和严家的恩怨,说的心潮澎湃,看许素英的目光,都是钦佩。
那些年轻的差役,都是近些年才进入县衙的,知道的有限。但刚才在门外那么久,他们也把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一遍,对于两家的恩怨,也算是有了初步了解。
了解了后,再听老差役的讲解,更觉得解气。
恩怨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看看,如今时候就到了。
许时龄暴打严承,白三娘回过神,想跳窗逃跑,差役们及时发现,毫不留情的用绳子将她捆住。
这时候,严承已经被打的不成样子了,许素英见状,拉住许时龄就往外走。
“就这样吧,过往恩怨一刀两断,以后他走他的阳光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见了面也只当不认识。”
许时龄嘴上说,“便宜他了!”
心里却想着,这次进宫,得在陛下面前好好哭述一番。
最好能让陛下直接将严承的官免了。
连未婚妻,他都能做到见死不救,还装相了这么多年,如此虚伪造作之人,留在官场,都是朝廷的耻辱。
时间不早了,差役们压着白三娘离开。
这时候,别院的下人们才敢出门。
他们看着走远的差役,一个拉一个,兴奋的嘀咕开了。
“许家的姑奶奶真的还活着?”
“没听见么,活着呢!亲自来讨公道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咱们伯爷和三娘子做了孽,人许素英一扮鬼,他们就全招了。哎呦喂,三娘子不是好人我知道,谁料到,伯爷也那么提不起来。”
“你没看出伯爷虚伪,我早就看出来了。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三娘子不清白,他竟然还和三娘子搅合在一起,还生了一儿一女,那你觉得,他能是什么好东西?”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一夜未歇。
等天一亮,京城的大门一开,县衙的差役将白三娘转移到京兆府衙门,许素英活着回来,且扮鬼把害自己的真凶给揪出来的事情,就爆炸一样在整个京城传播开了。
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呢!
追了二十年的故事,竟然在今天又有了后续,且是好人势不可挡的杀回来,坏人遭到应有报应的结局,真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许素英”的名字,再次在大街小巷响了起来,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许三姑娘早先年的英伟事迹。
整个京城,只要你走出去,随处都能听见许家、严家以及白三娘的二三事儿,简直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做了大事儿的许素英,现在在做什么?
睡觉!
昨天三更才回来,回来后被陈松灌了两碗姜汤,泡了个热水澡,又吃了一粒防止风寒烧热的药丸子。
她在烘的热乎乎的屋子里睡得喷香,甚至因为屋里还放着一个银霜炭的火盆,她觉得热的厉害,睡着睡着,就将被子踢飞了。
众人都知道她累坏了,就没敢吵醒她。
可委实不能放任她继续睡了,因为,贵客要登门了!
陈婉清去她娘屋子里,喊她娘起床。
许时龄、陈松、德安、赵璟、耀安,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到了驿站门口。
修建的还算宏伟体面的驿馆前,快速驶来了两辆马车。
马车都没停稳,车厢内的人就急切的掀开帘子,要从里边走出来。
许时龄被唬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搀扶老太太。
“我的娘,您慢着些,千万慢着些。妹妹就在驿站里,再不会跑了,您别担心,慢慢走就是了。”
老太太生的团团的圆脸庞,慈眉善目,头发全白了。
她这些年哭的太多了,眼睛受损严重,即便隔得这么近,也有些看不清小儿子的脸。
但却不妨碍她准确无误的将小儿子的手拂开,“我还没老,我还能走得动,你让开,让我看看我女儿去。”
说出“女儿”两个字,她浑浊的双眸中,倏地涌出克制不住的泪水来。
泪水滚滚而下,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快速从她面颊上划过,又啪嗒啪嗒,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我得去找我女儿,我的素英,我可怜的女儿啊……”
第230章 亲人相见
许素英正被女儿伺候着穿衣裳,她困的眼睛都睁不开,整个人趴在陈婉清身上。
“就剩三十里路了,傍晚赶路也能进京,不必起这么早。好闺女,娘太困了,让娘再睡一会儿。”
陈婉清轻声和她娘说,“不是我不让您睡,是我外祖母亲自来接您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起到了原子弹爆炸的作用。
许素英混沌的思绪,一下子变得清明,胶水一样被紧紧粘着的眼皮,也一下子睁开了。
她犹且不敢相信,傻愣愣的问她,“闺女,你说谁来了?”
“您没听错,就是我外祖母来接您了。一大早的,您给自己伸冤的事情就传到京城去了,我外祖母应该是听到信儿,立马就过来了。”
如今才巳时末,老人家从接到消息起就王出门,一路疾驰,刚好能在这个时间点赶到。
但想也知道,马车行驶的快了,还是会有颠簸感。六十多岁的老人家了,身子又一向不好,这一路赶来,怕是受了不少罪。
“娘,别愣神了,赶紧起来吧。我来时,送信的下人就说,我外祖母马上就到驿站门口,现在人应该已经到了。小舅和爹去接人了,可也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现在就是放尊金菩萨在外祖母跟前,老人家都不带多看一眼的。对于亲娘来说,没有什么,比多年不见的女儿更有吸引力。
许素英听了这话,果然不磨蹭了。
她开始给自己系盘扣,但是手抖,那扣子无论如何也系不上。
就连喉咙里,也像是梗了一团棉花似的,让她呼吸困难,吞咽都费劲。
非常难得的,许素英感觉到一颗心七上八下,她竟然也有了近乡情怯的感觉。
明明之前小哥几次强调,快到京城了,就要见到爹娘兄嫂了,她都没感觉。
可这一刻,那种窒息感,揪扯感,忐忑感,全都汹涌扑来,让许素英难得的有些失态。
陈婉清看出来了,但没有打趣她娘。她快速帮她娘系好盘扣,穿好鞋袜。
所有这些都做好,陈婉清拉住她娘的手,“娘,好了,咱们去外边吧。”
“哦,哦,好。”
话刚落音,就听到一连串的脚步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许时龄的声音,轻易就被房间内的母女俩捕捉到。
“娘,您慢一点,小心跌倒。你都老胳膊老腿儿了,真要是摔出个好歹,我爹能打劈了我。”
“娘,您看得见路么,您小心撞墙上……”
随即是一道老迈却温柔的声音,“你个混账,你给我往一边去。你妹夫和外甥、外甥女婿都在,我给你留点脸,你再胡叨叨,小心我让你大哥揍你。”
“你走开,我今天不想看见你,我找我闺女……”
温柔的声音熟悉又陌生,又似跨越了二十年的时光,突然刺痛许素英的耳膜。
她感觉头皮发疼,脑子里一阵阵发胀,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拱出来,牵扯的浑身的神经线都开始绞做一团。
许素英知道,自己不能再深想了,要不然还会犯病。
她努力稳住自己的思绪,控制住呼吸不太粗重,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房门前,一把拉开房门——
璀璨的阳光倾洒下来,照在人身上,一片耀眼刺目。
她就是像是从光里来,是老天爷额外的馈赠一般。
许家的老太太目光直勾勾的看着阳光下的人。
明明她眼睛很不好了,距离很近看人都看不清。可这一刻,她看着那耀眼的金光,看着站在阳光下的女子,突然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那是她的女儿,是她的素英。
老太太挣扎开所有人的搀扶,跌跌撞撞的扑过去,“素英,我的素英,我的女儿啊!”
老人家的声音明明不高,但却悲痛至极。
那含混又老迈的声音,字字带血,句句泣泪。她的一句句一声声,都是对于二十年生离的控诉,都是她午夜梦回的思念与绝望。
她的女儿,她从小捧在怀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女儿,生死不知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啊!
八万多个日日夜夜,她没有一天不是在佛前渡过的。
她跪求漫天神佛,让她找到女儿。
她等了足足二十年,等到自己都要下地狱了,终于等到这样一个结果。
她的素英,她的女儿,回来了!
老太太泪流满面,伸出胳膊要去抓她的骨肉。跑到半道上,被翘起的青石板绊了一下,差点没摔倒在地。
许时龄、陈松急的不得了,赶紧奔到跟前去抓人,许素英却先所有人一步,扑到了老太太跟前。
“娘,娘,娘我回来了,娘你看看我,我是你的素英啊。”
许素英大声痛哭,此时她哪还有深更半夜装鬼捉“贼”的游刃有余。
她仓皇的好似犯了错的孩子,扑在母亲的怀里,一声声祈求母亲的原谅。她不担心受罚,她只担心岁月的风霜吹皱了母亲的面颊,在她心里留下一刀刀凌迟的印记。
是她不孝啊!
但凡她能少一些犹豫,多一些果断,但凡她能凭借着那蛛丝马迹早早找上京城,都不至于让一个老母亲,苦苦等了二十年。
是她的错,她的错啊!
许素英嚎啕大哭,在老太太怀里哭的险些抽搐过去。
“娘,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离开您了。娘,您打我啊,都怪我不听话,我让您受累了。娘,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啊……”
许素英哭的险些厥过去,老太太颤抖的抱着她,也跟着老泪纵横。
她紧紧的抱着许素英,就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
是老天怜悯,让他们母女俩还有再见的机会,她满足了,就是让她现在就去死,她也满足了!
母女俩浑身颤抖,一道道哭声远远的传了出去。
不说许时龄、陈松等人红了眼眶,忍不住侧过头去抹泪,就连驿站中其余住宿的官员或举人,亦或是一些勋贵世家的内眷,都忍不住跟着流起泪来。
“二十年了,许家找人找了二十年,可算把人找回来了。”
“这是喜事,大喜事,不能哭,该笑啊。”
“可怜了老太太,这些年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了,她一双眼睛都哭瞎了。也可怜了许素英,好好一个天子娇女,却流落它乡……”
“不说这些丧气话,如今都好了,以后也会好的……”
说着话,也忍不住侧身擦泪。
明明是别人的一家团聚,他们却感概颇深,好似自己也成了戏中人。
但是,谁还没点共情能力了?
院子中太乱了,人也太多了。
许素英不愿意让人看热闹,最重要的是,老太太的身体明显在打晃,她怕是体力告罄,要撑不住了。
许素英见状,就搂住她娘的半边身子说,“娘,我扶您到屋里歇息去。娘您松松手,我不会跑了,我以后都在您膝下守着您,再不会离开您了。”
老太太抬起胳膊擦擦眼角,手却还紧紧的抓住女儿的胳膊,颤巍巍的说,“真不离开娘了?”
“不离开您了,您在的地方才是家。以后我哪里也不去,就天天在您跟前守着。”
老太太弱小的一个人,怕是都没有八十斤重。许素英一个人半拖半抱着,就把老太太弄进屋了,让其余想帮忙的人都无功而返。
到了屋里,老太太却坐都坐不住,浑身没了力气一样,侧身就要翻倒。
许素英见状,一边掉着泪,一边轻柔的将她娘放躺在床上,她则搬了张小杌子坐在床边,将老太太的手帖在自己的面颊上,亲近的与老太太说着话。
老太太的眼角一直不断流着泪,即便许素英一句句重复着“我回来了,以后再不离开您嘞”“娘,我是素英啊”。老太太却依旧控制不住泪流满面。
她含着泪看着许素英,手紧紧的攥着她的手,一边笑一边哭,“让娘再看看你,娘以往都只能在梦中见你。你个不孝顺的,经常藏在雾里边,喊一声娘就跑。娘起身去追你,每一次都追不到。你个丫头,从小就调皮,这么大了,还和娘捉迷藏……”
许素英听着老太太的话,一颗心如被刀割。
在她逃避往事,过着安逸自在的日子时,老太太却承受着凌迟之苦。
她一颗心都揉的稀碎,夜里都睡不着觉,唯恐梦到女儿求救,看到女儿在阴曹地府受苦。
这是她的娘,因为她衰老至此,她罪该万死。
屋里容不下其他人,许时龄便带着其余人都退了出去。
院子里,许延霖也在,许时龄的大嫂,也即是许延霖的娘郭氏也在。
众人去了花厅,互相见了礼后,就坐在花厅中说话。
郭氏拉着坐在膝前的耀安的手,又看看陈婉清,看看德安,眉眼间欢喜的不得了。
她唏嘘的说,“素英的失踪案子,是京兆尹受理的。”
别看当时白三娘的奶兄,将一切过错都承担了,但许家人紧咬着这件事不放,这件案子的性质也太过恶劣,更甚者许素英一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所以,京兆尹一直没敢结案,案子就一直在衙门挂着。
经了许素英昨天晚上扮鬼那一闹,白三娘行凶杀人的事情,算是被证实。
一大早,扣押了许素英的衙门,就将她转移到京兆尹衙门。
他们没有替许素英遮掩,以至于还没走到京兆尹门口,许家丢失了二十年的姑娘重新杀了回来,并且回来当天,就把谋害自己的真凶捉出来的事情,就传的众人皆知。
许家管灶房的管事,一大早去街上寻摸新鲜物事。
因为三爷许时龄今年回京过年,算着日程,早该到京了。今年不知为何,一路磨磨蹭蹭,昨天才走到距离京城最近的驿站。
好在是到了驿站,今天上午必定能回家吃团圆饭的,那这一顿可不得做点好的?
结果,正采买呢,这管事就听人说,许家的小姑奶奶杀回来了!
事到如今,管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三爷回京探亲过年是假,送姑奶娘回家认亲是真。至于路上磨蹭……姑奶奶身娇肉贵,你让她顶着严寒,深夜赶路,你是想要了姑奶奶的命么,你怕不是想要了老太太的命!
管事那还顾得上买东西,他带着小厮一路狂奔跑回许家,求见郭氏。
郭氏正在老太太房里伺候,听说有下人来求,还是急事,也没多想,就让人直接进来了——往年遇到这种事,她都是让人去回事房等着,今天这不是要伺候老太太吃药么?
老太太昨晚上又做梦了,梦见素英躲在假山里,说,“娘,你要是找到我,我就给你一个惊喜。”
老太太找了半夜没找到,后半程惊醒,心悸不已,请了大夫来看,也没有什么效果。
她不敢离开,只能让人来主院回事。
结果,管事太激动了,声音没控制住,张嘴就是这么一个大消息!
老太太当时浑身都是抖的,差点直接倒下去。
好歹塞了一颗长生丸保住了性命,她却再也坐不住了,哆哆嗦嗦的就站起身,让人备车,要亲自去京郊驿站。
“我左拦不行,右拦也拦不住,只能跟着一起来。”
结果走到大门口,就见延霖急吼吼的回来了。
他是到了衙门,才听说的这件事。当时就觉得不好,打马就往家里来。
老太太都无暇审问他,他姑母还活着的事情,他是不是也知情?
必定是知情的。
若不然,他不至于这些天都欲言又止,还似身上揣了什么大秘密一样,总漏出亢奋的情绪。
他以为是孩子办好了差事,皇上要重用他,没想到他心里藏了这么大的事情。
但老太太如今哪有功夫审问许延霖,任是许延霖再阻拦,也没理会他,直接上了马车,让人一路疾驰往京郊赶。
“好在没有白欢喜一场,要不然老太太怕是真受不住。”
郭氏看着陈松,又看看以及陈婉清等人,唏嘘的说,“素英失踪,遍寻不着,就跟抽走了老太太浑身的骨头一样。老太太本来挺好的身子,这些年也一日日不中用了。她如今还强撑着,就是为了素英那一日找回家,还有个娘……好在总算团聚了,老太太这些年没白熬。真好,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第231章 京城
今天这一顿午饭,众人是在驿站吃的。
吃完饭去结账,准备回京时,却被人告知,已经有人提前把他们的账单全部结过了。
对方也没透漏姓名,只说看到他们一家团聚,心里感触颇深。希望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一面远嫁的女儿云云。
结账的官人已经离开,现在去追也追不到,许时龄只能一边让人去打听,究竟是谁闷声做的好事儿,一边将母亲背在背上,送上马车。
马车重新启程时,老太太带着许素英,郭氏,陈婉清,四个人坐一辆马车。
许延霖、德安、赵璟、耀安,四人一辆。
许时龄和陈松这俩会武的,以及许时龄和老太太带来的人,都骑着马,护持在车队左右。
老太太激动过后,浑身无力,她中午饭都吃不下,吃勉强喝了一碗鸡汤,现在手脚还在打摆子。
许素英握着她娘的手,给她讲过往的事情。
从她如何为陈松所救,到夫妻和睦,先后生下两子一女,又说陈松家里家外都听她的,人也上进,如今在兴怀府做盐运判官。
拉拉杂杂说了许多,许素英又将陈婉清拉过来给老太太看。
“这是我生的,是不是和我年轻时候一样貌美?我跟你们说,貌美真是我闺女最不起眼的优点。她制香天赋一绝,比我好无数倍,她运气也好,挑的夫婿也是万里挑一……”
又把赵璟拉出来说话。
说他先中小三元,又中解元,别看是小地方出来了,但人才一绝。
也是巧合,延霖这个表兄,还是赵璟的座师。
不过,可不是延霖走后门,给赵璟点了解元,而是赵璟文采惊艳,让人叹为观止云云。这个外孙女婿,她们稍后亲自接触接触,就知道有多好。
有许素英在的地方,从来就不会冷场。
从上了马车后,她就在叽叽喳喳的说话。那声音清脆响亮,连说带笑,夸张时手舞足蹈,有没有把别人逗笑不说,她自己却乐呵呵的,看起来就喜庆。
老太太满心满眼都是女儿,女儿说什么,她都应“好”“行”“你看得上的,自然差不了。”
郭氏见状,也不吃醋,在旁边与陈婉清说,“以往在家里,谁想逗老太太笑,都得绞尽脑汁。就这,老太太还不一定给面子。你娘就不同了,只要她一出面,不管说什么,老太太都捧场。”
又和陈婉清说,许素英是老太太的老来女,那真真是老太太的心肝子。
她嫁过来时,许素英都六七岁了,还淘的不着调。
她敢趁着老爷子午休,在老爷子的脸上画胡子,又往老爷子的墨水里加浆糊,还干过往几个兄长衣裳里放虫子,带着他们一起捅马蜂窝,结果兄妹四个全被蛰出满脸包的事儿。
“也是调皮的不行,为此我怀孕时,好长一段时间都做噩梦。梦见生下来的孩子,和他姑母一个德行。”
从郭氏的话语中,就能听出来她与许素英的姑嫂关系非常好。
事实也是非常非常好。
郭氏嫁过来后,好几年都没开怀。要是在别人家,婆婆早急了,恨不能成亲六个月就塞人,安排各种偏方。
许家就没有这种烦恼。
因为许素英人小鬼大,一直在为郭氏说好话。
加上老太太也不是那苛责人的婆婆,打心底里也是希望儿子和媳妇日子美满的,就真听了许素英的话,不去管儿子的房里事儿。
单这一件事,就足够郭氏感激许素英一辈子了,更不用说,她怀了一胎,五年没给家里添第二个孩子,许时年官场上的同僚,借由他生辰之故,直接给送了两个美人。
她都没来得及愤怒,许素英就拍着巴掌说,她那边开了个铺子,正好缺人手,这美人送来的正是时候。训练训练,送到铺子就能干活了,干得好还能当掌柜,还能脱奴籍……
两个美人,就这么三言两语间,就被她带走了。
这个小姑子还知情识趣,与她这个大嫂也是打心底里亲近。
郭氏是真拿她当女儿看的,想当初许素英失踪,她急的窝火,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硬撑着身子下了床。
可那又如何?
到底是没能将人找回来。
这些年,她四时八节总有祭拜,就是去寺庙上香,也不忘多捐些香油钱,就是希望佛祖能给她指条路,让她快些回家。
好在,以往的血亲失散的惨剧终于落下了帷幕。以后,他们一家子又能亲亲热热的在一起了。
马车中欢声笑语,马车外,因为有许时龄和陈松护持,倒是没有旁人敢靠近。
但是,等他们一行人离开,与他们擦身而过的行人,总要停下来看一看。
待看见想看的东西,赶车的下人就赶紧和马车里的主子说,“您肯定想不到,刚才过去的,就是许家的马车。”
里边的主子“唰”一下,就把车帘子掀开了,“确定么?”
“小的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那马车上,挂着许家的族徽。都说许家那姑奶奶就在驿站住着,这边距离驿站不远,怕就是他们一行人了。”
马车中瞬间就闹腾开了,里边的人叽叽喳喳的议论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是菩萨保佑了。”
“等着吧,许家肯定会摆宴的,到时候咱们一道登门吃酒去。”
“许素英这个年纪,若还活着,肯定已经成亲了。她失踪在外,没有亲眷,不知道能嫁什么好人家,若是随便配个穷汉子,许家怕是丢不起那个脸。”
在路上议论的人还是少的,等到了城门口,排队入城时,那才叫一个人声如潮。
排队等待进城的人,排队等待出城的人,亦或是负责搜捡的城门官,手上忙碌不停,眼睛却都往这边车上看。
“确定了么,是许家的马车么?”
“还用确定么,许时龄那么大个人,就在马车边杵着呢。”
“这事儿可算稀奇了,足够人传唱一年的。”
“一年算什么?编成戏文,摆上戏台,整个魏朝百姓,几年的谈资都有了。”
“诚意伯这次可算阴沟里翻船了,不过,也该!当着婊子还立牌坊,他真是我见过的头一个!”
“不说他了,不够晦气的!”
许家的马车进了城。
在车队即将于汹涌的人潮擦身而过时,许素英做了个出乎众人意料的动作。
她掀开车窗帘子,往外边看了一眼,“真热闹啊!”
随即又慢悠悠的,将车窗帘子放下了。
郭氏见状,纳罕的说,“你这干什么呢?”
许素英翘着二郎腿说,“我怕还有人不知道我回来,我给这热闹的气氛再添一把火。”
老太太哭笑不得的拍了她一下,“清儿还在,你这像什么样子?都当娘了,能不能稳重一些?”
“稳重又不能当饭吃,我自然怎么自在怎么来。哎呀娘,您就别教训我了,您也说了,我闺女还在呢。”
老太太点了她一下,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郭氏见状就笑了,和陈婉清说,“看见了吧,你娘在家时就这样。也就你外祖父的话她听,其余人全都管不住她。”
许素英耳朵一动,立刻转过头问郭氏,“今天不是休沐日,爹应该不在家吧?”
今天何止不是休沐日,今天还是大朝日。
凡官职在六品以上的京官,今天都要进宫朝见。
许家老太爷,是许家的顶梁柱,同时也是保皇党中的泰山北斗。他位居内阁次辅,虽是次辅,但首辅是太后硬推上去的,不管是资历、手腕还是能耐,都远在许老爷子之下,老爷子的地位由此可见一般。
老爷子今天三更就起身进宫了,一般情况下,这个时候,他应该在阁房处理政务,会见朝臣,亦或是面见皇帝或太后,但也不确定,毕竟“我们出城时,你表哥紧急让人往宫里送了信,爹但凡能腾出空来,就一定会在家等你。”
许素英嘟囔,“那还是别等我了,总感觉爹没娘好糊弄。”
老太太眉眼含笑说,“咱们家要都是娘和你大嫂这样的,你怕是早就插上翅膀,飞天上去了。”
许素英闻言,不依的搂着老太太的胳膊,扭股糖一样喊,“娘~”尾音一波三转,当真还和小姑娘一样。
老太太拉着她,看着她,似乎又从这熟悉的音容笑貌,看到了年轻时的女儿。
那时候,女儿也是如此骄蛮。
她俏皮的眨着眼睛和她说,“我知道严承约我出去游湖,是想说通我以冲喜的名义嫁过去。我过去看看,看看他能编出什么话来。他要是编的诚心,我就笑着不说话,他要是不诚心,回头我就踹了他,让他们家找个愿意冲喜的嫁过去好了。”
结果,她没能等到女儿回来与她分享结果……
好在,迟了二十年,她又见到了女儿。
马车碾过青石板,在行了约有大半个时辰后,终于在顺天坊停了下来。
这边一整个坊市,只有两户人家。
其一是许家,其二乃是皇帝嫡亲的姑姑,也即是先皇嫡亲的妹妹隆裕大长公主府。
许家中门大开,门丁、丫鬟,以及家里各方的亲人,全都来齐了。
他们站在台阶下,探头张望着,待看见熟悉的马车朝这边赶过来,便欢笑一声让出地方,
“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都让开地方,别冲撞了车架。”
车夫轻“驭”一声,马儿打了个响鼻,不紧不慢的在门前停下。
许时年率先走上来。
许时龄看见自家大哥,响亮的打了声招呼,随即从马上下来,将手里的缰绳扔给后边的亲随,自己则跑到马车跟前要接母亲下车。
许时年将他挤到一边,“我来。”
说着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干的好事!你等着,看我回头收拾你!”
许素英的事情,许时龄和许延霖都只告诉了老爷子,其余人都没说。
怕的就是他们过于激动,露了行迹,到时候日日让老太太盼着,那种煎熬,比生离了二十年的痛苦,小不到哪里去。
也是因此,许时年是被同僚恭喜到跟前时,才知道小妹找回来了。
他当即就与上官告假,马不停蹄的往家赶。
回到家已经晚了,出去接人的都走了好半晌了。
他待要追出去,却又听下人说,他爹回来了。于是,便干脆在家等着了。
许时年瞪许时龄的时候,马车的车帘子掀开了。
郭氏先走出来,笑吟吟的扶着许时年的胳膊下了马车,“是妹妹回来了,她好着呢,脾气和以往一个样,这些年日子过的不差。”
“她最是刁钻不过,宁愿苦水都给别人喝,她也不会吃一星半点的苦,这点我还是能确定的。”
说话间,又看一眼陈松。
浓眉大眼,五官方正的一个汉子,一身英武之气,举手投足间舒朗大气,不出意外,应该就是素未蒙面的妹夫了。
第一印象还算不错,至于其他的,以后再看。
这时候马车上又有人走出来,却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不仔细看,这人简直就是年轻时候的妹妹。
许时年条件反射一笑,笑完脸上又是一僵。
郭氏看见了,笑着在旁边说,“这是妹妹的大女儿,叫清儿。清儿,这是你大舅舅,快过来拜见。”
陈婉清扶着许时年的胳膊下来,又福身见礼。
许时年又是激动,又是感慨,忙去往身上摸玉佩,可却忘了穿的是官服,腰间只一个装了印章的香囊,其余值钱物件,一个也没带。
“舅舅回头给你补上,连带这些年欠下的礼,都给你。”
“有我的份儿么?我这些年的生辰礼、过年礼,大哥你是不是也得补一份给我?”
许素英搀扶着母亲站在车辕上,笑吟吟的看着许时年。
许时年喉咙一片哽塞,心里高兴的如泉水喷涌,面上却不得不装出怒容来,“你什么都没有!让你这么多年一去不回头,你,你……”
剩下的话说不下去了,他眼眶已红,喉咙哑的发不出声音。
二十年了啊!
妹妹离开前,还是个刚及笄的大姑娘,如今再回来,女儿的年纪,却比当年的她还要大。
时光匆匆,转瞬已是二十年啊!
? ?过年了!感觉好快啊,都没感觉呢,一年又过去了。新的一年,祝所有看文的宝宝们,颜值一马当先,烦恼马失前蹄,搞钱马到成功,大家一起变美,暴富!
第232章 一刀两断
许家人的动静,吸引了很多路人来看,就连隆裕大长公主府里,都有许多丫鬟仆役在探头探脑。
不得已,众人匆匆见过礼,就往门内去。
许时年这时候才注意到,与长子许延霖站在一处的两个年轻人。
其一如皎皎君子,泽世明珠,便是延霖站在他面前,都略显逊色。
其二,眉眼间有肆意洒脱之气,与妹夫长相颇为相似,不出意外,该是他那便宜大外甥。
那方才让他一眼惊艳的年轻男子,该就是外甥女婿了。
看容貌气质,委实是个人物,只不知道家世如何,学问如何,本事能耐又有几分。
心里想着这些,许时年却顺手搂过了最小的外甥,“走,跟大舅回家,见你外祖父去。”
耀安嘴上响亮应,“好,大舅。”
心里却暗暗叫苦。
他都听说了,外祖父是朝廷次辅,是连太后娘娘都能怼的人。
他不知道次辅是什么,也不知道太后娘娘是做什么的。但他知道,小舅就是他认识的人中,最厉害的了。可小舅一听说外祖父在家,一直在牙疼的搓牙花子。
“外祖父不好惹”这个念头,直接在小小的耀安心里扎了根。
一行人说着话就进了前院。
前院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音。若非往来还有丫鬟仆役在修剪花木,清扫落叶,差点让人怀疑这是一片空无一人的死地。
“你爹喜静,往日在家也不许人来打扰。”
许素英点头,“我猜到了,毕竟我爹是次辅么。在朝堂上,不是与太后争,就是与同僚吵,脑瓜子整天嗡嗡响,回到家,可不就想清静清静么。”
话刚落音,许素英脚步一顿,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不远处的花厅门口,那株开的茂盛的梅花树前,站着一个身材清癯,头发花白的老者。
老者穿着常衫,身上气质却不怒自威。他看着远远走近的女儿,眸光似有晶莹一闪而逝。再仔细去看,却发现他双眸平静若无底深渊,任是谁也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许家老爷子看着众人,重点看许素英,“回来了?回来就进来吧。”
许时龄搓搓鼻子,许时年说,“爹这些年越发寡言,你习惯就好。”
就连老太太,都对许素英说,“你能回来,你爹心里是高兴地。”
许素英就道,“我知道我爹高兴,他刚才都落泪了,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我爹也想我呢,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他是男子,内敛,不善于表达。但谁让他是我爹呢,我都原谅他。”
众人:“……”
许素英欢欢喜喜的带着一家人进了花厅,待送老太太在老爷子隔壁的主位上落了座,许素英就问,“爹,我也二十年不见您了,是不是得给您磕一个?”
屋内传来茶水喷出来的“噗嗤”声。
许时年捂着嘴,指着许素英,这个妹妹,每每都有出人意料之语。时隔二十年,他再次感受到了她的威力。
不仅许时年喷了,就连郭氏,许时龄,以及一众表弟表妹们,都忍俊不禁的捂着嘴巴,笑看着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姑母。
许家老爷子也看着这生来克他的闺女。
就见他不紧不慢的放下茶盏,对着许素英说,“你要是真想磕,就磕吧,我也不是受不起。”
许素英就拉着陈松,利索的跪下了。
单他们两人跪下还不算,她还喊陈婉清、德安、赵璟、耀安,“赶紧的,咱们给你们外祖父磕头。磕了头就有见面礼可拿,你们外祖父财大气粗,薅羊毛的机会不要错过。”
其余几人笑着跪下,许老爷子则笑骂了许素英一声,“混账!你生来就是气我的。”
“那能呢?儿孙满堂,才是您老最大的福气。我这一走二十年,别的忙我是没帮上,但是我给咱们家添丁进口了。您看看,这一个个的,那一个不是一表人才?”
许老爷子看着女儿张扬肆意的模样,眸中多了几分欣慰,就连看着陈松的眼神,都温和了不少。
一家子磕了头,互相见过礼,正准备寒暄,门上就传来了动静。
下人过来禀告说,“老太爷,诚意伯府的人过来了。”
老太太怒着脸说,“他们还敢登门,真当我家是泥捏的不成?老三,让人将他们打出去。”
许时龄说,“不着急,娘,我先问问都谁来了。”
“这有什么可问的?诚意伯府如今就那三口人,来的不是严承,就是严承他娘,再不济就是他祖母,他们家任何人,我都不想见。”
许时龄看向下人,下人缩着脖子说,“诚意伯府的太夫人,老夫人,以及诚意伯三人,都来了。”
老太太轻呵一声,“他们就是搬来王母娘娘,我也是不见!”
想起在驿站中,女儿与她说的昨天晚上的详细经过,老太太将手中的茶盏都拍在了桌上。
“那严承会水!虽水性不佳,在水里却淹不死!素英是他的未婚妻,又是受他所邀出的门,他明知道素英有性命之忧,却只顾自己逃生,弃素英于不顾。我们家,与他们家,早二十年就没来往了。以前他们家登不了我们家的门,以后他们家也不必登咱们家的门。咱们两家一刀两断,再不往来!”
说起这件事,老太太至今满心痛恨。
既痛他们老两口看错了人,又痛很严承虚伪狡诈,只在乎自己的人命,连未婚妻都能不管不顾。
这还是人么,畜生不如!
老太太厌弃的说,“以后,京城的宴席,有我没他们,有他们没我。老大媳妇,你把这话放出去,以后就按这个来行事。”
郭氏应了一声,又哄了老太太两句,但老太太根本不听。她一想到女儿受了二十多年的苦,就难受的想落泪。
一家子人都没将这茬放心上,任由下人传话去了。
许家门外,好多老百姓站着,又有隆裕大长公主家的下人探出脑袋,盯着这边的动静。
严承的娘,也就是诚意伯府的老夫人白氏,如芒刺在背,整个人难受的厉害。
她左拉一下袖子,右掖一下帕子,将“魂不守舍”“忐忑不安”八个字,演绎到淋漓尽致。
眼角余光注意到,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更甚者,有些庶民还胆大妄为的往跟前凑了凑。
白氏忍无可忍,轻咳一声,对府里的太夫人说,“娘,让承儿起来吧。他也是个官身,这么跪在别人家门口,传出去像什么话!”
诚意伯府的太夫人,也即是严承嫡亲的祖母,今年也六十多的人了。
老人家身体也不太好。
许素英生死不知没几天,老诚意伯就丢下了这个烂摊子,撒手去了。
太夫人既要应付许家,又要拉拔不成器的儿子,还要教养孙子,顺便给儿媳妇施加压力,让她送走白三娘……
一桩桩,一件件,对于一个丧夫的老太太来说,都不是易事。
太夫人的身体,就是在那时候熬坏的。
可这么多年的困境,太夫人都熬过来了。
却在今天早起听到下人们的议论,知道孙儿略通水性,却对许素英见死不救后,狠狠的喷出了一口血。
她当时就昏迷了,待醒来,不顾下人劝阻,坚持带上儿媳妇与孙子,一起出了门。
天气太冷了,冷的哈气成冰,但比不上太夫人的心冷。
她苍老的面容正对着许府的大门,静静的等着里边可能会有的动静。
“承儿做了错事,承担应有的后果有什么错?”太夫人苍迈的声音一字一顿说。
“怎么就错事了?遇上那等要命的事儿,逃跑不是人之常情?那是暗流,人掉进去就会死,承儿也是人,若他不跑快点,这二十年咱们就要跟着一起哭了。”
太夫人狠狠的用拐杖拄着地,“我宁愿四时八节去吊唁我的孙儿,也不愿意他当懦夫,当孬种!可他没长好,他坏了脾性,我也认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此事瞒着所有人,更不该嘴上说着‘一生只有一妻’,却又与那白三娘胡闹。”
白氏撇撇嘴,“这些事儿,您不早就知道,您要管,早就管了,何必现在又拿这些说事儿?再来,书儿和画儿的来历,您也一清二楚。真要是心存膈应,您不见他们就是,可您不还是对他们疼爱有加?”
要说虚伪,太夫人才是这府里最虚伪的人。
白氏没将这话说出来,但脸上却把所有心思都摆了出来。
太夫人一时间就沉默了。
确实,她才是这府里最虚伪的人。
严承会水的事情她知,却装作不知;严承与白三娘胡混的事情她知,书儿和画儿的心思她知,甚至就连严承在外边的作为她也一清二楚。
知道,却又为何不管?
因为严家子孙艰难,她只有一个儿子,儿子也只给她添了一个孙子。
正因为这个孙子金贵,她不舍得折了他,便在许家登门问罪时,多有袒护。
这一袒护,就彻底毁了严承。
他再不是那个光风霁月,少年英才的严承了。他被心虚、胆怯、内疚、焦虑、恐惧日夜折磨着,他彻底废了。
孙子已经撑不起门楣了,她只能指望重孙。
哪怕知道这孩子是白三娘所出,也不得不疼爱有加,精心教养。
白氏说得对,她才是这世上最虚伪的人。
严承落到这步田地,她要承担最大的责任。
跪在两人身前的严承,听着身后两位长辈的一言一语,发不出一点声音,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他就是像是个木乃伊,以一种“赎罪”的姿势跪在地上,他的余生,怕是都是这个姿态。
严承现在还想不到这些。
他在想许素英。
那个肆无忌惮,依旧鲜活张扬的许素英。
她还活着!
二十年了,她没死,她竟然真的还活着。
何其可笑,何其可笑……
门内有动静传来,三人都抬头去看。
就见方才负责问话的门丁,又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眼见他身后无人,太夫人紧提着的心,终于狠狠的砸落到地上。
“累诚意伯太夫人久等。好叫太夫人知道,我们主家一家团聚,正是高兴的时候,现在不想看见你们……”
门丁可没有“含蓄”说话,而是直愣愣的,将许老太太的话重复了一遍。
门丁也恨诚意伯府的人。
什么玩意?
靠着许家发的家,却愚弄了许家二十年!
主家不追究已经是最大的仁慈,还指望关系能重修旧好,呸,白日做梦!
门丁传完话,便当着众人的面,将大门“砰”一声关上了。
真真是将“撕破脸”这三个字,做到了极致。
见状,太夫人一个踉跄,好险被身后的老嬷嬷扶了一把,才稳住了身子。
“太夫人,您不碍事吧?咱们快回去吧,回去我给您请大夫。”
白氏也用力拉扯严承,“还跪呢,跪有个屁用!咱家现在没了你祖父和你爹,和许家门不当户不对,人家又没被浆糊糊住脑袋,断不会让许素英再与你重修旧好。你赶紧起来吧,你祖母撑不住了,咱们得赶紧回府去。”
见严承一动不动,白氏恼了,“你还嫌弃不够丢人不是?你睁开眼四处看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到处都是等着看我们热闹的人。你自己的脸不想要,你也要把老太爷的脸一起丢掉是不是?可怜了老太爷,要强了一辈子的人,却摊上了你这个不肖子孙……”
白氏念念叨叨,如同和尚念经,严承却全都听不到耳朵里。
还是太夫人哑着声音说,“承儿,咱们回吧。咱们如今已经不是一路人了。许家不追究,对咱们已经是最大的仁慈。继续呆在这里,不过自取其辱,咱们这就回家吧。”
太夫人说完这句话,见严承依旧没动静,她叹了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便不管了,扶着嬷嬷的手,转身往回走。
白氏怒其不争的瞪了儿子两眼,也跟着太夫人离开。
唯独剩下严承,他在许府门前,跪了一个下午,又跪了一个晚上。
直到宵禁时分,巡城的守卫前来驱赶,他才拖着几乎废了一样的腿脚,蹒跚着从地上站起来,一步步走进夜色里……
? ?拜年了拜年了,新年好!大家领到压岁钱没?反正我是没领到,我现在已经混到发压岁钱那一拨了。磕头磕的膝盖疼,你们哪里拜年需要磕头么宝宝们?
第233章 双喜临门
许家晚上吃了一顿难得的团圆饭。
这顿饭,除了远在外地为官的老二一家不在,其余人全都聚齐了。
就连许延和,都被特意从国子监喊了回来。
可想而知,回到家看到阔别二十年的姑母,以及似有过一面之缘的陈婉清和赵璟,许延和的心情有多么崩溃。
许延和通过了八月份的恩科,考中举人,按说可以不用每天去国子监点卯的。
但国子监内有丰富的藏书,知名的司业和博士,还有大魏朝各地的优秀学子,这里简直就是理想的备考之地。
鉴于此,许延和每天都会在国子监和家里之间往返,学业上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明明早起他出门时,一切还好好的。等下午被喊回家,姑母一家已经与祖父母相聚……
就真的,既然找到了姑母,为什么不能提前告诉他?
大哥和小叔都是什么人啊!
明明能找到姑母,还是他提供的信息起了作用,结果,这个家,他是最后一个知道姑母回归的人。
许延霖安抚弟弟,“你怎么会是最后一个?还有二叔一家呢。爹刚给二叔去了信,二叔要收到信,最起码也是十天后,你比二叔知道的早多了。”
许延和:“……”并没有被安慰到,真的,大哥你可以闭嘴了!
许延和心情抑郁,就猛给赵璟灌酒。
“那天在城隍庙,我见到的就是你和表姐吧?你们俩躲什么?要是你们不躲,说不定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咱们就相认了。”
赵璟自知理亏,端起酒杯直接干了。
“是我的不是,只是那时候不知道来者是敌是友,不敢贸然行动。事后我们有去打听,但并没有打听到与你有关的消息。”
许延和好奇,“你们问谁打听的?盛世叔么?”
“不是,是盛知府的女儿。她没有多说,我们也不敢深问,唯恐漏了陷,谁料就这样的错过了。”
许延和闻言,一时间抑郁。不仅又给赵璟灌了一杯酒,还要给陈婉清敬酒。
因为都是一家人,便没有专门分两个厅用饭,只在中间格挡了一扇屏风罢了。
许延和起身时,赵璟不知道他的用意。待看见他端着酒盏去了女方那桌,还以为他还给许素英敬酒。
许延和确实先给姑母敬了一杯,随即却又斟了一杯,要敬陈婉清。
许素英“哎呦”一声,话都没说出来,就见赵璟过来了。
他拿过陈婉清面前的酒盏,自斟了一杯,与许延和说,“你表姐不善酒力,这杯酒我替她喝。”
说着话,一仰头,就将酒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许延和见状,犹不罢休,“你别这样,这是敬表姐的,姐夫你喝了不算数。”
说着话,竟又来敬陈婉清。
许素英直接将许延和拉过去,“要喝是吧,行,我陪你喝。”
德安也从后边过来,搂住许延和的脖子,“和女眷喝有什么意思,要喝咱哥几个一起喝,保证今天让你喝个痛快。”
许延和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犯了众怒。
他不就想和表姐喝个酒么,又不是交杯酒,至于这么忌讳么?
他年轻小子不懂事,上首坐的老太太、郭氏等却看出了什么。
老太太当即惊喜的看着陈婉清,压着声音问她,“这是,有了?”
郭氏也眼巴巴的瞅着,眉眼间都是渴盼。
陈婉清羞涩的点点头,“月份还浅,还没坐稳胎。倒是让大夫诊了脉,大夫说八成就是了。”
老太太当即激动的什么似的。
大喜的日子又添一桩喜事,这是双喜临门!
不怪老太太如此欢喜,实在是许家至今还没有一个重孙。
别看许延霖是长孙,年纪都二十六、七了,放别人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但许家从老爷子这一辈起,都晚婚。男子二十二、三成亲是正常,二十四、五成亲也不算晚。
许延霖也才成亲三年,是高中进士,被授了官,立了业后才成的亲。
他与黄氏成亲三年,至今没有喜信,家里人也习以为常。
毕竟从许时年开始,他们兄弟三个成亲晚,子嗣来的也晚。都是成亲三五年,才开怀。
不过不要紧,有了第一个,后边的孩子就来的快了,孩子几乎是一年接一个往外蹦。
如此说起来,陈婉清肚子里这一个,可不是老太太的头一个曾孙。
别管是外孙还是亲孙,反正都是亲的,她都喜欢。
老太太惊喜的什么似的,赶紧招手让陈婉清坐到她旁边来。
郭氏自觉的让开位置,笑呵呵的说,“可算让娘盼来了。头一个孙子呢,等添了这个小的,咱们家更热闹了。您老的日子啊,就更有盼头了。”
娘几个说话声音小,按说许延和是听不见的。
但他也不傻。
看见表姐羞红了脸,祖母又一脸欢喜,德安赵璟他们又把他当贼防,他还有什么不懂的?
大小伙子,一下子窘迫的无地自容。
“我真不知道……我没旁的心思,就是觉得和表姐有缘分……不敬酒了,敬表姐一杯茶总行了吧?”
老太太怼了孙子一句,“你表姐现在不方便,茶水也要少喝。”
许延和何时被老太太这么挤兑过?
他以往可是老人家的心肝宝。家里也就他能逗老太太开心,有他在,其余人都得靠边站。
结果呢,姑母来了他退避一射之地就算了,表姐来了,他也得退避一射之地?
这个家还有他的容身之地么!
许延和搞怪作妖,又有德安配合着耍闹,屋里不时传出一阵阵欢笑声,热闹的险些把屋顶掀翻。
因为陈婉清怀孕,且月份还浅,众人没聚多长时间。吃过饭,又一起吃了一盏茶,便都散了。
许素英的院子是现成的。
她失踪多年,但她院子里的东西,至今都保存完好。
那院子修的是真气派,足有小三进。在位置和风景上,也就仅次于老太太的院子,却远在诸位兄嫂的院子之上。
由此,许素英在娘家的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许素英进了自己的院子,心中感慨颇多。
换了别人家,这样好位置,又这样阔朗的院子,便是给姑娘家住,等姑娘出嫁后,这院子也被分给侄儿侄女们了。
她失踪时没出嫁,却一走就是二十年。
可家里不仅没有将她的地方腾出来给侄儿侄女,反倒尽心保存和修缮。
甚至就连院子里的下人,还是她早年在闺中时的那些。
他们或自梳,或垂垂老矣,见到她后,泣不成声的跪下给她磕头。
一句句“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姑娘,我就知道您没死,您吉人自有天相,老天爷不会舍得把您收走的”“姑娘,我给您熏了屋子,用了您最喜欢的玉兰香,姑娘您看看可还喜欢”。
许素英记不得这一张张脸了,但看着他们激动带泪的面庞,心里也酸楚的厉害。
他们还活着,可桃红却死了。
许素英想到那个不顾一切跳进漩涡中,为救自己而丧命的丫头,心里难受的厉害。
因为院子很大,两口子便带着赵璟和陈婉清一起住了。
至于德安和耀安,两人都是半大小子,总不好往后宅钻,便干脆都去前头客院住。
这是第一天晚上,将就住下就是。
待明日,重新整理出院子,住的就舒服了。
原以为到了新地方,会睡不着觉——事实上,许素英确实没睡好。
她半夜起来又去了主院,就见老太太房里的灯还亮着。
守门的婆子看见她过来,赶忙将她请进去。
“姑奶奶,您怎么现在过来了?”
“睡不着,我过来看看我娘。我娘怎么也没休息,是不是也睡不着?”
“可不是。您找回来了,老太太心里高兴的厉害。从晚上回了房,就一直在佛前跪着。说是佛祖显灵,将您送了回来,她得多给佛祖念几卷经。”
夜里安静,任何一点动静,都被无端放大。
许素英走进屋里时,就见老太太正好从小佛堂里出来。
她快走两步上前,拉住母亲的手,“更深露重,您早些休息是正经。若感念佛祖,改天咱们去寺庙,女儿和您一起去上香。”
老太太自然应好,又说,“该去的。我曾经再佛前许愿,要是能把你找回来,就给佛祖塑金身。”
“行,拿我的私房钱,您说给那个菩萨塑,咱们就给那个菩萨塑,都塑了都行。”
许素英轻声安慰着,伺候着老太太躺到床上。
老太太却睁着眼,无论如何也不肯闭眼。
许素英见状,就笑了,“您看看您,您还怕这是一场梦啊?你摸摸我,我身上是热乎的,我可是个真人。您就放心睡吧,明天一早醒来,您就能看见我。”
老太太这时候才说了一句实话,“不敢睡,怕睡了,第二日醒来,就成了一场梦。”
“不是梦!算了,我今晚上陪您睡吧。我虽然失忆了,但我知道,我以前应该没少和您一起睡。我这个强势的,我爹没少被我撵出去吧?嘿嘿,不知道我爹因此打过我没有……”
母女俩说着话,老太太到底上了年纪,今天又大悲大喜,再也熬不住,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许素英看着母亲的睡颜,以及她面颊上明显的老人斑,心里愧疚的厉害。
她听丫鬟说,母亲年轻时候,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便是她失踪那年,她半老的人了,却风韵犹存,是京城出了名的贵妇人。
可如今再看,母亲已垂垂老矣,俨然一行将就木的老妇。
心里突然就更悲痛了。
许素英迟迟睡不着,这一晚睁眼到天亮。
隔壁院子中,陈婉清左等右等不见母亲回来,就披上衣裳起了身。
赵璟闻声也立马坐起来,声音中带着浓重的睡意,问她,“阿姐做什么,要起夜么?”
“不是,我到外边看一看。娘方才出了院子,至今没回来,我有些担心。”
赵璟闻言皱起眉头,“娘出去了?”
“出去了,怕是去找外祖母的。”
赵璟点头,“那娘今天晚上,应该在主院歇了。阿姐别出去了,外边寒凉,你若生了病,不好用药。”
陈婉清到底又被赵璟摁在了床上,但她这会儿却全没了睡意。
赵璟将她搂在怀中,问她,“阿姐在想什么?”
“想我们的以后。”
“阿姐仔细说说。”
陈婉清就真和赵璟仔细说了。
“如今刚认亲,自然怎么亲香怎么来。但是,我娘是成了亲的,我更是已经嫁了出去。短时间内住在许家还好,若是长时间住在这里,怕是多有不便。”
赵璟闻言就笑了,“老太太若知道,你刚来第一天,就盘算着搬出去的事儿,怕是要伤心。”
“可这也是现实,不得不面对的。”
“确实。但是,而今就提搬出去,也太早了。总要等老太太亲香够,咱们才好提离开。”
赵璟又提了两件不得不考虑的事情,“其一,来年二月就是春闱,这之前我怕是忙着读书,都顾及不到你;二来,你怀了身孕,让你就这么跟我搬出去,家里人肯定都不放心。阿姐若真想搬,等我参加完殿试可好?”
陈婉清想了想就点头,“可以,若那时候你成功被授官,时机就成熟了,咱们提出离开,正合适。”
两人又说了两句闲话,就都睡了。
翌日听着外边的动静起身,给老太太请安——老爷子已经进宫了。
老人家多年养成的习惯,若有大朝会,他必定三更就起,若没有朝会,老爷子一般五更会到阁房。
这个习惯有二十年了,几乎没有被打破过。
几人陪着老太太用了早膳,就商量着去寺庙还愿。
陈婉清也想跟过去,却被众人拦住了。
她现在月份小,正是该好生休息的时候。今天她就留在家里,若无聊,就先逛逛院子。
事情就这么说定。
饭后,许素英和郭氏搀扶着老太太,陈松、德安、许延霖、许延和,还有许家几个表姐妹随行,一行人一道出了门。
许素英杀回来的事情,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知道的人更多了。
早起出门时,就见家门口的街道两侧,多了不少商贩。
还有不少百姓,从门前的街上路过一趟又一趟,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许家大门看……
算了,爱看就看去,他们又不会少块儿肉。
第234章 发了
许家的主子几乎都走了,家里只剩下赵璟和陈婉清两个人。
陈婉清昨天睡得不太好,就和赵璟一块儿回后院睡回笼觉。
睡到一半,丫鬟就急吼吼的跑进来,说是门上来人了,且是贵客。
能被许家称为贵客的人会是谁?
又是何人,能在这个关头急吼吼跑到家里?
陈婉清想到了许家的亲朋故旧,觉得他们是知道了母亲回来的消息,特来探望。
但并不是。
“是康宁县主来了!”
陈婉清无意识的重复了一遍丫鬟这个人名,“康宁县主?这名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赵璟走在她身侧,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唯恐她走的快了脚滑。
他说,“你不是对康宁县主熟悉,是对康宁香坊熟悉。康宁香坊的女掌柜早先说过,东家在京城,且家中权大势大,有没有可能,这就是康宁县主的产业?”
陈婉清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说的有道理。那她这么快找上门……”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娘的至友。”
旁边走着一个引路的嬷嬷,嬷嬷听闻两人说话,全程都没有插嘴。只在两人将视线转向她时,嬷嬷才含笑说,“好叫姑娘知道,康宁县主是咱们隔壁隆裕大长公主的女儿。因都住在一条街上,她和姑奶奶脾气又投契,自幼就关系要好。”
嬷嬷又解释,早先许素英落水失踪,康宁县主求到宫里去。硬是搬来了圣旨,使得岁河两岸的各府县都张贴了寻人告示。
就是这些年,姑奶奶不在家,康宁县主也没断了四时八节给家里送的礼。且礼物比往年丰厚,甚至还有亲自孝敬给老太太的衣裳和抹额,俨然是替好友在尽孝。
“康宁县主前两年随夫婿外任出京,好在任地不远,就在京城附近,怕是昨天大长公主府上,给康宁县主去了书信,县主才连夜赶回来的。”
还真让这位嬷嬷猜到了,康宁县主就是连夜赶回来的。
她衣衫不整,面上还有风霜尘土。身为一个贵女,她出门却穿着一身骑装,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策马狂奔回来的。
她见到陈婉清,开口就喊“素英!”
待奔到近前,又恍然说,“不是素英!我都糊涂了,素英和我一个年纪,即便保养的再好,也不会和小姑娘一样。”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陈婉清,执起了她的手,“你是素英的女儿吧?”
陈婉清福身见礼,赵璟也跟着躬了躬身,康宁县主将两人扶起来,好奇的打量了他们一眼,才问,“你娘真不在府上?她不是故意躲我的吧?”
陈婉清看了看这位眉眼温婉,说话却有些刁钻的县主,深觉怪不得能和她娘关系要好,这脾气真是一个样。
她啼笑皆非的说,“我娘躲您做什么?她真没在府上,今天用过早膳,就和我外祖母、舅母他们,一起出门拜佛了。说是要去还愿,还说要给佛祖塑金身。”
“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
看她信誓旦旦,不像在说假话,康宁县主总算信了。信了之后又忍不住埋怨,“来晚了一步,想见你娘一面,还有的等。”
陈婉清笑着说,“好饭不怕晚,况且,您都等了我娘二十年了,也不怕再多等这一时半会不是。”
“你说的有道理,那我就先回长公主府梳洗了。稍后你娘回来,你让人给我送个信过去。”
“县主不留下喝茶么?”
“不喝了。我骑马回来的,一身土。路上又冷,冻得我浑身都刺疼。我先回去缓缓,你们也歇着去吧。”
康宁县主当真是雷厉风行的一个人,这厢交代好,转身就跨出了花厅。
但都准备下台阶了,她想到什么,倏地又转过身来。眸光犀利的看着陈婉清问,“我听人说,你娘失忆了?”
陈婉清点点头,“确实失忆了。我娘在水中被撞到了头,脑中有淤血,至今都没有清除,这才导致我娘至今想不起来过往。不然,若还有记忆,我娘不至于这么些年不回家。”
康宁县主失魂落魄的说,“你说的也对,水中凶险,能侥幸保下一条命,已经是万幸。至于其他的,丢了就丢了吧,只要她人还能回来就好。”
“我们也是如此以为的。”
康宁县主离开了,陈婉清也没了睡意。
她和赵璟在院子里闲逛,只逛了四分之一,她就有些累了,两人又回房间休息。
中午时,没人回来。
老爷子在宫里,中午是不回来用膳的。就连今天晚上,他也不回来。因为今天轮到他在阁房值守,以防出现紧急政务。
许时年是正三品的太常寺卿,掌礼乐、郊庙、祭祀之事。
如今已到年底,各种祭祀用品、场地等都要筹备齐全。
且因为今年多了太子的缘故,要怎么走流程,是按照前朝规矩——今朝所册封的太子,大多都已成年,类似这种还不会走路的小娃娃,是如前朝一般让人来替代祭祀,还是干脆减免这个步骤,这总得商量出个章程。
总归到了年底,扯皮的事情多,若非人命关天的事儿,他委实是回不了家。
家中没有旁人,两人便在院子里吃了。
稍晚些,又有两家送信过来,指名道姓是给许素英的。
毋庸置疑,这两家的夫人,也与许素英交好。
只是,一位夫人身染恶疾,现在不便见人,另一位正在热孝,还要几日才能出孝,所以且等过几天,再一起来面见好友。
他们人没到,礼却到了。
不仅送来了吃的、用的,就连衣裳首饰都给准备了不少,不知情的,还以为许素英是他们女儿呢。
又晚些,连宫里的太医都来了。
两个太医笑呵呵的与陈婉清、赵璟互相见礼后说,“许阁老言说爱女头上有淤血未消,特请陛下赐下御医过府救治,我二人奉命出宫,不知病患身在何处?”
陈婉清:“……”
赵璟:“……”
真的,感觉她娘以前日子也挺好的,但是,和如今这日子比起来,她娘之前跟她爹真是受老鼻子罪了!
陈松也感觉媳妇跟着自己,受了老鼻子罪了。
他以前带媳妇出门,给媳妇买套几十两的首饰,那就了不得了。
可今天出门,他可算是长大见识了。
老太太欣慰与失踪了二十年的女儿重新回到身边,不仅给常去的大悲寺添了两千两香油钱,还承诺给里边的所有菩萨塑金身。
除此外,从今天起,许家会在京城四个城门口施斋施药,直到过年为止。
这种种举动,花费的银子算下来最起码得上万两。
就这,完全不用儿女们出一个铜板,老太太从身上拔出一根汗毛,就够用了。
陈松大受打击!
陈松瞠目结舌!
陈松真切的意识到,他家祖上十八代的青烟都攒着,怕就是为了在他娶媳妇时冒一冒。
这种感觉,在回家后,看到府里两个等候已久的太医时,达到了顶峰。
太医受皇帝之命而来,乃是太医院中,医术最高明的两位御医。其一是太医院院正,另一人在脑部损伤上较为精通。
但就是这样两个大国手,在给许素英诊过脉后,面上也露出难色。
淤血倒是不难去除,只是存有淤血的地方,有些刁钻。就怕贸然除去淤血,会引发别的病症。
人的脑子毕竟太精细了,稍有不慎,神仙难医。
最后,两人商定好,先保守治疗。
先喝消肿祛瘀的汤药半个月,加上固定穴位的推拿,看情况是否有好转。
一个月后,若这办法不起作用,便直接针灸。
太医还没离开,康宁县主就闻讯过来了。
她都不敢出声,等御医诊好脉,确定好药方,才绷着脸说,“你们可是大魏医术最出色的太医,连你们都没有更好的办法?”
太医们认出康宁县主,赶紧给她见礼,惭愧的说,“属下一定尽力,但伤在脑部,不可操之过急。”
“行了,行了,下去开药方吧。你们这些御医,最难缠了。怕担责任,有时候药都不敢用。不拿你们的九族威胁你们,你们就不用真本事……”
御医尴尬的走了,现场众人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
许素英却看着眼前的妇人,觉得这姐妹可以啊,这谁啊,这要是没有血缘关系,她高低得拉着她拜个把子。
“你是不是在想拉我拜把子?不用拜了,我早就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了。”
康宁县主走到近前,用手戳戳许素英的脸,“真不认识我了?假的吧。你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一个样儿的。”
屋里人见状,面面相觑,眼见这里没他们插嘴的地方,干脆就都先出去。
康宁县主和许素英不知道说了什么,屋内很快发出康宁县主的痛哭声,以及许素英哈哈哈的大笑声。
笑过后她挨了打,那笑又变成了求饶。
天色晚了,康宁县主没在这里久留,在许家用晚饭前,她先一步回了隆裕大长公主府。
当天晚上,第一幅汤药就端到了许素英房中。
许素英看着乌黑色的汤药,身体是拒绝的。
她撤着身子往后仰头,觉得喝下去这一碗,她能被毒死。
老太太看着她的样子,哭笑不得的说,“多大的人了,喝药还这样,不够让孩子笑话的。诺,娘给你准备了蜜饯,赶紧把药喝了吃蜜饯。”
“不行,喝不下去,闻着就作呕。”
老太太左哄右哄哄不好,最后不得不使出了撒手锏。
“你把药喝了,娘让人去把你那些铺子、宅子,这些年的营收啊,账册啊,都给你拿过来。”
许素英眼睛一亮,一把将药碗夺过去。
三口并做两口,几口就将药碗里的药喝的干干净净。
喝完了,她还炫耀似的,将碗底给她娘看,也是看的老太太哭笑不得。
好在老太太说到做到,当即就让丫鬟去屋里取东西了。
很快丫鬟们去而复返。
这次来的不是一个两个丫鬟,而是足足来了十二个。
其中十个丫鬟抱着装账册的匣子,另有两个丫鬟,每人抱了一个装银票的匣子。
那厚厚的银票,将匣子塞的满满当当,想也知道,这是多么大一笔财富。
“有庄子铺子的营收,也有这些年你和你那些朋友,合伙做的买卖的分红。其中,康宁香坊给的分红最多,且一年比一年多,你这财产的大多数,都是康宁那丫头送来的。”
许素英条件反射问道,“我在康宁香坊还有入股?”
“可不是,还不少。你和康宁,一人负责出丹方,一人负责运营贩卖,那铺子就是你们俩合伙开起来的。当初我们都觉得你那是小打小闹,谁知道,这些年生意一年比一年红火,堪称日进斗金。”
老太太真心感叹,“康宁这样丫头啊,当真是个好的。每次她来探望大长公主,必定要过府来与我说说话,俨然是替你在尽孝。还有你那几个友人,这些年也没与咱们断了来往,四时八节的礼物,也都备的全全的。”
许素英闻言,高兴的很。
“我的眼光,怎么都不会差。我不止会挑朋友,我还会挑男人。今天您也看到了,陈松是不是特别好?他虽然出身不高,但知道上进,还对我好,这个女婿,您现在认可了吧?”
老太太笑着说,“认可了。不认可,昨天就不会受他那个头。娘活到这个岁数,所在意的早就不是门楣家世。那严承样样俱全,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坑苦了你?娘现在看开了,只要你过的好就行。我不管我姑爷什么出身,只要他真心待你,愿意拿命护你,娘就认他。”
许素英闻言,高兴的抱着老太太直喊娘?。
老太太累了一天了,如今闺女回到跟前,也不会突然就跑没影了,她的心安稳了一大截,就有了困劲。
老太太回院子歇息去了,许素英可睡不着。
她喊陈松进来,显摆似的将装银票的匣子给陈松看,“瞧见了么?这里边都是银票!都是一千两一张的!陈松,咱们发了!”
? ?感谢“三问清秋”宝宝打赏的七千多起点币,感谢感谢,祝宝宝新年快乐。年初三我婆家几个姑姐回娘家,我有点无聊,趁大家说闲话上来溜一圈。马上结束了,明天再走一天亲戚,今年的任务完成。
第235章 以前过的什么好日子
陈松看到老太太让人搬来了匣子,还以为里边都是老人家替女儿收藏的首饰。
没想到,绝大部分是账册,另有两匣子,却装了满满当当的银票。
原来你们富贵人家,银票都是论匣子的!
可恨他活了快四十年,才认识到这个事情。
而他这辈子积攒的家底,甚至都不够一张银票上的数额。
太打击了人!
没有这样欺负人的!
陈松一下子抑郁了!
许素英把陈松的反应看在眼里。
好歹也是一个被窝里睡了二十年的人,陈松想什么,许素英如何看不出来?
她当即捧着肚子笑起来,“你那是什么表情?你怎么还矫情上了?现在是矫情的时候么!你这人,精明的时候是真精明,傻的时候,我都懒得和你多说。”
陈松道,“媳妇,你不懂。”
“我是不懂!反正谁要是一把给我这么多钱,我高兴的能上天。我才不管这钱是怎么来的,总归只要最后能落到我荷包,归我所有,我就心满意足。”
陈松叹口气,“媳妇,你一下成富婆了,搞得我成了吃软饭的了。”
许素英斜睨着他,“那不然呢?你退位让贤,这软饭我另外找个人来吃?”
陈松一抖,立马不矫情了,“那还是我来吧。新人没我会伺候你,还和孩子们两条心。媳妇,我以后都不说这些了,你别生气成不?”
“哼!”
两口子小闹一场,然后盘腿坐在床上数银票。
一张,两张,三张……三百零一,三百零二……
越数越精神,越数身上越热。
最后,两口子把外边的夹袄都脱了,就穿着一身中衣坐在床帷内,就这,还直往外冒汗。
等数完这两匣子银票,两口子激动的抱在一起,在床上滚了好几圈。
他们压抑着狂喜的声音,用仅只有对方能听见的声音说,“发财了发财了!发大财了!”
“啥也不用做了,有这些银子,往外放贷每天都能收入不少。给儿子娶媳妇的钱不缺了,给孙子、重孙子、重重孙子娶媳妇的钱也不缺了。开心!”
三更半夜,两口子高兴的发出猪叫声。
守在房门外的老嬷嬷听见屋里的声音,漏出会心的笑容。
这就是他们的姑奶奶。
不高兴了,才不管什么规矩体统,能当着面把人家骂的抬不起头;若高兴了,也不管你什么体面礼仪,笑的有失体统的时候,不在少数。
大丫鬟悄悄的从另一边走过来,老嬷嬷见了,赶紧冲她摆手。
回去歇着吧,今天她值守。
今天姑奶奶这么高兴,怕是睡不着。
瞧着吧,一会儿还有的折腾。
要么说在主家伺候的时间长了,就要被称为老人呢,那都是有一定道理的。
单他们精通主人家的喜好作风这一点,就是无数人比不起的。
而这老嬷嬷,一猜许素英一个准。
即便她都失忆了,还是把她摸的透透的。
也就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屋里就传来动静了。
两口子穿了衣裳,一起出门。
许素英看着门口的老嬷嬷,愣了一下说,“您上了年纪,以后不用大晚上守着了。”
“不妨事,老奴年纪大了,觉少,守着姑娘安心。”
“不是说就不让你守,是你们所有人都不用守。这深宅大院的,谁能闯进来?况且我我们俩还年轻,晚上还有房事,你们在外边听墙角,我会很尴尬。”
老嬷嬷:“……”该说你见外呢,还是不见外呢?
陈松:“……”人已死,有事烧纸。
就在两人尴尬的想找地缝钻进去时,陈婉清和赵璟推门出来了。
给小夫妻俩准备的院子,今天其实已经收拾好了。
但陈婉清怀孕了,那院子又好久不住人,清冷的厉害。便先用火盆烘两天屋子,等有人气了,再搬过去。
许是上午睡了回笼觉,午后又小憩了一会儿,两口子到这个点还没有睡意。
听见外边的动静时,他们正在看书。准备出门来时,又恰好听到了许素英的虎狼之词。两口子楞在门口,片刻后,才轻咳一声,从门内走出来。
天已经很冷了,狂风打着呼哨从院子里吹过,将几人的衣衫吹的猎猎作响。
许素英看见闺女和女婿出来,忙问他们,“怎么现在还没睡?”
“白天睡多了,有些睡不着。娘,你和我爹干么呢,你们是要外出么?”
许素英是有晚上吃夜宵的习惯的。
她也不多吃,但每年都得吃上三五次。
有时候是陈松回来给她捎带,若逢年过节,县城不宵禁,她就大晚上带着全家出门。
那也是陈婉清记忆中,非常具有冒险色彩的事情。
不过,如今还不太晚,这个时候就出门吃宵夜,真吃的下么?
许素英招手喊闺女过来,“娘准备去看一看我的库房,你们小两口既然赶上了,就一起来吧。”
陈婉清和赵璟面面相觑,再没想到,大晚上的,还有比出去吃宵夜更不靠谱的事情。
探库房?
库房里是有什么宝贝,非得现在看?
陈婉清这个问题,许素英也回答不上来。因为她回到许府,满打满算才两天。
她的库房单子,都在她娘那里。方才应该和那些账本一起送回来了,但她没功夫看。
许素英就挠挠头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转转去。你去不去闺女,去的话,看上什么都归你。娘难得大方一次,你可一定抓住了机会。”
陈松在旁边说,“还考虑啥,闺女,咱们吃大户了。”
老嬷嬷也笑着说,“小姐有两个库房,一个库房里放着她钟爱的物件,谁来要都不给;另一个库房中,都是小姐不喜欢的,若逢关系一般的姑娘做寿,小姐都直接从里边拿东西送人。”
陈婉清被勾起了好奇心,就跟她娘一起往库房去了。
许素英住的院子是三进的,其中第二进算上东西厢,总共有四间房。
坐北朝南的两大间是库房,左厢房住着看守库房的雨姑,右边库房是办公的地方——专门用来登记造册库房的出入物品,并记录年月日。
如今,里边还放着好几架子册子。
上边详细记录了,许素英在许府的那些年,得来的东西,送人的东西。
只看这些人际往来,就能将她的交际圈,以及与人交好的程度,摸个一清二楚。
许素英看见好几架子的册子,也是叹为观止。
说句不夸张的话,这些册子,比德安的书籍都多。
确信了,德安就是读书太少,才会在乡试时落榜,等回头就给他加功课。
看守库房的雨姑,早些年就是许素英身边的大丫鬟,她备受许素英信重,才过来看库房。
许素英失踪这些年,她身边的四个大丫鬟,一个死了,一个自梳留在府里继续等候,便是雨姑;另一个被爹娘赎身回去,早早发嫁了;最后一个由老太太做主,嫁给了府里的管事,日常还在许素英的院子中当差。
再说雨姑,听闻许素英过来了,雨姑都来不及点灯,摸着黑就赶紧穿上了衣裳。
她出来给许素英见礼时,才发现衣裳上的盘扣都错位了,也称得上是狼狈。
雨姑羞窘惭愧,又是给许素英赔不是,又是要回房间重新更衣,倒是把许素英弄的挺不好意思的。
能怪人家仪容不整么?
明明就该怪她,大晚上过来扰人清梦。
三更半夜不睡觉查看库房的,怕是整个京城,也只有她这一个。
许素英让雨姑回去忙她的,她则带着陈松,陈婉清、赵璟三人,直接走进库房。
老嬷嬷已经先一步进去,拿起火折子,点亮了里边的灯笼。
明晃晃的灯笼照耀下,库房的一切都被人尽收眼底。
五连珠圆形羊角宫灯,黑漆牙雕走百病屏风,大荷叶式粉彩牡丹纹瓷瓶,缠枝莲花小瓷器,全套的斗彩莲花瓷碗,掐丝珐琅绘花鸟百年好合铜镜,累丝镶红宝石香炉,甚至还有一株近两米高的红珊瑚……
老嬷嬷的声音近在耳侧,“这些都是姑娘不喜欢的,勉强摆在这里凑个数。若有亲朋生辰,或有及笄、添妆之喜,姑娘大多是直接从这里边挑选东西送人。”
许素英艰难的问嬷嬷,“这都是我不喜欢的?”
老嬷嬷点头,好奇的看着许素英,好似在问,难道小姐现在喜好变了,开始喜欢这些了?
您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您觉得这些太花了,不够雅致;颜色太沉重了,不够俏皮;又觉得太过慎重其事,平常根本没用到的时候,只有逢年过节勉强能用一用,摆在哪里都碍事。
还有那红珊瑚,您是咋说的?
哦,您说那是什么珊瑚虫死后,什么组织分解,留下的什么骨骼。
好看是好看,就是一想到这东西的来历,就挺膈应的……
老嬷嬷把这话一说,其余几人看许素英的眼神都变了。
果然是富贵堆里养出来的姑娘,这么些好东西都能被挑剔出个一二三。换做穷人家……穷人家也置办不起这些东西。
陈婉清拉着赵璟的手,问他,“你喜欢哪个,赶紧挑,娘说了,今天喜欢什么拿什么,错过这个村没这个店。”
赵璟轻轻一笑,开玩笑说,“这些都是娘不喜欢的,可见差了一等,我还是想看看娘喜欢的是什么样子。”
许素英也好奇,当即就喊嬷嬷,“走,咱们去隔壁看看。”
这时候,雨姑也重新收拾好,在外边候着了。
她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然后看向许素英,“另一把钥匙,在嬷嬷身上。”
老嬷嬷就说,“这间库房门,需要两把钥匙同时用力,才能打开。姑娘早先给了雨姑一把钥匙,另一把自己收着。您去赴诚意伯的邀约前,把这些都留在府里,后来您就……我们把这些都送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另外让人配了一套,自己收着,这一枚钥匙就给了我,方便我与雨姑日常过来擦擦检检,以防东西放的时间长了,有所损坏。”
许素英点头,“应该的,娘的安排没有错。”
两把钥匙一起插进钥匙孔,“咔哒”一声,锁头被打开了。
推开这道库房门,几人真切的感受到,何为珠光宝气,何为真正的富贵绵延。
库房非常大,与这间库房比起来,方才那个只能勉强称得上是耳房。
就见这库房中,分门别类,摆了不少架子,架子前又堆满了各色箱子。
摆放笔墨纸砚的架子上,有玛瑙镇纸,青白玉所制的三阳开泰笔架,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牙雕黑漆莲花笔筒,另还有澄泥砚,松花砚,有排列整齐的古籍,也有收藏在黄底蓝边牧童横笛的青花瓷画缸里的,数不清的画轴……
看见这些东西,赵璟有些走不动路。
尽管他很务实,从不追求这些外在的东西,也从不为这些能增添光彩的“面子功夫”折服,但这些东西出现在一起,威力还是超出了赵璟的预料。
与赵璟不同,许素英和陈婉清一进入库房,就被放在梳妆台附近的匣子吸引住了。
雨姑一一揭开匣子上的封条,露出里边成套的镶金翡翠首饰,玛瑙首饰,景泰蓝首饰,金镶蓝宝石首饰……
什么流苏、扁方、簪子、钗环、镯子、戒指、步摇、朝珠、玳瑁、玉佩、护甲、头花……
琳琅满目,珠光熠熠,没有那个女人能空着手从这里走出去。
除此外,还有堆成小山一样的各色布料,发放射出温柔的柔光,充满了金钱和权势的味道。
又有各色贵重药材,人参、鹿茸、灵芝等,数不胜数……
其中竟然还有好些翡翠原石,没有被切开,但只露出来的行迹,就可见水头绝对好,甚至看成精品。
这样的原石,竟也占了好大一片地方。
陈婉清头晕目眩,打趣她娘说,“您以前过的都是什么好日子,我真是想都不敢想。和您比起来,我像是在乞丐窝里长大了。”
陈松说,“闺女,你这话扎心了。”
陈婉清一笑,“爹,您别打岔,我这给我娘卖惨呢。我越惨,我娘给的东西越多。您也说了,薅羊毛的机会难得,我得抓住了机会。”
第236章 各种琐事
深更半夜,几人从库房走出来时,每人面色都非常红润,眸中湛湛有光。
陈婉清从库房中拿了一块儿玉佩,这是一块儿暖玉,且是一块儿红玉,雕刻成麒麟瑞兽的形状,有“麒麟送子”的美意。
许素英手中攥着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这是她库房中压箱底的东西。
听老嬷嬷说,她早年就不喜欢收集珍珠。凡人送来,大多直接磨成珍珠粉,或是串成项链、手串直接送人。
只有品相特别好的东珠、南珠,她才会费心收藏一些。
只是这些东西不经放,经年之后,都会失去原有的温润色泽,出现“人老珠黄”的现象,显得黯淡无光。
她离开了二十年,早先的东珠和南珠早就没法用了。之后老太太也没费心收集,只时不时给女儿添置几件首饰,当做闺女还在。
这个夜明珠还是前些年皇帝赏下来的,老太太私心扣下来给女儿了,这也是许素英库房中,最后一件“珍珠”。
许素英对手中的夜明珠爱不释手,准备回头就嵌在床上。
她又看了看一脸振奋状态的陈松。
陈松手中拿着一柄剑。
剑鞘古朴,并没有镶嵌什么乱七八糟的宝石。通体黑色,挂在墙上非常不起眼。
可如此不起眼的东西,却被收集到她放置贵重东西的库房中,那必定是有其独特之处。
陈松拿下来了,一手握剑,一手握住剑鞘,轻轻一拔,剑光寒光凌冽,一如秋天的白霜。
这宝剑,当真可称之为“宝”。其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光芒冰冷刺骨,令人不寒而栗。
陈松立马就看上了,拿在手上爱不释手。一眼又一眼的看许素英,只望她能割爱。
许素英能说啥,只能翻个白眼,丢给了他两个字,“德行!”
再说赵璟。
他从放置文房四宝的地方,拿走了一支狼毫。
这狼毫放置在专门的盒子中,造型并不出奇。它不是湖笔,也不是宣笔,更不是传说中的鼠须笔。
为何赵璟在众多珍品中一眼选中它?
其一,它被束之高阁,且珍惜的藏在专门的匣子中。
其二,那匣子是用紫檀造的。
用一支紫檀木匣子,装一支平平无奇的笔,正常么?
不正常,除非这笔大有来历。
果然,将这笔拿在手中,就可见笔上雕刻了两个蝇头小字,曰“居安”。
居安居士,前朝的三朝元老,他的一生颇具传奇色彩。六起六伏,历经三朝,其人“立德”“立功”“立言”,身后极荣,谥号“文正”。
这是集儒家“三不朽”于一身的代表性人物,也是所有读书人奋斗的楷模。
赵璟也是读书人,也有憧憬,他在万千珍宝中,一眼挑中这一样,可见也是缘分。
挑完东西离开,都已经四更天了。
几人精神振奋,身体却感觉到疲惫。
回到房间没多久,便都躺下了,很快房间内便安静下来,细听,里边都是均匀的呼噜声。
这一晚似乎特别安静,等到翌日醒来,果不其然,又是日上三竿。
陈婉清起身时,院子里除了洒扫的丫鬟婆子,其余人全不在了。
问他们,她娘和赵璟去哪儿了,丫鬟们就笑吟吟的说,“都去老太太院子里了,老太太五更天就起,起来后睡不着,让人将她的私房盘点一番,要给姑奶奶和你们发东西呢。姑娘您不急着去,老太太交代过了,让您起来了先用饭,您的那份儿她专门给您收着,谁来了也不给。”
陈婉清笑了。
这还真成打秋风的穷亲戚了。
其实这两天,她断断续续已经收到了不少东西了。
大舅给的,大舅母给的,表兄表弟给的,家里两个表妹给的,三舅给的。东西拿到手软,她真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她势必得抽出空,去街上转一转,到时候买来合适的东西,也好回礼。
早膳准备的很精心,先喝一盏冰糖燕窝,润喉、提神、醒神;随后,有莲子粳米粥,鱼片粥可供选择,有豌豆黄,芸豆卷,茯苓夹饼,另有鸡肉馅包子,鲜虾烧麦,以及小菜六样,可用来佐餐。
陈婉清胃口不错,每样都吃了一个,加起来就很不少了。
既然丫鬟说了不必急,她就真不急了。磨磨蹭蹭的吃完饭,才散步似的往主院去。
刚走进院子,就见里边的嬷嬷热情的往屋里通报,随即就走过来掀帘子,喜气洋洋的等她走进。
陈婉清走进房间,赵璟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两人并肩走进去,屋里人看见了都抿着唇笑。
陈婉清一边见礼,一边好奇,“发生了什么好事儿了?”
许素英说,“是好事儿。你外祖母今天心情好,要当散财童女,咱们可占了大便宜了。”
老太太指着许素英,“拿来的善财童女,都当娘的人了,你会不会说话。”
许素英笑呵呵的回,“您把您的私房都拿出来了,见者有份。您不是善财童女是什么?”
陈婉清闻言,就笑看着老太太,“是真的么,那我来晚了,还有我的么?”
老太太乐的见牙不见眼,招手让她到跟前来。
“有,都有,你的最多,谁让你争气,外祖母给你双份,他们谁都别提意见。”
大舅母捂着唇笑,“我们不提意见。您以往那些好东西,我们也没少拿,如今您也可怜可怜妹妹,多给妹妹一些。”
老太太乐呵呵的,“不给素英,她自己的够花了,我给我外甥,外甥女。”
“您爱给谁就给谁,趁现在您自己能做主,您把您手里那些东西都分了,我们都不说什么。真要是什么时候您不能动了,那可就都是我的了。”
“美得你!我早早都分好了,你们兄妹几个,一人一份,顶多看你几十年如一日在我跟前守着,我老太太多给你两个子。”
“您拔一根汗毛,比我们腰都粗。您给我两个子,怕是够我吃用好些年了。我这厢就先谢过娘了,您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婆婆!”
有大舅母在的地方,就不会冷场。
她是真的慧黠,也是真会哄人。把老太太哄得滴溜溜转,一屋子人也跟着笑个不停,这真是一桩本事了。
一行人在老太太屋里用了午膳,便各自散了。
许素英跟着母亲回了院子,才听她娘急吼吼的说,“快打开你的匣子,看你外祖母都给了你什么。”
陈婉清好奇的看德安和耀安,“他们俩一脸神游天外,外祖母给他们什么了?”
德安道:“外祖母给了我一栋四进的宅子。”
耀安则喜滋滋的说,“我的是一栋酒楼。听说这还是外祖母的陪嫁。”
早先刚和许时龄相认时,许时龄就和耀安说,他外祖母有钱,名下还有酒楼。耀安不是爱吃么,回头在他外祖母跟前多卖卖惨,说不定他外祖母一心软,就把这酒楼给他了。
都不用耀安卖惨,酒楼就直接成他的了!
他还不到十岁,就有了这样日进斗金的产业,后半生是不是可以躺平了?
兄弟俩一脸振奋,陈婉清也打开了由赵璟捧着的匣子。
匣子中有两张房契,两张地契。房契都在京城,一套三进的,一套四进的;地契一张是三百亩的田庄,看位置在京郊,另一个大小有五百亩,在距离京城非常近的县城。
另有商铺有三间,看名字一间是卖丝绸布匹的,一间是书肆,另一间是画坊。三间铺面的位置都非常好,都在京城主街的朱雀大街上。
这条街上人流如织,开什么店铺都挣钱。
还给了五万两的银票。
据说,家里每个姑娘出门子,都会有三万两的压箱底银子。给她五万两,是有弥补的成分在。
再就是几套贵重的首饰,以及一些红蓝宝石,这些需要稍后让丫鬟亲自去库房提取。
陈婉清看着这些东西,眼都直了。
她捅捅她娘,“我外祖母给您东西了么?”
许素英嘿嘿一笑,“我不告诉你。”
可她憋不住一夜暴富的欢喜,还是和女儿说了实话。
“你这个外甥女都有这么多,我这个嫡亲的闺女,我能比你少了?你外祖母把这些年给我准备的嫁妆,都给我了。另外,还从你外祖父哪里,又给我要来不少。言而总之一句话,你娘前几天还是个穷光蛋,今天就觉得自己就是天下首富。”
“夸张了娘。”
“不夸张。”
“真这么多,那你不分我些?我外祖母都给我补了嫁妆,您不补好意思么?”
许素英点着她的额头说,“什么时候这么财迷了?补补补,不给你补给谁补?等回头娘把这些东西整一整,再给你分一份。”
陈婉清笑着说,“娘,我开玩笑的,您不用当真,我有这些已经很不少了。”
“那不成。你外祖母疼爱我,我也疼你。早先咱们家穷,能给你的少,如今娘有钱了,不让娘补偿你一些,便是你现在不以为意,等有一天想起来,万一觉得娘偏心呢?到时候再因此和兄弟们生分了,不值得。”
陈婉清啼笑皆非,“看您这话说的!老话都道,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我们还能靠着嫁妆过一辈子啊?你要这么想,可太瞧不起璟哥儿了。”
“我没有瞧不起你们谁,只是,娘有能力时,就想尽可能帮扶你们。我们这么费劲巴拉干什么,还不是想让你们过的轻松些?你们要是不领情,娘可要伤心了。”
陈婉清能怎么办,只能领了这份好意。
德安和耀安傻乎乎的站在旁边,顾自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连陈婉清与许素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赵璟戳了他们两下,两人才先后回了神。
“娘要给阿姐补嫁妆是吧?补吧,应该的,我没意见。现在娘帮扶你们,等什么时候你出息了,回来拉拔我们俩。”
一屋子人都笑了。
谁说德安傻的?
他也只是在不想计较的事情上傻,其实很多时候,他心里的小算盘,比谁都清楚。
下午时,陈婉清本来准备去街上逛逛的,但一些居住在京城的许家近亲,都来了府上。
说是近亲,其实都出三服了。
且因为许老爷子为人刚正严苛,并不会过分提拔他们,反倒多有约束,这些人对老爷子心中有畏,也有怨,以至于知道消息这么久了,才迟迟登门。
许素英对于这些亲戚,自然也是不记得的。
她在人前走了个过场,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干脆离开了。
留下满屋子的女眷长辈,对着她的背影干瞪眼,谁比谁憋气。
等他们出了许府,徒步回家时,就忍不住念叨开了。
“大小姐还是那个大小姐,脾性真是一点没变。”
“能变才怪,她命好,嫁的男人对她唯命是从。大小姐这些年,除了日子过的不如在府里时光鲜,可没受一丁点气。”
“到底是嫁了个乡下人,低人一头。我还以为她能学乖,却谁料,牛到了二十年后,还是牛!”
这些闲言碎语许素英都没听见,她现在在忙着让人做纸扎,准备明天一早去祭奠桃红。
桃红就葬在许家祖坟附近的忠仆坟里,四时八节都有人专门洒扫和祭奠。
她是家生子,家中还有一个寡母,一个幼弟。
桃红死后,许家给一老一小脱了籍,没将老太太送走,而是让她在许家看祠堂。桃红的弟弟则被送到江南老家的书院读书,如今也考中了秀才。
许素英探望过桃红的母亲,又给了真金白银的赏赐,翌日一早带上一家子去祭拜桃红。
等忙完这一茬,就回了城。
他们走到家门口时,康宁县主刚从许府出来,显见是没等到人,准备回去了。
结果都还没走出许家,就见许素英带着一家子回来了。
康宁县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一天天的,忙得找不到人。我下次来寻你,必定让人提前探好你在不在府上,再过来寻你。”
许素英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我这不是去祭奠桃红了么?桃红为救我而死,这么忠心的丫鬟,我若不去上柱香,下人那肯再为我卖命?”
康宁县主瞪她,“就你理由多。”
康宁县主有要事寻许素英,不再揪着这件事不放,努努嘴与她说,“我找你有事儿,咱们去你院子里说。”
第237章 康宁香坊的一半股
康宁县主来寻许素英,还真是因为正事。
一走到许素英的院子,在花厅中落了座,她就直奔主题,“月华香和青梅煮雪是你研制出来的吧?”
不等许素英否认,康宁县主就笃定的说,“我就说这是谁呢,制香天分这么高,我还让夏荷去勾搭人,最好让这人以后拜入我门下……”
结果可想而知,这事儿没成!
索性她的康宁香坊中,多的是好方子,月华香和青梅煮雪的走货量虽然大,但还没让她抛弃做人底线去强买的程度。
却那料,她今天在家里查账,从兴怀府过来送货的老掌柜让人透话过来,说兴怀府也有一个许素英,就是与他们合作贩卖月华香和青梅煮雪的许素英。她和最近回归的许家姑奶奶,会不会是一个人?
她脑袋当时就不够用了,赶紧将人叫进来详细问话。
好么,还真是同一个人。
感情好姐妹失忆时,都不忘和她做买卖,给她送大钱,这真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啊。
许素英也想起了这茬,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将恰好过来请安的陈婉清叫到跟前,和康宁县主解释,“好叫你知道,我虽然确实会制香,以前也确实研制出不少香方。但我这人懒散,我可不喜欢一直做这种烧脑的活计。”
“制香的手艺,我都教给清儿了,月华香和青梅煮雪,都是清儿研制出来的。”
许素英看着惊讶的微启唇的康宁县主,自得的道,“这就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怎么样,我闺女没丢我的面子吧?”
又说,“其实,我早两天就从我娘嘴里知道康宁香坊我也有参股的事情,我正准备和清儿商量商量,干脆把这两张方子交出来,直接让香坊的下人制作算了,还省的我自己管那一二百人了,不够费事的。可这两天事儿赶事儿,一天天忙的脚不沾地,这事儿我就给忘到脑后了。”
“趁现在你们都在,咱们赶紧把这件事敲定。清儿啊,月华香和青梅煮雪的香方,都给康宁香坊,以后你就领分红,行不行?”
陈婉清自然点头。
以前不同意,是担心有朝一日日暮途穷,留着月华香的香方,就不愁东山再起的机会。再来,这到底是自己研制出的第一道香方,且给她挣了太多银子,感情不一样。
但康宁香坊她娘占了一半股份,把月华香和青梅煮雪给康宁香坊,其实跟给她娘没区别。
且大作坊,到底人手足,调货能力更强,应对危机的本事更大。
由他们直接接手这两道香方,对她和她娘来说,可省大事儿了。
见陈婉清点头,许素英又侧首过来对康宁县主说,“我现在都不喜欢调香了,我闺女却喜欢的厉害。我准备这两天腾出空,就把我在香坊的股份,都转到我闺女名下。”
看陈婉清要说话,许素英拍了她一把,让她安静。
她又继续说,“你们的合作方式不变,不过是把合作对象由我换成清儿。正好你们一个擅管理,一个擅制香,这和早先咱们合作的模式一个样。”
康宁县主震惊的说,“五成的股份,都给清儿?”
“给啊。她是我闺女,香坊想走的长远,还得靠她。她又喜欢这些,我不给她给谁?”
康宁县主似乎被她的歪理说服了,又似乎是知道,好友一旦做决定,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况且,人家到底是嫡亲的母女,当娘的不缺银子花,把这股份给闺女当零花又怎么了?
可以的,这很许素英。
想到什么,康宁县主突然一笑。
“可算让你得逞了。”
许素英好奇,“这话怎么说?”
康宁县主就解释,“当初开这香坊,咱们俩是脑门一热开起来的。后来和朋友打赌,就真心想要将香坊做起来……”
香坊做起来了,给他们赚了大钱,他们名利双收,就有些收不住手。
偏他们都是千金贵女,享受惯了,他们的热情是有期限的,那可能几年如一日为这事儿上心?
她还好,只负责管理售货,这件事随便交给个心腹掌柜就能做,许素英的差事,却谁都替换不了?
毕竟她是真有奇思妙想,她研制出的香方,也是真的受欢迎。
甚至直到如今,她研制的香方,每年还保持着可观的销售量,为他们两人赚取大量的钱财。
好友那时候就常常叹气,说她“亏大了!”“整天埋在家里,像个香娘,都不像个大家小姐”“乞丐都活的比我潇洒”。
可惜,“银子”这两个字在前边吊着,又着实舍不得好不容易做起来的生意就这么没落了,他们不得不一边招香娘研制新香方,一边还保持着,每年最少上新一两款许素英研制的香方的频率。
许素英失踪后,香坊生意短期内没受到影响,但是两年后,生意节节败退。她不想好姐妹回来后面对这样一个烂摊子,只能想尽办法补救。
也是那是,引进了一些西域的香料,又从海外买来许多贵重香品,才又将康宁香坊的牌子扛了起来。
许素英是不知道这些的,此时听到这些,就有些内疚。
“都怪我……”
“怎么能怪你,要怪也是怪严承和白三娘。对了,白三娘判了,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判的?都和你说了,最近两天我忙的脚不沾地,白三娘的案子,我还真没怎么关心。”
“其实你进京当天,案子就判了。但这件案子,历时久远,民愤滔天,京兆尹将之上报刑部,刑部又上达天听……”
言而总之一句话,这件事性质过于恶劣,得让陛下知道一下。通常陛下会从严处置,此为“彰显天理”,也是“以儆效尤”。
也是因为多了这两道程序,才直到今天才宣判。
“我来不久才判的。她预谋杀你,虽然未遂,但她还指使他人作伪证,欺骗官府,妨碍司法,此为‘诈伪罪’。两罪并罚,判处绞刑,三日后行刑。”
许素英拍掌大笑,“恶有恶报,她该的。”
康宁县主提醒她,“这件事,你知道就好。总归最近你先不要出门。百姓们虽然多是明事理之辈,但天性同情弱者,到时候有心者推波助澜,你也落不了好。”
“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康宁县主离开前,与陈婉清和许素英商定好,下午一道将转让股权的手续办了。
这件事可以由管家或心腹代为出面,他们可以不露面。但既然达成了协议,还是尽快将事情处置妥当。
如此,才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提前为来年的会试,准备充足的香丸。
下午时,赵璟和德安去了国子监。
许延和在国子监读书,许延霖又是国子监司业——提起许延霖,就不得不提一嘴龚袁修。
龚袁修挑唆范睢,进京状告盛明传与许延霖与赵璟中解元有莫大的关系,暗指科场不公,利用职权组织考试作弊。
事情被范睢戳破,龚袁修被收监——当然,他被收监,不仅仅是因为他滥用职权,教唆诬告,还因为他在身负皇命之时,夜宿红楼,狎女干嫖.娼。
事发后,龚袁修被暂时收监在兴怀府,而有关所有事情的详细情况,则由周巡抚、盛知府、许延和、原世鑫四人,各上一份折子给陛下,由陛下裁断。
就在许素英等人往京城来时,处置龚袁修的圣旨已经往兴怀府去了。
毫无疑问,龚袁修辜负皇恩,身为官员却明知故犯,其挑拨离间,制造矛盾,攻击同僚,委实让人不耻。因而,最终革去官职,永不叙用,且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
换句话说,龚袁修这个人,彻底完了。
再说许延和与原世鑫,两人的差事办的不差,回京后按理该升职。但如今的朝廷,一个萝卜一个坑,也不是你想升就能升上去的。
总要等到年底考核,综合考量最近几年考评怎样,再决定是升迁还是贬谪。
因为还没升官,许延霖还在国子监做司业。有他邀请,赵璟和德安自然可以在国子监进出自如。
两人进入国子监后,遭遇为何,且先不说。只说陈婉清午休起来,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
丫鬟听到她起身的动静,推门走进来。伺候她擦了把脸醒醒神,就告诉她,“姑娘,暗香园已经烘的差不多了,您看咱们什么时候搬过去?”
暗香园就是分给她和赵璟住的院子,距离这边的玉兰斋并不远,满打满算,中间也不过隔了三个院子罢了。
那边地方不大不小,足够赵璟和陈婉清居住,陈婉清这两天闲来,没少往哪里逛。每次逛,都让下人重新调整一下小物件的布置,或是让添置上一些无关要紧的东西。事情不是大事儿,但却当真能打发时间。
如今听说院子烘好了,可以搬过去了,陈婉清直接找到她娘,说了搬“家”的事儿。
许素英也不拦她。
若是这里没地方,他们娘俩挤着住也就算了,可许家多的是院子,丈母娘还和女婿挤在一个院子里,有些不像话。
许素英当即就说,“既然要搬,那就趁早搬。早点住过去,看那里不舒服,天黑之前让他们改好。”
于是,就这么搬了过去。
搬过去后,陈婉清还没来得及在自己的小院子中转转,许素英就带着好些账册过来了。
“这是康宁香坊的账册,以后都交给你看。我让你查账,不是说不信任康宁,主要是,做生意,亲姐妹也得明算账,这样关系才能走的长远。再有,账册上的学问大的很,你不仅可以看到那种香料受众最广,就连各地的气候怎样,物价高低,你想看也能看出来……”
丢下这样一句高深莫测的话,许素英拍拍屁股走人了。
她走没一会儿,许家的两个小表妹就过来了。
这两人是一对双生姐妹花,姐姐叫许常思,妹妹叫许常念,其实就是“思念”,盼望许素英回家之意非常明显。
许家人丁算是旺盛的,许时年三兄弟,儿女都生的齐全,每家不多不少,都有两儿两女。
许延霖是嫡长孙,老二许时载家的两个孩子排二和四,都随父母在任上,许延和是老三,许时龄家的两个儿子年纪最小,排五和六。
姑娘也有六个,大姑娘和五姑娘是老二许时载家的,二姑娘和五姑娘是许时龄家的,许常思、许常念在姐妹序齿中排第三第四。
其余几位姑娘,要么已经出嫁,要么就待字闺中,却随父母在任地生活。
老太太是个慈和的婆婆,不会要求儿媳和儿孙们都在她跟前,所以,老二和老三家都是举家在外地。京城的许家老宅,通常只有许时年一家人在。
许常思和许常念是听说表姐搬了院子,才过来串门的。
他们还带了礼。
一人让丫鬟搬了一盆挂满金桔的小盆栽,一人拿来了自己亲手做的糕点,让陈婉清尝鲜。
这两个表妹,姐姐稳重端方,非常有长姐的风范;妹妹则俏皮机灵,话又稠又密,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露出嘴边两个酒窝,整个人甜的不行。
两个表妹与陈婉清说起家里的人,还特意解释,大嫂之所以没在家,是因为亲家祖母有疾。她是亲家祖母养大的,和亲家祖母非常亲,又因为是远嫁,就是知道姑母被找回来,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这件事情,陈婉清其实已经知道了。
毕竟他们来到许家也好几天了,家里少了这么一个重要人物,怎么可能不打听。
况且,为防她娘多想,舅母也早早将事情解释清楚。不是大侄儿媳妇不亲自来接,是因为人没在京城,所以实在接不了。
说起许延霖的妻子,也就是传说中的大嫂,几人就多说了几句。
陈婉清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大嫂早年丧母,母亲冒死生下一个妹妹便撒手人寰。她父亲热孝期间娶了继母,继母不好相与,家里的老太太担心孙女受磋磨,就将人养在自己跟前。
若亲家祖母撒手去了,大嫂丧事后怕是会将妹妹带过来。
那姑娘听说才十岁左右,沉默又内向,想想就觉得可怜的厉害。
第238章 常思
闲话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说到最近京城人有些多,许多准备参加来年会试的外地举子,已经在年前入了京。
说到这件事,陈婉清就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那些举子,应该也不是所有人都出自大富之家……”
而“京都居,大不易”,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学子们赶路花销颇巨,在京城吃住交际更是要花钱,他们这么早来到京城,家里真的供应的起么?
许常思听到这个问题,就含笑给陈婉清解释,“表姐没在京城长大,有些事情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接下来,许常思和陈婉清说起举子在京城的“谋生方法”。
他们大多会择一官员,投送拜帖或文章,愿意入其门下,被其栽培。也就是说,提前递出个投名状。
当然,这样仅限于才学颇高,天分极佳,有诺大名声之人。
至于学问上稍微弱了几分的,倒也也不用担心因为囊中羞涩,流落到大街上去。
因为每个省,在京城都有一个“同好会”。
这些同好会,有的是同一个省的富商巨贾出资所建,只为结一个善缘;有的则背后藏着朝廷的官员,乃是以地域划分、勾结抱团。
许常思到底是许家的姑娘,许家门第高,投靠的举子自来就不少,这样的事情,她见得多了。
又因为这些年来,陛下年纪一年大过一年,老爷子的地位一年比一年稳固,会试之前,往许家投拜帖和文章的学生,也一年比一年多。
“拜帖和文章太多了,连管家都接收不过来,届时就会在门上放上两个大框,让人将拜帖和文章都投递进去。”
陈婉清闻言,心中的疑惑得到解答,但她又起了新的疑问,“外祖父每天案牍劳形,与家人相聚的时候都少,篓子中那些拜帖和文章,外祖父会看么?”
“会啊。”许常思道,“不过不是所有的都看,外祖父没那个时间。家中养了幕僚、西席等,父亲得闲也会看两眼,看到其中非常出彩的,就会留给外祖父。外祖父若看中了,就会将人收入门下。”
这样的人非常非常稀少就是了。
这二十年来年,被外祖父收入门内的人,勉强也不过七八个,两年都出不了一个。
说起这件事,许常思忍不住一笑,“我听爹说,外祖父特意看过表姐夫的文章。”
当时他爹是以闲谈的语气说的。
说赵璟文采奇高,文章犀利,针砭时弊,目光老辣。
他在县试中所做的文章,与在秋闱时所做的文章相比,有非常大的进步。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表姐夫在坚守本心之外,还能随机应变,投主考官所好,而不显得逢迎谄媚,换句话说,这人天生就是做官的料子。
她爹还感叹,说即便三哥这一次和姑母错过了,也不怕。只要赵璟能出头,他们就必定会与姑母相认。
爹和祖父有多看好表姐夫,就对表兄有多怒其不争。
说他滑头,文章只是表面光,粗看还能看,细看就如腐木朽成一团,一捏就成一手粪,简直臭不可闻……
当然,那到底是表兄,为了给表兄留面子,这话且不说。
这也是大哥受命今天领两人去国子监的缘由。一来是为了让他们结识有识之士,二来,也是让德安表哥看清楚形式。
他若还抱着侥幸的心思,不肯脚踏实地,真真切切的用一番功夫,别说下一次中举了,下下一次都中不了。
天下有识之士,犹如过江之鲫,想要为陛下效命的更是数不胜数。
他若仗着有个好出身,就自傲上了,那是再自取死路。
许常思当真是个聊天的好人选,与之相比,许常念就跳脱许多。
在两人谈话时,她有些坐不住,屁股底下跟藏了钉子似的,左扭一下,右扭一下,眼瞅着就难受的厉害。
最终,因为这个妹妹,许常思不得不提前结束了话题。
但显然她与陈婉清有同感,都觉得和对方谈天说地,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就和陈婉清说,“我得闲再来寻表姐说话,到时候不带妹妹来。”
陈婉清轻笑,“常念听见了。”
“听见了也不妨事,她啊……”许常思提起妹妹就摇头,可见这个性子过分跳脱的妹妹,没少让她头疼。
送走了姐妹俩,许家的管事就登门了。
他拿来了新的契约,上边还有官府盖的印章。
契约生效,从今往后,康宁香坊那一半股份就归她了。
陈婉清拿着这份契约,欢喜的神色克制不住的流淌出来。
既因为陡然有了这么大的财富,又因为这财富与她的喜好相关。
她想到了母亲说的“能为之欢喜一辈子的工作”,突然觉得,这应该就是了。
赵璟和德安回来时,天色都昏沉了。
两人乘坐许延霖的马车,与许延霖一同到家。
三人一边走路一边说话,细看,赵璟精神奕奕,眉眼中都是灼目的锐光,德安则像是霜打了的茄子,整个人蔫的不行。
此时也到了用饭时间,老爷子难得准时从宫里出来,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安静饭。因而,即便看见德安面有异色,大家也没有多问。
饭后,一道喝了一盏茶,老爷子就起身去书房了。
临走前,还单独把赵璟带走了。
众人离开花厅,各自回房歇息。德安专门绕远,与许素英、陈松、陈婉清一道走了一段路。
耀安不愿意自己回院子,就也跟了过来。
德安说,“太打击人了,国子监的学生,哪怕是最差的黄字班的学生,都有两把刷子。”
德安去国子监前,原以为这边多监生、贡生,又要收纳朝廷六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入其中读书,里边的学生水平该是良莠不齐。
还真让他猜着了。
里边学业好的学生,曾在各地乡试中考中解元。他大致数了数,单是这几年来的解元,就有十二、三个。
这些解元,都是准备充分了再下场。以免一个不慎,落入同进士中,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这些才高八斗者就不说了。
只说国子监中,确实也有一些受恩荫进来的学生,也就是他娘惯常说的“官二代”。他们就是来混日子的,每日里非常闲散。但就是这些人,大多也有个秀才功名。
秀才功名!
他们竟然和他一样,都是秀才!
太打击人了!
德安想到那场景,满心颓败。
“我以前只听人说,天下之士,云合雾散。我也自以为在兴怀府,算是见过天下英豪了……”
可是,兴怀府的英豪的数量,和京城的比起来,简直像是平平无奇的小虾群,汇入了汪洋大海中。
海中有虾米,有大鱼,这些都只是海中生物链的最低端,稍不留神,他们就成为了别人口中的猎物,或是被风浪拍死在沙滩上。
而他,就是那平平无奇的小虾米中的一只。
现状太惨烈了,不全力以赴,他真有可能一生寂寂无名。
陡然意识到这个残酷的事实,德安总算将心里那点侥幸,全都碾碎。
他抹了一把脸,和他娘说,“算了,不说了,我先回去读书了。”
许素英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璟哥儿呢,璟哥儿今天怎么样?”
德安嘴巴一撇,瞅了他娘一眼,“娘,您能别明知故问么?璟哥儿那学问,到哪儿都是最顶尖的一波。他甚至能与国子监的司业、博士们坐而论道,被他们引为知己……”
而他自己,不仅插不上嘴,还连他们的很多话,都听不明白。
人生的差距啊!
明明早先他和璟哥儿是差不多岁数开蒙的。
可现在,两人一个还是秀才,一个却考中解元,剑指会元。
他也不算多懒惰,可两人之间的差距却越来越大,原因是什么?
只能是基因拖了后腿啊!
德安就哀怨的看着他爹,“爹啊,你可把我害苦了!”
说完话,他转过身,一步一叹的回了院子。
陈松卷起袖子就骂,“臭小子!老子什么都没干,老子怎么害苦他了?”
耀安一边跟着德安身后往院子里走,一边回头冲他爹喊,“爹,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想不明白么?我哥的意思,他学习的天分不高,全赖你这个当爹的基因不好。你若是也和赵秀才一样,是个有功名的读书人,说不定我大哥受你影响,现在也考中举人了。”
“混账东西,还埋汰起你爹来了!那八辈贫民家还出进士老爷呢,你考不中,只管往自己身上找原因,还牵罪上你爹了,看把你能耐的。”
骂完了,陈松心里依旧不舒坦,转过头对媳妇闺女说,“我虽然学习上没天分,但我还有把子力气,功夫也拿的出手。可那小子连这点都没学到,可见还是人懒散。”
许素英忙点头,“对对对,你说的都有道理。就怪德安,这混小子,自己不上进,还总怪咱们。”
说着话,拉住陈婉清就往后院去了。
陈松先是觉得媳妇的话很有道理,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有点阴阳怪气。
他就赶紧追上前,“媳妇,你那话到底啥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这是陈婉清和赵璟从玉兰斋搬到暗香园的第一晚,赵璟直到一个时辰后,才回到院子中。
这时候陈婉清已经洗漱好躺在床上了,听到丫鬟给他请安的声音,披上衣裳就准备起身。
赵璟却先一步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阿姐别动了,外边风刮的厉害,今天晚上怕是会降温。我洗洗就过来与你说话,阿姐快回去躺着去。”
陈婉清回去躺了一会儿,赵璟就一身清爽的从净室出来了。
他脱了鞋子上了床,与陈婉清说,“风冷的很,看起来明天会变天。”
“我听外祖母说,今年京城一场雪都没下,这一变天,怕是要下雪。”又为难,“我本来准备去买些回礼,给舅母和表妹们的,可事赶事儿,直到今天也没去成。”
“你身子重,就别亲自去了。你让嬷嬷打听好他们的喜好,让娘或是管事出门采买。你心意到了就行,他们知道你身子重,不会过分苛求的。”
“如此也好,只是觉得,收了他们那么多东西,若不真心诚意回一份礼,总觉得失礼……”
两人说了两句回礼的事儿,陈婉清又问赵璟,“外祖父喊你去书房做什么?”
老爷子平常非常非常忙碌,便连亲孙子,都无暇教导。就连大舅和三舅,回来这么些天了,她也没听说老爷子单独见他们,可老爷子今天单独见了赵璟……
赵璟低声说,“外祖父问了我在国子监的事儿,我如实说了。他老人家又考教了我的学问,最后选了几本书给我。”
“书呢,我怎么没看见?”
“在桌子上放着。我回来时,天太冷,我就随手把书卷起来揣袖笼里了,你没看到。”
天色很晚了,两口子压着声音,小声在被褥里嘀咕了一通有的没的,就在屋外的狂风呼啸中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来,就听外边的风比做题晚上更大了。冷风呼啸而过,夹杂着砂石和树叶,拍在人脸上啪啪的疼。
有经验的婆子看了看天色,就说,“这天气阴湿的厉害,我这老腿一动就疼得钻心,今天怕是要下雪。”
陈婉清不知道会不会下雪,但却担心真的下起雪,到时候不便出行。
鉴于此,她赶紧找上她娘,说了她想回礼的事情。
许素英说,“别买东西给他们了,你舅母、舅舅、表妹他们,不缺你那点东西。你之前不给你外祖母做了衣裳么,你外祖母喜欢的很。这样,你给你舅舅舅母他们,做个鞋子,缝双袜子,做个荷包,送过去就行。”
这些小物件简单,即便配上刺绣,三五天也就做出来了。
“真要是觉得这礼简薄了,你就自己下厨煲个汤,做个点心,给你舅母他们送去。这个更简单,都不用你亲自动手,你就站在灶房指点几句,这就是你的孝心了。”
第239章 宴客
陈婉清啼笑皆非,“娘,这样也太敷衍了。”
“不敷衍,越家常才越显得亲近。你若真花重金买些贵重的送过去,你舅舅、舅母才觉得,你是和他们客气。清儿,在京城不比在老家,在老家送礼送的重的,才显得亲近,在京城,越是亲近的人,越不能拿这些金银能买来的东西送人。须知,有时候,自己亲手做的,反倒更有诚意。”
陈婉清在她娘这里受了教,母女俩说了会儿闲话,就往主院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老太太屋里放着两个火盆,上好的银霜炭发出猩红的火光,屋子里暖和的厉害。
人呆在里边,大衣裳是穿不住的,穿一身家常穿的春衫刚刚好。
但屋里温度太热了,也有坏处。就是不能频繁往屋外去,不然一冷一热,最容易做病。
老太太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有什么办法?她身子骨不行了,畏冷的厉害,屋里稍微凉一些,她就骨头缝发疼。
尤其今天,别看屋里暖和的很,但老太太身上还是不舒坦。
“天不好,太阴沉了,压抑的人心里难受。”
陈婉清就说,“下人说今天会下雪。”
“我瞧着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今年冬天一场雪还没下,天干的厉害,府里的下人得病的都比以前多。下场雪就好了,多些水汽润泽,人身子能好受不少。”
大舅母处理完府里的事情,也过来了,加上陈婉清、许素英,三个人与老太太一起摸牌。
以往都是别人哄着老太太,许素英可不。她不仅偷看老太太的牌,还诈老太太,“我猜你手里就剩下一副顺子”。
本来老太太能走的牌,被她这一搅和,愣是输了个彻底。
气的老太太伸手拍她,“皮猴儿,生来就是气我的。”
许素英却不管这些,她从老太太跟前抓了一把银裸子,给陈婉清分几个,又给郭氏分几个,说这叫“打土豪,分银子”,闹得围观的丫鬟婆子捧腹不已,老太太也笑弯了腰。
几人哄的老太太笑闹一场,离去时,就发现天上飘起了零星的碎粒。
“这是……下雪了?”
还真是下雪了。
郭氏就说,“娘前两天还与我说,等下过雪,家里的梅花开了,就邀请亲朋来家里赏梅。”
不管是赏梅,赏雪,还是附庸风雅,学古人用雪水煮茶,其实就一个主要目的,要把许素英一家子推到人前。
许素英也早知道会有这一出,并不奇怪。只说,“下过雪天更冷,地面湿滑难行。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要设宴就早些设,等到雪后,反倒不方便。”
郭氏笑着点她,却没说别的话。
就在几人闲话的空挡,雪更大了。
从雪沫子,到雪虫子,再到大片的雪花,用了非常非常短的时间。
等三人在郭氏的院子前分开时,路上已经隐隐有了白色。
陈婉清许久没制香了,这会儿灵感爆发,突然想制香。
家里制香的工具是不缺的,香料更是齐全的很,陈婉清进了准备好的香房,伸手拿来自己需要的东西。
许素英见女儿沉迷于制香,也不烦她,利索的起身走人了。
陈婉清中午被喊出来用午膳,吃午膳时也没见着赵璟。
赵璟今天依旧去了国子监。
这次不是跟许延霖去的,是跟着许延和去的。
许延和在国子监有许多志同道合的同窗,彼此学问火候相仿,几人昨天匆匆见了赵璟一面,简单说了几句话,有意犹未尽之感,便特意央求许延和今天再请赵璟过来。
赵璟不在跟前,陈婉清用膳速度加快,用完午膳后她又去了香房。
伺候陈婉清的丫鬟叫菡萏,她按照许素英的吩咐,劝陈婉清午休一会儿再忙。陈婉清满脑子香料配比,哪里听得见她的话。丫鬟见状,也只能叹口气,退下去了。
整个下午,陈婉清都呆在香房中。
直到华灯初上,香房的门被人从外边推开,也惊动了手拿熏香的陈婉清。
彼时她正在思索这味香叫什么名字。
待看到赵璟轻轻拂去衣袖上的雪花,清冷的眉眼间含着忧心步步朝她走近,陈婉清脱口而出,“就叫冷月栖雪,好不好?”
赵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熏香制好了?是给我制的香?”
陈婉清点点头,抓住他伸过来的的修长匀称的手掌,缓缓站起身。
她坐的时间太长了,浑身的骨头都像是生锈了似的,站起身一瞬间,骨头传出“咔嚓”“咔嚓”两道声响。
“小心,慢慢起,不着急。”
赵璟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抓住她的手臂,清冷的带着纸墨香的气息,盈了她满怀。
他好笑的说,“怎么突然想起要给我制香了?我还以为,你准备赖一辈子账。等我入土那日,你再把那香当做祭奠用的熏香,烧给我品鉴。”
陈婉清气乐了,狠狠的踩了他一脚,“你说的什么话!我答应你的事情,怎么可能迟迟不兑现!”
“这谁说的准,毕竟从你答应给我制香,到现在,也有两年时间了。”
陈婉清自知理亏,不在这件事情上纠缠,只让赵璟闻一下屋中的味道。
“这是后调香,味道清冷雅致,还有兰花的空寂之感。我本来想起名叫雪兰香的,又觉得太女气了,刚才你进门那瞬间,冷月与落雪相伴,那种意境,就是我想要的。”
最重要的不是冷月,也不是落雪,而是看到他那瞬间,就像是风雪有了停靠的港湾,带着一种淡淡的、克制的温柔。
一种双向奔赴的温柔。
陈婉清再次问了一遍,“冷月栖雪,这名字你喜欢么?”
“喜欢。”
赵璟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你骗人,你敷衍我。”陈婉清淡淡的控诉。
赵璟没有解释,只是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
那心跳声鼓噪又强烈,稍微一碰,就知道他现在心悸的厉害。
只是一味香而已,不至于吧?
陈婉清问出这个问题,得到赵璟的回答,“不是香的问题,是你的眼神。”
她的眼神中,装的全是他。别说她精心给他制香,兑现与他的承诺,便是她在路边随手捡了块石头给他,只要她依旧用那种眼神看他,他就觉得自己得到了上天最大的馈赠。
两口子黏黏糊糊的,看彼此的眼睛像在拉丝。
丫鬟不敢久留,伺候两人回房后,就赶紧关上房门离开了。
房间中传来呢喃私语,又有男人和女人压抑轻喘的笑声。
陈婉清依偎在赵璟怀里,不时与他唇齿相衔,尽管什么也做不了,但是,能在风雪大作的夜晚,与安静温暖的寝房中相拥相抱,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雪呼啦啦下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起也没停。
雪天路滑,丫鬟们打扫一会儿,就被安排进茶房喝姜汤喝暖手,道路上多少会有些雪。
陈婉清才刚起来,老太太和许素英就先后派了人来。
两人同时交代,让她老老实实呆在房间中,这两天就不要到处乱跑了。
她把自己顾好,把孩子顾好,就是一大功。
恰好今天赵璟没出去,他担心陈婉清在屋里无聊,就从外边剪了梅花来,让她插瓶。
一夜大雪,家里梅园中的梅花都开了。
有重瓣梅花,也有单瓣的,有的开的黄花,有的则开着红花。
赵璟还剪了一些四季常青的柏枝来……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搭配,但陈婉清自得其乐,插花插的很开心。
大雪直到午后才停。
等陈婉清午休后醒来,就见院子中多了好多雪雕。
其中有狗,有马,有猴,竟然还有莲花缸和游鱼;以及肥硕的,趴在莲花缸上,想吃鱼的狸花猫……
也不知道那个丫鬟的主意,反正是成功把陈婉清逗笑了。
雪后两天,屋顶上悬挂下来好大的冰溜子。
为防冰溜子伤人,丫鬟便拿着长长的竹竿,将冰溜子都敲了下来。
敲下来的冰溜子被丫鬟们拿在手中,放到正在干活的丫鬟的耳后根,冻得人尖叫一声,追着小丫鬟不断打骂。
院子里热闹的很,陈婉清也并不拘束他们。
小丫鬟们见她好说话,也喜欢围着她凑趣。
但他们却很害怕赵璟。
明明赵璟连高声说话都不曾,但是,丫鬟们看见他,比看见陈松还畏惧。只要赵璟出现在院子中,他们谁比谁老实,好像看到了吃人的老虎。
雪花终于化干净后那天,许家往外发了帖子,说是要在三天后的休沐日,邀亲朋到府里来参加赏梅宴。
京城的百姓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就到处打听。
打听来打听去,见果然没有诚意伯府的帖子,百姓们就热闹的说开了。
“这是要老死不相往来了。”
“那不明摆着的事儿么,上次诚意伯在许家门外跪了大半天,都没进去门。如今那白三娘被砍头,两家的仇结死了,不来往才是正道。”
“我只是可惜。想当年,许家的姑奶奶与诚意伯男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打马从街上走过,羡煞了多少人。谁能想到,二十年后,竟然落了个这样的结局。”
“都过去的事儿了,快别说了……”
许家开门宴客那天,陈婉清经御医诊脉,确诊了怀孕一个半月的消息。
倒是许素英的失忆症,还没有任何进益。
不过吃药时间还短,一时半刻没进展是正常的。且再吃一、二十天,若到时候还是没效果,就真的要针灸了。
继续说宴席的事情。
许家上一次设宴招待亲朋,还是许延霖迎娶黄氏。
那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而今三年已过,许家再次大宴亲朋,表面上是邀请大家赏梅,其实是为庆祝许素英一家回归。
因为这件事情老太太非常看重,早几天她就请了成衣铺子的掌柜过来,为家里每个人量体裁剪新衣。
又因为陈婉清怀孕了,穿宽松的衣服会舒服一些,且以后她的肚子会越来越大,所以,便特意给她多做了几身。
到正日子这天,老太太早早看过众人的衣着打扮,满意的点了头。
天色还很早,却已经陆陆续续有客人开始登门。
这些都是和许家关系要好的人家。
其中有老太太的娘家,许家的儿女亲家,许家老中青三代的同僚旧友,再就是一些素来就走的近的人家。
许素英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一点都不带怕的。她谈笑风生,诙谐幽默,俨然还是二十年前的许大姑娘。
陈婉清也没堕了她娘的威风。
她安静的坐在老太太下首,一颦一笑都称得上是温婉端庄,其和许素英、老太太都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任谁看了,都能一眼认出来,她就是许素英的闺女。
这时候,这些人倒是遗憾起来。
早知道许素英的女儿如此出众,就该早些下……早些下手也晚了,人家尚在老家时,就已经成了亲。
这些老太太们也是人老成精,他们见陈婉清行动起来都有留神注意脚下,许是因为花厅中香气浓郁,还难受的微微掩住口鼻,遮住喉咙处的滚动。
老太太们当即就猜,莫不是这姑娘,怀孕了?
老太太们“眉来眼去”,很快就确定了这件事。确定之后,他们就不让陈婉清陪着了,而是贴心的让她下去休息。
老太太和许素英也是这个意思。
清儿露个面就行,不用她一直陪着。
陈婉清领了众人的好意,真就准备回房休息。结果,才走出去待客的院子没多远,就见身后匆匆追出来一个嬷嬷。
“表姑娘,您停一停,老太爷有事儿要见您。”
陈婉清停下来,等老嬷嬷靠近,见到是张熟面孔,才问她,“外祖父有事儿要交代我?”
“正是。”嬷嬷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有两位贵客,从后门进来了。老太爷特意交代,让您和表姑爷去西院待客。”
陈婉清条件反射觉得这件事不对。
既然是贵客,怎么会走后门进来?若真是贵客,不该是外祖父亲自招待?再不济,还有大舅、三舅以及表兄表弟……就是来者有女眷,也该大舅母或她娘出面。
怎么可能用到她?
嬷嬷猜测,“两位贵客都年轻,年纪和您及表姑爷相仿。许是因为这一点,老太爷才特意喊您。姑娘,快别耽搁了,让贵客久等不好。”
第240章 帝后
陈婉清怀孕一个半月,胎还没坐稳,并不敢走太快。
嬷嬷知道她是娇客,且看她走路姿势,也猜到她是有了身孕,并不敢催促她快走。
两人往西院去,步伐不紧不慢。就在穿过一道拱门,走到距离西院不到百十米的地方时,陈婉清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璟衣袖当风,头戴玉冠,身着一身宝蓝色锦衣,从假山后转了出来。
看见她,他面上没有任何惊讶,只加快了步伐走到她跟前,扶住她的腰身。
“外祖父也喊你了?”
陈婉清点头,“嬷嬷说来了贵客,与我们年纪相仿,外祖父让我们过去招待。”
陈婉清想说的有很多,比如能被外祖父称为贵客,还与他们两年纪相仿的人,数遍整个大魏,好像也没几个。
她心里有所思,只不敢相信,就攥紧了赵璟的手。
赵璟从她微湿的手心,窥视到她的心意。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朗月清风的模样,只语气特意放轻了几分,“阿姐不用多想,只管尽主人家本分,将人款待好就是。”
陈婉清扭过头看他,“你当真不好奇来人是谁?”
“说不好奇是假的,只是,我大概能猜到是谁,我与阿姐心有灵犀,猜的应该是同两个人。”
夫妻俩对视一眼,达成了隐晦的默契,随即便都沉默下来。
他们靠近西院。
西院门口有四个穿着常衣的侍卫值守,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许家的仆役下人。
走进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人俱都一身英武之气,便是穿着常服,都掩饰不住骨子里的悍勇。
他们眼神犀利如刀,单手不着痕迹的放在腰后,那里藏着锐气,若来者不善,只需一个碰面,便会被击中毙命。
老嬷嬷低声与他们说,“这是府里的表姑娘和表姑爷,我们家老爷特意让我将人请来,陪伴贵客。”
侍卫们显然也是知道这件事的,冲两人微颔首,便是放行的意思。
赵璟拱了拱手,表示见礼,陈婉清也福了福身。做完这些,小两口从几人让开的门口离开。
西院陈婉清和赵璟只来过一次,那还是老太太带着一家子去寺庙上香还愿时,两人在家里无聊,就将整个府邸转了一圈。
这里地方很大,虽然也是三进的院子,却因为是作为客院而建的,地方特别宽敞。又因为里边种了大片梅花,在京城也是小有名气的赏梅之地。
早先许素英还在时,老夫人爱热闹,每到冬天就给京城的贵妇人们下帖子,邀众人来家中赏花。
后来许素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外人就再也没有赏过许家的梅花。
院子很大,又因为下人很规矩,并不会四处走动,就显得西院特别安静。
但今天的安静,与以往的安静完全不同。
今天的安静中透着严肃与紧绷,好似弓箭上了弦,形势一触即发。
不用刻意去搜寻,两人也能察觉到暗处人的紧盯与打量。
陈婉清提起了心,就连走动的步伐,都有些不自在。
赵璟见状,低声安慰她,“只是盯着我们,不会贸然出手的。阿姐放宽心,马上就到了。”
两人越来越靠近花厅,到了这里,压抑的气氛愈发浓重。
陈婉清心理负担过大,甚至能清晰的听见心脏在胸腔里“噗通”“噗通”乱跳的声音。
她喊:“璟哥儿。”
赵璟“嗯”了一声,“阿姐还好么?”
“……还好。”
深呼吸一口气,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到了这里,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反倒消失不见了。
他们也隐隐听见了屋里人的说话声,以及谈笑声,甚至还有小婴儿被逗得咯咯笑的小奶声。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眸中都有几分震惊,完全想不到,竟然连太子都被带出了宫。
却也在这时,有个面白无须,看着慈眉善目的公公从花厅中走了出来。
他看见站在楼梯下的两人,面上露出个笑容来。微微冲两人颔了颔首,便又快步进了花厅说了几句话。
赵璟和陈婉清站在台阶下,心中默数了五个数,就见公公去而复返,笑着与两人说,“两位快请进吧,陛下与娘娘在里边等你们呢。”
从公公嘴里证实,那花厅中的贵客,当真是这大魏朝最贵重的两口子,两人不敢有丝毫迟疑,行礼谢过后,就赶紧迈步进了花厅。
花厅中干净清爽,以往的熏香一概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橘子香。
小婴儿“父父”的叫着,还有女眷清脆的笑声响起,两人目不斜视,也不敢迟疑,进去后就直接跪下了。
“草民/民妇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太子千岁。”
花厅内有一瞬间的静寂,片刻后,只听到上首传来清朗的笑声,“都起来吧。阁老举荐你们两口子来作陪,今天要辛苦你们一番了。”
许老爷子竟也在,口气清和的说,“没有什么辛苦不辛苦,能来陪陛下与娘娘,是他们的福气。”
陈婉清心跳鼓噪,腿也有些软,被赵璟托着腰拉了一把,才从地上站起身。
二人没想到外祖父也在,又忙不迭给他见礼。
也是这一瞬间,才借由眼角余光,瞥了那至高无上的一家子一眼。
坐在上首的男子,穿锦衣,带玉冠,眸光如电,金质玉相。他品着茶,身上气息不怒自威,是醒掌天下权的一国之君没错。
与他隔了一张桌子,同样坐在上首的年轻女眷,许是要抱孩子的缘故,她没有戴护甲,头上也只简单戴了两样首饰。虽说容貌只在中上,但气度雍容,笑容亲和,举止端庄,打眼一看,完全符合常人对一国之母的想象。
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太子,穿了一身红,容貌与他父皇像了五成。刚才他还有些闹腾,此时看见进来了两个陌生人,便立马摆出了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表情。
那稚嫩娇憨的面颊上,偏做出大人的模样,看上去滑稽又可爱。
都言天家难有真情,可让陈婉清说,不管是少年夫妻正情深意浓,亦或是头上还有大山,压的夫妻俩不能不齐心协力做出应付,帝后二人看起来感情很好,就连偶尔的对视,也是情真意切。
许家老爷子受了两人的礼,就交代两人,“好好伺候着,我去去就来。”
又与皇帝以及皇后说,“方才阁房送了条陈,应该是为了附近府城赈灾的事儿,臣过去处理了就来。”
皇帝唏嘘感叹,说,“阁老不愧是国之股肱……朕能稳坐江山,高枕无忧,正是有爱卿这样的能干之人……爱卿且先去忙,稍后用宴,咱们君臣共饮两杯。”
许阁老又是一番感恩戴德,随即便告辞离去。
待他一走,屋里气氛陡然冷寂下来。
皇后是个体贴人,笑吟吟的开口说,“都别站着了,快,赐座。”
赵璟和陈婉清忙道谢,随即在椅子上坐下了。
小太子有些坐不住,支支吾吾的在皇后怀里挪动着身体,要从她怀中下来。
皇后见状,笑言了一句,“刚才闹着要母后抱的是你,现在要下去的也是你。你啊,可真是个磨人精。”
皇帝说,“让嬷嬷带下去玩吧,好不容易带你出来一趟,你也松散松散。”
皇后自然应好。
小太子被嬷嬷带下去了,皇帝才开口问赵璟,“说起来,我与梓潼还要谢你们。”
赵璟和陈婉清自然知道,皇帝谢他们的原因,无外乎是“皇后宝玺”。
因先帝去的早,朝政交给太后及几位辅政大臣处理。
待皇帝逐步年长,太后体会过大权在握的滋味儿,却迟迟不肯还政与君。
先是说皇帝没大亲,逼得皇帝十五定下皇后,十六就成了亲。
后又说,皇帝膝下无子,待有了皇子才安稳……
成亲的事情好说,生子的事情,岂是说生就能生的?
因太后强势霸道,皇帝在前朝多受掣肘,皇后在后宫也好不到哪里去。
太后是前后后宫一把抓,皇后又哪里是对手?
成亲前几年,皇后俨然就是个吉祥物,是皇帝身边的摆设,这一切困局,在“皇后宝玺”被送回京城后得以改变。
也说不得是不是“宝玺”带来的福运,早先迟迟不孕的皇后,在顺利掌控了后宫后,竟然怀了胎。
也是因此,皇帝与皇后嘴上没有多说,心里却将赵璟三人记住了。
没有大肆封赏他们,一来是不愿他们成为太后一系人的眼中钉;二来,也是不想他们“穷人乍富”,坏了心性。
但对于他们,皇帝是寄予厚望的,所以才特意送了一箱子书去。
想到了书籍,就想到了赵璟前些时日高中河源省解元一事。
十九岁的解元,即便放在江南之地,也不多见。
赵璟当真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皇帝眉眼舒朗的说:“我看了周巡抚上的选本,你的文章写的确实好,乡试上你拔得头筹,名副其实。”
赵璟自然忙道,“陛下谬赞,草民实不敢当。解元之名,不过是微臣侥幸得中,文章粗陋,恐有负圣誉。日后草民定当潜心苦读,精益求精,方不负陛下今日勉励。”
赵璟话落音,就听上方传来皇帝朗然的笑声。
“赵璟啊赵璟,观你文章老道,朕还还怕你是迂腐守正之辈,今日一见,却原来是朕想错了。好一个精益求精,那朕就望你明年春闱时再接再厉,朕静候他日你在金銮殿上金榜题名。”
赵璟自然拜谢,并行大礼说,“草民必定竭尽所能,定不辜负陛下厚望。”
待赵璟重新被唤起,皇帝就拉着赵璟考教学问,通说诗书去了。
赵璟善言善辩,尤擅口舌之利。不一会儿功夫,两人就从四书文章,说到大魏疆土上各地风情,又说到河源省,说到赵家村今年的黄芪大丰收……
皇后与陈婉清沉默听着,及至下人又来送茶,皇后问陈婉清,“闷了吧?趁今日日头好,咱们出去转转?”
陈婉清没有不应的道理。
两人走出花厅,就见不远处的石榴树下,小太子只好奇的仰着脖子往上瞅。
陈婉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石榴树上蹲着一只狸花猫。
狸花猫肥嘟嘟的,将石榴枝都压弯了。它也是个胆大的,被人这么看着也不怕,还懒洋洋的喵一声,又继续将脑袋放在身体上,自自在在的晒太阳。
皇后娘娘哎呦一声,问陈婉清,“这是家里养的狸奴么?”
陈婉清说,“不是。应该是外边跑来的。不过看它这么自在,显然府里的下人平日没少投喂。”
皇后娘娘笑着抿抿唇,“我瞧着也是。若是野生的,看见人早跑没影了。”
皇后娘娘让宫娥去传话,“让胜儿不要靠太近,小心狸奴恼了来抓他。”
宫娥笑吟吟的回,“您就放心吧,周围十好几个人看着呢。”
皇后这才懊恼的和陈婉清说,“当了娘就有操不完的心,总担心他热着冷着,又怕他摔了磕了。”
“太子殿下稳重乖巧,小小年纪就有储君之风……”
皇后娘娘打断她,“好听话我爱听,只他还是个奶娃娃,你快别夸他了,要不然他插上翅膀要飞上了。”
两人说起许素英的事情,皇后道,“再是没想到,许阁老寻了二十年的千金,就是你的生母。早知如此,当初得到皇后宝玺,就该招你们一家来京城受赏。那样,你们也可以早些团聚,也可以一解许阁老和老太太的思念之苦。”
“如今相认也不晚,外祖母尚在,娘还能在两老膝下承欢,这已经是最好的慰藉。您且勿要惆怅。老天的安排都有道理,若是早早到了京城,我相公得到恩典在京城参加乡试,指不定这解元就考不中了。”
皇后闻言又笑了,“赵璟文采风流,文章臻至化境,便连陛下读了,都拍案叫绝。乡野之地能出这等人物,赵家村委实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皇后又说,“今日本不该来打扰,但阁老爱女回家,到底是喜事。我与陛下整日困在宫里,难得找到这么好的借口出宫,便忍不住出来凑个热闹……”
? ?没修文。我以为这个年过完了,大家都开始上工了,我总算可以清净清净了,但是,并没有。家里来了十多个亲戚,昨晚还住下好几个。熬的我一两点还没睡,我的个脑瓜子了,要炸开了。
第241章 宴毕
皇后委实不算是个难接触的人。
也兴许是她沾了外祖父的光,让皇后不得不对她宽和以待。
总之,这一场接触下来,陈婉清对皇后的印象非常不错。
随着日头高升,外边天气愈发暖和。
宫娥们搬来凳子和茶桌,两人坐在日头下,一边闲话家常,一边看着不远处的小太子诱惑胖橘下来。
但胖橘见多了人心险恶,那会轻易下树?即便底下的小崽子对它没有丝毫威胁,但他旁边那么多人,随便落在谁手里,它都没有好下场。
胖橘又打了个哈欠,不一会儿功夫,竟然睡着了。
小太子左盼右盼,没盼来胖橘下来与他玩,郁闷的绷着小脸蛋,牵着嬷嬷的手来找皇后。
到底小孩儿心性,走到皇后跟前,看到了桌子上的茶点,他眼睛一亮,瞬间忘记了刚才的不快。
皇后给小太子拿了一块儿梅花糕。
梅花糕呈粉红色,只有成人一口那么大,做成梅花形状,看起来非常有食欲。
小太子拿在手里,甜津津的咬了一口,眯起双眼,看起来很喜欢。
他将咬了一口的梅花糕往皇后嘴边递,“娘,娘,吃。”
皇后雍容的面容上,露出纯粹的笑意。她摸摸儿子头上的软发,“胜儿吃吧,娘不饿。”
小太子又咬了一口,陡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人。
他看向陈婉清,左看看,右看看,看了一会儿,陡然将梅花糕递过来,“弟,弟弟,吃。”
皇后一下笑起来,“哪里来的弟弟,这位是你常见的许阁老的亲外孙女,你要称一句赵夫人。”
陈婉清忙摆手,在一国太子跟前,她算什么夫人。
“娘娘折煞民妇了……”
话没说完,小太子又不依的往前走了两步,将梅花糕往前推了推,“弟,弟弟吃。”
小太子已经满周岁,许是当真是真龙血脉,他不仅早早就走稳了路,就连说话都比同龄孩童更利索一些。
陈婉清还听外祖母闲聊时提起过,说朝堂内外都赞小太子早慧。
他刚满周岁,却已经能将《三字经》和《百家姓》全背出来。
如此聪慧的幼主,让百官拥护皇帝早日亲政的心更加强烈。
若前后能出两任明君,魏朝何愁不能大兴?他们何愁不能青史留名?
说这些就说远了,只说小太子自小被教养的好,不管规矩还是礼仪,都从小融入骨血中。
他也不是个多话的孩子,今天出宫,许是有些兴奋,有一些不合适的举动,但整体来说,自幼被规矩束缚着的太子,还是很有小储君的风范的。
偏如此得体聪慧的小家伙,两次给陈婉清递梅花糕,都说给弟弟吃?
哪里来的弟弟?
怎么会是弟弟?
一开始没注意到小太子的话的众人,在小太子反复说了两次后,目光也凝重起来。
他们看向陈婉清,又看向小太子,一会儿惊疑,一会儿又蹙眉揣测。
皇后娘娘也忍不住打量了陈婉清几眼,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眸光一亮,凑过来问陈婉清,“你是不是……”
陈婉清微赧着神情,点了点头。“今天刚让御医诊了脉,说是有一个半月了。”
“果然!”
皇后娘娘惊喜的拍了拍掌,“人都说孩童眼明心亮,能看到大人所不能看到的东西。胜儿几次三番要让弟弟吃梅花糕,不出意外,夫人肚子里这胎,该是个小郎君了。”
围观的嬷嬷和宫女们闻声都忍不住附和,“必定是如此了。”
“太子殿下好眼力,若不是殿下点破,咱们都没看出来。”
“殿下让弟弟吃梅花糕,可见是喜欢这孩子……”
欢声笑语闹成一片,就连陈婉清面上,都忍不住挂上笑容。
她倒不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是小郎君欢喜,也不是觉得太子如此喜欢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以此为荣。纯粹是因为,她迷信的觉得,这个意头很好,意味着她的孩儿平安康健,必定能安全出世。
之后陈婉清与皇后娘娘之间的交谈,就完全围绕着孩子进行。
但凡做母亲的,提起自己的孩子,就有说不完的话,眸中更是满满的欣慰与自豪。
皇后算是内敛克制的,但说起太子,话也稠密起来。
陈婉清是个很好的捧哏,两人一来一往,气氛融洽和睦。
赶在午膳之前,许阁老回来了。
但前院还有一院子客人,他也不能在西院久留。
许阁老陪皇帝用了两杯酒,便又离去了,留下赵璟与年轻的帝王,说起朝政,说起魏朝四境的形式,越说越投契,甚至隐生相见恨晚之感。
皇后与陈婉清在另一边的花厅中用膳,一张圆桌旁,只有两个人。
他们说过儿女经,又说首饰装扮,这些也说过了,陈婉清就说些乡间趣事,以及在兴怀府的种种。
不管是首饰打扮,还是她这一路走来的历程,亦或是偏僻乡里的种种,那一样都是皇后感兴趣的,两人聊得起兴,皇后甚至就着这些话题,喝了小半瓶果子露。
陈婉清怀孕,无法作陪,便以茶代酒敬了皇后两杯。
如此,最后宴散时,不管皇帝还是皇后,都是面带笑意而归。
临走,皇帝拍拍赵璟的肩膀,器重之意溢于言表。
皇后则与陈婉清约定,待元宵宫里设灯宴,让她一定跟着老夫人去宫里耍。
就连小太子,睡意浓浓,也不忘瞅着陈婉清的肚子喊弟弟,那模样,赫然等着弟弟出来与他一起玩。
赶在许府的宴席彻底散去之前,赵璟,陈婉清,以及后续过来的许阁老,大舅和三舅,在后门处一起送一家子踏上车架,驶离这里。
待一行人走远,再看不见踪影,陈婉清胸口中一直提着的那口气陡然一松,整个人因为负累过大,心神绷紧的时间太长,身影有一瞬间的踉跄。
赵璟赶紧扶住她,“怎么了阿姐,头晕么?”
许阁老与两个舅舅都看过来,三舅说,“清儿是累坏了吧?”
说完这句话,忍不住埋怨亲爹,“您可真能瞒。要不是我机灵,让人一直紧盯着府里,我都被您糊弄过去了。爹啊,陛下和娘娘出宫,你倒是让我们过去见个礼啊。”
许阁老喊上外孙女回去,一边还不忘怼儿子,“陛下和娘娘缺你那两个头?他们就是出宫松快来的,没必要让你过去跟前讨嫌。”
“怎么就讨嫌了,我做什么让陛下烦了?”
究竟做了什么,许时龄一清二楚,眼下却打马虎眼。
严承那畜生,他早说过要在陛下跟前告他一状,最好能让陛下直接将他免官。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进京述职那天,说完正事后,就抱着陛下的腿,把一家子这些年的不容易说了。
这话其实他爹说来效果更好,但他爹根本不屑。
他爹真要收拾诚意伯府,连手指都不用动,只一个眼神下去就能把人利索解决了。
但爹有顾忌,也不愿在此关头,自断臂膀——诚意伯府再不成事儿,好歹代表了一系列开国时期的勋贵。他们有的腐朽,有的没落,但到底是保皇党,是忠心维护和支持陛下的。
爹做事讲究,他却不同,直接就哭上了。
陛下头疼,更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没脸没皮,最后给不出个答案,只能落荒而逃。
若是早些让他知道陛下今日来了府里,他死缠硬磨,也得让陛下将诚意伯府夺爵。
几人转身往家里走,一边走,许时龄一边愤愤不平。
许时年听着不像话,蹙眉瞪了他一眼,“闭嘴吧,大喜的日子,别说那些不吉利的。”
许时龄直接跳脚起来,梗着脖子与许时年说,“怎么就不吉利了?要是把诚意伯府处理了,那不是大吉么?双喜临门,到时候我要浮一大白。”
“想喝酒就直接喝,不用找这么多借口。”
“大哥,你……”
“废话少说,璟哥儿和清儿还在,别让孩子们看你笑话。”
许时龄这才想起,还有两个小辈儿在身边。
他扭过头看赵璟和陈婉清,两人轻咳一声,停住脚不走了。
许时龄蹙眉,“你们俩干啥?”
赵璟轻笑,“三舅,风太大,刚才我和阿姐什么都没听见。”
陈婉清也笑着点头,“只顾着想皇后娘娘平易近人了,我还真没注意大舅与三舅说了什么。”
许时龄咧嘴一笑,隔空点了点他们,“和你们娘一个样,滑不留手。”
陈婉清回到后院时,前边还有很大的动静。
赵璟看了看时间,就说,“不一会儿就该散了。冬天日头短,再过一会儿,天就冷了。”
陈婉清去了净室,待从净室出来,就被赵璟脱去了外衫,“你身子重,就别去外边了,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休息。”
陈婉清点头。
这一天身累心更累,勉强去前边不是撑不住,只是,在赵璟没有被授官之前,她去了也没什么实际的用处。
她安心的躺在床上休息,并催促赵璟,“你去前边吧,大舅不是说,有几位长辈让你和德安见一见?”
“等阿姐睡了我就走。”
“你赶快走吧,我这边有嬷嬷看着,不用你照应。”
赵璟到底是离开了,陈婉清累极,躺在床上很快睡着了。
再醒来,就见屋里静悄悄的,仔细听,就连院子和更远的地方,也没有一点声音。
她坐起身,拉了拉铃铛,丫鬟和嬷嬷同时走进来。
“前边宴席散了么,姑爷回来没有?”
嬷嬷说,“宴席散了有一会儿了,姑爷还没回来。听说是大老爷的几位故交,在考教府里公子们的学问,姑爷一时半会怕是脱不了身。”
嬷嬷又说,“姑奶奶来过一趟,见您睡得香,就没吵醒您。”
陈婉清听了就点点头,坐起身喝了几口清水,又吃了两块点心,就去寻她娘。
她娘不在玉兰斋,跑到老太太的院子里去了。陈婉清就又多走了几步路,去见了老太太。
许家两个表妹,大舅母,以及她娘都在,几个人正围着老太太凑趣。看见她过来,许素英冲她招手,让她到跟前坐。
“听说陛下和娘娘今天过来了?你外祖父也真是,竟然让你和璟哥儿过去伺候。你还怀着身子,又不懂贵人跟前的忌讳和规矩。我知道这件事时,都吓坏了,唯恐你应对不当,到时候吃苦头。”
老太太和郭氏也一脸忧心的看着陈婉清,全然没想到,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家里还来了这样的贵客。
他们都是常进宫的,在娘娘和太后面前能说上话,固然有体面,但那种胆战心惊的感觉,却是过了许久都消化不掉。
清儿本没见过多少大场面,就连规矩都没正经学起来,却被喊去伺候皇后……
老太太压着声音骂了句,“你外祖父这件事做的不妥,回来我说他。”
陈婉清忙说,“外祖母,您可别与外祖父生气,外祖父这是看得起我与璟哥儿,才把这种‘肥差’交给我们俩。这若是我和璟哥儿嘴甜一些,哄的那两位开心,指不定升官加爵,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老太太被逗笑了,就连郭氏和许素英也笑起来。
“还升官加爵,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陛下英明着呢,才不会凭你们几句好话,就给你们升官加爵。”
说到底,还是因为黄氏没在家。
若是黄氏在家,这次去伺候陛下和娘娘的,就该是延霖和黄氏。
不过也不一定,毕竟老头子做事自有章法,许是他安排这小两口露面,还有别的深意。
众人不再扯着这件事不放,而是问起了伺候贵人的具体经过。陈婉清也担心言语间有不合适的地方,犯了娘娘的忌讳,就把自己的作为和应答都说了一遍。
老太太、郭氏、许素英全神贯注听着,不时满意的点点头。
他们家的孩子,就没有差的。即便长在乡下,但身上流着他们许家的血,就绝对差不了。
几人提着的心微微放下,不再考量娘娘的反应,都揪着“弟弟”的事情问。
“当真是个儿子?”
“太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可是缘分。等着吧,你肚子里这小家伙,以后的福气大着呢……”
第242章 我们还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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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记忆恢复
过了元宵节,盛明传就准备动身离京了。
陈松和许时龄要跟着一起走。
许时龄的假期有限,此番在京城滞留这么长时间,已经是陛下开恩,那能一直不回?
再有陈松,他担着公差,那能一直丢下差事不管?
那差事是他安身立命之本,他不想一直被人喊“吃软饭”,就得自己撑起来。
陈松要离京,许素英是不跟着回去的。
之前说好了,她这半年留在京城陪爹娘,等到了后半年,再回兴怀府与他团聚。
德安原本是要跟着回去的,可许时年兄弟三人商量过后,还是决定让德安留下来。
兴怀府的府学固然不错,但到底不能和京城的国子监相比。
有他们出力,德安进入国子监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况且许阁老当初就是从国子监走出来的,许时年早年也在国子监任职,又有许彦霖在国子监结下了诺大的人缘,许延和也在其中读书,可以说,有这些人脉在,德安进了国子监会如鱼得水。
再来,陈松是个大男人,本来就整天忙公事,家里的事儿嫌少管。素英留在京城,他怕是连家都懒得回,到时候直接在衙门住下,德安回去后谁来管教?
与其让他孤身一人被有心人带坏,就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德安想说,他那能那么容易就学坏?
又想说,他好歹是定了亲的人,住在兴怀府,还能三不五时与盛开颜接触一二,以解相思之情。到了京城,他和她只能书信往来,长此下去,盛开颜起了别的心思怎么办?
但是,这话还没说出来,他就听到他未来老泰山说,“我准备稍后就让人把莲儿送过来,以后就让开颜陪着莲儿在京城,要多劳烦你们照顾了。”
德安瞳孔震惊,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反观赵璟、陈松,以及许家三个舅舅,人人面色平静,显然是早就知道会有此举。
不是,我老泰山明确说过这句话么?
我怎么不记得了?
德安不敢说话,等在十里亭送别老泰山、亲爹,以及三舅,才转头问赵璟,“我老泰山怎么突然起了这个念头?莲儿是他的独生子,还那么小,他怎么忍心?”
赵璟说,“正因为是独生子,才得下狠心。”
现在将人放过来,正是时候。
许家没有这么小的孩子,莲儿来了肯定被稀罕。且他与许家人处的时间长了,自然而然就生出亲近之情。许家人因德安之故,也得善待莲儿,时日长了,就是养条狗都能养出感情,更何况是养个孩子了。
经年之后,即便盛明传真有点不妥,也不用担心盛家的家业被瓜分。
只要许家对莲儿的感情不是作假的,只要德安还在,他们就会将莲儿以及盛家的家业,守的滴水不漏。
德安被赵璟一指点,立马就开窍了。
开窍之后,对他这老泰山更是心怀敬畏。
到底是人老成精,走一步看十步,反观他,怕是几十年后,也难及的上老泰山的十之二三。
陈松三人离开京城后,翌日许时载一家也离开了京城,只把家中到了婚嫁之年的大姑娘许常瑶留了下来,让老太太和郭氏帮忙张罗着相看人家。
许素英这时候搬出了玉兰斋,直接和老太太住去了。
老太太和老爷子年纪大了,早就分了院子,许素英每天陪着亲娘,倒也不碍事。
家里一下子空了,许素英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可很快,她就顾不上惆怅了。
耀安的读书问题还没解决,再有就是,会试马上就要开始了,大魏各地的学子都拥进京城。
许素英从街上过一趟,听到赌坊旁边不少百姓拿会试开赌。
这个说,会元必定出自某大儒的关门弟子;又说,江浙的某位解元公,颇有才名;更有不少人提及,朝中几位大权在握的尚书们,家中的儿孙好似学问也不差。
倒也不是没人提及许延和和赵璟,但是非常少。
由此可见,竞争当真非常激烈。
许素英是个心气儿高的,她想让璟哥儿中会元,中状元,连中六元,青史留名。
但这种事情,有时候不是你想就能来的。
天下之才多入过江之鲫,璟哥儿优秀,别人又不是不优秀,所以,这个时候,真的是只能拼实力和运气了。
璟哥儿的事情,许素英帮不上忙,耀安的事情,许素英综合大哥和彦霖的意见,到底是将耀安也送进了国子监。
他与德安一起进国子监读书也好,兄弟俩有个伴,也好照应。
才安排好耀安,那厢黄家就来报丧了。
黄氏嫡亲的祖母去世了。
黄氏是许家的嫡长孙媳妇,她嫡亲的祖母过世,许家无论如何是要安排人亲自过去吊唁的。
许时年就请了假,连同前两天刚刚升为正五品吏部文选司郎的中许延霖,一起去黄家所在地,送黄老太太最后一程。
吏部文选司郎中掌管全国文官的选拔、任免和考核,被誉为“选官大总管”,这是名副其实的肥差,权利也极大,素来有“鼻孔相公”之称。
若非吏部被太后牢牢的捏在掌心,让这个职位变得烫手起来,许阁老想要将嫡长孙安排在这里,且行不通。
只说许延霖走马上任还没几天,就又出了京。
待他回京,不仅带回了面容憔悴,瘦的好似风一吹就能倒的黄氏,还连黄氏的妹妹也一起带了回来。
陈婉清和许素英,早就从郭氏以及常思、常念嘴巴里,知道了黄家的事情。也猜到老太太一去,黄氏担心年幼的妹妹在家里受委屈,必定会将她一同带回。如今真看见两姐妹一同回京,却是如此凄楚的模样,心里依旧不落忍。
黄氏却惭愧的很,只说,“在家种接到夫君书信,言说姑母找到了,我欢喜至极。想要回京给姑母贺喜,祖母却又到了弥留之际……终究来晚了一步,还请姑母和表妹勿怪。”
黄氏是个娇小温婉的美人儿,身上很有几分江南女子楚楚可人的气韵。她哭起来,哀婉至极,也美的破碎,让人看了只想好好怜惜。
许素英就心疼的什么似的,轻抱了她两下安抚,又说如今住在一起,以后常来往,多的是相处的机会。
如此,待黄氏的事情处理完毕,时间已经出了正月。
二月二龙抬头之日,是难得的休沐日。这一天许素英领着儿女一起吃早膳,德安突然提了一句,“今天是县试开考的日子,这次李,咳,王霄肯定能考中吧?”
许素英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别以为他及时岔过去,她就不知道他想说谁。
李存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现在还想着他,这儿子是块叉烧吧。
德安被亲娘瞪了,委屈不已,偏一句话也不敢说。
刚才那一瞬间,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突然就蹦出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他这个蠢脑子,怎么就想起李存了?好在他机灵,及时拿王霄来补救。
德安看向璟哥儿,他真无心的,璟哥儿应该不会怪他吧。
赵璟和陈婉清只当没听见德安说了什么,小两口你给我夹个菜,我给你拿个蟹黄烧麦,举动如常,看不出一点不对劲。
等吃完了烧麦,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瘦肉粥,赵璟才不紧不慢的与德安说,“王霄学问是够的,只是差点运气。不出意外,这次他是必中的。”
斟酌一下,又说,“他精心打磨了两年,这次应该会中案首。”
德安撇嘴,还以为璟哥儿不在乎了,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呢。
怎么就非得王霄中案首了?
李存的学问也不差的好不好?
王霄精心打磨了两年,李存又何尝不是?
说王霄中案首,不就诅咒李存中不了案首?
啧,璟哥儿心思险恶!
一顿饭,德安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心思活的跟天上乱飞的风筝一样。
许素英夹了一个灌汤包塞儿子嘴里,德安条件反射张口,结果一咬,“嗤”……
许素英遭了无妄之灾,指着德安说,“璟哥儿马上要参加会试了,不见你担心他,却尽操心些有的没的东西。陈德安,这几天打你打的少了,你皮痒了不是?”
陈婉清心疼弟弟,赶紧拉住她娘,“他就这样,您与他生什么气。”
又说德安,“吃饭就好好吃饭,再不专心,你以后就住在国子监。”
德安立马举双手投降。
国子监的饭食,和汲水差不多。他吃了一口,就直接喷了出来。
要不然,他住在国子监不好么?
每天回来看他娘的冷脸,他也很痛苦的。
整个二月,许家人都围着许素英和赵璟打转。
许素英脑中的淤血年前就消了,但是,她并没有恢复记忆。
御医无奈之下,只能开始针灸。
针灸也不敢太频繁,就保持五日一次,十日两次,每次两炷香的时间这个节奏。
针灸了一个月,也没起什么作用。倒是进了二月,许素英晚上睡觉时开始频繁做梦,每次醒来都会大汗淋漓。
问她梦到了什么,她也说不清。只含混的说,“难受的很,感觉要窒息了。头也疼,浑身都疼,还饿的肚子直抽筋……”
老太太心疼的啊,都哭了,一口一个“我的儿,我可怜的英儿啊。”哭的全家心里边都酸溜溜的。
许时年一边哄母亲,说,“这是妹妹好转的迹象,指不定再针灸两次,她就把全部事情想起来了。”
一边看着妹妹没有血色的脸庞,又心疼的问,“实在难受,不然咱们不针灸了?”
许素英这时候倒坚决起来,“还得继续针灸!我不想余生都要绞尽脑汁,去想我丢失的那段记忆中都有什么。更不想把你们对我的那些好,全都丢掉。”
“丢掉了也不妨事,以后再给你就是。”
“那不行,那太难受了……”
说不过她,一家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御医又一次次来给她针灸。
但这几次针灸,家里人只要有空,就会过来作陪。
到底是在宫里伺候的御医,他们又来了三次后,许素英的梦就清晰起来。
有一次,陈婉清早起去祖母院子里,给外祖母以及她请安时,就见一群人围在她房间门口,她心一紧,赶紧跑过去。
门口的丫鬟婆子见到她,赶紧行礼,给她让路。
他们一个个面色激动,压抑不住兴奋的说,“表姑娘来的正是时候,姑奶奶记起来了,记起了好多事情。”
丫鬟们普遍年轻,多是许素英丢失后买进来的,嬷嬷和婆子们,却大多是早先就在家里伺候的。
他们对许家的感情更深,对许素英的感情,也更深。
此刻,就见他们抹着眼泪,一个个又哭又笑的说,“早起我过去伺候,姑奶奶看到我就说,桐嫂子,你怎么老成这样了?姑奶奶回府后,都叫我桐嬷嬷的。”
“姑奶奶也问我,儿媳妇生了个姑娘还是个小子,呜呜呜,姑奶奶丢失那会儿,我儿媳妇正赶上临盆,后来生了个小子,如今,那小子都给我生曾孙了……”
陈婉清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她顾不得继续听嬷嬷的话,快步越过外间,走到步步高升的落地罩前。
落地罩里边,有屏风阻挡视线。
但屏风阻隔不了声音一道道传出来。
许素英痛快的哭着,“娘,我都想起来了。你说等我回来,准备带我回外祖家住几天。你还说,外祖母要过寿了,让我今年别送帕子了。我绣的寿比南山,跟野鸭子一样难看。也就我外祖母稀罕我,觉得我绣什么都跟真的一样……娘,我说过等秋高气爽的,要带您出去打猎的。那年康宁和我说,西山上新放养了一皮兔子,傻的很,去了保准一射一个准。我准备亲自射了,给您做坎肩的……彦霖还欠我几粒桂花糖,他打赌输给我,却没钱买糖还我,我让他发了下个月的月例银子之后,再买糖给我吃的……娘,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天杀的严承,他把我害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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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会试将至
许素英恢复记忆的事情,在短短一炷香时间内,就传遍了整个许府。
许家的人,但凡还在府里的,都在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郭氏来了,黄氏来了,赵璟、延和、常瑶、常思、常念,有一个算一个,全来了。
郭氏激动的手直抖,拉住身边的嬷嬷就说,“快去宫里送信,把这件事告诉公爹。衙门哪儿也跑一趟,通知相公尽快回家。对了,彦霖,别忘了还有彦霖……”
许延霖本该在家守孝。
当朝规定,孙女婿为“外亲”,不承担“披麻戴孝”的义务,但需要穿着缌麻,服期三个月。
但他是保皇党中的后备力量,又好不容易打入吏部,陛下正是重用他的时候,那容得了他在家待三个月之久。
等三个月之后再入吏部,不说黄花菜凉了,但肉眼可见,一定会耽搁好大的事儿。
鉴于此,许延霖被夺情。
他回到京城修整了两天后,就又去吏部任职了。
郭氏将这些都交代过,再往里边看,就见那母女俩还抱着头痛哭。
陈婉清要进去安抚两人,郭氏快一步将她送进赵璟怀里。
“你大着肚子,就别进去掺和了。你外祖母和母亲现在正激动,且顾不上你。让他们哭吧,老太太这些年心里憋的很了,许是大哭一场,身体能好一些。”
不仅陈婉清被郭氏拦住了,就连其余几个姑娘,都被郭氏拦在了外边,让他们别进去捣乱。
有郭氏坐镇,丫鬟婆子们各司其职,也不在门口围着了。
陈婉清不想离开,但赵璟在这边呆着,也不好。毕竟这里不是未出嫁的表妹,就是已经嫁为人妇的表嫂。
她就和赵璟说,“马上要会试了,你先回去读书吧。”
郭氏敏锐的听到这一句,一拍脑袋,“我就说有什么不对。璟哥儿,你怎么还在这儿?赶紧回你院子里读书去。你娘和外祖母这边出不了事儿,我们这么多人看着,你忙你的去吧。”
赵璟没推辞,临走时却交代陈婉清身边的嬷嬷,“劳您受累,多照顾些阿姐。她身子重,不好久站,您隔一段时间,就提醒她坐下歇一歇。”
嬷嬷笑着应下,郭氏也含笑说,“别担心,我记着这事儿,不会累着清儿的。”
赵璟离开没多久,许延霖先回来了。
他年轻,又练的一手好马术,听到下人送来的消息后,就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至于他爹,“我爹来不了了,马上要举行亲耕礼和亲蚕礼,我爹与兵部、吏部的诸位大人一早就出城了,不到天黑回不来。”
又说许阁老,“我祖父也不一定能回来。五月陛下就加冠了,恰太后寿辰也在五月,今年是整寿,必定要大办的。周边番邦早早来了信使,说是想在陛下与太后大喜之日,前来朝拜。这是今天早朝上说的事儿,一下朝,我祖父及六部尚书就被请进太极殿了,现在怕是还没出来。”
郭氏闻言,就说,“他们不回来也不妨事,只你姑母恢复记忆是大事,理当第一时间通知你父亲和祖父。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惦记的厉害。你姑母失忆是他们的心病,如今知道你姑母恢复记忆,他们怕是能高兴上一场。”
出乎许延霖的预料,老爷子在一个时辰后,竟然回来了。
彼时许素英和老夫人已经不哭了。
一屋子女眷坐在许素英屋子里,哄娘俩开心。
许阁老一进来,许素英就颠颠的跑到跟前,委屈巴巴的睁着泪眼看着他,“您怎么是这样的爹啊。我不过就打碎了您一方砚台,您就罚我抄书。我都十五岁的大姑娘了,我不要脸面的么?您怎么能这样无理取闹呢!”
许阁老伤感的表情,突然有些维持不住。
闺女说的是她落水之前的事儿。
那几天她偷摸进了他的书房,打碎了砚台,被他罚抄书。
往后的无数夜晚,他都在懊悔,若是那时不罚她抄书,只罚她闭门思过,是不是女儿就能逃过这一劫。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到底是造成了不可磨灭的遗憾。
许阁老板着脸说,“你只说你打碎了砚台,你怎么不说,爹书案上放着好几份折子,都被墨水弄的脏污,无法观看。爹没把你送进衙门,已经是爹对你仁慈。”
许素英呜呜哭着找她娘,“您听听,爹又呵斥我。他一点都不慈和,娘您快带我回外祖家吧,以后我就守着外祖母过日子。”
老太太眼泪又出来了,“你外祖母去了十多年了,临走都没能再看上你一眼,她走时眼睛都闭不上……”
刚才还欢喜的气氛,一下子又悲伤起来。
但许素英恢复记忆到底是大事,是好事儿,这么会儿功夫,就连康宁郡主,以及她那几个好友都听到消息了。
他们来不及打招呼,就一溜烟跑到了许家,一时间家中客满为患,陈婉清姐妹几人只能先撤。
到了傍晚,家里终于清净了。
此时,在外边奔波了一天的许时年也回来了,又是一番欢喜泣泪。
晚上自然是一顿团圆饭,吃饭时,许时年满脸通红的说,“回头我就给老二、老三写信,他们若知道你恢复记忆,怕是能高兴的喝上两坛酒。”
许素英说,“那还是别写了,喝酒误事,再喝的身体出问题,爹肯定骂咱们俩。”
许时年说,“顶多骂我,爹哪舍得骂你。就是爹骂你,你也能和爹对着骂。”
“过分了啊许时年,我那是那样不孝的人!你再这样,咱们俩绝交!”
屋里闹腾腾的,气氛火热的不行。
最近天气转暖,屋里已经不点火盆了,甚至就连花厅外边的门帘子,都拆了下来。
但这一会儿,不知道是心情过于快慰,还是气氛太过热闹,陈婉清面颊红润润的,心情愉悦的不得了。
倒是德安,有点小惆怅,散席后往外走时,他低声问陈婉清,“娘恢复记忆了,你说,她会不会嫌弃咱爹,把咱爹一脚踹了?”
耀安从后边插到两人中间,本意是想偷听兄姐说话的,没想到听到这样一个爆炸性消息。小孩子被吓得面容失色,声音都劈叉了,“什么,娘要把爹踹了?”
赵璟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拽出来,捂住嘴。
但还是晚了,走在前边的许时年、郭氏等人,已经将这话听到耳朵里了。
甚至就连许素英,本意是来廊下送他们出去的,现在也快速下了台阶,冲这边走过来。
赵璟将耀安拉在身侧,笑着和许素英说,“娘,耀安喝了果子露,醉了,您别听他胡言乱语。”
郭氏和许时年闻言都笑了。
耀安这么小,别说女眷宴席上常喝的不易醉人的果子露了,就连茶水都被管束着不许多喝。
说他醉了,笑话。
许延霖拉着黄氏,许常瑶拉着妹妹们,众人都不走了,此时俱都面含笑意站在一边看热闹。
陈婉清见不得弟弟挨罚,赶紧将耀安拉到她身后,“娘,这一天您累坏了吧,您赶紧回去休息吧。”
许素英叉着腰,“我休息?我睡得着么?”
她转过去,揪着耀安的耳朵,将他从陈婉清身后扯出来,“臭小子,日子过的太畅快了?竟然盼着你爹你娘和离!”
耀安吱哇乱叫,“娘,我没有!娘,你冤枉我!”
许素英:“我冤枉个屁!你人不大,每天思量的东西不少。你要是真闲,就每天给我多背两篇文章。你现在学到《四书》了吧,晚上回去你就给我背,两天后我检查,要是背不全,你等着你大舅给你上家法。”
许时年站在旁边拖后腿,“咋能打孩子呢?有啥话就好好说,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许素英一眼瞪过来,“大哥,我正管教孩子呢,你不帮忙就算了,还尽扯后腿。大嫂,你管管他啊。我跟你说,我大哥藏了不少私房……”
许时年一个瞬移,捂着郭氏的耳朵就往出走,“我这是哪里来的福气,这辈子有你这个妹妹。许素英,你可真能霍霍人!”
两口子走远了,走出一段路,还能听见郭氏恶狠狠质问许时年私房藏在哪里的声音,以及许时年叫苦不迭喊冤诉苦的声音。
许延霖见爹没落着好,担心火会烧到自己头上,赶紧也拉着黄氏走了。
常瑶几姐妹不好公然看长辈的热闹,只能笑嘻嘻的冲着许素英行个礼,喊上许延和,一起离开了。
等人走干净了,许素英才点着耀安的脑袋说,“臭小子,你爹有你这个儿子,真是他的大福气。你爹年纪也不轻了,受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现在日子好过了,你能不能盼着你爹点好?”
耀安狡辩,“我怎么不盼着我爹好了?我这不是怕你们和离么?”
“和离个屁!我和你爹日子过的好好的,怎么会和离?你人不大,操心的事儿不少,可见还是功课太少,这样,你回去把《周易》也背了,两天后,让你姐夫一起检查。”
耀安苦哈哈,“娘,你可怜可怜姐夫吧,他马上要考会试了。”
许素英猛地想起这茬,“看我这记性。不过不妨事,你姐夫没空,你大哥有空,回头找你大哥也是一样的。”
又警告德安,敢不老实办差,连他一道收拾。
德安:“……”就挺懵的,有我啥事儿?
许素英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别以为她不知道,刚才就是他和清儿说悄悄话,才引来了耀安。
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初就是从他嘴里冒出来的。
想到了这一点,许素英更忧心了。
她提醒许素英,“以后少见德安,多和璟哥儿呆在一处。”
陈婉清懵了一下,“娘,这是为什么?”
“我怕你和德安待的时间长了,以后你肚子里那个孩子像他舅舅。他舅舅不靠谱,璟哥儿更靠谱。”
一行人走出主院时,德安崩溃的要哭了。
他和耀安顶着同样苦恼的表情,兄弟俩一人一句,“这到底是谁亲娘?”
“今天又是被娘嫌弃的一天。”
“学问好了不起么?”
“和爹告状也没用,家里娘说了算,唉……”
和那兄弟俩辞别后,陈婉清与赵璟一道往后院去。
此时天已经很晚了,早一步出发的大舅和表妹们众人,早已经回了各自的院子。
路上静悄悄的,只有各个院子门口挂着的灯笼,落下一地光辉。
赵璟手中挑着灯笼照路,丫鬟婆子被小两口撇在身后。
两人边走边说话,“开颜和莲儿快到京城了吧?”
“兴许。”
“会试三月初开考,要参考的举子,基本都到了,你这几天出去,有没有碰见什么熟人?”
“还真遇见了,昨天和延和一起出去时见到的。”
陈婉清好奇,“怎么没听你说起?”
“回家只顾着问你杏干好不好吃,谁还想得起那件事。”
陈婉清哭笑不得,不得不赞了一句他体贴,以及他买来的杏干酸酸甜甜,吃着非常可口。说完这些,又问他,“究竟碰到谁了?”
赵璟也不卖关子,“碰到张启山了。”
陈婉清觉得这人名有些耳熟,仔细一琢磨,原来是那个张启山。
她爹还是从张启山哪里,得知的诚意伯府在寻找她娘的消息。
当时诚意伯府打出的什么旗号?
说是寻找回外祖家探亲时意外走丢的姑娘。
没这么往自家脸上贴金的!
她娘才不是诚意伯府的人,她娘出生于许家,嫁的是陈家。
不提诚意伯府这个晦气的,只说陈婉清基于张启山十年如一日为爱女报仇,对这个人颇有好感,她就问赵璟,“盛知府临走前,将家里的一间闲置院子腾出来,挪作河源省的举人们赴京赶考的落脚地,这件事,你告诉张启山没有?”
赵璟点头,“自然说了。也是凑巧,当时他正苦于来晚了一步,找不到客栈和民居落脚。我与他说了这件事,他感谢一番,便循着路径,过去安置了。”
两人又说起会试的事儿。
有些事儿不经说,好似昨天才提起会试,转天,会试竟到了眼前。
第345章 会试
会试又称“春闱”,是科举考试中,仅次于殿试的一级。
早先定于每年二月举行,因考虑到冬天学子赶路不便,若年后赶路,路程过远可能会错过考试时间,故将开考时间延迟到每年三月初。
三月桃花盛开,京郊的桃花糜艳灼灼,诱人眼目,但是,京城百姓全都没有赏花踏春的心思。
普通百姓家也有供养读书人,每到这个时间,便为亲朋故旧以及自家的子侄捏一把汗。
商贾富贵人家,考虑的更多。他们要投资潜力股,要榜下捉婿,想一步登天。不得不让门下一天到晚的收集消息,好让投出去的银子,有朝一日成百上千倍的还回来。
官员们则考量的更多。他们既想要在会试上插一脚,又想搜罗有志能为之士为自己派系所用。
奈何,考官如何选派,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朝堂上这些天争的热火朝天,太后甚至借口有疾,逼迫皇帝妥协。两座大山达不成协议,直到会试前三天,这事儿都没能定下来。
至于有志之士,真正的有志之士,大多心气高,出身再勋贵人家,天生就有门第与派系,那是想拉拢就能拉拢过来的?至于背景清白,急切找个派系投靠的寒门学子,在外人嘴里如何惊艳,与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天骄少年比起来,不管是在见识,还是接人待物上,多少有些差强人意。
京都气氛火热,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了几十倍。
就在这种火热的气氛中,会试的日子终于到了。
赶在会试前两天,经由陛下和太后博弈,会试的主考官,以及三名副考官最终选定。
按照往年惯例,会试的主考官多是从进士出身的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等高官中选取。
今年情况特殊。
不说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就连几位阁老,都有亲近子侄、学生、姻亲中的小辈儿参加考试。
这就排除了绝大部分。
偏剩余那些官员,要么正在守丧,要么年前才因家中子弟闹事,被斥责“治家不严”,如今呆在家中闭门思过;再有一些,与参考学子的父兄们有恩怨纠纷,这就也不合适了。
最终,破例搬出如今掌管着督察院的宁王。
宁王乃太皇太后亲生,与先帝一母同胞,他天生有腿疾,与皇位无缘。
先帝在世时,宁王醉心山水。
先帝去后,钦点了包括宁王、太后在内的众人辅政。但宁王无心权术,一只不曾真的参与到朝政中,只当做吉祥物坐镇。
待到皇帝年满十五,宁王请辞了辅政要务,要去远游。
最终没走成,被皇帝留在了督察院,担任左都御史。
但朝廷的人都知道,他这就是挂个名,占个位。
如今搬出了宁王,也着实是没办法了。
好在宁王是向着陛下的,所以说起来,这一次也算是皇帝小胜一招。
会试当天,参加会试的赵璟和许延和一大早就起来了。
许延霖与德安亲自送了两人去考场,回到府中时,天刚大亮。
府里的人都聚在老太太的院子里,此时正在用早膳,许延霖和德安过来后,直接坐下,接过嬷嬷递过来的燕窝粥,就开始吃。
德安是个话痨,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我以为参加会试的人很少,没想到,人多的三里之外就戒严了。”
老太太是知道详情的,就说,“此番参加会试的,足有六千人。因是加恩科,比正科的人少多了。但考试的、送行的,加上维护治安秩序的官差,凑在一起,数量就很不少”
德安点头,又说,“你们绝对想不到,里边还有好些七八十的老举人来参加会试。那么大年纪了,就不怕死在考场上么?”
现在人活到六十的都少,能活到七八十,那都是人瑞。且已经有了举人功名,在家好生享受子孙侍奉不更好?偏不死心,要去搏一搏贡士的功名。
不见多少年少有为的考生,在考场上呆了九天后,都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他们一大把年纪了,走路都颤巍巍的,真要用命去博出路,有这个必要么?
德安一千一万个想不通。
换他,他就绝对不会这样做。
换个说法,那么大年纪了,即便侥幸考中贡士,又有什么用?难道,他们真能捐个官去过把瘾?还是说,这个官能世袭,能传给自家儿孙?
都不能,那这么拼命就很没必要了。
德安到底是乡下来的,距离京都政治中心太远,所知道的事情也有限。
许延霖就给他解惑,“近些年,朝廷开了恩赏年老举人的先河。”
那时五年前的事情。
当时太后在会试的谕中明确说道,“其中有年老耄耋,尚与观光者,虽未经入瓠,而庞眉鹤发,偕试礼闱,亦场屋中人瑞也。”
进而出台了新的制度,就是八十岁以上,科举不第的举人,可上翰林院讨衔,七十岁以上举人赏国子监学正衔。
其实只是一个虚衔,一点实际的作用都没有。别说是按月领俸禄了,就连冰敬炭敬朝廷都不给发一分。
但奈何,虚衔也是衔。
放在一般门第,这个官衔拿出去很能唬人了。往大了说,这都能在族谱上单开一页,将自家门楣都往上抬一抬。
科考了一辈子的,就问那个读书人能不动心?
既动心了,就舍命上。
即便真在考场上有个万一,会试考场上有专门的御医,就是为他们这些人准备的。真要是有所不适,及时就医,也不会真把命丢下。
许延霖说的这些东西,别说德安、陈婉清和许素英没听说过,就连常年呆在内宅的老太太、郭氏等,闻言也有一瞬间的怔愣。
许延霖看见他们愣神,就笑着问,“早几年爹在家宴上还说过这件事,你们都没印象了么?”
作为保皇党的中坚力量,许时年提起太后就没好气。
尤其这项规定,虽然没有直接讨好年轻有为的考生们,却着实讨好了年老的读书人。即便并无甚大用,却是太后朝科举伸手的第一步。
许时年能有好气才怪,当初指桑骂槐,插着腰梗着脖子,站在庭院的廊下唾沫横飞的骂了足足半个时辰。
老太太和郭氏经由儿子提点,也想起了这件事。
但是,还不如没想起来。
许时年诺大的人了,当初被气疯了一样,指着儿子打骂。他们看出来原因,将许时年拽回屋里。
后续将院子里的下人敲打一番,严禁他们将此事传出去,这才算是过了这一茬。
如今再想起来……不能提,头疼。
许延霖又说起赵璟进贡院时,千万提醒他,多照应陈婉清。
桌上的人便都看向陈婉清,就见陈婉清正不疾不徐的喝着燕窝桃胶银耳羹,老太太就面带笑意的说,“这样就对了,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儿别往心里搁。你啊,养好了自己的肚子,回头璟哥儿回来,准得记你一大功。”
陈婉清笑着说,“我都知道的……我帮不上忙,别添乱,璟哥儿就老怀欣慰了。”
“是这个理儿。不过我瞧你这几个月都没怎么长肉,回头我让嬷嬷问问大夫,给你改改食谱,每天再加一顿小食?”
陈婉清不驳老人家的好意,轻笑着说,“您有经验,您看着安排就是。只别累着您,您得空也多歇歇。”
“我一天歇到晚,再歇下去,脑子都钝了。”
离开老太太的院子,陈婉清和许素英一块往外走。
许素英现在住在老太太院子里,但她今天要回自己的院子一趟。
“前几天收到信,开颜和莲儿明后两天就到京城。我把准备给开颜的那点东西再理理,回头开颜来了,直接让人搬到她哪里去。”
德安和盛开颜定亲时,许素英虽然有点小钱,但真不多。
即便穷尽他们家的家财,去给开颜下定也是不够看的。许素英当时就明着给盛夫人说了,等以后回了京城,她接管了自己的财物,会另给开颜补一份。
许素英是个重诺的,说出去的话就要兑现。因而,在盛明传留京那些天,许素英特意请了大哥和大长公主出面,让两人亲自往盛家跑一趟,重新送了一份聘礼单子。
没直接将聘礼送过去,是存了若盛家不满意,可再行商议的意思。
盛明传哪里会不满意?
当即就同意了。
只是他不日就要离京,聘礼送到他手里,不如等开颜来了,直接交给开颜。
开颜是个有主见的,到时候该怎么处置、存放,她做主就好。
如今许素英就是要回去一趟,重新盘点一番聘礼。将该装箱的装箱,装盒的装盒。全都整理完毕,只等开颜一到京城,就送到她手里。
提起开颜,免不得要说一说兴怀府的事。
赵娘子和香儿都在兴怀府,陈婉清怀孕后,第一时间将消息送了回去。
她也曾和赵璟商量,要不要将两人接到京城。
赵璟考量过后,却说“暂时不用。”
陈婉清其实明白赵璟的顾虑。
一来,他们还是寄人篱下的身份,再将妹妹和母亲接过来算怎么回事儿?
即便他们手里有宅子,不拘是许素英给的,还是其余长辈送的,但将人安置在那些宅子中,赵娘子怕是更觉得难熬。
二来,赵璟还有另一个隐晦的考量——若他真能接连考中会试、殿试,到时候是要回乡祭祖的。
与其让赵娘子来回奔波,不如就让他们先呆在兴怀府,到时候回去清水镇也方便。
当然,兴许还有一个另一个考量,就是许家家大业大,对陈婉清也看重,不说每月必定请御医登门帮她诊脉,就说家里吃用供养都是比照着老太太来的。
陈婉清在这里,什么心都不用操,只安心养胎就好。倒是母亲和香儿来了京城,她不好在岳家居住,就要挪出去。这一出去,她就成了主心骨,很多事情都要她操心,哪还有现在的清闲日子过。
陈婉清简单提及了几句赵璟的考量,许素英就叹了口气,“你啊,以后可得对璟哥儿好点。璟哥儿这么安排,可全都是为了你。”
陈婉清自然点头,“我都知道的。”
她也说了自己做的事儿。
这段时间,她每月必定给赵娘子去两封信,大多是说孩子的情况,以及赵璟在京城的事情,为的就是满足那颗为人母、为人祖母的心。
她还特意叮嘱赵娘子,香儿的亲事当真不急,最迟今年夏天,必定就定下人家了。
且再等一等,等赵璟更有出息一些,香儿可选择的余地也更大一些。
母女俩说着话,就到了玉兰斋门口。
许素英去盘点东西,陈婉清就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风景。
此时花红柳绿,莺飞蝶舞,处处都是一片赏心悦目的美景。
陈婉清不免想到赵璟。
这个时间,肯定开考了,不知道璟哥儿现在怎么样。
确实如陈婉清所想,贡院已经开考了。
至于赵璟的心情,说不上好,说不好,倒也没到那份儿上。
之所以会有这样一句话,是因为发生了一件非常巧合的事情,就是孟锦棠坐在了他隔壁的号房中。
就问巧不巧?
诺大的京城贡院,里边足有一万间号房,可偏就这么巧,在他刚坐进号房安置好后,孟锦堂就过来了。
两人都看见了彼此。
没有陈婉清在,不需要客套,也不需要去虚情假意,彼此冷静而立,眸中都是漠然。
好在,考试当前,也无人真的去计较在意什么。
天光熹微,答题的纸张一张张发下来。
又有差役敲着铜锣,沿着巷道一遍遍诵读考试试题,务必保证所有考生都能听到。
到了这个关头,再多的杂念,也都被抛之脑后。所有人平心静气,着手磨墨,脑中也开始思量该如何破题、承题……
春风拂面而过,带来温柔的暖意。
吹的木板上的考卷唰唰作响,害的学子们惊慌失措,唯恐考卷沾到墨汁作废,忙不迭的拿出砚台等物压住。
有更漏声滴滴答答的响起,渐渐响起狼毫落在纸面的沙沙声,又片刻,全场便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第246章 考完
会试比之县试、乡试,更多几分严苛。
一是难在题量更大、更难,对考生的考察更加全面和深入,给考生带来的心理压力前所未有。
二是,会试虽然考三场,但中间没有外出休息的时间。也就是说,考生们要在贡院中一待九天。
尽管每考完一场,考生们会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可以在贡院内游走散步,舒展筋骨。
但通常大家都不会离开自己所在的号房太远太久,唯恐自己的东西被人动手脚是其一,担心吸收到负能量,与人起冲突是其二。
又因为出来透气的时间是有限的,导致考生在贡院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呆在那小小的号房中。
号房矮小压抑,对于很多考生来说,堪比囚笼。
长时间呆在里边,对人的身体素质、心里素质,都是一个非常大的考验。
好在赵璟定力过人,耐性一等一,身体素质在读书人之中,更是出类拔萃。
如此,只要试题不是太过为难,呆在贡院的九天,对于赵璟来说,应该就不会太难熬?
想念赵璟的日子里,盛开颜带着盛开林到了京城。
许家一早就派了德安和许延霖去接人,许素英唯恐未来儿媳妇觉得没长辈过去,显得怠慢,自己也亲自出城了一趟。
她坚决不承认,是长时间在府里呆着,有些闷了,出城跑跑马有益于身心健康。只把儿媳妇说的千好万好,如此好的儿媳妇,可不得她这个做婆婆的亲自来接,才显得慎重?
阔别多日相见,盛开颜看到众人时,眸中颇多激动。
她和许家人是有些生疏的,毕竟之前也没见过几次,但有许素英,有德安姐弟在,有他们插科打诨,盛开颜迅速与许家人熟络起来。
晚上一起用膳时,盛开颜说,“其实,本该二月就到京城的,但莲儿路上起了烧,我们不得不停下来歇了几天。”
众人闻言,无不忧心匆匆。
莲儿可是盛明传唯一的儿子,这要是出点好歹,把他们打包卖了都赔不起。
老太太隔着屏风看着莲儿小小的身影,怜惜的说,“怪不得我见这孩子蔫吧吧的,我还道是离开父母,有些不适。原来是路上吃了大苦头,可怜见的。”
老太太忙交代下去,让人明天请太医来,专门给姐弟俩诊诊脉,开个温补的方子。
盛开颜不愿意劳师动众,就安抚老太太说,“不用如此麻烦的。我们上京前,爹特意请了名医随行。我和弟弟到了京城,老大夫才回去了。莲儿精神不济,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赶路辛苦所致,但他身体整体不错,好吃好喝养上一些日子,必定就好了……”
盛开颜和莲儿的院子早就安排好了,鉴于姐弟俩初到京城,担心盛开林小小年纪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会惊慌恐惧,便让他先和盛开颜一起住一间院子。
等在许家待的时间长了,彼此熟悉了,再让他挪出去。
盛开林年纪小,却也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道理。他今年刚好七岁,离开家乡,他自然想与姐姐呆在一处,但这明显不合规矩。
许是家里人教过,盛开林就说,“姐姐住在内院,我已经是大人了,还和姐姐住一起,多有不便。若方便,不如先让我和耀安哥哥一起住一段日子,等我以后习惯了,我再搬出去……”
小孩子怯怯的看着耀安,唯恐他不同意。
耀安一千一万个同意。
他在兴怀府时,没少见开林。虽然隔了几岁,但两人都喜欢招财进宝,很能玩到一处去。
耀安立马就拉住了盛开林的手,“好,你以后跟我住。也别搬了,我那院子大,咱们住一起还有个人作伴。”
既然耀安乐意,那就这么定了。
正好他的院子在德安和延和的院子中间,有这两人照应,孩子出不了事儿。
且开林住在外院,能多接触德安,多和这个姐夫培养些感情,对两人都有好处。
盛开颜姐弟俩入住许家没几天,会试就考完了。
当天放榜时,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德安和许家的管家早早过去接人,两人坐的是挂着许家族徽的马车,但是,有什么用?
老百姓又不认识这些东西,商户人家知道的也有限,京城大户人家的仆役倒是认识这玩意,但他们自己就被死死的堵在里边,想挪个地方都挪不动,也只能爱莫能助的看着许家马车也陷落在车流里。
好在,很快就有京兆尹的差役过来“指挥交通”。
赶在贡院大门打开之前,各家各户的马车,在路两边排列整齐,露出空旷的地面,供人行走。
赵璟是第一批交卷的人,等他到龙门口,这边尚不足十个人,又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有学子交卷。终于凑足了五十人,龙门大开,众人走出贡院。
德安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赵璟。
无他,实在是因为他有些鹤立鸡群了。
一群萎靡不振、险些被烤焦烤糊的学子中,陡然出现了这么一个身量笔挺、精神昂扬,闲庭散步一样的学生,就问扎不扎眼?
接到赵璟,德安就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怎么样,还好么?”
赵璟点头,一副不愿意多言的模样。但还有外人在场,他到底开口说了句“尚可。”
这两个字一出,疲惫感扑面而来。
他的嗓音嘶哑又疲惫,像是因为旅途劳顿,多日不曾说话一样,给人深沉的压抑感。
仔细看,他眼下还有浓重的青黑,就连面颊上的肌肉,都有些紧绷。
他的状态,虽然比普通学子好了无数倍,但这并不是说,他就不累。
会试从来就不是好考的,若不然,也不会是科举考试最难的一关。
六千到八千人的参加的考试,最后录取人数不足三百,其录取率低至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由此,也怪不得会被他娘称之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了。
德安让管家带赵璟先去马车上安顿,他则留在原地等延和。
赵璟往龙门内看了一眼,恰好看到延和。
他说,“不必了,延和过来了。”
但延和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他被两个国子监的同窗扶着出来,不知道是太过疲惫,还是身子有什么不适,就见他面色蜡黄,头上冒着虚汗,情况让人忧心。
管家与德安也看见了这画面,三人赶紧快步迎上去。
许延和国子监的同窗,自然也认识德安和赵璟。他们将许延和送出去,嘴上说,“延和后半晌开始腹痛,咬牙撑到现在。”
许延和见几人面带忧心,就气喘吁吁的说,“我吃了止痛的药,现在好多了。只是还有些头晕,许是这几天太过疲累所致,回家好生歇歇就好了。”
许延和这么说,德安和赵璟却不太信。
两人无心与众人闲聊,互相拱手作别,便带着许延和回去了。
到了家门口,下了马车,才一进府里,赵璟就看见陈婉清被丫鬟扶着,在院子里散步。
她明显是来接他的,视线不住的往大门口扫,看见他回来,露出松口气的表情。
但很快,陈婉清也看见了气息萎靡的许延和,来不及多问,她就指点管家将人送到内院。
“外祖母请了御医,你们回来的巧,正好让御医看看。”
那御医其实是专门为她请的。
如今她快五个月的身子了,平常人到这个月份,早就显怀了,她不知是什么缘故,小腹略有拱起,却不太明显,老太太不放心,请了御医来诊脉。
但老太太也担心孙儿和外孙女婿,就特意将请御医的时间,放在今天后半晌。如此,略一耽搁,孙子和外孙女婿就回来了,趁机可以让御医也给他们看看。
管家和德安扶着延和往后院去时,赵璟走到陈婉清身侧,右手揽着她的腰肢。
“我不在这几天,孩儿乖不乖?”他声音沙哑的问道。
陈婉清笑言,“乖的很。只是你离开的不巧,错过了孩子的胎动。”
赵璟讶异,“已经有胎动了?”
隔着轻薄的春衫,他看向她的肚子。
如今天气已经很暖和了,加上陈婉清怀了这胎后尤其怕热,她穿的非常单薄。
一席水绿色绣百柳的细丝外衫,下边穿着湖蓝掐金色柳絮碎花长裙,清风微拂,她衣袂翩翩,松散的耳畔发丝摇曳飘动,衬得她整个人缥缈如天外仙。
似乎他一个看不住,她就要飞走似的。
心中划过这个念头,赵璟不由将她的腰肢揽的更紧一些。
她已经怀胎五个月,但腰肢依旧纤瘦。从身后看,身段玲珑窈窕,完全看不出为人妇的痕迹。也只有转到侧面来,才能略略看出她腹部的隆起。
但她的春衫宽松舒适,他根本看不见被衣裳遮住的腹部,孩儿此时有什么动静。
下人又在身后跟着,他也不能直接伸手去摸她的肚子。
赵璟喉咙微微滑动,“等晚上回了房,我好好看看他。”
陈婉清自然笑着应好。
小夫妻俩慢了一步,等两人到达老太太屋子里时,御医已经给许延和诊过脉了。
他没别的毛病,只是金尊玉贵的少爷这次在贡院吃了大苦,肠胃适应不了落差,形成肠辟。
也幸好他在腹痛之后,当机立断服下药丸,不然,他能不能撑到考试结束,还是未知。
许延和实在难受,现在也不适宜挪动,老太太让人将他抬到东厢房去。他喝了一碗汤药,脑袋一挨枕头就睡了。
老太太见状就知道孙子累坏了。
孙子尚且如此,外孙女婿又能好到哪里去?
恰好御医也给赵璟诊过脉了,除了过度耗费心思,身体疲乏,倒没别的问题。
老太太就嘱咐陈婉清,“今天外祖母就不留你们吃饭了,你们小两口回你们院子里单独吃去。璟哥儿累坏了,我让人在灶上炖了些温补的药膳,务必让他睡前再吃一盏。”
陈婉清和赵璟谢过老太太的好意,又与其他人作别,便相携回了院子。
待用过晚膳,陈婉清洗漱完躺在床上,赵璟紧随其后去了净室。
看到赵璟回来,陈婉清赶紧起身,要帮他绞发。
赵璟却说,“不用,我自己来。阿姐也累了一天了,就别起来了。”
她哪里累了?
她最劳累的事情,怕就是从后院走到前院,焦心等他的那一个时辰。
陈婉清到底是从床上起来,接过赵璟手里的毛巾,一下下耐心的将他的头发擦干。
他也是真的累了,环抱住她的腰,面颊贴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阖眼假寐。
许是这个拥抱太紧密,让肚子里的小家伙不舒服了,他狠狠的踹了一脚。
“嘶……”陈婉清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赵璟也因为这猝不及防的攻击,瞬间挪开了面颊,惊疑不定的看着陈婉清的腹部。
终于,他忍不住,掀开了她雪白的中衣,看着面前的皮肤。
就见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里边似有一条鱼,游过来,游过去,于是,左边鼓起一个包,右边又是一个包。
赵璟抿抿唇,突然觉得吞咽有些苦难。
他艰涩的说,“他每次胎动都这么大力?”
陈婉清笑了笑,继续给他擦头发,“没有的,之前动作都很小,像小鱼在吐泡泡。这次可能是你抱的太紧,孩子不舒服,所以才踹的厉害。”
赵璟不知信没信这个说辞,应该是没信的,因为他眉头狠狠的皱了起来,扶着那鼓起的小泡泡教训,“你娘带你很辛苦,你乖一些。不然,等你出生……”
陈婉清调笑着问,“不然怎样,你还想揍他一顿么?”
赵璟深邃的双目看着她,眸中含着轻笑说,“她是阿姐为我生的,我自然舍不得揍他。但他是我们的长子或长女,我与阿姐都对他寄予厚望。少不得从他周岁开始,就要给他/她开蒙授课……”
陈婉清:“……”
她都气笑了,轻轻在赵璟脊背上拍了一下,“没有你这样当爹的,孩子以后看见你要怕了。”
“怕了才好,这样他才会听话,才不会折腾阿姐。”
春天的风总是很大,此时,就听屋外有一股狂风席卷而过。
狂风吹来了临近院子里的桃花和杏花,幽香浮动,盈之鼻尖,渐渐的,便让人心神都酥了。
第247章 会元
会试熬人,赵璟和许延和翌日几乎都睡到后半晌才起。
赵璟身子骨更胜一筹,睡醒后神清气爽,整个人一扫之前的疲惫,看起来精神奕奕。
反倒是许延和,他像是得了大病一般,躺在床上萎靡不振,身体无力的几乎起不来身。
老太太不放心,又请了大夫来看。
好在身体没别的大毛病,纯粹是这几天熬的狠了。
老太太心疼的啊,又让人给许延和送了许多补品。
郭氏和许素英看不过眼,翌日结伴来到许延和跟前,闲聊似的说话。
“都一样在贡院呆了九天,璟哥儿也不这样啊。”
“这身子养得比姑娘都娇,以后怕是扛不起什么大梁。”
“这件事瞒紧点,就咱们自家人知道就行,可别传出去。不然,怕是媳妇都不好找……”
许延和看着你一言我一语的亲娘和姑母,生无可恋的蒙住脑袋,崩溃的一个字都不想说。
郭氏和许素英埋汰完许延和,转身出去了。
出门没多久,就看见德安与盛开颜、盛开林一起,三人似乎要出门。
看见他们,盛开颜三人忙给他们见礼,德安又急急的解释,“娘给开颜的那些聘礼,都送去盛宅了。当初没来得及好生归置,我今天带着开颜和莲儿过去一趟,看看下人收拾的怎么样了。”
许素英瞪了儿子一眼,这急赤白脸要证明他们清白的模样,她简直没眼看。
你即便没正当理由,只是带着开颜出去玩,我能说什么?
你娘开明的很,才不是那些老迂腐。
况且这大好的春日,你们又是定了亲的未婚夫妻,约着出门,只要丫鬟婆子跟着,就是那些酸儒来了,也没办法嚼嘴。
许素英就摆手,“去吧,快去吧。”
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
看见盛开颜抿唇轻笑,许素英又和她说,“等忙完了,让德安带你去城外走走。如今天气正好,正是赏花踏春的好时节。京城的郊外别有一番美景,不去看看可惜了。”
盛开颜笑着点头,“那我们忙完了就去城郊,今天就别让灶房准备我们的午饭了。”
“行,我一会儿就和灶房交代一声,你们快走吧。”
打发走三人,郭氏回管事房处理府里的事情,许素英转悠到后院去看闺女。
陈婉清和赵璟正坐在院子里的紫藤花架下闲聊。
今年三月没下雨,温度较之往年也热了几分。紫藤花次第开放,在架子上点缀上或黄或紫的颜色。风吹过来,带来淡淡幽香,花瓣打着旋往下落,那场景唯美又梦幻,看的人心情舒展。
若是再加上两个容颜过分出众的男女,这场景就更加吸睛了。
许素英就有些被吸引住了,一时间竟不忍心上去打扰。
最后,她示意发现她的婆子别出声,又悄无声息的沿着来时的路退了回去。
三月中旬,陈松让人送来了几封书信,还有一些兴怀府的吃食、布料等。
夹在这中间的,还有赵娘子和香儿给赵璟与陈婉清的书信。
许素英拿到这些书信,亲自送了过来,回头就当着闺女的面拆了陈松的信,看着看着,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爹这人,我就猜到他一知道我恢复记忆,要心神不宁。他这人啊,表面看着挺能抗事,实际上……”
实际上,一遇上与她有关的事情,他就不淡定。
她也是坏,故意看他热闹,恢复记忆后也没给他去过信。
果不其然,他憋来憋去,憋了这么长时间,先送信过来了。
那信无一处不在怀旧。
不是说他们在清水县的宅子,后院被暴雪压塌了一个角,英姑做主给修缮了;就是说,制香的事情被康宁香坊接过去了,她买来的那些下人也都挪到了康宁香坊名下,该给闺女的银钱,等这个季度结束时,会一块儿交给闺女。
又提,兴怀府的院子中,留着的下人太多了。
他们几个主子都不在家,留那么些人纯粹是浪费。且她习惯了许家的人伺候,以后来兴怀府,肯定会带着许家的下人过来,那家里的人就没有都留着的必要了。
他做主,将绝大部分的丫鬟仆役都卖了,只留下几个上了年纪的粗使在家中。如此,人少也能减少生事的几率。
许素英看到这里,忍不住一笑。陈婉清见状就过来看了一眼,瞬间秒懂她爹的潜在意识,“这是有丫鬟不安分了?”
“那肯定的。”
许素英说,“你爹英武高大,好歹算是一表人才。他又是六品的盐转运使,放在兴怀府那种地方,很拿的出手。”
这件事早在她的预想之中,好在这个男人的应对她非常满意。那就少不得回去给他写封书信,好宽他的心。
许素英款款起身,哼着小调离开了。
待她走后,陈婉清才去书房寻赵璟。
他这几日在默写会试的答卷,稍晚一些,要将这个拿去给大舅和外祖父看。
不过方才她将娘拿来的书信给他看了,料想来他此刻已经看完了。
陈婉清走进去,果不其然,就见书信展开放在书案上一角,上边还放着两个平安符。赵璟则依旧背脊挺直坐在书案前,全神贯注的默写着自己的文章。
陈婉清在他身旁站定,问他,“娘和香儿有什么事儿,他们这些日子还好么?”
赵璟闻声将他身侧的凳子往后挪了挪,扶住她一只胳膊,让她在凳子上坐下来。这才轻咳一声,说,“娘和香儿没什么大事,主要是关心你的身体,提醒我多体贴宽慰你。另外,他们在寺庙求了两个平安符,夹在信封里让人一起捎了过来,一个给我,一个给你。”
说完这些,赵璟直接将信纸递过去,“阿姐若得闲,不妨自己看。”
陈婉清拿过信纸看起来。
就像赵璟说的那样,赵娘子和香儿来信,并没有要紧的事情,不过是担心她的身体,忧心赵璟的会试。但他们两个妇道人家,与他们又相隔千里,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尽一些心意,求两个平安符给他们。
另外,就是打问许素英的身体如何,老夫人和老爷子的身体如何,让他们做小辈儿的得闲多在长辈跟前伺候,多听从长辈的规劝和指点。
此外,赵娘子和香儿还提及了他们这些日子的情况。
总体来说非常安稳。
因为陈松特意托人照顾他们了,王家和谢东家、夏荷掌柜,也都念着交情,隔三差五就派管家过来看一看。若是得空,他们还亲自过来,将礼节做足。
又说,他们娘俩闲来无事,给陈婉清肚子里的小家伙做了许多小衣裳。也不知道能不能的用的上,总归是他们的心意,等多做一些,让人一次性给捎过去……
陈婉清看着这封书信,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儿。
赵娘子想念儿子,香儿想念兄长,两人又忧心着她腹中的下一代。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对两人来说,是一种非常大的折磨。
她就再一次和赵璟商量,“不如把娘和香儿接过来吧。娘和香儿都没什么交好的友人,长期憋在家里也无聊的厉害。把他们接到京城,他们能看见你,就有了主心骨,我得闲还能带她们去街上转一转……”
赵璟看着她,“阿姐,先不说兴怀府与京城距离过远,长途跋涉娘不一定扛得住。就说若我真通过了会试、殿试,被授予官职,到时候肯定要回乡祭祖。让娘频繁奔波,这又何必?”
陈婉清道,“那都是多久以后的事情了?”
“不久的,两个月而已。熬过这两个月,娘就能见到我了。”
可那个时候,她怀孕得有七个月了,肚子大,不方便挪动,她肯定是不能跟着回去的。
赵娘子和香儿见不到她,心里就依旧挂念着。
赵璟显然也考虑过这件事,当下就说,“待回乡祭过祖,我就将娘和香儿带到京里。届时,咱们就在京城安个家。”
“好。”
春日的时光短暂,好似只是打个盹的功夫,几天时间就又过去了。
终于,很快到了会试放榜的那天。
这一次,赵璟倒是没有亲自去皇榜张贴的地方等放榜。
老太太比他们更心急,前天晚上就安排好了下人,今日三更就起身去看榜。
也因此,用过早膳,他和许延和就坐在前院的花厅中,一边喝茶下棋,一边耐心的等下人回来。
许家一家子人全都来了前院,老太太被郭氏、许素英和陈婉清围着打牌消磨时间。
可众人的心思全都不在这上边,上家出了牌,下家都不知道去摸牌,还问“该谁了?”没一会儿,全乱了套,索性收起这些不再玩。
日头高升,太阳开始往南方移动。
老太太见迟迟没有人回来,焦心的走到花厅门口,站在廊下往大门方向眺望。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
许延和笑呵呵的安抚祖母,“该回来时就回来了,您别急。”
许素英也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您坐下好好等就是。”
“我这不担心么。”
担心什么,老太太没说,但众人心里都清楚。
虽然家里人都说,璟哥儿的学问拿下会元是绰绰有余,延和的学问虽然比之璟哥儿略有逊色,但中榜不再话下。
但天下藏龙卧虎,有能耐之辈多入牛毛;再来,考场之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考官的喜好也决定着这一科的成败。又有朝局的影响,各方的争执、权衡与妥协……
老太太就如同那热锅上的蚂蚁,在走廊上团团转个不停。她的焦躁影响了其余人,让许素英等人也不淡定起来,许延和和赵璟更是连棋都下不下去了。
就在气氛压抑到,众人都感觉呼吸困难时,突然有小厮连滚带爬的从大门外跑了进来。
走廊上的人看见了,顿时全都抬头看了过去,那目光亮如刀剑上的锐芒,看的人心里直发颤。
小厮顾不上这些,他被即将到来的赏赐,冲昏了头脑。
来到近前,小厮“噗通”一声跪下了,扬起嗓门高高的报喜,“给老夫人、大夫人、姑奶奶报喜了!咱们家三少爷春闱高中,榜上有名!”
老太太提着的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她手抖的扶住旁边嬷嬷的胳膊,“延和中了?多少名,中了多少名?”
小厮此时缓过了气儿,故意笑吟吟的卖关子说,“奴才特地看了好几遍榜文,咱们少爷的名次那是大大的吉利——是那南天门上的数字,二十八星宿下凡,三少爷高中会试第二十八名贡士!”
许素英陡然开口,“璟哥儿呢,璟哥儿没上榜?”
院子里一寂,众人俱都盯着小厮看。
小厮欢喜的喇叭花似的脸,陡然皱成个包子。
他轻轻的往自己脸上扇了一下,“姑奶奶,小的忘记看了。当时人多,直接把我推墙上了。我一低头,就看见了少爷的名字,扭头就往家里报喜来了。我,我该死,我这就回去重新看榜。”
“算了,你个不顶事儿的。反正另外还安排了人,你就不用再去了。不过延和考了二十八名,这个成绩不错了。”
许素英露出喜状,满院子的人这才真切的高兴起来。
一个个仰着灿烂的笑脸跪下磕头,“给老夫人贺喜了,给少爷贺喜了,咱家马上又要出一位官老爷了!”
会试的第二十八名,这名次非常靠前了,属于“五经魁”之后的高位次,在六千余人中能考取这个名次,那是相当的厉害。
赵璟拱手对许延和说,“恭喜!”
许延和兴奋的见牙不见眼,“同喜,同喜!我都没想到能考这么好。我出考场那天下午,腹疼如绞,冷汗淋漓,试卷誊抄完后,我都没时间去检查是否有疏漏……”
说完这些,又忙不迭道,“你学问比我好,名次肯定在我前边。璟哥儿,你耐心等一等,许是一会儿就有人来报喜了……”
许延和激动的语无伦次,最后甚至眼角发红,喜极而泣。
说来说去,这次真的是侥幸!
若不是他随身带着药丸,这次即便能中,名次也绝不会这么靠前。
就在众人互相道喜的时候,朝廷的报子头戴插金花大帽,穿红色豹纹图样锦服,腰间悬挂腰刀,刀把上挂红绸,喜气洋洋的站在了大门口。
“喜报贵府!贵府老爷春闱高捷!速开正门迎接喽!”
待进了大门,把大红的报条高高举起,“恭喜贵府老爷,贺喜贵府老爷!在下在京兆尹衙门当差,今奉朝廷之命,特递喜报!贵府——许讳延和老爷,于乙巳科会试,高中大魏第二十八名贡士……”
老夫人等不及报子说完道喜词儿,直接就让人抬着篓子到正门放赏。
报子和小厮,甚至是府里的下人们,都拿到了不菲的赏钱,一个个跪在地下诚心道喜。
人潮声声中,陈婉清抓住了赵璟的手,“别急,越往后,排名越靠前。我相信璟哥儿,你最起码也在前三。”
赵璟唇角轻扬,借着衣袖的遮掩,攥住了她的手,“那就多谢阿姐吉言了。”
第248章 为状元之事筹谋
小两口正温情脉脉,府里安排的其余小厮终于回来了。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报喜,朝廷安排的报子也及时赶了过来。
因为这些人的到来,负责发赏钱的管家都不动了。来抢喜钱的百姓,也站到旁边去,不敢耽搁了正事。
这次报喜,较之方才给许延和报喜,要更隆重一些。
报子门用鸣锣开道,人人穿戴喜庆,一边敲锣,一边高喊“报喜”两个字。诺大的声势,把左邻右舍,以及路上的行人,全都吸引了过来。
待到了许家大门前,报子扯着嗓子高喊,“捷报!贵府老爷赵讳璟,高中乙巳科会试第一名会元……”
报子字正腔圆,喊“第一名”和“会元”这五个字时,还特意加重、拉长了语气。
那高亢的声音,穿破空气,远远的传了出去,直接传到了老夫人和许素英等人的耳朵里。
后来报子又说了什么讨喜的话,谁也没听清。
众人围着赵璟,各个振奋到面颊通红。
“竟是会元!”
“璟哥儿,你当真中了会元!”
“了不得,咱们家今天双喜临门!放赏,所有丫鬟仆役,每人加三个月的月银。我准备的那些银裸子呢,都抬出去,一块儿分给大家沾沾喜气……”
许家大门口热闹的如同过年。
人潮来了一波又一波,百姓们有特意来讨喜钱的,也有来沾喜气的。
别管谁来了,只要说上两句吉祥话,许家就欢欢喜喜的送上一大把铜子。
这也真是老太太高兴傻了,才这么大手笔的当散财童子。等回头脑袋清醒过来,想着这一天抛费出去的千余两银子,老太太怕是要心疼的睡不着觉。
热闹从上午持续到下午,又从下午持续到晚上。
各个亲朋故旧,凡是听到这喜讯的,都让管家送贺礼来了。
那些特别亲近的人家,就比如老太太的娘家,郭氏的娘家,他们都是亲自登门的。
欢喜之意溢于言表,对赵璟和许延和更是夸了又夸。
稍晚一些,许老爷子、许时年、许延霖三人先后从衙门回来。用过晚饭后,将赵璟和许延和叫到书房。
老爷子一向寡言,这次也忍不住看着下首两个芝兰玉树的年轻人,难得夸了句,“不错。”
赵璟和许延和不敢自大,忙拱手作揖说,“必定再接再厉。”
老爷子微颔首,端着茶盏慢慢喝起了茶。
他之后,许时年开口说起了话。
一说眼下的繁花着锦,都是暂时的,后续还有殿试,只有顺利过了殿试,官途才算是正式启程。
又说,此番璟哥儿得中会元,乃是大幸,后续若殿试上的名次不如预期,也不要失望……
走出书房时,被外边的冷风一吹,赵璟头脑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噤。
许延和有些担心的看着他,“璟哥儿……”
他欲言又止,想劝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反观赵璟,面色清冷,一如今天的月色。他那张英俊的面孔上,丝毫情绪都没有外漏,只侧首看向许延和时,眸色深邃,过分慑人。
“不用担心我,该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不该是我的,夺也夺不来。”
今天是下半旬,月亮只有弯弯的一小牙。隐没在墨蓝的天幕里,忽隐忽现,时匿时出。
月色不好,星星倒是挂了满天。
两人聊着星光与月色,出了书房的院子,在岔路口分开。
赵璟回到院子时,就见屋内灯光如豆,陈婉清坐在半昏半昧的烛光下,安静的写信。
屋内静极了,这画面也静极了,从远处看,像是一副静默的仕女图。
但这不是刻板的图画,这是他的人间烟火。
赵璟脚步略放重一些,陈婉清立马抬起头。见是他回来了,她招手让他到跟前来。
此时书信也写的差不多了,她拿在书中,递给他看。
“我给娘和香儿报喜,你在下边再添几句吧。”
赵璟一眼将信纸上的内容扫过,“阿姐写的很好,我就不添了。”
陈婉清却笑着说,“我写的,与你写的,肯定是不同的。你便添上几句,娘和香儿看了,会高兴的。”
赵璟拗不过她,只能写了几句“诸事皆好”“等殿试后回乡探望母亲”“望母亲幼妹安康”之类的话。
待信件写完,陈婉清又问赵璟,“要不要给赵家村也去一封信?”
赵璟一顿,叹了一口气,“该写。罢了,索性现在就写了。”
陈婉清轻笑一声,留他在书案前写信,自己起身去净室梳洗。
待她从净室出来,就见赵璟已经将写好的两封书信,分装在两个信封里,只待明日让下人送出去。
而他本人则拿着一本书,依旧端坐在书案前读书。
陈婉清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衫,“今天先休息一晚,明天再用功。”
赵璟莞尔一笑,应了她的要求,起身梳洗过后,躺在床上陪她说话。
他努力打起精神,但心情依旧有些沉重,陈婉清看出来了,就有些纳罕,“外祖父和大舅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我看你怎么不太高兴?”
赵璟其实并不想将这些事情说与她听,但不说,她又会暗暗揣测。到最后,不过是心思沉重,食不下咽,夜不能眠。若如此,就不如让她知道实情。
赵璟也有些后悔自己没控制住表情,可即便控制了又如何?
她是枕边人,他有一丝一毫的不妥,她都能察觉出来。
赵璟到底是叹口气,将方才在书房中大舅与他说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次的会元来之不易……”
别看宁王为主考官,有阅卷和定排名之权。
但这次会试,出身值得说道人的学生,不下二十之数。
其中有的是大儒的关门弟子,有的是南边几所书院中首屈一指的佼佼者,更有六部尚书和阁老们的子侄、儿孙,甚至是姻亲故旧家的小辈儿。
而文章,自古讲究的就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文章的审美不同,各个考官的喜好不同,这就导致,最后的排名,并非是“能者居之”。
除非你的文章惊艳到一定程度,足以力压群雄,让所有人叹服。
但能走到会试这一步,那一个不是天之骄子?
要拉开距离,不是不可以,但要拉开天堑般的距离,那不可能。
这也就导致,在考生的排名上,可操作的空间太大。
他这次能斩获会元,除了文章出众,也是各方博弈的结果。
但他拿了会元,下一次的状元,就必定不是他。
太后一党不是吃素的。
各方都有所斩获,才能让时局继续保持稳定。
但他若没有状元之才且罢了,若有,偏不能成,他又如何甘心。
赵璟为防陈婉清为此事焦虑,就特意将事情往小了说。
他说的轻描淡写,只道是大舅提前告诉他,让他别有太大期望。这次是太后对皇帝妥协,下一次,就是皇帝对太后妥协。
没了状元也不怕,还有榜眼,还有探花,一甲总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赵璟语调轻松,但陈婉清面上的笑容,却一点点落了下来。
他总是三更眠五更起,一天内十二个时辰,最起码有九个时辰在读书。
若他没有夺魁的实力且罢,若有,偏因为种种缘故,逼得他不得不往后退一步,别说赵璟不服,她都不服。
“这件事真没有商量的余地么,外祖父……”
“五月是太后的四十整寿,届时会有各藩属国前来朝贡。陛下不愿与太后闹翻,届时母子失和,会让外人看了笑话。”
外祖父看出了陛下的心思,自然不会再铆足劲去争。
好在随着陛下年纪越大,对朝政的掌控力越强。即便他没有状元之位,他有真才实学,又是铁杆的保皇党,更是外祖父钦定的衣钵传人,有这些,他不愁得不到重用。
赵璟低低的笑起来,“拿不到大三元也不妨事,这些不过是虚名,我并不是非要不可。只要我仕途通达,能早日成为阿姐的依仗就好。”
赵璟话说的好听,陈婉清却如何能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无奈与妥协。
但是,还没到最后一刻,那能那么轻易就妥协?
“璟哥儿,事在人为,咱们再想想办法。”
赵璟垂首看着被她紧攥着的手指,到底是磁沉的笑着应下,“好,那我们再试试,若最后真改变不了现状,咱们努力过,也算无憾了。”
接下来几天时间,赵璟和许延和不敢有丝毫松懈。
两人在书房中一待就是一整天,偶尔书房中会传来两人激烈的讨论声。
渐渐的,这些声音又缓缓平复下去。
周而复始,一日又一日。
他们温读着书本,翻阅着最新的朝廷邸报,夜晚再被下衙回家的大舅或许延霖上一课……
陈婉清这段时间也在绞尽脑汁想破局的办法,奈何,一直没想出来。最终,她决定将这件事情,说给母亲听。
在陈婉清心中,母亲无所不能。
她总有许多奇思妙想,能够解决恼人的困境。
这次,陈婉清也把希望放在母亲身上。
许素英皱眉深思的时候,陈婉清压着声音低声说,“若是璟哥儿能耐不如人,输了我们也无话可说。可他‘退避一射之地’,不是因为自身本事不如人,而是因为保皇党与太后党博弈之后的妥协。因为不能打破时局,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就选择损害璟哥儿的利益,这件事,我不允许。娘,您想想办法……”
许素英沉默片刻,随即说,“能与璟哥儿争状元的人,总共也就那三个……”
排名前五的五个人,除了赵璟是保皇党,另有第五名家中的祖父也是保皇党,这人可不做竞争对手考量,那需要考虑的,就只有其余三人。
这三人在会试中排二、三、四名,他们若考中状元,下边的争论会很少。毕竟他们有真才实学,只是稍逊于赵璟一筹罢了。
至于六名开外的贡士,那是必定不能中状元的。自古以来也没有这样的例子。
真若是开了先河,这其中的猫腻,就是民间的傻子都能猜到。
到时候,科举的公正和权威要往哪里放?
许素英,“我派人去查查这三个人,看能不能在他们身上做文章。”
陈婉清心里感动,却说,“娘,不如让我……”
许素英一把摁住了她的手,“你从小到大,就没开口和娘要过什么。这是你第一次和娘开口,却是因为璟哥儿的事儿。夫妻一体,他的事儿就是你的事儿,你的事儿,就是娘的事儿。这事儿你交给娘,娘心里有章程,指定给你办的妥妥的。”
陈婉清出了老太太的院子,回了后院。
晚间赵璟从前院回去,她趁着没人的时候,与赵璟说了这件事。
赵璟扶着她的腰,许久没动静。
稍后却说,“你明日去与娘说,这件事不用她动手,我来做即可。只是需劳烦娘借几个人手给我,其余事情我来处理。”
陈婉清迟疑的问他,“你行么?”
赵璟将她拥在怀里,轻笑着说,“若连这些小事我都处理不好,以后走入朝堂,面对扑面而来的尔虞我诈,我又该如何?阿姐不需要担心我,此事我心中已有章程,只欠缺了可靠人手。”
“那我明天就去与娘说这件事,让她调拨几个可用的人给你。”
“好。”
殿试前几天,京城可热闹了。
会试第二名,乃是江南书院的一名学生。他名叫常宰。起这个名字,一眼可见家里人对其寄予厚望,想让他将来能为官做宰。
常宰其人,当真年少英才。
他不仅在县试中考中案首,会试中也曾拿下解元。若不是在府试时失手,被人抢了头名,他现在也该集齐“五元”。
再说常宰其人,因出身书香门第,家中前后出了十多余个进士,祖上又曾官居一品,自小没受过挫折,他很是心高气傲。
换同窗对他的一句评论:此人恃才傲物,眼高于顶,自觉天下之才十斗,他自己独占八斗。乃是个只容许别人比他差,不容许任何人骑在他头上的性子。
他冲怒,易怒,嫉妒心强,要对付他,其实最简单。
这不,有人在私下聚会时,将他的文章贬的一文不值。常宰受了刺激,与人大打出手。
被常宰打的那位贡士,排名靠后,不知是畏惧与常家的权势,还是本身身体就较为孱弱,还手时慢了半拍,直接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至于常宰,他身上倒是没什么伤,只是脸面有些破相。
事情告官,贡士被申斥,并被勒令三年之内不得参加会试;常宰虽没被收监,也没有被剥夺殿试的资格,但他被礼部认为“迹涉疏狂,又亏礼教”,之后便是要点他为状元,也肯定无人肯服。
第249章 受教
继常宰之后,赵璟这个会元也被人攻讦了。
他的文章固然出类拔萃,但谁知道,这个“拔萃”的文章,是不是当真出自他之手。
毕竟他娶了个好媳妇,有那样硬的一座靠山。指不定是宁王早早给许阁老递了口信,赵璟提前窥知试题,暗中找人捉笔,这才写出了锦绣文章。
赵璟这件事,余波还未消,排名第三的范春秀,与排名第四的朱天翔也闹出了引人瞩目的大事件。
先是有人翻出范春秀早年写的一首诗文,其中有讥讽朝政,非议今上之嫌,这就是科举上最忌讳的“语涉讥仙”。
被发现者不必杀头,但会直接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原以为这是旁人污蔑范春秀,经查却属实。
甚至细查范春秀的背景,还发现他竟是洪山老母教中,教主隐藏极深的私生子。
如此祸国之人,自然直接拿下,押送刑部大牢。
不仅范春秀凉凉,凡是没有尽职彻查他背景的官员、差役,都受到牵连。等着他们的,或罢官,或入狱,真可谓是一下子把这一条绳上的蚂蚱,都牵出来了。
第四名朱天翔,他被同乡举报,其母早年曾卷入一桩高利贷官司,逼死人命数条。后因地方官袒护,此事不了了之。
事情是真是假暂时不得而知,可其母“德行有亏”,其子自然不堪为士林表率。是以,朝廷不得不先剥夺了朱天翔参加此番殿试的权利。
继朱天翔落马后,排名第五的江培林许是察觉到不对,立马就遁了。
他家府上当天就请了大夫,对外就说,江培林落水,高烧不退,能侥幸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殿试是万万不能参加了。
会试前五名接连出事,到现在,即便再蠢的人,也察觉出不对了。
这明显是一场剑指一甲前三的阴谋。
幕后之人能操作出这些事情,其背景之深,手段之莫测,非世家大族或权贵豪门之人不可为。
巧了,排名第六的贡士,正是吏部侍郎之子陶堰寻。
在河源省参加秋闱时,陶堰寻排名仅第九。结果到了京城的会试上,他不仅没有名落孙山,却杀出一条康庄大道来,竟然直接考中了第六名。
吏部侍郎一下子就被架在火上烤。
不仅常家人,江家人,以及在京城范家亲眷,对他怒目而视,丢下讳莫如深的“陶大人当真是能耐人”后甩袖而走,就连太后,都笃定此事必定与他有关。
即便不是他亲自操持的,也是他那儿子在背后捣的鬼。
为此,太后在朝会后,将人留到宫里,专门就此事说了他几句。
“那些贡士的父兄亲长,俱都与你同朝为官,即便比不得你得哀家的重用,也算的上是能干之人。你因为一个状元虚名,将他们一杆子打翻,这何尝不是在掘你自己的坟墓?”
吏部侍郎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冷汗淋漓。
他想狡辩此事当真与自己无关,也必定不是他家那眼睛长在脑袋上的儿子所为。
他儿子之所以能考中第六名,是因为考前他与幕僚在背后猜题,帮着撰写文章,偏他们走了狗屎运,会试上的文章竟然被猜中了好几道,这才让那孽障拿了第六名。
但这件事又不能说,不然显得他们被神佑了一样。
连皇帝与太后都不能得神仙庇佑,他又算哪根葱。
陶大人这时候就深刻的认识到,背后之人此计甚毒。他将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他,偏他连解释都不能,委实是要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在没有确凿证据洗清自己的清白之前,说什么都是错。与其狼狈争辩,丑态百出,不如先咬牙过了这一关,回头再好生排查线索,将那在背后搅风弄雨的小人一把揪出来。
吏部侍郎踏出宫门后,太后旁边的嬷嬷端来茶水。
嬷嬷是太后的陪嫁丫鬟,早在太后进宫之前,就在她身边伺候。
到了出宫之年,正值先帝殡天,嬷嬷硬是推了宫外早就定好的亲事,自梳后留在太后身边继续服侍。
这种情分,一般人比不了。
太后对这位谈嬷嬷,也端的是信重亲近。
眼下又没旁人,嬷嬷就说了句实话,“陶侍郎处事一贯谨慎,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太后保养的极好的面孔上,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我又何尝不知道,他这纯属是无妄之灾。”
嬷嬷一愣,“既然您知道,您方才又何必……”
太后不紧不慢的道,“怪就怪他听惯了吹捧,拎不清自己的斤两。”
嬷嬷面露疑惑,“您这话的意思……”
太后轻描淡写的说,“年前官员述职、年后官员调职,他私下收了多少孝敬,哀家懒得去追究。水至清则无鱼,这一点哀家比谁都清楚。但他收了孝敬,就昏了头脑,将一些不中用的人安排在要害位子上,那就是他不对。哀家能容许他拿权,能容许他们党争,是因为这些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便是费心管了,结果也不一定比现在更好。但这江山是皇儿的,是魏家的,哀家不容许这江山有一丝一毫的不妥。他们尽职尽责且罢了,胆敢昧着良心推一些不中用的人上来,妨碍了国家社稷,哀家必定不留他们。”
“这次只是警告,若他能转过神,且继续用着。若不好用,弃了再选新的上来,也不是不行。”
发生在宫里的事情,自然逃不过人眼,不过一会儿功夫,吏部侍郎被太后申斥的消息,就传的街头巷尾众人皆知。
这时候,士林与百姓又忍不住揣测了。
第六名的贡士也被干掉了,那岂不是说,这次的状元,完全有可能落在后边的七八九名头上?
大家看这几人的眼神,都不对劲了,深觉其中必定有人藏女干。
而且此人能藏到现在,还能拿捏的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预想进展,委实恐怖。
究竟是谁如此心机深沉,他们且要防备着。不然无意中挡了人家的道,许是他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七八九名:“……”
就离谱!
他们清清白白做人,兢兢业业做事,虽然猛地被馅饼砸中,委实有些欣喜,但他们绝对没有在背后乱动心眼,他们敢用自己的性命发誓。
发誓了也没用,根本没人信。
就好像一夜之间,这些人的名声,也跟着臭了大街。
就真的,这一届的贡士,注定要在青史上留下一笔了。
不说外边的纷纷扰扰,只说这一晚的许家。
赵璟走进前院书房时,就见许阁老、大舅,以及许延霖都已经在了。
老爷子高坐在上首的祥云雕刻椅子上,一手端着茶不仅不慢的喝茶,一手拿着本书,漫不经心的翻看。
再看许十年,他也在喝茶,但看见赵璟进来后,便将茶盏往桌子上一放,露出个似笑非笑的模样,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的看着赵璟。
至于许延霖,他的表情就复杂多了。有惊叹、佩服,又有后怕,以及慨叹。
赵璟将这些尽收眼底,面上却平静的没有露出任何神色。
他恭敬的作揖见礼,继而便静静的站在花厅中间,等候长辈发落。
许时年率先开口:“璟哥儿啊璟哥儿,该说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说你胆大包天目无法纪?那几个要参加殿试的贡士,你竟真敢冲他们动手,你啊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若这件事办差了,他尚且能站在制高点说教他,偏这桩桩件件,他处理的游刃有余。且事情环环相扣,干净利落。
他还只是个从乡下过来的少年,在这权利窝浸染都没有半年时间,可观他下手的角度,处事的分寸,当真可称一句老道。
赵璟并不意外他做的事情被长辈知晓。
不管是大舅还是外祖父,在京城耕耘足有几十年,若连事情背后的那点猫腻,他们都查不清,许家也不能有如今的地位了。
若非他们在背后扫尾,他做的这些事情,不会这么顺利,也不会至今没让任何人查出与他有关。
赵璟对长辈们心存感激,就站在原地做请罪状,任由长辈处罚。
许时年看见了,便叹口气,继续说:“你本是状元之才,若凭真实力与真本事,你必能稳稳当当摘得魁首。可如今朝局派系拉扯,要你退一步,把状元让出来,你不服,不甘,不愿,这些,我们都懂。”
“但你要记住,你用阴私手段取证,赢了一场殿试,输的却是你将来立身的底气。”
“我们不罚你,是知你少年意气,心高气傲。但你要明白,真正能坐在高处的人,从不是靠铲平路人爬上去,而是靠强大自身,站在了别人无法撼动的位置。今日你退一步,不是输,是留一条路,让将来的你,能走的更稳,更远。”
赵璟沉默,却不是妥协,更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火光摇曳中,终于,他抬起头,直视许时年,直白的坦明自己的考量,“我去争状元之位,本也是的为了强大自身。若我六元及第,朝野之上,无论如何,都必定有我一席之地。便是百年后,我亦青史有名。”
许时年闻言,面色微沉,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以为,六元及第,青史留名,靠的只是那一纸金榜,一个状元名头?若心术不正,手段阴私,就算让你考中状元,世人敬的也只是那顶冠冕,而不是你这人。”
“争求状元是为了强大自身,这句话本没有错,错就错在你用错了法子,自毁根基。今日你能为了一个名次,对同届贡士们暗下手段,明日你便能为了权利地位,对同门、同僚、亲族不留余地。”
“百年之后,青史若真记下你,是记你才高盖世,还是记你为了争一第,不择手段,构陷同济?青史有名,分流芳,也分遗臭。”
“若你要说,这状元本该是有能者居之……璟哥儿,若你连这点委屈,这点退让都受不住,将来如何扛得住朝堂风雨,如何能撑得起一族荣辱?”
“你要一席之地,要无人能撼,可你要明白,才学,能让你站上去,但品性,才能让你坐得稳。今日你靠算计扫清前路,来日便有人以更阴狠的算计,将你推入深渊。”
“我们不是不让你争,是不许你以毁了自己的方式去争。你本有惊世之才,堂堂正正便能傲视天下,为何偏偏要走这条自轻自贱的小路?”
书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的满室静的落针可闻。铜鹤香炉里青烟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沉闷。
窗外夜色如墨,风卷着落红擦过窗棂,发出细碎而冷寂的声响。
赵璟垂首立在当地,广袖之下的手指死死攥起,他指节泛白,胸腔里那股不服输的傲气,被许时年的字字句句敲得碎裂,再撑不起半分棱角。
良久,他绷紧的脊背缓缓放松些许,喉咙间滚动几番,终是将所有心绪尽数压下。他声音低沉而涩哑,带着彻骨的清醒。
“是我……眼界狭隘,心浮气躁。只盯着那一顶状元桂冠,只想着六元及第、青史留名,却忘了立身先正心,行事先守德。”
烛火跃动,照亮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有悔,有憾,亦有被点醒后的恍然。
“‘才堪配其位,德堪负其名’,我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没能悟透,我大错特错。”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跪在了地上,声音中是压抑已久的颤意,“赵璟知错了。从今往后,我心向正途,行守规矩,绝不再因一时意气,误了终身,辱了门楣。求长辈们,再给赵璟一次改过的机会。”
他伏下身,额头轻触地面,语气郑重而恳切,再无半分骄矜。
“今日赵璟在此立誓,以后一言一行,皆守正道,不负长辈教导,不负一身所学。今日之事,我必定时刻谨记,终身不敢忘。”
屋内静了片刻,许时年看着他伏跪在地的身影,神色终是缓了下来。他轻叹一声,上前伸手将他扶起。
“起来吧,你只是少年气盛,被一时得失迷了眼。今日能知错,能认错,能改错,便依旧未来可期。”
“我们要的,也不是你俯首帖耳,而是你行得正,坐的端,将来能撑起一门荣辱,守得住自己的前程。”
“璟哥儿,记住今天这一跪,更记住你今天这番话。万望你,从今往后,莫再糊涂。”
第250章 殿试
待赵璟的身影走出书房,出了院子,门扉轻轻阖上,满室沉寂稍散。
许时年眸中的沉色这才渐渐淡去,转而浮起一丝复杂难辨的期许。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一旁,旁观了整个全程的许延霖。
开口说:“方才的情景,你都看在眼里了。我今日斥他、压他,否定的从来都不是他的才学,更不是他那股心气,只是他急功近利的手段,以及略有些短视的格局。”
许延霖微怔,不明白他爹怎么突然提起这点。
无视他的表情,许时年继续开口,语气意味深长。
“少年人无野心,则无锐气;无锐气,则无成就。他一心想六元及第、青史留名,想在朝野站稳一席之地,这份心,叫上进,叫不甘人后,叫欲担大任。有这股劲儿在,他便不会沉沦,不会懈怠,不会在庸庸碌碌中荒废一身惊世才学。”
“我和你祖父怕的,从来不是他想争,想赢,而是他为了争赢,走歪路、破底线、毁根基。今日我们磨一磨他的棱角,收一收他的戾气,是为了让他明白,野心要配德行、锋芒要加分寸、才学要守正道。如此,将来这野心,才能真正助他登临高处,而非引火烧身。”
许时年轻轻一叹,语气里更多了几分笃定,“只要他守得住心,走得正途,今日这野心,来日便是撑起他一生的底气。”
话至此处,他语气一转,问许延霖,“你知道,比之赵璟,你缺的是什么么?”
许延霖喉咙滑动,声音微涩的说,“正是这份野心。”
许时年点头,“你是我与你母亲的嫡长子,是这府里的嫡长孙,自幼便顺风顺水。你脚下的路是我们铺的,方向是我们定的,风雨我们替你挡,波折我们替你平。你听话、懂事,每一步都走的踏实,但是,你习惯了被安排,也习惯了呆在安全的地界里。你没有真正为自己拼过命,也从没有豁出去争过一次。没有野心的人,可以守城,但朝堂不是缓流,是条奔腾不息的河,你不能带着家族往上走,不能在惊涛骇浪里掌舵,又如何在虎狼环伺中破局?”
“这一点,才是你祖父最看重的。延霖啊,你输就输在太君子无为了……”
……
殿试之日很快到来。
值得一日的是,外人只知有殿试,不知殿试前还有复试与试卷磨勘。
复试好说,考核结果分一二三等,列在一二等者,准许参加殿试;若三等以下或不合格者,则不准参加殿试。
这主要是严防会试舞弊、替考,要把水货贡士挡在殿试门外。
至于磨勘,是指复合贡士们在会试中的朱卷和墨卷。包括文理是否通顺,格式是否合规,该避讳的尊者名姓有没有避讳,笔迹与复试时是否一致。
赵璟因有许家当靠山,没有人会不长眼的刁难他。
他顺顺利利通过了复试和磨勘,走到了殿试这一环节。
殿试当日,天未破晓,皇城内外已是灯火通明。
一众新科贡士们皆着青袍,按名次列队,由鸿胪寺官员引着,鱼贯进入皇城。
脚步声踏在青石地板上,往来寂然无声,唯有衣袂摩擦间传来的簌簌声响,衬得整个宫城愈加深沉肃穆。
经搜检、核验身份后,众人步入太和殿。
殿内烛火煌煌,香烟袅袅,御座虚设,皇家的庄严气象扑面而来。
众人不敢多看,按照预设座位站住后,屏息垂眸,不敢有半分失礼。
过了片刻时间,殿外传来静鞭三声,那声音震得整个皇宫好似都在跟着动荡。
太监尖细的声音远远的传播开来:
“皇上驾到——”
赵璟闻声,收紧心神,双眸直视脚下方寸之地。
他身姿挺拔,面容肃穆,神色恭敬又庄重。
皇上的御驾由远处过来,及至缓缓到了跟前。
赵璟凝神屏息,垂手静立。
或许是错觉,或是是太敏感,那双明黄色绣五爪金龙的朝靴在他眼前似停留一瞬,随即又缓缓朝上首而行。
在明黄仪仗的簇拥下,瑞成帝坐在了御座上。
鸿胪寺鸣赞官高声唱礼:
“排班——”
“跪……”
满殿贡士齐齐跪倒,瞬间衣袂翻飞。他们额头触地,不敢仰视龙颜,一举一动间,尽显对皇家的尊崇与敬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音犹如红肿,远远的传播出去。连太和殿上的飞鸟,都因受声音所惊,仓皇的扑起翅膀,叽叽叫着飞向远方。
终于,皇帝叫了起,“平身。”
他声音不高不低,却自带一股威严,声音传遍殿中每一个角落,便让所有人的心神,再次为之紧了一紧。
“谢皇上。”
众人再次叩首,随之缓缓起身。
他们垂手而立,依旧敛声屏气,不敢有丝毫动静。
上首再次传来皇帝的声音,“今日在场,皆是经过层层遴选而出的饱学之士。你们是读书人的脊梁,亦是国之未来。今日对策,不必刻意逢迎,不必畏首畏尾,言所当言,策所当策,尽抒胸臆,以才见心。执笔为剑,以文立身,这,才不负你们十年苦读,不负朕与天下之望。”
话音一落,皇帝微微抬手,“开始吧。”
宣制官捧了试题走出来,满殿之人再次齐齐跪倒。
策题一一分发,众人跪接,继而叩首起身,缓缓回到座位。
到了这时,许多贡士依旧被皇家的威严所慑,心绪激动,久久不能平复。
只有赵璟,他神色沉静无波,内心一片澄明。
殿试开始了。
殿试的时间安排,乃是辰时进入太和殿,酉时交卷,日落前未答完者,在三甲之末。
试题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仅有一套时务策问,由读卷大臣秘拟八条,皇帝圈定其中的四道为试题。
其中多考经义、史鉴、时政、民生、吏治、兵制、边防。
而这一次,考了一道国用民生,一道边防武备,一道吏治人才,一道治道之本。
治道之本是第一题,也是考烂了的一道题。今年换汤不换药,依旧是大差不差的一道。
“自古帝王,临政安民,或尚人后,或尚严明,究竟何者为先?”
这样的题目,赵璟早有准备,当下研磨静心,直到心中已有腹稿,才提笔落墨,款款道来。
“臣闻,帝王之治,在德不在险,在人不在法。盖国以民为本,君以贤为本,政以廉为清,兵以固为安。四者相济,而后天下可治……”
殿试答题时间,约在四五个时辰。
这几个时辰,要写四篇策论。期间还要饮用水和干粮,以及如厕休息。
再加上殿试时不给烛,申时末殿内光线就变得暗淡,严重影响书写和卷面,天黑后更是严禁答题,因而,统共算下来,四篇策论的答题时间,总共还不到四个时辰。
这么短的时间,要字迹端正、文气贯通的写完四篇策论,当真是难如登天。
想要额外打草稿,之后再誊写,那完全不可能。
赵璟在许府中时,与许延和一起试验过,只有将每篇策论的答题时间,严格控制在一个时辰内,才有可能在日落之前停笔。
时间紧迫,片刻也浪费不得。
因而即便察觉到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从御座上下来了,甚至在自己旁边站住,赵璟也纹丝不动,依旧不紧不慢的写着自己的文章。
他的身心全部沉浸进去,最后连瑞成帝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不比赵璟见过这位皇帝,甚至还陪皇帝喝过茶、聊过天、用过膳。
在场众位贡士,见过皇上龙颜的少之又少。
即便是一些勋贵家的少年,也多是在宫宴和一些重大庆典上见过皇帝。可当时人头攒动,他们离得又远,哪里真能将皇帝的龙颜看清楚。
没见过真龙相貌,心中就会有忐忑、不安、惶恐、惧怕等情绪。
又唯恐自己做的文章做的不够鞭辟入里,亦或是不为陛下所喜,先就慌张起来。
这一慌,墨水滴在试卷上,直接按作弊处理。
考生人瘫坐在地,直接被守在旁边的太监和禁军拖了出去。
寂静无声的大殿,突然传出鱼贯而出的沉重脚步声,以及身体摩擦过地面的簌簌声,犹如惊雷当头劈下,瞬间让人的身子都麻了一半。
贡士们心情惴惴,便连笔都握不住。
但已经到了这一步,进一步,一脚蹬天,退一步,再等三年——不,因为这次是加恩科,两年之后又有殿试,倒是不用再等三年。但能早一步入朝为官,谁愿意拖到两年后?
拼一把,指不定就成了呢?
皇帝何时走的,没人在意。
没有这尊大佛在这儿坐镇,众人也丝毫不敢懈怠,更不敢有任何异动。
殿内的太监太多了,他们好似不会呼吸、不会动的木偶人,呆楞楞的站在大殿四周,不仔细观察,都看不见他们。
可你但凡有什么异动,他们的双眸就会像鹰眼一眼,瞬间定在你身上。
不能动,不敢动,不想在陛下那里留下不好的印象,也不想承受被人当做作弊者紧盯的心理压力。
午时时,大殿中不少人都搁下笔开始进食。
殿试时不管吃喝,所有吃喝都是从家里带来的。
在太和殿,严禁吃味道过大的东西,因而,赵璟和许延和,每人带了两个被油纸包起来的椒盐烧饼。
为防止烧饼掉渣或掉芝麻,弄得座位这一片脏污,这次的烧饼是死面烧饼,上边更是连一粒芝麻都没敢放。
这种烧饼,拿到街上,一文钱就能买一个。
但因为里边的椒盐放的足,还添了一些别的调料凑味,吃起来就非常可口。
赵璟先后吃了两个烧饼,又取出腰间的水囊喝水。
水中放了不少蜂蜜,喝起来甜甜的。
但也不敢多喝,担心一会儿要出恭。
倒也不是不能去,但殿试上众人的一言一行都被记录在案,若是频繁跑恭房,浪费时间不说,日后说起此事,到底不美。
显然在场所有人,都与赵璟心思相同。
大家吃过午饭,略抿两口水,不敢磨蹭,继续奋笔疾书。
时间在众人的挥毫中很快过去了。
期间,有几位朝廷重臣进入太和殿。
他们或站在贡士们后边,扶着胡须频频点头,或是拧紧了眉头,一脸厌弃,显然是在怀疑,就这个水准,怎么进入的殿试。
考生们许是被考麻了,许是时间紧迫,无暇在意这些,便任由这些大人们打量,手中依旧唰唰唰的写着自己的文章。
天色渐渐黯了,渐渐的,便连光线都没有了。
考试时间结束,有考生还有最后几个字没写完,心中着急,下手没注意力道,于是,试卷被戳破,功败垂成,白考一场。
赵璟无惊无险的完成了考试,又随着小黄门的指引出了宫。
站在宫门口往回望,就见身后的火烧云如火如荼的燃烧着。
明天,无疑又是一个大晴天。
殿试结束了,考生们解脱了,皇帝与大臣却真的忙碌起来。
殿试的文章,要由阅卷的大臣看过,并选出前十名,最后呈送到御前。
最终名次如何选定,要看陛下的意思。
但在陛下没有独立掌握大权之时,太后是有权利干涉此事的。
这不,太极殿就吵嚷起来。
皇帝和太后争执不下,差点宣内阁阁臣进殿一起阅卷。
但是走到这一步,这些试卷到底是哪个考生的,其实已经是明摆着的事情了。
赵璟的文章无疑是最好的,其下范春秀、朱天祥几人,因种种原因缺考。
第三至第六名,全都没有参加殿试,大殿之上,排在赵璟两侧的是常宰,以及早先会试的第七名。
常宰不需说,他将落第举人打成重伤,品性有瑕,点他为状元,难以服众。
会试的第七名与赵璟之间的差距,委实大的离谱。
你非要越过赵璟,推后边这两人上位,单是读书人那一关都过不去。
到时候他们在背后唾骂皇帝是昏君,谁愿意无缘无故担上这骂名。
皇帝力挺赵璟,太后却不愿意继续壮大保皇党的声势。
她说:“之前我们早有默契……”
第251章 六元及第
皇帝如何肯妥协?
只说,“科举取士,攸关重大,岂可儿戏?若这其余诸人的学问,足以与赵璟比肩,儿子退一步也就罢了。可差距如天堑,若真推此人上位,士林之间如何评说,科举还有何公平公道可言?”
“母后,您也不想因此事落下骂名,被千夫所指吧?”
太后沉默不言,闭目养神。
太后身边的嬷嬷看了一眼太后的神色,轻笑着站出来。
“陛下说的都对,可我在后宫隐隐听说过,那赵璟的功名怕是暗藏猫腻……”
皇帝身边的大伴站出来说,“民间的流言蜚语,咱们听听当个乐子就是,谈嬷嬷怎么还当真了呢?”
“会试是宁王亲自监考,宁王也有辅政之功,许阁老更是人品贵重,他们两位被先皇钦点辅佐陛下,人品没的说。您听信流言,揣测两人的品性,岂非对他们不恭?”
又不紧不慢的道,“话又说回来,如今的考试制度非常成熟。官员被钦点为考官后,进入贡院中就不能外出。这时,贡院通常是戒严的,只有倒夜香的那个人才可外出。”
“为防此人联络内外,传递信息,从贡院出来后,这人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得被仔细检查一遍;就连恭桶,都有人捏着鼻子探查。如此严防死守,任何信息都带不出来。”
“再有,许阁老是赵璟的靠山,何尝不是许延和的靠山?是外孙女婿重要,还是嫡亲的孙儿重要,想来是个人都能分清楚。许延和本人也不是笨的不能调教,也不是能力差到极点,如此境况下,将许延和托上去,不比进将赵璟托上去,更符合许家的利益?”
大伴话落音,太极殿就静的落针可闻。
一时间,只有麒麟瑞兽铜炉中,轻轻的往外喷洒着烟气。
气氛凝滞,太后与皇帝俱都沉默不语。
许久后,到底是皇帝又开口说:“母后,儿再有一个多月,就该行加冠礼。普通百姓之家,唯恐儿孙不能扛事,孩子大一些,就开始跟着大人做事,时刻准备顶门立户。孩儿父皇早去,将诺大的家业交给孩儿,您为护持孩儿长大,这些年呕心沥血,不曾有一日安眠。儿如今也不是三岁小儿,儿是有太子傍身,有忠臣辅佐的一国之君。您莫要再把儿当小儿护持,您也上了年纪,也到了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时候……”
太后手抖的不成样子,险些连手中的那串小叶紫檀木串都拿不住。
她“唰”一下睁开眼,眸中锋利的似有刀光剑影在其中闪烁。
太后想质问皇帝,他就这么想卸磨杀驴?
但她私心里又清楚,这不是卸磨杀驴,这是为国家安危计。
任是哪个朝代,也没有皇帝到了加冠之年,太后还紧捏着大权不放的。
她是这其中的第一个,也怪不得朝廷内外,说她母鸡司晨,不孝妇德。
她确实该退回后宫了。
可若她没掌过权且罢了,但她掌过权,享受过如臂指使,天下尽在掌控中的肆意。
这太极殿,她呆了足足十五年。殿内的每一块砖,都认得她的脚步声。
现在让她退回后宫,就如同让一个在风雨里撑了几十年船的老妇人,突然搁浅上岸,看着那船渐渐远行,那种滋味儿,谁能忍受?
但皇帝确实大了,大到已经不容她作威作福了。
再继续闹下去,不过母子反目,离心相残。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太后终究沉沉的叹了一口气,“赵璟的文章,确实出类拔萃。他做状元,无可厚非。陛下乃明君,有识人之明,那就按陛下的意思来办吧。”
说完这些,像是将手中的权柄交出去了一样,太后面色平静,心中却空荡荡的四处灌风。
她突然觉得这太极殿压抑的厉害,就站起身,任由谈嬷嬷扶住她的胳膊,说:“哀家上了年纪,今天早起又起的早,现在想回去休息休息。陛下且忙吧,哀家先走一步。”
瑞成帝见状,紧随着她站起身。
他走在太后另一侧,扶住她往外走。
这一瞬间,心里有欣喜,但更多的,是惶恐,是前所未有的空虚感,以及重担在肩的沉重感。
这一刻,皇帝心中五味杂陈。
但他无暇多想,他搀扶着送太后出殿,做足了一个孝顺儿子的模样,“您先回宫,稍后儿子谴御医过去给您请平安脉。这些天,您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委实该歇歇了……”
太后徐徐的吐出口气:“是啊,该歇歇了……”
太后走后,皇帝再没了掣肘,他将大臣进上的几份试卷一一看过,随即敲定排名。
殿试第四日,乃传胪大典。
这一天是四月二十五。
寅时五刻,天色未明。
整座皇城里,却已经灯火如龙。
晨风料峭,春寒浸骨,但无人感觉冷。此时他们骨子里的血液,比平时都热了几分。
待寅时末,二百六十九名新科贡士,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经金水桥,过太和门,于丹墀之下按会试名次序列站立。
卯时正,钟鼓齐鸣。
时间倏忽而逝,不知是过了一盏茶,还是一刻钟,突然,一个尖锐响亮的声音,划破殿前的平静。
“瑞成十五年四月二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传胪!”
鸿胪寺卿手捧着黄绫金榜,站在殿檐之下。他声音悠长,如诵经文,将新科榜单,意远远的传唱出去:
“第一甲第一名——”
赵璟的心,在这一刻,狠狠的停了一拍。
这一瞬,浑身的血液上涌,让他头脑有一瞬间的眩晕。
就连他袖炮下的手,都攥的死紧,隐隐露出根根白骨。
二十年寒窗苦读,为的就是今日。甚至为了这个状元名头,他还动用了自己最不屑的手段。
若不能——
不会的,必定就是他!
悠长的声音一层层传下来,由殿檐传到丹陛,又由丹陛传到丹墀,由丹墀传到御道的尽头。每一层都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仿佛要把每一个人的命运,禀告过往圣贤与天地二神。
“——河源省兴怀府清水县赵家村,赵璟!”
头脑眩晕,耳目嗡鸣,这一刻,天地在赵璟眼前揉成一团模糊的光。
他站在青石板上,却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踏在云端,他整个人都在飘。
身后似有躁动,又似乎没有。
他无心分辨,也无力回头。
此刻,过往十多年寒窗、孤灯夜雨、案头堆雪,那些熬到天光微亮的夜,那些压的人喘不过气的期许与煎熬,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又尽数化作过往烟云。
天旋地转间,赵璟的一颗心愈发笃定。
他真的,登科及第,独占鳌头!
礼官在旁边提醒,赵璟这才如梦初醒,按照指引一步步踏上丹墀,向着金銮殿的方向躬身行礼。
金殿上香烟袅袅,御座高远,他垂首跪伏,听着上边一国之君的快慰与嘉奖。
明明每一个字都清晰的如在耳侧响起,却又遥远的,像是从天宫缥缈而来。
赵璟收回心神,忍住身体内激烈涌动的血液,磕头谢恩。
待起身,他又恢复了素来的清冷自持,腰背挺得笔直,再不见方才的恍惚,只余下一身少年及第的清贵风骨。
上首的帝王看见了,忍不住频频点头,玩笑似的与众位朝臣说,“不愧是朕钦点的状元郎。这一身傲骨与清贵,状元之名,舍他其谁?”
事已成定局,下面的朝臣再没眼色,也不会这个时候往皇帝脑袋上泼凉水。
他们一个个奉承的说,“到底是陛下眼明心亮,一眼就选中了最出挑的那个。”
“白让许阁老捡了这么个外孙女婿,回头您可要请大家伙吃一杯。”
“这是本朝立国后第一个六元,委实是件大喜事……”
这时候,榜眼、探花也相继出炉,二甲传胪也定了人选,更甚者,后边那些贡士也定了排名。
一甲三人都被赐了进士及第,按照惯例,状元被赐入翰林院为修撰,榜眼和探花为编修。
时下有一句话,叫“非进士不如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这个“进士”,便多指进士及第。三四十年后,这些人比别人更多几分机会,进入魏朝最顶尖的机构——内阁。
二甲约一百人,除第一名为传胪,其余俱都是被赐进士出身。
进士出身虽然比不得进士及第,但可选考庶吉士继续深造,也俱都是可用之才。
最差,也是人数最多的,便是同进士了。时下有一句话,叫“同进士如同如夫人”。如夫人便是小妾,小妾不是正妻,天生低人一等,用在这里,正好说明同进士的尴尬。
不说这些排名与赐官,只说今日事情进展顺利,瑞成帝龙心大悦。
他先是对所有进士与同进士勉励一番,继而赐下三甲朝服、金花、红绸,又亲口谕令:“准状元、榜眼、探花,簪花披红,跨马游街,遍示京城,以彰天朝取士之盛。”
众人伏拜谢恩,再次山呼万岁。
序班官早已恭候多时,看众人过来,赶忙前来引领。
状元居中,榜眼、探花左右相随,一行人沿御道稳步出宫。
行至午门,禁卫军大开正中门洞。
这里的门平日唯有天子可行,皇后大婚也能通行一次,今日,为他们敞开。
出午门,过端门,经过承天门下,御道宽阔,金水桥映着日光,琉璃瓦灿然生辉。
再向南行,便到了长安左门,也就是百姓俗称的“龙门”。
皇榜早已经张挂在龙棚之内,京兆尹率领官员在此恭候。
门前已经停好了三匹高头大马,鞍鞯鲜明,披红挂彩。
执事官上前,亲自为他们簪金花,披红绸,扶正乌纱,整理锦袍。
京兆尹甚至亲自相扶,将赵璟送上了马背。
也是这一瞬,赵璟突然看见了身后不远的许延和。
他投了个眼神过去,许延和便轻笑着比了个十二的手势。
二甲第十二名!
延和会试时是二十八,如今是二甲第十二,这个成绩,出乎预料的好。
只能说,在别人压力慎重,惶惶不可终日之时,许延和这个阁老亲孙,心里压力小,因而,超常发挥,拿下史无前例的好成绩。
吉时到了,随着三通鼓响,锣声开道。
“肃静”和“回避”牌在前方引路,锦旗仪仗次第而行,鼓乐齐鸣,声震长街。
这次恩科,赵璟为状元,原先会试中的第九名,被点为榜眼,探花点了常宰。
常宰虽然殿试之前将人打伤,被礼部申斥,面颊也留下伤痕,在陛下面前失了仪态。
但在第三四五六几人缺考的情况下,常宰才学远胜后边之人太多,若不给他名次,难以服众。
他本有榜眼之才,可不罚他不足以平民愤,是以,便将他由榜眼,贬为探花。
正好会试的第七名上了年纪,已是不惑之年,做探花难免让人嗤笑。常宰虽不算英俊,但也称得上是清秀,做个探花郎,倒也算是物尽其用。
只是,深知自己完全是拜了好皮相所致,才成了探花,常宰心中非常不愉,面上就带出了几分。
他心中不痛快,看见赵璟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模样,便更加忌恨。
这一忌恨,一些话就不受控制的从嘴里冒出来了。
“靠外家有什么本事……若我有这样的靠山,我也能当状元。”
赵璟心平气和,说话的声音都不带起伏的。
“可惜你冲动易怒,京城的贵人,怕是轻易不敢将府中的千金嫁与你。你有这个心,没这个能耐,等回头修身养性,什么时候会说人话了,再肖想状元之位吧。”
真真是杀人诛心,一句话险些把常宰的心肝脾肺都给捅烂了。
常宰气坏了,还要再说,但此时,铜锣在耳边突然炸开。
“咚——”一声鸣响,刺的人耳膜都要裂了。
与此同时,长街两侧的百姓疯狂的叫喊起来,“状元”“榜眼”“探花”之声不绝于耳。
放眼望去,只见街道上,树木上,旁边的茶馆酒肆之中,甚至就连屋顶上,都爬满了人。
万人空巷,鲜花罗帕抛洒如雨,欢声雷动,衣袂飞扬。
端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幕场景,让人心中顿生豪情万丈。
这才真的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视线一转,赵璟陡然看到,右前方的二楼茶馆中,洞开的窗扉后,似有一张带笑的芙蓉面。
他睁眼仔细去看,却当真是许府众人。
阿姐被一众姐妹和长辈簇拥在中间,她端坐在正窗口的位置,手里拈着一支灼灼绽放的牡丹花。
常思和常念在她耳畔怂恿,“表姐,快丢给姐夫。快呀,姐夫这就过来了。”
“表姐赶紧丢。我看到好多小姑娘冲表姐夫丢帕子香囊,你丢一支牡丹花,咱们宣誓主权。”
陈婉清许是被怂恿了,许是手抖了一下,那支牡丹花当真从她手里脱落下去。
一阵风吹来,那本要落地的牡丹花,被大风席卷,拐了个弯,冲打马游街的队伍而去,正正好被赵璟接在掌心。
周围一片哗动,赵璟拈着这支牡丹,看着窗棂中的陈婉清,微挑眉梢,露出了这几日来,第一个舒心的笑。
第252章 杏林宴
传胪大典第二日便是杏林宴,民间又惯称之为“琼林宴”“闻喜宴”“探花宴”“恩荣宴”,亦或是“杏林春宴”。
这一日,新科进士们需上表谢恩,还需要向主考官行致谢礼。
这也就是今朝停了“雁塔题名”的雅事,不然,宴后还要在慈恩寺的大雁塔下题名留念。
先说杏林宴。
这一日,赵璟和许延和早早就起了。
许家这次殿试,一门出了两进士,且赵璟还越过众人,被陛下钦点为状元,也是大出风头。
昨天皇榜张贴,家里就迎来了无数的客人。
这一次凡是能与许家攀上关系的,都早早过来了。有的没资格进府,就将送来的丰厚贺礼留在门房,短短一日间,就积攒了三库房的贺礼。
这些且不说,只说了了一桩心事,赵璟和许延和这一日起来神清气爽。
两人简单收拾过,待时间差不多了,就准备结伴去赴宴。
陈婉清现在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了。
早先老太太担心她肚子不显怀,还特意请了太医过来诊脉。结果大人孩子都很好,只是她是脂衣型体质,属于腹部紧致,而骨盆较深的体型。
加上她身体本就有些纤瘦的,所以五个月时怀胎还不算特别明显。
但如今怀胎六个月,她腹部的隆起就很明显了。从侧方看,“腹若抱瓮”,以至于现在她出入,都有人时刻紧随。
陈婉清要送赵璟出门,赵璟没推拒。
御医说了,适当的走动,有利于阿姐之后生产,对阿姐来说是一件好事。
小两口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着随后的安排。
赵璟道:“过几天我回家祭祖,你就留在京城。待我回京,就带着娘和香儿一起回来。”
陈婉清自然点头:“那我把外祖母送咱们的三进小院收拾出来?”
外祖母还送了一座四进的院子,但是距离许家有些距离。倒是那座三进的,离许家很近,方便她生产之后,许家之人过去探望。
陈婉清都想好了,她生产之前就搬出去。
生产是血腥之事,产房在很多人看来更是不吉。她是不知道京城有没有这方面的忌讳,但她是出嫁的外孙女,还留在许家生产坐月子,想想就觉得不妥。
他们现在手中也有些钱财,倒也不是置办不起别的宅子。但在诸位至亲都送了院子的前提下,还另外买宅子安置婆婆和小姑,一看就是与外家离心。
如此,也就只能让赵璟做好赵娘子的工作,让她别对住亲家的宅子心里不适。
夫妻俩不紧不慢地走到前院,此时许延和已经在等着了。
他此番考了二甲第十二名,固然是因为排在他前边的好几人都缺席了考试,却也少不了他自己的能耐和运气。
为此,昨天许时年还夸了他两句,让许延和有些飘飘然。
他精神振奋,看到小两口并肩过来,就笑着说:“表妹回去吧,我带璟哥儿去宴会。放心,怎么带过去的,我怎么给你带过来,保证不让他被人灌醉走不动路。”
话承诺得挺好,但若是他自己就先被人灌醉了,还如何能护住赵璟?
事实也正是这样。
延和到底是许阁老的孙子,许阁老在先帝临终前受命,为今上的辅政大臣。这些年来,他兢兢业业,夙兴夜寐,为维护皇权的稳固,从未有过一刻懈怠。
皇帝对许阁老也敬重非常,在朝堂内外,常以“许卿”“爱卿”称之。
他们这些新入朝堂,更或者是连朝堂都没能进去的新科进士,自然要巴结大权在握的许阁老的孙子,以便许延和回头能在阁老跟前替他们说句好话。
许延和一句话,说不定能让他们少走上二十年的弯路。
许延和沦陷在人流中,一杯酒接一杯酒地喝下。他自顾不暇,哪还有闲心去顾赵璟。
喝得醉醺醺时,许延和隐约听见有人喊“孟兄”“锦堂兄”,他先是没反应过来,待酒劲上来,狠狠地打了一个激灵,许延和飘远的思绪,竟陡然回来了。
哪来的孟兄,哪里来的孟锦堂?
所谓的孟锦堂,不会这么凑巧,恰好是他听说过的那个孟锦堂吧?
许延和酒都吓醒了,赶紧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就见不远处的杏花树下,有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年轻男子,被另外两个进士围住。
那被围住的男子,身量颇高,面容自带一股阳刚气,含笑的模样犹如天上的太阳一般明亮炽热。
许延和的心都抖了抖,这人好生气派,与他家里调查到的信息,全部吻合。
若这还不是早先与表妹定过亲的孟锦堂,还能是谁?
许延和赶紧寻找赵璟。
赵璟其实很好找。
他就坐在主考官宁王身侧。
宁王醉心书画,早年曾游历江山湖海,足迹远至岭南府。
但他是先帝的兄弟,乃天潢贵胄,想也知道,所谓的游历,必定是有下人安排好一切,宁王直接坐在轿撵上,或是站在船上看风景就是。
没有亲身涉险,没有体会过沿途的风霜雨打,只走马观花地将风景看一遍,这又岂是真的游历?
反观赵璟,他虽然也没经历过太多的历练,但是,单从清水县到兴怀府那一段,就足够写一段刻骨铭心的故事。
若是再加上水匪横行,读书人为了考功名九死一生,那就更引人眼球。
宁王本来没想与赵璟说这么多的,他是主考官,今天要接受众学子的拜见和敬酒。
但他对皇上钦点的状元好奇——听说为了点赵璟为状元,皇上与太后还起了争执,逼得太后不得不退回后宫。
这可真是稀奇了。
说实话,太后这么些年能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固然与她早些年的经营有些关系,但是,皇帝在面对太后时弱势、退缩,才是关键问题。
若不是皇帝有意无意的放纵,太后一党早该被清除。
可人家是亲母子,有些话别人不好说,便是说了,转头太后哭一哭,病一病,皇帝又会感觉愧对太后。
人家母子和好如初,他们这些一腔忠心的人,反倒没了活路。
正是皇帝骨子里的“妇人之仁”,朝堂才有了如今的僵局。
可此番皇帝因赵璟之故,与太后起了争执,这可真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宁王对赵璟好奇,就招人到跟前来见。三言两语间,越来越投契。宁王甚至忘了现在的场合,拉着赵璟想要长谈一番。
但也只是想想,因为这么难得的攀附机会,一些学子宁可担一个“失礼”的名头,也要在上位者眼前留下印象。
这不,就有好几个进士,端着酒杯,在一旁耐心等待。
赵璟不好久留,宁王也不好慢待了其余学生,两人便这么散了。
赵璟准备去寻许延和,看住他让他别多喝。
他身份不一般,今天有许多人就是冲他来的。
喝酒误事,若是再言行失态,那就大不美。
他的视线,和许延和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出乎他预料的是,许延和眸中醉意朦胧,但仔细瞧,却又可见仓皇的清明。
如此多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一双眸子中,就由不得人不寻味。
也不用他多思量,下一秒,就有了答案。
就见许延和似心虚地往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赵璟紧随其后,也看了过去,不出意外,看到了孟锦堂……
他其实早先进门时,就看见孟锦堂了。
他会试有没有通过,他没在意。
殿试时,在午门外等候的那段时间,两人曾错身而过。
传胪大典上,他无暇去关注其他,倒也不知道他考中了什么名次。
但既然如今他神采飞扬,可见这次殿试名次不差。
再不差又能如何?
阿姐如今是他的,只会关心他,替他孕育子嗣,给他制香。
赵璟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走到了许延和身边。
周围一圈进士见赵璟过来,微微退开一些。
明明赵璟没有许延和身份贵重,但他考中了状元,且这两天隐隐有风声传来,说是他这个状元来之不易。
陛下为了让他这个状元之位坐实,罕见的与太后起了争执。
许是因为这一点,也许是因为赵璟本身气质清冷,让人对他心生畏惧,不由地便往后退了退。
赵璟扶住摇摇欲坠的许延和,蹙眉问道:“这是喝了多少?”
许延和大着舌头说:“没多少。”
又说:“盛情难却,不由得多喝了两杯。”
周围人讪讪地摸摸鼻子,此时才察觉做得过了。
这才宴席中途,他们就把人灌成这个样子,这不知情的,怕不得以为他们是徇私报复。
赵璟倒没有说什么,只唤来周围伺候的内侍:“我表兄醉酒,劳您多看顾几分。”
小内侍诚惶诚恐地从赵璟手里,接过了许延和:“状元郎放心,奴婢保证伺候好了许少爷,绝对不会出差错。”
赵璟点头:“劳烦了。”
小内侍扶着许延和,到一旁的凉亭歇息去了。
赵璟看向四周的进士,那些人不敢与他对视,便都侧首移开了视线。
但结交的机会难得,他们又忍不住心痒痒,于是又厚着脸皮攀上来。
“能与赵状元同科,实乃我等三生之幸!久闻赵兄才冠九州,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实乃我等楷模。这一杯,既贺同科之喜,更贺得遇良师益友。日后在京城,赵兄但有差遣,只管吩咐……”
当真是好伶俐的口舌。
短短几句话,就极尽攀附、逢迎之能事。
同科中竟然还有这样弯得下腰身的人。
赵璟眸光沉沉地看了这些人一眼,随即嘴角微翘,接过他们递过来的酒水:“相逢即是有缘,以后还要互相提携。这杯酒我先干为敬,诸位请便。”
竟是非常痛快地把杯中酒喝了个干净。
其余人见状,顿时拍案叫好,这边桌子上,瞬间就热闹起来。
许是受这边的影响,其余还在客套寒暄的进士老爷们,也都放开了手脚,开始以诗文为媒,大喝特喝起来。
宁王看着下边这些动静,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他倒没有派人去阻止,只和身边的内侍说:“到底是皇上选的状元,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可不止是两把刷子。
没见到散席的时候,绝大部分进士,都是被内侍们扛出去的。
其余还有些神志在的,也知道喝到这副模样,有些过了,便讪讪地冲宁王作揖道恼。
宁王哪里会说些不中听的,只好生宽慰众人,让内侍盯着,将人一一送回住的地方了事。
待人走得七七八八了,宁王才看向端坐着喝茶的赵璟,意味深长的说:“本王竟是不知,今科状元郎,不仅写得一手锦绣文章,连酒量都是一等一的厉害。”
赵璟站起身,拱拱手,“小伎而已,难登大雅之堂,让王爷看了笑话,还请王爷勿怪。”
宁王没说什么,也只当没看出来他方才那般行事为何,只隔空点点他,笑着起身离开了。
赵璟满身酒气回到许家,毫不意外惹来全家人的瞩目。
但他这已经算好的了,没见延和现在醉得打呼噜,连身在何方都不知。
许家人团团围着他问“怎么喝了这么多”,赵璟回了两句场面上的话,诸如“同科们热情,盛情难却”“得遇知音,不由地便痛饮了几杯”。
许家的妇孺都被他糊弄过去了,陈婉清却不信他这花言巧语。
“真要是遇到知音,你说话时,必定不是那个语气。还不说实话,尽会糊弄人。”
赵璟见瞒不过去,轻笑一声,将事情的经过仔细说了。
陈婉清听说他是为了替延和报仇,才多饮了几杯,一时间哭笑不得。
“你都要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延和醉了也就醉了,你总不能把自己也填进去。你自己几分酒量,你心中没数么?”
话到这里,陈婉清顿了一下,后知后觉发现了盲点。
“你的酒量,不是一直都不太好么?你什么时候练就了这千杯不醉的本事?我怎么一直都不知道?璟哥儿,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第253章 使者进京
这一日,望月斋中传来低声求饶的声音。
但那声音有些低,仔细听,似乎又像是夫妻之间的呢喃,就让人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至于事情究竟如何,无人好奇,也无人去探究,就这么风平浪静的过去了。
杏林宴之后,新科进士们该回乡祭祖或省亲了。这既是个人孝道的体现,也是朝廷彰显恩典的方式。
但今年有些例外。
朝廷将这个“假期”往后推了。
归其原因,还是陛下的加冠礼,和太后四十整寿近在眼前。
若只是朝廷内外热闹热闹也就算了,但年前各番邦和朝贡国就先后派人过来,询问可否允许他们前来给陛下与太后贺喜。
朝廷没有不应允的道理,那些番邦也都很积极,从三月份开始,就陆陆续续的有人抵京。
如今是四月中旬,距离五月没多少时候了,这时候多了这些新科进士,就相当于多了好多人手。
这个节骨眼放他们回乡祭祖,不可能的,且等忙过这一茬再说。
于是,赵璟早先打好的算盘,就这么报废了。
他在家里休息了没几天,就去翰林院走马上任。
许延和是二甲进士,没能被授官,便随其余进士一道去各个衙门“观政”。这个时期,也被称之为是见习。
待见习期满,朝廷会进行“选官考试”,授予进士们具体官职。
当然,这和赵璟没什么关系。
在去翰林院任职之前,赵璟与陈婉清商量过后,就请许家派人往兴怀府去接赵娘子和香儿。
他这一上任,何时朝廷会恩准回乡,那都是没准的事儿。
既然如此,自然是要及时将赵娘子和香儿接过来。
好在如今天气不冷不热,正是赶路的好时候。路上多照应些,他们应该能在陈婉清生产之前,安然无恙的赶到京城。
赵璟去翰林院上任当天,陈婉清与她娘去了街上。
她六个月的身子了,不趁着现在身子还轻便出去走动走动,等再过一两个月,腹大如鼓,想出门都出不去。
这次也不单是陈婉清和许素英出门,老夫人、郭氏、黄氏、常瑶、常思、常念、以及黄氏的妹妹,还有盛开颜,大家难得凑这么齐,干脆一起出了门。
最近街上是真热闹,南来北往的客商数不胜数,走在街上,常能听见各种口音的争执,见到许多番邦异域的面孔。
许素英是个擅长交际的,也爱与人打交道,不管认识不认识,她见了面就能和人说上几句话。
这种强悍的社交,每每让老夫人汗颜。
她和其余人说:“这都不是我教的……她打小就有主见,我要是说教她,她有一麻袋理论等着反驳我。我说不过她,让你外祖父来管教她,可惜,你外祖父也就脸上凶,你娘一喊爹,一撒娇,你外祖父比谁投降都快。”
老夫人怏怏的丢下一句“不靠谱”,然后看着与异域客商扯闲篇的闺女,觉得那画面她实在没眼看。于是,带着儿媳妇、孙女、外孙女、外孙媳妇等,赶紧进了旁边的茶楼。
许素英很快回来了。
她不是空手回来的,她手上还拿着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一个做工精美的盖毯。
老夫人瞅了一眼,说:“东西是怪好看的,可这有什么用?往身上披么,比不得锦绸精细;若是放屋里铺地吧,又糟践了好东西。”
许素英笑说:“你觉得糟践了好东西,那拿差一些的铺脚不就是了?至于好的,我们挂在屋里当摆设,不好看么?”
老夫人和郭氏凑在一起说:“好看是好看,就是和咱们的屋子不搭。”
常瑶、陈婉清都是年轻姑娘,接受能力强一些。
他们就说:“东西确实好看,即便和屋子不搭,我也愿意买一块放在屋里。这东西新奇,色差也鲜艳,单是那么放着,我看了都觉得欢喜。”
许素英拍拍巴掌:“听你们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这就证明这生意还是可以做的。”
一屋子人俱都看向她:“生意,什么生意?”
许素英道:“那些西域商人,来时带了几十车的羊毛编织盖毯……”
可他们来的不是时候,如今天气转热,马上都可以穿夏装了,谁还会买冬天用的东西?
况且,价格也不便宜,足够老百姓买十多匹粗布用了。
那商人愁的嘴上起燎泡,见到识货的许素英,跟看见了活神仙一样。
他甚至承诺许素英,只要她愿意拿下这批货,可以给她打七折。
“七折还是贵了,我看看五折能不能拿下。这东西现在滞销,是因为没有人带货,只需要找个合适的人,在合适的场合用一用,保准立马能卖空。”
说这么多,许素英只有一个意思:“咱们一起出来,见者有份。你们要不要参一股?别怕赔钱,赔了算我的,赚了就当姑母给你们随份子。”
常瑶等人笑的不行,抱住陈婉清的胳膊说:“表姐,姑母一贯这么大手的么?”
陈婉清笑说:“那还真不是。以前我们住在乡下,穷的很。家里的门窗都是爹娘去上山伐了树,自己做的。那时候我娘手可紧了,我想吃鸡腿,我娘都哄我说,鸡一天都晚到处跑,腿上的肉瓷实,我牙齿小,没劲儿,吃鸡腿能把我的牙齿蹦下来。”
一屋子人的都笑了,就连老太太,都前仰后合的,抱着外孙女不撒手。
笑过后,老太太却又心酸的红了眼眶。
连个鸡腿都不舍的给孩子吃,这日子得苦到啥程度啊。
许素英见老娘眼泪要下来了,赶紧哄老人家。
“您别听清儿的一面之词,她那时候小,她记得什么?那时候她随我和陈松去赶大集,路上吃了一肚子凉风,回家后就疯狂闹肚子。大夫看了,说她人小,没必要用药,饿两顿就好了。我们没舍得饿她,天天煮面疙瘩红糖稀饭给她吃,她吃的没油水,可不舅惦记那大鸡腿。那我不哄她说鸡腿硬的没法吃,我还能说什么?”
一屋子人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跑出来了。
这情景,委实不是陈婉清和许素英想看到的。
陈婉清就又绞尽脑汁转移话题。
“我娘以前穷,现在可富的很。她想给咱们散些银子当零花,咱们可不能客气……”
最后,西域客商那些盖毯,许家全拿下了。
但不是许素英出的钱,老太太荷包鼓的很,她手里那些东西,迟早都要分给下边这些小的,早一天给他们,晚一天给他们,没什么区别。
盖毯到手后,老太太就像分发战利品一样,大长公主府送几件,娘家嫂子哪里送几件,姻亲故旧家里,每家都要分上两件。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都说现在京城就流行这些,于是,好些人就挨着去商铺问,看有没有货。
货自然是没有的,那西域客商弄来的盖毯,全在许家了。
许素英干脆让人分几次拉到铺子里买,一来二去,竟然挣了几千两。
便是那天去的所有人都分一分,一人到手还有将近一两千,也确实是笔不小的零花钱。
事后,许素英和老太太把他们两人的那份,让人拿来给陈婉清。
借口都是现成的,谁让她肚子里比别人多一个呢?
陈婉清就这样多收了两分银子,也是哭笑不得。
赵璟在翰林院当了几天差,如今已经差不多适应了里边的节奏。
总体来说,里边有闲差,也有忙差。
闲差好说,就是不当紧,也不会有人时刻盯着的差事。就比如稽查档案,修书,修史,检查宗学等皇室学校的教学功课等。
这些没人一天到晚盯着,一般也不会出错,是混日子的好去处。
另有一样忙差,不仅忙,还随时会要人命。
其中包括但不仅限于,充任讲官,在经筵之日为陛下、太子、亲王等授课。
草拟撰写册立后妃的册宝文、封王的册诰文、谕祭大臣的祭文,以及碑文祝词等正式文书。利用丰富的学识,随时准备回答皇帝关于经史典籍、典章制度的咨询,参政议政等。
当然,这些和赵璟都没关系。
即便他是状元,但状元三年就出一个。今上登基至今,算上加的恩科,状元都出了七个了。
国子监内,堆积了大量的状元、榜眼、探花,以及从庶吉士考上来的编修、修撰。
那些都是老资历,赵璟这个新科状元,丢到里边,完全不起眼。
“我如今还没摸清里边的规矩道道,且再待一些时日,将里边的规则摸清再说。”
他如今也不求起眼。
只求别一不留神踩了别人设下的圈套,将自己陷进去就好。
值得一提的是,赵璟进入翰林院,家里任何人都没有传授“机密”。
许家中,老爷子、许时年早年都是从翰林院走出来的,甚至就连许彦霖,也曾经在翰林院待过两年。
按说他们是有许多可叮咛嘱咐的地方的,但他们谁都没有张嘴,这就是考教的意思。
赵璟明智通达,既然懂了长辈们的深意,就不会再去着急。
他耐下心去摸索、适应,领会其中每一个关节,摸透在官场生存的所有要素。
就在赵璟适应着翰林院的生活,陈婉清一日日安稳养胎时,时间进入到五月。
五月十五,是皇帝的加冠之日,五月二十,是太后的四十整寿。
到了这个时节,各部落和藩属国前来京城朝贡和觐见的大臣,其实已经全到了。
不说许阁老忙得脚不沾地,许时年几日不曾回家,许延霖直接住到了衙门,就连赵璟这个新入官场的,都被安排了许多差事。
他先是被交代为太后寿辰撰写祝文,随即又被吩咐,负责起草对西域属国的训谕文书,忙完这两件差事,又被点为“传奉官”,也就是在藩属国朝见时,引使客立于文班之后,以及引导其行礼,就是这么一个职务。
差事倒是不复杂,但不管是那一桩,一个不慎,就有可能挨训诫;若犯忌讳,则有可能被罢官、降职。
不知道这是长辈们安排的考验,亦或是太后一党存心的刁难,总归,赵璟应对得当,没给人挑刺的机会。
但凡事都有意外。
比如西域的诸多藩属国,他们本不甘心俯首称臣,不过是十年前连遇天灾,到魏朝几番劫掠,也不能缓解其处境。又苦于牛羊、幼儿死者无数,为保族内生机,不得不对大魏称臣,换取大魏援手。
他们本没有存好心,此番过来,也是存心搅局,哪里是赵璟想好好指引,他们就愿意好好做的。
这不,虽然在太和殿朝会时一个趔趄,险而又险没撞到赵璟,待与赵璟一道出宫,准备去驿馆安置时,这些人又出幺蛾子。
他们言语间多有调笑,又用“貌若好女”来辱人,还用污秽的眼神盯着赵璟上上下下的瞧。
赵璟事后甩袖而去,这些西域大汉勾肩搭背,笑做一团。
此事没有特意隐瞒,无数人暗戳戳的关注后续。
他们好奇,这许家的外孙女婿,到底是不是个软柿子,是不是能任由他人拿捏。
结果就是,这不是个软柿子,他跟铁刺猬一样扎手。
西域国几个大汉,当天晚上寻花问柳回来,路上不知何故被天上掉下的石头砸中,当场死了三个。
死了三人!
当场毙命!
而砸死人的石头,正是被西域诸国供奉为神石的“天外陨石”。
这些石头有俩个最普遍的特征:一是石头外有一层薄薄的黑色外壳;二是,仔细看,能发现在石头表面,有一些像在面团上按过一样的小凹坑,也就是传说中的“手指印”。
西域诸国更愿意称呼这些手指印,为“天神抚过的痕迹”。
被天神降下的神迹砸死了,现场几个西域大汉,脑袋顿时就懵了!
懵过之后,他们像是被人杀到老巢一般,惊慌的大喊大。将附近的居民、差役,以及其余部落和朝贡国的使者,都惊醒了。
半夜时分,这一片火光冲天,明亮的好似白昼。
京兆尹被惊动,匆匆赶来时,事情早已长了尾巴一样,在大晚上以光速传播出去。
第254章 天罚
到了第二天,这件“天外神石”砸死西域使者的事情,将整个京城都引爆了。
京城的百姓们,不管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全都跑到西域使馆外,蹲一个后续。
西域的这些使臣,如今却不在使馆中
他们一大早就进了宫,要求陛下彻查杀人的真凶。
京兆尹苦哈哈的跪在另一边,当着朝堂重臣,以及瑞称帝的面,说明从昨天晚上到今天白天,京兆尹所查阅到的所有详情。
“昨天晚上,确实有不少百姓,亲眼看到有奔星划过天空。其后火光熠熠,尾羽足有几仗长。其势不可挡,从正东而来,往西北方向坠去……”
当时天已经很晚了,百姓家没睡的人很少很少。反倒是那些富贵人家中,因有嬷嬷、丫鬟和仆役在外边值夜,看到这情况的人很多。
他原也以为,这可能是一场蓄意谋杀,可调查询问过诸多府邸后,得出来一个结论,这些人,在昨天晚上都曾看见过奔星由东往西而去这一情景,并不是有人故意弄鬼。
再仔细询问,有人说的更神了,说是那奔星飞的很低,只有房檐那么高,他们担心奔星砸在自己头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有证人证词,好似就证明了,这件事当真是意外一样。
但你说巧不巧,只有西域使臣出事的千米之内的百姓,曾目睹过奔星痕迹,再往外,那些百姓却连奔星到底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京兆尹管辖京城,每年各种神神鬼鬼的事情见多了。
尽管这桩案子天衣无缝,好似当真就是天神降罪与口无遮拦之辈,但他凭直觉能断定,这件事,绝对是人为。
至于是何人所为……京兆尹不着痕迹的,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端坐在陛下左下首的许阁老。
细观整个朝堂,好似也只有许阁老,有这个能耐。
京兆尹摆出的证据证人,全都说明此事乃老天有意惩戒西域诸人,西域诸人尽管还梗着脖子,说此事必定是有人蓄意报复,但他们眼神却都游移不定,心内疯狂打鼓。
他们笃信天神,对天神恭敬之极。他们茹毛饮血,天神应该也早已习惯了他们用手段争夺资源。
换句话说,也就是天神不可能因为他们的失言,就惩罚他们。
但是,万一呢?
万一天朝上国尚有神灵庇佑,天神不是对手,惩戒实为警示他们呢?
这几个西域使者,有志一同的想到这里,继而脑子一激灵,再不敢争辩胡闹。
他们出了宫,一溜烟跑回使馆,闭门不敢出。
围观的百姓们蹲来蹲去,蹲来这么一个结尾,也觉得挺没趣的。
这怎么还当起缩头乌龟了?
嘿嘿嘿,这下知道大魏的厉害了吧?再敢叫嚣放肆,把你们全都留下。
不比百姓们群情激昂,像是打了打胜仗一样吆三喝五,准备喝上几杯庆祝庆祝。
只说,这一天许阁老与许时年回了家以后,晚饭都没用,就直接让人将许素英喊到了前院书房。
许素英知道她所做的事情暴漏,但有什么关系?
她早二十年,就是她爹书房的常客,她爹要训就训啊。说实话,这二十年没听她爹的呵斥,她还挺想念那种滋味的。
许素英光棍的很,大摇大摆的就进了书房。她嘿嘿笑着,对着许阁老谄媚的喊爹,对着许时年笑嘻嘻的喊“大哥”。
久违的“头皮发麻”的感觉,再次席卷了许阁老和许时年。
看着如同蒸不熟、煮不烂、锤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一样的女儿/妹妹,两人再次想到了早年被支配的恐惧。
许阁老腹语万千,此时也不想说了。
许时年倒是还想说,但是,许素英比他还能说。
一察觉他要开口,许素英就先下手为强。
“大哥,爹年老了,精力不济,很多事儿管不过来,我不怨爹。可你年轻力壮,正是能扛事的时候,璟哥儿被人那么刁难,你竟然无动于衷。大哥,你实在让我太失望了。”
许时年人都懵了,感情到头来,还是他的不是了?
他都气笑了,指着许素英说:“我总要看看璟哥儿的本事。做官不比做学问,我和爹也不会活到千年万年,许家以后还要他来扛,我们不看看他有几分能耐,如何敢放手……”
许素英叉着腰,气势汹汹的说:“考验孩子,这个我没意见。但是在考验之前,能否给足他资本。他手里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零花钱更是没几个子,没钱又没人,你当他是神呢,想将人打回去就打回去了?”
许素英气哼哼:“我就知道,我离家二十年,你们和我生分了,连带着对璟哥儿和清儿,也少了几分喜欢。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我还回这个家做什么?我还不如直接回兴怀府算了。”
许时年一个头两个大,此刻真想一死以证清白。
璟哥儿身边没人手么?
有啊。
他一来府里,家里就给他安排了两个小厮随行,日常又安排了专门的马车供他使用,车夫和跑腿的仆役都给准备齐全了。
璟哥儿的月例银子,更是比照着彦霖给的。甚至为表对这个外甥女婿的看重,也是考虑到他是个男人,在外边会有一些必要的应酬,第一次给他月例银子的时候,他还专门交代下人,额外给璟哥儿三千两,以作转圜之用。
他这个舅舅,当到这地步,还不称职么?
要知道,延和至今领的月例银子,比璟哥儿还少了几十两。
他还是延和的亲生父亲呢!
他冤死了!
许时年心力交瘁,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他疲惫的摆摆手,“你走,我一个月内都不想看见你。”
“好勒,那我这就走了。”
许素英拍拍屁股要走人,一直沉默的老爷子陡然开了口:“英儿。”
这次换许素英头皮发麻了。
每次她爹用这个口气喊她,总没好事。
许素英也不敢插科打诨,乖乖的回头站好。
“您别训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么?我也不想出手的,但璟哥儿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我唯恐他露出太多蛛丝马迹不好扫尾,才将这差事抢了过来。我保证,就这一次。”
又撒着娇说:“璟哥儿才进官场,总得给他个适应的时间。这件事我替他扛了,之后再出事,我就撒手不管了。”
许老爷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警告女儿。
“上一次的事情,爹没追究;这一次的事情,爹也可以轻轻揭过。但有一、有二,没有三,若再有第三次……”
“若再有第三次,您就罚我跪祠堂,罚我杖责三十,您看行么?”
许时年脸上露出讥诮的笑,似乎在嘲笑许素英竟然也落到卖惨这一步了。
祠堂她倒是没少跪,倒是杖责,呵呵,从小到大,他爹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她,真要是敢打她板子,老太太能把祠堂掀翻了。
事情到这里,总算是彻底翻篇了。
许素英高高兴兴,起身就准备出祠堂。
许时年着急忙慌的喊住她,“你还没交代,那所谓的奔星,到底是什么?”
许素英看看她哥,又看看她爹,嘿嘿笑着,“这个么……”
所谓的奔星,自然不是奔星。那块所谓的陨石,到确实是陨石。
那是从她库房里翻出来的东西,倒是不大,只有成年人巴掌大小的三块儿。
那天晚上,她喊了身边的下人,几人一道去距离使馆不远处的宅子。
宅子是刚买下来的,没有别的好,就只有一点,那院子里有一棵上了年纪的银杏树,银杏树还特别高大茂密。
她让几人藏在树上,又将安装了千里眼的小型弓弩给他们。
陨石作为弹射的“弓箭”,上边涂上一层燃料,燃料在飞行的过程中会燃烧干净。
弓弩的弹射力很大,若被精准命中,百分之九十的几率会丧命。
她所料不差,还真就死了三个。
死的好,打狗还要看主人,他们欺负璟哥儿,就不要怪她这个当娘的替璟哥儿出头。
许时年和许阁老听她一通掰掰,又头疼了。
这种损招,也只有她能想出来。
她到底是怎么托生到他们家的,他们家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
许时年其实还想问,那些提供证词的百姓又是怎么回事儿?难道事发之室,沿街巡守的禁卫军,就没有察觉不妥?
后来想想,她歪主意颇多,早些年也称得上是交友满天下。指不定为了今天这一出,她把所有人脉都用上了。
况且那几个西域使者也确实猖狂,为民除害的事情,大家都乐意看到。若是还能让许家欠上他们的人情,那这买卖就更划算了。
许素英走出书房,心情愉快的哼着小调回了后院。
许时年看着妹妹自在惬意的步伐,心累的问他爹:“您就不能再管管?”
许阁老慢悠悠说:“怎么管?她都四十的人了,早就定了性,我管她就听么?”
许时年念叨:“说到底,还是您和我娘把妹妹宠坏了。您早年说的好,小树不修不直溜,可只见您修理我们兄弟三个了,也没见您真对妹妹东手。您但凡把对付我们的手段,在妹妹身上用上三分,她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许阁老蹙着眉头看着许时年:“她这个样子,有什么不好?”
许时年再次语塞。
最后啥也不说了,站起身就往门外走,连给他爹行礼都忘了。
这都什么爹,就没见过他这样重女轻男的。
有他这么纵容,妹妹没作进大牢,那都是祖宗保佑。
许素英到望月斋时,陈婉清和赵璟正在院子里散步。
这个点了,不用饭,却一眼又一眼的瞅着门外散步,想也知道这是特意在等她。
许素英笑着上前,扶住闺女另一边的胳膊,轻声安慰她:“没事儿,我是你外祖父的亲闺女,他还能吃了我?”
又自得的说:“我小时候他就拿我没辙,没道理我这么大了,他就拿我有辙了。放心吧,真没事,你娘我顺利通关。”
赵璟快走两步,到了跟前,躬身作揖:“劳累娘一场,您这是替我受过。”
“哎呀,谁让你喊我一声娘呢?你喊我娘,我就拿你当我儿子,没有孩子出了事儿,大人不撑腰的道理。璟哥儿,你是个有出息的,千万别为这种事儿脏了手。以后再有这种事儿,你告诉娘,娘还替你出气。”
赵璟没应承,只又一次见礼:“娘,没有下次了。”
这像是承诺,更像是发誓。
他也不是软柿子,不会让人欺负了一次又一次。
他不能一直藏锋,不能一直让家人冲锋在前。
他该培养自己的人手,也该在人前,亮一亮自己的本事。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好似雁过无痕,没有给赵璟造成任何影响。
但怎么会没有?
因为天气暖了,尸体放不住,三个西域使者的尸体,三天后就搬到京郊烧了。
来时三个大活人,回去时,却变成了一捧土灰,只能被装在匣子中带走。
不管这件事是不是赵璟做的——即便不是他做的,也是许家人做的。
只是这件事大大打击了西域人的嚣张气焰,对大魏只有利没有害。所以,即便查到了一些线索,也不会有人捅出来。
经此一事,却证也明了赵璟在许家,当真分量不轻。
能劳驾许阁老和许家老大替他善后,赵璟这个人,以后能不招惹,还是尽量不要招惹。
似乎是众人达成了默契,赵璟在翰林院的日子,陡然好过起来。
那些似有若无的排挤没有了,阴阳怪气的挤兑消失了,排班时,他值夜班的时候明显减少,就连进出宫门,小黄门们的腰,都比平时更弯了几分。
他的身边还是有不和谐的因素,依旧有同僚排揎他靠女人上位,立身不正。
但是,那都不重要了。
这一刻,赵璟品尝到权利的滋味儿,对权利有了欲望。
好在,那一晚许家书房的场景,长辈们的劝诫,如同一枚烧红的烙印,时时刻刻烙在他的心头,让他每一刻都不敢或忘。
不然,为了尽快得到权利,他做出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敢想象。
第255章 圣寿节
五月十五终于到了。
这一天,是瑞成帝的加冠之日。
为庆贺瑞成帝加冠,早几天前,宫城内外便已装点一新。
朝臣们三更时分便已更衣整装,陆续入宫。个个精神抖擞,面上带着对帝王加冠的欢喜与恭敬。
整场加冠礼冗长而肃穆,只因是帝王大典,又有番邦使臣旁观见证,由不得人不打起十二分精神,郑重以待。
值得一提的是,许阁老作为赞官,代为祭告天地、宗庙,昭告魏朝历代祖先与神明,祈求庇佑瑞成帝。
这一流程走完,天色已经大亮,也到了正式加冠的时候。
加冠礼依例在太和殿举行,仪式为“四加”。瑞成帝在满朝文武与番邦使者的注视下,依次戴上愈发尊贵的冠冕,最终加衮冕,仪式方告结束。
礼毕之后,皇帝入内殿,向太后行礼,谢养育之恩。
翌日,又率领文武群臣亲谒宗庙,以成年君主之身告慰祖先。
此事忙完,再受文武百官朝贺,皇帝大宴群臣,颁布诏书,大赦一部分罪囚。
整个加冠礼,前前后后持续了三日。
不说皇帝是否疲累,单是朝臣们,便一个个被折腾得不轻。
许阁老已是七十高龄,往日操劳国事,也不曾这般疲惫。反倒是这几日,因宗庙、朝廷、前朝、后宫来回奔走,老人家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便连鬓边的白发,似乎都多添了一缕。
反观赵璟,许是年轻身子骨结实,许是全程只作为旁观者跟随见证,并未真正参与到其中,精神倒还尚可。
回到府中,他甚至还有闲心与陈婉清腹中的孩子说话。
腹中胎儿,这几日胎动愈发频繁。许是天气渐热,母体心躁,他也跟着不安。每日午后那段时辰,他总在娘胎里翻来覆去动个不停。
陈婉清若是没能在他胎动之前睡着,那这一日便别想午休了。
因白日少睡半个时辰,她晚间倒是睡得安稳,可没有午休,每到后半日便恹恹无力,躺在美人榻上,一步也不想挪动。
赵璟性子耐心,每日得了空,便同她腹中孩儿说话。
“少动些,你娘怀着你很是辛苦。”
“等你娘睡着了再动,乖一些,等你出世,爹带你骑马。”
“你若再不消停,爹便要读书了……”
陈婉清腹中的孩子,想来是个不喜诗书的。
赵璟的劝说全然无用,可每次他拿出书本,读上片刻,腹中动静便渐渐消停,让人忍不住想起那个一见书本便头疼的人,譬如德安。
为此,陈婉清不止一次苦恼地问赵璟:“都说外甥像舅,这孩子要真像了德安,日后有你愁的。”
赵璟想起德安,也不由得皱起眉头。
德安入了国子监,倒也有些长进,只是实在不多。
他身上好似天生带着一股散漫气,有人紧盯时,短时间内尚能上进;可一旦无人看管,便渐渐松懈,直至恢复原样。
孩子若真像了德安,他能愁死。
赵璟控制不住露出无奈的表情,抚着额道:“趁他年幼,尚可管教,到时候我看紧些,绝不会让他同德安一个模样。”
陈婉清用团扇遮住下半张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璟哥儿入翰林院后,愈发稳重了。
他渐渐朝着大舅与外祖父的模样蜕变,已极少露出这般明显的情绪。如今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别说,还真是有趣。
皇帝加冠礼过后,便是太后的四十整寿。
妇人四十寿辰,本朝并不主张大办。
一来,“四”与“死”谐音,古人视为不吉,忌讳大肆庆祝;
二来,四十之龄,大多上有长辈,若长辈健在,即便年过半百也不做寿,此为孝道。
可太后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其一,她早已无长辈在上,也无能够掣肘她的至亲;其二,皇帝前些时日刚行加冠礼,如今为她大肆祝寿,亦有感恩与“归政”之意——换言之,时候到了,您该退回后宫安享荣养,这也算是一场另类的送别宴。
太后推辞不过,只得应下。于是,圣寿节便在几日后热热闹闹地举行了。
太后圣寿节,凡在京六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皆可入宫赴宴。
许府众人皆在宴请之列,只是陈婉清身孕渐重,此番便不去了。
她其实也不愿家中女眷入宫。
许家本是保皇党,与太后天然不在同一阵营,太后若要刁难祖母与母亲,如何躲避?
再加上赵璟一事,皇帝与太后曾起争执,甚至当着太监宫娥的面,逼迫太后退回后宫。太后若要迁怒,他们家女眷一个也跑不掉。
可她转念一想,能在前朝搅动风云的太后,又岂能将她单纯视作后宅妇人?
她的心胸,应该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宽广;她的见识,也理应更为广博。
她该是不屑于迁怒女眷,更不屑与妇孺计较的。
还真被陈婉清猜中了。
身在朝堂、心忧天下的太后,哪里会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即便宴席开始前,便有人在她跟前进谗言,说:“赵修撰的夫人未曾赴宴,许家其余人倒是都来了。许老夫人好福气,儿孙满堂不说,家中还和睦,孙女与儿媳自入殿后,便一直守在她身边……”
言下之意便是:他们这是在防着谁呢?说到底,不就是防着您吗?许阁老在朝堂上与您不对付,他家女眷入宫才如此如临大敌。您坐拥天下,岂会与他们一般见识,他们这般行事,不是轻慢您吗?
太后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拿着茶盏,轻轻撇去茶汤浮沫,动作雍容而舒缓。
整座殿宇,都因太后的沉默,愈发静谧。
方才进谗言的妇人,自知话语惹恼了太后,额角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许久之后,太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也说了,许家和睦。许阁老夫人已是花甲之年,儿孙们不放心老人家身子,时刻看护,有何不妥?不说许阁老为国鞠躬尽瘁,他的家眷,哀家理应优待。单说老人家年事已高,为哀家寿宴奔波一场,哀家也该足够体恤。”
那妇人战战兢兢,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亏得她还算机灵,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发颤道:“太后娘娘圣明!是臣妇思虑不周。臣妇只想着礼数周全,唯恐有人轻慢娘娘,却未曾顾念许阁老功在千秋,阁老夫人又年事已高……臣妇该死,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这话说得漂亮,只可惜字里行间,仍不忘给许阁老上眼药。
太后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跪地的妇人。
此人,正是她一手提拔的周首辅夫人。
其妻尚且这般巧言令色,短视愚见,周首辅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固然还算能干,可不论品性还是才干,都远逊于许阁老。
当初她为巩固手中权柄,勉强将周首辅推上位,想来,那次她真的错了。
太后心中所想无人知晓,众人只知,周首辅夫人退下后,殿内气氛有一瞬沉寂压抑。
好在,随着太后抬眸,殿内气氛又如春风化雨般,很快恢复其乐融融。
宫娥前来通传,许素英与郭氏扶着老夫人,到太后跟前拜见。
她们呈上寿礼,道上贺词,待太后叫起后,便起身坐在一旁。
太后不喜一屋子人围聚喧闹,她召见命妇,向来是一人或一家单独觐见。
也正因如此,此刻殿内,除太后与她身边的宫娥嬷嬷外,便只有许家一行人。
早年许家人入宫贺寿,彼时太后大权在握,不知是忙于朝政,还是因许阁老之故,对许家心存芥蒂,每次只说几句场面话,便将众人打发了。
原以为此次也是如此,未曾想,太后竟将众人留了许久。
她先问起陈婉清:“听闻赵修撰的夫人,也在府中休养?”
众人心中一紧,老夫人轻舒一口气,从容开口:“回娘娘,那孩子如今已有七个月的身孕。她大着肚子入宫多有不便,且她回京后便查出身孕,臣妇也未来得及教她宫中的规矩。此番便不让她入宫了,免得她失仪冒犯娘娘,冲了娘娘的喜气。”
太后并未发难,反倒颇为体恤的道:“这是老夫人第一个重孙吧?说起来,也是老夫人的福气,哀家先在此恭喜老夫人了。既已到孕后期,日后可常请宫中太医前去诊脉,无论如何,母子平安便好。”
继而,又拉着老夫人,问了几句身体状况,连许阁老也一并关怀了几句。
对好不容易寻回的许素英,太后更是拉着她的手,唏嘘不已。
“早先哀家入宫之前,便听闻许阁老有一爱女,早年失散。当时哀家还觉可惜。看陈夫人行事作风,应当与哀家投契。若陈夫人不曾走失,这些年,想来也与哀家成了知己。”
许素英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在京城,听多了太后处事霸道、贪恋权柄、不肯归政于陛下的传言,可这么多说法里,没有一句说太后擅长结交、喜爱手帕之交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太后莫不是想收买她,让她将父亲拉入太后阵营?
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爹虽然在许多事情上,都表现的很好说话,可在坚守的原则上,她爹寸步不让。
便是她这个亲生女儿撒娇耍赖,她爹也绝不会松口!
太后又殷殷询问了盛开颜,说她与德安婚事将近,届时可要告诉她一声,她得赐下仪态嫁妆,给许家添喜。又说许家几位姑娘已到婚嫁之年,可有看中的人家?若有中意之人,尽管说来,若有为难之处,她也可以指婚。
这般慈和的太后,让许家所有人都大为震惊。
直到走出太后宫殿,在偏殿客房暂歇,许素英才惊疑不定地开口:“太后这般亲和,她究竟想做什么?”
郭氏也紧蹙眉头:“太后自西北而来,性情爽朗豁达。又因是异姓王嫡长女,早年也曾在京城受教,德言容功俱全,故而去逝的太上皇,才舍弃一众京城闺秀,选她做了先帝皇后。”
然而,太后虽德言容功俱全,可毕竟长在西北,那里民风彪悍,太后的言行举止间,便难免受其影响。
先帝还在世时,太后曾因先帝宠幸妃嫔,与先帝闹过矛盾。
事情闹得最凶时,是太后尚未有孕,而后妃却先有了身孕。先帝欣喜过甚,赏赐了许多不合规制的珠宝首饰。
这可戳中了太后的心结,当时太后直接哭到太上皇与太皇太后跟前,硬是让两人训斥了先帝一番,压下了后妃的嚣张气焰,抬起了她的体面。
这些事情早已时过境迁,如今且不再提。只说太后嫁入京城二十年,向来是出了名的强势霸道。
可这一次,她却做足了太后典范。
一向强硬之人突然变得这般慈祥,让人固然受宠若惊,可更多的,却是惶恐不安、心惊胆战。
太后莫不是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必定是了!
他们且得打起精神,不要一个不留神,就跳进了太后的圈套里。
宫中到底不是自家,这边耳目众多,众人不便多言,因而,只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便都沉默的喝茶吃点心。
好在,直至宴席结束,一切都安稳无事。
直到许家人坐上马车,回到许府,踏入老夫人院中,众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此时再细细琢磨太后的话语,众人不免有了新的思量。
“难道是咱们想多了,太后并不是要拉拢父亲?”
“太后和父亲同朝十多载,对于父亲的为人,该是一清二楚。父亲脾气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若能倒向太后,早就倒了,不会等到现在。”
“那太后便是单纯对我们示好?”
“也有可能。可对我们示好,哪有直接对皇上示好管用?太后若想后半生安稳,直接去找皇上。哭一哭,诉一诉苦衷,母子没有隔夜仇,皇上一感伤,指不定就许诺太后诸多权利,她以后的日子不就好过了?”
思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便不再想了。
总归,太后此人深不可测,日后他们少与她打交道便是。
第256章 使臣发难
圣寿节过去,滞留在京城的各番邦和藩属国的代表,也该回去了。
每到这时,朝廷上下就要出乱子。
什么乱子?
就比如朝廷给各藩属国的经济回赐——番邦来大魏,是为贺皇帝加冠与太后大寿,他们来时不是空手来的,既有给皇帝和太后的礼,也有每年该有的朝贡。
这就相当于是“客”,而自古国人对待“客”,秉承的都是一个“厚往而薄来”的原则。
什么意思很明显,就是朝廷只能以比对方更丰厚的赏赐,来回馈对方,这是双方交好的意向。
争执往往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有使臣带来了马匹、象牙、香料、硫磺等贡品,朝廷要以远超其价值的“回赐”作为回报。
比如市场价格五十文一斤的胡椒,朝廷可能按三贯,甚至更高的“恩裳价”,折算成丝绸、瓷器、药材回赠。
但即便如此,那些使臣依旧不满意。
他们将带来的马匹吹成“天马”,把那象牙说成是“族内的王几十年的珍藏”,香料是他们国家的贡品,便连王一年也没多少用量,全部囤积起来,作为贡品,进献给大魏伟大的帝王。
什么意思明白了吧?
就是我们“梯山航海,万里而来,忠心可鉴。”
我们拿出了我们最大的诚意,您却只给小小一点回赐,这样敷衍我们,您对得起我们的一片忠心么?
每到这时,各部落和藩属国的使臣,就开始在宫门口哭穷。
皇帝若不搭理他们,他们也不要脸面,继续哭就是。
百姓们要看热闹,随便看。
只要能要到更多的东西,回去后,臣民依旧以我为荣。
若皇帝要管,那不得了。他们能在太极殿,从天亮哭到天黑。主打一个,不满足我的要求,咱们谁都别好过。
放在早些年,皇帝或许嫌麻烦丢人,直接就应了。
但前几年,许阁老让户部算了一下,这些年给各藩属国的恩赐。结果得出的那个数字,让满朝文武,包括皇帝和太后在内,全都傻了眼。
那些恩赐,换算成真金白银,足以养国境四方的军队,四五年之久。
就那么轻易的给藩属国了?
他们配么!
有了这一出,今年给藩属国的恩赐,与往年比起来,减少了差不多一半。
藩属国本来还想吃大户的,这下别说吃大户了,连本都快折里边了,他们能愿意才怪。
于是,更闹腾了。
闹腾来闹腾去,没闹腾出个所以然。
这一天,乃是大朝会,上边皇帝正与朝臣们商量防治汛灾的事情,外边就传来了喧闹声。
后经询问,才知道,是藩属国的使臣,硬闯进了宫里,要当面质问陛下,可还愿意当他们的人主?
若这个人主他不想当,他们以后也不来大魏了。
瑞成帝的脸当时就黑了。
不想让朝臣们看热闹,瑞成帝直接宣布散朝,随后带着内阁重臣,以及六部尚书等去了太极殿。
各藩属国的使臣,稍后也被宣到太极殿。
他们一进殿,什么都不看,跪下就哭上了。
西域的使臣说:“我们仰慕陛下之名而来,走了三个月才到京师。为了给陛下与娘娘贺喜,我们穷尽国内一切财富,为您置办了礼物。您不能拿一些破烂打发我们,这让我们回去如何对我们的王交代?”
似乎觉得这话有“打秋风”的嫌弃。西域使臣赶紧描补:“我们想带回去大量的茶叶、铁器、丝绸,我们会对西域的百姓,宣扬魏皇您的功绩与威武,求您看在我们一片诚心的份儿上,多施舍我们一些吧。”
堂堂一族使臣,竟然扮上了乞丐,连“施舍”两个字都说出来了。
继西域使臣之后,又有琉球的使臣跳出来,说:“我们的国力远在新罗之上,进献给陛下和娘娘的礼物,也更加贵重丰厚。陛下的加冠礼上,鸿胪寺将我们的座位,排在新罗之后,我们为了大局着想,没有闹出来。太后娘娘圣寿,我们的坐席依旧在新罗之后,我们又把这口气忍下了。可此番朝廷给与我们的恩赐,竟然还没有新罗的多。尊贵的陛下,您是要寒了忠仆的心么?您怎么忍心这么对待我们啊。”
太极殿乱成了一锅粥,比几百只鸭子嘎嘎叫还热闹。
别说皇帝受不住这种闹腾,蹙紧了眉头,就连众多朝臣,此时也绷紧了面孔,在暴怒的边缘反复横跳。
终于,一只茶盏落地,喧哗的太极殿,瞬间安静到极点。
瑞成帝好似无意一样,看了看滚落到地毯上的茶盏,旁边的大伴慌忙几步走上前。
“哎呦,可烫到陛下了?这茶水怎么这么热,没有眼力见的,这种茶怎么能呈到陛下跟前。活腻了,存心找死是不是?”
说着话,又赶紧招手,让小太监重新端新的茶水上来。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大伴这是在指桑骂槐。
在场诸多使者,大多都曾接受过魏朝的文化洗礼,太高深的东西,他们许是听不明白,但大伴骂人的话,他们还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就想发怒,偏这不是自己的地盘,有气他们也只能在心里憋着。
最后,这场“逼宫”草草结束。
使臣们没有达到他们的目的,瑞成帝到最后,也没有真的松口。
又两天,是朝廷给使臣们安排的“饯别宴”。
宴席在宫里举行,不仅皇帝会参加,朝臣们这一日也都会过来。
各番邦使臣神情怏怏,精气神都不太好,唯有西域使臣,斗志昂扬,眉眼中暗藏着一股狞笑,好似藏了后手,准备随时发难。
宴会上珍馐美味俱全,往来还有歌舞杂戏,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处处可见繁华与富庶。
这么富有,偏对他们吝啬,这都是许阁老害的。
宴至中途,西域使臣站出来,大声说道:“小国倾慕魏朝文化,愿请大儒入西域,教化民众。”
此声音一出,喧闹的宴会场,陡然一静。
赵璟抬眸看过去,不着痕迹的捏紧了手中的酒杯,眸中都是深色。
许延和心跳加速,陡然觉得不好。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和赵璟说:“璟哥儿,你有没有觉得,他们这明摆着是有目的而来?”
赵璟没有告诉许延和,他也正有这种感觉。
且那西域使臣站出来之前,曾狞笑着往他这边看了好几眼。
许延和还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赵璟没听见,也没在意。
他直视着西域使臣,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西域使臣的开口,犹如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块巨石,登时引起轩然大波。
热闹的宴会场地,陡然寂静下来。
舞姬与乐师暂停动作,候在一边等吩咐。酒席之上,众朝臣面面相觑,突然又一个个开口。
“宴请大儒去西域教化民众,这是好事儿啊。”
众所周知,武力攻打永远化解不了两个国家的纠纷,在两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只有用文化腐蚀,才能给两国百姓安稳的日子过。
前朝时,就曾如此做过。
当初朝廷将犯罪的官员流放至西北,让他们开堂讲学。
这一处罚虽被后世认为,大大折辱了读书人的脸面,但却起到了非常明显的效果。
从开堂讲学之后二十年内,西域与前朝再未发生过大规模的征战。便是有所纠纷,也是百姓之间。
甚至若西域诸部落有侵袭前朝的意向,边关的西域百姓会率先站出来,更甚者会给前朝通风报信。
这一行之有效的手段,被认为是稳固边关的第一策略。
但大儒都是清高之辈,他们饱读诗书,满腹诗文,却不一定是悯爱世人之辈。指望他们主动去西域教化民众,比登天简单不到哪里去。
朝廷之前也没想过这个策略,可如今西域使臣却陡然提出,要大儒进西域教化百姓,不说他们到底打了什么算盘,只说这句话中暗藏的深意,就忍不住让人心动。
这是西域要与大魏永世交好的意思?
他们怎么就这么不相信呢。
这可不是十年前。
十年前,西域遇到接连不断的天灾,先是地震、干旱,后又有蝗虫、疟疾,碰巧草原上的马儿,又得了流感。
马匹与幼儿抵抗力弱,死了一批又一批,西域之人在掠走边境大量大夫,可惜没什么卵用后,为了让大魏派御医过去营救,西域主动对大魏称臣。
可经过十年的养精蓄锐,西域早已缓过了劲儿。如今他们不攻打大魏,已是侥天之幸。主动邀大魏派大儒过去,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御座之上,瑞成帝也觉得不对劲,甚至就连许多朝臣,都觉得这里边,怕是藏了事儿。
但大魏的大儒太多了,死几个也没事儿。
更何况,是派大儒,又不是派他们,用一两个大儒,摸清西域的打算,好似不亏。
就有不少朝臣主动站出来,说:“既然西域使臣有请,陛下没有不应的道理。”
“西域是大魏的属国,教化西域百姓,本也是天朝上国该做的事情。”
“我举荐王成元王大儒,他老人家颇有才名,谕人无数。曾每每在诗文宴会场合说,毕生之愿,便是教化百姓,为国尽忠效力……”
不等王成元的姻亲好友,替他说话,西域使臣便又急吼吼的开口了。
“王大儒我们也听说过,确实是大魏首屈一指的读书人。但是,老人家今年六十有余,不是我们不想延请王大儒去西域,实在是,此去有万里之遥,又有沙漠、戈壁、狼群围剿,王大儒到底年迈,即便勉力到了西域,怕是也没办法担起重任。”
朝臣们闻言,俱都点头:“你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我观你之模样,似乎心中早有人选,不知阁下想请那位大儒,随你等去西域?”
西域使臣闻言,哈哈一笑:“也不是旁人,正是六元及第的赵状元。”
现场又是一静,这次静的落针可闻。
许延和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他的手在桌子下紧紧的攥着赵璟的衣摆,哆嗦着唇,发出细微的咬牙切齿的声音:“王八羔子,我就知道他们没憋好屁。感情这次还真是专门算计你来的!”
许延和被刺激到脏话张口就来。
他好歹也是个大家公子,以往张口闭口之乎者也,言行规矩处处受人褒奖。
可此时此刻,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若不是瑞成帝高坐御座,若不是朝堂诸公皆在宴席,若不是此时跳出来搅局,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更陷璟哥儿与被动局面,他真想不管不顾,端起桌案上的热汤,兜头扣在西域使臣的脑袋上,再将他们胖揍一顿。
可真有脸啊!
上来就点名璟哥儿,他们怎么不说,要把太子弄到西域去,当吉祥物一样摆着呢。
若这是西域人,针对之前死了三个同僚的报复,那许延和只能说,他们背后肯定有人在支招。
毕竟众所周知,西域人擅长动武,脑子却不那么好用。
这么说太绝对了,毕竟西域的上成人物,诸如西域的王,以及坐下左右贤王,都是有勇有谋的人物。
但绝对包括面前这几个使臣!
他们没有那么大的智慧,他们必定是被人收买,接下了这一箭双雕之策。
这若是璟哥儿真随他们去了西域,就冲西域使臣们认定同僚曾丧命与他之手,他还能活着回来么?
绝对不会!
许延和疯狂给他哥,他爹,以及他祖父使眼色,可惜,后两者距离他太远了,便是他投过去了眼色,他们也接受不到。
好在,这时候根本不需要他示意,早有保皇党的官员站出来。
他们慷慨激昂,斥责西域使臣狼子野心。
“赵璟与你们早有嫌隙,你们要他去西域,怕是要对他不利。”
“大儒俱是德行出众,饱读经纶的老者,赵璟虽文采出众,但在教化学生百姓上,到底差了一筹。选他去西域,不合适。”
“我大魏立国几十年,才出这么一个六元及第,这是我大魏的祥瑞,我们朝野内外的读书人,还没来得及在他跟前受教,哪能就这么便宜了你们?”
第257章 去西域
西域的使臣俱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他们满面虬髯,看着就是茹毛饮血之辈。
可如此粗鲁凶悍的时辰,此时倒是文绉绉的与众人辩论起来。
“正是因赵修撰乃六元及第,咱们才极力要将人请回去。”
“大魏文风鼎盛,人才济济,多的是能教导读书人的大儒。可赵璟却只有一个。他能六元及第,必定对四书五经有不同于常人的理解,正适合教化百姓。且他的名头够响,百姓若知道他来了西域,必定万人空巷听他讲书。”
“没有教化的能力又如何?去往西域的路上,多与我们讲一讲,赵修撰这么灵慧的人,指不定两三次下来,就掌握了个中技巧。”
又巧言令色说:“陛下已经削减了给我们的恩赐,若连我们这个简单的请求,都不答应,您确定是把我们当藩属国,而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仆?”
西域使臣怒容满面:“没想到我们满怀倾慕,前来与陛下和娘娘贺喜,却这般被人小看。若我们将这消息带回国内,百姓生怒,王要再起兵戈,这个后果,你们可承担的起?”
这人,竟是一言不合,就拿打仗威胁人。
但不得不说,他还真捏准大魏的七寸。
大魏现在怕再起兵戈么?
自然怕。
不论何时都怕。
刀锋一起,死的就是无数兵士。
战场上普普通通的士兵,放在寻常百姓家,就是孩童的父亲,弟弟的兄长,父亲的儿子,是一家的顶梁柱。
死了任何一个人,一个家就碎了。
若是死上成百上千,休养生息多少年,百姓心中的伤都恢复不来。
可西域的虎狼之师,迟早有一日会挥师南下,这也是避免不了的事情。
毕竟经过十年的休养生息,西域早就不是之前的西域。
他们现在兵强马壮,实力逐渐恢复。
他们不甘心一直对大魏俯首称臣,从来没有歇过攻克京师的野心。
现场又安静下来。
但这种安静中,带着浓浓的火药味儿。
现在的宴会场,就像是一个炸药桶,只需要任何一丁点火星,就能爆炸出前所未有的血花。
一片沉寂中,赵璟从群臣中缓缓走出来。
他撩袍跪倒,脊背挺直,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臣闻‘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今西域使臣求我大魏教化,此乃陛下盛德光被四海之故。臣不才,愿承此重任。此去西域,定当竭尽全力,克勤可谨,教化众生,不负‘使者’二字,亦不负陛下知遇之恩。”
话及此处,赵璟以额抚地,叩首再拜:“惟愿陛下准臣之所求,纵便粉身碎骨,臣亦百死不悔。”
……
天色已晚,一贯到了此时便喧哗热闹的许家,此刻沉寂的宛若一片死地。
主院中,老太太自从得到了这个消息,就晕了过去。
待醒来,任谁劝说也没用,她蹒跚着脚步进了小佛堂,跪在佛前再没有起身。
许素英那么舒朗豁达一个人,也被气的失态。
她拿着从厨房顺来的砍骨刀,坐在廊下“吭哧”“吭哧”的磨着,好似下一瞬,就要将西域使者,以及在背后捣鬼的人抓出来,一个个砍死一般。
望月斋中,陈婉清直到现在,人都是懵的。
原以为璟哥儿考中状元,他们以后的日子,就能安安稳稳的度过,却没想到,一个晴天霹雳,说话不及就降落在她脑袋上。
怎么可以这样呢?
西域那么远的地方,人去了真的还有回来的一天么?
她的眼泪滴滴答答的从眼眶里跑出来,那眼泪宛若泉水,好似怎么也流不样。
赵璟坐在他身侧,手足无策的给她擦泪。
可擦了又流,再擦,再流。
那眼泪落在她脸上,却像是流到了他心里,赵璟痛的,连呼吸都似带上了血腥气。
他紧咬着下唇,攥住陈婉清的手道:“阿姐,此番是我对不起你。但当时那个场景,我若不站出来,便无法破局。”
他一字一句,痛彻心扉:“此一去,我不知何时才能归。西域苦寒荒僻,我不想阿姐陪我过去受苦,阿姐不如……”
陈婉清不等他说完,直接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赵璟,有本事你再说一句。”
她泪流满面,眸中都是凄苦,“我嫁给你,便会一辈子跟着你。你承诺我会一生一世对我好,难道我就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之人?你想让我与你和离对不对?你想都别想!赵璟,我不能让我的孩儿,生下来就没有爹爹照拂……”
赵璟语气哽塞:“阿姐,西域苦寒,我不会同意你过去的。”
“那你就尽早回来!你不是智多近妖么,那你想想办法啊?”
她泣不成声,“璟哥儿,你想想办法啊,我不想我们夫妻分离,不想我们的儿子,从小渴盼着父爱,却迟迟得不到。”
她伏在赵璟怀中,哭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赵璟搂紧了她,胸口也起伏不定。
他不后悔在那个关头挺身而出,不后悔应承下那件事。可事情带来如此沉重的后果,却让他肝肠寸断。
生平顺遂如赵璟,第一次真切的感觉到棘手、愧疚,雨痛不欲生的滋味儿。
望月斋的哭泣声,时断时续,直到夜深时分也没消。
许素英看不下去了,提着砍骨刀走了进来。
她瞪了女儿一眼:“多大点事儿,值当你这么哭?”
“怕啥,天塌了,还有你娘给你顶着。”
许素英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她不紧不慢的说:“别的不用你管,你就先把孩子生下来。之后你是孤身去西域,还是要带着孩子去西域,娘保证都如你的意。”
又看着赵璟说:“你应承下这件事,是逼得不易,也是为了家国大义,娘不能说你什么。但你愧对清儿,这便是你的不是。不过,既然要去,你就潇潇洒洒的去,安安全全的回。你得让背后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再也笑不起来。璟哥儿,这个翻身仗难打,但娘相信你的实力,你必定能打一场漂漂亮亮的翻身仗。”
许素英过来灌了一通鸡汤,成功将小两口安抚住了。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很晚了。
许素英本该直接回去老太太院子里休息的,但她没忍住,去前院找了老爷子。
老爷子也没睡着,此刻正在书房里看条陈。
许素英推开门直接走进去:“您可真行,嫡嫡亲的外孙女婿,您都不管,您说说,您是不是想看着他去死!”
一阵夜风吹来,将房门吹的“砰砰”直响。
许阁老点指着儿,“把门关上,蜡烛都吹灭了。”
“灭了正好,反正您想当睁眼瞎,蜡烛灭了,这不正如您的意么。”
许阁老脸色都沉了:“英儿。”
“您叫素儿都没用!我是您嫡亲的闺女,赵璟也是我嫡亲的女婿,您明明有能力破局的,您偏要坐视不理。您就没考虑过我的心情?您就真不在意清儿的死活?爹啊,赵璟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儿,我就不要你这个爹了。”
许阁老眉头紧锁。
他将条陈放在书案上,拧着眉头看着女儿:“你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素英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我什么也不做,我只想璟哥儿安安全全的回来。您别推辞,我知道您有这个能力。爹,考验孩子,不是这么考验的。您才答应过我,说会一步步来,结果可好,他这才适应了翰林院的日子,您就一脚将他踹到西域去。西域是人待的地方么,他要是真出点事儿,我也不活了!”
许阁老轻轻敲桌:“说重点!”
“重点就是,你派两队暗卫跟着璟哥儿,明里暗里护他周全。我不求他立功,只要他不缺胳膊不断腿的回来。我就这一个要求,爹您能做到不?”
许阁老点头,然后指着外边:“出去吧,看见你心烦。”
许素英没多留,转身就出去了。
翌日,她一大早就起来,找到了早先卖她盖毯的西域客商。
许素英与这客商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客商送她出门时,捂着鼓鼓囊囊的荷包,笑的见牙不见眼。
而许素英回到府里,径直去了望月斋。
她找到赵璟,当着陈婉清的面,将一枚腰牌递过去。
“这是西域裕兴商行的信物,拿着这枚腰牌,便能支使他们商行的所有人。你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又看了看屋内的包裹。
榻上已经零零散散放了五六个包裹,丫鬟和嬷嬷们,至今还在屋内忙碌。
显然,清儿已经回过了神,开始给璟哥儿收拾行装了。
许素英见状,心里一松,继而拍拍女儿的肩膀,出去了。
陈婉清看着赵璟手中的腰牌,低声道:“娘怕是把早先从西域客商那里,赚到的银钱,都送了回去。指不定还又多给了一笔……”
赵璟看向她白皙的面颊。
她皮肤白,昨天晚上哭的狠了,导致今早起来眼皮子都是肿的。
他让人煮了鸡子,剥了壳放在她眼皮上滚动,这才略消了肿。但若仔细看,还能看出不一样。
赵璟将人抱在怀里:“娘待我如亲生,阿姐,我不会辜负娘,更不会辜负你。”
“辜负了也不怕,只要你能活着就好……”
赵璟喉结上下耸动,将她更紧的抱在怀里:“不会有那种情况的,阿姐放心。”
西域使臣在五月底出发。
那时候,天都热了。
这个夏天,赵璟无疑要在路上渡过。
他一个书生,即便有些功夫底子,但在善于行军的西域使臣面前,无疑就是个菜鸡。西域使臣若有意为难,这次他怕是要很吃一番苦头。
德安和耀安从外边跑回来,手中捧着一个大大的匣子。
赵璟远行西域的事情,他们改变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给他一些傍身的东西。
兄弟俩走街串巷,德安甚至用上了自己在国子监的人脉,这才弄到了这么多东西。
陈婉清看匣子里是一个个药瓶子,还以为德安给璟哥儿准备了各种药丸子。
但这个委实用不到:“外祖父求到陛下面前,陛下将各类用得上的药丸,都赐了一些。”
很明显,瑞成帝对赵璟心存愧疚,更是寄予了厚望。
因而,在许阁老上书求药后,瑞成帝一个迟疑都没有,直接让身边的大伴去库房,装了满满一匣子。
就连传说中,仅限于帝王保命用的丹药,都给了赵璟两颗。
甚至为保赵璟安全无虞,听说陛下还特意给赵璟安排了禁军护卫。
想到这里,陈婉清收回思绪,对德安和耀安说:“你们准备的这些药,怕是派不上用场,便不带了吧?”
德安嘿嘿笑着看着她,然后又瞅瞅四周。见周围没有其他人,德安才说:“必须要带!这是我费尽心思,才弄来的好宝贝。”
陈婉清心一跳,条件反射就觉得不对。
赵璟则更了解德安的尿性,他一语道破其中玄机,“这怕不是什么好药吧?”
德安脸一绷:“璟哥儿,你怎么说话呢?这怎么就不是好药了?我找了多少门路,才让人同意帮我制了这么点,你把我的好意当狗屎啊,啊啊啊,疼,阿姐我疼,你快松手。”
陈婉清放开德安的耳朵:“我不反对你弄这些东西,但是你弄东西时,怎么也不背着耀安?你带着耀安去做这件事,娘知道了,非得打劈你不可。”
德安看看耀安,耀安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热热闹闹的,很快就到了西域使臣出发的时间。
许家众人将赵璟送到三十里亭,这才依依不舍的往回走。
许素英此刻有些后悔了:“以前在老家,虽然穷,好歹一家人守在一起过日子。来了京城,日子是好了,一家子却不能守在一块儿,这日子又有什么盼头?”
陈婉清强笑着哄她娘:“日子都得往前看,您别自怨自艾了。走出来到底是好的,我们吃了从没吃过的东西,见了从未见过的风景。这些阅历,老了可以拿出来在子孙面前显摆的……”
说着说着,不由的又想起赵璟决绝的转身离去的场景,忍不住眼眶一红,一直强忍的泪水,到底又落了下来。
“璟哥儿往西去,我婆婆和香儿往东来,不知道他们路上会不会碰到。若是婆婆知道璟哥儿此番要去西域,且归期未定,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子……我腹中的孩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生父……”
第258章 离别
赵璟的离开,似乎把陈婉清身上的精气神都带走了。
她回了许家后,长久的躺在床上,不想挪动,连吃喝的欲望都没有。
长辈们心疼的不得了,一个接一个赶过来劝。
眼瞅着老太太疼得满头大汗都赶来看她,陈婉清抑制不住的落了泪。
“我就是现在没胃口,等我缓一缓,我就会吃的。您还过来做什么,您腿疼的都不能下地。”
老太太在小佛堂跪了两天,出来时腿疼的犹如针扎。
郭氏和许素英原本想请宫里的御医,来给她针灸,老太太连忙拦住了。
赵璟为国鞠躬尽瘁,她这个老太太帮不上忙就算了,不能再拖孩子后腿。
这要是这个关头把御医请过来,许家对皇帝的埋怨肉眼可见,赵璟的功劳就要大打折扣。
老太太不仅不让人请宫里的太医,就连外边的大夫,都不让请。
她让嬷嬷拿着早先御医开的方子去拿药,这几天又是泡腿,又是按摩,可惜,作用有限,老太太至今疼得晚上都睡不着。
看着憔悴的外孙女,老太太心里越发内疚。
“都怪我这老太婆,我没本事,说不动你外祖父。”
陈婉清埋首在老太太怀里,眼泪全蹭在了老太太的身上。
她声音沙哑的好似几天没开口说话了一样,依偎着老太太,带着哭音说:“我不怨您,也不怨外祖父。外祖父有他的立场,这事儿过分插手了不好。要怨只能怨璟哥儿,怪他要在那个关头站出来……他是个有担当的,他志向高远,这些我都知道,可他没有考虑到我……外祖母,我心里好难受啊……”
她低低的哭着,声音哀婉欲绝,让屏风外边的一众亲眷,心疼的眼眶都红了。
清儿从来都不是无理取闹的人,更多时候,她冷静又分得清轻重。
可她到底是个女人,她即将为人母,她不想她的生活有任何风吹草动,可赵璟却在那个关头站了出来。
“我知道他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也钦佩他的作为,可是我怎么办,我腹中的孩子怎么办?”
早先赵璟还在时,她只闹了一晚上,就收敛了所有情绪。
她好似接受了这件事,不会因为无法改变的事情伤心着急,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过是要让赵璟安心。
她不忍心让他带着满腔忧心远行。
她安抚住了他,可自己的心支离破碎,不知道还能不能黏合起来。
陈婉清放肆的哭着,老太太将她搂在怀里,娘俩一起落泪。
最后,哭的泪了,陈婉清实在忍不住,趴在老太太肩膀上睡着了。
她这几天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次半夜里惊醒,她不是梦见璟哥儿被狼啃得尸骨不全,就是看见漫漫黄沙将他的身躯掩埋。
她在暗夜里流着泪,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动静。
可即便她安静的躺着,赵璟也会在她心跳失衡时第一时间抱上来。
夫妻相拥,就这般沉默到天亮。
这对于两人来说,都太煎熬了。
可是,这样煎熬的日子,以后不知道还有多久……
陈婉清再次醒来,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热闹的喧哗声。
她似乎听见了香儿的声音,又似乎听见了招财进宝汪汪大叫的动静。
她头昏脑涨,强忍住身上的不适,拉响了铃铛。
房门被人从外边推开,与此同时,有两道脚步声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嫂嫂!我和娘到京城了嫂嫂!快让我看看你嫂嫂……”
陈婉清懵了一样,看着近在咫尺的香儿。
香儿现在已经完全是个大姑娘的模样了,身上的孩子气几乎都消失无踪。
她和赵璟进京也不过大半年的时间,可再见香儿,却有恍如隔世之感。
陈婉清愣了一下神,随即紧紧的抓住香儿的手:“香儿,你进京了?娘呢?你们什么时候到的京城?”
香儿雀跃的像是一只小鸟:“我们半个时辰前才进了许府,娘正和府里的老太太说话。我说我想见嫂嫂,老太太就让人带我来你的院子寻你了。”
香儿吃惊的看着她的肚子,那圆滚滚的肚子,看起来里边像个藏了个鼓一样。
香儿手足无措的站着,想摸又不敢摸,眼里都是欣喜与担忧。
“距离嫂嫂生产,不是还有一个多月么?怎么嫂嫂的肚子就这样大了?嫂嫂是不是很辛苦?我大哥真不对,这种时候……”
香儿猛一下咬住嘴巴,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她一直忍着悲戚,不去提大哥。
但怎么能管得住嘴?
那是她的大哥啊。
这不,一个口误,大哥就从她嘴里跑了出来。
香儿惶恐的抓住陈婉清的手:“嫂嫂,我说错话了,我们不说大哥,继续说我的小侄儿。我和娘知道你怀孕后,高兴坏了,我们在家里无事可做,就每天裁剪了小衣裳小鞋子,做给小侄儿,我们现在已经将小侄儿三岁的衣裳都做出来了。”
丫鬟给陈婉清穿上了鞋子,她扶着香儿的胳膊站起来,面上的表情平静极了。
“已经做到三岁穿的小衣裳了么?那也太辛苦了。你还小,不要一天到晚闷在家里,得空要多出去走走。”
“以前在兴怀府,你也没什么好友,不爱出门就算了。如今许家却有好些姐姐妹妹,甚至就连开颜都住在这里,以后你常和他们一起玩,慢慢就觉得有意思了。”
“我们去寻娘,我给娘请个安。”
两人迈步出了屋子,谁料,才刚走到院子中间,就见许素英陪着赵娘子过来了。
赵娘子看到了陈婉清,脚步越来越快,直至后边几步,整个人跑了起来。
她一把将陈婉清抱在怀里:“我可怜的清儿,璟哥儿这个混账,他怎么能把你丢下不管……”
赵娘子和香儿在距离京城百余里的驿站中,见到了赵璟。
当时她们都以为自己眼花了,可等走上前,确认了那真是璟哥儿,铺天盖地的喜悦淹没了他们。
那一刻,他们还没意识到不对,只单纯的以为,璟哥儿这是提前收到了信,过来接他们的。
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不妥。
一是璟哥儿现在在翰林院当差,清儿早先来信,说他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他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又怎么有时间出京接他们?
后又看见璟哥儿身后跟着几个西域大汉,那些人眼神乖戾的看着他们,还带着恶意的问璟哥儿:“赵修撰,这是你的家人啊?哎呦,难得重逢,不如把你的家人也带去西域?”
她当时就犹如五雷轰顶。
之后将璟哥儿带回房间,逼问事情真相,才知道璟哥儿要去西域。
赵娘子当时就像是被锤子砸了头,好大一会儿都回不了神。
等回过神后,她也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只以为儿子在哄她。
但是,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是儿戏?
她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被迫接受了母子刚团聚,就又要分离的人间惨剧,更逼不得已的接受了,余生他们母子都不一定能再见的消息。
她哭了,闹了,甚至还想服药自尽威逼儿子,但是,赵璟只跪在自己榻前,却绝口不提不去西域的话。
是啊,皇命已下,他要是这时候不去西域,那是抗旨不尊,全家都要跟着下大狱的。
璟哥儿在她房间守了一晚上,没提其他,只说陈婉清。
“阿姐即将临盆,我却一走了之,我深愧与她。娘,您去了京城,替我好好照顾阿姐。”
“娘,便是儿子不在您跟前,您还有孙儿。您护好了阿姐和孩子,便是护住了我的命,我总有一日是要回来的。”
“您替我守住这个家,不能让我的家散了……”
赵娘子想着儿子沉痛的表情,心里又是怨怼,又是心疼。
可这所有的心情,在看见挺着大肚子,憔悴不已的陈婉清时,全都烟消云散。
“清儿啊,你得好生保重你自个儿。璟哥儿没良心,咱们以后都不想他。”
“璟哥儿对不住你,娘不替他说好话,你就先把你自己和孩子养好。等之后,你是要和离,还是要改嫁,娘都由你……”
陈婉清听到这里,破涕而笑:“娘,您这说什么呢?璟哥儿好歹是您的儿子……”
“他是我的儿子,我也不偏向他。没有他这样办事的!他倒是为国尽忠了,却让你和孩子日日提心吊胆。他承诺你让你过好日子,可你跟着他,享了什么福?”
“孩子,女人这一人很短的。娘吃过守寡的苦,娘不能让你跟着我苦一遍。你就听我的,这件事娘给你做主。璟哥儿便是以后来找你说事儿,娘也给你撑腰……”
赵娘子这番话,委实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素来是个胆小怯懦的,陈婉清原以为,她得知赵璟的作为后,肯定会哭哭啼啼,六神无主。
但是,没有!
她在这个节骨眼,自己立了起来。
她像是苦怕了,所以不允许自己喜欢的儿媳妇,也走一遍自己的老路。因而,一遍又一遍的承诺陈婉清:“别怕,万事有娘给你担着……”
赵璟离开京城一个月余,陈婉清收到他让人送来的五封信。
第一封信是在赵娘子来前一天收到的。
他写沿途的风景,写驿站中的所见所闻;写暴雨倾盆,众人被淋了个落汤鸡;又写驿站准备了浓浓的姜汤,他们一人喝了两碗,好似被姜汤腌入了味儿。
第二封信,在他离京第八天后送来。他把信当成旅行游记来写,还心血来潮画了几幅画给她。
信中,他小心翼翼问她,最近身子可好,孩子有没有闹腾?
又说,若觉得身边凄清,便将招财进宝养在身边,亦或让香儿陪她住。
第三封信时到来时,已是酷暑。人呆在院子里,不一会儿功夫便被晒得面皮紫红。
陈婉清现在只有一早一晚在院子里走走,其余时间,一直呆在屋里。
她最近愈发畏热,可又担心屋里冰盆放的多了,会染上风寒,所以便一直克制着。
克制的后果就是,看见赵璟的书信,便忍不住落泪。一边心疼他,一边又心疼自己,忍不住便捂着信,默默的哭起来。
赵璟的第四封信到来时,他已经离开了兴怀府。
这一次,他在信中提及,岳父陈松辞了盐转运使的差事,自荐进入卫所,做了营兵。
他接下了沿途护送使臣的差事,将送他们到下一个府城。
他原本也以为,岳父在下个府城就会回转,但并没有。
盛巡抚不知与护送的禁军达成了什么协议,陈松得以与禁军一样入西域,直至他返程。
陈婉清得知爹爹跟着赵璟,一起往西域去了,坐在屋子里,沉默了许久许久。
待许素英过来,她拿起信件给她看,许素英面上没有任何意外。
“之前璟哥儿被定下出使西域的差事,我便去信给你爹。你爹那时候就决意跟着一起去。你别看我,你爹也是个犟的,他打定了主意,我能改变的了?”
“你也别觉得愧对你爹,你是我们的女儿,璟哥儿是我们半个儿,为人父母的,不看着你们安全,如何能放心?况且,也不全是为了璟哥儿。”
“你爹年过四旬了,他没读过什么书,认得的那些字,也是我教的。读些邸报他倒是能读,但他能读不能写,以后的前程有限。我若只是个普通的妇人,你爹也不会有什么压力。可你外祖父是阁老,眼见着要升首辅,你爹心里会怎么想?”
“他不想让人说他是吃软饭的,也不想我跟着他过苦日子,那他可不得趁着还能动的时候,再拼一拼?”
“这个时机就刚好!指不定你爹就立功了?瞧着吧,你爹和璟哥儿不会让咱们失望的。”
收到赵璟第五封信时,京城正下暴雨。
这一天,陈婉清一颗心跳的飞快。
她心里惴惴不安,总感觉要出事。
到了后半晌,雨变小了,但是依旧稀稀拉拉的下着。
她当时正躺在美人榻上午休,毫无预兆的,羊水突然破了。
整个许家都闹腾起来。
请御医的,烧热水的,烘产房的……
陈婉清扶着嬷嬷的手,进了产房,忍着一波波席卷来的疼痛,出神的看着窗外。
第259章 生产
陈婉清初次生产,孩子生的有些艰难。
明明后半晌就破了羊水,有了宫缩反应,但直到深夜,她才开了四指。
她躺在产床上,身下垫了小枕头,这样做是为防羊水流的太快,威胁孩子安全。
时间在这个时候,变得特别难熬。
她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疼痛,嘴唇咬的发白。
许素英和赵娘子守在她身边,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面上还得努力维持不骄不躁的模样。
“都是这样过来的,生头胎是会慢一些。”
“不害怕啊,娘守着你呢。外边还有两个太医,他们也说了,你的情况很好,肯定会安全生产的。”
“来,起来吃一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生孩子。”
陈婉清努力挤出个笑,想让长辈们安心。
具体生产过程她早就问过产婆,心里都有数。但一波一波的阵痛,还是超乎了她的预期,让她挤出来的笑,都变得扭曲。
陈婉清虚弱的摇头,眼角无意识的沁出了一串串泪珠。
“娘,我不饿,我……吃不下去。”
许素英和赵娘子眼圈一红,眼眶也跟着湿润了。
但他们很快又轻咳一声,轻快的说:“多少得吃一些……好,不想吃饭也行,咱们喝参汤好不好?”
陈婉清看着母亲担忧的目光,到底是硬撑着坐起身,喝完了一大碗参汤。
参汤喝完,身上也有了力气,整个人好受许多。
但身.下一股股的疼痛,再次席卷过来,依旧让她疼得面色发白。
赵娘子拉住她的手,心疼的说:“疼了你就掐娘的手。”
陈婉清勉力一笑:“没有这样的。”
“可以这样的,你就只当是掐璟哥儿。”
提及赵璟,真就是再顺口没有的事情。
赵娘子眼泪又涌了出来:“璟哥儿这孩子,做事一向稳重周到,怎么偏在这件事儿上,出了这么大的差错?他怎么忍心把你自己丢下?清儿啊,以后不要让孩子认他这个爹!”
陈婉清不说话,只出神的看着床上瓜瓞绵延的帐子。
她和赵璟成亲时,床上的帐子也是这个图案。只是那时候条件不好,帐子只是棉布做的,不像现在,用的是上等的丝绸。
但她宁愿还在赵家村,赵璟还在她身边。
后半夜,宫口依旧开的很慢。
随着越往后,疼痛感越剧烈,陈婉清渐渐忍受不住尖叫出声。
前院和主院里灯火一直亮着,因为道路泥泞,没敢让老太太过来,但老太太身边的嬷嬷,是一直在望月斋候着的。
就连郭氏,黄氏,德安也在。
开颜,延和,耀安等,因为有得没成亲,有的是男丁,也都留在了各自院子里。
唯有德安,他已经懂了生产的困难,陈婉清又是他嫡亲的胞姐,守门的婆子再阻拦,他也是破了规矩,硬闯进来。
一开始屋内没动静,他忧心的不得了,绕着花厅团团转,绕的郭氏头都是晕的。
后来有动静了,却是一声又一声的惨叫,这下好了,直接把德安吓着了。
身量又往上窜了不少的少年,此刻脸都是白的,腿都有些发软,他都走不动路了,虚软的坐在凳子上,问郭氏:“大舅母,我阿姐还有多久才能生产。”
郭氏算着时辰:“刚才说是开六指了,快了,天亮之前应该能生。”
“天亮?”
现在是夏天,天亮的很早,基本寅时末太阳就出来了。但现在才丑时过半,阿姐再起码还要再疼一个半时辰。
不仅德安脸色惨白,黄氏也被吓的面色蜡黄。
郭氏见两人面色难看,就安慰他们:“有太医在,清儿没事儿的。且她孕期自己也很注意,勤锻炼、控饮食,各方面保持的都不错,肯定能安全生产……天亮之前能生产,都是快的,很多妇人,生个孩子,最起码要疼上两、三天。”
话才刚落音,一声更大的惨叫响起,吓得三人同时哆嗦了一下。
郭氏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就往产房去。
德安也忍不住,也跟着出了门,结果就在产房门口,看见有个丫鬟端了满盆的血水出来。德安头一懵,天旋地转,幸亏及时扶住墙,否则非得摔个很的。
活了二十年,德安头一次知道,他竟然还晕血!
里边传来产婆的声音,“已经开七指了,很快的。姑娘再忍忍,已经能看见小少爷的头顶了。”
陈婉清躺在榻上,面如金纸,汗水洇湿了她的衣裳和头发,她整个人狼狈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若不是胸口起伏的弧度还在,险些让人想到不好的地方去。
太医过来诊了脉,又给她扎了针。这个针有一定的止疼作用,能让她好受一些。
趁着这会儿功夫,太医与许素英说:“力气丧尽,最好再吃些东西……”
御医出去后,丫鬟端了鸡汤面来。
陈婉清靠在她娘身上,硬逼着自己吃了几口。
重新躺回床上时,她又在舌下含了一片百年山参。
许是身体太过疲惫,躺下去的那一刻,她竟然短暂的睡着了。
梦境中,有狂风像四处奔走的猛兽,在旷野中咆哮奔腾。
明明天气潮闷,可这里的夜却冷的刺骨。
陈婉清抬眼看去,只见遍地黄沙,四周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只漫无目的的走着。
风好似更大了,沙子像有了生命一样,开始有规律的腾挪。
陈婉清心慌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手脚都开始发抖,却依旧想不起来,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又是要找什么人。
却突然,她听见几道细碎的声音:“快起来,再不走就走不出去了。”
“动静小一些,别把那些大魏的走狗吵醒。”
“醒不了,今天的晚饭中,我下的药足够多,这一觉他们能睡一辈子。”
“别磨蹭,动作快点,老子可不想留在这里给他们赔命。”
陈婉清听到这些声音,明明他们说的是番邦部落的语言,她根本听不懂,可此刻,像是有什么玄机降临在她身上,她突然什么都懂了。
听懂之后,前所未有的巨大惶恐笼罩了她。
她踉跄的顺着声音往前跑,她要找赵璟!
赵璟还没看见,她就先看见了一行西域着装、面上都是胡子的大汉。他们骑着骆驼,寻准一个方向狂奔出去。
这一瞬间,风沙像是活了,已经往开地剩下的那些人身上堆去。若不能及时醒来,他们怕是会永远的葬身在沙丘中。
陈婉清一眼就看见了赵璟。
他与她爹原本该是背靠背坐着,此时两人却人事不知的躺在地上。
风沙灌进了他们的口鼻,他们却全然无知。
陈婉清踉跄着扑过去:“璟哥儿,璟哥儿,快醒醒。”
“爹,爹你快起来。沙尘暴来了,快逃命啊。”
但他们都听不见,像是喝醉了,或是中了迷药一般。
陈婉清又喊了两声,依旧没动静,这时,她看见了赵璟腰间的匕首。
她当机立断抽出匕首,狠狠往赵璟旁边的骆驼身上一扎。
骆驼受惊长嘶,赵璟和陈松的眼皮,开始不安的忽闪起来。
陈婉清又喊:“璟哥儿,爹,快起来逃命,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璟和陈松几乎是立时睁开了眼。
“阿姐!”
“清儿!”
两道声音先后响起,两人震惊四处看去,可四周哪里有陈婉清?
旁边西域使者一行人也不见了踪影,他们身后的骆驼却因受伤,正起身狂奔。
顾不上去想这些情景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赵璟和陈松看着一个个被掩埋起来的“小坟包”,登时面色大变。
他们慌忙站起身,就要去叫人。
可一起来,才感觉四肢酥软,浑身无力,连晃了几下头,依旧觉得眼前似有虚影。
“不好,中计了。”
“顾不上这么多,赶紧把人叫起来逃命。”
陈松去喊人,赵璟忙从胸口藏着的药瓶中,拿了药出来吃。
他又一一给其余人分发。
越来越多的人醒来,众人看着眼前这一幕,俱都头皮发麻。
此时他们如何还不知道,他们被西域那行人给阴了。
这一次,若不是赵璟和陈松足够惊醒,他们所有人都得葬身沙漠。
众人无暇去说什么,赶紧将晕的不能动弹的同僚扶上骆驼,然后两三个一起结伴上了骆驼背,按照向导指引的方向,疯狂逃窜。
骆驼似乎也感受到死亡的威胁,撒开四蹄就狂奔起来。
众人急着脱困,眼睛里只有前方。
只有赵璟,临走之前,回头往方才扎营的地方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之前,明明听到了阿姐的声音。
“爹,我之前听见阿姐喊我……”
他身前的陈松扯着缰绳,微点了一下头。
风沙太大,一张嘴,就刮进了满口沙子。但陈松依旧忍不住说:“我也听到清儿喊我了……必定是清儿知道我们危险,特意扎伤了骆驼,来救我们……”
……
“清儿,清儿快醒醒。你这孩子,正生产呢,怎么睡着了?”
“睡着了好,睡着了就不疼了。不着急,才开八指。”
陈婉清被喊醒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醒来这一瞬间,疼痛如期而来,剧痛瞬间席卷了她。
她拽住了她娘手:“娘,我方才做梦了。”
许素英哭笑不得:“一边生孩子,还能做梦,你怕是头一个……你梦见什么了?”
陈婉清摇摇头:“记不清了……我好像看见了爹,又好像看见了璟哥儿……”
许素英以为她是太想赵璟了,就拍拍她的胳膊说:“你好好生下孩子,真要是想璟哥儿了,等来年开了春,璟哥儿在西域那边也安稳了,我安排人,送你去见他。”
门后的沙漏滴滴答答的流着,整个许府灯火通明。
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只余下满地被吹折的残花败叶。
启明星缓缓升到了天空,夜幕一点点的褪去,天色渐渐转明。
天已经亮了,屋内产婆一声声的喊:“开九指了,马上就可以生了。姑娘忍一忍,蓄足力,待会儿听我口号用力,一,二,三……”
“好,歇一歇,我们缓一缓再来一次……”
天边的浓云一点点散去,露出后边点点璀璨的光晕。
整个过程极慢,及至到了最后一刻,太阳如同一颗熊熊燃烧的火球一般,“轰”一声从云层后边跳了出来。
霞光万丈,整个世界璀璨绚烂到极致。
屋内同一时间,爆发出强有力的婴儿啼哭声。
“哇——”
产婆扬起嗓门,满是欣喜的给主家报喜。
“恭喜表姑娘,贺喜表姑娘,是个大胖小子。”
屋内都是抢着看新生儿的动静,许素英和赵娘子却依旧围着陈婉清。
“生了就好,生了就好。”
“母子平安,清儿受苦了,累坏了吧,好孩子先休息一会儿。”
屋内嘈嘈杂杂,大舅母抱着裹上红襁褓的小婴儿走到外间。
德安蹒跚着走进去,人虚弱的似乎连腿都抬不起来。
郭氏想说他,“产房血腥,你一个男人进来做什么?”
但他都已经进来了,现在撵他走他也不走。
她就将手中红色的小襁褓,往他跟前递了递:“快看看你外甥,这浓眉大眼的,和他爹像了九分。”
德安手背在身后,不敢去接新出生的小娃娃,他的眼睛却直勾勾的落在小婴儿的面颊上。
他熟睡着,双手做投降状聚在脑袋边。他是看不出来,他到底像璟哥儿,还是像阿姐,但他现在是真丑。
因为生他,阿姐实在受老罪了。
德安强忍下涕泪恒流的冲动,扭过头去,吸吸鼻子:“像璟哥儿有什么好,以后每看见这孩子一次,我阿姐都得伤心一次。”
郭氏嗔他:“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德安不看郭氏,透过屏风往里屋看:“我阿姐呢?怎么一直没出声,她现在好不好?”
“好着呢,放心吧。唉,你先让开,我请御医过来,给清儿和孩子诊个脉。”
御医很快就过来了,给孩子诊了脉,又进去给陈婉清诊脉。
孩子的脉象清晰有力,是个强壮的小家伙;陈婉清也没什么大碍,只是生产伤了元气,稍后得好上养上几个月。
第260章 朝阳
陈婉清这一觉睡得憨熟,直接从生产完,睡到正中午。
醒来时,只听见外间传来轻巧的动静,还有一些细语柔声。
她拉了一下铃铛,外间的人听见了,快步走进来。
看见她醒了,许素英松口气,上前摸摸她的头,觉得体温正常,就开口问:“是不是饿了?娘让人给你准备了吃的,一直在灶上温着,现在让人端过来?”
陈婉清点点头,开玩笑说:“我感觉我现在饿的能吞下一头牛。”
许素英闻言,忙说:“可不能饿,以后要落下月子病的。今天是你太累了,娘没让人吵你,以后得定时定点吃饭。”
丫鬟闻声,已经去端饭了,很快就端来了一盏燕窝小米粥,一碗去油清鸡汤,一盏红糖桂圆水。
量都不大,但色香味俱全,陈婉清也确实饿的很了,竟然将三小碗全喝完了。
等身上有力气了,手也不抖了,她才问她娘:“外祖母和舅母是不是在外间?”
“可不是,他们正看孩子呢,不错眼的盯着,稀罕的不得了。”
小家伙会长,才刚出生就能看出来,以后必定是个出挑的。
他的五官轮廓像了赵璟,眉眼间有清儿的影子,眼线又直又长,即便没睁眼,都能看出来,以后必定有一双大眼睛。
会长就算了,他还会投胎。
许家现在还没一个曾孙,他就是头一个。
老太太稀罕的啊,若不是自己精力不济,都想抱到自己院子里养。
说着话的功夫,郭氏抱着襁褓进来了。
“这孩子也太可人了,清儿啊,回头等你大嫂出了孝,你给我几件孩子的衣裳,我给你嫂子压枕头下边去。”
郭氏算是开明婆婆,也因为许家有“晚育”的基因,她以往都没催过怀孕生子的事情。
可现在不行了,看见孩子她眼馋啊。
就说这么个小东西,不会说话,还没睁眼,可他奶呼呼的,就是打个哈欠吃个奶,她在一边看着,这颗心都跟搁在棉花上一样。
陈婉清斜倚在大迎枕上,双手接过舅母递过来的襁褓,她身子微微往里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让外祖母坐在床畔。
她低头看一眼儿子,心里热乎的厉害,眼眶还有些发酸。
太像璟哥儿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母子连心,从生下来就没睁眼的小婴儿,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竟然也像了赵璟,那瞳孔黑漆漆的,眼睛又大又亮,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一直紧盯着面前的影子看。
陈婉清垂首,用面颊贴了贴孩子的小脸。
她不敢在月子里落泪,赶紧看向外祖母:“怎么还劳累您亲自过来了,您的腿疼还没好……”
老太太看见睁开眼的小家伙,愈发精神抖擞,面上都笑出了一朵花:“我哪有什么腿疼?我每天能绕着家里走两圈,我的腿一点都不疼。”
又眼馋的看着陈婉清怀中的小襁褓。
“月子里,你别经常抱他,你得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了。”
她其实是想抱孩子的,无奈确实上个年纪,手脚无力。就怕有个闪失,把孩子摔了。
陈婉清看外祖母眼馋的厉害,就递给她,让她放在腿上抱一下。
老太太“拗不过”她,只能在丫鬟的帮扶下,将孩子抱在腿上,亲香了一会儿。
陈婉清到底伤了元气,又是生产的第一天,精神亏损严重,不一会儿功夫,就又哈欠连天,眼睛困得睁不开。
老太太和郭氏等人见状,也不久留,交代她好生坐月子后,就相携离开了。
等人走了,陈婉清眼睛一闭,很快又睡了过去。
她才睡没多久,赵娘子就过来了。
许素英轻声说:“你来的不巧,刚睡着。”
赵娘子说:“这有什么妨碍,清儿这是太累了。”又问许素英,陈婉清吃了没有,身上疼得厉害不,精神头怎么样。
许素英一一回了,末了才道:“看着还不错,脸上也有笑。但她现在心思深,有事儿也不在脸上搁,怕咱们跟着担心……算了,不说了,她不想我们担心,咱们就开开心心的。”
又问赵娘子:“给璟哥儿写好信没有,我让人送过去。”
赵娘子从怀中拿出书信,递给许素英:“写好了,你让人送出去吧。也不知道璟哥儿现在走到哪里了,他要是知道清儿平安生产,还给他生了个儿子,肯定高兴坏了。”
絮絮叨叨说了一些,赵娘子抬头间,就看见许素英眼下浓重的青黑,她就拉着许素英的手腕,将她往外边送:“你快回去歇着吧,清儿这里有我呢。咱们俩换着来,可不能把你累着了。”
许素英确实也有事情要做,就不再这里留了。
她拿着书信回了前院,自己匆匆进了书房也写了一封信,待信写好,就招来人手,让人快些将书信送出去。
做完这些,她和老太太打了一声招呼,回自己屋里,一觉睡到天黑。
新出生的小婴儿,小名叫“朝阳”,大名叫赵霁。
小名和大名都是陈婉清起的。
霁字,既有雨过天晴之意,又有风雨已过、家国同辉的意思。希望孩子的父亲,处境也能像这场雨一样,终见光明。
朝阳的洗三礼,没邀请外人,只许家一家子热闹了一下。
待到满月礼,长公主、康宁县主,许家的姻亲,和走的近的人家早早到来,为孩子庆祝满月。
满月宴上,陈婉清只简单露了一面,就又回房间歇息去了。
老太太是世家大族出身,在坐月子上讲究的很。
不能见风,不能见凉这些都是其次,每天还要定时按揉肚子,促进恶露排出和盆骨愈合,这都是必不可少的事情。
一开始陈婉清疼得死去活来,经过这一个月的磋磨,如今再有丫鬟帮着盆骨回塑,她就没感觉那么难熬了。
在朝阳的满月礼这天,陈婉清收到了赵璟的第六封书信。
信上赵璟依旧很少说他的辛苦、赶路时经过的险境,只说他们一行人已经过了关城,正继续往西而去。不出意外,再有半个月路程,就会到达西域王庭。
随着他们越往西,书信来往越不便。如今一封信在路上走上半个多月,那都是常见的事情。
看一下落款的时间,距离赵璟写下这封信,已经过去了二十天,他现在,应该已经到西域王庭了。
陈婉清一颗心又紧紧的提了起来,心跳过快,导致她的左手控制不住的发抖。她用右手,轻轻按揉着,心里一直给自己说“没事儿的,璟哥儿福大命大,肯定会没事儿的”“爹也会没事儿的,外祖母和娘去寺庙捐了那么多香油钱,佛祖会保佑他们的。”
来回念叨了好几次,心里总算没那么慌了,手也渐渐的不抖了。
陈婉清缓缓躺回床上,看着里边的帐子,强硬逼自己睡觉。
“等出了月子就好了,到时候若想他们,可以直接找过去。”
事实却是,等出了月子,陈婉清也走不开。
朝阳才两个月,白天都是她带。她喂儿子吃母乳,将一腔心思都花在儿子身上。
老夫人一开始不建议她亲自喂养,觉得伤身伤神,但许素英说了,给她找件事情做也是好的,不然,一天到晚想着赵璟,再好的人也熬坏了。
也因为亲自将呱呱坠地的小娃娃,养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团子,此时让她丢下儿子,她无论如何也舍不下。
她与自己说“再等等吧,眼看就入秋了,天气马上冷起来。西域不比京城,那里十月就会下大雪,她还没走到西域,怕是半路上就被冻死了。”
许素英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见她后续再没提去西域的事儿,她便也没说。
后半年,家里出了两件喜事,一是常瑶的亲事定下来了;二是延和通过了翰林院的补官考试,成功升为从六品翰林院编修。
有了这两件事情打底,又有朝阳一日大过一日,整天吱哇乱叫,充当大家的开心果,府里的日子,总算没之前苦闷了。
年底时,朝阳六个月了,已经能坐在榻上,伸长手,去够他外祖母手边的蜜桔。
许时载一家从江南回来的消息,就是这时候送进府里的。
他们这个时候回来,有两件事。一是,今年是许时载三年一度的述职时间;二是,将家里给常瑶准备的嫁妆送过来。
常瑶的亲事在来年八月,看似还有很长时间,但富贵人家嫁女儿繁琐,礼数也多到让人崩溃。不提前一年半载开始张罗,到时候姑娘嫁过去要失颜面。
许素英的二嫂姓柳,家里都称呼她二夫人,或柳夫人。
她是武将之女,性子飒爽,还有点小孩儿心性,回来后,就抱着朝阳四处溜达。
几天后,朝阳心野了,竟然一天到晚想往街上窜。
陈婉清现在很少制香了,她没灵感,又担心身上的香味儿对朝阳不利。
但这些天下了雪,她触景生情,想到了上一年为赵璟制香的情景,手痒,便往香室去的勤了。
等她制出新的香,让人将香方和香丸给康宁县主送去,朝阳已经染上了每天不出门溜达,就会大哭小叫的恶习。
偏年根了,朝廷都放假了,家里里里外外都是闲人。
柳氏没空了,还有德安和许延和,这俩被许时载布置了学问,许延霖和黄氏又会立马替补。
即便他们俩也被安排了事情,还有开颜、赵娘子、香儿、常思、常念……
若不是耀安和开林实在还小,抱孩子都抱不好,他们都想带着朝阳出门。
朝阳多可爱啊,眼睛水汪汪的,瞳孔黑黝黝的,想说话时还会疯狂流口水,尽管有些埋汰,但是他长的跟菩萨跟前的金童一样,谁会不喜欢啊。
陈婉清是抱着朝阳在府里暖房赏花,朝阳却不给面子的吱哇乱叫时,她才从下人嘴里得知,朝阳这些日子,过的有多潇洒。
她当即就点着儿子的鼻尖说:“没有你这样的,才六个月,你就想往外跑,等你再大一些,这府里还关的住你么?”
“幸好你爹不在家,你爹规矩可大了,要是知道你这么调皮,肯定又嚷嚷着要尽快给你开蒙……”
她抱着儿子出了暖房,又喂儿子吃了一顿奶,便将朝阳拍睡了。
趁着儿子睡觉的时间,陈婉清去隔壁书房,拿起纸笔,开始写信。
她出了月子后,便有了定期写信的习惯,信件有的会让人送出去,有的则留下来。
但无一例外,所有信件最后,她都会附上一张小像,那是一日大过一日的朝阳。
信件写完,陈婉清拿了有关西域地理风情的书,开始慢慢翻看。
正看的起兴,突然听见外边传来丫鬟和嬷嬷惊慌的声音。
“小少爷,您怎么醒了小少爷?”
“招财,快把小少爷放下来。天这么冷,小少爷还没穿衣服……”
陈婉清听到这里,丢下书撒腿就往外跑。
她到的有些晚了,只看见了招财驮着朝阳往门口窜的身影。
朝阳身上穿着夹袄和小裤,死死搂着招财的脖子,在招财的身子上,被颠的七荤八素。
许是担心他摔下来,进宝紧贴着招财跑,好随时在他掉下来时,能往上驼他一下。
这是做什么?
怎么还搞上团伙作案了?
来不及去细究,陈婉清急忙出声:“招财,进宝,快回来。”
狗狗们还是很听话的,听见她的声音,就停下来回头看。
朝阳则趴在招财身上,抬高了脑袋,露出大大的笑容,以及两颗大大的门牙,口水滴答滴答的往招财身上落。
陈婉清心跳都要停了,却愈发放轻声音说:“招财,快回来。天冷,朝阳不能出去。”
趁着招财慢悠悠踱步的空挡,翠芽一个快跑上前,抄上朝阳就往陈婉清这里来。
朝阳还以为丫鬟再和他玩游戏,高兴的咯咯直笑,口水流的更疯狂了。
陈婉清看着这不知道害怕的臭小子,再想想,肯定是他流露出强烈的出门的愿望,招财才不得不驮着他出门,她没好气,轻轻拍了拍小东西的肥屁股。
“你长本事了,这么点人,就这么闹腾,回头看我不告诉你爹,让他打你板子。”
第261章 叛国?
朝阳想出门,为此让招财驮着他往外跑的事情,一会儿工夫就传遍了整个许府。
府里的人全过来了。
郭氏和乔氏说:“怎么不让孩子上街?穿暖和些,隔着车窗让孩子看看外边也是好的,我们朝阳都这么大的人了,一天到晚把我们关在家里,算怎么回事儿。”
德安说:“阿姐你没空,我和延和有空,你把朝阳给我们,我们保证完好无缺的把朝阳给你还回来。”
就连开颜和香儿等人,都用一副“朝阳怎么这么可怜”的眼神看着陈婉清,然后好说歹说,将朝阳从陈婉清怀里抱走。
朝阳根本不认生,谁抱都给抱。
许素英曾不止一次说过,朝阳也就是生在富贵窝里,一天到晚都有人不错眼的盯着,这要是生在穷人家,一百个朝阳都不够丢的。
晚饭后,陈婉清抱着朝阳去给老太太问安,就见老太太院子里,零零碎碎的摆了许多宫灯。
有各种走马灯、莲花灯、兔子灯、金鱼灯等等,往远处看,似乎还搭建起来了一个小小的兔子窝,廊下挂了一只鸟笼,里边有一只翠鸟活泼的喳喳叫着,等进了屋里,更不得了,什么七巧板,拨浪鼓,泥娃娃,根雕小狗……
若是一开始没看懂,现在陈婉清也懂了。
她都无语了。
“您要是想朝阳,您给我说一声,我把他送到您这里……”
老太太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看着陈婉清将朝阳放在她身边,老太太乐的见牙不见眼,抱住朝阳“心啊肝儿肉啊”的就叫了起来。
老太太说:“孩子一天到晚想往外跑,还不是因为快过节了,外边热闹?我这院子大,平日也清冷,刚好布置布置,以后让朝阳过来玩。”
老太太坚决不承认,她这是心疼孩子,担心孩子去外边冻着;又心疼自己,一刻钟见不到朝阳,就想的心发慌。
陈婉清能说什么,只能哭笑不得的应了。
事后,她和赵娘子说起此事,赵娘子就道:“要不然,娘也把院子收拾收拾?”
陈婉清听了,乐不可支的笑起来。
除夕宫宴时,陈婉清将朝阳留给赵娘子和香儿,自己随许家人一起进宫。
这一趟宫她本可以不来的,但陈婉清还是来了。
璟哥儿在前边流血筹谋、心力耗尽,她不能在后边拖他的后腿。
果不其然,到后宫拜见皇后和太后时,皇后看见她,眼睛一亮,太后则特意扫了她一眼,而后问外祖母,“这位夫人贤淑端庄,瞧着有些眼生,可是赵编撰的夫人?”
陈婉清应声走出来,给两人福了福身。
外祖母则坐在座位上,含笑说:“正是我那外孙女,她半年前生产,百日那天,您和皇后娘娘还特意赐了礼来。”
像是这种赏赐,若是宫里人没有特别交代,不必特意进宫谢恩,在宫门口磕个头回去就是。
陈婉清就是如此处置的。
那天是郭氏亲自陪她到的宫门口,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全了礼节。
这件事,太后和皇后也是知道的,太后就微颔首说:“赵大人为国尽忠,他的长子过百日,于情于理,宫里都该有所赏赐。”
又将陈婉清夸了又夸,末了执着她的手说:“赵大人此行困难重重,却一时一刻未曾懈怠,赵夫人为他生儿育女,照养婆婆小姑,委实是妇人典范……”
又赏了许多东西,稍后离宫时,自有宫人送过来。
后边还有许多人,等着拜见皇后的太后,许家人不多留,待了片刻便出去了。
待到了宴客用的麟德殿,许素英才松了神经,转而面带忧心的看着陈婉清。
陈婉清拉着母亲在座位上落了座,才低声说:“你们不想我跟着担心,就将爹和璟哥儿遇险的事情瞒下了,我不怪您,事实上,我也有事情瞒着您。”
许素英好奇:“你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你能有什么事情瞒住我?”
“宫里人多眼杂,我不方便说,等回了家,我再告诉您。”
因为她一句话,许素英一晚上都心不在焉。
等宴毕,出了宫门,回了许家,许素英安顿好老太太,就马不停蹄的去后院找她闺女。
陈婉清正斜倚在软榻上看书,朝阳则被奶嬷嬷带走了。
他白天玩的多,一到天黑就犯困,吃饱奶后睡觉,能一觉睡到天大亮。
她也在慢慢放手,让丫鬟和嬷嬷接手朝阳的事情,方便年后开春,去西域看璟哥儿。
许素英过来后,陈婉清丢掉手中的书,拉着母亲到火盆边做。
这个时候,她才将生产时,梦见了赵璟和她爹的事情说了出来。
“生产那天太疼了,我脑子都是木的,那会儿梦里的事情全都想不起来,只隐隐约约觉得,似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后来……”
后来坐月子,闲的无聊,每天除了喂朝阳,其余时间全在想璟哥儿。
真就是突然有一天,脑子像是被打通了某个关节一样,她陡然想起了她遗失的那一段记忆。
她伸出自己的手,在烛光下照了又照:“我一直喊爹,喊璟哥儿,可惜我的声音他们听不见。我急的没办法,就拔出了璟哥儿腰间的匕首,刺伤了骆驼。”
许素英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你确定,你抓住了匕首,刺伤了骆驼?”
陈婉清点头又摇头:“我不记得了,那梦云遮雾拦的,还狂沙漫天。我什么都看不见,只隐约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浇了我一手……”
那该是骆驼的血,可是她醒来时,手上干干净净。
陈婉清继续说:“我一开始也只当是我太想璟哥儿了,才做了这样一个梦,可我坐月子时,有一天,你照常来看我,却心不在焉。就连舅母,德安,外祖母,一个个的,也前言不搭后语,我便知道,出事了。”
“后来你们又喜笑颜开,我便猜到,即便璟哥儿和我爹真遇到险境,即便他们真的受了伤,也应该无大碍……”
陈婉清一句句说着,语气平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听在许素英心里,难受的好比有人用手揪扯她的心脏。
他们自诩为清儿好,什么都瞒着她。可这孩子为了不让他们担心,也把这所有心事往肚里藏。
许素英一把抱住了陈婉清:“娘错了,娘以后遇事一定不瞒着你……不过清儿,你梦中的那件事,以后也不要告诉任何人。”
话及此,许素英满目惊疑,:“娘不瞒你,你爹那时候来信,确实说他们差点死在沙尘暴里。”
西域的那帮使臣,因为这次死了三个同僚,又没有要来丰厚的赏赐,心里早就藏了恨。
一路上,他们各种折腾,给大魏的使臣们找足了晦气。
中间还趁着众人不备,强抢了几个民女,要一逞兽欲,结果被陈松和禁卫军的人阻止,新仇旧恨之下,双方打出了火气,听说当天差点闹出人命。
这一桩桩一件件叠加起来,让西域的使臣决定铤而走险。
他们也确实出手了。
他们队伍中,有善于查看天气风向者,估算着当天晚上会变天,说不定会起沙尘暴,西域使臣晚饭前,趁着取水的空挡,往一桶水中下了足量的药。
大魏的使臣事后都睡得憨实,西域的使臣们,则早早吃了解药,静等风向变化。
果不其然,到了后半夜,风沙确实大了起来,他们当机立断,乘上骆驼就跑。
陈松和赵璟是被嘶鸣的骆驼惊醒的,但这个事实,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在其余使臣和负责护送的禁卫军眼中,他们两个是警醒的守夜人。即便也中了迷药,但是,在察觉不妥的第一时间,便刺伤骆驼报警。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但至今提起来,许素英依旧心有余悸。
不拘是陈松和赵璟,都太年轻了。
幸好他们都逃了出来,若不然,她会做出什么事情,自己都不知道。
母女俩静静地抱在一起,直至蜡烛爆出一个烛花,才将他们惊醒。
许素英再次提醒女儿:“这件事,出你出口,入娘的耳,不要再让其余人知道。”
“娘,我知道轻重的。”
许素英看着女儿平静的面容,心一下又揪紧了:“西域王庭远离大魏,一路跋涉过去,各种意外都有可能出,你真要去西域找璟哥儿?”
陈婉清沉默许久,才哑着声音说:“娘,看不见他,我心里难受。我就过去看一眼,只要他好好的,如他在信中写的那样,我立马就回来。”
她道出了内心深处最深的隐.秘:“他那点拳脚功夫,也就糊弄糊弄外人。他好逞强,不爱在人前露怯,这一路风霜陷害,我不信他都完好无损的扛过去了。我晚上还会梦见他,每次都为他提心吊胆。我受够了,我去看他一眼,就看一眼……”
许素英再次搂住她:“那就去!娘给你准备人马,朝阳娘也给你照看的好好的。”
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过了年,许家人一边准备许时载南下的行李,一边帮陈婉清收罗去西域途中能用到的东西和人手。
熟料,就在万事俱备,陈婉清即将出发时,噩耗传来。
向大魏称臣十年,朝贡了十年的西域,以大魏边军,斩杀了在边境游猎的数十百姓,乃蓄意挑起两国纷争为名,贸然发起突然攻击。
边城毫无防备,守卫军节节败退,一天便丢失了一座城。
噩耗传到京城,朝堂震动。
朝臣们既痛斥西域狼子野心,又痛斥,留在西域的赵修撰和禁卫军是做什么吃的?
西域人有此动向,他们不可能一无所知,那怕是给边城送个信,也不至于损失如此惨重。还有说,他们早就被西域收买,故意隐瞒消息?
许家遭了池鱼之殃,不少百姓竟然真的相信赵璟等人做了叛徒,趁着夜深人静,往许家大门口扔了一筐臭鸡蛋。
陈婉清知道这件事后,找到了外祖母:“我想带婆婆和香儿搬出去。”
外祖母却拉着她的手说:“你去哪里我不管,但你要把朝阳留给我。”
陈婉清无奈的说:“朝阳还小,离不开娘。”
老夫人反驳:“你之前要去西域,那时候朝阳就离得开你了?”
陈婉清被噎住,片刻后,才说:“您知道的,外边形式不大好,我外祖父一辈子清名,我不想因璟哥儿之故,害了许家的名声。”
“那照你这么说,你娘是不是也得搬出去?那不行,那是我的心头肉!我丢了她二十年,以后她在哪儿我在哪儿。”
“您别这么无理取闹啊,这不是一码事儿。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是借由璟哥儿攻讦许家,我爹人卑位底,这中间没我爹什么事儿。”
“你也说了,是借由璟哥儿,来攻讦许家。即便没有璟哥儿,他们也会找别的借口。许家的政敌从来都不少,许家言行做事,上的得起君王社稷,下对得起黎民百姓,我们行得端坐得直,任是谁找上门,我们也不怕。”
外祖母又说陈婉清:“你跟着你娘长大,我原以为你是个灵透的,怎么也这么迂腐?连你生孩子坐月子,外祖母都留你在府里,外祖母又岂会因为一些风言风语,就将你‘赶’出去?我要真那么做,才是做实了,璟哥儿叛国之事。”
陈婉清被老太太一番指点,脑中忽然惊醒。
是了,她只想着不影响许家的名声,却没想到,这一走,岂不是就将璟哥儿定在了叛国的耻辱柱上。
璟哥儿抛头颅洒热血,她帮不上半点忙就算了,还拖他后腿,她毁的不仅是璟哥儿,是他们这个家。
陈婉清回了后院,告诉赵娘子与香儿:“咱们不搬了,继续住在这里。咱们得表现的问心无愧,得先坚信璟哥儿无辜,百姓们才会相信璟哥儿没有叛国。”
赵娘子惶惶不可终日,香儿也头脑乱如麻团。
最终,两人到底点了头:“清儿,你主意正,我们都听你的。”
“嫂嫂,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保证不捣乱。”
丫鬟抱着朝阳找过来了,陈婉清将朝阳给赵娘子,任由他们祖孙俩亲香去,她则拉着香儿跟在两人身后往回走。
“你的亲事,不要着急。等你哥平安回来,有的是好人家等你选。”
第262章 软禁
仲春二月,京城天气回暖,万物复苏,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
西域王庭中,却风沙漫天,出门一趟,回来能抖下五斤沙。
远处黄沙漫天,近处哀怨苦楚,让人心焦的快要烧起来。
陈松看着禁卫军副统领姚致,开口说:“姚统领,大魏在西域王庭安排的暗桩,真就一个都没有了?”
赵璟是顶着“教化西域百姓”的名头来的,但自从踏足西域王庭后,他们一行人就失去了自由。
西域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往外拿,好似圈养牛羊一样,直接圈养了他们。
陈松一开始踌躇满志,想要趁机立下大功,可这么半年下来,别说立功了,连个门都出不去,他人都被磨的苍老了好几岁。
再看他对面坐着的姚统领。
这位是禁卫军副统领,受皇帝之命负责护送赵璟,监督教化之事的实施,然而,来到西域后,他们被强制灌了药,就像是被折断了翅膀的雄鹰,什么也做不成。
姚致私下里,其实是有试探的联络过大魏在西域的探子的,但是,只联系了一次,之后就再没有妄动过。
因为赵璟曾私下里警告他,也许西域王庭在拿他钓鱼,想将大魏安排在王庭中的细作一网打尽。
他们静观其变且罢,越折腾,死的人越多。
当然,这件事,也只有他与赵璟知晓,其余人,包括陈松在内,全都被蒙在鼓里。
但若谁开口问这个问题,姚致也有应对办法,他只说:“这件事问我就问错人了,事情攸关重大,岂是我能知晓的?且不要杞人忧天,既来之则安之就是。”
陈松抓耳挠腮,让他怎么既来之则安之?他都多久没见老婆孩子了。
来到这里,虽然还能照常通信,但信件内容要经过严厉审核,任何一个不妥当的字眼,都可能被打回来,继而这一次与家人通信的机会作废。
他是来立功的,不是来当囚犯的。
不仅陈松拧着眉头,身上的气息多了几分暴躁,同样关在帐篷里的其余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此行算上护送人员,总计百十余人。
他们被分关在两个帐篷中,每个帐篷里挤挤挨挨坐的全是人。
这些人以往也都是天子骄子,再不济,也是饱腹诗书的进士老爷,可此时,他们被迫同居一室,毫无任何隐私。
帐篷内的味道浑浊呛鼻,已经到了很多人心理承受能力的极限,局面再困难一些,其中会不会有人真的投靠王庭,那就说不准了。
帐篷的门帘掀开,有人躬身走了进来。
帐篷内一亮又一暗,众人顺着光线抬头看去,就见赵璟顶着一头风沙从外边进来。
人群有短暂的轰动,很快又安静下来。
陈松站起身,走到赵璟跟前,帮着拍下他头发和身上的尘土,随即将他拉到里边取暖。
“怎么样,如今外边的情况如何?”
其余人看似互相靠着假寐,但视线无一不盯着这里,耳朵也都竖的高高的,努力听赵璟带回来的消息。
赵璟是众人中,唯一一个可以出去的人。
拜他有一手给牛羊牲畜治病的本事,他在众人中,待遇最好,还能够偶尔出去透个气。
当然,也不全都是好消息。
就看赵璟那张脸。
之前登科及第时,赵状元皎皎君子,有如泽世明珠,真个是芝兰玉树,凡人莫及。
如今再看,就见他面颊和耳朵上都是冻疮,就连那双惯常拿笔墨的手,也冻得开裂,一直往外渗血。
这还只是能看得见的,其余看不见的地方,冻疮更多。
他们长期呆在帐篷中,虽然也无多少食物裹腹,也无多少炭火取暖,但到底人多,又都是成年汉子,便是靠在一起,也有点热乎气。
不像赵璟,大雪瓢泼,外边积雪足到人膝盖深,他要冒着严寒霜雪给牛羊接生,偶有一次牧场的牛羊大规模生产,引来狼群忌惮,赵璟差点被狼群生吞。
若不是关键时候,有人点亮火把,吹响号角,引来部落男丁全部出动,赵璟那一次都葬身狼腹了。
但也不得不说,因为这几次“同甘同苦”,赵璟很大程度上博取了西域民众的信任。如若百姓家的牲畜再有病症,亦或是西域军队的中的马匹有什么大碍,都会请赵璟过去看一看。
看好了不一定落得好,但若看不好,一顿鞭子必定少不了。
赵璟这次回来,身上没有鞭伤,可见那些伤病的马匹,大多都在可医治的范围。
他是没有叛国,但他为西域王庭效力,与叛国何异?
这才是众人排挤他的缘由,但是排挤之外,众人心里却也知道,赵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若他不想办法走出去,他们所有人都只能等死。
赵璟坐下后,一边烤火,一边接过陈松递过来的胡饼咬了一口。
胡饼干硬,不知道放了多少时间,加上制作时添加的水很少,吃在嘴里硬的和铁疙瘩一样。
他用力撕咬,也只咬下一小口,来不及慢慢咀嚼吞咽,他灌了一大口水,水将胡饼浸软,他快速将胡饼吃下。
陈松见他吃的快,脸上就弥漫上怒气:“那些西域人只让干活不给饭吃,下次你直接把他们的马全都药死。”
赵璟轻笑一声,声音哑的几乎只能发出气音:“爹别说气话,万事以大局为重。”
吃下半个胡饼,赵璟肚里有了东西,终于能好好说话了。
他看了一眼帐篷外,帐篷外一直是有人守着的。
多时六个守卫,少时两个。
要问守卫这么少,他们为何不跑?
根本跑不掉。
他们这两个帐篷在营地靠西的位置,距离马厩与粮草存放的地方不远。
别说西域人自大,敢将他们放在这种地方。敢这么做,他们自然是有依仗的。
他们方圆一里内,全是密密麻麻的营帐。每个营帐中最少一、二十名士兵,他们若安稳呆着且罢,若敢冒险外逃,跑不出五十步,他们就会全部毙命。
蚁多咬死象,在别人的地盘,就要守别人的规矩,这点他们比谁都清楚。
说着话的功夫,外边传来要犒军的声音,门口守着的两个大汉心痒难耐,往营帐中看了一眼,,料想他们也不敢逃跑,便索性不再去管,跟着去宰羊了。
赵璟见人走了,这才将探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左贤王前天率军突袭永安城,城中副将早被收买,在西域军队攻打之时,大开城门。一日而已,永安已被拿下。”
“叛徒!”
“荒唐!”
“西域灭我大魏之心不死,十年前陛下就该重兵将之剿灭,不该留他们喘息之机。养虎为患,养虎为患啊……”
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老进士,踉跄的站出来,痛呼流涕。
说老进士其实有些过了,这人只是面色沧桑,实际年龄还不到四十。
他是三十左右考中的进士,在当时来说,称得上是年轻有为。
他也自命不凡,一直在京城参加翰林院的补官考试,想要进翰林院为官,再不济,能被委派到偏远县城做县令也好。
奈何,几次考试,都因各种缘故没考好。
有人朝他伸来橄榄枝,招揽他做府中幕僚,他也拒之不去。
时间长了,便也无人理会这犟骨头了。大家都等着看笑话,看他最后能落个什么下场。
谁能想到,在朝廷贴出告示,招揽有志之士与赵璟同赴西域教化百姓时,他第一个报名。
原以为来到西域,会有施展拳脚的地方,却没想到,竟会落到如此田地。
与老进士同仇敌忾的人不在少数,凡文人,俱都慷慨激昂,口舌如刀,言辞锋利,恨不能将敌人凌迟处死。
但有什么用,也不过嘴上痛快罢了,与现实并无任何帮助。
反倒是一众禁卫军,此时面色肃穆,皱眉苦思,琢磨着破局之道。
赵璟的视线,从众人身上扫过,随即继续说:“永安一失,我等危已。”
姚致第一时间接受到赵璟传来的消息,当即就皱紧浓眉:“我等在开战之前,既没有传信出去,也没有做出任何示警,朝野内外,怕是都以为我等俱都是叛国之人。”
一众酸腐闻言,愈发悲戚交加,好似天都塌了。
“我等为报效朝廷,不远万里来到西域,教化百姓……熟料,功绩没有积攒半分,却先被扣上这洗不掉的污名。我等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活着也不过辱尽圣人与先祖颜面罢了,不如一死了之。”
说着话,竟想要撞柱。
可这帐篷内,那来的柱子?
这又不是大魏,这是西域,就连西域王,住的也是帐篷。
这位儒生见求死都死不成,一时颓丧,委顿在地,颜面痛苦起来。
姚致、陈松和赵璟三人,无暇理会这些酸儒,三人聚在一起讨论,后续该怎么办。
赵璟说:“暂时,咱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观其变。永安城被占,朝廷很快就会派大军来清缴,届时,说不定就是我等苦求不得的转机。”
这句话,连陈松都听得云里雾里,其余众人,更是两眼一抹瞎。他们不知道,即便朝廷真的派人来夺城,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西域的王师究竟有多凶猛,他们亲眼见过,
这一仗西域筹谋已久,练兵几载,他们来势汹汹,其是大魏想打就能打的过的?
即便真打赢了,他们这些已被贴上“叛国”标签的人,大魏还能把他们赎回去?
不可能的,等着他们的,只有一条死路。
赵璟等人继续猜测,朝廷有可能派来作战的将军。
大魏经过十年的休养生息,将士们无仗可打,大多都养废了。
但朝野内外,也不全是无用之人。
距离永安三百里之遥,有一道山河关,山河关的守将是年过六旬的孙老将军。
若朝廷下旨孙老将军前来守城,他们许是还有脱困的机会。
几人商议着事情,听到外边又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之前看守营帐的两个大汉,到底不放心他们这些大魏人,便又回头来看。
结果见人齐全,只有几何酸老头子在抱头痛哭,他们跟看热闹的似的,指着几人哈哈大笑,猖狂的大骂。
赵璟来西域半年,已经能听懂大半他们的话。
这些人说的是:“现在就哭,哭早了,以后有你们哭的时候。”
“等着吧,王有南下京城的雄心,若事情顺利,便让你们阵前祭棋;若不顺利,便杀你们做粮草……”
其余人听不懂这些叽哩哇啦,便继续哭在着。但赵璟和姚致,以及另外两个朝廷安排的向导却听懂了,当即,几人面色发紧,眸中同时变的暗沉起来。
西域人离开后,陈松抓住赵璟,问他方才那两人都说了什么,赵璟简单一重复,陈松等人登时大怒。
“好个西域,茹毛饮血,自古未化。”
“毁不该有此行!我后悔啊!”
“我家中还有六十老母,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儿……”
赵璟没理会这些,他将手中最后一口胡饼吃下,又喝掉碗中最后一口水,起身走到帐篷外。
许是他们一直表现的都很安分,那两个西域大汉来了一次之后,便再没有过来。
周边帐篷中的大汉,有的出来撒尿,看见赵璟,也只是怒骂两声,撒完尿提上裤子,转身又回帐篷。
赵璟有这种待遇,其余人可没有。他们都老老实实待着帐篷中,做出老实的假象,让这些人更加放松。
时间匆匆就是五天,很快,外出替马儿治疟疾的赵璟回来了,又带回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陛下点了孙老将军主战西域,另外,陛下不日会御驾亲征。”
姚致和陈松听到这个消息,眼睛都瞪大了。
他们立马从地上爬起来,抓住赵璟的衣裳质问他:“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陛下怎么会亲自过来?千金之子尚且不坐垂堂,他乃一国之君,怎可亲自涉险?赵璟,这消息是不是有人放出来故意迷惑人的?陛下怎么会来西北,究竟是那个祸国之臣进献的谗言!”
第263章 配种
大魏朝堂上,百官也骂疯了。
究竟是谁在陛下跟前进献的谗言,让陛下一意孤行要去西北。
他从小长在皇城中,连京城的大门都没出过,如何去得了西北!
散朝后,大臣们顾不上安排兵马粮草等事宜,赶紧拦住了要往太极殿去的许阁老。
“您帮着劝劝陛下,不能拿性命当儿戏了!”
“国有太子,但太子年幼,陛下若有个好歹,大魏岂不是又没了主事之君!”
“是不是太后一党在背后怂恿?我就知道,他们羡恋权势,没那么轻易放手。可也不该拿陛下的性命,与江山社稷开玩笑!真出点事儿,他们对得起地下的先皇么?”
“太后呢?您去找太后说说情,让太后劝劝陛下。”
许阁老微颔首与众人说:“诸君且勿急,此事来的突然,我先去太极殿见过陛下再说。”
但许阁老心里清楚,这次周首辅与太后,完全是背了锅。
事情不是他们俩怂恿的,也不是他们贪恋权势,有心让陛下吃些教训,但事情会走到如此地步,他们俩有不可妥协的责任。
若非他们把持朝政,迟迟不肯彻底归权与陛下,陛下不会妄想通过这一战,彻底站住脚,将权柄拢在自己手上。
说到底,还是太后做的孽。
许阁老到达太极殿前时,远远的,就听见里边传来殷殷劝诫的声音,以及太后娘娘支离破碎的哭泣声。
殷殷劝诫的是宁王,他将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和瑞成帝讲,奈何瑞成帝热血上头,根本听不到心里去。
周首辅在旁边跟着劝,可惜他说了不如没说。他不仅没将皇帝的雄心壮志打消,反倒愈发让瑞成帝觉得憋屈压抑,势必要大胜一场,将这所有敢反对他的声音都压下才罢休。
许阁老到殿前时,皇帝的大伴看见他,快步迎了过来。
他满面愁容,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素来讲究规矩体面,从不肯逾矩半步的大伴,此时对着许阁老长揖不起。
“劳您去劝劝吧,陛下此去太危险了。西域狼子野心,早有筹谋,咱们这场仗本就艰难,若陛下再任性妄为,怕是……阁老,如今也就只有您能劝动陛下了。”
不仅大伴就指望许阁老,宁王、周首辅、太后看见许阁老过来,也像是见了救星。
讽刺的是,一贯信重许阁老的瑞成帝,此时却警惕的看着许阁老:“爱卿也不信朕能荡平环宇,收复失地?”
许阁老长揖见礼:“陛下文治武功,区区西域,岂能抵陛下一合之力?但西域发动突袭,周边四境形势不稳,还需陛下坐镇调度,以固国安。”
这到确实是件大事儿。
别看皇帝加冠和太后四十大寿时,番邦和藩属国的使臣来了不少,但其中很多都是墙头草。
大魏强盛,他们便投诚,换取大魏庇佑;可若大魏国弱,你瞧着吧,他们必定会在第一时间,跑上来狠狠的从大魏身上撕走一口肉。
这是个不得不考虑的问题,皇帝自然也很在意。
但御驾亲征能更大程度的巩固他的皇权,只要这一仗能胜,他就威严盖世,届时别说太后干涉朝政、下臣不听吩咐了,只要能胜,他们会第一个匍匐在他脚下。
而且若真打退了西域,足以彪炳史册,传颂千年。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太大了,最终,瑞成帝到底是没有抵抗住。
他斟酌后就说:“西域狼子野心,不打服了他们,难以消朕心头的怒气。这样,朕御驾亲征的事情不便,待朕离京之后,许阁老、宁王、母后,你们三人留下监国。若遇事不决,以许阁老的处置为准。”
一锤定音,此时再说什么都无用。
太后颤抖着手,被宫娥扶了出去,此时,她由衷的后悔起来。
悔不该不早些还政与皇帝,不该不去压制太后一党的上蹿下跳,而把他们当成皇帝的磨刀石,让皇帝处处受制肘,以至于起了这样一个极端的主意。
她悔啊!
若皇儿真有所损伤,她就是整个大魏的罪人。
……
皇帝一声令下,整个大魏如同一架急速赶工的机器,快速运转起来。
不过短短三日,皇帝就完成了祭天、祭祖、阵前犒军、祭旗等环节,带着人马火速奔往边城。
皇帝着一走,整个京城风声鹤唳。
街上的百姓也都知道出了大事,谁还有心做生意。
走到街上看看,摆摊的都没多少,还全都是迫于生计,不得不上街的小老百姓。至于更多的人,则关门闭户,严守在府中不出。
京城的米面粮油盐等的价格,以一个飞快的速度上涨。
明明前一天,一石米还只需要二十文,到了翌日,已经涨到六十文,中间隔了几天,已经涨到三贯。
百姓家,若非有些积蓄,连米都吃不起。
许家是不存在这种顾虑的,一是家中几代主母,都擅经营,家中积累丰厚;二来,家中有多处庄子,出产的瓜果、蔬菜、米粮等,基本不外卖,全都留出两年的量,以备不时之需。
但自家不缺粮,想到百姓家日子不好过,终究让人心里不舒坦。
老夫人就长吁短叹,好几天都不开怀,还是许素英宽慰她:“这都开春了,漫山遍野都是野菜的菌类,只要勤快点,保准饿不死。”
又说:“也就是这几天,朝臣们忙着前边的战事,脱不开手。再过几天,等我爹腾出手来,肯定第一时间就是平抑物价。”
还真让许素英说着了,朝廷很快就出台了哄抬物价、囤积居奇的惩治条例,还将几家做的过分的商行,进行了大额罚款。
如此杀鸡儆猴,京城的物价虽然没有回到战前,但好歹到百姓能接受的范围了。
这些日子,陈婉清没有再接到赵璟的来信,她也没有再外出。
看不进去书,也制不了香,她就每天陪着朝阳玩。
奈何,朝阳跑野了,一点都不想呆在内宅。导致母子俩一开始还玩的好好的,不一会儿,朝阳就呜呜哇哇乱叫起来,陈婉晴想管教孩子,朝阳又听不懂,于是母子俩面对面生气。
每当这时候,翠芽就会机灵的跑去搬救兵。不一会儿功夫,要么是老太太院子里来人,将朝阳抱过去;要么是许素英和黄氏过来,找各种借口将朝阳带走;再不济,就是赵娘子与香儿,带着朝阳与招财进宝玩。
时间转瞬就过了十天,晚上睡觉前,陈婉清出神的看着朝廷发的黄历,恍惚的想着:不知道御驾现在到边城没有?也不知道璟哥儿现在是否还安康。
还真让陈婉清猜着了,御驾于今天傍晚,紧赶慢赶,终于到了边关的兴泰府。
兴泰府就在永安府后边,两座城池中间有天堑相隔,被安排督战的孙老将军,如今正在此处坐镇。
得知帝王御驾到来,群臣出城迎接。
瑞成帝知道事情紧急,没有过多寒暄,进了知府府后,就拿起了桌案上的地图,与众人商量起反击之策。
在御驾来兴泰府这一路上,西域左贤王又先后发起两次突袭,好在孙老将军作战经验丰富,兴泰府又有地利之便,没有被左贤王破城。
但因为对方来势汹汹,频繁攻城导致己方损失也过大,这些天来,伤亡的将士足有千余人。
瑞成帝忍不下这口气,想一鼓作气,直接将之拿下。
他询问主动出关、发动袭击、重创对方的可行性有多大,被孙老将军等人惶恐不及的拦下。
“陛下,不可啊。”
“无异于狼入虎口。”
“陛下不知,那西域铁骑最是骁勇。我们死守关内,还有一战之力,若出关迎敌,与送死无异。”
“西域筹谋已久,来势汹汹,为今最重要的是守城,不是夺回失地。”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朕只能当缩头乌龟?朕是来打仗的,不是被天下百姓当笑话看的。”
瑞成帝一路风尘仆仆,受尽了平生最大的劳累。他口中都是燎泡,上火到连身上都起了疥疮。
原以为到了西北,他就能一逞君威,将西域的虎狼之师杀的片甲不留,却不料,接二连三被冷水兜头泼下,瑞成帝控制不住的暴躁起来。
“三天之内,朕要反攻。朕需要一场胜仗,让天下百姓看看朕的能耐。你们今天就在这里,给朕拿出行之有效的办法,若不然,这个官儿,你们不当也罢。”
说完话,瑞成帝板着脸,顶着那张怒气冲冲的脸,一甩袖子往后边去了。
眼瞅着陛下被气走了,众人忙凑到孙老将军面前。
“打仗不是儿戏,那能轻易就决定进攻。”
“老将军,您打了一辈子仗,您德高望重,经验也足,您劝劝陛下吧。”
“陛下只要胜仗,是咱们不想打胜仗么?是时机不允许啊!左贤王领兵二十万,兴泰府周边所有军队加起来,尚且不足十万。敌我力量悬殊,主动进攻就是送死。”
孙老将军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
可这些道理,哪怕是金玉良言,也要陛下听得进耳朵里才行。
观陛下这急迫的模样,他明显听不进去。
孙老将军一时间皱紧眉头,努力思索。
忽而,他眉眼一动:“大魏派去西域王庭的使臣,确定还活着?”
属下不知道他为何有此问。
那些都是些文人,见了西域的刀兵,说不定会吓得尿裤子。
倒也有些禁卫军的好手,但众所周知,禁卫军中都是世家勋贵的子弟,一个个生在富贵窝,长在富贵窝,没见过血,自然也没什么大智慧,被关在王庭内部,他们还能帮上什么忙。
属下就说:“人是还活着,但是被‘圈养’了,一行人每天只一桶水,一筐胡饼,死不了,也活不好,不过是吊着命罢了。”
“所有人都是如此?”
属下迟疑一瞬,说:“倒也不全是。探子送来的暗报,说是许阁老那位外孙女婿,也即是新科状元郎,颇有些能耐,在西域王庭中,有一定的自由。”
哪里是一定的自由,现在赵璟的自由度,又大大增加。
原因是,给牲畜治病只是小道,他真正擅长的,乃是给牲畜配种。
这话传出去,整个西域王庭上方,一整天都是疯狂的嘲笑声。
堂堂六元及第的状元郎,他说他最擅长给牲畜配种?
他说擅长给人配种,他们信,毕竟他生的确实好看,便连西域的王姬看了都喜欢,有意召他做帐下臣,可他说擅长给牲畜配种,他们一千一万个不信。
——由不得他们不信!
赵璟将他在清水县协助成县令所做的改革说了。
清水县大规模养殖了生猪,早先猪下崽的数量全看天意,有时候运气好,猪一下能生一、二十只;若运气不好,生三五只,其中还有几只是死胎的情况都有。
经过他的有效改良,现在清水县的生猪养殖规模,扩大到整个县城随处可见。里边的母猪,每次揣崽,也都在十五六只左右。
清水县的成县令,因为这一卓越的政绩,上一年被调任河源省为正五品官员,负责管理河源省下辖所有府城的牲畜养殖与繁殖。
这个消息,乃是名副其实的大消息。
消息重大到什么程度?重大到连西域的王都听说过,还曾起过将成县令掳到西域,帮着繁殖牛马的主意。
但后来想想又算了。
因为马驹子和牛犊子,不比猪崽子。
他们个头大,有时候母马和牛揣的多了,不见得是好事儿。
一胎一个才正好,虽然繁殖的慢了些,最起码能保证数量是有序上涨的。
但此时赵璟又旧事重提。
他说,春天正是动物发情的时节,他在西域帮不上别的忙,却能让部落的羊成群,让所有母羊,在这一个春季,都顺利揣上崽儿。
是所有母羊!
且每只母羊,多的可以揣五到六只,少的也可以揣三只以上,他还能随时观察情况,保证母羊都能平安生产。
在以养殖和畜牧为主要来源的西域,又有谁能不为这个消息心动?
西域的上层贵族,仍旧心存忌惮,担心赵璟是要弄鬼,但他们又自视他们的防守足够严密,就是一只野兔子进了他们的视野范围,也别想活着逃出去。
所以,就试试?
第264章 千钧一发
在赵璟协助西域百姓,开始大规模给母羊配种时,瑞成帝到了。
赵璟听到了这个消息,却好似没听到一般。
他一如既往的做着重复的事情,甚至还收了几个孤寡儿童做学徒,将自己在畜牧上的手艺,倾囊相授。
负责看守赵璟的西域大汉,看到这些情景,就忍不住挠头。
这位赵状元,是真傻还是假傻?
他们的立场天然相悖,把这些都交给他们的百姓,就是壮大他们王庭的实力,这对赵璟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大汉们想不通,就叽里呱啦的凑在一起说了起来。
“不是傻就是憨。”
“也许是志存高远,将所有百姓平等视之。”
“他是不是在用这种办法投诚?”
“不管怎么说,盯紧他总没错。”
不仅西域的这些军士,觉得赵璟有投靠的嫌疑,大魏的禁卫军与进士老爷们,也觉得赵璟这个人不可靠。
甚至就连姚致,有天晚上趁着众人睡着,都忍不住压着声音问赵璟:“你这到底是在做什么?教会他们,助长西域的实力,苦的还是咱们的百姓。”
赵璟翻了个身,好似睡着了。
但姚致能清晰感觉到他在他手臂上写字,一笔又一笔,每一笔都力重千钧。
“都去牧羊,无人养马!”
都去牧羊,无人养马!
姚致双眸大睁,呼吸都有一瞬间的粗重。
西域之所以能给大魏那么大的压力,除了西域军士们彪悍的身形与作战能力,也与他们坐下的良驹分不开。
西域有专门的马场,每年还会从各个部落搜索各种名驹,让之交叉配种,生出更多的战马。
西域的王师有诺大威名,与西域的战马,有分不开的关系。
可若赵璟的方法真有用,百姓们看到了牧羊的利益,谁还去养马?
没了马,西域还是大魏的劲敌么?
姚致胸口上下起伏,平生第一次,对一个人升起来前所未有的敬意。
原以为他们此行的“教化百姓”注定颗粒无收,可赵璟这一办法,何尝不是从另一个角度,解决了两国纷争。
原来,这才是君子权术,他真是长见识了!
瑞成帝御驾亲征,对赵璟等人没有益处,坏处倒是有很多。
赵璟等人的处境愈发危险,如今,甚至连每天生水,都会被送水的西域士兵故意踹翻。
他们嚣张至极,一口一口“大魏狗”,还公然叫嚣:“一国之君都是缩头乌龟,你们又能好到哪里去?白养着你们做什么?水源这么珍贵,喂给牛羊,尚且能带来报酬,喂给你们,纯粹糟蹋东西。”
至此以后,两天没有送水过来。
最终是赵璟出面,找了“熟人”,众人的供水问题才得以解决。
可这却把帐篷内的大魏人刺激疯了,一个进士忍受不了这种耻辱,在夜深人静时割腕自杀。
若非陈松等人惊醒,嗅到血腥味及时摸排,这人怕就客死异乡了。
这件事情的发生,带给大家愈发大的压迫感。
他们祈求君王来拯救他们,但赵璟却知道,他们只能自救。
又一日,赵璟出了王庭,帮着周边的牧民给母羊配种。
为便宜出行,他们从西北的大门经过。
军营外的守卫,肉眼可见的比平时减少很多,不用想也知道,今天必定是左贤王发动大规模进攻的时间。
赵璟捂住肚子,佯做腹痛。
看守他的西北大汉,经过这么些天的接触,早就认准,他就是个迂腐的大魏文人。虽然容貌出色,但心思浅白的跟那刚出生的雏鸟似的。
他能有什么坏心思?
他若腹痛,必定是真的腹痛。
西北大汉领他去旁边的茅厕解决。
赵璟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东西,接二连三,刚出来又进去,疼得面上都是白毛汗,人虚的险些站不住。
人这个样子,今天的差事肯定是办不成了。
西北大汉不得不将人送回。
走到半路,见有几个火头军推着独轮车,车上载满今天要吃的米粮,往火头营去。
赵璟状似好奇,张口问了一句:“这些都是今天一天要吃的粮食?”
大汉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想什么呢?你看咱们一个个彪悍凶猛的模样,再看看你们那白条鸡似的。这些粮食够你们吃一天,却不够我们吃一顿。”
赵璟脑中迅速换算粮食的数量,搭配上各种烤肉熏肉,最后换算出西域王庭中,今天中午可能会有的人数。
得出数量后,他眸中顿时一深。
这个数量不对!
西域王庭说是有驻军二十五万,其中二十万被左贤王带走围攻兴泰府,但今天剩余的将士数量,绝不可能超过六千。
其余四万多人去哪里了?
要么是绕路突袭其余城池,要么就是左贤王将他们全部带走。
不管哪一样,对于毫无防备的大魏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赵璟任由大汉提着胳膊,孱弱的回到大帐。
大汉将他撂在地上,转身就走,其余众人见状,全都焦急的围了上来。
陈松更是一把将他抱起来,将他放在之前他休息的地方。
“怎么了璟哥儿?脸色怎么这么白?”
赵璟看了看帐内众人,露出个气若游虚的模样。“没事儿,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凉水,身子受不住,有些腹痛。”
他如此一说,众人就不在意了,三三两两又结伴坐回去。
众人被陈松遮挡了视线,没看见赵璟的眼神,姚致看见了,不紧不慢的走到赵璟旁边坐下来。
陈松见状,就跑到人群正中,拉着众人日行唾骂西域众人。
借着衣袖的遮掩,赵璟在姚致背上写下一行字。姚致解读后,微阖的双眸中闪过锐色,双手陡然攥紧。
赵璟再次写下一行,姚致蹙紧眉头,眸中惊疑不定,不敢相信自己猜测的是正确的。
这件事若做好了,不仅能抵消掉他们此行办事不力,他们还能立下诺大的功劳!
虽不足以让他们封侯拜相,但升官发财是一定有的。
但火中取栗,一个不慎,便会身死。
赵璟轻咳一声,姚致侧过身,帮他拍了一下背。
赵璟没发出声音,只用唇语说:“没别的办法,不按我说的做,咱们都只能死。”
姚致咬紧牙关,到底还是点了头。
大约半个时辰后,赵璟身体有所好转,便唤来看守众人的西域大汉。
西域大汉见他连偷懒都不会,身体才舒服一点,就想着干活,忍不住叽里咕噜又是一大串。
其余人虽然听不懂,但想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
赵璟和姚致听懂了,也只当没听懂。两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很快赵璟便跟着众人离开了。
一整个下午,赵璟都在牧民家渡过。
他不爱说话,但有问必答,在牧民眼中,没有人比他更靠谱。
无人注意到,在他手把手教导一个牧民时,一个小小的纸团,被牧民塞到了袖笼中。
赵璟回到王庭时,太阳刚西斜。
王庭中的气氛与寻常不同,仔细观察,能发现不少人凑在一起,三五结伴,面上是少有的振奋和痛快。
赵璟不紧不慢的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有所警惕,立马闭了嘴,并用不善的眼神驱逐他离开。
赵璟目不斜视的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直到走出很远,才听到他们继续振奋的窃窃私语。
“若计划顺利,这次能把大魏的王抓来。”
“抓住给我们王当马骑,哈哈,想想老子就痛快。”
“等到了京城,老子也要坐一坐那龙椅……”
就连走在赵璟身侧的两个大汉,也仗着赵璟听不懂西域话,轻声的附和了两句。
“左贤王出马,必定攻无不克。”
“右贤王带兵突袭,又有密探接应,这次肯定能打个大胜仗。”
赵璟宛若根本听不懂一般,继续不紧不慢往前走。
很快,他到了营帐中,被人一把推了进去。
姚致就站在门口,顺手扶了他一把,两人一个眼神交汇,彼此的意思便都明了了。
姚致作势抱怨了一声:“你好歹也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事,竟然连最基本的礼遇都不给你。”
陈松说:“他们茹毛饮血,你和他们说礼遇,他们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的么?”
这一个晚上,似乎格外的寂静。
以往诺大的王庭中,到了夜晚也会有醉汉吆五喝六喝酒划拳,有大汉精力无处发泄,掳掠来旁边部落的妇人欺辱,各种污言碎语,随处都是。
伴随着马儿的嘶鸣,以及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狼嚎声,夜里总也安静不下来。
但今天夜里,非常非常静。
静的几乎让人窒息。
无边的安静中,就是最迟钝的人,也察觉到不妥。他们不着痕迹的与身旁的人挤坐一团,聊作慰藉。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所有人都抵挡不住困意,渐渐都睡了过去。
夜枭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伴随着呼噜声,与柴火时燃烧发出的噼啪声,这个夜总算没那么静了。
西域王庭一片安详,不远处的兴泰府,瑞成帝将一柄长剑递给为首的年轻人。
这是孙老将军最为信重的嫡长孙,也是他最看重的衣钵传人。
瑞成帝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一脸英武的少年郎,递出剑的同时,一把握住了面前人的手。
“朕看重赵璟,一如朕看重你。孙策,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朕等着给你接风洗尘。”
孙策面目普通,但浑身的气势却锋利刚硬,如同一把出窍的宝剑。
他是最适合这场突袭的人,不管是从身份上,还是从阅历上,以及对西域王庭的了解上。
孙策接了剑,单膝跪地:“属下定不辱使命。”
继而,站起身,带上身边副将,步伐铿锵的走了出去。
孙老将军看到意气风发的孙儿,心里都是忧虑,但他无心继续去想,因为,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孙老将军带着属下离开,远远的,瑞成帝还能听见那些不敢驳斥他的老将,在孙老将军后边抱怨:“不知从哪里来的秘信,确认可信么?别是有心人设下的圈套,到时候公子若丧命,后悔晚矣。”
瑞成帝攥紧了拳头,心中都是屈辱。
在朝中时,他便处处被掣肘,来了西域,以为能扬一扬帝王之威,却原来,扬帝王之威,也是需要他本身具有超凡能力的。
他提出的反攻、突袭,全部被驳倒。外边西域人叫骂两天,他们却真如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城中连城门都不敢出。
他是一国之君,连他都得承受这种屈辱,这个王朝还有什么未来?
好在,他理智尚在,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口气,这些泼在身上的屎尿,他都忍了,但他终究会一一还回去!
他要用西域王庭的血,洗刷他所有屈辱。
夜越发静了,无人注意到,一队早就埋伏在城外的人马,没有如预期一般,从西域大军后边围剿,而是远远的绕开,往西北王庭去了。
为防马蹄声暴漏动静,马蹄铁上都被裹上了麻布。
如此,等走出很远,麻布才被解开,众人才挥鞭加速。
沙漠里的风总是格外大,狂风席卷着砂石,狠狠的从地面上刮过。
有轻微的震动在远处响起,西域营帐中的左贤王察觉不对,立刻让人贴地去听。
但距离实在太远了,而今晚的风,也大的邪乎。
风声将其余声音都压制,远处的动静根本听不清晰。
但属下凭本能判断:“没有敌袭,只是风大了些罢了。贤王,可需要属下走远点再听?”
左贤王挥挥手,那人就下去了。
待账内重新恢复安静,左贤王问站在左下首的大汉:“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距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时间一到,便可发动强攻。”
“阿图鲁那边,也一切顺利?”
“据探子报来的消息,一切顺利。”
左贤王狞笑一声:“看来,如今要比的就是速度了。谁先擒到大魏的陛下,谁就有让众人俯首的能力,谁便是下一任的西域王。查尔赫以为这样我就会输,不,我一定会赢!然后将他从王座上掀下来,砍下阿图鲁的头颅祭天!”
第265章 翁婿联手
风越发大了。
草原上的风,肆虐过地面,似乎连草皮都整个被掀起来。
帐篷中的众人,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并没有。
但原本每天晚上都会如期响起的呼噜声,今天晚上却一丝也无。
终于,天色似乎到了后半夜,外边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好似有人倒下了。
帐篷内的众人,几乎立时坐了起来。
有人张口就要喊“刺客”,被姚致一刀抹了脖子。
这人脖颈处开了好大一个口子,鲜血哗啦啦从裂口处涌出来,他眼睛大睁着,艰难的扭过头看杀他的姚致,似乎不明白,姚致为何要杀他,他又是怎么什么发现他投敌的。
但最终,他没有得到解答,眼睛都没闭上,便咕噜一上歪倒在地上,彻底死掉。
这接二连三的动静,在暗夜中是如此响亮,帐篷中的所有人此刻全都惊醒。
有文人欲斥责姚致,为何残害同僚。
姚致却先一步从死的人怀里,拿出了一块啃了一半的风干兔子。
“这是西域人收买他的证据,他每天晚上三更左右,会以撒尿为由,来门口的恭桶处小解。同一时间,必定有一个西域人前来接应。此人将我们都卖了,他死有余辜。”
“同僚们,兄弟们,今天即是我们逃出生天的日子。诸位拿上防身的东西,随我们杀出去……”
话没说完,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敌袭”的声音,继而火光大作。
姚致来不及说更多,握紧手中的剑,便与陈松率先冲了出去。
两人目标明确,直奔粮草所在地。
大魏派来夜袭的人有多少,他们并不知。但这时候烧了粮草,制造动乱,绝对没有错。
西域人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有不少将士直奔粮仓而去。
姚致和陈松只有两个人,一路狂奔过来,杀了无数西域将士,他们也陷入了人流包围圈。
好在其余禁卫军及时赶到,两人才破圈而出,再次奔着粮仓而去。
粮仓就在不远处,但周围人越来越多,眼瞅着这一关根本闯不过去,姚致和陈松随手将帐篷边的火把抓起来。
他们用足力气抛射,有的火把中途被人打掉,有的落在西域人身上或帐篷上,瞬间就燃气熊熊火光。
也有一只火把,侥幸落到了粮草上,登时,火光冲天,大火伴着大风,瞬间就成燎原之势。
成功了!
姚致和陈松不再恋战,直接奔向最中间的营帐。
那里住着西域王查尔赫。
他年已七十,身体老迈,非常忌惮威武雄壮,能对他的王位造成直接威胁的长子,反而更加器重宠信幼子,也就是右贤王阿图鲁。
他们到西域王庭足有半年时间,一次也未见过西域王。
听说他早年受过重伤,如今上了年纪,旧伤发作,疼得躺在床上如同废人一样。
只要杀了西域王,便可洗刷一切办事不力!
不仅陈松和姚致等人是如此想的,其余前来突袭的大魏军队,也是如此想的。
他们并不恋战,几千人化作一支利箭,直直的插在了西域王庭正中心。
杀掉查尔赫,此危必解!
厮杀人,呼救声,哀嚎声,一声声,一刀刀,将西域王庭弄成一个血洗的战场。
赵璟等人,并无多强的武力,勉强只能自保罢了。
他们不跟去碍事,便趁着风大火大,准备走最偏僻的北大门出去。
一群前来教化百姓的文官,到如今也顾不上讲究什么规矩体面了,他们抱着袍子下摆,跑的比兔子都快。
但到底被人虐待了半年多,食物和水都被严格控制。他们体力不足,只跑了一会儿,便气喘如牛,再也跑不动了。
“老夫,歇,歇一会儿。”
“吴大人,不能歇,歇下了,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快跑,后边追兵追上来了!”
一群人撒丫子逃窜,终于到了大门口。
可能真有点点背,他们竟在绕过了望塔时,恰好和一行膀大腰圆的西域汉子撞个正着。
这些人身上都是凶悍的杀气,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他们簇拥着中间一个老者,老者虽年已老迈,但双眸如同狩猎的猛兽,浑浊的眸子中射出的光芒,让人只看一眼,便忍不住跪伏。
只需要一眼,所有人就能看出来,这必定是被西域人信奉了几十年的西域王查尔赫!
所有人都被查尔赫骗了!
都以为他病体残肢,躺在床上起不来,可看他精神矍铄,手中轻易提起两个大锤的模样,谁能相信他垂垂老矣、毫无杀伤之力。
这个人,若放他离去,此番功劳折半!
赵璟想都没想,便从怀中拿出一物,轻轻拉动,那东西便发出尖锐的一声爆鸣,直冲天空而去,在天上炸开了一朵猩红的火花。
这是许素英改良过的“冲天炮”。
名字很有意思,作用也简单直接。它与战场上惯用的报信的物件并无不同,却省却了点火这一流程,只需要轻轻拉动引绳,便能起到预料之内的效果。
火光在天上炸开,几乎压过了所有动静,吸引了王庭内所有人的注意力。
陈松、姚致、孙策,包括三人身边所带的人手,想都没想,便直奔北部大门而来,而西域王庭内,残存的其余兵力,也一路狂奔,过来护主。
所有事情,只发生在几个呼吸间。
也就是这几个呼吸间,和赵璟一起逃到北门的文人,已经死伤一片。
查尔赫的手下没想放过任何一个人,两行人马甫一露面,他们便展开了对大魏人的疯狂屠杀。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虽然对方只出动了几个人,其余人手全都随着卓尔赫快速离去。但就是这几个人,让大魏的文人死伤过半。
有两个人尤其痛恨赵璟通风报信,追在他后边狂砍不弃。
早先那位等补官等了十年,都没能如愿的老进士,猛一下扑过来,在关键时刻抱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腿,给了赵璟喘息之机。
但他本就孱弱,手中又只有一根木棍防身,那里是西域人的对手。
三两下间,他整个人就被捅成个血窟窿,眼含不甘的看着赵璟离开的方向,嘴里吐出一股股血水:“回,回家……”
赵璟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一刻却也无暇去想太多,他用足力气狂奔。但到底武力差别太大,狼狈之下被人在胳膊上划了一刀。
眼看着另一刀迎面砍来,赵璟没有迟疑,一把粉末狠狠的洒了出去。
这是德安给他准备的防身用品,他藏了半年,一直没有动用,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了。
他趁着大汉眼睛被灼烧,如同瞎子一样躺在地上打滚时,毫不迟疑的抢过他手中的刀,狠狠扎向他的心脏。
声音戛然而止,大汉嘴角喷出鲜血,不一会儿功夫,他就停止了抽搐,变成了一个死人。
赵璟努力将他翻过去,拿走了他身后的弓箭与箭筒,然后火速从营帐后饶了出来。
也就在同一时间,陈松等人终于赶到。
他们救下了其余文人,又问赵璟:“人去哪儿了?”
赵璟气喘吁吁的说:“我被人追杀时,看见他们出了北大门,往西北方向去了。”
其余被救下的文人也忙附和:“是朝西北去了,卓尔赫随身带着四五十个人,个个凶悍非常,怕都是他的心腹大将。”
姚致和孙策当机立断,喊上人手,跨上马匹,策马狂追出去。
他们循着一行人留下的脚印,跑了足有半柱香时间,然后,越往前,脚印越少。不注意时,会以为是风过大,吹来的沙子将其余脚印都覆盖了,但从十二岁就征战沙场的孙策,不会被糊弄住。
他几乎立时就察觉不对:“他们兵分两路了。”
姚致也不傻,被点透后,也有一瞬间头皮发麻。
留下的这一串脚印中,肯定没有卓尔赫,他们就是追到天亮,也追不到他。
卓尔赫肯定走了另一个方向,如今最大的问题是,他们一路走来,并没有发现别的痕迹,卓尔赫他们能去哪里?
姚致看向孙策,孙策只稍微一想,便倏地眯起眼:“往回走,他们肯定是重回王庭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此刻唯有西域王庭,防守最宽松。那里,也是卓尔赫最了解的地方,他肯定还留了后手。
两人想到一处去了,当即调转马头,疯狂的往回跑。
也就在同一时间,赵璟身上异样的感觉越发重。
他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好似有什么豺狼虎豹,在背后紧盯着他们。
心神紧绷到极致,赵璟一把抓过走在他身边的陈松,将一个密封严实的竹筒塞到他怀里。
这竹筒保存的非常好,上边的石蜡还和新的一样。陈松都不知道,赵璟随身竟还有这样一个东西。
但这是什么?
为何下边还有引线。
赵璟压低声音快速交代:“这是娘给我保命用的东西,说是关键时候点燃引线丢出去,能炸死一批人。爹,你准备好火折子,待会儿听我命令,将竹筒丢出去。”
陈松没说什么,只愈发警惕的看向四周,微颔了颔首。
今天留在王庭的西域士兵,远不到六千之数,孙策带来的四千人马,虽然不够多,但因为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这场战役也打的有来有回。
如今虽然胜负未分,但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西域大势已去。
尤其是他们将西域王潜逃的事情高声传播出去,有更多的西域士兵,顾不上抵抗,与同僚狼狈的外逃。
可以说,周边几乎不存在能威胁他们的东西,那璟哥儿又在怕什么。
就在陈松胡思乱想时,赵璟声音沉重,却带着决绝的说:“爹,西北方向三十米远,那顶帐篷后边,抛!”
陈松当机立断将竹筒点燃,然后高高的抛了过去。
下一瞬,竹筒落地,轰然的爆炸声,在不远处响起。
与炸响同时响起的,是人被炸伤时痛苦的尖叫,以及皮肉被烧焦的焦糊味儿。
陈松无暇在意这些,他与周围的大魏士兵一起,提着刀就杀了过去。
那帐篷后边,竟然藏了十多个西域人。
被他们护在最中间的那个,虽然年迈,却精神矍铄,即便被炸伤了一只胳膊,依旧如同凶猛嗜杀的狼王。
卓尔赫!
他不是往西北逃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陈松提刀,直接砍过去。
对方条件反射举刀来挡,两刀相撞,发出剧烈的“铿锵”声。
眨眼间,他们已经交手三五个来回。
陈松的刀是在王庭中捡的,想也知道没办法与对方手中的提环大刀相比,几个回合下来,他手中的刀出现豁口,及至对方最后一劈,刀更是直接断成两截。
若不是他躲得及时,他整个人都得被从中间劈开。
好霸道的刀法!
好一个西域王卓尔赫!
陈松猛然叫“好”,随即又从地上捡起一柄刀来。
两人越打越往北,越打彼此身上的伤口越多。
陈松到底经验不如人,脸颊被刀狠狠划了一下,差点连耳朵都被削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变得森然锋利,毫不迟疑,他再次出手。
两人战的正酣,陈松眼睛蓦的一亮,他声音中带着喜意,高高扬声说:“姚致,来的正好,快来助我一臂之力。”
卓尔赫条件反射回头,可身后哪里有人。
他心头咯噔一声,知道不好,中计了。
可是,已经晚了!
有闪着白光的刀锋狠狠的划了过来,划开了他一半喉管。
卓尔赫再顾不得恋战,捂着脖子上的伤口,抢了一匹马就要逃。
但已经到了如此境地,陈松岂能再让他逃走?
他所有的功名富贵,都在他身上。他决不允许他卓尔赫活着逃出去!
也就在此刻,有人猛地射出一箭,马前蹄轰然倒下,卓尔赫狼狈的从马上跌落。
陈松提着刀跑上前:“看刀!”
在卓尔赫抬头那一瞬间,他狠狠挥手,直接砍下去。
血液迸溅的到处都是,一颗带血的头颅,咕噜噜的滚到了陈松脚下。
姚致和孙策带着人走到西域王庭的北大门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场景。
惨白的月光下,赵璟搭弓射箭,将卓尔赫的座骑射翻;陈松则果断决绝,一刀砍下桌赫尔的头颅。
称霸西域四十年的卓尔赫,就这样死在了这对名不见经传的翁婿手里。
第166章 大胜
发生在西域王庭后方的厮杀声,消失在狂风的呼啸中,只有冲天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惊醒了方圆百里的所有人。
彼时左贤王呼延利合,正率军对兴泰府发起突袭。
这其实不能算是突袭,毕竟从呼延利合在兴泰府下边扎营,兴泰府的城墙上,便有士兵十二个时辰值守,严密监视呼延利合大军中的所有动向。
因而,在子时到来,下方突然传来哗变时,大魏这边一点都不带慌忙的。
哪怕呼延利合为了攻城,手段尽出,不仅准备了云梯、冲车,甚至还派兵用丁字镐挖地道,还利用投石砸毁城楼、利用床弩发射巨大的“箭矢”钉入城墙,哪怕他那边声势颇壮,有吞云破月之势,对兴泰府依旧没什么太大影响。
有瑞称帝坐镇的兴泰府,就如同降临了天神一般,百姓和将士军民齐心,一心只想将呼延利合一行人全都留下,好立下不世功勋,将来封妻荫子。
他们摩拳擦掌,只等着去拿下更多的人头,下边的呼喊不仅没让他们畏惧,反倒让他们血液滚烫,只想现在就与西域大军决一死活。
但孙老将军带兵,一向都很有章法。
此时正是消磨敌人气焰,耗损敌人兵力的最佳时机,不凭借地理之势,消耗一波敌军,更待何时。
一盆盆滚烫的热油泼下去,箭矢如蝗虫一般,密密麻麻落在敌方的将士身上,又有投石机不停歇的投掷着,破了水的棉被被冒险挂在了城墙上……
大魏这边还派出了敢死队,专砍重刑投石机和配重绳和绞盘;还在城墙根埋设大瓮,侦听地下的挖掘声音,确定方位后,向内反掘地道,灌入毒药,将意图闯入的敌军一一杀死……
一场攻防战,两方打的有来有往。
开战一个时辰,双方各有伤亡,但彼此伤亡都不大,甚至西域一方的伤亡数量,还在大魏之上。
这给大魏一种错觉——西域人不过如此!
就连瑞成帝,面上都出现意气风发之色,又拉过沙盘,召集众将,商讨战术,想要出城将敌军杀个鸡犬不留。
变故就是在此时出现的。
有一支约五六万人的军队,分成三个方向,突袭而来。
瑞成帝早就从密信中得知,西域准备了两手策略,另有一支五万左右的军队埋伏在左近,准备关键时刻突袭之用。
甚至信件中,连己方高层可能藏有西域女干细这件事都说了。
瑞成帝确实也将这件事郑重以待,不仅在暗处秘密设人,紧盯四方动向,甚至还让孙将军与兴泰府的知府,将兴泰府里里外外又搜查一遍,凡是身份有疑或行为有疑之人,不管有无证据,直接押往大牢,等战事结束后,再行处置。
可事前准备这么周全,西域人依旧越过了重重阻碍,直接从北城门杀了进来。
瑞成帝得知消息的时候,那些士兵疯狂涌去其余三个城门,有的则直冲城主府而来,想要生擒他。
孙老将军与瑞成帝身边的大伴见状,俱都跪在地上,请瑞成帝速速到别处避险。
这知州府中有密道,人进入之后,能直接逃到城外三十里,那就安全无忧了。
孙老将军句句肺腑,大伴也声泪涕下:“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当为天下百姓计。”
瑞成帝将桌子一推,直接暴走:“朕此番若是落荒而逃,百年之后,朕都是大魏的笑柄。朕此来是解兵灾与刀戈,收复失地,扬我大魏天威的,朕不是来做缩头乌龟的!来人,拿朕的铠甲来,朕与兴泰府共存亡。”
“与兴泰府共存亡”的浪潮,从知府衙门传出去,传遍了整条大街,又很快传遍了整个兴泰府城。
许是有瑞成帝君威加持,许是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不战就只能等死。百姓们拿着柴刀、锄头走出家门,三五成群与西域的士兵打成一团。
东城门破了,南城门也破了,眼瞅着那些势力汇成一股洪流,就要打破西城门的大门,与城门外的左贤王大军汇合,逼人的红光涌了过来。
那红光从北边而来,烧的如火如荼,将这夜晚的天,照的亮如白昼。
这一刻,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大家看着远处的火焰越来越大,越来越旺盛,不过几个呼吸间,就似乎将那片天都烧着了。
大魏士兵中,有人激动的喊叫起来。
“西域遭天谴了,天神降下雷火,将西域王庭烧了!”
百姓们都高兴的喊“恶有恶报!”
“老巢都被烧没了,妻儿老少都死了,活该啊!”
这些百姓们懂得少,只以为是报应来了,但大魏军营里一些上层军官,甚至包括西域左右贤王下辖的士兵,谁还不知道,在他们忙着攻打兴泰府时,大魏的皇帝也没有坐以待毙。
他准备了一直骑兵,直奔他们身后,断了他们的后路。
这一刻,不仅左右贤王慌了,甚至所有的西域士兵都慌了。
大家顾不得杀人,转身就要往回跑。
但看到他们要“落荒而逃”,百姓们那肯轻易放过。
百姓们如被鼓舞了一般,霎时间斗志昂扬。
“杀了这群屠夫,为我们的父老乡亲报仇。”
“挣军功了,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右贤王阿图鲁所带领的军队,已经全在兴泰府城了。这群人如同一群虎狼,进来就杀人无数。
右贤王为此沾沾自喜,他这边占了先机,只需要再拿下皇帝,下一任西域王,必定是他。
王庭烧起来,他也很紧张。但他并不觉得他那深谋远虑、狡诈如狼的父亲,会死在敌人的突袭中。
他一定会逃出升天,更有可能会反杀回去,将那群敢挑衅他威严的蠢夫,全都留在王庭,做秃鹫的食物。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赶紧撤离兴泰府,而是抓住皇帝,拿下足以震慑呼延利合的功绩。
他大声嘶吼,让所有人都停下来,他以军功相诱,还用逃兵斩立决来威逼,确实让不少士兵留了下来。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另一个“活捉大魏皇帝”的命令,就有人站在城墙上振奋的大喊起来。
“呼延利合退兵了,他们往西域王庭去了。”
这话一出,直接让阿图鲁愣了一瞬,回过神后,想到呼延利合此去或是为“救驾”,或许是想趁乱与敌军配合,杀死父亲,他那还待得下去。
阿图鲁当即就召集军队,马不停蹄的出兴泰府,往西域王庭的方向狂奔尔去。
待这一行人远去,兴泰府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众儿郎,敌寇已逃,随我绞杀诸獠。”
“杀啊!”
“冲啊!”
喊杀声震天,现在形势完全调转过来。
之前是西域大军追杀百姓,如同追杀牛羊,如今是百姓和大魏的军士,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狠狠杀了一个痛快。
天将亮时,开了北城门通敌的人被抓了出来。
那竟是兴泰府知府的小儿子,就因为被身边的美人蛊惑,竟盗取他父亲的令牌,联合下人强制开启城门,这才致使城内百姓死亡无数。
此子被当场斩杀,以祭奠无辜惨死的百姓。
但这只是最不值提及的一件小事。
大事是,瑞成帝亲自率领城内守军,一直往西北王庭追去了。
孙策的那五千兵马,固然需要人接应,但这个接应人完全可以不是瑞成帝。
但瑞成帝偏要兵行险招,孙老将军为防他出意外,只能跟着去了,只留下副将等人镇守。
也幸好有大魏军队的接应,若不然,孙策和赵璟一行人,还真危险了。
他们从西域绑了几个人质来,一路马不停蹄绕远往回赶。
但往北去的西域士兵被追的四散开来,有一支恰好就遇到他们。
狭路相逢的地方在西域地界,周边又有数万西域大军,但凡这小队人马放出信号,便有无数人来围剿。
赶在那些人放出信号之前,瑞成帝等人到来,两方人马前后夹击,顺利将那一行人绞杀。
杀到最后,孙策突然认出,其中一个穿着下卒衣裳,看起来不显山不漏水的,不是左贤王呼延利合又是谁?
呼延利合的母亲是卓尔赫的可敦,他本人是卓尔赫的长子,在西域王庭地位很高。
可西域王后来又娶了好几个别吉,对这些年纪小的女人,非常宠爱。
呼延利合的母亲,不得卓尔赫喜欢,又因为母子联手,对卓尔赫的王位威胁愈大,他便开始提携其余儿子和孩子的母亲,来压制呼延利合母子。
如今,西域王庭众人皆知,卓尔赫最宠爱小儿子阿图鲁,有意将王位传给他。为防大儿子有意见,便一直不着痕迹的削弱长子手中的权利和兵力。
呼延利合也知道这件事,所以此时才跑这么快。
他并不是想“救驾”,而是想趁乱杀死卓尔赫。
天赐良机,届时直接将屎盆子扣在大魏人头上。他借由为父报仇,将其余兄弟全都踢上战场,再背后通刀,届时,锅还是大魏背,而他则会是西域新的王。
一切计划的都很好,他唯独没想到,会被大魏的人前后夹击,落魄如丧家之犬。
呼延利合左躲右藏,但是,已经知道他身份的瑞成帝,急需立功震撼朝野内外的瑞成帝,如何会放过这个机会。
哪怕是呼延利合以各种好处诱之,瑞成帝也不听不闻。
他皱紧眉头,拿稳手中的利剑,一下下朝呼延利合砍去。
常年在京城窝着的瑞成帝,想也知道绝不会是骁勇善战的西域左贤王呼延利合的对手。
但呼延利合倒霉啊。
他身边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反观大魏这边,虎将如云,他们守牢各个口子,在他每次要逃脱时,再次将他堵回来。
整个过程如同猫戏鼠,恨得呼延利合眼睛都红了。
他也确实用尽全力,几次下暗手,要拉大魏的皇帝陪葬,但每次都不成功。
最后,他趁众人不注意,将一柄通风报信的烟花放出。
孙策见状,才用了暗劲,刺痛了他的胳膊。
也就是那一瞬间的滞缓,他的左臂被瑞成帝直接砍了下来。
重创呼延利合,让瑞成帝振奋到极点,接下来他的发挥,更加“游刃有余”。不一会儿功夫,就一刀捅进了呼延利合的心脏。
呼延利合一死,在场诸人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恭贺。
瑞成帝见状,气势勃发,扬天长笑。
一行人回到永安城。
在呼延利合带着人往西域狂奔时,驻守永安府的人也察觉不对,带着手下所有人,一并跟着离开。
但永安府已经被伤的不成样子,城内的百姓十不存一,委实让见者心痛难抑。
也就是这个时候,
瑞成帝看见了挂在孙策马下的包袱。
包袱掩盖不了里边物品的形状,那赫然是个人头。
瑞成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可侧首看过去,就见孙策径直将那人头丢在地上。
“此乃西域王卓尔赫的头颅,他被赵璟、陈松这对翁婿合力斩杀。陛下,正该用此獠的头颅,祭奠我大魏的百姓。”
瑞成帝拍掌叫好,面上全是振奋至极的欢笑。
他看向坐在马上的赵璟,离开半年,他如芝兰玉树一般的状元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神情坚毅,有大智慧,亦有纯然的忠心的股肱之臣。
瑞成帝欢喜的点着赵璟说:“赵璟啊赵璟,这次大捷,你居首功。待回京后,朕必定论功行赏。”
“为陛下尽忠,为大魏效命,臣百死不悔。”
他单膝跪地,尽显对君王的赤诚忠心。瑞成帝见状,心中愈发受触动,免不得也从马上下来,大步走到他跟前,将他扶起。
“好!好!诸卿当都学赵璟,届时,我大魏何愁无人可用……”
瑞成帝对赵璟的看重与喜欢,当真肉眼可见。
其余众臣见状,心中不是不酸,但酸有什么用?
在他们知道,原来是这位六元及第的赵状元,慧眼如炬,看破西域的暗算,及早给陛下送来秘信,才让局面有利于大魏后,他们对赵璟,便只剩下纯粹的敬仰与佩服。
身处虎穴狼窝,还能不磨其志,此子,当得起陛下重用。
? ?没修文,也没捉虫。太累了,今天又在医院跑了一天。我家老大一直肚子疼,疼了大概有半年了,各种拍片,各个医院来回跑,当肠胃炎治过,当肠系淋巴结炎治过,还有说是鼻窦炎引起的,有的说是消化不良,各种治,一直不见效,反反复复发作,药吃了不少,就是没作用。然后,今天又去检查,医生让查了血管,说是胡桃夹的问题。关键来了,我闺女不算胖,也不算瘦,医生说这个问题,多在瘦宝宝身上出现,又因为是孩子生长发育期会遇见的问题,也不建议吃药,回家多吃饭就好了,一分钱要没拿,就这就结束了。然后老二从昨天起,手上起了大片红疙瘩,孩子又疼又痒,在诊所开了药不见好,今天又是一顿查,最后医生说是荨麻疹——我不知道是不是,但我知道她出现这个问题之前,刚把一个卡皮巴拉的捏捏乐咬碎,手上流了好多那玩意。医院人多的,一天各种排队,关键是排队途中,我姨妈还来了,我还没准备卫生巾……个中的崩溃我就不说了,我先去休息一下,明天再修文啊。
第167章 重逢
西域大胜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陈婉清正陪着朝阳出外游湖。
七月了,正值酷暑,大人只想一天到晚呆在家中,可满周岁的朝阳精力太旺盛了,他呆不住,一天到晚要出门。
赵娘子和香儿体力不济,已经被他折磨倒了;许素英忙着操持德安的亲事,一天到晚脚不沾地;黄氏成亲五年终于有了身孕,郭氏紧张的什么似的,每天不错眼的盯着……
带朝阳的事情,几乎全落到了陈婉清手里。
表姐妹们和开颜倒也想帮忙,可他们年纪都大了,要么在相看,要么在备嫁,总归不好经常出门。况且,这天太热,把人晒黑了,到底不美。
没办法,陈婉清只能亲身上阵。
前天她带着臭小子去了寺庙,娘俩在里边烧香拜佛,顺便将寺庙的风景都逛了一遍,昨天傍晚才回了府。
原以为在外跑了两天,今天总算能好好歇一日了,不能!
臭小子天一亮就恢复了精神,睁着明亮的大眼睛,和陈婉清要“鱼”。
要看鱼还不简单,府里就有个湖泊,是人工挖掘出来的水池子,不算大,但维护的好,里边放养了许多鱼苗和龟苗,也是朝阳常消磨时间的地方。
奈何这次她会错意了,朝阳不是要看家里的鱼,他要看昨晚回来路上经过的护城河里的鱼。
下人拿他没办法,老太太更是疼得要亲自带他出门,陈婉清心疼老人家,只能无奈的点了儿子一指头,和儿子一道出门游湖。
朝阳已经一岁了,许是受父母影响,身量比同岁的孩子高了好几指。
他说话也早,走路也稳,丁点大的小孩儿,在小船上跑来跑去,雀跃的比水里的鱼还欢快。
丫鬟婆子守在他身后,不错眼的盯着,唯恐一个疏忽,他掉进水里。
可小家伙谨慎着呢,一直就在正中间跑,只有跑累了,想休息了,才去船尾找他娘,坐在他娘怀里吃莲子。
莲子清爽鲜甜,吃在嘴里回味无穷,朝阳吃了两颗还想吃,就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鸟儿一样,张开了嘴巴看着他娘。
“要,要,还吃。”
陈婉清又剥了几颗莲子,去掉中间的苦芯,放进他小小的嘴巴里。
“一上午嘴巴都没闲,不是吃点心,就是吃果子,现在还要吃莲子。晚点你还要吃鱼,你肚子不撑么?”
朝阳完全能听得懂他娘的话,当即摇摇头,“不,不撑……”
“真的假的?娘不信,快让你摸摸你的小肚肚。”
朝阳怕痒,他娘的手一放在他肚子上,他就咯咯咯笑起来。
笑的狠了,整个人如同一只小虾米一样弓起腰,藏在他娘怀里,娘俩乐的抱成一团。
日头越发热了,娘俩钻进船舱中,看厨娘给他们做饭。
今天的午饭全是海鲜。
鱼虾都用最简单的方式烹饪,不是清蒸,就是水煮,随后浇上料汁或蘸着料汁吃,最后再喝上一碗鲜甜的鱼汤,东西虽然不多,但谁比谁吃的满足。
午后朝阳要午休,陈婉清便在用过午饭后,带着儿子回家。
西域大胜的消息,就是他们在路上听到的。
他们在官道上正走着呢,就听到身后传来马蹄狂奔的声音。
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有要事,车夫赶紧让路,身后风驰电掣般驰过三匹马。
马背上坐着三个人,正中一人身上背着包袱,手中拿着令旗,箭一般从几人身边飞过去。
“八百里加急!西域大战告捷!不日班师回朝!”
“大捷!”
“大捷!”
朝阳正躺在娘亲怀里睡觉,突然感觉娘亲的手一松,整个人像是突然没了力气一般。他不受控制的往下滑,若非翠芽姑姑托了一把,他都掉地上了。
朝阳揉着惺忪的睡眼,抬眸看母亲:“娘,怎,怎么了?”
可惜,他接连问了两声,他娘都没回应他。
她面色怔忪,整个人像是陷在梦里出不来,精神非常恍惚。
朝阳担心的抓住他娘的手,小脸瘪着,都快哭了。
翠芽却高兴的一把将他抱紧:“是好事儿,大好事!小少爷别吵夫人,夫人是高兴的。西域大胜,老爷终于要回来了!小少爷,你爹要回来了!”
“我爹?”
朝阳小小的脸蛋上,挂满了大大的疑惑。
他一直知道“爹”这个人的存在,祖母常说,姑姑常说,外祖母和舅舅们也常提及。可爹究竟是谁,他不知道。
他怎么一直不来看朝阳?
怎么一直不陪他玩?
祖母和舅舅他们都说,爹很快就回来了,可他一直没见过他。
朝阳一头扎进他娘怀里:“爹是,骗,骗子!不,不跟他玩!”
这一撞,直接把陈婉清的思绪撞回来了。
她将儿子抱紧在怀里,脑袋埋在儿子奶香的小身子上,声音哽塞的说:“好,咱们不和他玩,回来也不让他和咱们一起住。”
“赶,赶出去。”
“嗯,将他赶出去。谁让他让我们伤心了,我们不要他了。”
母子俩进了城门。
此刻京城中,是一片全然的欢腾。
好似过年过节,又似乎比那时候还热闹。
街道上,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百姓。他们聚在一起,面色涨红,侃侃而谈。
“打胜仗了!听说把那西域王的脑袋都砍下来了。”
“何止呢!陛下还亲手杀了左贤王,往西域狂追了三百里。”
“这一战扬我大魏天威,看他西域几十年内还敢不敢来犯。”
“听说也死了不少人,尤其是最开始去教化西域的使臣,听说有一半都死在那里了。”
翠芽听到这一句话,心中“咯噔”一声。她赶紧抬眸去看陈婉清,果不其然,就见她才好转的面色,陡然又变得惨白。
那一瞬间,她面色的血色退尽,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朝阳已经又睡着了,小家伙像个小猪一样,挺着肚子躺在榻上睡得憨熟。
马车减震效果很好,只有轻轻的摇晃感,在他看来,却如摇篮。他嗅着母亲身上的味道,睡得无比香甜。
翠芽见状,压低声音和陈婉清说:“夫人不用担心,古人言‘吉人自有天佑’,老天爷会保佑老爷平安回来的。”
陈婉清没说话,只左手又控制不住的发起抖来。
翠芽看见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执起陈婉清的手,轻轻的按揉着,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才恢复如常。
马车行到许家大门口时,里边的人听到动静,早早去正院回报。
许素英亲自跑了出来。
她看见朝阳睡着了,就让奶娘将朝阳抱到老太太那里去休息,她则拉着女儿的手往回走。
“西域大捷的消息你知道了?”
陈婉清点头:“来的路上,正好碰上信使,听了两耳朵。”
“你外祖父刚才让人送口信来,说是璟哥儿和你爹都没事儿,让我们娘俩尽可以放心。”
陈婉清一直浑浑噩噩的精神,这才算是清明了。
她不敢置信的问母亲:“真的?”
“那还能有假?放心吧,娘不会在这件事情上骗你的。他们翁婿俩好着呢。详情你外祖父没时间说,只交代下人,说他们俩立了大功,不日就可返京。”
陈婉清眸中有了绚烂的神采。
但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太难得了,就好像是她臆想出来的一样。
她担心是假的,又担心反应太大,把这好消息吓跑了,一时间手足无措,眼泪突然便不受控制的从眼眶里跑了出来。
许素英看见了,拿着帕子给女儿擦泪。
清儿这些日子的煎熬,没有人比她更懂。
她也担心陈松,唯恐有什么噩耗。
但她活了两世,年长清儿几十岁,她这点承受能力还是有的。
不比清儿,太年轻,又正是情热的时候,偏孩子还那么小。
赵璟若真有个好歹,清儿会如何,她真是不敢说。
好在,都过去了。
雨过天晴,他们翁婿两个马上就要回来了。
“回去给璟哥儿做两身衣裳,他这一年,过的肯定不是什么好日子,人肯定瘦了不少。以前的衣裳,肯定都不合身了,你估摸着重新给她做两身。”
但陈婉清已经尽可能的将衣裳收紧,往窄了做,她却没想到,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赵璟,能那么瘦,浑身上下,像是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那是二十天后的一个夜晚,朝阳睡前喝多了水,半夜起来撒尿。
她带儿子去了一趟恭房,回来躺在床上,突然没了睡意。
白天天气炙热,晚上才有了一些凉意。
但朝阳火力大,晚上这点凉意对他来说根本不够用。
他太小,也不敢用冰盆,陈婉清便打着扇子给儿子扇风。
又过了一个时辰左右,起风了,窗户开着,凉风习习吹进来,吹散了屋内的闷热。
好景不长,似乎有雨滴啪嗒啪嗒落在窗棂上的动静,远处似乎又有喧哗吵闹的声音。
陈婉清本就没睡熟的神志,陡然变得更清醒了。
雨落下来了,听声音,雨势很急。滴在瓦片和树叶上,哗哗作响,便将远处的动静都掩盖住了。
陈婉清起身准备关窗户,翠芽却先一步,轻手轻脚的进了房间。
她看见房间中的陈婉清,楞了一下,以为是风雨声吵醒了她,就忙说:“夫人快回去睡吧,我把窗户关上就没那么大声音了。”
陈婉清点点头,重新躺了回去。
翠芽关了窗户,端着烛台走出房间。
房门传来“嘎吱”一声轻响,继而是翠芽惊恐的闷哼声。
陈婉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一股莫名的感觉席卷了她的心头,她不知道那是好,还是坏,但浑身的神经线,却在这一刻紧绷起来。
她声音哑的发紧,双手无意识的抓紧了手下的薄被。
“翠芽,你怎么了?”
翠芽声音中似带了哭腔,她支支吾吾:“没,没事儿,夫人,我没事儿。”
房间又“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了,有脚步声落了下来。
陈婉清坐起身,隔着屏风看向门外:“怎么又回来了?是落下什么东西了,还是那一扇窗户忘关……”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落在了屏风上。
他端着烛台,不紧不慢的走了进来。
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明明他的步伐很轻,但听在她耳朵里,却响彻天空,宛若雷鸣。
天上“轰隆”打下一道雷来,雨水瓢泼而下,陈婉清的眼泪,也如同那在云层中,积藏了很久很久的雨水一样,瞬间喷涌而出。
屏风外的人,似乎看见了这动静,步伐加速,三两步就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是赵璟!
但不是离开前意气风发,皎皎如泽世明珠一样的赵璟。
他瘦的脸颊狠狠的凹陷下去,离开前穿着合身的那身衣衫,此刻像是挂在身上打晃。
陈婉清就着晕黄的烛光看他。
烛光摇晃,他的身影也摇摆不定,随着凉风吹进来,他也像是要被吹走一样。
陈婉清再也忍不住,轻轻的唤了一声:“璟哥儿,是你么?”
赵璟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已经狼狈的从床上跑了下来,狠狠的,用力的,紧紧的抱住了他。
“璟哥儿,这不是我的梦对不对?璟哥儿,你回来了是不是?你以后再不会留下我,自己转身离去,是不是?”
掌下的皮肤也是凉的,好似这真的是她幻想出的梦境一样。
陈婉清崩溃的撕扯着他的衣服,将耳朵靠在他的胸口。
好在,他胸口是温热的,他胸腔中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赵璟手中的烛台,“啪”一声落了地。
哐哐当当的动静,也没有惊动床上的朝阳。
小家伙的睡眠非常好,因为白天过分消耗精力,晚上他除非尿急,否则都是一觉到天亮。
没了烛光,整个房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赵璟颤抖着手,抱住她,可这解不了长久的饥渴与心中的空虚。
他托着她的腿,将她抱起来,抵在旁边的落地罩上,狠狠的吻了上去。
两人如同荒野外的野兽,用尽全力啃噬着彼此。
嘴唇破皮了,口腔里都是血腥味儿,他们吞噬了彼此的血液,好似这才确定,对方是真的、是活的一样。
第268章 为以后筹谋
房间内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这种声音许久才散。
漆黑的夜,两个紧紧的拥抱着彼此,好似恨不能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们缓解着体内的悸动,任由唾液交缠,在对方的肌肤上留下自己的温度。
这种渴盼,许久后都没有得到缓解,但门外已经传来丫鬟们的脚步声,他们端着热水过来了。
赵璟用面颊轻蹭着陈婉清的侧脸,声音嘶哑的说:“阿姐,我先去洗洗好不好?一路奔波,我身上都是尘土。”
放在往常,他是绝不会用这副邋遢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的。
他会先去德安院子里洗漱,将自己收拾妥当,才光风霁月的走到她面前。
但是,他等的太久了。
等的浑身每一寸筋骨都是疼的。
以前在千里之遥的地方,还尚且还能承受这种煎熬,可当他越来越靠近京城,越来越靠近她,他便觉得连每一次呼吸,都似能耗尽自己的耐性。
他一会儿功夫都不能等,他要尽快拥抱她,亲吻她,让她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他要那个残缺的圆,重新归于完整。
房间的灯被点亮了,丫鬟抬了水进浴室。
待丫鬟走后,陈婉清亦步亦趋的跟赵璟走了进去。
他脱了衣裳,瘦的浑身只剩下一把骨头,他背上甚至还有好多鞭伤。
那一道道痕迹,像蜈蚣一样爬满他的后背,陈婉清只看上一眼,眼泪便又控制不住的喷涌而出。
赵璟帮她抹泪,轻笑着说:“说好了不让你跟进来的,你偏要跟……不疼的阿姐,已经过去很久了。你要是觉得难看,稍后我涂抹些祛疤膏,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陈婉清不说话,但帮他擦着背时,却忍不住俯下身,拥住他。
这个澡洗的时间有些长,中间换了一次水,赵璟才一身清爽的走出来。
待陈婉清帮赵璟绞完头发,外边天都有了亮色。
两人看了看天色,不再迟疑,直接上床睡觉。
但床上还有个小人。
小人皮肤白皙,四肢大张,以一种非常狂霸的姿势,躺在床中间。
早先搭在他腹部的薄被,早就被他踢飞出去。
他就穿了一条小肚兜,这样赤诚的睡着。
陈婉清看到这一幕,无语的揉了揉眉心,她捡起薄被,重新搭在他腰间。
“朝阳前几天刚满周岁,他很皮的,一天到晚精力无穷。府里这么多人,应付不过来一个他。他越大越折腾人,偏我要管束,娘、外祖母、舅母他们都护着。他有些无法无天,以后有你头疼的。”
赵璟手足无措的站在床边,直至陈婉清将朝阳挪到里边去,他才轻手轻脚的上了床。
但他眼睛还紧盯在朝阳身上,好似无论如何也看不够一样。
陈婉清见状,索性将朝阳又挪到两人中间。她则睡到了里边,让这对父子俩挨着睡。
“朝阳抓周时,抓到了毛笔。娘说他将来怕是会沿着你走的路走。只是上边有这么多长辈撑着,他怕是没有那么大的动力,去争取三元及第或六元及第……我不盼着朝阳多有出息,只要我们一家人守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就好。”
赵璟伸过手来,攥住了她的手。
他将她的手放在脸侧,轻轻的摩挲着:“阿姐,生朝阳时候,你是不是疼坏了?”
陈婉清忍着泪,声音微哑的说:“没有。当时御医和接生婆都在,娘他们也陪着我……虽然是耗费了些时间,但整体来说不算困难。”
她又轻轻说:“养他也不算难,府里所有人都肯搭把手,因为你不在的缘故,德安和大表哥自觉担起父亲的职责,对他颇为疼爱。就连二舅他们,过年回来述职,见到朝阳也疼得不得了。过年那几天待客,都要抱着朝阳坐主桌……我们都挺好的,就是这么多人护着,朝阳有些骄矜,一不顺心就要生气,你以后好好管管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说话的声音太大了,亦或者是房间的烛火一直亮着,有些妨碍朝阳睡觉。
就见小家伙手指蜷了几下,然后揉揉眼睛,竟然缓缓爬起来坐直身。
看到床上多了个陌生人,他也没有惊慌。
也或许是,他小小的脑袋中还都是睡意,根本没想起来慌。
就见他在床上扫视了两下,找到他娘,然后撅着屁股用力爬过去。
“娘,他,谁?”
他依偎在母亲身上,眼睛半睁半阖,眸中的睡意还很浓。
似乎一闭眼,他就会睡过去,但他又强撑着不肯睡。
因为他实在好奇,大半夜为何他们娘床上,会突然出现一个男人。
陈婉清将他搂住,轻轻的吻了吻他白嫩的面颊。
语气放的很轻很轻,唯恐惊住他似的:“朝阳,他是你爹。”
“爹?”朝阳疑惑的皱了皱眉,随即翻个身,用另一边的面颊挨着母亲:“爹是谁?”
赵璟的手松了紧,紧了又松。
他一颗心七上八下,努力忍住不让自己露出苦涩的表情。
他缺席了朝阳出生后的所有日子,朝阳不认得他是应该的。
正这么想,朝阳却似恍然大悟一般,陡然又转过身,睁着大眼朝向他:“爹?”
这一声似疑问,还似陈述,但赵璟却被这一个称呼,搅弄的心中酸涩疼痛,眼角都红了起来。
他坐起身,朝孩子伸出手:“朝阳,我是你爹。对不住在你出生之前,就离开了你们娘俩,让你娘吃了那么多苦头,也对不起让你从小就不知道什么是父亲,缺席了你人生中那么多要事。”
他微微往前俯了俯身:“朝阳,让爹抱一抱好不好?”
朝阳回头看看母亲,陈婉清眸中含了泪。
她侧过身去,将眼泪擦掉,轻轻的推了朝阳一把。
朝阳便顺着这股力气,往赵璟那边挪了挪。
然后,他又回头看了他娘一眼,及至看到他娘确实没阻止,他才一把扑到赵璟怀里。
“爹?”
赵璟忍了许久的泪,终究是夺眶而出。
他抱住朝阳软软的身子,又伸手将陈婉清搂了过来,这才有了一家人团聚的真实感。
……
天色越来越亮,朝阳也越来越精神。
他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问他:“马?”
“对,西域的良驹很多。配合骑兵作战的战术,在战场上无往而不利。西域地域广袤,但风沙成灾,百姓以游牧为生……”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及至最后,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朝阳听的很认真,即便其中很多东西,他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他仍旧觉得很有趣。
他用心听着,可爹好像睡着了。
他喊了一声“爹”,他爹没反应,他便伸手想去拉他爹的头发。
他的手被娘攥在掌心。
陈婉清温柔的将他翻过来:“爹太累了,他睡着了。朝阳今天也少睡了一个时辰,娘领着朝阳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朝阳其实不想睡了,想和爹说话,想出去玩。
但娘的声音太温柔,娘唱的小调催眠作用太强,他听着听着,眼皮子下沉,不一会儿功夫,竟就睡了过去。
赵璟再次起来,头还是胀的,身上还是疼的。
连日来的疲惫与空虚,并没有得到多少缓解,以至于他醒来的第一时间,还有些分不清身在哪里。
但是,院子外很快响起孩童清亮的吆喝声,朝阳欢快的告诉婆子,树上那个地方有蝉,要尽快把它黏走,以免扰了爹爹睡觉。
有轻柔的女声不疾不徐的响了起来;“朝阳既然知道爹爹在睡觉,说话的时候,声音能不能小一些?爹爹很累的,接连赶了二十天的路才到京城,我们让爹多睡一会儿,等爹睡醒了,领朝阳玩好不好?”
朝阳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但他应该是应下了。随后就听她含笑的声音再次响起:“朝阳真乖,那我们现在去花厅吃糕点,顺便等爹爹起床,好不好?”
“好。”
母子俩手牵着手,还没走到花厅,便听到“嘎吱”一声响,旁边的房门从里边拉开了。
耀眼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他周围打了一层光圈,衬得他整个人都愈发夺目昂扬。
两人四目相对,陈婉清还没从重重心绪中回神,朝阳已经松开了她的手,像只小牛犊一样,直直的冲着赵璟跑过去。
“爹!”
赵璟俯下身,顺手将他抄起来,抱在怀中颠了颠。
陈婉清担心他没抱过孩子,再没个轻重把朝阳摔了。赶紧三两步走上前:“你当心一些。”
朝阳却喜欢这样玩,咯咯笑着使唤他爹:“高一点,高一点。”
赵璟对着陈婉清笑一笑,转身将朝阳高高的抛了出去。
整个院子里都是朝阳兴奋至极的欢笑声,他嘎嘎乐着,胜过这满院璀璨的夏景。
赵娘子和香儿闻声赶了过来,来时就见赵璟将朝阳驮在肩膀上,爷俩正在霍霍院子里的紫藤花。
孩子明媚的笑脸,与赵璟眉目间肆意的欢笑勾缠在一起,让人提着的心,一下子就松了。
赵娘子扶着门框站住脚:“你哥好着就行,朝阳肯亲近他就行。”
香儿搀扶住母亲。
明明自己也感动的泪眼玩玩,她还有闲心打趣她娘:“您看看您,又多心了不是?那到底是亲父子,多相处两次,肯定就亲密了。不过,到时候朝阳和我哥比和您亲近,你可别伤心抹泪。”
“去去去,臭丫头,我高兴都来不及。”
朝阳眼尖,先一步看见了他们,挥舞着手里的花,和他们打招呼:“祖母,姑姑……”
赵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母子、兄妹对视间,忍不住潸然泪下。
陈松是稍晚些过来的。
他抱着朝阳,跟抛沙袋似的往上抛了一下又一下。
他抛的高,接的稳,跑起来速度还特别快,朝阳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外祖父。
更别提外祖父还带着他骑马,带着他爬到树上看小鸟。在朝阳心里,外祖父的地位,瞬间跃到了父亲之上。
……
陈松和赵璟是先回来的,瑞成帝的大军,还需要五六天的时间,才能抵达京城。
对此,德安和许延和有些遗憾:“你们该跟着陛下一起回来。”
多培养些感情,总没有错。
以后再想要这样的机会,可没有了。
但许时年和许延霖却说:“如此,恰恰好。”
两人已经从许阁老哪里,得知了这对翁婿立下的功劳。
他们这次当真立了大功。
就不说赵璟机敏善察,发觉不妥,当即制定反击计划,并顺利给瑞成帝报信——此功劳若按功行赏,赵璟最起码能得一个爵位。
只说他与陈松合力,斩杀卓尔赫与马下,那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勋。
卓尔赫不是旁人,是统治西域长达四十年的王。
他在位期间,平均每两年发动一次对大魏的大型攻击;其余小型的摩擦,更是数不胜数。
要说此人如此难缠,当初为何不趁西域灾情发作,百姓民不聊生,直接发起攻击?
原因也简单,那时候瑞成帝登基也才四五年,他本人还是一个黄毛小子,皇位都没坐稳,加上大魏立国时间不久,民间颇有动荡与叛军。
内忧不断,如何敢贸然出兵去追杀外边的虎狼?
也因为这个先决条件,当初才不得不派遣御医,帮助西域恢复生产。
也好在卓尔赫说话还算有分量,这些年两国边境,当真相安无事。
然而,到底是茹毛饮血长大的,骨子里的“和”性不长,一旦内部有矛盾,就想往外部转移,意图一箭双雕。
好在,此人这次死了!
只这一桩大功,赵璟与陈松,最起码官升四级。
若算上早先的功勋,赵璟怕真就要位极人臣了。
但许家是其外祖家,祖父已大权在握,若再提携出赵璟,时间长了,不说朝臣必定不容,就连陛下,心里也要犯嘀咕。
这种情况下,露出些“儿女情长”的破绽最好,如此身上有了瑕疵,连皇帝提起来都会哂笑着调侃两句。
日后,待祖父致仕,赵璟也积累够资历,正可以用力推一把,直接将他推到顶峰去。
第269章 手
瑞成帝所率大军,是在第六日早起到的京城。
那时,许阁老与宁王,率领文武百官,早已侯在了京城门口,共迎陛下回宫。
得胜之师凯旋而归,瑞成帝就坐在众人之前的良驹上。
听着凯歌高奏,鼓乐齐鸣,看着山呼万岁的百姓与朝臣,他意气风发,顾盼自雄。
到了宫门口,又有太后领着皇后,以及后宫女眷在此等候已久。
瑞成帝如何与太后共叙别情,天家这对母子如何上慈下恭,亲善和睦,这且不需说。
只说皇帝回宫,第二日又恰逢大朝会,显而易见,这次大朝会上,绝对会有大动作。
果不其然,御座后边的帘帐,正式撤了下去。
这预示着什么,不言而喻。
随后,瑞成帝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又让人将西域的人质拉了上来。
这其中有卓尔赫的可敦,也有卓尔赫手下两个大将,其中更多的,则是卓尔赫的子嗣。
这一过程,是“献俘”。
文武百官见到这些俘虏,无不心潮澎湃。
他们共上奏表,颂瑞成帝雄才大略,经天纬地。
当然,朝堂上也有作风强硬的臣子,要求将这些“俘虏”在午门外斩首,以慰死在永安和兴泰府的百姓。
但这一主意,很快就被更多的朝臣拒绝。
怎么可以对俘虏这么冷漠无情?
虽然他们是废物,但只要善加利用,就能气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就比如卓尔赫的可敦,这是个识时务的女人,也是个有雄心壮志的女人。
若非她已到暮年,没几年活头,单是她的见识和能耐,大魏都不可能放她回去。
可她垂垂老矣,死了男人,没了儿子,只剩下几个孙子。
在卓尔赫和呼延利和死了之后,西域如今阿图鲁一家独大。
是以,朝廷一定会放可敦回去。
她也知道自己的价值,承诺会扶持子孙,辖制阿图鲁不能单方面做大。
这是她的承诺,能不能作数且不说,只说她为了朝廷放她归去,不惜许诺愿为大魏部属,永世朝贡……
可敦在五日后,被秘密放回。
与之一同被放回去,还有卓尔赫的其余几个子嗣。
大魏不想看到西域铁桶一块儿,那就尽可能的将之分裂。
只要他们内斗不断,大魏就能坐山观虎斗。必要时候,大魏只需要推上一把,就能让局面永远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转动。
当然,这些都是之后要发生的事情,现在的人还不知道。
继续说朝堂上的光景。
献俘成了瑞成帝的高光时刻,群臣的山呼海啸,让瑞成帝险些迷失了自我。
他沉醉在天下尽俯首在他脚下的快感,面上露出纯粹的欢喜。
原本的封赏,突然就加了码,将原本预定好的职位,再次往上升了一升。
此番最大的功臣赵璟,升正三品户部左侍郎,加封从一品太子太傅。谨身护翼,为东宫辅臣。
陈松封昌顺伯,升正四品京卫指挥使司指挥佥事。
加封的旨意当着众朝臣的面直接宣布,朝堂直接炸了锅。
无数人交头接耳,眉眼相衔,可惜,他们再想反抗,再想提出异议,也绝对不会起什么作用。
这是陛下大权在握后,做出的第一个决策。他们若敢不允,那不是在反对赵璟和陈松,是在反对陛下,是在否定他手中的皇权。
谁敢在这个时候蹙皇帝的眉头?
谁愿意这个时候,当出头鸟?
没人想,于是,事情就这样风平浪静的过去了。
朝会后,赵璟特意上了“谢恩”折子,又专门为陈婉清与赵娘子请封。
这都是些杂事,三两下就处理了。
值得一提的是,皇帝也怜悯赵璟在西域亏损的厉害,特准许他修养三个月,之后再去户部任职。
赵璟回府后,将此事告诉许家众人,许家众人自然欣喜若狂。
他们特意张罗了宴席,为这对翁婿庆祝。
因是家宴,大家也不客套,直接在花厅摆了两桌,便放开了吃喝。
宴席上,德安那叫一个酸。
尽管他爹得了个伯府,还能够世袭罔替三代,他沾了他爹的光,以后多少也是个世子,但还是很不爽。
他明明比赵璟还年长一个月,结果,他现在就是个秀才,赵璟竟然已是正三品!
这合理么?
像话么?
赵璟有考虑过他的颜面、他的处境么?
出门就被人艳羡有这样一个能力出众的小舅子,他还得做出与有荣焉的模样,可现实是,他都快被打击死了!!!
德安喝大了,搂着赵璟的脖子,一口一个“我没脸出去见人”“咱俩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你也想想我”“你给我留条活路啊!”
不仅德安一脸抑郁,就连许延和,此时也是一言难尽。
他年后通过了翰林院的选官考试,被授予从六品编修。
可同科的赵璟,已然是正三品。
再看翰林院的其他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他们年纪大的足以做赵璟的爹,可依旧在苦熬着。
只有赵璟,越过了他们所有人,在一年内,官升六级。
不,这句话说错了。
赵璟原本是正六品不错,但在出使西域之前,他虽然官职没变,但品级变了,乃是正五品的官员。
如此,此番不能说连升六级,只能说是连升四级。
陈松同样连升四级,甚至他还得了个伯位,但羡慕嫉妒他的人很少,为什么?
他年纪在那搁着,学问也在那搁着。
这两个条件摆出来,之后他想要有所寸进,难如登天。
但赵璟不同,他今年也才二十一!
年仅二十时,他六元及第!
年二十一,他已是三品要员!
这样的人生,谁不羡慕!
一晚上就这样过去了。
赵璟回到望月斋时,子时的梆子都敲响了。
望月斋中传出孩童说话的声音,朝阳这个时间竟然还没睡。
“不是没睡,是睡了一觉又醒了。”
醒了见他爹不在,小家伙床头床尾四处找。
就连架子床上,专门放她首饰的暗格,都被小家伙打开来,看他爹有没有藏在里边。
陈婉清回话时,赵璟走到了近前,朝阳则一个起身,直接扑倒赵璟怀里。
但很快,他又捂着小鼻子,从他爹怀里快速退了出来。
“酒,臭。”
赵璟和陈婉清同时笑了起来。
陈婉清忍俊不禁点了一下他的鼻子:“你还知道酒臭啊,看你能耐的。”
赵璟则故意将他捞回来,贴着他的额头说:“爹自己都没闻见自己身上的味儿,你再好好问问,看是不是真的臭。”
朝阳被逗得吱哇乱叫,疯狂挣扎着钻进他娘怀里了。
赵璟去净室沐浴,回来时,才想张口说话,就见陈婉清竖着手指,轻轻的“嘘”了一声。
他走到跟前一看,果不其然,方才还吵着闹着,要和他一起洗澡的朝阳,这会儿又睡得四仰八叉。
他发出轻轻的声音,唯恐惊醒了儿子似的:“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
陈婉清给儿子盖好肚子,催促赵璟熄灯上床。
“以前这个时间很少醒,即便醒来,也是翻个身又睡。他的作息很规律,到点就得睡,要不然熬不住。”
赵璟没有吹灭灯火,而是上了床,侧过身来,单手支额,看着他们娘俩。
陈婉清瞥了他一眼:“还看甚?快睡了,明天还得……”
才说明天还得去衙门,突然反应过来,瑞成帝体贴,给了他三个月时间修养。
想到这里,觉得瑞成帝不亏是明君。
可是,看看男人近在咫尺的面容,以及他瘦削的身体,陈婉清忍不住又垂下眼皮。
赵璟似看出了她的思绪,出声说:“阿姐,把朝阳挪到里边吧。”
“做什么?”
“我想挨着阿姐睡。”
陈婉清拧了一下眉,到底是起身将朝阳挪到里边,她在两人中间的位置躺下。
赵璟伸出手臂,将她圈到怀中。
他埋首在她脖颈处,深深的嗅了一口她身上的体香,躁动的情绪缓缓被压制住。
他伸出手,攥住她的手。
陈婉清察觉到他呼吸都乱了,忙将手拿出去:“御医说了,你身体伤的厉害,得好生养上半个月。”
赵璟轻叹一声,又轻笑了一声:“我知道。阿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又强硬的将她翻过来,紧紧的抱在怀里:“我什么都不做,就是抱抱阿姐。阿姐快睡吧,天很晚了。”
陈婉清很快就睡着了,但是,将近四更时,她又被噩梦惊醒。
梦中赵璟在荒无人烟的大漠戈壁上奔跑,他身后有追兵,身前不远处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一道道狼嚎声从沟壑中传出来,狂风将之送出去很远很远。
她想劝赵璟别跳,下边有狼,他会死。但他好似听不见所有声音一样,决绝的一跃而下……
陈婉清猛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她心跳如擂鼓,心脏像是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她的手也控制不住的发抖,甚至整个身子都在瑟缩。
赵璟几乎是紧跟着她坐起来的。
他将她拥在怀中,声音都在发颤。
“阿姐怎么了,做噩梦了是不是?”他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阿姐不怕,那都是梦,是假的。”
他说了好多遍,她才从那种惊魂甫定中回过神,愣愣的看着他,说:“我知道那是假的,就是控制不住会当真。好在,确实是假的……天不早了,快睡吧璟哥儿。”
她明显不想多说,赵璟也不想逼问她。
他将她抱在怀中,继续拍着哄着,很长一段时间后,就在她的呼吸均匀,他觉得她已经睡着了,他想给朝阳盖一下肚子,抬手的那一瞬间,他陡然看见,她放在身下的那只手,在不住的颤抖。
他垂下眼皮看她,就见她的眼皮在忽闪忽闪的抖动。
她根本没睡。
赵璟给朝阳盖上了被子,起身抱起陈婉清就往外间去。
这一下,她终于不装睡了,睁开双眸看向他。
“璟哥儿,你做什么?”
房门被拉开,他们穿着寝衣直接走出去。
翠芽听到了动静,忙不迭的过来看情况。赵璟让人回去,随即抱着她进了东厢房。
此时正是天色半明半昧的时候,屋里不点烛,其实也能看到一些光景。
就在这样的光景中,赵璟将她那只一直抖个不停的手,攥在了掌心中。
他嗓子哑的几乎发不出声音,身子似乎也有些发颤。
但他还是努力屏住呼吸,尽量语气轻松的问她:“阿姐,你的手怎么了?”
陈婉清云淡风轻的说:“没什么,只是做噩梦吓着了,一会儿就好。”
她要将手抽回来,赵璟却紧紧的抓住她的手不放。
他难得在她面前露出强硬的模样:“阿姐,我要听真话……你若不想告诉我,我等天亮之后去问娘。”
屋里沉默的很,气氛也有些压抑。
赵璟觉得喘不过气来,他扯开胸口的领子,急切的想要透一口气。
见她海慧寺不吭声,他咬着牙,一字一句说:“是因为我对不对?你担心我出事,吓坏了,时间长了,就留下这样的后遗症,是不是?”
陈婉清依旧没说话,只沉默的盯着依旧不手控制的左手。
赵璟的眼泪,在这一刻狂奔而出。
他用她的手捂着面颊:“阿姐,告诉我实话。不论真相是什么,我都可以承受。”
陈婉清终于开了口:“又不影响什么,你不去在意不好么?”
“不好,我在意,我疯狂在意。阿姐你告诉我,我求求你,你告诉我好不好?”
陈婉清微抿了一下嘴唇,看着外边越来越亮的天色,终于吐出了那个“好”字。
“是月子里留下的月子病……”
她一字一句道来。
从生产的艰难,到生产时入了个奇怪的梦,梦醒后,她忘了这件事,却又在某一天,突然想起。
至此后,每次想起他,她左手就会控制不住的发抖。
有一次,这种情况被娘看到了,娘哭着请来御医。
御医来了,扎了针,也没太大用。
心病还需心药医。
“我已经尽可能不去害怕,不去忧心你的处境,可梦不受控制。我但凡梦到你,你必定处境艰难,我醒来后,手便依旧是这个样子。”
第270章 回乡
赵璟的泪好似大雨过后暴涨的瀑布一样,疯狂的从高山之巅倾泻而出。
他往日最是清高自持,即便在西域受了折辱,也从未有过摇尾乞怜之态,更不曾因日子艰难,有过一日后悔,落过一滴眼泪。
但是,此刻,看着那只仍旧不受控制发颤的手,心中的悔意如同岩浆喷发一般,疯狂的从火山底下狂涌出来。
赵璟狠狠的抱住陈婉清,眸中沁出的泪水,把陈婉清肩膀处的衣裳都打湿了。
那水珠更是顺着她修长的脖颈,一点点流进她的衣裳里。
陈婉清感觉到那股潮湿的热意,就像是感受到璟哥儿此时的愧疚一般,心里也难受的厉害。
她抱紧他,声音哽塞的说:“璟哥儿,这件事你固然有错,但我也有错。”
“错在我,不在阿姐。”赵璟语气中都是浓浓的愧疚。
陈婉清蹭着他的面颊,说:“你先别说话,你听我说。我有错,错在我不够坚强,不能承受你的离去。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夫人。我若是足够坚强,你便能后顾无忧,可我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不仅照顾不好自己,甚至还需要家人反过来照顾我。”
赵璟几次三番想打断她,陈婉清却不让他说话。
“你先等我把话说完。”
她继续道:“我的手落到这步田地,是谁都预想不到,也是谁也不想看到的事情。但这不是绝症,只要我心里调试过来,这病会不药而愈。也因此,璟哥儿你并不需要愧疚。若你实在心里难受,以后便多陪陪我,给足我安全感,也教我变得更强大。”
“璟哥儿,我们才二十余,后边的人生还很长,那能为这点事儿耿耿于怀?你若始终记挂着这件事,我心里也会有压力,这对我的病症可有好处?反倒是你不将这事儿当事儿,天长日久,我确认你确实安全回来了,这病自然就好了……”
外边天光大亮,太阳在这一刻破云而出。
璀璨的金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整个东厢一片富丽堂皇。
赵璟终于从她颈侧抬起头。
他双手捧着她的面颊,轻轻的吻着她的唇。
“好,我不去在意,我以后常陪着阿姐……只希望余生阿姐都不嫌我烦,能一直让我陪着……”
……
赵璟的身子亏损的厉害,确实需要好好调养。
陈松比他就好多了。
他身上没别的毛病,纯粹是饿的狠了。日常饮食多注意一些,几日也就养的差不多了。
反倒是赵璟,都过了半个月了,面颊上才有了一些肉。
也是这个时候,两家都准备从许家搬出去了。
陈松被封了昌顺伯,陛下大方,连伯府都分了一座。
虽然地方不大,但位置就在新贵圈中,距离皇宫也近,来回当差也便宜。
这些天,许素英每日不停歇的往昌顺伯府跑,不是修整庭院,就是添些家具摆设。
忙了这半个月,院子都收拾妥当了,择了好日子,就能搬过去。
赵璟这边更是不搬不行。
他是正三品,以后交际应酬少不了。即便与许家关系亲近,但没有自己的府邸,处事和宴客都多有不便。
加上许阁老如今为首辅,他也是重臣,长期同住一府,传出去不像话;在天子看来,也免不了心中膈应。
于是,就挑了七月二十一这一日,两家子一通搬了出去。
因为陈松和赵璟还在养伤,乔迁宴就没办,只请了自己人,热闹了两天就是。
搬出去后,赵娘子找到了赵璟,小心翼翼的说:“马上要到你爹的忌日了,我想着,咱们今年是不是回去一趟,祭奠一番,顺便给你爹重新修修坟?”
陈婉清看着婆婆眉眼中的不自在,好似她提了多么过分的一件事情一般,心里突然觉得难受。
她与赵璟这一年的疏离,还能在床榻的耳鬓厮磨间迅速回温。但赵娘子本就不善言辞,更不善于表达,以至于隔了这么些日子再见儿子,两人之间依旧有一层莫名的生疏。
尤其赵璟又升到三品,拜访的人愈多,身上的气势愈盛,赵娘子对这个儿子生畏,似乎连话都不敢说了。
陈婉清挽住婆婆的手,说:“该回去的,本来秋闱后就该回去祭祖,却被一桩桩的事情耽搁,直到现在也没回成老家。朝阳都这么大了,还没入族谱呢。璟哥儿,趁你现在有闲暇,要不咱们现在回去一趟?”
赵娘子眸中放出亮光,渴盼的望着儿子:“可以么?你的身子,能受得了赶路的奔波劳累么?”
赵璟看着这样的母亲,心里又何尝好受?
他努力放软了神色和声音,说:“我们不走太快,慢慢回去,应该不妨事。不过来回两个多月的时间,还是太紧了。我明天上书给陛下,看陛下能不能再允我一个月假期。”
赵娘子听闻还要上书请陛下多允假期,顿时就慌了。
璟哥儿被擢升到正三品,可他如今只是白担了个名头,实际上一天差都每当。
没当差,就意味着这事儿不把稳,就意味着事情还有很大变数。
这若是陛下觉得璟哥儿事儿多,觉得他恃宠而骄,心生不喜了,反悔了,另外简拔了别人上位可怎么办?
再或者,有人不满儿子年纪轻轻担此重任,暗中使手段,抢走儿子的位置怎么办?
赵娘子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她要回乡,实在是给儿子出难题。
赵娘子就忙道:“璟哥儿,不如咱们先不回去了。祭祖什么时候都能祭,你的事情却不能耽搁,咱们不如再等一年,等明年这个时候再回乡?”
赵璟看出了母亲的顾虑,就好言宽慰她:“娘,现在回乡正是时候。如今我在修养,恰有闲暇,来年我走马上任,怕是很难空出那么多时间回去。”
“那,那我们就近日走?”
“近日就走吧。”
陈婉清看他们两人商量定了,才开口说:“我先让人收拾东西,顺便让人我我娘那边递个信儿,看我爹娘他们要不要回乡。”
赵娘子双眸又是一亮:“对,对,是应该问问。大松最近也有闲暇,正好也回乡祭拜一下……”
况且赵家村还有老爷子和老太太,老爷子腿截肢了,从上一年起,就在苟延残喘,如今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回去看看也好,省的以后有人攻讦陈松不孝顺,把这当做他的把柄。
陈婉清也想到这点,所以她没迟疑,直接喊来翠芽,让她亲自往昌顺伯府跑一趟。
翠芽很快就回来了。
“我去的正是时候,亲家老爷和太太也在说回乡祭祖和探亲的事情。我这边把这事儿一提,亲家太太立刻拍掌说好。还说这就去寻摸人手、收拾行李,稍晚些她再过府来,与您和老爷商议出发和赶路的事儿。奴婢怕您等急,就先回来把这件事告诉您。”
陈婉清和赵娘子一听,顿时喜不自胜。
多了一行人,就多了许多安全,路上也不至于那么寂寞无聊,这是好事儿。
果然,稍晚些,许素英就过来了。
她与陈婉清、赵璟敲定了出发的时间,又拿出舆图,定下回乡的路途和投宿、修整的地方,最后甚至连随行的人员都敲定了,许素英才往外走。
陈婉清原本是想留她娘在家用饭的,许素英却不肯:“我得去许家那边,和你外祖父母说一声。不能一搬出来,就把他们当外人。”这么大的事情,若真不说一声,她娘该伤心的。
陈婉清忙说:“你考虑的周到,这是应该的。”
继而她又说:“索性我和您一起去好了,我们把朝阳也带上。”
他们搬出来时,老太太没阻拦。她老人家明事理,有些事情比他们考量的更清楚。
可当她要带朝阳走时,老人家的眼泪立马就下来了。
朝阳就是在老太太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他在老太太跟前闹腾惯了,猛一下他们都离开,老太太怕是不适应。
许素英一听要带朝阳一起去,立马拍手叫好。
于是娘俩又回去抱上朝阳,结伴一起去了许家。
翌日赵璟上了折子,下午时折子就批复下来。
皇帝想到,上年因加冠和太后的寿宴,耽搁了新科进士们回乡探亲,于是,不仅多批了赵璟一个月的假期,就连其余进士老爷们,也都得到了回乡祭祖的许可。
这对很多人来说,当真是意外之喜。
……
赵璟一行人出发的时间,定在七月二十五。
再晚一些,天更凉,赶路就要受罪了。
出发前一天,老太太特意来了赵家。
她抱着朝阳不撒手,还试图诱惑朝阳:“跟祖祖留在京城好不好?咱们去骑马,祖祖还带你去别院玩。”
朝阳叹口气看着她,伸出小胳膊搂住老人家的脖子。
“祖祖,乖乖在家,朝阳,给你带好吃的。”
老太太脸都苦了:“祖祖不想要好吃的,只想朝阳留下来陪我。好孩子,咱们不跟着回去了,你年纪这么小,从没吃过什么苦,赶路折腾,你再累病怎么办?”
朝阳多聪明,他指指他爹:“爹,找了大,大夫。”
老太太岂会不知道这件事?
那老大夫还是她找的呢。
那是宫里退下来的御医,年纪大了,困在宫里久了,出宫就想四处走走。
她听说了这个事儿,立马备上厚厚的礼,拉上郭氏亲自跑了一趟,费劲了口舌,老御医才答应跟着去一趟赵家村。
如今见朝阳因为有大夫随行,就不肯留下,老太太心里有那么一丢丢后悔。
早知道,早知道她也会给孩子们找个好大夫随行。
赶路不是玩的。
尤其是从京城到赵家村,路程有千里之遥,走陆路都得月余左右。
这一路,有的地方富庶,有的却穷的连个落脚的驿站都没有,且马上入秋了,天一日凉过一日,没有好大夫和各种药材,那是拿命做耍。
老太太苦口婆心,又是一顿劝说,奈何,没什么卵用。
朝阳可聪明了。
他虽然不知道回老家祭祖是什么意思,但外祖父外祖母、舅舅、爹娘、祖母、姑姑,全都要一起去,那这得是多大的事儿,得是多有趣的事儿?
这种事情,怎么能少的了朝阳?
谁也别想把朝阳撇下,朝阳一定要跟着去。
就这样,七月二十五当天,天才刚亮,一大队车马就出了京城们,一路往兴怀府的方向行去。
赶路头几天,朝阳觉得很新鲜。
他看着窗外的花花草草,走过的百姓,还有他们赶着的牛羊,兴奋的学着牲口叫。
在马车上待得烦了,陈松就带着他骑马。
两人策马狂奔,一跑就是半个时辰。
朝阳第一次体会到“御风而行”的感觉,兴奋的发出小鸭子一样嘎嘎嘎的笑声。
中午吃饭时,德安和赵璟找到兔子窝,他们用火熏,里边的兔子都跑了出来。
几只大兔子成了随行人员的午餐,两只小兔子则放在编织竹筐里,成了朝阳的小宠物。
有了小兔子,朝阳更不觉得无聊了。一天十二个时辰,他恨不能有六个时辰都和小兔子们在一起。
但是,再多的新鲜劲儿,在赶路五六天后,也消失不见了。
此时,许是过于疲倦,许是前一天晚上在驿站没睡好,朝阳蔫蔫的,还哈欠连天,看起来远不如往日精神。
赵娘子见状,担心的什么似的,催着陈婉清:“你摸摸朝阳身上热不热,会不会是起烧了?”
陈婉清摸摸孩子的头,温度正好,又摸摸他的小屁股,屁股凉凉的。
她就摇摇头:“可能单纯就是没睡好。”
但孩子这副模样,谁看了都心疼。
于是,原定于过两天再停下来修整的行程,立即变成当天晚上就在附近县城投宿,让孩子好好歇几天。
众人落脚的县城,距离京城并不远,快马两天也就到了。
县城很繁华,各种吃的喝的一应俱全,就连酒楼中的菜肴,都可以拿出来与京城的比一比。
朝阳歇了两天,吃饱喝足,还上街看了杂耍,满血复活,于是,两天后,大家再次启程。
这一次启程后不久,就入秋了。
而后几天,气温没有明显的跌落,白天还如以前那样炽热。
但又两天后,一场秋雨落下,空气中陡然多了几分凉意。
第271章 叙旧
一场秋雨一行寒。
雨后的风都带了凉意,那凉意如同看不见的小蛇,趁人不备就往人身上钻,身体最弱的赵娘子当天就倒下了。
她不想耽误大家的行程,还想硬撑,被陈婉清安抚住后,又反过来提醒陈婉清:“千万被让朝阳过来,过了病气就不好了。早晚注意给他加衣,睡前喝一碗驱寒的姜汤。”
陈婉清知道赵娘子说的有理,她也确实按照赵娘子说的做了。
然而,许是赶路多日,她也有些困乏,晚上一不留神,就没能及时醒来给朝阳盖被子。导致朝阳夜里受凉,第二天起来就开始咳嗽。
许素英抱着咳嗽的小脸通红的朝阳,心疼的什么似的。
“不难受了啊,大夫给朝阳开了药,朝阳喝一碗就好了。”
“今天晚上和外祖母睡好不好?你爹的身子还没好全,你娘这些日子也很疲惫,外祖母和外祖父精神好,保准把我们朝阳照顾的好好的。”
可惜,没用!
朝阳白天再亲人,再来者不拒,晚上睡觉也只要娘。
也幸好陈婉清一路行来特别注意,自己倒是没生病,不然,这日子该怎么过,真不好说。
赵娘子一病,众人又在驿站歇了两天。
好在大夫的医术是真的高明,两天过去,不管是赵娘子还是朝阳,基本都已痊愈。
待重新启程,除了一早一晚的时间,其余时候气温就比较适宜了。
秋天又是万物成熟的季节。
从官道上走过,随处可见坠满果子的果树。
但凡朝阳开口,就有人带着他去摘果子,或者是去追漫山遍野的野物。孩子精神愉悦,队伍中一天到晚都是他的欢笑声。
如此又走了一些日子,众人终于到了兴怀府。
这时候,都过了八月十五了。
一行人没准备直接回清水县,因为在兴怀府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赵璟和陈松现在身份不同以往,虽说一路走来,都没有大张旗鼓,但他们这一支队伍,不说驾车和随行的人一看就非同凡响,就说嫌马车上闷,一路都是骑马而行的陈松,那就是活脱脱的一张招牌。
但凡见过他的人,就没有不印象深刻的。
而官场中,消息又最是瞒不住。
河源省的官员早就得知,陈松翁婿要回乡祭祖。
如此,他们岂能不慎重以待?
陈松一行人,才刚进入河源省的地界,就有当地的县官早早的迎了过去。
到了驿站,又是一番无微不至的招待。
等他们进入兴怀府城,更不得了,官员们还低调的准备了欢迎仪式。
欢迎仪式上,不仅兴怀府的官员们大都到了,就连赵璟的同窗、旧友,陈松的同僚等人,也都到齐了。
既然见了面,哪有不叙旧的道理?
但当时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只能用眉眼打官司,如今抽出了空,可不要见一见这些旧人。
不过,在见旧人之前,翁婿俩还得先去拜访一下盛明传。
于私,盛明传是长辈,是姻亲;于公,他是上官,理应他们主动拜会。
陈松和盛家拜访那天,陈婉清、许素英也一道过去了。
他们回来时,替开颜姐弟俩捎带了不少东西。同时,他们自己还准备了不少拜礼给盛家。
此番登门,还有一件要事要说,就是敲定开颜和德安成亲时的具体事宜。
两人成亲的时间,其实已经定下了,就在来年三月。那时天气不冷不热,又正值春暖花开,比较适宜办婚事。
但开颜届时是从兴怀府出嫁,还是直接从京城出嫁,这也是需要商议的事情。
具体要看盛明传的意见。
盛明传听了儿女的近况,老怀欣慰。
他先一步接到了赵璟和陈松回乡祭祖的消息,以为女儿会跟着一道回来。
但开颜随即就来信,说赵家和陈家都搬出了许府,府里现在空落的厉害。若是他们也随着众人回乡,老太太膝下空虚,日子怕是难熬。
老太太也很喜欢开林,他们进京后,老太太对他们多有关照。
颜儿想让开林这段时间在老太太膝下承欢,全作姐弟俩在许府暂住的报答。
再说成亲的事情。
盛明传说:“颜儿的意思是,她届时从兴怀府出嫁,我觉得太折腾了,等过了年,我夫人便会去京城,筹备两人的婚事……”
又说了朝廷的一些政策动向,随即说到兴怀府的人事变动。
官场上的人,几乎都还在老位置,并没有怎么变动。
唯有朱同知,贪污大额公款,被下属揭发,且证据确凿。在前几个月,就被判了流刑三千里。
他的夫人和儿子,受其连累,都跟着流放到岭南去。唯有一个女儿,关键时刻不知怎么说服了早先的同窗娶自己,逃过一劫。
现在的同知,也是他们的熟人,乃是早先府学的教谕殷熙臣。
提及这个人,盛明传也是唏嘘:“探花出身,本身能力和才华都有,却因一时之气前程尽毁。”
朱同知倒台后,他正愁调何人补缺,府学的教授闵正春就登了门,向他举荐了殷熙臣。恰好这个人除了私德有亏,别的还算过得去,他便将人调过来使唤了。
……
从盛府出去时,都是后半晌了。
一行人没多耽搁,直接回了家。
饭后不知怎的就说起朱采薇的事儿,德安嘴快,一不留神就泄露,“这姑娘以前还对璟哥儿起过心思”,顿时惹来全家的盯视,以及赵璟的死亡视线。
话出口,德安才意识到自己做了长舌妇。
但这事儿吧,说一半藏一半,好似其中有事儿似的,真说开了,才能还璟哥儿清白。
德安就心虚的瞅一眼赵璟,继续说:“不止我看出她这心思,府学里好些人都看出来了。开颜,以及他们一块儿玩的张通判家的姑娘,以前他们三个总在一起。后来,开颜和张家姑娘就不和朱姑娘来往了。我估摸着,肯定是开颜他们劝了,那姑娘不听,道不同不相为谋,索性分道扬镳。”
“她后来倒也没做过什么纠缠的事儿,甚至面对璟哥儿时颇为冷淡,及至璟哥儿中了举人,她更是连府学都不去了。我猜,要么是心死了,要么是家里长辈知道了这件事情,对她加以管束。不过,到底是那位同窗娶了她,我回去得好好打听打听。”
许素英直接将一个果子丢过去:“正事儿上没见你这么上过心,这些杂七杂八事情,你倒是操心的多。”
德安接过果子,“咔嚓”咬了一口:“这怎么能是杂七杂八的事情?和璟哥儿有关的事情,就和我阿姐有关,阿姐的事情,不就是咱们的事情么?”
他又乱七八糟说了一堆,说的许素英心烦,将他撵了出去。
天色已经晚了,赵璟和陈婉清也不多呆,他们牵上在外边捉蛐蛐的朝阳,一道往后院去。
杏花胡同的宅子中,只留了一个老仆看门,其余人全都跟去了京城。
那边没人收拾,众人索性都住到兰花胡同来。
路上朝阳很兴奋,他一只手牵着爹,一只手牵着娘,蹦几下,跳几下,然后又开始荡秋千。
陈婉清的情绪很稳定,还有闲心逗孩子。问他,捉了几只蛐蛐,准备养在那里?小兔子他都能养死,这次蛐蛐死了,可不能再哭。
朝阳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回答,精神很振奋,但说到“死”这个问题,突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兔兔好难养。”
不是兔兔难养,是你为什么要用吃过的鸡骨头硬喂兔子。结果可好,硬生生把两只小兔子全噎死了。
死了就死了,一听德安说,那么小的兔子,肉肯定很嫩,不管红烧还是爆炒,肯定都是好滋味。然后,你个小孩子竟然还真亲眼看着你舅把兔子杀了……
槽多无口,陈婉清拒绝去回想这件事。
此时天色已经很暗了,今天晚上又没有月亮,丫鬟打着灯笼在前边照明,众人才不至于摔跤。
回了房间后,赵璟带朝阳洗过澡,将他放在床上不一会儿,小家伙就自己裹着被子睡着了。
等他从净室出来,就见陈婉清不知何时也上了床,此时半睡半醒。
他将她抱过来,又将朝阳放到里边去。
陈婉清被他惊醒了:“怎么了璟哥儿?”
“没怎么,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说什么?说朱采薇喜欢过你的事情?”
赵璟一噎,突然有些不知该怎么反应。
她的语气太云淡风轻了,好似这是多么小的一件事一样。就普通的,好似在问他,“今天晚上点着烛睡觉好不好?”
可是,这怎么能是小事?
这是攸关他清白的大事。
他张嘴要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就被陈婉清一把捂住嘴。
她轻笑一声,双手攀上他的脖颈。
“你不用说,我还不了解你?”她的手摸上他棱角分明的面庞。
“在西域王庭,他们用素有美名的王姬拉拢你,你都不曾心动。回了京城,你官居三品,不少人打着送礼的名义,要将美人送进来,你直接将人列入‘后续不往来’名单。璟哥儿,我们认识了二十多年,不是三五天,更不是三五年,你的人品,我一直信重。你对我的心,我也一清二楚。若非你是这样的赵璟,我岂会将我的一腔真心全都付之于……”你?
但她的话没说完,鲜艳的红唇就被赵璟堵住了。
烈火在赵璟胸腔中施虐,那股压抑的燥热在身体内横冲直撞。
他现在只想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只想他们骨肉相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
翌日,陈婉清还没醒来,赵璟已经出门会友去了。
他今日要见的是王均王霄两兄弟,以及在府学的几个同窗。
府学的同窗中,小成斋的人大多都考中了举人,有的甚至中了进士。只余下几个学问不到家的,继续留在府学深造。
约礼斋的学生中,有的升到了小成斋和有造斋,有的则继续留在约礼斋读书。
王钧的成绩不算拔尖,倒也勉强能进入有造斋;至于王霄,他考中了秀才,顺利入读府学,如今就在约礼斋。
几人见面,一开始还很尴尬,但一盏茶下肚,那些生疏便都荡然无存。
王钧搭着德安的肩膀,一声又一声唏嘘:“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到呢!”
早些年与这对郎舅相识,他们一个是小县丞的儿子,一个是有些名气的青年才俊。
可中间不过隔了两三年,县丞的儿子成了昌顺伯的儿子,家里不仅多了世袭罔替的爵位,甚至还有了一个大权在握的首辅外祖。
而早些年颇有才名的少年郎,一朝入水化为飞龙,直接冲天而起。
年仅二十一岁的户部侍郎,正三品!
这都只能算是赵璟的起点,可却是他终其一生,怕是也难攀登的终点。
大家早已不是一路人,如今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全因为赵璟和德安念旧。
王钧不胜感慨,端起酒杯就敬两人:“我如今在小成斋读书,学问不上不下,下一科肯定考不过,不过没关系,我还年轻,三十岁之前,我总能考到京城去。璟哥儿,不,该称呼户部侍郎赵大人了,届时,您可一定要罩着我。”
德安贱嗖嗖的接了一句:“在考场上罩着你么?那不行!你别自己不争气,还把璟哥儿搭进去。”
王霄“噗嗤”一声,嘴里的茶水都喷了出去,其余同窗闻言,也都笑弯了腰。
但笑过后,他们又陡然意识到,赵璟与他们年龄相仿,如今他都是正三品,待十年后,焉知他不会成了阁老,做了首辅?
阁老和首辅若来给他们监考,说起来,是他们沾大光了!
众人心态破防,又自愈,自愈后又破防,最后索性不再管这些,让人拿酒来,只一个劲儿灌赵璟喝酒。
以后在官场上,他们只能仰赵璟鼻息,那就趁着现在还不需要忌讳太多的情况下,先让赵璟在他们手底下吃个闷亏。
众人灌酒敬酒,但赵璟最终喝下的并不多。
反倒是德安,从酒楼出来时,连路都走不成,全靠身边的下人托着,才顺利上了马车。
赵璟和众人一番辞别,也要上马车离开,也正是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了从不远处走过来的一道人影。
第272章 旧人旧事
那是古临,大粮商古家的儿子。
古临从众人让开的道路走上前,忙不迭给赵璟见礼。
他手中拎了一坛酒,挠着头不好意思的说:“大人,我听说您回来了,特意送来一坛酒,贺您新生。”
怕赵璟瞧不上眼,以为他是行攀附之举,古临又忙道:“这不是普通的酒,是我家先祖酿的酒。我祖上酿酒有一手,但这东西抛费粮食,祖上就改了行。只每年酿个三五坛,家里边逢年过节给亲友送一些。这一坛送您,祝您往后余生,仕途顺意,无病无忧。”
下人看懂了赵璟的意思,将酒水接了过去。
古临见状,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没什么可说的了,作了个揖,便准备告辞,赵璟却先一步开口:“陛下攻西域,听说古家出了几十万石粮食。陛下感念古家仁善血性,特意给古家赐了一张‘功德在民’的匾额,不知古家可有收到?”
古临一下子愣住了,愣过之后就是狂喜。
当初陛下御驾亲征,因事出紧急,粮草调度困难。
朝中的阁老下令,让沿途各省的巡抚调剂赈灾粮暂为之用,也可号召治下粮商献粮。
他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狂奔回家,要求父亲将家中多半的粮食捐出去。
不是他多爱国,也不是他多看好皇帝亲征,而是他更看好赵璟!
赵璟之前在贡院门口帮过他一次,他给了赵璟一枚古家的令牌,可惜,至今也没派上用场。
他平生不爱欠人情,既欠了,就想赶紧还上。且赵璟是许阁老的外孙女婿,又但负着“教化西域百姓”的名头西去,不管他的差事做的如何,在战后,许家都会请求陛下,将赵璟“赎”回来。
他就是想让战事更快结束,赵璟更快回来。
全然没想到,父亲误认为他具备了一个粮商最该具备的大仁大爱,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后,就果断的将家里一多半存粮,都捐了出去。
因为他们带头,兴怀府的其余粮商也纷纷捐粮,就连河源省的其余大粮商,也接踵而至。
只是大家各有考量,捐献的粮食不如古家多,也不如古家果决,这便显出古家来。
可天可怜见,他最初的目的,真的只是想回报赵璟……
古临听到了那意料之外的赏赐,喜形于色。但就在他最高兴时,赵璟从荷包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他。
“这是古家的东西,就还给少主吧。”
古临挠挠头,还想将令牌推回去,但考虑到这是大庭广众之下,赵璟如今又身处高位,若他还拿着他古家的令牌,有受贿之嫌,便干脆将令牌收了回来。
继而,他也没敢打扰,冲着赵璟拱了拱手,便转身回家去。
赵璟和德安走到兰花胡同口时,恰好遇见殷教谕。
哦,说错了,是殷通判。
但通判是正四品,赵璟是正三品,也就是说,如今师长还要反过来给学生行礼。
但殷熙臣肯定是不会行这个礼的。
他绕着赵璟转了两圈,啧啧赞了两声。
“你往西去时,我还专门带着周篆去给你送别。”
其实不是专门去送别的,只是那时爬完山,恰好走到附近。
当时看到西域使者和大魏使者同行而来,他还以为花了眼。
但就是那么凑巧,他们师生阔别半年多,竟在那种情况下重逢。
那这下必须得喝一杯。
好在他们随身就带着酒水,于是,让小厮随便整了点小菜,就那么喝了起来。
喝了一宿,三人越喝越精神,待到天亮要分开时,他心里残存的那点“师爱”蠢蠢欲动,便给了周篆两个铜板,让他给赵璟算一卦。
周篆连算三次,第一次卦象显示“大凶”,第二次显示“否极泰来”,第三卦“凶中带煞”。
不算还好,越算越让人心里没底,感觉赵璟若真西去,一脚就踏进了坟墓中。
但殷熙臣会说丧气话么,他才不会说。
他就和赵璟说:“你此番前去,虽然有凶,但素来功名险中求。抓住机会,指不定你能一飞冲天。”
还真让他说中了,赵璟这可不就一飞冲天了!
若说连中六元让他声名远播,那此番西行归来,赵璟就成了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人物。
而这个年仅二十有一,就已经闻名与世的大人物,是他殷熙臣教出来的。
以后赵璟死了,入了功臣阁,他殷熙臣的名字,都可以跟着蹭一下他的香火。
殷熙臣越看赵璟越满意,然后看向他身侧的德安,就越看越不满意。
他轻轻踹了一脚:“好歹也是许阁老的亲外孙,怎么是这德行。”
德安恍惚的睁开眼,就看见殷熙臣一张俊脸正在眼前晃。
他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但是,荣归故里,德安看见谁,都想炫耀一把。
“你是老殷吧?哎呦老殷,我跟你说,赵璟老有出息了,你当了赵璟一段时间的教谕,以后出去跟人这么一说,别人都得高看你好几眼……”
殷教谕一扛膀子,将德安甩一边去了。
现实是这样没错,但你不能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师傅沾徒弟的光,这话好说不好听,他不要脸的么?
“走了,回家吃饭去。你们酒足饭饱,我这还饿着肚子。对了,准备什么时候离开?我忙得很,到时候就不去送你们了……”
殷熙臣晃悠着身子,惬意的扇着扇子,一步三晃的进了家门。
这厢赵璟与德安也回了陈家。
许素英看着醉死过去的德安,嫌弃的踢了一脚,让人扶着他回屋休息去了。
她又问赵璟:“明后两天还有行程没有?”
赵璟看向陈婉清,陈婉清就说:“明天谢东家会来拜会,后日要去一趟府学。”
许素英点头:“应该的。人不管走到多高,都不能忘根,不能忘本……”
又忙了两天,将该见的人都见过,陈林也被送了过来。
说起陈林,陈松一肚子火气。
他是在准备回京时,无意中瞥见的陈林。
当时陈林在做什么?
他打着赵璟和他的名义,强硬的与西域商人讨价还价,要将他们成车的皮毛,二两银子买下。
那可是一车皮毛,上边也不是什么兔子皮灰鼠皮,绝大多数都是狼皮和牛皮。
即便没有削制过,价格是要往下压几成,但他想二两银子拿走,也和抢劫也没什么区别。
你想抢就抢,毕竟在西域这样的人也不少,那地界以实力为尊,你若真有本事抢走,那是你能耐,就是他看见了,也得给竖起大拇指。
可你抢不过,被人打的哭爹喊娘,后头还不死心,还要报出至亲的名号来压人……
陈松当时就爆了粗口,快走上前,将陈林一顿暴揍。
揍过之后,他原想直接将陈林带走,却那想,有人看陈林的事情有人管,突然站出来说,这畜生哄骗别的姑娘给他生了个儿子,结果他却卷了人家姑娘的全部家当,在外边养小的。
他甚至还盗窃了邻居不少东西,抢劫还被送过官……
那还带走什么带走,陈松直接就把陈林送到当地衙门。
在边境犯的事儿,就在边境解决完。
不然,带着这么个身负累累罪行的犯罪分子,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有心帮他脱罪。
但因为西域人撤退后,衙门需要重建,里边的人员需要重新派遣招收,且西域强占永安城之时,做下的恶行无数,掳走的男男女女,也需要一一登记在案,以便稍后讨要“人质”,索要赔偿。
事情太多了,以至于陈林这种不太重要的,就一直往后排。
若非陈松和赵璟崛起的势头太猛,名声太响,永安府的府衙怕是还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想起陈林这个人。
如今陈林的罪行被审问清楚。
他虽然犯了盗窃和抢劫罪,好在手中并无人命,陈松留下的那笔银子,赔偿了苦主,交足了罚款之后,正好所剩无几。
于是,陈林在挨了一顿板子之后,就这样被陈松留下的人带了回来。
可以说,到了兴怀府的陈林,简直不像个人了。
他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身上的衣裳破烂的和乞丐有的一比,一双脚更是埋汰的和牲口没什么区别。
陈林见到陈松,条件反射缩了缩脖子,他眼神飘忽不定,眸中都是恐惧。
陈松见状,心中不是不难受。但想到这畜生抛家舍业,连亲生父母都不顾,只顾过自己的好日子,那点怜惜突然烟消云散。
陈松逮着陈林,又是一顿暴打。
“还敢不敢作奸犯科了?还敢不敢打着我和璟哥儿的名号做恶事了?”
陈林畏畏缩缩,痛哭流涕。
那拳头一下下落在他身上,他才真切的意识到,他真被送到了他大哥跟前了。
他哭的不能自已,同时,心底深处,又有一股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轻松。
陈林当初一怒之下离开清水县,一路漫无目的游走。
最后碰到一家商行,对方招镖师,他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混了进去。
而后顺利的到了西域。
但西域民风彪悍,他到了那里,日子别说好过了,反倒更难过了。
若不是他容貌还过得去,口舌又伶俐,也不能哄的一个黄花大闺女跟自己过日子。
但女方一股西域妇人做派,在家中也强势、霸道,浑身还一股子羊骚气。她生了儿子后,还发胖发福,一个人比他三个人都粗壮。
他看见她就恶心,干脆卷了家里的银子,在外边养小的。
事情败露,女人找了回来,将他一顿暴打,还责令他限期还钱。他拿不出银子,只能去偷,去抢。
结果,就在他走投无路之时,听到了他哥和赵璟的赫赫名声。
他恨得咬牙切齿,恼怒立下大功的不是自己!
许是为了报复他们,许是抱着侥幸的心思,他想趁机做一笔大的,挣下大钱南下,结果,就那么巧,唯一一次用大哥的名头唬人,就被大哥逮个正着。
想起那时候大哥暴打的疼,再想想在监牢里过的苦日子,好似大哥现在的拳头,都好受起来。
但陈林依旧哭爹喊娘,不住求饶。
陈松打了一顿,见他涕泗横流,没有一点骨气,也有点败兴。
他管他是真吃到教训了,还是假吃到教训了,总归他这次是铁了心,要把他修理怕了。
他还就不信了,能闯过西域的龙潭虎穴,他会管教不好一个陈老三。
这之后几天,诸人也没着急赶路回清水县。
陈松像是训狗似的,一天三顿把陈林拉出来溜溜。
高兴了打一顿,不高兴了又打一顿,吃过饭要消食了,打一顿,睡觉前再例行打一顿。
一拳头又一拳头,陈林从伪装的后怕、恐惧、求饶,转变成真的后怕、恐惧、求饶。
他看出了陈松眼里的杀意,担心他真想弄死自己。
弄死他也简单,随便给他安个“病逝”“落水”“吞金”的名头,他就死的无声无息,事后也不会有任何人来追究。
陈林由衷的恐惧起来,就连梦里都在喊“大哥,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为表明他确实知道错了,陈林还说出了一件事。
“我在西域见过婉月。”
陈婉月这个名字,在众人记忆中,消失的太久太久了。久的若不是陈林提起,他们都要忘记这个人。
当初陈婉月被送到府城,随后与流放的队伍一起去了西域。
但陛下加冠和太后四十寿宴是大喜,瑞成帝下令大赦一批犯人。
陈婉月就在被赦免的人之列。
陈林说:“我见到婉月时,她被一个西域大汉领着,往西边去了。”
两人看起来是夫妻,婉月手中还抱着一个孩童,应该是两人的儿子。
当时他看见了婉月,婉月也看见了他。
但婉月好似失忆了,看着他的视线,犹如在看一个陌生人。两个只一个错眼就过去了,谁也没多加理会。
“也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不过应该是活着的。她自私自利,但凡有一丝活着的机会,就会紧紧抓住……我不知道她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总归这辈子应该再也见不到她了……”
第273章 衣锦还乡(一)
众人听到陈林这话,一时间都是怔忪。
怔忪过后,又是唏嘘。
但婉月西去,这个结果,对她来说,未尝不是好事儿。
她杀过人、坐过牢、受过刑,这样妇人,在大魏是没活路的。
反倒是西域,女人稀缺,只要她能立得起来,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事后,陈婉清又与许素英谈及此事,两人对婉月是否失忆一事,颇有争执。
陈婉清认为,婉月必定是失忆了,若她还有记忆,她必定不会西去。
西域再好,到底穷苦,她一直追求过人上人的日子,除非走到绝境,不然不会去西域。
许素英却有不同的看法:“我觉得,她不是失忆了,她只是学乖了。”
但她也没彻底否定女儿的看法,万一婉月真失忆了呢,那对大家来说,不都是一件好事?
陈婉月的事情到底是一件小事,就如同风吹过水面,并不会激起太多涟漪。
眼看陈林这次是真吃到教训了,且有痛改前非之意,陈松一行人这就收拾收拾,启程往清水县去了。
一路走来,官道旁的所有驿站,都提前清理打扫过,准备上晾晒好的被褥,备上美味的菜肴点心,有的还会准备上几个丫鬟婆子以供使唤之用。
就连附近县令,也会在陈松等人进了自己管辖的地界后,带着驿丞亲自过来迎接。
陈松和赵璟表现的并不平易近人,但也不会把人得罪。
他们打问几句今年的收成,又勉励几句,便把人打发了。
一路走来,几乎都是这样的流程。
甚至有些县城,明明没在官道两旁,但为了逢迎上官,也早早过来迎接。
这种行为,一开始还挺能满足人的虚荣心,但次数多了,不仅烦,还会让人不胜惶恐。
就比如赵娘子,她胆子本就小,看到这些县令来就来了,还一个个携带重礼。那些装在箱子里的金银、人参、灵芝、鹿茸,看的赵娘子心跳加速,接连几天都睡不了一个完整觉。
赵娘子都被吓出心悸的毛病了,为此老御医每天都得给她扎两次针。但扎了针当时好了,过后又会犯病。
为此,陈婉清不得不把赵璟找过来,让他和赵娘子保证一番。
赵璟也有些哭笑不得,但还不得不郑重的对母亲说:“儿如今也不缺那三瓜两枣。”
不说许家给了很多,许素英拿回自己的私房后,又给了不少;只说康宁香坊如今阿姐占一半股,因为他名声大噪,月华香的出货一日比一日高,如今说家里日进斗金都是少的。
况且,他升官后,陛下还额外赏赐了五百金。
有了这些财产,家里不敢说与那些世家大族相比,但在财富上,也真的不会比低少多少。
钱财本就是身外物,够用就行,他并无过多奢求。
他的志向在官场,在为民请命,为百姓造福。
他心中始终有一杆秤,他绝不会做违背信念和坚守的事情。
有了赵璟这席话,赵娘子紧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一些,她也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距离清水县还有一日路程时,清水县的县令就迎了过来。
如今的清水县县令,不是成县令。
成县令高升了,盛明传新派了一位郝县令过来做父母官。
郝县令能力一般,年约五旬,他为人有点平庸,但有一点好,能听得进去人言。
且一旦确认了成县令留下来的政策是好的,他就会一直坚守使用下去,并不会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一上任就点几把火,让清水县的父老看看他的威武能耐。
郝县令知道陈松和赵璟要回乡祭祖,急出了好几脑门子的汗。
这可都是贵人,是天子近臣,一个弄不好,他不说官运到头,说不得脑袋都要搬家。
但出乎他预料,不管是赵璟还是陈松,对他的态度,都很温和。
陈松问他,如今县衙的老人还有哪些,赵璟则询问清水县如今的黄芪占地多少、这几年收成如何、价格多少、百姓温饱可能解决……
像是在叙家常,又有点像是上官考核。
不管是那种,都把郝县令吓的浑身汗湿。
好在,郝县令虽然被吓得不轻,但到底也算得上是一位好官,清水县方方面面的情况,他都了如指掌,于是,应对也还算得宜。
陈松还在郝县令的随行人员中,见到了好几位旧时同僚。
他喊他们的名字,面上露出怀念的笑容,那些人先是诚惶诚恐,随即便也与他畅谈起来。
但到底很久没见了,彼此身份又已天差地别,能说的话很少。不过略叙几句往事,便罢了。
这让陈松不禁想到了早先和他一起去了府城的王朝等人。
那几人与他关系莫逆,当初剿匪时就信他,所以跟着他一道高升。
后来他执意要去西域,他们或安于现状,或是担心不在大魏境内,安危无法保证,犹豫过后,到底都没有随行。
他理解他们的选择,也并不责怪他们。
但不去拼搏,不去尝试,只在原地等待时机降临……许是时机来了,你都抓不住。
之前在府城时,他就见了那些旧友一面。当时菜过三巡,酒过五味,他们才借着那点醉意,将心中的艳羡与懊悔说了出来。
有什么用?
他们的底色都差不多,他敢拼敢抢,所有他有了今日。他们踟蹰不前,安于现状,那就只能渐渐泯灭于众……
陈松和这些同僚的交情,甚至还不如和王朝等人的关系好,所以只是略说了几句话,便又转过头来,和郝县令说清水县的事情。
车队越往南走,越靠近清水县。
如今已是八月底,正是黄芪采收的时候。没有种黄芪的百姓,则忙着收白菜、萝卜,翻地种下冬小麦。
正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让人昏昏欲睡。
但朝阳一点都不想睡,他自从知道这里就是爹娘等人的家乡后,就像是一只欢脱的小鸟一样,只想飞到天上去,将这一片地界都看清楚。
陈婉清见他兴致这么高,就掀开车窗帘子,指着远处的景物,告诉他,那是黄芪,那是白菜萝卜。
偶尔有一只兔子,或是一只野鸡惊慌的跑过去,朝阳更兴奋了,冲他爹要他的小弓箭,要射野鸡。
今天天气也好,没有一丝风,赵璟索性将朝阳抱出来,爷俩骑在一匹马上,他拿着儿子的小弓,教他开弓射箭。
早些年只熟悉经史子集,在射和御上较为疏懒的赵璟,经过西域一行,弓马娴熟的程度,能和一般武将相比,教导儿子自然也不再话下。
……
絮絮叨叨的,马车很快就到了清水县城外。
放眼看去,城门下边,站了黑压压好一片人。
赵璟旧时的好友都在,包括丁书覃、黄辰,甚至就连王承德王叔,也在其列。
再有便是清水县的乡绅耆老,甚至还包括了赵家村的好几位长辈。
陈婉清一眼就扫过好几个熟面孔,当即轻声喊了一句“璟哥儿。”
赵璟“嗯”了一声,“阿姐放心,我都看见了。”
不仅他看见了,陈松也看见了,翁婿俩赶紧从马上下来,快步走到众人面前。
“丁兄,你怎么也来了?”
“大隆叔,怎么还劳驾你亲自过来接我?”
“我们是小辈儿,该我和璟哥儿去拜会您……”
一片其乐融融,欢声笑语。
这场景吸引了往来百姓的注意,他们忍不住将视线投了过来。
这一看可不得了,其中好几张都是熟面孔。
“哎呦,那不是陈县丞么?当初我家的羊被人偷了,还是他帮我找回来的。”
“哪里是陈县丞,人家现在在府城做六品大官。”
“你这都是什么时候的消息?你们是多久没往县城来了?告诉你们,人家现在是正四品的朝廷大员,皇上特封的昌顺伯!”
“嚯……”
“那个,那个是不是小三元赵璟老爷?”
“哪里是小三元,明明是大三元。人家六元及第,听说如今还被封了正三品!”
“正三品,那得是多大的官儿?”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比县令高就是了。县令才七品,你没看见郝县令在那两位跟前,鞍前马后,跟小卒子似的……”
越来越多的百姓围聚过来,陈松和赵璟的消息,也如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清水县。
英姑就在县城开铺子,街上的消息从人堆里流过,很快就传到了她耳朵里。
她听说陈松和赵璟两家人回来了,还有些不敢相信。
打杂的小丫鬟给她仔细描述一番街上的传闻,她才一拍大腿,赶紧往外走。
“陈松回来,素英是不是也跟着回来了?哎呦我的天,她往府城去时,把院子留给我,让我给她好生照应着。我一个月才让人打扫一次,她来的突然,那院子可没法住。”
小丫鬟跟在她身后喊:“您别慌,县令大人肯定给安排住处了。再不济还有那么多乡绅耆老,他们随便腾出一所宅子,就够两位大人安置了。”
英姑说:“你不懂!那两家人我接触的多,他们可不是那种喜欢占人便宜的人。况且他们现在都做大官了,还占人便宜,那是占便宜么?那不擎等着人以后,别人拿这件事在县里作威作福?他们不傻,才不会欠这种人情。我得赶紧给收拾去,他们肯定还是在自家的宅子中安置。”
英姑急吼吼的跑到陈家所在的巷子口,结果,就这么巧,她和许素英等人走了个对面。
两帮人是从胡同两端过来的,以至于都走到跟前了,英姑才看见,对面的人,就是许素英一家子。
她一拍大腿:“素英啊……”
话一出口,她就顿住了。
素英现在可不是孤女了,听人说,她爹是什么首辅,是这天底下了除了皇帝外最大的官儿!
哎呦喂,她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认识了素英。
不过以后可不能直呼其名了,人家既有个首辅爹,还有个当昌顺伯的相公,她这见了,是不是该跪下行个礼,再喊上一句“夫人”?
就在英姑左思右想时,许素英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
“哎呀,可有两年不见你了,我这还怪想你的。英姑,你这做什么的,这脸色变来变去,你搁这儿给我玩变脸呢?”
英姑不好意思说,我在想要不要给你磕一个。
不过刚才的犹疑,现在全都不翼而飞。
好姐妹这态度,一看就没拿她当外人,她要真是上来就行礼,两人的缘分才尽了。
英姑就露出欢喜的表情来:“我这不是听说你们回来了,赶着过来给你们收拾院子么?我这每个月就让人收拾一次,被褥也没给你晾晒,你说你回来也不提前给我来个信,这院子都没正经收拾,你说你们今晚可咋住?”
许素英拉着她就往家里走:“你经常让人打扫,家里没那么脏,一会儿就收拾出来了。”
又说被褥那些:“我们车上有现成的,拿下来就能用。”
至于随行人多,家里住不下,这更不是问题。街上有客栈,里边一年到头没几个人,他们带的那些人,随便往里一塞就行了。
英姑有些不好意思,感觉没把事情做好,但她很快就没功夫想这些了,她看见了陈婉清、赵娘子、香儿,以及被香儿牵在怀里的朝阳。
“这,这,香儿都有孩子了?”
香儿“噗嗤”一笑,“我还没成亲,这是我大侄子。”
她的亲事已经在说了。
她现在有个正三品的亲哥,在她哥立功的消息传到京城后,许家的大门险些被媒人踩破。
是娘挑花了眼,她的亲事才没定下。
不过不急,回京城后再慢慢挑就是了。
英姑听说那小仙童模样的小孩儿,是陈婉清和赵璟的孩子,登时眼睛都跟着放光。
这孩子是怎么投的胎!
这家从上到下全都是能耐人,这孩子到了赵家,可算是进了福窝了。
陈家院子里,很快又涌进来不少人。
英姑见那一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进来了也不敢多待,见个礼就离开了,她便也不再多留,和许素英又说了两句,也识趣的回了家。
第274章 衣锦还乡(二)
清水县往上数多少年,来的最大的人物都是知府。
可知府是正四品不假,三年都不一定来一回,来了待不了半天就会走。
那像现在,不仅来了个正四品的伯爷,还来了个正三品的户部侍郎。
户部侍郎管啥的?
管全国的户口、土地、钱谷、赋税之事。
老百姓懂得少,他们不明白,这些事情都不是户部侍郎自己拍板定案说了算的,在他们看来,管事的肯定说啥都管用,那能不能求个情,让赵大人把咱们清水县的赋税都免了?能不能把隔壁县城的土地,都划拨到咱们县城?我想给我家户籍上添两口人,能不能免费把这件事给我办了?
就真的是,各种异想天开的事情,只有你办不到,没有老百姓想不到。
这也幸亏是郝大人见势不对,赶紧派了差役在宅子周围守着,不然,陈家的人还不知道要被烦成啥样。
赵璟和陈婉清几人,原本也没准备在县城久留,不过是回来了,便到家里坐一坐,顺便解决一下生理需求。
谁料来了凳子都没暖热,就差点被人堵家里。那还坐什么,吃了饭赶紧回赵家村是正经。
许素英说了句实在话:“这是免不了的事情,指不定到时候去村里的人更多。不过其实也好解决,只要璟哥儿把架子摆出来,就能把一多半人吓退。”
陈婉清闻言笑了笑:“娘,没到那份儿上。百姓们只是愚昧,不是傻,有些事情,好好和他们说,他们不是听不懂。”
就这样,赵璟、陈婉清,带着赵娘子、香儿和朝阳,离开县城,直奔赵家村。
赵家村中,赵大伯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不仅是他,几乎整个赵家村的百姓都在这边候着。
人群熙熙攘攘,这个说:“正三品,咱们老赵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那个说:“可惜九叔死的早,要不然看见璟哥儿这么有出息,肯定激动坏了。”
“可能就是九叔在地下保佑,璟哥儿才能年纪小小就当了大官。”
赵二伯轻咳一声:“可别璟哥儿璟哥儿的叫了,那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员,总喊他璟哥儿不像话。”
人群“哗”一声闹开了,“那我们喊什么?总不能喊赵大人,那也太见外了。”
“要我说,咱们就还按照以前的喊,喊大人咱们听着都不自在,璟哥儿肯定更不自在。他回来祭祖,是想和咱们亲近,咱们喊大人,这不是明摆着与他生疏么?”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大家正想找赵大伯拿主意,就见远处乌压压来了一群人。
有不少外村的百姓,也跟着队伍过来了。他们看到赵家村到了,就加快脚步跑到众人跟前,和他们说:“你们村的文曲星回来了,还不赶紧去迎接?”
“正三品的大员呢,可威风了!”
赵家村的百姓“轰”一声全炸开了。
“真是璟哥儿回来了?”
“快往前迎一迎,可不能让大人觉得我们失礼。”
赵璟荣归故里了好几次。
第一次是县试中了案首,赵家人早早在村口迎接;第二次他拿下小三元,成了秀才,整个赵家村的人,不管姓张的,姓陈的,姓曲的,还是其余别的姓氏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挤到了村口。
而这一次,不仅赵家村的人全来了,就连附近村落的人,都来了很多。
放眼望去,周围全是人头,好似比大魏突袭西域王庭那天晚上的人都多。
赵璟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何为真正的衣锦还乡,何为载誉而归。
一家人先后下了马车,此时赵大伯等人已经小跑到了跟前。
亲人相见,话还没说,泪已先流。
赵大伯激动的抓着赵璟的手,将他看了又看,才颤抖着唇,落着老泪说:“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赵璟给大伯揖了一礼:“离开前,我承诺您,考中举人必归。却不料事情有变,一去就是这么久,累您跟着忧心了。”
“没得事儿,我忧心啥!我知道时,你都从西域回来了。你说你这孩子,你遇到那么大的事情,你都不来信给家里说一声……”
赵大伯话还没说完,赵二伯等人已经挤了过来。又有大伯娘和二伯娘他们,也激动的攥着赵璟的胳膊,说他:“瘦了好多”“人看着精神了”“吃了那么多苦,回头得领你去菩萨面前烧烧香”。
赵璟还没来得及回应,他们又看见了赵娘子和陈婉清、香儿,又赶忙过来抱住他们,
“谁能想到,这一别就将近两年。”
“快让我瞧瞧,这府城和京城的风水是不是更养人。”
“香儿都这么大的姑娘了,哎呦,看这出众的,这以后得嫁多好的儿郎”。
絮絮叨叨的,直到众人看到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马车里钻出来的朝阳,喧哗热闹的场面登时一静。
朝阳以往都是午后就休息,一下能睡一个半时辰。
可今天到处都是人,又吵又热闹,他哪还有什么睡意?
也是出发往赵家村来时,土路颠簸,马车晃晃悠悠,就把他晃悠睡了。
他倒也没睡多久,这一醒来,陡然和那么多人人目光相接,即便社牛如朝阳,此时也有些懵。
他犹带着睡意的双眼,呆呆的看着他娘,还对他娘伸出胳膊,嘴里则咕哝着说:“娘,吵。”
大伯二伯大娘二娘,村里的所有婶子大叔们,巴巴的看着朝阳,好似看什么奇迹。
好久后,大伯娘才颤巍巍的问赵娘子:“这是璟哥儿的儿子?璟哥儿都有儿子了?”
陈婉清将朝阳抱过来,让大伯娘仔细看。
她轻笑着哄朝阳喊“祖祖”,又和大伯娘说:“是璟哥儿出发去西域时生下来的,已经满一周岁了。”
朝阳不认生,就是刚睡醒,精神还没回来。
他怏怏的喊了声“祖祖”,然后又看了看现场众人,蔫蔫的趴在他娘肩膀上,醒神去了。
众人看着他可爱的小模样,一个个心都化了。
“和璟哥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和婉清小时候也很像,白嫩嫩的,跟菩萨坐下的仙童似的。”
“婉清可受苦了,璟哥儿把你自己丢下,你还把孩子养的这么好,你是咱们赵家的打恩人……”
村口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众人这就往村里去。
朝阳这时候精神了,原本想下地走,但陈婉清担心人多,他又小,一会儿被人冲撞了或踩到了,因而,就一直抱着他。
正陪着赵大伯和赵二伯说话的赵璟,回头间恰好看到这一幕,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回来,将朝阳抱过去。
周围人的眼神,有赞同的,也有不赞同的,赵璟却自有应对之策。
他说:“我抱朝阳给大伯、二伯瞧瞧,这是我们这一房的嫡长子,回头要把朝阳的族谱上了。”
众人闻言,俱都忙点头:“是该给长辈瞧瞧,看这孩子长得多好。”
就连赵大伯和赵二伯,看到孩子机灵慧黠的样子,都忍不住心生喜爱,一个个问:“朝阳是大名么?你爹素来喜欢孩子,看到朝阳必定会开心的。”
赵璟抱着朝阳说:“朝阳是小名,大名叫赵霁。”
又和朝阳介绍族里的长辈,朝阳也乖巧,他介绍一个,他就喊一个,虽然很多字他喊得还不太清晰,但意思肯定是对的,众人见状,心中便愈发欢喜。
赵家人提前得了信,早就把家里收拾出来,就连被褥都晾晒好了。
众人进了赵璟家,就见院子被打理的一尘不染,窗户和墙壁都打扫过,屋子用火烘过,进去后暖和和的,就连灶房中,都有准备好的热饭和热水。
此时天已经黑了大半,大家都还挤在赵璟家里,着有些不像话,赵大伯便让众人都回去了。
他和赵二伯、赵三伯,大伯娘二伯娘等人就留了下来。一来说说这两年的近况,二来也打听打听璟哥儿这两年的事情。
饭菜是大家用心张罗的。
有大过年才舍得吃的鸡鸭,甚至还有一大锅羊汤。
赵璟等人其实并不饿。
他们未时左右才吃午饭,感觉那一顿的食物在胃里还没消化。
但说了那么多话,又赶了那么多天的路,嘴皮发干,口干舌燥,所以一人只喝了一碗羊肉汤罢了。
饭后,陈婉清带着朝阳去房间洗漱,赵璟与赵大伯等人坐在堂屋说话。
大伯娘等人也围着赵娘子,问这两年过的好不好,日子是否顺当。
堂屋的声音断断续续,直到子时都没断。
直至大伯娘看到赵娘子打哈欠,才陡然想起来,他们一行人从京城回来,肯定累坏了,且得让他们好好歇歇,余下的事情,等歇好了再说。
几人这就离开了。
赵璟送人走后,又和赵娘子说了几句话,才回了房间。
陈婉清刚哄睡朝阳,她自己却还精神着。
见赵璟进来,她就问他:“明天祭祖么?”
赵璟摇头说:“大伯说,这次要大祭,他定做了一些纸扎,一时半会儿做不好,怕是要往后推两天。”
“没事儿,反正咱们这次会待的久一些。”
来时他们就商量好了,只要能在十一月前赶回京城就行。
如今才九月初,待半个月再回去,时间也足够。
赵璟去外边洗漱,回来后给陈婉清端了一盏清水。
因为家中地方有限,他们身边的丫鬟婆子全都留在了县城。于是,就连茶盏都是赵璟亲手洗的。
陈婉清其实并不渴,但还是喝了两口润润唇。
等她将茶盏放回床头柜上,赵璟也脱了衣衫上了床,两人相拥着就睡下了。
村里的夜总是格外安静,尤其是冬天,没有蝉鸣虫吟,也没有更夫提醒“小心火烛”,只有各家的狗,在门前有人经过时,发出汪汪声,天地间一片安静。
陈婉清的睡意缓缓来临,可就在她将要睡着时,她陡然觉得眼前有一片火光。
她一急,呼吸一重,人就要坐起来。
赵璟却先一步用手捂住了她的双眸,将她牢牢的抱在怀里。
“睡吧,没走水,是娘在烧纸钱。”
陈婉清这才陡然记起,婆婆素来有这个习惯。
他们离开赵家村时,她就在院子里烧了好多金元宝。说是烧给祖宗和神灵的,让他们保佑他们一路顺遂无忧。
从京城回来的路上,遇到不顺——她生病、朝阳生病,亦或是她心绪不宁时,她就会再次点燃元宝香烛,告慰神灵,祈求平安。
陈婉清一听原来是赵娘子在烧元宝纸钱,就不管了,她依偎在赵璟怀中,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馨香,很快睡着了。
翌日,天才刚亮,就有人拍门。
赵璟在洗漱,陈婉清去开门,就见门外站的是老太太。
老太太看见她就问:“你爹娘呢,他们不是和你们一道回来的,怎么还不回村?”
陈婉清看着眼前老了不止一岁,满脸都是褶子的老太太,平静的说:“您忘了,我们家被婉月抹了秽物,根本没法住。以前我娘就不住,现在更不会住,他们在县城住着。”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赵家村?”老太太咄咄逼人。
这时候,赵璟梳洗好过来了,赵娘子和香儿闻声也从屋里走出来,更甚者还有左邻右舍,听到赵家门上的声音,也都加快脚步出门,要来看看动静。
老太太闻声,面颊紧绷起来,陈婉清却依旧不疾不徐的说:“爹娘准备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大隆叔他们应该更清楚。,您要想知道,不如去他们家问问。”
老太太愿意去问么?
她才不想去。
她和他们闹翻了。
因为陈松定期给陈柏一笔银子,陈柏又把银子转交给陈大隆和陈大盛一家,让两家的小辈轮流伺候老爷子,给他们送柴、挑水、买米买面……
她家中没了进项,手中的银子也不多了,就看中了这门“生意”,想将之抢过来。
奈何老二是个犟种,开口闭口“我大哥说的”“我听我大哥的”“您有什么事儿,找我大哥说去”。
她从老二手里要不回银子,只能找陈大隆和陈大盛,说他们家小辈伺候长辈还收钱,黑了心肝了。
第275章 衣锦还乡(三)
毫无意外,老太太这一闹,直接把那两家得罪死了。
这一年多来,陈大隆和陈大盛家的子孙,依旧给老爷子擦洗,给老两口送吃送喝,但他们看老太太把在他们身上吃的憋,都“回馈”到老爷子身上,为此连口水都不给老爷子喝,连口饭都不给老爷子吃……若不是他们早晚擦洗两次,老爷子也还想活命,指不定陈大昌都被这老太太折磨死了。
为防老太太真个灭绝人性,做出饿死人的事情,陈大隆家和陈大盛家索性只把老太太那一半粮食给她,然后从自家的饭食中端一碗喂给陈大昌。
老太太能高兴才怪,好几次都在他们送饭时,故意从里边锁上门,让他们进不来。
若不是他们找到隔壁邻居家,借人家的梯子爬墙进门,大昌叔还得饿一顿。
真就是,老太太做的奇葩事儿太多了,多的让人都懒得说。
陈婉清如今还不知道这些,但她深知老太太不是个省油的灯,并不想与她过多言语。
她张口就说:“爹娘什么时候回来,我也说不准。您要不想去问大隆叔和大盛叔,就耐心回家里等着。总归今天不回,明天他们肯定是要回的。”
老太太叉着腰,气的想骂人。
但赵璟一身威压,老太太看了都望而生畏。
想到邻居说,赵璟现在是正三品,比她那不孝继子官儿都大,老太太心就虚了,斜着眼瞅了两口子一眼,到底是拄着拐杖,慢悠悠的离开了。
她离开后,赵娘子才说:“这老太太,怎么一点都没变。”
对面邻居听见了,就笑着说:“都要进土里的人了,还能变成啥样?这老太太,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她也就是命好,摊上陈松这么个儿子,要不是陈松要脸,她早饿死了。”
说完这些,又问陈婉清:“你爹娘今天真不回来?”
陈婉清喊了声“婶子”,实话实说道:“八成是要回来的,毕竟祭祖的事儿也要提前和族里说一声。”
“那可不。你爹现在都有爵位了,听说那爵位能世袭,皇帝还给你们家赐了宅子?这可真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你们之前从村里出去时,好多人还念叨,说走出去就知道外边日子难过了,还说你们迟早有一日会回来。”
陈家的人确实回来了,但人家不是狼狈回来的,是锦衣回乡,荣归故里!
别看现在外面很多人面上为他们高兴,其实心里啊,比腌缸里的酸菜还酸。
婶子说着话,突然嗅到一股焦糊味儿,她一跺脚,转身就往回走:“我的粥!哎呦,都糊了!”
老太太来这一趟插曲,并没有影响陈婉清诸人的心情。
顶多就是香儿好奇老太太为什么不去找同族人打探,却来找她嫂子,在吃过饭后,跑出去一探究竟。
结果,好家伙,不问不知道,一问,老太太简直是凭一己之力,将整个陈家都得罪死了。
香儿马不停蹄回了家,将事情如此如此和陈婉清一说。
陈婉清听到老太太的骚操作在,真的一点也不意外。
不过,陈林马上回来了,老太太和老爷子有人接手了——她爹并不是说真的大撒手不管,只是以后管的肯定少了。即便管,重点也是管老爷子。老太太的日子如何,就要看陈林的孝顺程度。
希望,届时老太太还能保持这么旺盛的闹腾劲儿!
用过早膳没一会儿,赵大伯等人又到了。
他们带赵璟到宗祠上了柱香,将朝阳的名讳落在族谱上,又与赵璟一道去专门供奉圣旨的祠堂中,叩拜了圣旨。
也是这时候,赵璟才看到立在祠堂旁边的旗杆石。
旗杆是杉木所制,高达十余米,要将其制作成旗杆石,最起码得花费几百两。
这些却不需要赵家村的百姓出钱,乃是由县里的乡绅耆老自发捐款建制。
再看旗杆上端,这是个双斗桅杆,代表着其主人是进士。旗杆顶部雕笔尖,象征文笔,也意味着文官。底座形状也有说法,通常秀才用四角,举人用六角,四品以上官员才能用八角。
桅杆在赵璟中状元后设立,当时是符合赵璟身份的,可赵璟现在是正三品,底座用六角就不合适,得改用八角。
赵大伯见赵璟的视线落在旗杆石上,就笑着说:“郝县令已经交代工匠去做底座了,最迟明天就能换上。璟哥儿,这样的旗杆石,方圆百里也只有这一个。”
毫不夸张的说,赵璟现在就是兴怀府所有读书人的楷模。
没见今年县试时,有读书人竟专门从其余府城跑来,就为了在旗杆石下拜一拜,好让六元及第的赵状元,能保佑他们科举顺利,早上取得秀才功名。
为此,他们整个赵家村的人,好似都高出人一头。
走出去时,大家伙都挺直了腰背,心内的自豪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在赵大伯领着赵璟去看黄芪,顺便去山上看养猪场时,陈松和许素英进了村子。
两人进村子的动静,丝毫不比昨天赵璟回来时的动静小。
毕竟,陈松可得了个爵位,而且,他那个据说是孤女、来历不明的媳妇,人家真实身份尊贵的堪比公主。
那有见识的老人都说了,许素英若不是落水流落到他们清水县,那是足以嫁到皇家,给皇帝当媳妇的人。
就这样金贵的姑娘,她竟被个娶不上媳妇的陈松捡了漏。
就问陈松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可以说,今天来看陈松的少,来看许素英的居多。
毕竟,能做娘娘的女人,那到底得是啥样啊。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穿金戴银,一身雍容华贵的许素英。
见到她那一刻,大家心中同时冒出一个想法:天上的王母娘娘,怕也就这样了!
许素英看着大家火辣辣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后悔。
她今早出门前,还在迟疑,究竟是打扮的平易近人些好,还是按照在京城时的装扮来。
丫鬟一句话点醒了她:“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既然还乡了,那还穿以前的“破衣烂衫”干啥?
别人看见了,指不定还要排揎你,说你的富贵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你怕不是在故意逗大家玩。
而且,那些“破衣烂衫”,他们根本就没拿。拿的全是些云锦、绸缎,她想要寻常衣裳,他们也没有。
况且,赵家村没她看不顺眼的人么?
她以前没和人结过怨么?
既然结了,正可以趁这个时候,将人气一气,指不定就把人气死了,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呢。
说的很有道理,直接就把许素英说动了。
于是,许素英就如平常一样,稍微打扮打扮就出门了。
她的稍微打扮打扮,就是指,簪戴了一支鎏金红宝石流苏,一支赤金石榴花金簪。她耳朵上的耳环,是同样的石榴花款式,颈项间带着的项圈,是金镶红宝石。同时,她手上还戴了镯子,腰间垂挂着玉佩,鞋子上缀着东珠,身上漾着高雅的熏香……
就一副,随时准备去宫里赴宴的模样。
陈松看见她这打扮,都看直了眼,就更不用说赵家村的百姓了。
他们看到许素英,直接就不敢认。
等许素英一口一个“三婶子”“二伯娘”“大嫂子”,他们才瞪着眼睛回了神。
“我的乖乖,这真是素英?”
“老话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这话再没有错了。”
“你是素英不?哎呦,素英啊,你咋打扮的跟娘娘似的,这要是待会儿你老婆婆看见了,还不得气死?”
许素英心想,真气死倒好了。
可转瞬又想,继婆婆也是婆婆,继祖母也是祖母,她要真是一下嗝屁了,德安这不得守孝?
德安和开颜的婚期可都定了,来年三月的大好日子,这要是让老太太搅和了,她不得炸?
心里这么想着,许素英面上却美的很。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那老太太看模样就是个长寿的,她可不能让她日子太舒坦了。
许素英面上含着笑,又与众人说起话来。
这厢他们一家子刚到村,很快就有人将这个消息告诉陈婉清。
陈婉清正陪着赵家的老人媳妇说话,一时间也没空过去,就“嗯”了一声没去管。
只有朝阳,在屋里待得烦了,一听说外祖母过来了,撒开脚丫子就往外跑。
香儿看见了,赶紧跟在他身后追出去。
往常赵家村的孩子都是散养的,谁也不担心孩子丢了或被人抢了,毕竟孩子是谁家的,大家都知道,而村里若是来了个陌生人,大家都紧盯着。
可这几天村里的生人太多了,盯都盯不过来,这要真有人趁乱伤害朝阳,就是事后抓住人,那不也晚了?
香儿跟在朝阳身后跑。
朝阳也有分寸,并不跑太快,一看见姑姑没跟上,他就站在原地等一等;等香儿追上来,他再继续往前跑。
不一会儿功夫,两人就看见了前边好大的人群,许素英、陈松都在人群里。
只有德安和耀安,在旁边的太阳底下,与村中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说话。
朝阳跑过去,一把抱住德安的腿:“舅舅。”
德安垂首一看是朝阳,赶紧将人提溜起来:“你怎么过来了?”
“找,外祖母。”
德安闻言,指了指人堆:“在哪儿呢,一时半会怕是出不来。你爹娘干啥呢,你怎么不跟着他们?”
旁边的人看见朝阳,都好奇的问:“真是赵璟和你姐的儿子?”
“这不明摆着的事情么?昨天就听人说,这孩子满一周岁了。当时我离得远,也没看清长相,如今这一看,说这不是你姐和赵璟儿子,我都不信。”
德安不乐意了:“外甥像舅!你们再好好瞅瞅,朝阳和我是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围一片“嘘”声,德安恼了,与众人口唇相讥,不一会儿功夫,又勾肩搭背哥俩好起来。
许素英看见了朝阳,但她现在太忙,实在没空理会这哥小东西。
要问她忙啥,哎呦,这不老太太挤到跟前了么。
老太太拍着腿往地上一坐:“你们两个没良心的,一走就是两年。你爹都快死了,你们都不回来一趟。养你们这些儿子有什么用,你们靠不住啊。”
周围的人闻言,都说:“您别胡搅蛮缠,您可没养过陈松。”
“可不是。陈松还小时,他祖母还在世,是他祖母养着他。他祖母去世后,陈松和你们家老二,就跟那没人要的孩子一样,哥俩谁比谁可怜。今天这家吃口剩饭,那天河里捞一条小鱼,你说你养陈松,你都不亏心么。”
“行了大昌家的,快别闹了。你们家那点事儿,咱们村里还有谁不知道?陈松这孩子够孝顺了,还专门请了族里的侄子照顾你们。你们要是再说那没良心的话,小心孩子寒心。”
“有一说一,当初大松和素英分家时,你们可一文钱都没给。当初说好的,以后你们就跟着老三过,老大老二都不需要给你们养老。老三不见了,大松做到这份儿上,你就知足吧。”
老太太可能知足?
她要是知道“知足”,她就不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老太太见没人向着自己,气的脸都变形了。
她拍着地,扯着嗓门就哭:“我的个老天爷,我命苦啊!我不舍得吃喝,将他们哥几个拉扯大,如今一个个都不认我。就因为我是继母,我就黑心,你们说这话良心不痛么?”
“我就知道,你们这是看陈松有钱了,都巴结他。你们都巴结他去吧,反正我就一个死老婆子,我没钱,也没依仗,我还活着干什么,我不如死了算了?”
又哭她那苦命的儿子:“老三,老三你到底在那里啊。你要是还活着,你就露个脸,你看看你娘,都被这些人欺负成什么样了。老三啊老三,你不回来,是不想回,还是被人谋了命,是不是你大哥……”
周围人见老太太越说越不像话,一个个都急了。
“你这是干啥?咋还诬陷人呢?”
“你们家老三肯定是觉得李氏那事儿丢脸,在家里待不下去,才去外边讨生活了。”
“别哭老三了,老三若在,你日子更苦……”
第276章 安排
赵家村的百姓听到老太太提老三,一个个扁着嘴,满脸不屑。
老三可不是个玩意儿。
因为那点脸面,丢下老娘孩子一走了之,他倒是落个清净,却没想过这一家子老小的日子该怎么过。
若不是有陈柏和陈松帮衬,老两口子指不定都饿死了。
哦,要饿死也只能是老爷子一个人饿死,老太太且惜命的很。
且她将他们家在县里那小宅子和烧饼铺子都租出去了,还把家里的老牛给卖了,又将家里的田地赁了出去,每年到手的进项也不少。
可以说,老太太的日子,比村里大多数人家的日子都好过。
但她抠唆啊,一文钱都舍不得往外掏。
就是族里谁家娶媳妇,谁家办满月,或是老人祝寿,该随礼她也不随,她就装傻。被人提醒了,她还拉着人哭,说寿安可怜,没爹没娘没个帮衬,她若还不帮孩子攒着些,这孩子以后更说不上媳妇。
这理由可能拿的出手,于是,旁人再想劝她随礼,也不好意思说了。
说这些就说远了,继续说老太太哭嚎她的老三。
不是别人说,要是陈林还在家,家里这些进项她能拿到一文钱,那都是她本事。
陈林不在家,她过的那是绝好的日子,陈林若回来,有她罪受的。
明眼人都能看明白的事情,老太太片要装傻。
许素英偏就不容许她装傻。
就见她兴奋的拍了下掌,对老太太说:“我回来,也没给您带什么好东西,但我给您准备了一份大礼,您肯定喜欢。”
许素英眸中放射着振奋的光,那光犀利铮亮,看的老太太头皮发麻。
配合许素英今天的穿着打扮,还有她头上布灵布灵闪着光的首饰,她身上的气质更显出几分锋利来。
老太太见状,打心底里发憷。
与此同时,她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
但她“占便宜”的心思占了上风,心里就忍不住想,没给她带什么好东西,但还是给她准备了一份大礼。
许素英现在可不是一般人,她有个位高权重的爹,一般东西能被她称为大礼么?
话又说回来,要是她带的礼,实在拿不出手,这么多人作证,到时候她大吵大闹,许素英也没脸。
抱着“讹一笔”是一笔的心思,老太太开口问:“你给我准备了什么大礼?”
“噔噔噔,我把你最喜欢的儿子给你带回来了。老三,陈林,你还龟缩在马车上干什么?这么多父老乡亲,你都不出来见一见?你娘想你都想哭了,你快来给她磕个头,让她老人家也体会体会‘久别重逢’的欢喜。”
老太太手都麻了,人都吓呆了。
她茫然四顾,找寻许素英的马车:“老三在哪儿呢,你别不是唬我?”
“我唬你做这么?老三回家,这是多大的事儿,我哪敢在这上边糊弄你。让你白惊喜一场,那岂不是我的罪过?”
许素英又对着陈松喊:“老三怕是近乡情怯,你赶紧把老三带下来。”
陈松响亮的应了一声,然后转身朝坠在身后的马车走去。
众目睽睽之下,就见他往车厢中一伸手,然后就提溜出个男人来。
距离近的人当时就炸锅了:“陈林,还真是你小子啊?”
“哎呦我的老天奶,陈林你这两年到底干啥去了?你可算回来了,你娘都以为你死外边了。”
“回来就好,守着老娘孩子过日子,比啥都强。”
陈林垂着脑袋,眼皮子却忽闪个不停。
陈松拎他像是拎着只小鸡仔,他朝老太太而来,围观的男人女人们,就赶紧给他让出一条路。
陈松走到老太太跟前,一把将手里的陈林丢下来:“给,我把老三给您找回来了。你们母子团聚,今天可是你们大喜的日子。”
老太太看着陈林,陈林抬头看向老太太。
他忽而一笑,又一哭,狠狠的抱住老太太:“娘,我可算又见到您了。我以后就守着您和我爹,我哪里也不去了。”
老太太手软身子软,坐都坐不住。若不是陈林死死的箍着她,她都躺地上了。
这可真是好大一份大礼,可惜她人老了,有些承受不住,她……老太太眼白一翻,往后一倒,直接晕了。
周围人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
“看这老太太,给惊喜成啥样了。”
“赶紧抬家去,哎呀呀,还是素英贴心,老太太死前能看见陈林,你占头功。”
“以后娘俩就守在一起过日子,这日子就圆满了……”
这娘俩圆满不圆满,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许素英倒是挺圆满的。
她一把抱起朝阳,在他白嫩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一晚上没见,可想死外祖母了。朝阳想不想外祖母啊?”
朝阳搂着许素英的脖子,亲昵的不得了。一口一个“想”,一口一个“给外祖母留了好吃的”。
那可人的模样,惹得许素英眉眼都笑弯了,忍不住抱着他,又是一顿亲。
陈松与陈家族人,商量祭祖的事情去了,许素英则抱着朝阳,坐在村里的太阳底下,与大娘婶子们侃大山。
遇到问她出身的,许素英含蓄的说了;那舔着脸借钱的,许素英只当没听见;还有些想让儿子闺女给他们的当丫鬟小厮的,许素英也能推就推。
这些场景,他们回来之前,都预想过。
加上她也是个能豁出去的性子,才不会不好意思张口拒绝。
只是未免坏了乡性,她不会把话说那么直白,只道:“家里有啥困难,回头就与赵大伯说,我们留了一笔银子,谁家日子要真是难的过不下去,该帮咱们肯定帮。”
“把孩子送过来给我做丫鬟小厮,那不糟践孩子么?放着上等的良民不做,偏要入那贱籍,知道的说你是亲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黑心的继母。”
“这种埋汰孩子的事情,我不做,你们以后也免开尊口。”
“我和陈松另有打算,你们且静等着,总归,会给咱们村的孩子一个出路。”
稍晚些,赵璟、陈松,与村里说的上的话的长辈们,聚在一起商量要事。
具体商量的什么,有没有商量出个所以然,大家也不知道。
很快又有附近县城的乡绅耆老,以及富贾大人们过来拜会,赵璟和陈松不得不拨冗见了众人一面。
又两天,赵家和陈家祭祖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他们择了同一日,各自在祠堂前祭奠祖先。
观礼的人很多,有很多乡绅富贾远到而来,也都没离开,特意留下来参加这种盛事。
祭祖的礼仪繁杂,又因为是大办,将近中午才祭奠完。
稍后两家又来了供奉圣旨的地方,稍作祭拜,继而便开席。
今天是流水席,席面准备了一百五十桌。但想也知道,这肯定是不够的。
周边的百姓抱着沾喜气的心思,携家带口全来了。
席面一桌一桌的翻新,做好的菜肴一盆盆端上来。直到夜幕降临,人群才陆续散去。
翌日,又专门请了戏班子来村里唱大戏,十里八村的百姓来的就更多了。
外边是锣鼓齐鸣的声音,赵璟家中,众人也将事情商议完毕。
很快,整个赵家村的百姓都知道,赵璟与陈松这对翁婿,出力买下了附近的五百亩滩涂。
那滩涂填平改造过后,将交由赵家村的村长管理。每年的出产,专门用于供奉孤老残幼,以及村里的读书人。
再有,会在清水县设立康宁香坊分铺,为府城的康宁香坊供应研磨好的药材。里边只招收女工,每日工钱五十文。
事情虽然简单,但带来的效应,是轰动的。
先说那五百亩滩涂,改造好后,每年的出产该有多少?
若是族里免费供应小子们读书,谁家还舍得让孩子们只在地里刨食儿?
再有康宁厢房只招收女工制药,但搬搬运运的,是不是还得是男人?
若他们定期收药材,县城周边是不是可以全部种上这种药材,大家是不是可以增收很多?
不止赵家村的百姓炸了,就连清水县其他村落的百姓,都蜂拥过来,挤在村里询问:“别的村子的人,是不是能搬迁到赵家村?康宁香坊收女工有什么条件?香坊都收什么药材?价格几何,有没有人教授种植?”
这些事情,自有赵大伯他们应付,只说赵璟家,此时陈松和许素英他们,正在见礼安和春月。
春月的娘也来了,就坐在院子里,和赵娘子说闲话。
春月怀里则抱着她与礼安的长子,小名叫“黄芪”的小家伙。
小家伙不到两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哪里坐得住?
不一会儿功夫,他就从他娘怀里滑下来,跑到外边和朝阳一起玩积木去了。
春月不错言的盯着儿子,不是怕他摔了磕了,而是担心他推搡殴打朝阳。
那可是个金疙瘩,真得罪不起的。
许素英看见了,就拉着她说:“别管了,让他们自己玩儿去。小孩子家家,打打闹闹是常事儿。”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和你大伯找你们两口子有事儿,你们仔细听着。”
礼安和春月闻言,当即看向陈松。
陈松轻咳一声,说:“县衙现在缺个书吏,礼安你看你要不要去县衙做这份差事。”
礼安闻言,眼睛都瞪大了。
县衙的差事,这搁在以前,是他能想的?
到底什么差事,他能干的下来么?
礼安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冒出来的光,却把什么都说了。
陈松见状,就给他解释一番:“这差事,不要求出身,只要读书认字就行。要做的事儿也不难,负责接收状纸、誊录口供、管理档案、起草文书……文书你不会起草,也不妨事,回头有老人会教你。”
礼安强压着激动问陈松:“大伯,我行么?我……可以么?”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你好歹也读了十年书,若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好,那你还能干点啥?”
礼安明显很意动,但他又有很多顾忌:“您这样安排我,外人知道了不得说您滥用私权?”
屋里人闻言,俱都笑了。
许素英更是捂着嘴说:“好小子,连滥用私权都懂。放心吧,就这点小事,不到滥用私权的程度。”
陈松闻言,跟着点头:“不到那份儿上,不过是郝县令给我的人情。我是这样考虑的,你爹靠不住,一个错眼,指不定又要闯出什么祸。你在县衙担个差事,回头他敢闹腾,你就直接把他关进牢里。不必留情面,也不用担心会让人笑话,这件事我和郝县令打过招呼了。”
陈松又说:“你如今有了媳妇孩子,你得自己立起来。你越强势,越是不好欺,他才会越惧怕,会越收敛。”
当然,只一个礼安,一时半刻怕是还镇不住陈林,所以他将大伯家的赵畅也安排进县衙做捕快了。
这两人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既要压制赵家村敢犯事儿的人,也要作为村里的能耐人,帮村里的人主持公道。
不过,后者多半是用不到的。那就用他们的身份,来压制村里大了心思,敢作恶的人。
陈松这么安排,也是被早先看过的档案吓怕了。
朝廷中多少官员,都是因为弹压不好近亲,被牵连,被罢官,那简直数都数不过来。
他可不想自己还夹着尾巴在京城任职,老家这些人就仗着他和赵璟的势,在他们翁婿身后疯狂拖后腿。
所以,拉拔起礼安和赵畅,那也是不得已。
又说了他名下那三亩田地,原本是给了陈婉清,陈婉清又托付给他们夫妻代种的,以后就给他们夫妻俩了。
至于赵家和陈婉清手中那几亩地,统一归入五百亩田地中,当做族里的地,出产供孤老残幼和读书人使用。
安排好这些,陈松又一再叮嘱礼安:“人不能忘本。春月娘俩在你走投无路时接纳了你,你得对的你他们娘俩。男子汉大丈夫,行走世间,要仰不愧于天,俯不亏与地,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儿子还看着呢,你得给他做出个榜样来。”
第277章 死了
礼安如何激动,如何诚惶诚恐,这些且不说。
只说陈松固然相信礼安的品性,但他也知道,“穷人乍富”,也许会放大他品性中恶劣的那一面,比如贪婪、虚荣、不安全感等。
那时的礼安会做出什么来,他也说不准。
所以,还得再准备一把“戒尺”,关键时刻训诫之用。
这个戒尺选谁呢?
只能选村中的老人,只能是赵大伯。
但赵大伯年纪也不小了,如今也准备将村长的位置让出来。后续该有那个德高望重的人来辖制诸人,也还是个问题。
当然,赵大伯只是老了,身体瞧着还算硬朗,精神头也还好,再活几年不是问题。
所以,这个问题不用急在一时,慢慢考虑就是。
陈松和赵璟等人,在赵家村呆了十天就准备回去了。
天越发凉了,后续赶路肯定更难。他们想趁着如今天气还不是太冷,河流还没结冰,从清水河北上,往京城去。
也就在出发前两天,一直表现的很安静的陈梅和老太太结伴来了。
陈梅的诉求很简单,她想让陈松把她几个闺女都带走。
陈梅在生了四个闺女后,终于生了个儿子。
她这次找上门,并不是为自己求取什么,纯粹是给她闺女们求活路的。
她说:“京城人才多,你们把那三个丫头都带走,以后给他们找个好人家。”
见许素英皱起眉头,她忙道:“嫂子,我既是你的亲小姑,又是赵璟的同族嫂子。我的女儿,身上留着赵家和陈家的血,你们忙忙他们不为过吧?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我的闺女不能在村里埋没了。你们有钱,有本事,把大丫他们带走不费事,他们也吃不了多少,反倒能干不少活儿。你们好好把孩子养大,以后是联姻也好,是怎样也罢,总之,只要能给孩子找个好人家,我就心满意足了。”
可凭什么要你心满意足?
我们两家也没沾过你一点便宜,不能因为那三个丫头身上流着赵家和陈家的血,我们就得强制去管吧?
话又说回来,京城人才是多,要结亲人选也好找,但谁家成亲不看门第?
感情你是想凭着我们的门第,给孩子找个好亲家,那以后孩子过的不好,我们是不是还得给兜底,还得包售后?
没这样的道理。
指不定我们费尽心思去托举你闺女了,反过来你又指责我们利用孩子联姻,是我们丧了良心!
这事情啊,就不能沾。
许素英直接就说了:“有多大碗,吃多大饭。京城是好,但县城近便。孩子去康宁香坊做工,每天挣不少,以后还能嫁到你眼跟前,能孝敬你们两口子,还能照应下边最小的那个,这不是一等一的好日子?”
“你啊,别肖想那些天边的东西,守好眼前的富贵,就成了。”
说着,也不看陈梅那张郁闷的脸,她问老太太:“你过来又是做什么?是来感谢我们把老三给你找回来?要真是如此,大可不必。陈松孝顺,知道您惦记老三,千辛万苦把人送到您跟前,你只当他是在尽孝吧。”
老太太心里苦啊,跟吃了黄连似的。
老三可不像陈松和陈柏,这俩大的讲究,也志气,她不给的东西,人家绝不会伸手要。
老三就不同了,那是亲生的,和她这个娘自来就没客气过。
回来头一天晚上,老三就把她藏的那些银子、票子全给摸走了。
美其名曰她老了,万一那一天糊涂了,把这些东西给外人就不美了。他替她收着,以后这个家他来管,让她这个娘就等着享清福吧。
享个屁的清福,银子就是她的底气,没了银子,她惶惶不可终日,感觉下一瞬就能死。
但这话她不能说,不然陈松和许素英怕死能笑死。
老太太就说:“老三这么大年纪了,也该有个正经差事了。李氏做的那些事情,让他丢尽了脸面,他回来了别人也看不起他。你们看,你们能不能把他带走?”
老太太眼巴巴看着陈松,就盼着陈松能点头答应。但陈松可不傻,老三就是个负担,搁谁身上谁受罪。
他就说了:“我把老三带走,您怎么办?您都脖子埋土里的人了,活一天少一天,得让老三在您跟前养老送终。”
老太太心一抖:“我不用他。为人父母的,我只想看到你们有出息。至于你们是不是守在跟前,我不在意。”
“您不在意,我在意。就这样吧,以后老三还在您二老跟前守着,只当践行他早先的诺言了。”
陈林以前说的好听的很:“爹娘我管,不用你和二哥。你们过好你们自己的日子就行。爹娘是我的责任,他们养我小,我养他们老……”
听听,这话多动听。
但不能只听着好听,得给陈林机会,让他表现一下,你说是不是?
老太太脸都拉下来了。
她见一事不成,又提一事:“你爹的病县里的大夫治不了,我想让你们带他上京去治病。”
这可真是给陈松和许素英出难题,但是,也不算多难,要推搪,总有借口。
许素英就说了:“我公公现在是熬一天少一天,他好生在家里养着,指不定还能多活些日子。若是带他上京,路太远了,就他那身体,指不定半路人就给折腾没了。”
老太太说:“不怕,我跟你们去,我随身照顾着,保准不会让他出事。”
许素英都气笑了。
感情在这里等着她呢。
这是看打发不走老三,所以他们两口子想顺势离开。
还跟他们去京城过好日子?
想什么美事儿呢!
就冲他们之前那么对他们两口子,不管他们都不为过。如今还一月月的给他们银子,那都是考虑到儿孙的前程。
真要是陈松没这官儿,德安不科举,你看她能不能亲眼看着老太太他们冻死饿死。
她的心且狠着呢。
许素英直接翻了个白眼:“这事儿,您想都别想。您连自己个儿都照顾不好,还照顾我公公,这话您说出去,不怕人笑掉大牙的。”
“行了,别说了,快回去吧。我们这边收拾收拾行李,明天就准备出发了。”
陈梅和老太太这对母女,就这么被打发了。
两人是瞒着赵家和陈家的人来的,陈梅怕她男人知道她要送闺女上京,老太太则是担心陈林阻拦,所以娘俩谁也没说,借口来县城买东西,徒步就过来了。
六七里的路不算多远,但心灰意冷的走回去,就感觉这脚越来越沉。
走到半道,四下无人,陈梅忍不住埋怨起来:“我大哥这人可真绝情。他自己倒是靠着岳家过上了好日子,却全然不顾我们的死活。我们一年到头,杀只鸡都难,他却山珍海味,过着官老爷的好日子……他帮帮我们怎么了?我都没直接问他要钱,就让他照顾下大丫他们几个,那可都是他嫡亲的外甥女,以后嫁的好了,他不也沾光?就这他都不肯,他的心怎么这么硬。”
老太太也恨的咬着牙:“还专门把老三给我送回来了,这是嫌我日子过的太好,送个魔星来折磨我。我这好不容易过上两天安静日子,老三一回来,我又得提心吊胆。你说,这要是他再欠下些赌债,我们可怎么活。”
“都怪大哥。”
“老大心毒啊。”
“接你们去京城怎么了?他是你和爹的儿子,他就该孝敬你们。”
“可惜我说话不管用,你爹又不敢说……”
娘俩回了家,专门走到老陈大昌的房间,添油加醋把事情如此如此和他一说。
陈大昌听见儿子不肯带他去京城治病,嫌弃他埋汰,嫌弃他丢人,气的把床头柜上的茶壶都推倒了。
他被大夫锯了腿,没办法行走。又因为上了年纪,在床上躺的也懒怠了,一日日的,便离不开床了。
不活动,吃的就少,吃的少,人就越来越孱弱。
就见陈大昌现在瘦的和一把骨头差不多,头发和胡须还又白又少,和与他年龄相仿的陈大隆陈大盛站在一起,活似比他们老了一二十岁,整个一行将就木的模样,当初把陈松、许素英和德安、耀安,还唬了好大一跳。
陈大昌摔了茶壶,老太太和陈梅也没去收拾。
到了晚间,陈大盛的孙子过来给老爷子喂饭,顺手将那一地狼藉都弄干净了。
临走前,陈大盛的孙子还与陈大昌说:“大爷,我大松伯现在出息了,可舍得给您花钱了。他今天还特意交代我爹,以后每月都给您加两道食补的方子,让酒楼的人做好,专门送来给您吃。您且得好好活着,您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这人收拾了碗筷,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外边的人现在都说,像我大松伯这样的人,可不多了。您之前对我大松伯多差,饭都不给吃一口,反观我大松伯,他可真孝顺。以后县志里写他,都得专门提一嘴他能干有为、忠孝俱全的事儿。”
“大爷我不跟你说了,我先回家去了。家里正收拾土特产,准备明日送我大松伯呢。他回来给乡亲们都带了礼物,大家都感激他……”
脚步声逐渐远去,无人注意到,陈大昌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纯粹是给气的。
陈松一家子回来时,给他也准备了好东西。什么人参、灵芝,绸缎、绫罗,燕窝阿胶,应有尽有。
但这些东西他只看了一眼,就被老婆子收起来了,他自己就过了个眼瘾,其余全都没落着。
都当伯爷了,还不孝敬亲爹。
他家里那么富贵,也不缺使唤的人手,偏不肯将他带过去。
他就要名声,名声到手,其余死活他全不管。
陈大昌气的将身上的薄被掀飞,咬着嘴唇躺在床上,面皮紫红。
老太太晚上睡觉前,听见堂屋的动静,起身过来看了一眼。
陈大昌没事儿,只是一贯躺在床上,死都不肯挪动一下的人,今天竟然从床上爬起来了。
但他一条腿锯掉了,一条腿长期不动,早就萎缩了,以至于一落地他就摔在泥地上,把旁边的恭桶都撞翻了。
屋里都是屎尿味儿,老太太被恶心的直往后退。
临走前,她没去管地上的老爷子,只一把推开窗户,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她没看到,她走后陈大昌用力撑起身子,要往外头来。
但满地屎尿又湿又滑,他身子往前一窜,头直接撞到墙上,趴在地上晕了过去。
也恰好这一夜降温了。
寒风呼呼的刮着,突然就有了冬天的冷意。
陈大昌半夜被冻醒,但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爬到门口,想喊人来救他,结果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他轻轻一拽,竟然整扇门板脱落,“砰”一声又砸他脑袋上。
陈大昌直接就被砸晕了。
老太太和陈林听见了动静,但谁也没去看,一人骂了一句“老不死”,转身又去睡。
翻墙过来的寿安还以为被他爹发现了,吓得趴在墙上一动不敢动。
待动静停止,他也不敢进家了,索性就在外边的茅草堆里猫了一夜。
翌日,陈大隆的孙子过来给陈大昌送饭,结果翻墙进了院子,就见堂屋门掉了一扇,下边似压了个人。
他当即就觉得不好,扯开嗓子就喊人。
老太太和陈林打着哈欠,先后从东西屋出来。娘俩出门后发出同一道声音:“大早起的,你嚷嚷啥呢?”
来人指着堂屋门下的人,哆嗦着手说:“大昌叔被砸门下了,你们就没听见动静么?”一边说一边快跑上前,要将人扶起来。
陈林和老太太有那么一丢心虚,但却不多。因为家里的门都是老木头,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那木头都朽了,砸在人身上,也砸不死人。
但老头直挺挺的躺着,一动都不动,看起来确实有问题。
莫不是被砸伤脑袋,晕过去了?
事实上,不是晕了,是死了!
人都硬了!
在场三人,全都傻眼了!
老太太吓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动都不能动一下。
陈林想起陈松的拳头,腿不住的发颤,控制不住的尿了裤子。
第278章 作别
赵璟和陈婉清刚准备出发去县城,就听到了这个噩耗,两人也有些懵。
而陈松和许素英那边,丫鬟和嬷嬷将最后一箱行李装车,刚准备和许素英复命,说等姑娘和姑爷到了,就能出发,结果,报丧的来了。
听说老爷子死了,许素英和陈松脑袋当即嗡嗡作响。
德安和耀安更是直接脱口而出:“骗人的吧?”
他们回村当天去看了老爷子,当时老爷子躺在床上,虽然看着精神不济,人也埋汰的厉害,但其实中气还行。
他们随身带着的老御医给老爷子诊了脉,重新调整了药方,还说按那个药方吃,三五年内人不会有大问题。
前几天还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开玩笑的吧?
“真的,不骗您。老爷子确实死了,是,是发烧烧死的。”
准确来说,是先砸晕了头,然后被冻的起了烧热。烧糊涂了,冻的很了,两厢一叠加,人没了。
许素英叉着腰,火冒三丈:“我缓缓,先让我缓缓!”
陈松在旁边站着不敢说话。
他知道许素英不是为老爷子的死感觉惋惜,他这个亲生儿子都不惋惜,媳妇惋惜个屁。
媳妇纯粹是觉得,老爷子死的不是时候!
老爷子死了,他这个亲生儿子得守孝,还没到手的差事,三年后还能不能到手都不知道。
还有德安,他是嫡长孙,也得守孝一年,定好的婚期没用了,儿媳妇明年娶不到家了。
陈松想劝许素英,人死不能复生,想开点,没啥过不去的坎儿。
但他还没开口,就听许素英暴怒着问送信的人:“老太太和陈林都是死的?老爷子被门板砸中,那么大的动静,他们都没听见?他们耳朵眼被屎糊住了?”
德安一把捂住耀安的耳朵,娘骂的太脏了,不能听。
可耀安眼睛咕噜噜的砖,他有啥不能听?他啥都能听。
娘骂人这么痛快,不听才是他的损失。
许素英将老太太和陈林骂的狗血淋头,然而于事无补,老爷子又不能死而复生,所以,该回去奔丧,还得回去奔丧。
也是回去的途中,许素英才从报信的嘴里,知道了详细经过。
长期躺在床上的老爷子,不知为何,突然从床上爬了下来。
他撞翻了恭桶,老太太当时还去看过。也是老太太推开了房间窗户,想散味儿。
老爷子中间应该是晕过去一次,因为他口鼻中有秽物。后续他醒来,朝门口爬去,拉扯房门,结果被房门砸到头……
后续的,不用人说,想也想到了。
若是平常,或是换做天热时,老爷子绝不至于死亡。
可昨天夜里突然降温,今天大多数人都穿上了夹袄。
他身子骨再结实,也是相对于同龄的老年人来说,其实总体来说还是孱弱的。于是,这么几个因素叠加,人没了。
许素英气了一路,一边气一边给她爹写信,陈松则赶紧写丁忧的折子。
赶在到赵家村之前,信件和折子都写好了,又让人走水路日夜不停歇的送回去。
等到了村口,许素英下了马车,张嘴就哭。
任她平常再看不上老爷子,该做脸的时候也得做脸。
这不是为了让老爷子颜面好看,是为了她的儿孙和她自己。
陈松和许素英一来,丧事就正经的开始了。
有人扯了麻衣素服,有人赶紧去通知亲戚,有的则拿来各家的大锅碗筷,开始准备治丧的饭菜。
陈柏一家子来时,天还不到中午,此时,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赶过来。
陈柏进门就哭,哭过之后,跑到陈松跟前问:“到底怎么回事儿?爹前几天不还好好的?”
陈松如此如此一说,陈柏捏着拳头看着龟缩在一边的陈林,大步三前,将他又是一顿暴揍。
继陈柏之后,越来越多的人赶了过来。
其中有县城的富商巨贾,也有官员差役,他们携带纸钱、香烛、挽幛、祭品等,前来吊唁。
这消息还以更快的速度,往兴怀府其余县城传播,及至到了出殡那天,连盛明传特意派人送的奠仪都到了。
放眼望去,院子往外几里远,摆了满满当当的挽幛,祭奠用的整猪、整羊、祭席等,多到根本数不清。
到了出殡之时,送葬的队伍长的没有尾,路祭的人之多,走不了三步就要停一停;那送棺罩的,送纸扎的,更是绵延不绝……
陈松到底是兑现了他的承诺,让老爷子风光大葬。
让他的葬礼,往后几十年,都被人说道羡慕。
葬礼结束,已是九天之后。
按规矩,陈松这就要丁忧,也就是留在家里守丧。
但具体如何,还要看陛下的意思。而折子还没批复,所以陈松暂时还是在村里住。
那套曾被陈婉月涂抹了秽物的院子,他们到底是又搬了进去。
不过院子早已大变样,经过丫鬟的巧手装点,说焕然一新也不为过。且里边放了花卉,燃了熏香,倒也不那么让人膈应了。
葬礼才结束,陈松和许素英第二天还在休息,就听下人说:“李氏拿了烙好的饼子,给送来了。”
李氏就是礼安和寿安的娘。
当初她给陈林戴了绿帽子,后来更是和陈林和离。
和离后,她和那商贾公然出双入对。陈林则因为她的事情,以及婉月造的孽,无颜在清水县多留,干脆一走了之。
听人说,李氏这些年日子也不好过。
那商贾也是个没良心的,在清水县的买卖结束后,连夜收拾了东西就走了。
李氏最后啥也没落着,白给了洗衣做饭陪睡了。
后来她也后悔了,想找个好人家过安生日子。
但她名声坏了,谁还敢要她、
真娶了她进门,回头她一个不顺心,又倚门卖笑,或是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他们可丢不起那个脸。
没办法,为了谋生,李氏干脆就做起暗门子的生意。
听说她被人打了不少次,有一次原配发狠,将她扒光了衣裳拖到街上示众。
早年她对范美娟和韩舒颜母女,所施行过的暴行,隔了多年,又被人反击在她身上。当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其实,早在陈松和许素英回到清水县当天晚上,李氏就厚着脸皮往陈家去了。
当时陈松和许素英正在接待陈柏一家子——即便没有陈柏一家子在场,他们也不会让李氏进门,她做的那些事,他们提了都嫌嘴脏。
但李氏既做了那等生意,还要什么脸面?
被人拒之门外她也不气馁,期间还回了赵家村两次。
在老爷子的葬礼上,她更是厚颜站在陈林身后,以老爷子的儿媳妇的身份送葬。
当时陈林都和李氏打起来了,但李氏就跟个狗皮膏药一样,被人打破了头也不走,仍旧像只癞皮狗一般紧随在众人身后。
如今她又来……
许素英说了句实话:“即便老三不得咱们的待见,但在很多人眼里,他也是个香饽饽。”
陈松但凡还要做官,就不可能真对这个兄弟不管不问。不管是让人看着他,还是管着他,总归哪怕陈林的日子难过,但衣食肯定是无忧的。
衣食无忧,这在多少人看来,就是最上等的日子。
有这样好的“条件”,陈林连黄花大姑娘都娶得,他又怎会眷恋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的李氏。
李氏再穷尽心里,也不过白费功夫。
许素英对下边人说:“别收她的东西,给她几个钱,将她打发了吧。”
下人离开前,许素英又说:“你提醒她,让她往后别在我们身上动心思,也别做梦和陈林复合了。她要真是个聪明的,就好好照顾寿安,说不定后半生还有个指望。”
至于礼安,只要李氏拿出磨陈林的劲儿去磨礼安,礼安认她这个娘,也是迟早的事儿。
现成的路摆在跟前,她不去走,反倒尽走些弯路,她能成功才怪。
日子又过去了几天,眼瞅着京城那边一直没有回音,许素英急了。
这一急,一烦躁,她连给老宅的月例银子,都直接免了。
老太太心里急,却不敢找上门。
陈林更不敢登门,唯恐被门前的侍卫暴揍。
最后,是流着鼻涕的寿安傻乎乎的跑了过来。
“大伯娘,我家没银子,吃不上饭了。”
许素英看了这埋汰孩子一眼。
他今年也快十岁了,在农村,这么大的孩子,很多地方都能当大人使唤了。
可他不知道是缺人教养,还是本身脑子就缺根筋的关系,看起来傻乎乎的,好似随便拿颗糖,就能将他哄走。
许素英看着这蠢孩子,心里复杂的很。
既高兴他没有被他爹娘影响,又气恼他脑子慢半拍,连眉眼高低都不会看。
但这到底是个孩子,许素英没办法和孩子计较。
她让人打水给寿安洗干净,又让人拿了耀安的小衣裳给他穿,他看起来像个人样。
许素英说:“老宅那边,以后我不会再送银子过去,顶多就是让人送米面衣物……寿安,你大了,不是一无所知的小娃娃了。如果家里没人能照顾好你,你就要学着照顾你自己。”
寿安呆呆的听着,忽而又垂首掰弄着自己的手指。
他傻乎乎的,一句话也不说,但睫毛却在忽闪忽闪的煽动。
许素英看到了,心内就叹了一声。
她再次告诉自己,她不是在帮陈林和李氏,更不是在帮老太太,她是可怜孩子,是帮她自己和陈松。
说到底,寿安也是陈松的亲侄子,日后他若真走了歪路,作奸犯科,毁的还是她和陈松的名声。
她就说:“我知道一个医馆在招学徒,你去不去?”
寿安许久后摇摇头:“我不喜欢药味儿,闻着苦苦的,很难受。”
许素英问他:“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吃的。大伯母,有没有酒楼招学徒?有的话我就去。”
许素英还真不知道附近酒楼招不招学徒,但即便不招,她也能将人塞进去。
唯一一点不好,酒楼人多眼杂,寿安又傻乎乎的,别被人带坏了。
陈松看出了她的心思,就说:“送过去吧,咱们托一把,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造化。”
“也好。”
事情说定了,但也不能现在就送,毕竟寿安还在孝期。且等出孝了,再把孩子送到距离县衙不远的酒楼当学徒。
礼安和赵畅在县衙任职,以后得空了也能过去看几眼,保准寿安走不了大褶子。
许是处理了寿安的事情,算是积了德,当天下午,京城的信儿就送了过来。
陈松上折子丁忧,但陛下直接夺情。
夺情的意思就是,皇帝不允许官员回家守丧。这被称作“夺其孝思”或“夺孝留任”。
这是对一个官员的能力非常大的认可,也是简在帝心的另一个体现。
虽然知道皇帝下这道折子,少不了许阁老出力,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重要的是夺情了,不用在老家守孝了。
不是陈松不想给老爷子守孝……他就是不想给他守孝。
心里觉得膈应!
丧事大办那是没办法,这是做给外人看的,至于守孝……皇帝不让他留家,那他自然只能听皇帝的了。
得到了这个好消息,立刻有人回村与赵璟和陈婉清通报,两家收拾收拾,第二日就准备出发。
陈柏和钱美娘得到了消息,又送了许多自家酿的醪糟和米醋来。
许素英很喜欢吃这些,就都留下了。
两人在这儿待了很长时间,准备走时,许素英又问了一遍:“真不让诚哥和玉珠跟我们去京城?”
陈柏和钱美娘闻言,对视一眼,笑说:“嫂子,玉珠都快成亲的人了,就不让她去京城了。万一野了心思,临嫁前反悔怎么办?”
至于诚哥儿:“他才十岁,还有点小。等他中了秀才,我再把他送到大哥大嫂跟前,到时候你们帮我调教他。”
诚哥儿现在就在王承德王举人膝下受教,那位王举人因为璟哥儿的关系,对诚哥儿非常关照。依他的能耐,要把诚哥儿教出来不是问题。
那就再等等,等孩子中了秀才,再送他去京城,求一个前程。
第279章 香儿定亲
赵璟等人紧赶慢赶回到京城时,正赶上京城今年第一场雪。
大雪纷纷扬扬从天而下,放眼望去,整个天地一片银装素裹。
一行人排队进城。
别看外边冷的厉害,但也不耽搁百姓谋生。
就见有不少百姓挑着担子,商贾们赶着车辆,在城门外排出好远的队伍。
陈婉清一行人并不赶时间,就老老实实的排在了队伍末尾。
车厢里有火盆,其实并不冷,就是外边呆的人有些受罪。
许素英喊陈松来马车上避寒,陈松要面子,坚决不肯。
陈婉清也劝了两句,陈松依旧不听。
许素英见状,就说:“由着你爹去吧,他不进来,那是冻得轻。”
朝阳立刻推开车窗,对着外边喊;“外祖父,祖母说你,‘冻得轻’。”
陈婉清“噗嗤”一笑,忙不迭去捂儿子的嘴。许素英则轻轻点了朝阳一指头,“你这个专门坑人的小坏蛋。”
朝阳乐的捂着小嘴巴,眉眼都弯成了小月牙。
往窗外看去,果不其然,就见陈松脸都黑了。
而不管是驾车的、护行的,还是排在他们前边,等着进城的百姓和商贾,听到朝阳那一嗓子,也都看向陈松,面上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
陈松多少有些尴尬,抹了一把脸,轻轻往车窗内瞪了一眼。
许素英将朝阳抱回来,光明正大瞪回去。
她也没想到,就这一眼,她竟看到个熟悉的人影。
其实不仅她看到了,旁边坐的陈婉清也看到了,就连陈松,以及后边马车中的赵璟、德安等,也看见了。
就见他们对面,刚好有一行人从城门口出来。
那一行人穿着打扮都简单,但仔细去看,就能看出衣物饰品的富贵;再仔细一些,甚至还能看清马车上挂的族徽。
那可不正是“诚意伯府”的马车?
也是巧了,此刻那马车中,也有人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众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对个正着。
再见严承,绝对是许素英没有想过的事情。
但见了又何妨,对许素英一点影响都没有。
她连白眼都懒得翻,将车窗帘子往下一落,转过头就和闺女吐槽。
“还没进城就遇见这么个人,真晦气。”
许素英恢复记忆时,闹出的动静,与她刚回京就替自己报仇的动静不相上下。
当时她那些好友都登门探望了,一个个与她叙旧,哭的个个眼睛鼻子通红。
严承就那时候也再一次找上门。
可惜许家的下人根本不放他进去。
即便他在许家府外站了两天两夜,府里的人也只当没看见他。
严承事后被诚意伯府的老太太带了回去。
但他没有死心,后续又写了信件让人送来。
信件也送不进来,他就起了歪心,在有一次许素英外出做客时,在人家的花园中堵住了落单的许素英。
他还诉衷肠,道他们往昔的恩爱甜蜜,一声声说他的后悔,说他午夜梦回落了多少泪。
可惜,许素英是亲自揭穿他虚伪面孔的人。
若是没见过他最丑陋的那一面,她许是能被他糊弄。
但她见过他心甘情愿被白三娘玩弄在鼓掌之间,又沉浸在自己“情圣”的人设中不可自拔,整个人虚情假意,比伪君子还伪君子,比白莲还白莲。
那时候恰好有人过来,许素英一点瞒着人的意思都没有,当着好几个贵妇人的面,直接甩了严承两耳光。
她还直截了当的指明,严承不是真的对她用情至深,他只是舍不下那层人设带来的利益,舍不下许家能给他的潜在好处。
他不是真的情圣,他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许是丢脸丢大了,严承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如今再见,他身后还带着几车行李,莫不是要外放?
许素英这个猜测,在翌日去了许家后,得到证实。
老太太和她说:“严家这些年一直再走下坡路。”
若不是还有人深信严承的“深情人设”,肯提拔他,严家早就淡出京城的权贵圈了。
可他能糊弄住大家一时,糊弄不住一世。这不,素英一回来,就揭破了他的真面孔。
这让那些自欺欺人,想再帮严承一把的人,都说服不了自己去继续当这个冤大头。
如此,诚意伯府在京城的处境愈发艰难。
及至陈松和赵璟翁婿大胜归来,立下不世之功,京城的百姓和官员愈发看重他们。与之相对的,就对诚意伯府愈发鄙夷。
严承在京城呆不住了。
他若不主动外放,寻求破局之策,只能熬着等死。
老太太又说:“走了也好,他一走,各种风言风语也止了,对大家都好。”
许素英也赞同这句话,就附和的点点头。
说完这些闲杂事情,老太太就抱着朝阳亲香起来。
三个多月没见,可把老太太想的,做梦都梦见朝阳。
好在他们回来了,那怎么也得留他们在家住几天。
陈婉清和许素英一家子,这一日就都在许府住下了。
晚间用完晚膳,许时年问起赵家村的事情。
陈松把能说的都说了,许时年就点点头:“不要吝啬银钱,能用银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把他们安抚住,别有心人一起哄,就在后边扯你后腿。”
陈松自然点头:“大哥放心,老家我留了人,不错眼的盯着老宅,但凡他们有异动,就会将人扣下,稍后传信给我。”
许时年闻言点头:“一定把人看好了。”
“我办事,您放心。”
许时年又看向赵璟:“你年纪轻,却得陛下重用。朝廷中不少人等着看你笑话,你以后行事,一定要慎之又慎。”
赵璟自然也是点头。
点过头后,赵璟看向许时年:“大舅是不是有心外放?”
陈松一愣,这怎么就要外放了?
大舅哥是正三品的太常寺卿,掌礼乐、郊庙、祭祀之事,这差事他一直以来都做的挺好。
如今外放……外放到哪里去?
璟哥儿是怎么看出来的,他怎么就就没看出来?
许时年看出了陈松的疑惑,就用手点点他:“你啊,也就是运气好。”
若不是运气好,娶了他妹妹,指不定他现在还在码头上扛大包。
就因为娶了他妹妹,他阴差阳错有了衙门的差事,又沾了孩子的光,步步高升;及至有了赵璟襄助,高升到京城,可算祖坟冒青烟了。
不过,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但若他凡事能多动动脑子,指不定以后还能更进一步。
许时年点过陈松,就提及外放之事:“我确实有此意,父亲也有意安排我出京。不出意外,我年后应该就会外放到地方做巡抚。”
巡抚,正二品,和盛明传平级。
看似是高升了,但还有句话,一旦离开了权利中枢,以后要想回来,且得看朝廷中有没有合适的坑。
不过,许时年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的。
有许阁老在,他想何时回来都可以。
而许家现在在朝中的人确实太多了。
不提旁的姻亲故旧,只说至亲。
赵璟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陈松是正四品的京卫指挥使司指挥佥事,这两人是名副其实的身居要职。
再加上许阁老为首辅,许时年任正三品的太常寺卿,许延霖正五品吏部文选司郎中,许延和在翰林院任编修……
朝廷不能是一言堂,也不能是一人一家之朝廷,那一家在朝廷的人数过多,就要识趣的将人往外调,这是朝廷诸公心照不宣的一件事。
其实,许时年还有一件事情没说。
早些年父亲就有让他这两年外调的打算,换取老二上京。结果,璟哥儿和陈松陡然冒出来,两人如同一支利箭,直接插进中枢。
他们二人既然在京,他就不能留在京中了,包括老二,也得晚几年再说调任的事儿,老三更是如此。
不过不妨事,多在外边呆几年,对他们来说,并不一定是坏事。
甚至就连延霖,若不是机缘巧合进了吏部,也是要出京的。
但如今且得过几年再安排,得先让他们这些老家伙,在外边历练过后,再说此事。
……
香儿的亲事,终于有了定下来的苗头。
人选是许素英看好的。
她在除夕宫宴上,瞧上了一个小伙儿,回头就让人去打听了那少年的家世背景。
得到满意答案后,她也没有贸然将这个消息告诉赵娘子,而是先一步找到了陈婉清和赵璟。
“人我打听好了,叫丁锡,是家中幼子。他父亲是平南将军,长期驻守西南,原配发妻与长子都带在身边。家中还剩下一个老母,因为不习惯西南的环境,便留在京城。”
早些年丁夫人留在京中伺候婆婆,但夫妻长期分离那能行?
丁老夫人是个慈祥宽和的婆婆,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回事儿,在丁锡满周岁后,就让丁夫人南下陪丁大人。
丁夫人不忍心让婆婆一个人,守着京城诺大的宅子过日子,忍痛将小儿子留下了。
丁锡就是在丁老夫人膝下长大的。
因他父亲之故,他早早进了禁卫军。又因为家有上了年纪的祖母要照顾,他要么在上职,要么在下职回家的路上。
私生活干净就不说了,还是个好脾气的。日常几乎不和人起争执,别人说的急了,他也不恼,还能笑呵呵的让人慢点说。
真就是个非常好的孩子。
也因为孩子好,丁老夫人给孙子找媳妇就放不开手。
担心自己看错了眼,耽误了孩子一辈子。
她想让丁夫人与丁将军亲自给丁锡安排相看,但那两人都是大忙人,丁将军更是无召不得入京。
好在丁锡今年也就十八,仅比香儿大一岁,婚事倒也不是太着急。
也就是今年丁将军回京述职,宫宴上丁夫人借口脚疼,喊儿子来女宾这边,潜意识是让儿子露个面,给众位夫人相看。
可丁锡严守规矩,坚决不肯逾矩半分,只让两个宫娥将丁夫人搀扶出来,他自己却远远的背过身去,真是一点歪心思都没有。
许素英和赵璟说:“我让你爹也打听了那小子,你爹说是个好的,比德安靠谱多了。不过事关香儿的终身大事,不可疏忽。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出去偶遇一番,再仔细看看这小子的人品?”
担心璟哥儿花费大量时间去考察丁锡的人品,许素英又赶紧说:“不过这事儿可得抓紧了,丁夫人正给丁锡相看。那小子是个好的,姑娘家嫁过去,婆婆和嫂子都离得远,只用守着个祖母关门过日子就行。好多人家都相中了这小子,你们慢了,让人抢先了怎么办?”
赵璟说:“不妨事,平南将军与大舅是熟识,我让大舅提前透个信过去。他们家若有意,相看应该会停下来。”
许素英:“……”
璟哥儿这才在户部呆多久,就成老油子了。这种驾轻就熟的处事手段,到底是谁教你的?
香儿和丁锡的亲事,赶在正月十五,丁将军和丁夫人南下之前,正式定了下来。
陈婉清也是这时,才见到了香儿未来的夫婿。
说实话,小伙子虽然有些腼腆,但看起来就是个好孩子。他浑身的气息干净,长相俊秀斯文,绝不是京城那些纨绔子弟能比的。
陈婉清见香儿也羞红了脸,就笑说:“怎么样,这个夫婿满意么?”
香儿“嗯”了一声,然后捂着帕子,转身就往后院跑。
赵娘子和陈婉清看到了,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就连朝阳,都起哄似的指着自己的小脸蛋:“姑姑羞羞。”
“对,你姑姑是害羞了。不过这是正常的,你小姑父这么好,你姑姑欢喜呢。”
赵娘子将朝阳抱过来,一个劲儿说:“多好的孩子啊,香儿都高兴傻了。”
换以前那敢想呢?
那时候她只想在村里给香儿找个好人家。男方只要老实敦厚、顾家疼人就行。
现在这个女婿找的,简直样样都超出了她的预期。
香儿嫁过去不仅能过好日子,还不用在婆婆跟前立规矩,不要担婆妯娌刁难。
她还就嫁在她眼皮子底下,她以后不用担心,顾得了儿子,见不了闺女。
这可真是,想都没有想过的好日子。
第280章 太子
香儿出嫁两年后,陈婉清夏日无食欲进食。
赵璟以为她是苦夏,正想重新买个厨子,给她换换口味。却没想到,这个提议刚提出,陈婉清就吐了。
然后,被御医诊出有了身孕。
刚满一个月,其实滑脉还不太明显,御医建议过段时间再看看。
但御医素来信奉保命之道,若不是十拿九稳的消息,他们根本不会说出来。
所以,即便是要过半个月诊脉再确定一下,但府里所与人还是都坚信,陈婉清这是怀孕了。
这已经是她生育朝阳后的第五年。
朝阳今年五岁了,她再次有孕。
其实早两年,赵娘子就有心让他们小两口再添个孩子。不管是男孩儿也好,姑娘也罢,得给朝阳留个伴儿。
但璟哥儿在婉清产前离开,留着她一个人扛过了生产,又将朝阳带到周岁大。
固然他们也跟着帮了不少忙,但那些日子婉清心里所受的折磨,是他们所有人也安抚不了,也抚平不了的。
在这件事上,他们一家都对婉清有亏欠。
所以,要不要再生个孩子,全看婉清自己的意思。
赵娘子宽慰自己,只要小两口好好的,朝阳好好的,她就无所求了。
随着香儿成亲,在年初时诞下了长子,赵娘子心态越发平和,也就愈发不催生了。
却没想到,峰回路转,竟在此时,婉清再次有了身孕。
赵娘子激动的,直接跑到陈婉清跟前,拉住她的手。
“我的儿,你想吃什么,娘去给你做。算了,娘做的不好吃,那娘给你买几个厨子?你现在想吃什么菜,甜口的还是辣口的?”
激动的语无伦次的赵娘子,被赵璟送了出去。
他们才刚走到院子中,就见朝阳快速从外边跑了回来。
他一头一脸的汗,白嫩嫩的小脸上一片嫣红。
赵娘子和赵璟刚才只顾着陈婉清,根本没顾上朝阳,此时看他这副模样,两人就忍不住问:“你去哪儿了?”
朝阳嘿嘿笑:“我能去哪儿?我娘怀了妹妹的事儿,我肯定要第一时间让我告诉外祖母。”
所以他刚才就是找他贴身的小厮,给外祖母送信去了。
赵娘子是孙子忠实的拥趸,在她眼中,朝阳做什么都是对的,朝阳就没有错的地方。
赵璟努力端起严父的架子,可惜根本端不起来。
他缺席了朝阳的出生和周岁以前的生活,至今想起都对这娘俩充满愧疚。
也因此,即便朝阳皮的什么似的,今天撵狗,明天上树掏鸟蛋,他也什么都不说。
顶多就是看陈婉清恼的厉害了,他作势拿起鸡毛掸子要打儿子,眼睛却不住的给朝阳使眼色,让他快跑。
朝阳全靠他娘镇着,才没能上天,而如今陈婉清并不在跟前……
朝阳抱着他爹的胳膊,乐呵呵的笑:“我知道您嫌弃我是个儿子,您一直想要恶女儿……可我娘一直不想生。现在可算让您如愿了,您高兴了吧?高兴了也别绷着,您多笑笑,我爱看。”
赵璟喉咙上下滑动两下,忍不住在儿子的屁股上拍了两巴掌。
“人小鬼大,就你懂得多。”
“那可不,我今年都五岁了。我都给太子当一年伴读了,我要是不机灵点,我能在宫里宫外都如鱼得水?”
赵璟懒得说他当伴读的事儿。
要不是他卖弄聪明,在宫宴上带着太子甩开一众内侍,跑到太夜湖去钓鱼,他也不至于小小年纪就入了囚笼。
可朝阳并不把宫里当囚笼,只把那当好玩的地方,而他自己在其中确实如鱼得水……
多的话赵璟不想说,他只警告儿子:“你娘怀胎不满三个月,这个喜讯,你不能再往外传。”
朝阳点头,还拍着胸脯说:“爹你放心,我保证其余谁都不告诉,我也想妹妹平平安安生下来。”
赵璟问:“你怎么敢断定,你娘这次怀的一定是妹妹?”
朝阳一脸“你还想考倒我,看我给你露一手”的自豪表情。
“外祖母都和我说了,我算是个心疼娘的,在娘肚子里都很少闹腾。娘孕期虽然也不舒坦,但多是嗜睡,孕吐也不算严重。但娘这才刚怀孕,就吐得稀里哗啦,这怀的不是妹妹,难道是个混世魔王弟弟?”
似乎是想到了,若有个混世魔王弟弟,将来他得给他收拾多少烂摊子,他会变得多么可怜,朝阳激灵了一下。
“不行,我得和我娘说一声,千万不能生弟弟。弟弟是讨债的,妹妹才是娘的贴心小棉袄。”
说着他就要往屋里窜,结果被他爹一把制住了。
赵璟将他推到赵娘子怀里:“娘,你把朝阳送回去,让他先洗洗。一身汗臭,再熏着阿姐。”
赵娘子赶紧将朝阳揽过去:“对,对。清儿对味道敏感,朝阳啊,咱们可不能臭着你娘。走,祖母给你洗澡去。”
朝阳挣扎着,跟着赵娘子往外走,满院子都是他嗷嗷叫的声音,跟小狼崽似的。
“祖母,我都五岁了,我不用你帮我洗。我不要面子的么?我清清白白的身子,哪能就这么被你看了去?”
赵璟听着朝阳的话,额头青筋砰砰直跳。他到底是捂了捂额,没说话,转身进了房间。
房间内的花卉、熏香全都撤走了,窗户都大开着,用来通风换气。
陈婉清躺在床上,面色依旧苍白。
赵璟快走过去,执起她的手问:“阿姐,好些了么?想不想吃些东西?”
陈婉清摇摇头:“不太饿,不想吃。”
又蹙着眉头苦恼道:“朝阳都是跟谁学的,嘴里一套又一套,小小年纪,就口头花花,这怎么行。”
赵璟忍俊不禁的说:“这一点,像足了德安。”
陈婉清也是如此认为的。
许家、赵家、陈家,三家加起来,就德安最不靠谱。
偏朝阳还特别喜欢这个舅舅,一到休沐日,必定要拉上她去外祖家。
德安也是不长进,都和盛开颜成了亲,甚至抱上了一双儿女,还一天到晚不着调。那嘴里整天没一句有用的,东拉西扯,他还糊弄孩子,朝阳跟着他都学坏了。
陈婉清蹙着眉说:“回头和娘说说,让娘管管德安。”
“和娘说没用,娘要是能把他掰过来,早就掰了。”
“那怎么办?”
赵璟出了个馊主意:“我给盛大人写封信,让盛大人‘提点提点’德安吧。”
陈婉清一下被逗笑了。
“没你这样的。你给德安上眼药,还上到盛大人跟前了。可惜盛大人远在天边,怕是他提点了也没什么用。”
“未必,盛大人年底就致仕了。”
陈婉清一愣,随即又恍然,盛明传上一年六十九,今年刚满七十了。
当朝虽然没有规定,朝臣七十必定要致仕——就比如许阁老,今年七十有四,依旧精神矍铄,备受帝王信重,为内阁首辅。
但一般人,到了这个年纪,大多精神不济。未免在仕途的最后出了岔子,不如识时务的早早退下,换取陛下怜悯,为子孙留下后福。
盛明传精力还算尚可,但盛夫人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盛开颜与德安成亲之前,她病危过一次,侥幸被救回来了,但自那之后,躺在床上就下不来床了。
两人感情要好,怕是盛明传还想着,剩下这段时间,多陪陪盛夫人。
“不止如此。”赵璟说:“开林也十三了,盛大人想亲自盯两年。”
开林八岁到了京城,如今五年过去了,他已经十三。
他和耀安一同在国子监读书,两人成绩都很出挑。
只是不比耀安成绩稳定,开林平日表现的很好,逢考成绩忽高忽低,没个定数。
也是因为这个考虑,盛大人才一直没让他下场。
不过,也快了。
耀安准备年满十五下场考县试,开林应该是同样的打算。
盛明传想在儿子下场之前,多盯一盯,指不定开林一下就中秀才。
况且,官途没有止境,他的寿命却有定数。
他只有这一个儿子。老天爷让他活到现在,已经是厚待了。
若能看到开林考中秀才,站住脚,他就是死了,也能闭上眼。
说着盛明传,又说到许延霖家的那对双胞胎,又说到香儿的儿子……
几个孩子比朝阳小了两三岁,朝阳算是名副其实的孩子头,有他带着,几个孩子若聚在一起,简直能翻天。
说着孩子,身体的不适好似都减缓了。
赵璟见陈婉清明面上有了血色,就说:“阿姐,喝一碗燕窝好不好?”
陈婉清看着他面上的忧心,到底是点头说:“好吧。”
燕窝端来,赵璟一勺勺喂她喝下。
等燕窝喝完,赵璟攥着陈婉清的手说:“阿姐,你好生养胎,我这次一定全程陪着你。”
陈婉清闻言笑了:“我都不在意的事情,你怎么还一直挂怀?”
赵璟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放在他脸颊两侧,说:“阿姐,我欠你好几条命,无论如何也还不上。只能在余生,尽我所能,让你自在舒心,日子康顺无忧。”
……
朝阳前一天和他爹说,不会将他娘有孕的事情,再告诉其他人。
但是隔天,他从宫里回来时,就带着太子一起来了。
太子小名胜儿,大名魏恒。
他是瑞成帝的嫡长子,又因为他的出生,算是解了瑞成帝的困境,瑞成帝对这个儿子非常看重。
赵璟为正二品户部尚书——他是年初刚升的职。
三年时间,从正三品升到正二品,同时入了内阁,为皇帝辅臣,足可见瑞成帝对赵璟的看重。
同时,他还兼任正一品太子太傅。日常除了忙碌户部的公事,每月还有五天时间,要定期入宫给太子讲学。
也是因为与太子的这一层关系,太子才对朝阳天生有一种亲近感。才会在宫宴时,与朝阳一道胡闹玩耍,最后又央求瑞成帝,让朝阳进宫做了他的伴读。
说这些就说远了,继续说魏恒。
魏恒今年七岁,身为国之储君,他小小年纪,便通身矜贵。言行举止,更是进退有度,颇受朝臣赞颂。
但他到底也才七岁,出了宫,就像是从笼子里飞出来的鸟儿一样,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他是昨天听说尚书府请了太医,就赶紧把太医叫到跟前问究竟的。这一问,就知道尚书府有喜,尚书夫人妊娠的消息。
朝阳又与他说,尚书夫人怀的必定是个妹妹,他心存好奇,就出宫来看。
其实,这几年,随着瑞成帝大权在握,宫里也添了不少后妃,更是多了不少子嗣。
但那些异母弟妹,他没有接触过,母后也禁止他与他们亲近。
他自己没有同胞弟妹,原本与朝阳亲近,尚且觉得两人同病相怜。可如今朝阳要当大哥了,要有妹妹了……
魏恒坐在陈婉清对面的凳子上,双眸好奇的看了两眼陈婉清的肚子,很快又克制的移开视线。
他问:“夫人怀的当真是个小姑娘么?”
陈婉清闻言一笑:“我没有透视眼,也不知道,里边到底是个小姑娘,还是个小公子。我甚至都不确定,如今是不是真的有了妊娠。”
朝阳忙道:“必定是有的,太医都说十有八九是怀孕了。”
魏恒也点头:“太医嘴很紧,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他们不会吐口。不过夫人上了年纪,以后要受累了……”
陈婉清:“……”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璟说她受累了,她能理解,毕竟是为他孕育子嗣,他再是关心体贴她,都不为过。
但眼前这是国之储君,与她腹中的孩子并无什么关系,说她受累,感觉怪怪的。
陈婉清走了一会儿神,又很快将跑远的思绪收回来。
“不辛苦,府里下人伺候的周到,朝阳也贴心,家里没什么需要我烦心的。每日只需安心养胎,日子不算难过。”
魏恒再次点头:“夫人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及时说,我让御医过来为夫人诊治……算了,夫人这胎怀的艰难,回头我与父皇说一声,派两个擅长妇产的御医,来尚书府坐镇。”
陈婉清:“……”怎么就怀的艰难了?派御医来做什么,真没到那份儿上。
第281章 夕月
即便陈婉清百般推拒,御医还是派到了尚书府。
对此,朝阳的反应是:太子不愧是我的好兄弟,办事就是靠谱。下次我还带他上树掏鸟窝,还带他来咱们家做客。
赵璟的反应则是:这学生心性悯善,对他这个太傅也还算孝敬,日后便多给他留些课业吧。
陈婉清:“……”槽多无口,简直不知该从何说起。
日子就在陈婉清的养胎中,一日日过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从陈婉清怀孕后,来陈家最勤的,除了许素英,以及许府诸人,再就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
他每次来还都不空手,不是带着血燕窝、人参、阿胶,就是带着绫罗绸缎,抑或是番邦进贡的果子。
总之,宫里有的尚书府全有,宫里不够分的,太子殿下将他自己那份儿腾出来,也得让尚书府有。
这个殷勤备至的模样,不知情的,怕不得以为陈婉清是他亲娘,怀的是他嫡亲的妹妹。
很快,又过了一年。
陈婉清的预产期在四月底,在她产前,京城又热闹起来。
春闱又开始了。
今年德安要下场,就连丁书覃、黄辰、王钧等人。也要下场,这些都是赵璟的姻亲故旧,按理赵璟不该监考。
但是,可以监考的朝臣诸公,有两个临考前重病躺下;一人年约八十的老母亲病危;再有私德有亏,考前被揭发;亦或与考生有重大恩怨,考生担心会被打击报复;更有两个,牵涉到贪腐案中,一人被收监,一人留在府中“修养”……
数来数去,只有赵璟最合适。
于是,考前一天,他临危受命,再次进了考场。
钦定赵璟为春闱考官的消息一传出去,康宁香坊的月华香,再次售罄。
即便几次补货,但都不够卖。香品甚至摆不到货柜里,就被抢售一空。
一些学子实在买不到,最后高价从别人手里买了仅够几天用的。就这,也高兴的仰天长啸。
要问为什么月华香这次卖的比以往更俏,那还不是几个因素叠加引起的?
赵璟为主考官,他是六元及第的文曲星转世,月华香是其夫人研制出来的,他更是凭此青云直上……
总之,大魏的读书人,如今对赵璟和月华香有种迷之自信。
就觉得,若在赵璟监考的考场上,使用了月华香,就必定会被文曲星君垂怜,春闱一考即中。
大家都选择性的忽略了,每年春闱录取人数,也就那二百多人。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点也不为过。便是你使用了月华香,若没有足够的运气和实力,又怎么可能走到殿试那一步。
春闱轰轰烈烈的进行着。
赵璟不在家的几天,魏恒往府里来的更勤了。
他道:“赵大人不在府里,母后担心夫人的情况,让孤代为慰问。夫人今天身体可好?腹中的千金动得频繁么?夫人腿脚涨不涨,按摩嬷嬷的手法您受用么?”
简直比亲儿子还体贴。
朝阳被魏恒一比,简直像是从外边捡来的。
而太子频繁来户部尚书府,赵娘子也从一开始的畏惧,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在太子走后,她甚至还能小声和陈婉清絮叨:“皇后这些年一直没怀上,太子心中怕也是遗憾的。”
至于皇后为什么继生了魏恒后,两度流产,最后直接不孕,这就涉及后宫阴司了。
这不是他们这些官员内眷该说的事情,为防隔墙有耳,陈婉清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示意赵娘子噤声。
赵娘子果然闭了嘴。
但想想还是替皇后和太子委屈:“以前陛下对娘娘多好,夫妻两人相守,连太后都插不进去手。如今可好……”
男人大权在握,心就花了,各种新人进宫,老人被挤的根本看不见影。
若是时间能倒流,想必皇后宁愿回到两口子如履薄冰的时候。
那时候夫妻一心,总好过现在同床异梦。
春闱结束那天,天降一场大雨。
甘霖将地上的粉尘一一压下,缓解了田地的干旱。
这似乎是一场及时雨,但因降雨来的猝不及防,不少举子出考场就被淋成了落汤鸡,回到家后,直接就倒下了。
丁书覃、黄辰、王钧等人,都没能逃过此劫,当天晚上就起了高烧,院子里灯火通明。
陈婉清是翌日知道的这件事,彼时赵璟还在贡院里批阅试卷,不便出行,更不便与举子有私下的联系,她便遣了人送了药材补品过去,又一人送了两身新衣,代赵璟尽了一份心意。
春闱放榜后,赵璟才回了家。
他回家后先问陈婉清的情况,随后又将御医召过来,当着他的面给陈婉清诊脉,又召产婆,询问具体发动日期,等这一系列流程下来,他提着的心才放下。
陈婉清轻笑着看着他这些举动,等屋里没人了,才取笑他:“都跟你说过了,我没事儿,孩子也乖,我现在感觉还不错。”
“阿姐的话,我自然是信的。但不过问具体情况,我心里没底。”
“问过御医和产婆,你现在心里有底了?”
赵璟点头,轻笑着侧身将她拥住:“有底了。”
夫妻两人又说了两句私房话,就说起春闱的情况。
这一次,不仅丁书覃、黄辰上榜,就连德安、王钧、王霄也在榜上。
楚勋因父丧守孝,错过了这届春闱,但其余和赵璟有关的人,大多都考的不错。
这情况必定是真实的,但难免有政敌攻讦赵璟。
陈婉清为此忧心:“经得起人查么?后续会有人因此闹事么?”
赵璟轻笑着安抚她:“阿姐,我在官场多年,不是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我做事,必定遵循章法而行,便是别人想抓我的小辫子,也抓不到。”
陈婉清闻言,这才放心。
但她放心的早了,因为赵璟随后又说:“闹事肯定会有,但我自有应对之策,可堵天下悠悠众人之口。”
陈婉清恼的拍了他一下:“让你说话不一口气说完。”
赵璟哈哈笑着抱住她:“阿姐放心就是,不会出事的。”
果然,稍后有举子闹事,说户部尚书包庇旧友。
赵璟的应对之法也简单,直接让人将选本发出去,如此,今年上榜的贡士是不是名副其实,大家有目共睹。
事情很快被平息下去,但德安几人有分寸,这些时日都没有来赵家。
直到殿试结束,丁书覃和黄辰被点为二甲进士,王霄中了同进士,王钧和德安落榜,几人这才来赵家见赵璟。
德安说:“外边那些人郁闷,殊不知我更郁闷。”
儿时他和赵璟是同窗,两人学问不相上下,后来赵璟考中秀才,他也中了,两人勉强也能称一句并驾齐驱。
可从赵璟中举,他落榜开始,两人的差距拉开了。
赵璟中举,他秀才;赵璟进士,他秀才;赵璟六元及第,他仍旧秀才;他六品、三品,他还秀才……及至他成户部尚书,他憋了几年劲儿,终于争气了一把,考中举人。
可惜,考春闱时,赵璟身份又一变,成他座师了。
就问璟哥儿,你这真的礼貌么?
这他还怎么在璟哥儿面前,摆大舅哥的款儿!
他很冤了,竟然还被人说“走后门才中贡士”,他是真想将那些人找出来,一个个打死。
岂止是德安有怨言,丁书覃几人的怨言和他一般大。
要不是春闱三年一次,要不是已经到了京城,要不是不想无功而返,他们是真想拒考的。
结果,没拒考,以后见了赵璟,他们都得称一句“座师”,可憋死他们了。
又说起德安和王钧,他们俩学问差一些,连殿试前的复试都没考过,殿试自然没他们的份儿。
王霄可惜,就两个名次之差,直接落到同进士里边。早知道,不如和德安王钧一样,再耐心等三年,等下一届殿试时再来……
说着说着,黄辰嘴瓢,直接提起了李存。
“那小子运气不错,春闱时名列前茅,殿试时也入了二甲。”
殿试放榜之后,李存被朝堂上的贵人榜下捉婿。
如今两家的亲事已经定了下来,李存不日之后,就要做工部侍郎的小女婿。
他将近而立,想也知道,那工部侍郎的女儿,不会是未嫁之身。但不管对方是寡妇,亦或是和离在家,有了这样一个岳丈,他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子,今后的仕途就有指望了。
这对李存来说,到底算是一件好事。
黄辰只顾着感叹李存的好运气,全然没看见,丁书覃和王霄在疯狂的对他使眼色。
李存和璟哥儿啥关系,你这时候提他,你存心给璟哥儿找不自在?
虽然璟哥儿如今身份不同以往,不见得会计较那些往事,但是,万一呢?
你这不存心给璟哥儿添堵么?
黄辰察觉到周围气氛不对,赶紧抬头来看,结果,一抬头就懵了。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就轻轻的往自己脸上扇了一下。
“看我,哪壶不开提哪壶。”
其余几人:“……”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他们的眉眼简直要飞起来,反观赵璟,他不动如山,脸上一点表情波动都没有。
只有微微挑起的眉梢,似透出几分喜意:“被榜下捉婿了?好事儿。既是工部侍郎的女婿,来日我少不得去讨一杯喜酒。”
德安几人面面相觑,半晌后磕磕巴巴的说:“是该喝,是该喝。”
赵璟又道:“不日阿姐生产,府里有弄瓦之喜。届时,我再邀你们登门,喝小女的满月酒。”
“那我们就等着了……”
几人一番吃喝,天色将晚才散去。
直到上了马车,黄辰才懊恼的提起自己嘴瓢的事儿:“我那时候都不知道脑袋里想的啥,怎么就说起李存了。”
德安其实知道,他们几个这些年一直也没和李存断了联系。
李存再是有那样一个不着调的娘,但他本人却称得上是温润君子。
丁书覃、黄辰,甚至是王钧、王霄两兄弟,他们都不是势利之人,既看重李存的品性,便不会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与他疏远。
即便他们确实与他和璟哥儿走的近,但他们与李存的联系,自始至终也没有断过。
这一点,德安懒得说,便借由醉意,晕晕的躺着,然后缓缓睡去。
殿试结束之久,就迎来了杏花宴。
杏花宴后没两天,便到了陈婉清的预产期。
尚书府里所有人都严阵以待,许素英更是直接搬到尚书府来住。
就在众人期盼中,过了预产期,但是她腹中的孩子依旧稳当的很,一点发动的迹象都没有。
眼瞅着到了五月初,孩子还是没动静,就连许素英都忍不住念叨了:“这孩子,可真是个慢性子。”
恰好朝阳从宫里出来,顺便拐了太子来家玩,太子听见这话,就忍不住说了一句:“怀远将军夫人此言差异,夕月是脾气稳重,所以不急不躁……”
先说怀远将军,这是陈松的封号,乃正三品将军衔。
说起陈松这次升职,好似带了几分儿戏在其中。
他甚至比赵璟升职还早,在上年秋就是正三品。
当时陛下邀文武群臣去西山围猎,放话说,围场中放生了一只成年西北虎。能生擒此虎,便是大魏悍将,可官升两级。
陈松也不知道是走运还是不走运,进入猎场不久,就与西北虎狭路相逢。最终冒着被猛虎生吞的风险,将西北虎生擒,官升两级。
但他身上留下了后遗症,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至今未消。伤口再深一些,他的内脏都能被勾出来了。
事后陈松如何被许素英骂的狗血淋头且不说,只说官升两级之后,陈松就是正三品的怀远将军。
因而,太子称呼许素英怀远将军夫人,并没有错。
再说夕月,
《国语.周语》中,有这样一句话:“古者,先王既有天下,又崇立上帝、明神而敬事之,于是乎有朝日、夕月,以教民事君。”
夕月寓意好,又与朝阳二字相对。被赵璟和朝阳一眼看中,选之做了陈婉清腹中小姑娘的小名。
可惜,夕月当真是个不急不躁的,到了五月三当天,才温温吞吞的有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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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大结局(一)
五月初三三更左右,陈婉清躺在床上睡得正酣。也就一个翻身间,突然感觉腹痛难忍,继而便感觉下身有些濡湿。
不同于生朝阳时先破羊水,这次她是先见红。
陈婉清透过外间的烛光,看到床榻上一片黑沉的痕迹,忍着腹痛轻轻拍了拍身侧的赵璟:“璟哥儿,我见红了,应该是要发动了。”
赵璟眸中惺忪的睡意,登时便消散了个干净。
他应该是有些慌张的,嗓子因此都变得干涩,连一个“嗯”字都发不出来。
但他理智尚在,为防自己的情绪吓到她,便强忍着心内的恐慌,不紧不慢的从床上坐起身。
快步走到外边喊人进来,然后又回头抱着陈婉清往产房去。
“阿姐别担心,我们都守着你,不会出事的。”
陈婉清此时恰有一阵宫缩反应,她疼的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忍不住说:“璟哥儿,给我身上搭一件衣裳,我只穿了小衣。”
五月天已经热起来了,她怀这胎,比怀朝阳时还怕热。
晚上睡觉,她常热出一身汗,又因为腿脚抽筋,晚上经常睡不好。
赵璟便给她脱得只剩小衣,拿着湿帕子随时给她擦汗,晚上睡前还得亲自给她按揉半个时辰,如此,她才感觉轻松些。
可她身上几乎没什么衣裳,这样抱出去不像话。
赵璟此时也反应过来,又赶紧将她抱回去。将他的外衫裹在她身上,这才将人抱到产房。
府里灯火大作,整个尚书府亮如白昼。
许素英和赵娘子在得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两人急的什么似的。可惜,急也没用,陈婉清现在才开四指。
但这已经很快了,遥想当年她生朝阳那会儿,从午后到天色黑沉,也才开了四指罢了。
但只是开四指,就疼得陈婉清频频倒吸气。
赵璟看她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声音,却屡屡破防,心里一口气高高的提了起来。
夏日天亮的早,好似也才不一会儿功夫,天就亮了。
丫鬟端来了鸡汤面,陈婉清努力吃了一小碗,随后又喝了一碗参汤,便静等着宫缩一波波到来。
今天没有朝会,但赵璟身为阁臣,要按时进宫处理朝事。
如今这个情况,他自然是去不成了。便遣下人,往陛下跟前告假。
朝阳醒来后,敏锐的察觉到整个府里的气氛都不对劲。
一问才知道,他娘现在正在给他生妹妹。
那还去什么皇宫,当什么伴读,这些事情那有陪着母亲生产重要。
朝阳不顾下人阻拦,噔噔噔跑到两口子的院子里。
赵璟看见他如小豹子一样冲了进来,赶紧将他拦住:“你娘正生产,你不能进去。”
朝阳急了:“我知道,产房血腥,我是小孩儿,进去后怕吓着我。但爹你是大人,你也怕吓着么?”
赵璟一噎,险些气笑:“爹不怕,但你娘不让我进。”阿姐嫌弃用力的时候面色狰狞不好看,不想让他看到。
他说了不会在意,但阿姐在意。
他便只能在外边焦灼的等待。
一盆盆血水从屋里端出来,屋里的惨叫声越来越大,赵璟和朝阳看着那一盆盆的血水,听着那凄厉的惨叫,两人头晕目眩,险些站不住。
赵璟又一次询问丫鬟:“还要多久?阿姐疼得厉害,让御医给她行针止痛。”
屋里的许素英听见了,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啥都不懂,尽添乱。”
赵娘子只当没听见,在旁边不住的用帕子给陈婉清擦汗。
“好孩子,再忍一忍,开七指了,已经能看到头了。”
说是很快就能生产,但是直到正午,院子里才响起清脆的啼哭声。
彼时太子刚踏进院子,听到哭声,他立马加快脚步,跑到赵璟和朝阳身边。
两人都无暇去询问他,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皇帝知道么?皇后知道么?这府里生孩子呢,你过来捣什么乱?
可惜,没人顾得上说,只顾着欣喜了。
赵璟松开紧攥的拳头,侧身抹去眼角的湿痕,三两步进了产房。
朝阳则抱住魏恒:“听见产婆说的话了么?我有妹妹了,她七斤二两重,可把我娘折腾坏了。”
魏恒的眼睛一直往屋里看。
可惜,产房上挂着帘子,将里边的光景挡的严严实实,他除了看见丫鬟们端着满盆的血水一趟趟的往外出,其余全都看不见。
他努力伸长脖子往屋里瞧:“夕月像不像你?我母后说,我刚出生时,瘦瘦小小,像猴子。夕月肯定不会这么丑。”
“我妹妹,自然不会丑。她将来必定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大美人,我就是大美人的哥哥。”
“我不给夕月当哥哥,我将来会是皇帝,我给夕月当靠山……”
小两只到底心痒难耐,就趁着大人错眼的功夫,掀开帘子跑进产房。
许素英和赵娘子正盯着丫鬟给小夕月清理,赵璟则守在产床旁。
“这次生产没有睡着。”陈婉清自我调侃,“上次太累了,生到一半睡了过去,结果就看见了你。”
“我知道。”赵璟轻轻的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阿姐,辛苦你了。你歇一歇吧,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你和夕月。”
“那我睡一觉。”
“睡吧。”
陈婉清累极、倦极,连口水都没喝,闭上眼睛就睡了。
赵璟守在她旁边,许久不愿意挪动。
赵娘子抱着夕月来给他看,赵璟小心翼翼的接过孩子,才说:“阿姐生了足有五个时辰。”
许素英说:“这算什么?上一次生朝阳更久,从午后直接生到翌日旭日初升。将近九个时辰,可把清儿疼坏了。”
“这一次也疼坏了。”
“可不是,疼的她咬着牙,牙齿磨得咯吱响。你瞧着吧,等醒来后,肯定又牙酸,咬不动东西。”
赵璟闻言,轻轻的用面颊贴了贴夕月的脸,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
“以后再也不生了。”
许素英将孩子抱走后,朝阳和魏恒又围了过来。
她哭笑不得的看着两个小人,“刚才不是看过了么,还要看啊?”
朝阳迫不及待说:“要,要。夕月一点都不丑,她粉雕玉琢,长的跟观音坐下的仙童一样。”
“可不是,这么好看的小娃娃,我也是第一次见。”
不同于一般小婴儿刚出生时,皮肤红红皱皱,看起来跟小猴子差不多。
夕月她皮肤白净,整个人白里透红。
别的小娃娃出生时眉毛头发稀疏,她却头发乌黑,眉毛弯弯,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她长大了必定是个绝色大美人。
有这样的长相,还有这样的出身,以后日子肯定顺顺当当。
许素英喜欢的什么似的,抱着夕月又走了两圈,才将夕月放到小床上。
“我们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以后做爹娘的好乖乖,享一辈子的福。”
朝阳在旁边点头:“妹妹享福,我给他保驾护航。”
魏恒什么也没说,但眸光落在夕月身上,久久收不回来。
朝阳和魏恒离去很久,夕月尿了,躺在襁褓里哇哇大哭。奶娘过来给她换尿布,才发现小娃娃的胳膊下边,压着一块玉佩。
奶娘生恐咯到着小祖宗,忙不迭解开她的衣裳查看。好在,皮肤依旧白白嫩嫩,上边没有一点红痕。
奶奶诚惶诚恐的将玉佩交给许素英,然后抱着夕月喂奶去了。
陈婉清这时候恰好醒了,许素英将玉佩递给她看:“这肯定是太子留下的。要不是他年纪小,很多事儿都不懂,我都以为他这是给自己定下娃娃亲。”
陈婉清闻言一笑:“太子还有些小孩儿心性,应该是单纯喜欢夕月,所以给了见面礼。”
“那这也不能收啊,上边有龙纹呢。”
陈婉清点头:“我稍后把玉佩给璟哥儿,让璟哥儿还回去。”
然而,玉佩并没有还回去。
陛下和皇后难得意见一致:“太子是一国储君,他给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没别的意思,只是太子喜欢夕月,赵大人就当是哥哥给妹妹的见面礼。”
赵璟推辞无用,只能将玉佩又拿了回来。
他本来没多想的,经过帝后一番话,他不多想都不能。
这一多想,心里就不得劲,就和陈婉清说:“以后不要拿出来了,留着压箱底吧。”
陈婉清一听他这语气,就不由一皱眉:“这是……”
“陛下和娘娘没明说,许是我会错意了。”
陈婉清道:“应该是你会错意了,毕竟两人差了八岁,差的太多了。”
赵璟闻言,好似得到了安慰:“你说的有道理。”
但还是警惕起来。
以后太子再来府上,他都是让朝阳在前院待客,很少让他们往后院去。
但耐不住朝阳是个妹控。
他一有空,就要抱妹妹。而夕月也习惯了黏着哥哥,只要哥哥在家,必定会立刻贴上去。
两人黏着的时间长了,太子来的勤了,总有机会碰到。
尤其后来,夕月一年大过一年,她活泼好动,总向往外边的生活。朝阳瞒着大人带她出去玩,太子也总凑热闹,于是,三人就成了固定的搭档。
日子一年年过去了。
太子年十五时,宫里定下了他的亲事。
但好景不长,未来太子妃在游湖时落水溺亡。
又两年,新的太子妃人选再次定了下来,可惜,女方依旧是个福薄的,回京途中路遇塌方,被挖出来时,整个人被砸的变了形。
太子命格贵重,自然不会有人说太子克亲。大家都说,下次选太子妃,必定要选命格贵重到极致的,不然,惨绝人寰的事情,怕是还要发生。
钦天监受帝王之命,测算京城到了适婚年龄的贵女。
贵女们命格都不差,但能与太子比翼并肩的,一个都没有。
不得已,太子的亲事耽搁了下来。
在太子加冠之年,东南沿海倭寇联合来袭。
其实这些年,大魏国境内算是太平。但大的摩擦没有,小打小闹总避免不了。
瑞成帝是靠“军功”站稳脚的,这些年也妄图再立大功,青史留名。
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如今,机会来了。
任凭朝臣们如何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小小海寇,陛下若有意,明日便可尽数剿灭。但不行,瑞成帝就是要亲征。
太后早已经去了,宁王也到了古稀之年,许阁老也致仕回乡,安养天年。
但不怕,没了他们协理朝政,朝堂上还有赵璟。
他是内阁首辅,国之股肱,多年来君臣配合默契,嫌少有红脸的时候。
况且,太子已加冠,对朝政颇为熟悉,留下他们两个主持大局,他非常放心。
瑞成帝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进言,固执的想要“文治武功”俱全。
他完全没考虑过,水上作战与陆上作战完全不同。他没有水上作战的经验,甚至连水性都算不上好,这一去,对他,对大魏,到底是福是祸。
他已经完全被“名留青史”这四个字,冲昏了头脑,什么都顾不得了。
瑞成帝在位时,第二次亲征,很快便成行。
随着帝王南下,一封封捷报也传了过来。
有帝王坐镇鼓舞士气,又有瑞成帝早年立下的赫赫战功垫底,大魏士兵犹如神助,很快将海寇打的落花流水。
但是,瑞成帝在极度亢奋之下,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他率军在穷寇身后,紧追不舍。
老话都讲,穷寇莫追,可惜,瑞成帝脑子充血,根本想不到那么多。
迎战的老将倒是想劝一劝,毕竟海寇诡计多端,驶离了大魏海域,谁知道那些穷凶极恶之徒,会做出什么事儿。
但还是那句话,劝不住,瑞成帝根本不听。
变故陡生!
他们陷入了海寇的包围圈,与海寇拼个鱼死网破。最后回来的士兵,不及追击的一半人数。
瑞成帝外表看着好好的,但他身上其实挨了一刀,但唯恐打击士气,也是想一雪耻辱,瑞成帝隐瞒下这件事情,继续撑着病体,与海寇打的有来有回。
待海寇真的被打服,甘愿对大魏称臣,承诺以后绝不犯边,且年年纳贡,瑞成帝才一松拳头,狠狠的倒了下去。
第283章 大结局(二)
瑞成帝毒入肺腑,昏迷了三天才醒来。
此时他已经在北上的龙船上了。
瑞成帝感觉着身上一股股消散的气力,不甘心的闭上了眼睛,严令左右下人:“日夜不息,赶赴京城。”
内侍与官员跪了满船,谁也不敢说其他的。
诺大的龙船上,安静的好似一片死地。
待御驾到了京城,已经是九月初了。
秋天来了,万物萧条没落。尤其昨夜一场雨水过后,满地都是残花败叶。
赵璟与魏恒早早等在京城外,迎接御驾回宫。
魏恒器宇轩昂,周身都是天家的贵胄之气。
但他眉宇紧皱,身上都是化不开的烦忧。
“太傅,父皇的身体……”
皇帝龙体有恙,这件事最不能瞒的就是太子与内阁。
可以说,魏恒与赵璟在瑞成帝出事第一时间,就接到了消息。
也是他们飞鸽传书过去,瑞成帝随侍的人才敢做主送陛下回京。
如今半个月过去了,不知陛下情况如何。
魏恒想着大魏的将来,剑眉紧锁,气息凝沉。
赵璟想到刚收到的信息,心中有不好的思量,眼下却不好多说。
他只道:“殿下,陛下乃真龙天子,遇事必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魏恒闻言,看着身侧的太傅。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更喜欢称呼他太傅。
尤记得,母后说,他第一次见太傅时,他甚至还没为官。可转头二十年,太傅已是内阁首辅,是朝堂之上,君王必不可少的左膀右臂。
他也到了不惑之年,整个人严肃内敛,周身都是大权在握的威严从容。
也只有在夕月和赵夫人跟前,太傅才会卸下所有冷漠,变成温和如玉的模样。
想起夕月,魏恒眸光微闪。继而,他又很快收敛起跑远的思绪,静等着瑞成帝到来。
瑞成帝的御驾,比预期早到了一刻钟。
魏恒和赵璟本已做好了朝见的准备,瑞成帝身边的大伴却疯狂给两人使眼色。
两人心中当即“咯噔”一声,同时有了不好的预想。
来不及多说,赵璟和魏恒将场面做全,便以天寒风大为由,请御驾回宫。
等到了宫廷,一众御医早已就位。
此时,就连其余一些忙着朝事的朝臣,都急慌慌的进了宫。
“陛下龙体到底如何?”
“被海寇刺伤,为何不及时医治?跟过去的下人都是吃干饭的?他们是不是故意谋害陛下?”
御阶上跪满了伺候的下人,这些全都是瑞成帝带去江南的。
他们比所有人都清楚陛下的情况,因而,才更加惶恐不安,浑身抖若筛糠。
不仅伺候的下人如同惊弓之鸟,就连跟着南下的几位将军,此时也不大好受。
谁能想到,竟然会出这茬子。
陛下要真有点不妥,他们此行别说有功了,怕是有罪。
几人面带忧虑,走到魏恒和赵璟跟前作揖诉苦。
“咱们真是尽力了。”
“陛下不听劝,咱们总不能强压着陛下听话。”
“阁老,您得帮帮属下。”
“殿下,为臣冤枉啊。为臣恨不能替陛下生受了那一刀……”
魏恒和赵璟将人扶起来。
“诸位将军的忠心,陛下是知道的。陛下是明君,不会迁怒与人。众位将军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万事都等陛下醒来再说。”
“辛苦诸位将军,回头写折子上来。伤亡的将士需要抚恤,海寇称臣的事情,也需要商量琢磨。诸位且先将看法一一道来,来日呈给内阁诸公看。”
这几位将军闻言大喜,当即跪下道谢。
也就是此时,御医诊完脉,从里边出来了。
魏恒快走过去,问道:“父皇的情况如何?”
御医面面相觑,忽而一一在太子跟前跪下。
“殿下,臣已尽力。但陛下的伤口有毒,早期又耽搁了救治……”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怎会如此严重?”
“陛下正值盛年,身强体壮。你等只管开药来,陛下必能扛过去。”
“海寇狼子野心,岂能容他们称臣,该斩杀干净,以绝后患。”
“为陛下报仇,陛下,陛下啊……”
宫殿前一片嘈杂,有那朝臣忍受不了这个噩耗,竟然痛哭晕厥过去。
皇后闻讯而来,满面忧心的问:“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如今已到了危难之时,诸位太医不要藏着掖着,只要能救陛下,任何办法都能用。”
太医听闻此言,头都大了。
陛下这个情况,若当时立即医治,是没有太大妨碍的。
但他为防动摇军心,将事情瞒下,伤口没有得到好的救治,导致毒入肺腑,神仙难医。
但治不好陛下,他们也得死。
太医怕死,所以将各种偏方都拿了出来,死马当活马医。
到了晚间,皇帝眼皮开始煽动,似有苏醒之像。
魏恒见状,心中狂喜。
他再次让人喊太医来,但太医诊过脉后,一个个胡子都抖动起来。
他们大汗淋漓,伏跪在地,一句话也不敢说。
见状,魏恒还有什么不懂的。
他踉跄后退了一步,差点一下坐在龙床上。
“当真已经回天乏术?”
太医院院首叩首道:“殿下,臣等当真尽力了……殿下,为今,该宣诸臣进宫。”
哪里用宣?
内阁阁臣全都在侧殿呆着,六部尚书和侍郎也都没有离宫。
只需要一声传唤,他们瞬间就能出现在侧殿中。
魏恒只掩下心中痛楚,只迟疑了一瞬,便道:“宣众臣进殿吧。”
也就在众臣走进大殿时,躺在龙床上的瑞成帝似有所感,缓缓睁开了那双沉重的眸子。
他用力的挑起眼皮,就见太子满眼通红,跪在最前边,内阁阁老与其余重臣,依次排后。
看到此景,瑞成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努力打起精神交代后事:“朕去后,由太子魏恒继承大统。赵璟为内阁首辅,奉旨辅佐新帝……”
说了好些遗言,瑞成帝实在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这一咳,就咳出了好多血。
下边众人见状,俱都痛哭出声:“陛下,您歇一歇,保重身体啊……”
瑞成帝却知道,他大限已到,如今再不说,后续便没有说的机会了。
他喘一口气,又继续说:“太子为朕之嫡长子,德配其位,才堪大任,成祧继统,乃众望所归。望诸公好生辅佐太子,君臣和睦,共创千秋伟业……海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堪和,当诛之……”
最后一个“之”字,只发出了轻微的气音,瑞成帝气息断绝,仰头躺在龙榻上,死不瞑目。
随着一声“皇上殡天了”,瑞成帝结束了他短暂又辉煌的一生。
丧钟连敲九十九下,浑厚古朴的钟声从皇宫内院,往京城四处蔓延。
已是深夜,京城百姓俱都被惊醒。
他们听着一道又一道的钟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确认钟确实响了九十九下,百姓才伏跪在地,泪流满面。
大行皇帝殡天了。
赵府中,陈婉清今天陪夕月睡。
夕月已经十二岁了,按理是个大姑娘了。
但她养得娇,自幼又有全家人宠着,便格外爱缠磨人一些。
平日里赵璟若在家,她想与母亲睡也睡不成。但赵璟一不在家,比如在内阁值守,或因故留守皇城,她便迫不及待喊母亲来自己院里睡。
钟声响起时,夕月也被惊到了。
但母亲在身边,夕月嗅着母亲身上幽幽的馨香,心里安稳极了。
她声音含糊的问:“娘,怎么了?”
陈婉清摸摸她的头,从床上坐起来:“应该是陛下殡天了。你继续睡,娘让下人把府里喜庆的东西都收起来,再准备几身素衣。”
夕月咕哝了一声“哦”。
很快,她反应过来她娘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当即像只兔子似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
“娘,你说什么,陛下殡天了?”她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娇憨的面孔上一片震惊。
“好好的,陛下怎么就殡天了?没了爹,阿恒哥哥岂不是要继位当皇帝了?他现在肯定又伤心又惶恐,我要不要写信安慰安慰他?”
陈婉清叹了一口气,回头点了女儿一指头:“可不能再喊阿恒哥哥了,那是新君,马上要登基了。你得守好规矩,不然朝臣要弹劾你爹教女不严。”
夕月一把捂住嘴,俏皮的面容上一片警醒:“娘,我就在家里说说,我走出去绝对不会这么喊的。”
“在家里也不能这么喊,喊习惯了,回头改不过来。”
陈婉清没多少功夫与夕月说话。
赵璟和朝阳都在宫里,不知何时才能回,家里的事情她都得操持。
时间紧急,她转身就离开了。
她走后,夕月也睡不着了。
她一边长吁短叹,一边让丫鬟服侍她穿衣裳。
丫鬟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您叹什么气?太子殿下要当新君了,您该高兴才是。有那样一个兄长,您今后可以在京城横着走。”
夕月瞪了丫鬟一眼:“这种话以后不能说了,让我娘听见,会把你撵出去的。”
丫鬟说:“奴婢和您一样,也就在您面前说说。”
夕月被噎住,忍不住又瞪了丫鬟一眼。
随即,她小声嘀咕道:“即便阿恒哥哥不当皇帝,我也可以在京城横着走。我有那样一个爹,只要我不违法乱纪,我爹什么时候都能护着我。我是心疼阿恒哥哥,他也才加冠不久,就要当皇帝了,这以后那还有清闲的时间?他之前还承诺我,说是等天气凉了,带我去无相山赏枫叶,这下肯定赏不成了。”
夕月愁眉苦脸,满面愁容。
丫鬟看了,心中怜惜的不得了。
她有句话想说,却又不得不压制下去。
小姐以为赏不成了,她看却未必。
全看太子殿下有没有心,他若是个有心的,以后多的是带他们小姐赏枫叶的时候。
赵璟和朝阳是翌日中午回的府。
两人将里外的衣裳都换了一遍,便带上陈婉清一道入宫。
陈婉清是一品命妇,更是内阁首辅的阁老夫人,按理要给陛下哭丧守灵。
赵璟担心她的身子受不住,就与她说:“累了就歇一歇,我让宫里准备了参汤,你一晌喝一盏。”
陈婉清点点头,道:“你别担心我,我有分寸的。”
她那能歇?
外命妇中她跪在首位,多少人盯着她,她一歇,就歇出事儿了。
朝阳走出两步了,又回头叮嘱夕月:“这几天老实在家呆着,哪里也不许去。”
夕月点头如小鸡啄米:“我保证听话,哥哥你就放心吧。”
朝阳还是有些不放心,就想让她去外祖母或姑姑家待几天。
但外祖父从二品,外祖母肯定要入宫守灵;姑父从四品,姑姑也要进宫;舅舅倒是五品官,他和舅母不用进宫,但舅舅带着舅母外放了。
许家中,官职不够的也都外放了,留京的都是四品以上,也要进宫……
朝阳想了一圈,没想到能把妹妹托付给谁,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让府里的丫鬟好好看住她。
瑞成帝的丧事,忙了足足半个月。
这半个月,真是把人都折腾瘦了。
待送了瑞成帝的灵柩去皇陵,一众人才算松了口气。
但也不能真的歇下来,因为新君的登基事宜迫在眉睫。
国不可一日无君,魏恒守孝以“日易月”,27后即释服。
但这并不是说他就不需继续守孝了,大魏的君主,都需要为先帝守满三年。
也因此,魏恒的亲事,三年内无人提及。
等他除服,朝臣奏请陛下立后的折子,就如雪花一般飞进了太极殿。
更有朝臣提议选秀,为陛下充盈后宫。
魏恒的年纪当真不小了,二十三岁,算是名副其实的大龄光棍。
先帝在他这个年纪,太子都开蒙了。
魏恒倒是没和群臣逆着来,立后么,这是应当的。
只是为防再让无辜的贵女丧命,便依旧让钦天监,拿京城适龄闺秀的八字算一算。命格足够贵重、能够与他比肩的,便是他的皇后。
此令一出,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无数人想和钦天监的官员套近乎,还想篡改八字,意图谋取与陛下“天作之合”。
但钦天监的官员们满心苦楚,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们胆敢作假,脖子上的脑袋就得搬家。
况且,陛下让他们卜算人选不假,但那位和陛下命格一样贵重的贵女,其实早就内定了。
钦天监的官员们家门口门庭若市,赵璟一家,则在无相山与一位贵人狭路相逢。
这是休沐日,赵璟难得有闲暇,便带着妻女出门。
朝阳硬要跟着,赵璟都很烦,看到魏恒,他的眉头更是不受控制的蹙起。
他待要行礼,魏恒却道:“出门在外,礼就免了。朕有一事要与太傅说,不知太傅可能拨冗片刻?”
赵璟知道他要说什么,眉头拧的更紧了。“不太有空。”
夕月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
待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赶紧捂住嘴巴,结果还是惹来魏恒深深的一眼。
陈婉清将女儿拉到身后,她看看脸黑的如同乌云罩顶的赵璟,开口说:“夫君,你陪陛下说话吧,我带夕月先去凉亭歇一歇。”
赵璟点了头,陈婉清便带着夕月离开了。
朝阳也呆不住。
他轻哼一声,不看魏恒,转身也跟着他娘走了。
待四下安静,魏恒才对赵璟长揖到地:“太傅,朕想娶夕月为后,还望太傅成全。”
赵璟早知是此事,但棱角分明的面孔,还是控制不住的抽搐两下。
他直言不讳:“你比夕月大八岁,你们年龄相差太大了。”
魏恒一笑:“年龄岂是问题?尊夫人比您还大三岁,在世人看来,这也不是一桩良缘。可您与夫人恩爱甚笃,十年如一日深情。可见年龄在太傅眼中,也不是那么重要。”
他再次一揖:“我诚心求您,答应我将夕月聘为皇后。终其一生,我必定像您爱护尊夫人一样,疼爱夕月,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求您看在我一片诚心的份儿上,成全我。”
魏恒连“朕”都不说了,一口一个“我”,求娶的态度算是非常非常诚恳了。
但赵璟还是不乐意。
“先皇早年求娶皇后时,也发下誓言,今生必定不会亏待皇后……”
事实如何?
瑞成帝大权在握后,受损伤最大的,除了太后,就是皇后。
后宫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的冒出来,皇后两度流产,直至不孕。
瑞成帝在位后两年,皇后几乎不出寝宫。
若非还有个太子杵在两人中间,许是皇后连最后那一点面子情都懒得做。
自古天家多薄幸,瑞成帝如此,眼前的桓武帝又有几分可能,没有继承他父皇的薄情?
他不会拿一件不确定的事儿去赌,尤其这件事还涉及到女儿的后半生。
所以,这桩亲事,注定不能成。
赵璟态度坚决,但魏恒为了娶到意中人,也是用尽了心思。
就见他陡然从袖笼中掏出一道明黄色的卷轴。
毫无疑问,这是圣旨。
赵璟虽有疑惑,但在魏恒的示意下,也将圣旨接过来看。
出乎意料,这竟是一道准许和离的圣旨,下边甚至连玉玺都盖好了。
魏恒见赵璟眉眼依旧沉沉,就再次拱手作揖。
“太傅,我娶夕月的心意已决。若您仍不放心夕月入宫,我给您这道圣旨如何?他日,若夕月在宫里过的不开心,或是我当真负了她。她凭借这道圣旨,可潇洒离宫。这样,您可放心?”
……
任魏恒说的天花乱坠,赵璟到底没有应下这桩婚事。
回府后,他与陈婉清说了此事,不巧,事情正好被“不走寻常路”的朝阳听见。
朝阳听见魏恒想娶夕月,那个表情,精彩极了。
他说:“我现在总算能和我舅舅共鸣了。”
赵璟瞅了他一眼。
朝阳对着他爹龇牙一笑。
亲娘在跟前,朝阳根本不带怕他爹的。
“我舅舅说,早先他和您好的穿一条裤子。结果,他把您当兄弟,您却想当他姐夫。”关键是,还真给他当成了。
舅舅为此没少痛斥,说“你爹狼子野心,不定什么时候就看上我阿姐了。我怀疑,他早先对我的那点情谊,都是假的。”
他现在也怀疑,魏恒对他的那点情谊,都是假的。
为的就是通过他,接近夕月。
可夕月明明比他小八岁!
他也算见惯了各种绝色,怎么会偏对夕月动心?
想不通。
但这个问题,许是他爹能给他答案。
朝阳就追问:“您给我说说,你们俩都是怎么想的?”
朝阳没追问出个所以然,被他爹一茶盏砸跑了。
待朝阳离去,赵璟和陈婉清说:“阿姐,赶紧给朝阳找个媳妇,等他成亲之后,我就安排他外放。”
陈婉清哭笑不得:“你现在这么嫌弃朝阳么?”
“这孩子越长大,越没眼色。趁现在我还不想收拾他,让他离得远远的。不然他这么讨人嫌,我真恐有一天忍不住将他踢到岭南去。”
陈婉清又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她已经年过四旬,但许是日子好过,眼角的细纹都很少。
她肤色莹白,雍容华贵,外人面前温婉端庄,只有在他面前,她昳丽的眉眼中,才会溢出潋滟妩媚的波光来。
赵璟看着看着,忍不住凑近了来亲吻她。
室内暗香盈人,有水声啧啧,一室风情缱绻。
究竟要不要嫁魏恒,这件事交给夕月考量。
夕月羞了好些天,最后也没应下来。
朝廷上钦天监的卜算,就这么陷入了僵局。
一年又过去了,就连后宫中的太后都等不及,要召天下品貌俱全的女子选秀,钦天监终于有了进展,卜算出年满十六的内阁首辅赵璟之女,乃天命贵女,堪配帝王。
太后大喜,当即就召见了陈婉清与夕月。
待两人出宫,这桩亲事就定了下来。
因帝王娶亲是大事,前前后后各种礼节繁杂又冗长。
也因此,直至来年九月,魏恒与夕月才正式成亲。
夕月入宫做了皇后,朝阳随即成亲外放。
又十年,朝阳被调回京城,为吏部侍郎。
两年后,升吏部尚书,入内阁,为辅臣。
三年后,赵璟致仕回乡,朝阳接下父亲传递过来的大棒,为新一任首辅。
? ?比预期晚了一天。嘿嘿,正文完结了。明天开始写番外。
第284章 番外(一)
赵璟再次睁眼,眼前是一具死尸。
尸体经河水浸泡,肿的不成样子。但从隐约轮廓还能看出来,这人有些面熟。
拜良好的记忆所赐,赵璟只想了一会儿,就想出此人是谁。
陈婉月。
已经几十年没有露过面的陈婉月。
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年的陈林和李氏,也以一副年轻的容貌出现在他面前。
“璟哥儿,婉月可怜,你就让他入你们家的祖坟吧。她再不守妇道,到底嫁你为妻,陪你过了三年苦日子。”
赵璟双眸冷沉沉的看过去,“入我家祖坟……不守妇道……嫁我为妻……”
一个个字眼从他嘴里跑出来,明明轻飘飘的,可落在人耳朵里,不知为何,却让人头皮发麻,身子不受控制的发紧,就连心跳都无端的失衡起来。
陈林和李氏不受控制的后退了一步,两人惊疑不定的看着面前的赵璟。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
明明多年科举不第,又逢母丧、妹亡,成了刑克六亲之人,但他身上却没有失意人的落寞消沉、沮丧颓败。
他身姿伟岸、沉稳持重,面目硬挺清俊,眉骨清冷挺拔。
人还是那个教书夫子赵璟,但不知为何,他身上的气势却陡然一变,让人控制不住的又畏又惧起来。
陈林和李氏眉眼闪烁,眸中都是仓皇。
赵璟莫不是被鬼上身了?
那也不对啊。
若真是婉月回来了,她知道他们这对爹娘完全是为她考量,肯定不该是这副模样,也不该是这副口气。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莫不是附近还有别的阴魂?
陈林和李氏怕极了,转身就想跑。
也是此时,陈松和德安从远处跑了过来。
赵家村的人见状,俱都和陈松告起状来。
“大松你快看看,陈林一家做事真不地道。婉月和人跑了,还卷走了璟哥儿家的钱财,璟哥儿没有报官,都是看在同村人的情面。如今婉月死了,他们还把人塞给璟哥儿,要婉月入咱们赵家的祖坟,欺负人没够是不是?你们真当咱们姓赵的都是泥捏的?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陈松闻言,脸上臊的不得了。
他给周围的人作揖:“婶子,大娘,叔,都是我们的不是。老三这是胡来,你们别生气,事情肯定不能这么办。”
又和赵璟说:“璟哥儿,你靠边,看我不收拾这两个败类。”
陈松说着话的空档,德安已经拦住了陈林和李氏的去路。
德安嘴毒,张嘴就说:“三叔,你和我婶积点德吧,就没见过你们这么没良心的人。那坑人也不能尽捡着一个人坑。璟哥儿看在我和爹的面子上不和你们计较,你们别把璟哥儿的忍让当好欺。”
陈林扁着嘴,不以为意。
李氏就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了:“德安,话不能这么说。婉月和璟哥儿确实是两口子……”
“以前是两口子,现在可不是了。婉月做出那种败坏门风的事情,连累的我阿姐颜面上也无光。你可别再提她,提起来我就烦。赶紧的,把婉月的尸体搬回去,还坑人没够了。”
赵璟听德安提起“阿姐”,眼睛一下看过来。
他双手攥紧,吸收着眼前的这些讯息,与此同时,脑子里不受控制的传来一阵阵刺痛。
李氏不肯将婉月的尸体搬回去,一个劲狡辩:“她和赵璟成了亲,生是赵璟的人,死是赵璟的魂。”
陈林想跟着附和,结果话都没出口,就被陈松一巴掌扇到地上。
紧随而来的是拳拳到肉的声音,陈松发了狠将陈林暴揍一顿。
“璟哥儿给你们脸了,你们这么欺负他!”
“丢人没够是不是?陈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在敢胡搅蛮缠,看我不把你肠子打出来!”
陈林被打的嗷嗷大叫,躺在地上左遮右挡,不住求饶。
李氏在旁边看着,也被吓着不住后退。她想替陈林求情,却颤颤巍巍的发不出声音。
但陈林被打的嘴角都裂开了,鼻子和嘴巴里的血狂流,李氏担心这么打下去,会出人命,就跪在一边哭诉:“大哥,你饶了陈林吧,我们再不敢了。”
“大哥,我们这就把婉月的尸体扛回去,不会强推给璟哥儿了。大哥,您快收手,再打就出人命了。”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陈松恼怒他们夫妻恬不知耻,丢尽了陈家人的颜面,借此机会,把陈林往死里修理。
他如今已经是陈家的族长,又在清水县做县丞,说话的分量一等一。
他不住手,李氏一点办法都没有。
是旁边赵家的人担心,真打出人命,再牵连他们,就一个个出手来拦。
“算了,大松,老三家两口子知错了就行。”
“快把尸体抬回去吧,人死为大,之前有再多纠纷,也一笔勾销了。”
“以后别再缠着璟哥儿就是,璟哥儿命够苦了,还摊上这么个岳家。他没和你们计较我九嫂子和香儿的死,已经是他仁慈。你们再敢过来撒泼,我们可直接去衙门告状了。”
陈松又揍陈林:“听见没有?能不能保证以后不来烦璟哥儿?若不能,今天我就打死你。”
陈林捂着头翻滚:“能,能。我们两口子以后再不出现在璟哥儿面前就是,以后有他的地方,我们都躲的远远的。”
就这样,陈林和李氏两口子,将陈婉月的尸体搬到车上,推着往远处走了。
有陈家的族人看见了,赶紧跟过去。
“婉月是嫁出去的姑娘,又做了那等见不得人的事儿,可不能葬到咱们祖坟上。”
“扔后山去得了,丢尽脸面的东西,把咱们族里未出嫁的姑娘都坑惨了。”
看热闹的人走了一半,留下的人都在安慰赵璟。
“回去烧个柚子叶洗洗澡,没得沾上这些晦气。”
“要不跨个火盆试试?”
“算了,过几天我带璟哥儿去神婆那儿看看,瞧瞧他这些年到底是犯了什么小人。”
赵璟视线扫过周围,却没在意,他上前两步,走到陈松跟前。
“爹……地上多碎石,您刚才手砸地上了,伤口有些大。大松叔,您先到我家里上些药吧。”
陈松还没说话,德安已经一胳膊搂住他的脖子。
“刚才吓我一跳,我咋听见你喊我爹叫爹?”
赵璟语气平淡的看了他一眼,德安依旧还是那个德安,有些玩世不恭,还有些随水逐流。没太大追求,日子平平顺顺就很开心。
他三旬左右,眉眼中多了稳重,但更多的却是肆意。
许是赵璟的眼神太慑人,德安被看的浑身发毛。
“璟哥儿,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不认识我了?你那是什么眼神,看的我浑身都毛毛的。”
赵璟没理会他,将他的胳膊丢到一边,转而看向陈松。
陈松看了看流血的手掌,不以为意的说:“小伤,两天就好了。对了璟哥儿,下次那俩再跑你跟前找不自在,你不用看我的脸面,也不用顾忌德安,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那俩没长性的,你不一下打怕他们,他们下次还敢来找你麻烦。”
赵璟说:“经此一事,他们应该不会再来了。”
陈松说:“那可未必。”
陈松还要叮嘱赵璟,别顾忌什么面子,人活一世,活的舒服自在最重要。
但话没说出口,就见赵璟解开身上的荷包递到他手里。
陈松条件反射接过,随后楞了一瞬,才问:“这是做什么?”
“大松叔拿去给陈婉月买一副薄棺,将她安葬了吧。”
赵璟到底是赵璟,他才贯而酉,智多近妖。只是短短一瞬间,就想明白很多事。
上一世,陈婉月想尽办法要逃婚,她所躲避的,应该就是这一世年过而立而,依旧一事无成的赵璟。
也因为她一通操作,导致他最终娶到了阿姐。
就冲着她这份“大恩”,给她买一副薄棺安葬她不为过。
但这件事别人不知道,其余人看他事到如今,还想着安葬陈婉月,一个个忍不住低声感叹:“璟哥儿也太厚道了。”
“可惜厚道人没好命,老天爷尽欺负老实人。”
“璟哥儿真真可惜了。”
陈松心里也是如此想的。
咋就让婉月摊上这样好的女婿?
偏她不知足,硬是作没了这缘分,她死有余辜。
陈松没脸接荷包,又推了回去。
赵璟却又强硬的将荷包塞到他手里。
“大松叔收着吧,我尽了力,也能图一个心安。”
他都如此说了,陈松还能怎样,只能厚颜将荷包收下了。
陈松收下了银子,就要办事,且得赶紧买一副薄棺给老三家送去,不然,老三两口子能用破席子一卷,直接把婉月丢到后山去。
再有,婉月是从河里捞出来的,早先拐带她私奔的货郎却不见踪影。那货郎八成是凶手,即便不是凶手,也和婉月“落水”这件事脱不了关系。他得赶紧回去,搜集线索,将人逮住,破获这一桩凶案。
陈松转身走了,德安却留了下来。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赵家走;“你这边真不收学生了?我爹刚才走的急,没顾得上和你说,县衙他好几个同僚家的孙子,都到了开蒙年纪,想送到赵家村拜你为师。”
这么多年了,璟哥儿也没成功踏进县试考场。
和陈婉月成亲时,他刚出父孝,准备来年春天参考,结果,因陈婉月之故,赵娘子去了,璟哥儿不得已,又守孝三年。
好不容易这三年也熬了过去,香儿却又追逐卷了家私逃跑的陈婉月,不幸跌入道路旁的泥坑。那泥坑中有一块儿大石,就那么不凑巧,香儿脑袋磕在石头上,当场没命。
处理了香儿的丧事,赵璟也错过了这一年的县试。
之后几年,他要么考前一天腹痛难耐,错过入场;要么身上的童子亲供单被人盗取;再有便是路上被疯妇缠住,言说他是抛妻弃子的夫君。
因这种种缘故,璟哥儿心灰意冷,觉得许是自己与功名无缘,便以给墨香斋润笔为生。
后来,赵灿屡考不第,便跑到他跟前,看他能不能指点一二。
赵璟指点了,赵灿顺利考中了秀才。
赵璟的名声不胫而走。
这几年,经他教导的孩童,通过童子试的足有几十,赵璟的名声就此打开。
虽然他身上依旧没有功名,但他可以说是整个清水县,最厉害的教书夫子。
也是因此,不少人想把家中的孩童送到他门下求学,奈何璟哥儿物欲淡薄,也不缺银钱花,就只收那十多个学生,多的全都拒之门外。
德安这次就是替人说情的。
说情是其一,其二,也是想让璟哥儿再忙碌些。
不然,他孤家寡人一个,那一天突然想不开,剃了头做和尚去,可如何是好?
德安絮絮叨叨,却没有得到赵璟的回应。
他不由用肩膀扛了扛他:“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再接收几个学生?”
赵璟一口否定:“不能。”
德安脸都黑了:“你不会真觉得俗世无可恋,想要……”
赵璟拦住他的话头,说:“我准备来年继续科考。”
“科考?”德安眼睛都瞪大了:“真的,你真的决定继续科考?璟哥儿,你总算想通了!我给你说,这一次考试前,你就住在我家,我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安然无恙走到贡院……你学问那么好,我这个秀才都是你硬教出来的,你这次就考个小三元回来,看县城那些酸儒,还敢不敢在背后叽叽歪歪,说你误人子弟。”
赵璟“嗯”了一声,待进了房间,坐在桌子两旁,他斟了茶水,一杯给德安,一杯自己端起来喝。
“阿姐……”
他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德安却一拍大腿:“我阿姐要和离的事情,连你都听说了?”
赵璟喝茶的动作一顿。
他没说话,只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德安,这在德安看来,就是认可的回答。
德安可生气了:“事情都传到你耳朵里了,可见那李娘子,这次真是纯心要拆散我阿姐和李存。行,拆散吧,她还真以为我阿姐非他们家不可。其实,我阿姐也早想和离了,若不是李存死皮赖脸求着,我姐能和他过这么多年……”
第285章 番外(二)
说起李家,德安真是满心怨言。
当初求娶时,李娘子就心不甘情不愿。
娘见状就说这不是门好亲事,阿姐不嫁的好。
阿姐对李存也没多少心思,就说再瞧瞧别的。
结果李存见他们家迟迟没有动静,心里急了。
他在阿姐去沁香坊开门时,厚着脸皮找上门去。
还承诺了一些有的没的——“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好巧不巧,这些话被沁香坊隔壁卖伞的朱婶子听见了,当即就传的满街都是。
这之后,但凡碰见他们家的,张口闭口都问“你们家和李家的亲事定下来了吧?”
“可不好耽搁,李存是个好小伙,婉清也到了年纪,赶紧把两人的亲事办了是正经。”
“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爹娘见人就解释,奈何没什么用。
满县城的人都认定的事情,他们说多了,倒显得他们想拿乔,想在闺女的亲事上挣一笔银子。
那之后整整半年,家里没有一个媒人登门。
眼瞅着过了年阿姐就二十了,且李家也摆出了阵仗,再次登门求娶,阿姐点头应下了亲事,爹娘无奈也同意了。
这门亲事开始的不情不愿,日子过的也拧拧巴巴。
倒不是阿姐和李存有什么龃龉,他们夫妻俩固然算不得恩爱,倒也相敬如宾。
只是李娘子觉得儿子求娶的姿态太低,婚后又对媳妇言听计从,让她这个当娘的地位受到挑衅。
她心里不舒坦,就三天两头找事儿。
不是今天头疼、胸口疼,需要媳妇伺疾,就是明天嫌弃饭菜不合胃口,觉得媳妇对她这个婆婆有意见。
爹是县衙的差役,李娘子都不带怕的,该怎么折腾阿姐,就怎么折腾阿姐。
阿姐只是不爱与人计较,但李娘子折腾的多了,她又岂会生生忍受?
她借口开铺子,每天出门。
李娘子就又生了旁的心思。
她让阿姐教导巧心制香,又厚着脸皮跑到沁香坊,帮着收钱。
若不是娘出面,将她赶走,她险些把自己当沁香坊的老板。
但因为她这两天给客人使脸色,还动不动就“死穷酸”,把老顾客都得罪光了,生意一落千丈,比之前大有不如。
阿姐当时就与李存长谈了一次,说要么分家另过,要么你管束好你娘,让她别掺和我娘家的生意。
李存什么都管不住,阿姐便心冷了,决议和离。
可两人成亲才两个月,这就和离,不是让全县城的人看笑话?
李存不同意,李娘子也丢不起那个脸,于是日子就这么别扭的过着。
李存当时在备考县试,李娘子心里不舒坦,就让李存直接住到私塾去。
待来年李存考中秀才,阿姐与他成亲都一年了。
一年内无所出,李娘子可算抓到阿姐的把柄了。动辄“不能生”,动辄要阿姐喝生子的偏方,阿姐一个也没应,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
婆媳俩的关系由此更加僵硬。
李娘子却再不肯低头,因为儿子中了秀才,她感觉身为差役的女儿,阿姐有些配不上她儿子。
她儿子可是被县城的秀才老爷们都看好的,说他三十岁之前,必定能中举人。
举人啊,整个清水县也没两个。
这样出众的儿子,就该配县令的千金。
奈何她想法再多,李存却不配合。
后来,阿姐在山上发现了宝箱,爹因此升官,成了县丞。
这在清水县就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是手握实权的官员,李娘子心存觊觎,不敢闹了,阿姐的日子才磕磕绊绊的过了下来。
转瞬已经十多年。
这么多年,阿姐与李存依旧无子,李娘子以命相逼,李存这次肯定坚持不了多久。
想起这摊子烂事,德安打从心底里觉得烦。
“那老虔婆,满县城宣扬,说我阿姐不能生。笑话,我阿姐每年都有定期让大夫诊脉,她的身体健康的不得了。究竟是谁不能生,那可说不准。”
但其实李存的身体也很健康,但两口子就是不孕,那只能说,他们真的没缘分。
德安说起这些,心烦气躁,连茶水都喝不进去。
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放,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算了,我回去看看,瞧瞧我阿姐到底是什么打算。”
又念叨陈婉月:“她这一死,不知道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反正那老婆子肯定又要拿这件事做文章……算了,我还是先回去吧。”
德安即将踏出门槛,赵璟却突然开口:“我准备去墨香斋买些近年的选本,我与你一起去县城。”
德安拍手叫好:“那再好不过。”
赵璟赶着马车,载着德安往县城去。
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刚下过雨,道路泥泞,赵璟那赶车技术,差点将牛车赶到泥窝里。
牛车毫无预料的倾斜,德安给吓怕了,赶紧抢了赵璟手中的缰绳自己驾车。
他还忍不住吐槽:“璟哥儿,我严重怀疑,你就是想偷懒。”
赵璟说:“没有的事儿,纯粹是手生。”
“手生个屁!你每个月多多少少都得往县城来两次,就这还手生。我不傻,你别糊弄我!”
两人说着闲话,马车踢踢踏踏的往县城赶去。
等走到县城,赵璟也把想套取的事情,都套出来了。
果然,他娘在他与陈婉月成亲当年就死了。
死因是陈婉月在母亲的药中放了不该放的东西,导致母亲吐血,而后死亡。
香儿是他与陈婉月成亲三年后身损的。
陈婉月与货郎梁稷山私奔,还卷走了家里的钱财,香儿闻讯后追出去,跌落河沟磕到石头死亡。
连香儿都死了将近十年了,母亲更是离开了人世十三年。
他这一世刑克六亲,科举失利,心灰意冷,教书为生。
至于阿姐……他应该很快就能见到阿姐了。
进了县城后,赵璟并没有直接去陈家。
他送德安到了陈家胡同口,就去了墨香斋。
待从墨香斋出来,外边天色已经黑沉,且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赵璟没有任何迟疑,在路边买了一只烧鹅,便驾车往陈家去。
就在陈家胡同口,他看见了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一个妇人。
她撑着油纸伞,肩膀上挎着一个包袱,伞打的有些低,遮掩了她的面容。
加上外边天黑,灯笼也没有几盏,他该是看不清她的长相的。
但根本不需要看清她的五官,只从这身段与走路的姿势,他便一眼能认出来,这必定是他的阿姐无疑。
赵璟慌忙从牛车上下来,一边喊着“阿姐”,一边快步追上去。
妇人迟疑的转过身,抬起伞看过来。
也是这抬伞的一瞬间,赵璟看到她面上有一闪而逝的晶莹。
他心中当即一咯噔,前所未有怒气,如同山底喷发的火山一样,“嘭”一下爆炸开来。
李存就是这么待她的?
他竟让她哭,还让她这么疲倦消瘦。
果然,他就不该将阿姐让给任何人!
就见对面站着的陈婉清,比她在家当姑娘时还消瘦几分。
她的面容依旧出众,气质也温婉可亲。可柔媚的面孔上,却挂满了愁绪。
走近了甚至能看见她眼角旁细小的纹路,杏眸中都是浓的化不开的皮被。
她好似从身到心都累到极点。
那重负几欲将她压垮,因而,她便连脚步都沉重的抬不起来。连面上扯起的笑,都僵硬无光。
李家那一家子,吸着她的血,却把她折磨至此,他们都该死!
赵璟一把攥住她的手臂,陈婉清愣了一瞬,赶紧挣开。
赵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轻轻往后退后一步,放低声音说:“阿姐,天黑路滑,你先上牛车,我载你回家。”
陈婉清这才开口说话:“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你的斗笠呢,快戴上,小心淋雨落病。”
她一张口,赵璟才听出她嗓子的沙哑。她语气中还带着泣音,那声音单是听着,赵璟心都要碎了。
但这些他都不能表现出来,唯恐吓着她。
他道:“出门忘带斗笠了,不过不妨事,马上要到家了。”
又解释:“我从墨香斋出来时,才发现外边落了雨。冒雨回家怕是要落病,我今天要在家里借住一晚。”
“不妨事,家里有空房间,你尽管住就是。”
陈婉清最终也没坐上牛车,因为这一会儿功夫,牛车已被淋的湿漉漉的。
就连车辕处放的遮雨的油布,也不知道被风吹到了哪里。
没办法,赵璟只能牵着牛车,和陈婉清并肩走进了胡同。
两人冒雨而来,委实是许素英没想到的。
她看见两人,赶紧将他们让进家里。然后又是吩咐下人牵牛车,又是让人煮姜汤给两人喝。
待一切安排完毕,许素英才回了房间。
她看着陈婉清手中的包裹,眸中溢出怒意,但当着赵璟的面,她什么也没说,只一个劲儿絮叨赵璟:“来就来了,怎么还买烧鹅?且等等,我让人给你和清儿做鸡汤面吃。”
许素英能忍住话不说,德安却不能,他眉毛都跳起来了,脸上都是怒气:“李存就这样放你出来了?阿姐,你就直接在家呆着,明天我和娘去李家和离。”
陈婉清看了一眼赵璟,似乎当着赵璟的面,说这件事情,有些难堪。
但这到底是和德安一起长大的好友,她一直拿他当弟弟看。若此时暗示德安不要继续说了,反倒让璟哥儿不自在。
他本就没了家人,一直与他们亲近,想来私心里也是拿他们当自家人看的。
既然如此,就没有避着他的必要了。
陈婉清当即点点头:“好,那你和娘就跑一趟。”
见母亲面上愈发气愤,她又说:“李存有些固执,此事怕是不好解决……娘,我这几天就在家里住了。”
许素英当即点头:“就在家里住着,你的屋子一直给你留着,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又说李存:“他固执有个屁用,自己一点能耐都没有,连他娘都制不住。他娘一撒泼,就是他娘不容易,要你跟着受委屈。我大好的闺女,在他家受了十多年委屈。他一次次承诺我,会善待你,明天我就当着他的面问问,看他还好不好意思不放你走。”
又骂:“说的天花乱坠,都是糊弄人的。要按娘说,早就该和离!我和你爹才不怕丢人,你日子过不好,我们才觉得没脸见你。”
赵璟坐在旁边静静听着,忽而出声:“我今天在王掌柜那里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德安拍了他一下:“咱俩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阿姐就是你阿姐,你有什么话只管说。”
许素英也道:“事情和你阿姐有关?那你就更要说了。璟哥儿,你虽然不跟我们一个姓氏,但你应当知道,我一直是拿你当儿子看的。”
赵璟点头,这才看着许素英说:“王掌柜今天提及,前些时日他带老母去寺庙上香,恰好碰见李娘子带着李存,与一位年轻的妇人在求子。”
当时王掌柜以为那小妇人是阿姐,便没在意。可下山时,不见李存,只见李娘子与那小妇人,而那妇人明显不是陈婉清。
赵璟将事情如此一说,随即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
这件事,真是凑巧了。
不过,即便没有王掌柜的发现,他也是准备找人怂恿李娘子,给李存找个能生的妇人的。
李娘子抱孙心切,有人指点,她什么损招都能用上。到时候,他不愁阿姐与李存不能和离。
可事情远比他预想的进展更顺利,李娘子也比他以为的更无耻。
不出意外,李存与那小妇人即便没有夫妻之实,但肯定也是“相看”过的。
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就冲他隐瞒此事,事后也没有约束他母亲,这个男人,就得趁早甩了。
赵璟话落音,许素英和德安直接炸了。
德安起身就往外走:“老虔婆,欺人太甚。”
许素英也叉着腰怒骂:“还诗书传家,还中举人,我呸。一屋子蝇营狗苟,李存要是能出息,除非老天爷瞎了眼。”
许素英边说话,边伸出手,将德安拦住。
第286章 番外(三)
“外边雨都下大了,你现在跑出去不找病么。况且,璟哥儿说那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还不确定。咱们先把那女人找出来,到时候直接甩到李存脸上,看他还有什么脸面不和离。”
德安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点头:“娘,你说的有道理。”
“行了,回来吧。你先去屋里坐着,咱们等你爹回来,再商量商量怎么分头行动。”
赵璟此时开口:“我这两天有些事情要做,怕是要在家里住几天。”
许素英隔空点着赵璟:“放心,你也跑不了。到时候你跟着德安,我还真怕他做事莽撞,再出了岔子。”
鸡汤面好了,陈婉清与赵璟坐在桌旁一起吃面。
陈婉清吃的很文静,气息却消沉。
赵璟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眸中闪过暗色。
这两天内,他势必要将阿姐与李家撕扯干净。
稍晚些,陈松回来。
与陈婉月私奔的梁稷山没抓到,他们白跑了多半天。
本就心情不爽,又一听许素英说的事情,陈松火冒三丈。
他当即就说:“这件事不用璟哥儿和德安,我有人脉,一会儿我就找人查。”
许素英想了想,说:“那也行。”
陈松吃了碗面,就转身出去了,等他回来,事情都安排好了,这时候赵璟和德安才各自回屋休息。
陈家的院子比上一世大了不少,因为买了西邻的院子,两个院子扩在一起,显得更加宽敞。
但陈婉清仍旧住在后院,赵璟的院子也在后边。
往常赵璟很少在这里留宿,他和陈婉清同时住在后院的情况,自然也没有过。
不过如今同住后院,陈家人也不会多想。
毕竟,赵璟是如此朗月清风,光风霁月的一个人。
赵璟回到后院时,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
透过窗户能看到,有人坐在窗户旁,似乎正在读书。
赵璟轻咳一声,里边的人听见动静,将书放在了桌案上。
“阿姐,天晚了,早些歇息吧。”
陈婉清在里边轻轻的应了一声:“好,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多和阿姐说了两句话,赵璟心中都高兴。
但他还算愉悦的心情,在清洗手脸,准备上床睡觉时,陡然沉入谷底。
嘴唇上边黑乎乎,毛茸茸的一片,是什么东西?
八字胡么?
他才而立,就留胡子了?
所以,今天阿姐看到的他,是留着胡须的他!
赵璟的天塌了。
大晚上的,赵璟起身,将躺在屋里的德安喊起来。
德安满眼睡意的站在门口瞧着他:“你不睡觉做什么?”
赵璟一脸沉重:“把你的刮脸刀给我用用。”
德安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所以,你大晚上不睡觉,就是为了刮脸?不是啊璟哥儿,你白天刮脸犯法么?”
“别那么多废话,快点。”
德安嘟嘟囔囔的回了房间,拿了刮脸刀给赵璟,然后又踢踢踏踏的回房关门,和媳妇抱怨赵璟的无理取闹。
实在不怨赵璟小题大做,因为陈婉清受许素英的影响,非常不能接受男人留胡须。
上一世他在朝中最后几年,实在德高位重,不留胡须简直说不过去,为此阿姐才同意他续须。
但也就续了那几年,等告老还乡,他的胡须每天还是刮得干干净净。
也因此,猛一下知道自己竟然续须,赵璟的心态是无比崩溃的。
续须的他,阿姐是一点点都看不上的。
赵璟刮了胡须,一脸惆怅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迟迟睡不着。
他后半夜起身,贴着墙壁而站,想听听隔壁的动静。
可是,外边还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隔壁房间的动静,他一点都听不见。
翌日早起,赵璟听见隔壁房间中的动静,便早早站在房门后等候。
待隔壁的房门从里边拉开,他也“刚好”拉开门,走到门外。
他看着对面怔愣的阿姐,微颔首问:“阿姐昨晚睡得好么?”
陈婉清迟疑的点点头:“尚可。”
两人并肩往外走时,陈婉清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赵璟佯做好奇问:“阿姐怎么了?可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陈婉清摇摇头:“没有。”
但她到底想不通,璟哥儿怎么就把胡须刮了。
早先德安说过他几回,说留了胡须显年长,但那时候璟哥儿是怎么说的?
他说:“年长些好,显得稳重,也能少许多是非……”
年长确实显得稳重,于是,有越来越多的学生家长,慕名要把孩子送到他跟前求教。
可胡子留的好好的,怎么说刮就刮了?
陈婉清实在好奇,就试探的问了出来:“璟哥儿,你刮脸时手滑了么?”
这问题,够含蓄了。
含蓄的赵璟都被逗笑了。
实在没想到,阿姐被折磨的如此疲惫,还有如此幽默的一面,这是不是说明,阿姐对李家那些事,也没有那么在意?
赵璟忍着心中翻涌上来的喜悦,面含轻笑说:“没有手滑,是特意把胡子刮了。我准备来年继续参加县试,胡子剃了显得人精神。”
“是么?”
陈婉清是不知道,参加县试和刮胡子有什么必然关系。
但不得不说,如今的璟哥儿,看起来确实更顺眼。
他本就长相出挑,以前留了胡子显得老成持重,让人信服。刮了胡子,整个人光风霁月,矜贵从容。
当他眉眼低垂时,一股成熟男子的压迫感陡然而出,但在他挑眉时,那压迫感又似乎只是她的错觉,他又变得内敛可亲起来。
两人说着话走到前院。
许素英正啃着苹果,蹙着眉头在院子里转悠。
听到脚步声她侧首看过来,这一看,眼睛登时就亮了。
以往清儿与李存走在一起,男才女貌,她倒也觉得般配。可清儿与璟哥儿走在一起,两人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碧人。
这时候,德安的媳妇潘氏从灶房中出来,走到许素英身后,小声和她咬耳朵。
“娘,您是不是觉得璟哥儿和阿姐般配极了?我也这么觉得。您说,要是阿姐和李存和离了,和璟哥儿成亲……先说好啊娘,我可不是嫌弃阿姐,我纯粹是觉得两人站在一起,那啥,赏啥眼睛?”
许素英回头瞪了儿媳妇一眼。
这个儿媳妇家是走镖的,她因缘际会救了德安,两人就看对眼了。
儿媳妇大大咧咧,没啥心眼儿,她还挺喜欢。婆媳两个相处十多年,关系融洽。就是有一点,这个儿媳妇说话没把门,心里想什么都能说出来。
换个人,即便觉得璟哥儿和清儿般配,那也不会贸然说出口。
你说你不是嫌弃清儿,那你这迫不及待要将赵璟和清儿撮合的心思,谁还能觉得你没那意思。
当然,许素英知道,这媳妇是真没那意思,她纯纯就是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事儿,有啥话都和她说那种。
不过眼下璟哥儿和清儿要走到跟前了,可不能让她再瞎逼逼了,让清儿听见像怎么回事儿。
陈婉清没听见潘氏的话,赵璟却听见了几分。
当即,他就对潘氏就有了几分不错的感官。觉得德安与她成亲,也还不错。
许素英欢欢喜喜的拉过陈婉清,问她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又眉眼放光的看着璟哥儿,“把胡子剃了多精神,瞧着年轻,像刚加冠。”
潘氏凑热闹说:“看长相像二十,但这浑身的气势,啧啧,是我以前眼瞎么,我怎么觉得,璟哥儿如今这么气派呢?”
不仅潘氏如此以为,就连许素英都有这种感觉。
刚才璟哥儿抬眸看向她那一瞬间,一种玄妙的感觉扑面而来。
当时她就觉得,眼前的人绝不是什么而立之年,一无所有,半生郁郁不得志的中年男子,而是一个位高权重,生杀予夺,党同伐异的权臣。
罪过罪过,她怎么能这么想璟哥儿,璟哥儿才不是那样的人!
许素英准备继续说点什么,但这时候,德安从茅房跑了出来,而陈松也一脑门子汗,从外边回来了。
……
半个时辰后,许素英、陈松,带着德安一同登了李家的门。
不少百姓看见他们气势汹汹的模样,心里都激动极了。
李娘子各种放大话,说陈家的女儿不能生,要让儿子休了这个媳妇。
可陈家又不是没名没姓的人家,你李娘子的儿子是秀才,以后能中举人,那人家陈松还是县里的二把手呢,人家怯你们么?
没有的事儿!
许是别人家的姑娘,被你们这么作践,只能忍了,但陈家能忍你们才怪。
可以说,满县城的百姓,都等着看这场热闹,结果,还真让他们等到了。
看着陈家这三口子黑着脸从街上走过,往李家去了,不少人呼朋唤友,赶紧跟过去。
陈松三人的步伐更快一些,等他们到李家门口时,跟过来看热闹的百姓也都蜂拥到了跟前。
但他们也是坏,根本不给李家通风报信,就这么悄悄的猫在一边,等着看这场世纪大战。
陈松本是想踹门的,但是,李家院子里正闹腾的厉害,许素英听了两耳朵,赶紧一把抓住陈松。
陈松不动了,顺着许素英的指点,也侧耳听里边的动静。
李家的院子里,李娘子坐在地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的身体没问题,陈氏的身体也没问题,但你们就是生不出孩子,那你让娘怎么办?娘没本事,只生了你一个,你要是不给李家留个后,咱们家要绝后啊。我不能眼看着你把咱们家的根儿撅了,却只当没看见。真要是这样,等死了我到了下边,如何面对你爹,如何面对你祖父祖母?存哥儿啊,你就可怜可怜你娘,可怜可怜李家的祖宗,和惠娘生个孩子吧。”
李存似乎被气到极点,也有些口不择言。
“娘,我怎么和惠娘生孩子?我有媳妇,我怎么能和外边的女人胡来?”
李娘子叫:“怎么就是胡来了?你把惠娘纳进门当妾不就行了。你是秀才,纳个妾怎么了?满县城看看去,那个有功名的老爷们家里没两个女人暖床?就只有你,死活守着那陈氏,即便她不能生……”
“陈氏能生!娘,我再和你强调一遍,陈氏能生!只是我俩缘分没到,孩子一直不来罢了。”
“难道孩子一直不来,你就一直不要子嗣?儿啊,我的儿,你娘一条腿踏进棺材里边。你就是为了你娘,你也让娘早点见到孙子吧。你要真不想纳惠娘为妾,娘偷偷在外边置办个宅子,到时候你隔三差五去住两晚。你把惠娘当外室养着,等惠娘生了儿子,娘就搬过去和她一起住。到时候娘和惠娘守着孩子过,你就和陈氏过你们的日子。你们俩是要孩子也好,不要也罢,娘都不逼你了,娘以后也不和陈氏闹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李存面红耳赤,“养外室,这更不可能。我娶陈氏时答应过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若对不住她,会天打雷劈。”
“你倒是对得住她了,但你对的起你娘和李家的祖宗么?儿啊,你就给惠娘一个儿子吧,菩萨都说了,惠娘易男,指不定三两回就怀了,你就答应了吧……”
李存依旧不应,但他那里是李娘子的对手。
李娘子连上吊都拿出来了,她挣扎开李存要撞墙。她口口声声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她如此闹腾,李存能怎么办?
他想到以后娘不跟他们一起住的美好前景,想着若真让惠娘生个儿子,到时候他就可以守着陈氏过一辈子。
即便他和陈婉清一直生不出儿子来,也没人再来闹腾,他们的日子清清静静……
许是被这种美好的前景迷了眼,许是被李娘子折腾的身心乏累,李存晃了一下神。
待回过神来,就见他咬着牙,恶狠狠的看着他娘,问:“你当真就要一个孙子?有了孙子之后,你保证不会再作践陈氏?”
李娘子见这件事有了谱儿,当即大喜:“娘保证,你若还不相信,娘可以立下契书。存哥儿,你答应了是不是?你要是答应了,娘立马出去和惠娘说,今天晚上你们就能圆房。趁着陈氏不在家,咱们娘俩把这件事瞒的滴水不漏,以后你们俩还可以过你们的自在日子。”
李存咬牙:“好,就今晚。”
话才刚落音,娘俩就听见“砰”一声巨响。
伴着响声,是飞扑到眼前的大门。
大门轰然落地,正好砸在院子里的水洼上,溅起的水花泼了李娘子和李存一头一脸,娘俩瞬间变成落汤鸡。
第287章 番外(四)
李娘子惊叫一声,想问是那个招瘟的混蛋,竟然敢踹未来举人老爷家的大门,怕是不想活了!
一抬眼,她就看见陈松一家子凶神恶煞的站在家门口。
几人视线相对,李娘子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存也是胆战心惊。
想起自己刚才应承了什么,他更是浑身发软。
顾不得去擦头脸上的污水,他摆着手说:“岳父、岳母,且听小婿一言。小婿没那意思,我,我都是一时糊涂……”
“你到地府糊涂去吧!”
德安和陈松直接冲着李存而来,爷俩双拳四手,砰砰就把李存砸在地上。
德安目眦欲裂:“王八蛋!当初求娶我阿姐时好话说尽,如今却要当那没良心的负心汉!嫌弃我阿姐不能生,你就趁早把我阿姐放了。一边任由你娘作践她,一边拦着我阿姐不能过好日子,李存,你就是个虚伪自私的混账!”
陈松也气疯了:“枉你还是个读书人,养外室的事情你都能应承下来!你那是勾搭成女干,读书人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我真是瞎了眼,把女儿嫁给你,李存,你不得好死!”
李存呜呜哭着,嘴里还声嘶力竭的嚷着:“岳父,德安,我那只是权宜之计,我没准备真和人生儿子……我有什么办法,那是我娘,我全不能看着我娘去死……你们只考虑陈氏,你们考虑过我么?我这些年为陈氏做的还不够多么?”
李存还委屈上了。
这话听得德安和陈松更是火冒三丈。
“谁让你受这窝囊气的?你早一点同意和离,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一边扮痴情人,拿住我女儿不放手,一边又在这人叫屈,说到底,还不是你无能!你但凡有点能耐,事情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李存不知被揭了面皮,面上无光,还是考虑到这些年的日子,自己确实委屈的慌。他后来也不求饶了,只呜呜的哭着,听得人还怪心酸的。
李娘子听到儿子的声音,可给心疼坏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去撕扯陈松的衣裳:“县衙的官儿了不起啊,你们仗势欺人,我就敢去告御状。我可怜的儿啊,你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岳家,你们陈家可把我们李家害苦了。”
许素英见李娘子又哭上了,直接给气笑了。
她拿起院子里的顶门棍,啪啪就往李娘子身上抽。
“我们陈家害苦你们李家?我还说你们李家害苦我们陈家呢!我好好的姑娘嫁到你们家,你看你们给我磋磨成什么样了。要是看不上我闺女,你们趁早就和离。你们是离也不舍得,留又不甘心,只把人往死里作践?咋地,是觉得我们陈家没本事,只能被你们家欺负?”
“你个老虔婆,都是你在中间挑事。你不得好死!”
顶门棍打人不解气,许素英丢了工具,直接上手。
她是懂些拳脚的,这些年为防身材走形,也没少练,如今,可不就派上用场了。
李娘子要扯她的头发,她一个转身就避了过去。看李娘子发狠要往她下.身踹,许素英更是发了狠似的,拎着她的脑袋,哐哐哐就往墙上磕。
李存和李娘子被打的头破血流,引来趴在墙头和门口的百姓惊呼连连。
“照这么打下去,迟早会出人命吧。”
“打得好,这李家的婆子,仗着儿子能中举,尾巴都翘到天上了。她何止是看不起自家媳妇,她连四邻八家都看不上。她那眼睛,长到头顶上了。”
“李存看着是个好的,但也是个糊涂蛋。他娘一哭一闹,他就全没招了,只会让媳妇忍。人家媳妇也是家里的宝,凭什么得一直受你家的气?”
也有人替李家说话。
“说来说去,还是没孩子闹得。这陈家的姑娘要是早点生个儿子,不就啥事儿都没有了。”
“陈家那姑娘也忒硬气,婆婆不舒展,你让她撒撒气怎么了,那姑娘气性也大,可不惯着婆婆这些毛病,每天该干啥干啥,谁家婆婆看了这样的不憋气。”
“说起来存哥儿最可怜。这孩子是真好,既孝敬,又贴心,对媳妇也是真心实意。男子汉大丈夫,谁给媳妇下跪啊,他就跪。要不是他能舍得下体面,陈家那姑娘也不能和他过这么些年。可惜,那姑娘不识好歹,越惯越掂不起自己的斤两。”
“和离,看看和离了,到底是谁后悔!”
赞成和离的,都是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婆子。
他们年纪大,在家都是当家主事儿的,说话声音可响亮了。
李娘子被人打的脑瓜子嗡嗡响,听到这声,直接就支棱起来了。
“和离,今天谁不和离,谁是乌龟王八。”
恰此刻县衙的差役匆匆跑了过来。
陈松不让同僚和下属为难,拉着德安停了手。
“行,和离是吧?现在就签和离书,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李娘子闻言顿时又后悔了:“什么和离,是休妻。陈婉清嫁进我家十多年,一直没生下一儿半女,单是这一条,我儿就能把她休了。”
陈松一笑,拎起旁边的顶门棍,直接对着李存的腿:“我不跟你废话,就一句,到底是和离,还是休妻?”
他高高举起顶门棍,因为生气,胳膊上的疙瘩肉都鼓了起来,胸口更是一起一伏,凶神恶煞的,看着煞是吓人。
陈松可不是常人,他长年习武,他那一棍子下来,儿子的腿不残也断。
李娘子吓傻了,又想坐在地上哭。
但周围的差役全都没事儿一样看着她,一个个还交头接耳,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他们官官相护,蛇鼠一窝,陈松就是打断存哥儿的腿,指不定这事儿也是不了了之。
可儿子的腿真要是断了,以后还接的好么?
要是落了残疾,仕途和他可没什么关系了。
李娘子心都发抖:“和离,我们和离。”
李存哭着喊:“娘,我不和离。岳父,岳母,我不和离,我对陈氏一见真心……”
许素英眼眶发红的指着他:“你若真喜欢清儿,你就放她离开。她在你家过够了苦日子!我花儿一样的闺女,嫁到你家,憔悴的不像个样儿。李存,但凡你还是个男人,但凡你还喜欢她,你就放了她,还她一个清净。”
李娘子也跪在地上冲儿子磕头:“人家都逼到眼跟前了,你要是有点骨气,你就和陈婉清和离。存哥儿,娘求你了,你别让娘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行么?”
李存依旧不同意,但他不同意什么关系?
和离书又不是非要他亲自写,只需要他摁个手印就行。
就见德安从怀里拿出一张和离书来,这还是璟哥儿亲手写的。字字句句,离意决绝,只是看上一眼,便让人双目刺痛。
德安甚至连印泥都准备好了,拿着李存的手指,在印泥上摁了一下,就要往和离书上落。
李存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和离书”三个字,好似看到什么妖魔鬼怪一样,他惊恐的往后退,努力抽出自己的手指。
但李娘子见势不好,直接扑了上来。强硬的抓住他的手指,猛一下摁在纸张上。
德安动作更是快,在他疯了一样要来抢纸张时,“唰”一下将和离书抓走,叠好收进荷包里。
“爹,成了,只需要去衙门备案,这桩婚事就解除了。”
陈松侧首看了一眼,乔阑就笑着叫了一声:“行嘞,德安把和离书给我,叔去把这事儿给你办了。”
乔阑拿着和离书离开,李存彻底疯了。
他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疯疯癫癫,宛若街上走过的傻子一样。
“娘,你让我以后怎么活?娘,你这是毁了我……”
陈松和许素英懒得理会他们,夫妻俩直接进了李存和陈婉清的房间。
许素英将早先陪嫁的东西找出来,那些被褥啥的,在院子里直接烧了,红木箱子也不带回去,在院子里用斧头劈成几半。
最后,他们收拾走陈婉清的衣物,转身就离开了。
许是陈婉清也早知道会有和离的一天,她留在李家的东西并不多。
衣物鞋袜,都只有日常换洗的几双,其余旁的杂物,甚至都没有。
简简单单一个包袱,就把她十多年的青春都打包了,许素英出门时,眼泪控制不住的落了下来。
李家的喧嚷哭嚎,都被陈家人抛在身后,他们很快走到街上,牛车旁却不见赵璟。
正当他们茫然四顾时,就见赵璟不知从哪个地方冒了出来,接过他们手中的包袱,让他们上了牛车,载着他们直接回了陈家。
李家的所有是非,都被几人抛在脑后,再说陈家,陈婉清从母亲手中接过那张和离书,眼神都是涣散的。
她出神的看着和离书,又似乎在透过和离书,看自己虚付的那些青春。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又将那张纸递给许素英:“娘,您帮我收着吧。”
许素英高兴的接过来,然后欢喜的抱着女儿说:“可不兴难受的,咱们脱离苦海,是好事儿,该庆祝才是。德安,你爹不得空,你去街上的酒楼定一桌菜,咱们上午热闹热闹。”
潘氏高声应说:“娘,我去吧。我知道阿姐喜欢吃什么,我多点几道。让德安先忙吧,他得给耀安写信。”
耀安在府学读书,被府学的一位教谕看中,做了人家的女婿。
那户人家人品也贵重,并不小瞧他们乡下人,每月都会让人送些衣物吃食过来。
知道耀安与阿姐关系好,每次还专门给李家送一份,就是为了给阿姐做脸。
如今,阿姐与李家和离了,且得赶紧告诉耀安,以免府城的东西再送过去,凭白便宜了李家。
潘氏出了门,许素英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璟哥儿呢?”
赵璟闻声从灶房中出来:“婶子,我在灶房。”
“在灶房做什么,里边烟熏火燎的,你快出来。”
“阿姐气色不好,早饭也吃的少,我给阿姐用当归炖了鸡。”
许素英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做了什么?”
不仅许素英一脸魂游天外、自己幻听的表情,就连陈婉清,面上的苦涩都收敛的干干净净,转变为一脸的匪夷所思。
顶着两人不敢置信的双眸,赵璟平静的又说了一遍:“我给阿姐炖了当归黄芪母鸡汤。”
略顿了顿,他又说:“阿姐面色苍白了厉害,唇上也无血色,怕是气血亏损的厉害。”
最重要的是,如今还是早秋,大多数人,在中衣外加一件外裳就好,阿姐却穿上了夹袄。
中医讲“思虑伤脾”“郁结耗气”,长期情志不畅,确实会消耗人的气血,导致面色无华,四肢不温。
遥想当初阿姐与他在一起时,便是过了六十,身体机能开始退化,她也没有这么早穿上夹袄过。
所以,李家是真该死啊。
赵璟的心思无人知,只说许素英和陈婉清,两人站在原地好大一会儿都没回过神。
等震飞的思绪跑回来,许素英最先关心的,不是“鸡从哪里来的?”“你还会炖汤”,而是,“你什么时候安排上的?”
赵璟略赧然的说:“您和大松叔离家后,我就去街上转了一圈。”
在街上买了鸡,让下人杀洗干净,自己亲手炖上,然后才不紧不慢的架着牛车去接人。
而全程,阿姐都不知道。
她用过早膳后,就回了后院。
潘氏担心她多思多虑,带着孩子在后院与她玩耍,他就是那会儿功夫炖的汤。
如今汤差不多也到了火候,赵璟就问:“阿姐,你要不要先喝一盏,看合不合胃口?”
陈婉清有些手足无措。
她不太适应如此直白的好意。
但璟哥儿的眼神中都是忧心,她该是担心她被李家所伤,所以尽自己一份能力照顾她。
她若推拒了他的好意,他必定会伤心吧?
陈婉清犹豫了片刻,到底是张口说:“那我就喝一碗?”
赵璟尔雅一笑:“好,我这就去给阿姐盛一碗汤来。”
许素英看赵璟进了灶房,片刻后,又见他端了小碗鸡汤,待温度适口后才递给清儿。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赵璟担心清儿被凉着,还专门让人拿了垫子,放在清儿的座位上。
这一举一动,若是赵璟对女儿没心思,许素英能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吃掉。
她心中有一瞬间的高兴,更有很多很多的激动。
但是,激动过后,又是惆怅。
璟哥儿既然对清儿有心,怎么早先不表示出来?
他但凡露出一点意思,她逼也要逼着清儿早些和离,女儿又何至于虚度这么些年华?
第288章 番外(五)
中午陈松回来吃饭,还带回来一个好消息,梁稷山在隔壁县城被逮捕归案了。
那也是个怂的,被抓到县衙后,经不住几板子,便把什么都招了。
原来,他腻了陈婉月,陈婉月却要求他娶她,甚至威逼他,若不成亲,就把他撺掇她盗取赵璟家钱财的事情捅出去。
梁稷山被逼急了,直接用蒙汗药药晕了她,转头就将她卖给了人贩子。
人贩子见她上了年纪,没什么大用处,就准备将她卖到青楼,做低等的女女支。
陈婉月能看着别人去死,看着别人走入绝境,却决不允许自己落到那步田地。
她趁着人贩子不注意,直接跳到了河里,想逃回来。
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水性,落水后不知是体力告罄,还是腿脚抽筋,直接淹死了。
梁稷山不知道她的死讯,根本没逃。等被逮捕归案,被严刑拷打,想哭也晚了。
拐卖良家妇女在这时是重罪,普遍处以绞刑和斩刑。他的这一作为,又间接导致了陈婉月死亡,因而,梁稷山被打了一百大板,秋后问斩。
之所以现在没斩他,是因为还要用他找出那群人贩子。
不过人贩子的耳目最灵通,指不定现在跑到那里去了。想捉住他们,怕是难如登天。
陈婉月的事情告破,衙门还从梁稷山身上搜到了二十两银子。
这些银子有的是他坑蒙拐骗弄来的,有的是卖了陈婉月得到的。
这些银子算是赃款,又因为梁稷山的案子在清水县告破,银子自然率先用来补偿清水县的苦主。
陈林和李氏能分到一部分,另有一部分,陈松私心想给赵璟。
毕竟早先梁稷山和陈婉月从赵璟家卷走了一笔银子,那笔银子至今没有追回来。
陈松与赵璟说这件事,赵璟却道:“大松叔,这些银子你先拿去,分给更需要的人吧。”
陈松一愣:“怎么,你不要?”
赵璟点头:“我手中有些余钱,且我身强体壮,自己也能挣。你便先将之给别的苦主吧。”
陈松还要再说什么,许素英拉了他一把。
饭后,陈松跟着许素英回房间,他才好奇的问媳妇:“你那时拉我做什么?”
许素英道:“璟哥儿心里有盘算,不用我们操心。你说的多了……”
“怎样?”
“显得璟哥儿很穷似的。”
陈松一愣:“我没这个意思啊,况且,人还能和银子过不去?谁要是说我穷,再给我些银子,我保准一点意见都没有。”
许素英嗔了他一眼:“你个大老粗,你懂什么。”
陈松更纳闷了:“我又错过啥了?你这话里有话,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直接说给我听。”
许素英往外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这才把赵璟给闺女炖汤的事情说了。
陈松一抿唇,好似那当归黄芪鸡汤的味道还在唇边。
那鸡汤是真好喝,他一口气喝了两大碗。原以为这也是在酒楼买的,感情竟然是璟哥儿给清儿炖的?
陈松有些不相信。
一来,不信璟哥儿有这样的手艺;二来,不信璟哥儿对闺女有那个意思。
“璟哥儿和德安一起长大,以前一直跟在清儿后边,阿姐长阿姐短的叫。兴许他就是把清儿当亲姐姐疼……”
许素英狠狠跺了他一脚,陈松要叫,又担心引来人,赶紧一把捂住嘴。
“媳妇松脚,快松脚,我脚指头要断了。”
“你个大老粗,脑子里没几根筋,你懂什么?我和你说这些,就是对牛弹琴。”
陈松求饶:“对,对,媳妇你火眼金睛,你说的都是对的。”
许素英又瞪他:“你别不服气,你且瞧着吧,璟哥儿对清儿要是没那心思,我,我给你洗一个月臭脚。”
“可不敢劳累媳妇……”
“你就说你赌不赌?”
陈松能说啥,自然是赌了。
但是,这种事儿要怎么去验证,他没经验啊。
许素英眼睛一转,计上心来:“我留璟哥儿在家多住几天……”
“那不可能,璟哥儿那私塾还有十多个学生,他得回去授课。”
许素英白了他一眼:“你就瞧好吧。”
待许素英出去,她直接喊来赵璟:“沁香坊那生意还得做,清儿闲不住,最迟明天就得开门做生意。我怕李存不死心,再过去打扰清儿,璟哥儿,你这几有没有空,能不能过去陪着清儿?”
赵璟眉眼清亮,闻言微颔首说:“既然婶子开口了,我自然义不容辞。”
潘氏从屋里出来,正准备将“要姑姑”的儿子,送去陪大姑子。
猛一下听见这话,她都愣了,忍不住说:“娘,我这不在家闲着么?我过去陪阿姐呗。璟哥儿还要回去开私塾,他那边好多个孩子,可不能耽搁了。”
陈松露出个君子所见略同的眼神,他也是如此考虑的!
赵璟侧首看了潘氏一眼,突然觉得潘氏不顺眼起来。
太直肠子了,不会看人眼色,比盛开颜差远了。
但没关系,因为这个家,既不是潘氏做主,也不是陈松做主,真正当家做主的,是许素英。
只要许素英敲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
果不其然,就见许素英像是没听见潘氏的话一样,继续吩咐赵璟:“那就这么说好了,明天你陪清儿去沁香坊。”
潘氏还不死心:“我去也行啊娘,璟哥儿还有事儿要忙呢……”
许素英忍不住了,回头瞪了潘氏一眼,赵璟则在她之前开口说:“我准备备考明年的县试,私塾那边,我下午会去拜访一位长辈,让他替我接手。他也是多年的秀才,教导几个蒙童没有问题。”
潘氏恍然:“哦,哦,这样啊。”
陈松更是一眼又一眼的看赵璟,好似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赵璟轻笑着冲陈松颔首,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又像是把什么都说了。
对,就像您看到的那样,我肖想您的女儿,且已经付诸行动。
潘氏也不是真的傻,一会儿功夫,就回过味儿来。
她当即一拍大腿,然后呲牙咧嘴就往屋里冲:“德安,陈德安,还睡,家里出大事儿了!”
德安被潘氏的消息劈头盖脸打了一顿,人都懵了,后续又是如何去赵璟跟前求证的,且不说了。
只说赵璟后半晌全程不得闲。
他先是写了两封信,让人送出去,又是亲自跑了一趟王承德家。
王承德依旧是个秀才,虽然他立志不考上举人不罢手,但年已老迈,考秋闱的心也一点点灰败起来。
赵璟不知给了他什么东西,他奉之如宝,回头就收拾了东西,往赵家村去了。
赵璟则先后跑了几个学生家,将情况说明。若要继续去赵家村求学,明日可继续前去;若不相信王承德的本事,他也愿意将这一年的学费退还。
很多人为了占那点便宜,直接选择退学。
如此,真正需要王承德教导的,也就只有村里那几个孩子。
赵璟忙完这些,又架着牛车从郑家门前绕过。
德安见状蹙着眉头:“你是不是迷路了,怎么跑到这边来了?姓郑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你爹在他们家宴会上落水,他们但凡用心医治,你爹也不至于丧命。害了你爹,他们也没个交代,这些年你爹忌日,他们也没来上过一炷香,他们怕是早把你爹怎么死的都忘了。”
赵璟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那不可能,他们记得一清二楚。”
“假的吧?要是真记得,那能一次不去上香?他们就不怕午夜梦回,你爹来找他们?”
“许是他们真不怕”
“哼,那得想办法收拾收拾他们,让他们知道,人在做,天在看,不然,他们越来越没王法。”
德安也就顺口一说,可他听璟哥儿的语气,他可不像是说着玩的。
他狐疑的问:“璟哥儿,你准备来真的?”
“我什么时候来过假的?”
“不是,你有郑家的把柄么,你就要收拾他们?可千万别收拾不了他们,把你自己栽进去。”
“放心,我自有主张。”
两人回到家时,天都黑透了。
这一下午跑的,把德安累的够够的。
他私下和潘氏吐槽:“我也不知道璟哥儿是在干啥,不过,依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在憋大招。”
潘氏说:“快别大招小招了,李存下午又来家里了。”
德安跳脚:“他来干啥?又给阿姐磕头?娘就没有把他打出去?”
“嘿,要么说还是你了解娘,娘还真就把他打出去了。”
不过到底让四邻街坊又看了笑话,娘心里不舒坦,脸黑着呢。
但等两口子去堂屋吃饭时,却见许素英脸一点都不黑,她笑逐颜开,整个人高兴的合不拢嘴。
德安看赵璟,他做了什么,把他娘哄成这个样子?
第二天,德安就知道赵璟做了什么。
他不知道何时往外边放了谣言,说是李娘子这些年盘剥媳妇,把儿媳妇的银子都揣在自己兜里,她手里少说也有几百两。
财帛动人心,当天晚上就有宵小结伴爬了李家的墙头。
李娘子和李存娘俩,白天又是挨打,又是哭求,可是累坏了。晚上天一黑,娘俩也没闲心吃饭,一个躺在床上抹泪,一个高兴的算着即将到来的好日子,一更的梆子敲响了,两人才先后睡着。
睡得太晚,导致后半夜院子里有动静,他们也没听到。
还是天将亮时,李娘子被尿憋醒,起来去如厕,这才敏锐的发现,屋里的衣裳被褥全在地上。
就连她自己,都衣衫不整的躺在地上。
再看她藏钱的匣子,里边空空荡荡,就连底层的黑色绸布,都不翼而飞。
攒了多年的银子,全没了。
李娘子崩溃的喊了一嗓子,直接把四邻都惊醒了。
天亮时,李存的噩梦也来了。
原来,这些年李娘子借着贩卖儿子的“读书笔记”,没少挣银子。
可是,那笔记竟被人发现,其中有好几处错处,词不达意的地方更是数不胜数。
其实,要县城的秀才们说,李存那份读书笔记,是特别符合其水平的,其中的一些见解,也颇有独到之处。
尽管还有一些地方,他们不太认同,但自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也是常态。
文学上,没有固定的一家之言,也没有强制性的要求意见统一。大家的人生阅历不同,有不同的体会,这也是能理解的。
但耐不住,昨天冒出来了一本“见解笔记”,他太高明了。
也不知道那是那个大儒的读书笔记,就见其上落笔如铸,字字句句看似平实,实则立意孤绝。其文如皓月当空,众星自失;又如利刃剖竹,势如破竹。
在其真知灼见面前,李存那些“笔记”,就如小儿游戏,顿显浅薄支离。
这种在境界上的降维打击,加上素来与李存不对付的青年才俊的推波助澜,顿时就酿成了轩然大波,将李存推到万劫不复之地。
那些买了李存“读书笔记”的百姓,听说李存的笔记犹如儿戏,顿觉被愚弄。
他们一个个跑到李家,要退钱。
李娘子哪里有钱?
她个死抠,即便有钱也绝对不会退,更何况她的银子都被偷光了,如今连一文都拿不出来。
她和儿子接下来该怎么过尚且不知道,她又岂会真拿钱去赔偿?
李娘子撒泼哭嚎,那些找上门来的学生父母,比她还豁得出去。
毕竟事情涉及自家孩子的前程。
原本他们买李存的读书笔记,是为了孩子读书时轻松一些,少走一些弯路,结果,谁知李存才是那最大的弯路。
李家这对母子,可把他们的儿孙害苦了。
百姓们目眦欲裂,操起家伙就与李娘子打了起来。
李娘子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打的吱哇乱叫。
那些百姓打了她还不解气,又去打李存。说他一脑门子钱心,枉为读书人。
又说他愚弄了那么多孩童,良心都被狗吃了。
还说他这样不仁不义之人,老天爷让他中秀才,纯纯是瞎了眼。
陈家姑娘与他和离,真是跳出了火坑。
他们甚至还诅咒他,仕途不能寸进,到死都是个老秀才!
李存不知道是被那句话刺激到了,捂着耳朵,摇晃着脑袋,疯狂的叫喊起来。
这叫声真如疯子一样,把老百姓都吓着了。
他们担心真把人刺激出点好歹,赶紧抢了李家还算值钱的东西,撒丫子逃跑了。
第289章 番外(六)
李家的事情传到陈家,众人那叫一个快慰。
潘氏说:“李家作恶多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从今往后,他们家就等着倒霉吧。”
许素英也说:“活该!让那李娘子整天端着个举人娘的架子,谁都看不上。”
德安也想说点啥,可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他绷着脸,看着严肃极了,许素英见状,就问他:“想啥呢?可别累着你那榆木脑袋。”说着还在德安脑袋上拍了两下。
德安不敢反抗,只能弱弱的和他娘说:“我在想,那本把李存钉在耻辱板上的读书笔记,是谁写的。”
许素英听他如此一说,也愣了一下:“你还真提醒我了,清水县的秀才水平,也就那样,怎么突然就出现个那么能耐的?”
德安看看赵璟,意味深长的说:“怕不是突然来的,只是一直藏着没现身。”
陈婉清顺着弟弟的视线,看向赵璟。
赵璟含笑看着她,那个眼神,让陈婉清的面颊突然一烫。
无端的,她又想起昨日那碗鸡汤,突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饭也吃完了,陈婉清回后院换衣裳,准备去沁香坊开门做生意。
许素英喊住闺女:“要不歇一天?李家才出了事儿,我担心有好事的人找上你。”
陈婉清努力忽略掉,旁边那道存在感过于强烈的目光。
她说:“娘,耽搁一天,就少挣一天银子。我还想早些买个宅子,自己搬出去过潇洒日子。”
许素英指着她:“你想都别想,以后你就住在娘家,我看谁敢叽叽歪歪。”
潘氏赶紧举手表诚心:“阿姐,你就住在家里。那俩小崽子都喜欢你,有你看着他们,我省大心了。”
许素英又说潘氏:“你姐在家是当姑奶奶的,没空给你看孩子。你要不喜欢带着允文允武玩,我就把他俩送私塾去。”
俩孩子还没叫,潘氏先不忍心了。
“孩子还小呢,笔都不会握,去了私塾,不静等着夫子打板子么?我挺喜欢我这俩崽子的,我再带他们玩两年,再送他们去私塾。”
许素英嗔了潘氏一眼,潘氏赶紧带着孩子遁了。
要说德安的读书天赋,虽然说不上多高,但好歹加冠之后就中了秀才。耀安比德安强一点,十六就是秀才公了,还被县衙举荐到府城去读府学。
由此,陈家的孩子在读书上的天赋,应该是不差的。
可她生的这两个,在这上边一天天赋都没有。
她孕期,本来孩子正在她肚子里闹腾的欢,德安一读书,孩子立马消停。
等孩子渐渐长大,那更不得了,学渣的属性暴漏无疑。
那是一听要跟她去外祖家习武,就高兴的一蹦三尺高;一听他爹说,今天要背书,那好了,谁比谁蔫。且你瞧着吧,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就趴在书桌上,睡得比小猪都香。
这都是她的锅,是她带累的了陈家的基因,她有罪。
潘氏觉得理亏,带着孩子赶紧跑了。
陈婉清也迈步去了后院。
德安这时候才问赵璟:“你昨天在墨香斋待了那么长时,到底做什么的?”
赵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德安继续追问:“你说要买近些年的选本,可你前天晚上来时,只提了一只烧鹅。选本被你吃到肚子里了?”
德安审视着赵璟的表情:“璟哥儿,你不老实。你告诉我,今天让李存身败名裂的那本笔记,和你有没有关系?”
许素英坐在旁边,听了全程。
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
她狐疑的看着赵璟,压低声音问:“璟哥儿,那本‘大儒笔记’,真是你写的?”
赵璟对许素英一贯恭敬,忍下即将破口而出的那声“娘”,他以同样低沉的声音回复:“些许见解,难登大雅之堂,让您见笑了。”
许素英闻言,看赵璟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李存别的不说,学问是真有一点的。
璟哥儿轻轻出手,就降维打击似的,将李存钉在了耻辱柱上,那他本人的水平,到底高到了什么程度?
他到底是那里来的怪才?
璟哥儿以前的学问,真有这么好么?
许素英不确定起来。
若早先璟哥儿成亲之前,她对他还算了解的话,这些年赵家出了许多变故,他们一家又搬到了县城,固然璟哥儿和德安的关系还保持着,但与他们是真的疏远了。
所以,十多年时间,璟哥儿到底长进到什么地步,她确实说不准。
但眼前的人,应该确实是璟哥儿无疑。
毕竟,他看她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是尊敬又亲近,好似她是他亲娘一般。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璟哥儿出息,这是好事儿啊!
这样她就不担心清儿以后跟着璟哥儿过苦日子,或是璟哥儿护不住清儿了。
许素英心情骤然变好,在陈婉清换好衣裳出来,和她打了招呼准备出门时。
许素英当着陈婉清的面,就给赵璟使眼色:“璟哥儿,既然你闲着无事,你今天陪清儿去开铺子吧。”
赵璟自然欣然应允。
陈婉清闻言,却是真切的愣了一下:“娘,璟哥儿准备参加来年的县试,他的时间不好耽搁。况且铺子里最近不算忙,我自己过去就好。”
“那不成,万一李家那娘俩欺负你呢?”
“您要真不放心,让德安……”
德安赶紧说:“阿姐,我今天没空。我得陪潘氏回趟娘家。你忘了,今天是给允文允武泡药浴的日子。”
陈婉清一愣,她还真忘了。
潘氏家中是开镖局的,家中兄弟姐妹全都跟着习武。
他们家有一门祖传下来的药方,孩子从小泡,能强身健体,有利根骨。
允文允武从三岁起就开始泡了,每月上中下旬各泡一回。
但以前孩子不是任意一天过去都行,怎么如今还有具体日子乐?
是她太多天没回娘家,错过了这件事么?
德安顶不住阿姐明亮的杏眸,和几人打了招呼,就借口“快晚了”,赶紧溜之大吉。
临走,他还不忘给赵璟使眼色:兄弟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些了,你究竟能不能做成我姐夫,那就看你的能耐了。
最终,赵璟陪着陈婉清一道出门。
这时候天还很早,街上并没有什么人。
但陈婉清常年在县城做生意,她又是陈县丞的闺女,加上她长得好,在县城多少也是个知名人物。
更不要提,她昨天才与李家和离,而李家今天更是先后唱了两场大戏……
她一走到街面上,不少人都盯着她瞧。
待看见她身侧走了个英俊挺拔的男人,大家伙的眼神先是惊讶,随后就是若有所思。
陈婉清都不需要刻意解读,一眼就能看明白他们的意思:怪不得急着和离,原来是找好下家了。
陈婉清如芒在背,脚步在无意识中加快。
赵璟看她一眼,默默的跟上。
突然,他开口问:“阿姐,月华香现在出货量大么?”
陈婉清不知道他为何有此问,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还可以,基本上每月都能保持一、二十匣子的出货量,算是店里卖的比较俏的熏香。”
但其实,这个走货量,本可以更大些的。
就因为李娘子得罪了一些读书人,那些人最是清高,他们不甘被辱骂,却又懒得与他们这些妇孺计较,所以,之后便没来沁香坊买过香。
受他们影响,还有一些读书人,也拒绝沁香坊的东西。
若不是爹这些年起来了,德安也算会做人,她也低的下头,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不然香坊的生意,远不会如现在这样。
但本来,沁香坊的生意可以更好的。
赵璟闻言点点头,并没有针对生意询问更多,他转而提起了制香的事情。
“我这些年在闲暇之余,也看了几本制香的书,其中有一本惯用梅花为主料,佐以各种香料和药材,制成各种香薰……”
赵璟还真不是无的放矢。
他和阿姐过了一辈子,只要有心,能学的东西不在少数。
不敢夸大,但他现在的制香水平,怕是能和阿姐打个有来有回。
阿姐再是经验丰富,也比不得他多活了几十年。
赵璟侃侃而谈,陈婉清先是漫不经心听着,随后,竟越听越专注。
专注之下,她完全遗忘了现在两人正走在街上,街上还有不少百姓,正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们。
她全身心沉浸在赵璟阐述的香意与香方调配上,一时间觉得似见到了知己,一时间又懊恼,璟哥儿只闲暇时看过几本书籍,就有了这种悟性与认知,这难道就是娘说的老天爷赏饭吃?
与他对比,她倒是成了那愚钝之才,这让她如何不自惭形秽。
陈婉清的低落没有瞒过赵璟的眼。
也是看到她这一神情,赵璟才陡然意识到,他卖弄过头,让阿姐觉得自惭了。
赵璟赶紧刹住话头,略有些赧然的说:“阿姐也知道的,我自幼在读书上天分高。书籍上的东西,我一眼既明。但我只是明白了其中深意,该如何操作,如何调配,份量几何,心中却没谱。这些,就要阿姐教我了?”
陈婉清疑惑:“我教你?你不是要考县试,你还有时间学制香?”
赵璟轻笑一声:“我说句不夸大的话,县试的试题我都做过,并不觉得难在那里。且我年已而立,若是连县试都通不过,才要贻笑大方。我也不想把自己逼的太紧,不然恐上考场之前再失利。就如现在这样就好,我读读书,闲时制制香,把心态调整好,想来来年的县试,必然无忧。”
陈婉清闻言,忍不住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确实不能把弦儿绷太紧,不然,等上考场时弦断了可如何是好?你确实文采出众,那就还按照你的节奏来,一边读书,一边娱乐。”
“那以后就要劳烦阿姐教我了。”
陈婉清硬着头皮点点头。
她其实想劝璟哥儿,去学个别的也挺好。比如茶道,比如书画,比如古琴,制香既耗费时间,也费手。
这件事远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风雅,真上手操作起来,耗神费力,对璟哥儿没什么好处。
但她随即就看见璟哥儿眸中浓浓的兴趣,不由在心里默叹一声:罢了!且先试试吧,万一璟哥儿还真就喜欢制香呢。
两人很快走到沁香坊。
陈婉清开门时,隔壁卖伞的铺子里,冒出一个人来。
朱婶子本来是准备问文陈婉清,看她知不知道,李家今天倒霉的事情。
但她还没看见陈婉清,就先一步看到了站在陈婉清身侧的男人。
男人矜贵雍容,一眼之下便知不凡。
尤其他那眼神,看人时自带压迫感,朱婶子和他对视间脑子一空,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陈婉清推开门,招呼赵璟进去时,才看见讪讪站在不远处的朱婶子。
她冲朱婶子微颔首,和赵璟一块进去了。
上午时,并没有什么客人登门,倒是看热闹的百姓有不少。
这些大娘婶子可能并无恶意,不过是日子无聊,猛地听见这么大的事情,总要问问可能知情的人。
可惜,赵璟往哪儿一立,就把所有人吓住了。
那些妇人不好意思登门,就跑到隔壁的朱婶子哪里。
乡下的妇人都是大嗓门,赵璟坐在这边铺子中,都能听见那群人在隔壁的对话。
“那后生是谁?”
“长得比李存气派多了,这是陈家给婉清新找的女婿?”
“容貌上倒是般配,就是不知道出身上配不配。对了,那后生还在看书,难不成也是秀才?”
“县城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人物,我怎么不知道?”
众人说话的声音太大,连陈婉清都听见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凑近了赵璟,与他说:“璟哥儿,你……”
嘴边的话还没说完,赵璟突然侧首过来。
两人一个伏低了身子,一个陡然抬头,好巧不巧,嘴唇相贴。
那一瞬间,陈婉清双眸震惊。
她似乎看见了赵璟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但那肯定是她的错觉。
她慌忙后退,再睁开眼,果然就见赵璟眸中一片羞惭。
他甚至比她还无措:“阿姐,我不是有意的,我可以对你负责……”
第290章 番外(七)
陈婉清如何会因此讹人?
更何况对面的人,还是她当做弟弟看的赵璟。
她脑袋空了一瞬,但她很快就强做镇定的说:“不碍事,你又不是有意的。”
但到底尴尬,她又状似无意的往后退了一步,轻咳一声,说:“璟哥儿,我刚才想说,铺子里到底吵闹,你既要备考县试,还是要有个安静的环境读书。我是这样想的,你白天就在家里读书,晚上我回去后,再与你一起制香。”
赵璟垂头,做出落寞的表情来。
他明明没说一句话,但浑身充斥的悲伤气息,却让陈婉清感觉愧疚。
璟哥儿又不是故意的,她如此“见外”,璟哥儿怕是会当做她疏远他的证据。
他已经没有家人了,若她还排斥他,璟哥儿岂不更可怜?
陈婉清到底心软,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又说:“你要是真想呆在铺子里,那就呆着吧。只是下午生意忙起来,或是隔壁铺子吵闹的厉害了,你可别嫌烦。”
赵璟抬头,眸中露出温柔的笑意。
“我不嫌烦……我在赵家村时,家里时常都是清清冷冷,我想寻人说话,都不知道该去寻谁。”
陈婉清纳罕:“你家里白天十多个学生,你竟然还嫌冷清?”
赵璟又被噎了一下,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道:“白天固然热闹,但晚上凄清。阿姐许是没有尝试过,喧嚣过后的冷寂,有时候更让人无措。”
陈婉清闻言,更惋惜了。
她想与赵璟说,反正他也不教书了,不如这段时间就在家中住。
但她很快又意识到,她自己都是和离归家的女儿,住在娘家已经很麻烦母亲和弟妹了,若是再主动留赵璟下来,那不更给家人添麻烦?
她踟躇不定,那句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赵璟见状,心中一片柔软。
这就是他的阿姐,永远会为他心软的阿姐。
她只能在他怀里。
把她交给任何人,他都不放心。
……
下午果然比上午生意好一些。
但不知道是谁把陈婉清身边有男人作陪的事情传了出去,到了后半晌,李存失魂落魄的站在了沁香坊门口。
他一脸“你怎么能这么对我”“陈婉清你真的变心了,你这样对得起我么?”表情。
陈婉清看见了,娟秀的眉头紧紧的蹙了起来。
她从柜台后站起身,准备出去与他说清楚。
然而,脚步还没抬起来,她的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她垂首去看,就见璟哥儿纤长的手指,紧紧地扣住了她的胳膊。
他似乎也没用太大的力气,但她想挣开,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如愿。
李存摇摇欲坠,整个人的神志在崩溃和自我治愈之间反复横跳。
陈婉清担心引来更多人的注意,也担心他不管不顾做出什么不能收场的事情,她就侧首与赵璟说:“璟哥儿,你松松手,我去与他说清楚。”
赵璟却站起身,将她摁坐在座位上。
“阿姐在这儿歇着,我去。”
他松了手,迈步往外走,陈婉清上前一把,赶紧抓住他:“你别过去!璟哥儿,你去了能说什么?这是我们俩的事儿,我去解决。”
她不说“我们俩”还好,一说,赵璟从回来后就一直憋着的那口郁气,简直要喷发出来。
明明阿姐是他的原配发妻,竟被李存霸占。
他无耻。
他该死!
赵璟回头安抚陈婉清说:“阿姐,李存精神状态不好,我怕她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情。你回去坐好,这件事我去解决。”
“你能怎么解决,你都不知道我们俩……”
“阿姐放心,我可以。”
赵璟强硬的安抚住陈婉清,迈步走向李存。
李存看他们两“勾勾缠缠”,心早就被伤的碎成一块块。
他不相信陈婉清是那种人,可眼前的场景告诉他,她就是!
枉他以为,他们夫妻恩爱,只是因为迟迟没有子嗣,才不能相守。
真相却是,不管有没有子嗣,她都不会是他的。因为她起了外心,和另一个人男人勾搭上了。
她怎么可以这样无耻!
李存打不到陈婉清,攥起拳头就去打赵璟。
赵璟岂会站在原地等着挨打?
他一拳回击回去,打的李存直接趴在地上。
周围传来惊呼声,与喊救命的声音,赵璟全都没管。
他只是回头,看着正往外走的陈婉清:“阿姐,你站在哪儿别动。”
不知道是他的语气太过严肃,还是眼神过于慑人,陈婉清当真站在原地不动了。
赵璟见状,眸中涌现出一丝丝柔软。
他轻声说:“阿姐,这是我和他的事情,我一会儿就能解决。你不要过来。你一过来,事情会闹到何种程度,我就控制不好了。”
陈婉清浑浑噩噩的点头说“好”。
但直到赵璟拽着李存的衣领,两人走到不远处的死胡同中,她都没想明白,这明明就是她和李存的事情,怎么就成璟哥儿和李存的事情了?
在这之前,他们两个只是同窗,关系即便不好,但也绝对没有恶化到这种程度。
所以,中间到底是藏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陈婉清惴惴不安,站在铺子门口往死胡同里张望,却始终不敢踏出去。
她回忆着璟哥儿方才的眼神和语气,一股前所未有的直觉告诉她,别去掺和,她越掺和,事情越难收场。
陈婉清焦急的等待着。
那厢,赵璟将李存拖到死胡同后,一把将他摔在地上。
然而,一路都表现的如死狗一样的男人,就在这一瞬间,陡然从地上暴起。
他拿起脚边半块青砖,咬着牙狠狠的往赵璟身上砸——
并没有砸到。
赵璟眼睛都没眨,抬起一只腿,用足了力气,将他狠狠踹了出去。
李存发出“啊”一声痛呼,然后狠狠的砸在了墙上。
他眼睛猩红,不甘心的又爬起来,想去杀了赵璟。
赵璟也正有此意。
他很快逼近李存,修长的手指直接掐住他的脖子,就着这个姿势,生生的将他的身子提了起来。
“李存,你可真是个孬种!阿姐不想嫁你,你就用谣言挟制她。枉你是个男人!枉你身为读书人!你如此无耻下贱,你与强抢民女的恶霸土匪有什么区别?区别还是有的,他们是众所周知的禽兽,而你,披了一层人皮!”
“你这种人,早该死了,你竟还有脸活在这哥世上?你怕不是不敢死,担心进了地府也为众鬼唾弃。”
“生而为一个男人,你这辈子到底活的什么意思?你口口声声要与阿姐相守,你问过阿姐的意思么?你这种自我攻克,是不是把自己感动坏了?你觉得自己是个情圣是不是?不,你只是个不敢正视自己无能,不想承认自己连阿姐的心都留不住的懦夫。”
“去死不行么?活着做什么?你活在这哥世上,就是她最大的耻辱……”
有百姓嗷嗷叫着呼朋唤友而来,“他们在这边的胡同中,打的可厉害了,要出人命了。”
不知道是谁,看见了李存满头满脸的血,又见他耷拉着脑袋,眼睛都不抬,登时被吓坏了。
“出人命了!”
“出人命了!”
这声音越来越大,很快便从这边地界,往旁边的街道传去。
陈婉清被唬了一跳,她顾不上赵璟的叮嘱,迈开腿就往这边跑了过来。
进了胡同,还没看清里边的情景,她就大声喊:“璟哥儿,手下留情,为他那种人惹上人命官司,不……”值得。
后边两个字她没说出来,因为他看见璟哥儿光风霁月的走到她面前。
他甚至还冲她笑了一下,整个人温文尔雅,如同书中所说的有匪君子。
陈婉清哑了一瞬,想问你们不是打起来了么?
她又想到李存,想扭头看上一眼。
但赵璟将她的视线严严实实的挡住了,他还顺手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一步步往胡同口去。
胡同口已经被看热闹的百姓堵住了,人群看着他们两人并肩而来,一阵阵倒吸气。
陈婉清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妥。
尽管两人的衣袖都很宽敞,垂下来根本没人能看到下边的光景,但是,她心虚。
此时,她那还顾得上李存的死活,而是赶紧挣扎着手腕,提醒赵璟松手。
赵璟见状,只能遗憾的松开了手。然后一手虚虚在她后腰护着,带着她离开了人流。
因为出了这一桩闹剧,铺子是开不下去了。
且这今天陈婉清都不准备来开门了。
反正生意也平平,她干脆就先休息几天。
两人从大街上走过,匆匆回到陈家。
德安和潘氏此时正准备出门。
他们才刚听说赵璟与李存打起来的消息,准备过去帮忙,结果就见这两人回来了。
德安抓住赵璟就问:“璟哥儿,你打赢没有?”
潘氏说:“李家是狗皮膏药吧,粘上了就揭不下来了。摊上他们家,阿姐倒了八辈子大霉了。”
许素英也从屋子里走出来。
看到女儿完好无损,璟哥儿也神采奕奕,她很满意,就说:“回来就回来吧,虽然咱们不怕丢脸,但是和那等人扯在一起,不够糟心的。”
陈婉清没理会这些,只说:“娘,我最近都不去开门了,我在家里歇几天。”
许素英应道:“这样最好不过。对了,璟哥儿,你也在家歇几天吧。你学问好,你教教德安,我还想让他考个举人。来年我儿考上了,李存却落了榜,我看那姓李的还张狂的起来不。”
德安没意见。
他在岳家时,已经寻人要了一本“大儒笔记”,那上边的批注和见解,他敢说,最起码也有进士水准。
虽然他不知道进士水准到底在那个程度,但是,那些批注,一看就让人有醍醐灌顶之感。
璟哥儿教导他,绝对没问题。
赵璟应下了这份“好意”,坐下与德安说起话来。
陈婉清辞别母亲,去后院换衣裳。
见她走没影了,德安才拉着赵璟问:“听说你打的李存满头血?不是吧,你下手这么狠?璟哥儿,你这事儿做的仗义,我认你这个兄弟。”
赵璟随便德安怎么说,自己却不接腔。
他那能告诉德安,他想打李存很多年了。
只是上一世,碍于身份,不好动手。而且不论是在感情还是权势上,李存全都是他的手下败将,欺负他,还给他脸了。
但他心中始终存着一口郁气,那口气一直憋到现在。
如今好了,那口气总算是出了,他感觉浑身前所未有的舒坦。
赵璟心情好,就对着德安说:“先不忙着做功课,你陪我出去再办一件事。”
德安狐疑:“什么事儿?”
“别问,该你知道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璟与德安起身往外走时,不忘问许素英:“婶子想吃什么,我们一会儿回来时,顺手买过来。”
许素英心里高兴的什么似的,璟哥儿可真上套。
她倒不是稀罕孩子的东西,她纯粹是高兴璟哥儿的态度。
许素英就说:“家里啥都有,不用你买。你去忙你的,晚上不着急回来,回来晚了,婶子让人给你们另做。”
德安站在一旁,心里酸的不得了。
他娘从来没对他这么客气过。
他娘不对着他骂天骂地,那就已经是他娘仁慈了。
果然凡事就怕比,一对比,他就跟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一样,伤心死了。
德安哀怨的跟着赵璟出门,可当他知道赵璟是来找什么人,是来做什么事儿的,他眼睛都瞪大了。
从那一户人家中出来,德安的神情都带着狂怒。
但他强忍下没发作,直至走到没人的地方,他才咆哮说:“你屡试不第,不对,你屡屡走不进去考场,我们都说你是时运不对,原来背地里是姓郑的这孙子在搞鬼?”
赵璟风淡云轻的反问:“你不都听见了么?”
正是因为听见了,才更怒。
你既然早就知道,背后有人弄鬼,你为何不早点把这鬼揪出来!
因为这么个懒人,你耽搁了多少年华。若是没有这茬,你现在指不定都在京城为官了!
德安气的攥紧了拳头,想说璟哥儿,你也太好欺负了!
可转瞬又想,怕不是璟哥儿好欺,而是家人死绝,璟哥儿心中怕是也没什么斗志。
他日子过的随波逐流,若不是阿姐和离,让他有了盼头,指不定他还混沌度日。
这么一想,德安愈发鉴定了要撮合阿姐和赵璟的心思。
真要是成了,璟哥儿有了活下去的动力,阿姐也有了新的依靠,对他们两个都好。
这真是个双赢的事情,他一定一定要促成!
第291章 番外(八)
翌日清水县又出了一件大事情。
颇有名望的郑秀才家的管家,亲自去衙门敲了鼓,拿着写好的状纸,将主家郑秀才给告了。
郑秀才犯了什么罪?
他通过买通人下药、偷窃、拦阻阻挠等方式,故意阻止考生参加科举考试。
被郑秀才一直阻拦的那个人是谁,不需要管家说,堂内堂外的大家伙已经都知道了。
因为赵璟在清水县是真的有些名声的。
一来是因为他少有才名,却时运不济,年过而立,却一事无成,这难免让人想到伤仲永。
二来,他父母妹妹俱丧,还有个和人私奔的发妻,这一桩桩一件件,有一两件事儿落在普通人身上,都是灭顶之灾,但他却集齐了所有凄惨,这人生啊,感觉就是来历劫的。
偏他长相还那么出挑,听说学问还特别扎实,连县令与他闲谈,都说受益匪浅。
早先,大家只当赵璟纯粹是命运多舛,如今一听管家的状告,百姓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义愤填膺。
感情那都不是意外,全都是人为!
竟然还是郑秀才设计的,郑秀才害死了赵璟的父亲,还要来害赵璟,他和赵家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
一些百姓想不通,另一些百姓却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郑秀才为什么阻止赵璟科考?他肯定是担心赵璟有能耐以后,报复郑家。毕竟赵秀才的死与郑家脱不了关系,可你看郑家背上了一条人命,有表现出任何一点愧疚么?没有!他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肯定就是这么回事儿!可已经害死了赵秀才,还来害赵璟,可着人赵家霍霍,这也太不是人了。”
“人面兽心,枉他还是个秀才!”
“怪不得郑秀才的儿子与他爹撕破脸皮,这么些年,硬是顶着不孝的名声,也不与他爹来往。这是看透了他爹的秉性啊……”
郑秀才很快就被带来了,他原本还想呼喊冤枉,但是,管家拿出了铁证。
那是他手写的一封书信,上边写了对赵璟的忌惮,以及对赵家的一些算计。
但他记得很清楚,这封信他没有寄出去,好似撕烂了扔进纸篓里了。
早该化成灰的纸张,怎么会出现在公堂上?
这个问题似乎也不需要多想,只看管家一脸正义凛然,这件事情就有了答案。
郑秀才如何唾骂管家,管家又是如何表明自己清白的,这些且不提。
只说科举是一国最重要的抡才大典,破坏考试公平,等同于动摇一国根基。
更不要说,郑秀才还买通人给赵璟下药,同时触犯了“谋杀人(未遂)”和“以毒药害人”两条重罪。
依据《大魏律例》,郑秀才被判杖八十、斩监候,就连郑家中,知道且隐瞒了此事的郑夫人,也被判了连坐。
判决下来后,郑家树倒猢狲散散。
百姓在痛骂郑家不办人事时,也由衷的为赵璟觉得可惜。
百姓们不是读书人,并不知道赵璟的水平到底有多高。
但他能让郑秀才忌惮,肯定天赋不低。
如此人才,就因为恶人暗害,这些年不能出头,他的祖宗亲长在地底下,肯定恨的咬牙了吧。
不同于这些普通百姓,清水县的一些读书人听闻郑秀才的事情后,在唾弃他给读书人脸面上抹黑的同时,也忍不住把赵璟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印象中,这确实是个好苗子,年少时也确实颇有才名。
奈何命运坎坷,父母妹妹先后丧命,又摊上陈家女那样的媳妇,以及郑家这样的虎狼……说再多也是唏嘘,毕竟他年已而立,蹉跎了大把岁月,以后再难有大出息了。
许素英听闻这件事情后,气的在家骂了足有半个时辰。
她拉着赵璟,问他:“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知道还替他们瞒着,你是不是傻?”
赵璟能说什么?
这一世的他,一开始被人算计时不知情,后续总会想明白其中有人作梗。
但他没施行报复,也没去特意防备,因为自己也是有些心灰意冷的,就随意算了。
但他敢说,即便他不来,只要阿姐与李存和离的事情传回去,他必定会有所动静。
他不是真的佛系,只是人生没了追求,便干脆随波逐流。
但这些话肯定不能和许素英说,赵璟便轻笑着回:“我以往确实不知情,是近些时日,越想越不对劲,才去炸了炸郑家的管家。”
许素英闻言,不得不赞叹璟哥儿运气好。
随便一炸就把事情炸明白了,且就那么巧,那管家手里,刚好就有郑秀才谋害璟哥儿的证据,事情如此顺利,好似连老天爷都在帮璟哥儿。
……
赵璟在陈家住了下来。
他与陈婉清一道住在后院。
后院总共两间房,他们两人一人一间,尽管房间紧挨,但其实赵璟这些日子,并没有过多的打扰陈婉清。
阿姐刚经历过和离的事情,对亲事是没有期望的,他追的紧了,只会将阿姐越推越远。
但赵璟也没有减少在陈婉清跟前露面的机会。
他如今每天晚上都去阿姐屋里,“学习”制香。
两人针对香方的配置,与香道的诠释,常有不同的见解,如此,时常会谈论到深夜。
那时候,陈家整个安静下来,院子里也静悄悄的。
赵璟就会借口月明星稀,适合赏月,邀还没有睡意的陈婉清在外边走两圈。
白天里,他也会在日头暖和时,搬一把椅子在外边坐着,百无聊赖的翻着书,亦或拿着狼毫,在书籍上做着批注。
每每这时,他就会借口屋里太闷,将陈婉清喊出来,让她见见外边的日头。
两人一个研磨香料,一人借书籍遮掩,一眼眼的看着意中人,气氛静谧安然。
就这样过了几天,陈婉清对赵璟的疏离全部消失。
如今她对赵璟,有了儿时的亲近。
这是赵璟求之不得的,但这距离他的目标,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
很快就进了十一月。
天气冷飕飕的,大雪一下就是两天。
这一日,外边还飘着零星的雪粒子,礼安突然一脸青白的跑到了家里:“祖父快不行了!”
陈松去了衙门,许素英听到这消息,人都懵了。
她昨天听说街上有卖皮子的,特意出去买了几张皮子,给家里男人做冬装,那时候还看见老爷子在烧饼铺忙活。
老爷子的脸上是寒风吹来的一道道沟壑,他双目无光,机械的忙碌着,可即便神色不怎么样,精神头还好。
怎么就一天不见,人就不行了?
许素英问礼安,老爷子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礼安木讷的站在一旁,许久才呐呐的说:“昨天祖父赶牛车回村,结果路滑摔进了旁边的河沟里……”
那条河沟,就是香儿摔死的河沟。
冬天了,河沟里没有水,里边的大石头也清理了,那耐不住天实在冷,老爷子在外边冻了一宿,如今出气多进气少。
许素英听到老爷子是被冻出的好歹,现在就剩一口气了,她气的把桌上的茶壶都拎起来了。
待要砸,却又想到,砸了有什么用,这又不是礼安的错,如今要紧的,是赶紧找大夫回去救人。
不是许素英对老爷子多亲近,舍不得他死。
是因为老爷子好歹是清儿嫡亲的祖父,他要是在这个节骨眼死了,清儿要守孝。
她今年都三十三了,就是放在现代,也是名副其实的大姑娘了。
她还准备年前操办了她与璟哥儿的亲事,来年抱上外孙。
若老爷子一死,清儿的事儿少说得耽搁一年,到到时候要生孩子,她都三十五了,名副其实的高龄产妇。
就是清儿还想生,她也不会让闺女生。
所以,老爷子现在是真的不能死。
不等许素英喊德安去请人,赵璟已经率先开口:“婶子,我跟着回去一趟……我这些年也读了不少医书,也能开一些方子,不见得有用,但死马当活马医。不过,保险起见,还是要请上一位大夫。”
许素英自然应好。
然后,她和德安赶了牛车先回赵家村,赵璟则与陈婉清、礼安,一起去请大夫。
如此安排,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这些年,随着陈松一家搬到县里,老太太没少在人前人后嘀咕老大一家子不孝。
如今年老爷子危在旦夕,若他们还不在闻讯之后的第一时间赶回去,瞧着吧,不知道还有多少恶言恶语等着他们。
去请大夫的路上,赵璟仔细询问起老爷子的状态。又问老爷子迟迟没回家,家里人怎么不去寻?
礼安听到这个问题,眼睑垂了下来,整个人表现的非常无措。
他今年也三十了,但至今没成亲。
他一直想娶春月,但他娘不同意。
李氏盼着儿子中秀才,她好当个秀才娘子,可惜,礼安考了一次又一次,结果成绩一次不如一次。
长久的压抑快把他逼疯了,最后他在进考场前,丢下一摊子乌糟,一走了之。
但他没走出多远,就被陈林和李氏带人逮了回来。
父子、母子至此闹翻。
从那以后,礼安就不读书了,他从家里分了出来,照料着陈松家的几亩薄田,每年定期给几袋粮食当租子。
他不住在家里,就不知道老爷子晚上没回家的事儿。
至于老太太、他父母,他们肯定是知情的。
但知道却没有去寻找,等大早起还没见人回来,才意识到不妥,赶紧出门寻,结果,老爷子都出气多进气少了。
礼安迟疑的将这些说了出来,至于家中人不去寻找老爷子,他们是存了什么心思,他不知道,他没有添油加醋,更没有为他们辩解。
赵璟和陈婉清听完礼安的言论,两人面色都称不上好看。
此时已经到了一家医馆门口。
巧了,这家医馆就是上一世他们两人卖人参的医馆,也巧了,此时孟锦堂的母亲孟太太,与他二弟孟锦淳一起在药堂中买人参。
但这一次,他们可没有人参卖给他们了。
孟太太看见陈婉清,陈年旧怨再次涌上心头。
她自然也听说了陈婉清与李存和离的事情,心中又是痛快,又是庆幸。
庆幸锦堂没有和她成亲,不然,无子的不就是他儿子?
依照儿子对陈婉清的痴心,还有儿子的强势,就是陈婉清无子,他们也不会和离,到时候她不是要天天生闷气?
孟太太眼珠子一转,就要挤兑陈婉清。
但她还没开口,赵璟就看出了她的心思。
他将陈婉清拉到另一侧,自己冲孟太太微颔首:“听说孟锦堂前几年中了进士,这两年又通过了翰林院的补官考试,如今在翰林院为官?既如此,您怎么不跟着一块儿去过好日子?孟锦堂给您请封诰命了么?若没有,他实在不孝,您大可以去衙门告他。”
孟太太被挤兑的心口一窒,又一闷。
清水县的百姓,都因为她有个出息的儿子,而高看她一眼,却全然不知道她心里的苦闷。
而她的窘境,如今竟被眼前的男子揭破,这和当面打脸有什么区别?
孟太太蹙着眉头,就要发作,赵璟却又转过身,看向医馆的老大夫:“家有重危病人,劳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老大夫自然是认识赵璟的。
早年赵娘子还在世时,赵璟每月里最少来医馆一趟,给他娘拿药。
他娘去后,他一直在守孝,那时他还担心,这小子又要守孝,又要养家,可还能撑得住?
可有一日,他突然拿了一支人参来卖。
那是支约五十年份的人参,价格在五十到六十两,他看中赵璟的为人品性,有心帮扶,就开了“六十两”的高价。
赵璟却是个眼明心亮的,知道他多给了,便又退回了十两。
这些年来,他闲暇之余,也会去山上采药。不为贩卖赚钱,只为在他那私塾读书的学生,头疼脑热时服用。
他见他心性悯善,就给了他几本医书,赵璟都学的很好。
毫不夸张的说,这小子比他的那些徒弟,都有天分。
如今他既然说家有重症病人,急需救命,他少不得要跟过去看一看。
第292章 番外(九)
但在出发之前,赵璟先与老大夫说了病人的症状。同时,他还念了一道方子,让老大夫看是否适用。
老大夫听了方子,眸中显示惊愕,随即却是全然的欢喜。
他琢磨着方子的用药,眸中的亮光一点点扩大,直至眸光溢满纯然的欢悦。
但欢悦之后,老大夫又是遗憾。
“璟哥儿啊璟哥儿,你就应该跟着我学医。你这方子开的精妙,怕也只有太医署的名医,能开的出来。”
赵璟闻言,眸光微闪,他冲着老大夫拱手。
老人家见多识广,这还真是太医院的药方。
是那时他从西域回来,带着家小回赵家村省亲时,随行的老御医给出的方子。
当时他们一行人走水路回京,到半路天气过于严寒,水面结冰,船无法通行。不得已,改走陆路。
陆路却不那么好走。
一来,路上积雪过厚;二来,天气过于寒冷。
为防人和牲畜冻出点好歹,老御医就告诉他们几个方子,让提前准备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药方那时候没用上,不想现在却派上了用场。
时间紧急,老大夫收拾了可能用上的药材,便带着药童一起上了牛车。
礼安还想再请一位大夫,赵璟却担心老爷子时间不多。
他如此一说,礼安夜怕了,路上把牛车赶的快要飞起来。
才下过大雪,地上又是雪又是冰,道路非常难行。
但人命关天,此时也不是慢的时候。
礼安全心赶着马车,老大夫本想和赵璟再就药方的事情商量上几句,一侧首,却见赵璟正紧紧的攥住一个小妇人的手腕。
老大夫认出,这是陈县丞家的闺女。
当即眸光闪了闪。
这姑娘听说和离了,而璟哥儿那个与人私奔的媳妇,也掉在河里淹死了。
两人都没有家小,璟哥儿又是这么模样,看来赵家的喜事不远了。
药童顺着老大夫的视线,也探过头来看,却先一步被老大夫掰过了脑袋。
“路不好,你抓稳,可不要一个不留神,就从车上摔下去。为师老了,还等着你扶着为师,为师可没有能力去救你。”
小药童被吓的脸都苦了,只能赶紧收回脑袋,两手死死攥着车子扶手。
赵璟听到了老大夫的话,也察觉到他的视线,但他并不以为意。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陈婉清身上。
“阿姐往这边挪一点,路难走,你再往外,真要被颠下去了。”
陈婉清闻言,硬着头皮往赵璟这边挪了挪。
她此时有些后悔。
她就应该跟着娘和德安一起回去,和璟哥儿、礼安同行,太受折磨了。
并不是说,车子上太挤,其实还好,礼安坐在车辕上,牛车上只四个人,地方还算富裕。
但因为时间紧张,牛车赶得快,车子就颠簸的很。
她东倒西歪,不是猛一下撞到璟哥儿的肩膀,就是身子完全不受控的歪进他怀里。
她想避嫌,就赶紧往外挪,可牛车又一个颠簸,她差点掉下去。
陈婉清实在是怕了,担心还没到赵家村,她自己就被摔断腿,因而,不得不往里挪了挪。
她是想挪到老大夫那里的,但老大夫身子消瘦,怕是扛不住她一撞。最后,她不得不靠近了赵璟。
但她还是不好意思,就提前与璟哥儿打招呼:“我尽量抓稳,但我若再不小心碰到你,我无意的,你别生气。”
赵璟眸含浅笑说:“我自然知道阿姐不是有意的。阿姐别担心,我年轻力壮,不会因为阿姐这一撞,就散了架……”
两人说着话,礼安又往牛身上甩了一鞭子。
他虽然与父母决裂,这几年与祖父母的感情也说不上号。但那到底是从小护持自己长大的祖父。
他还记得,祖父打了一天烧饼回来,趁人不注意,就往他手里塞一枚铜板,或是塞一颗糖。
可他没出息,屡考不中,他辜负了老人家的心血。
心里越是难过,手上月控制不住力气,牛车被他赶得差点要飞起来。
牛车没飞起来,陈婉清却差点要飞起来了。
是真的飞起来,屁股离开板车的飞起来。
她惊叫了一声,担心自己滑下去,赵璟却在此时,紧紧的钳制住她的纤腰。
他的手指骨节匀称,修长白皙,看着并不像是抚琴弄香的手,但那手却非常的有力气。
他箍住她,她便动也不能动了。
但陈婉清依旧感觉心惊肉跳。
不是担心再次被颠下去,也不是担心被人看见此景骂她不守妇道,是因为腰间的手指过于用力,那热度也过于逼人。
他身上的热气,顺着手指涌过来。
明明她穿的很厚实,但那热气就好像穿透了衣裳,浸润到她皮肤上一样,一时间烫的她四肢百骸都是颤抖。
陈婉清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想要将那手指甩开,但赵璟接受到了她这个意思,却没有顺着她的心意来。
他声音微哑的说:“阿姐,我扶着你。礼安心情急迫,牛车赶的快。你太过消瘦,一个不慎,怕是要摔下去。”
许是风声太大,许是赵璟声音太小,她这些话落在陈婉清耳朵里时,她竟然有些恍惚感,一时间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但就在她出神时,老大夫错不及防的轻咳了一声。
陈婉清如被人发现了自己摘偷.情,赶紧侧过身,两手拿开了赵璟的双手。
但也就是这一瞬间,又一个颠簸,她不受控制的往旁边倾斜。
赵璟的手再次箍住她。
如果方才他还算克制,只轻轻的圈住了她的腰肢的话,那现在这个就放肆的多了。
他双手展开,稳稳的贴合在她腰肢外围,牢牢的,用力的箍住她。
老大夫的声音再次响起:“可得抓好了,这路这么滑,摔下去即便不断胳膊断腿,也一定会破相……抓好了,咱不能受那罪……”
药童受了教训,牢牢的抓住车辕,即便双手被冻得通红,也不敢挪开。
老大夫又斜眼过来看赵璟,两人四目相对,老大夫眸中都是了然的笑意,他轻点了点赵璟,赵璟则回以一个“到时候请您喝喜酒”的眼神。
从清水县到赵家村,总共不过六七里。以前感觉动动脚也就到了,但这一天,这段路好似特别特别长。
赵璟从一开始的只是箍住她的腰,到后半程,几乎将她半个身子拥进怀里,美其名曰,风雪过大,这样可以替她挡一些风,省的她被吹病了。
陈婉清不知道是被冻的麻木了,还是心中破土而出的一些猜测让她手脚发麻,她竟然也没躲开,就这样被他半搂着,到了赵家村。
好在,他还算克制,到了赵家村,隐隐的看到街面上一些扫雪的身影,就赶紧松了手,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百姓们看到他们回来了,就看到了面熟的老大夫,都忍不住唏嘘:“礼安赶紧将牛车赶过去,你祖父就剩一口气了。”
“天可怜见了,你祖母和你爹娘怎么那么狠心?老头子大雪天还去县城卖烧饼,他们不跟着去就算了,天黑不见人回来,竟也不去找。”
“你爹还狡辩,说是觉得雪太大,你祖父肯定住在铺子里了。呸,真要是这样想的,今天早起出门找什么人?”
礼安绷着脸,整个人都快哭了。
但他没说话,只是又往牛身上甩了一鞭子,老牛加快了步伐,很快进了老宅。
老大夫和赵璟一起去看了老爷子的情况,说实话,当真就剩下一口气了。
这种病人,老大夫以前都不救了。
他没那本事,救不回来。即便救回来,这样的人后续也做不了活了,得一年四季好吃好喝的养着。
可百姓家,有能力养闲人,却没能力好吃好喝的养闲人。
与其到时候父不父、母不母、子不子,就不如让老人安安稳稳的走了。
但如今有了新药方,老大夫就想试一试。
万一有用呢?
且陈家还有陈松,陈松还在外边缉凶,没有回来。到时候送不了他亲爹,传出去也是陈松不孝。
想到自己拿药铺,近些年没少收陈松照拂,老大夫赶紧进了陈家灶房,亲自开始煎药。
三碗水煎成一碗水,药还没煎好,陈松和陈柏两人前后脚回来了。
大冷的天,兄弟俩一人跑了一头汗,待看屋看见老爷子脸都黄了,两人摁着陈林就是一顿打。
他们没手下留情,陈林被打的哭爹喊娘。
老太太和李氏站在旁边想求情,但陈松一个眼神过来,他们吓的赶紧后退两步。
陈松是发了狠打陈林,一边打一边说:“爹给你家当牛做马,几十年来,挣来的铜板全都进了你荷包你。他都快七十的人了,还一天到晚去铺子里做烧饼,他那是为了谁,还不全都是为了你?结果呢,大雪天他晚上不回来,你竟然连找都不去找,陈林,你良心被狗吃了!”
陈林头都破了,鲜血将院子里的雪花染红。
赵家村的百姓全都来看热闹了,一个个或站在门口,或趴在墙头,对着陈林指指点点。
“黑了良心的。”
“老太太也不是个东西。”
“大昌叔瞎了眼,拿这么个玩意当宝。”
“辛苦了一辈子,最后落到这步田地,图啥?”
药熬好了,陈松和陈柏这才松开陈林,跟着老大夫赶紧进了房间。
他们在老大夫的指挥下,摁着陈大昌的穴位,陈大昌不受控制的张开嘴,老大夫趁机将一碗温热的汤药灌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陈松总觉得,这一碗汤药下肚后,老爷子的面色似好看了许多。
陈柏在旁边激动的说:“不是错觉,爹呼吸都有力了。”
这药方还真有用。
不过是一万汤药下肚,一个时辰后,老爷子的面色就有了血色。
老大夫又来给老爷子诊脉,这次诊的时间有些长,足有半柱香时间。
而他面上的神情,更是惊奇。
人真的活了,脉象也从之前的生机断绝,重新恢复了活力。
老大夫正惊叹于药方的配比中,仔细琢磨每一味药材极其分量的精妙之处,陈大昌“死而复生”的消息,就火速传了出去。
“神医啊!”
“老大夫还藏着这一手,简直了!”
“大昌叔死而复生,他的福气在后头呢。”
百姓们全都轰动了,在老大夫准备回城时,他们一个个拉着老大夫,不让他走。
“我家里的老母瘫痪在床斯十年了,您帮着瞧一眼吧。”
“我爹一到阴天下雨,就腿疼的好似有针在扎,你看是针灸还是药浴……”
“我媳妇大雨天在田里生了个儿子,这些年动不动就头疼的拿头撞墙,您给我们看一看,看好了,我给您送只羊……”
老大夫被堵在陈家老宅门口出不去。
院子里,陈婉清看到父亲放松的眉眼,一直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些。
正好此时,李氏走过来,要与许素英说话,陈婉清就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她直接退到了一个人的怀抱里。
那人的身上有清淡的纸墨香,是她不久前,被迫熟悉的味道。
察觉身后之人是赵璟,陈婉清心一跳,赶紧往旁边走了一步。
但不知道赵璟是不是也有这个心思,她挪了一步,就再次正好挪进他怀里。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他倒吸气的声音,似乎是被她踩住脚,踩疼了。
陈婉清心一紧,不想回头的,此时却不得不回头。
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绷着秾丽的面孔看赵璟:“我踩疼你了么?”
与此同时,垂首看一眼赵璟的靴子。不出意外,他干净的黑靴上,果然出现了一个泥脚印。
太阳出来了,院子里的雪开始融化,又因为来往的人多,踩的到处都是泥。
陈婉清已经很注意落脚了,但鞋子底下,还是沾满了泥土。
她看着赵璟鞋子上的污浊,非常非常不好意思,面颊为此都红了,睫毛更是忽闪忽闪,溢上一层清清的水光。
“对不住,璟哥儿,我不是有意的。”
赵璟看着如此的阿姐,怎么舍得怪她。
但想到她的疏离与客气,他心中到底是不得劲,于是,轻咳一声,有些落寞的说:“这是我娘生前给我做的靴子,这是最后一双了……”
陈婉清闻言,愈发内疚:“伯母给你做的靴子么,对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璟哥儿,回头我给你买一双好么?”
赵璟叹气:“买来的鞋子没有温度,穿着肯定不舒服。”
陈婉清无暇去计较什么温度不温度,只想尽自己所能补偿他:“那我给你做一双,你看行么?”
第293章 番外(十)
成功从阿姐这里讹到一双鞋,赵璟心满意足。
而此时,许素英成功的在李氏脸上扇了两个耳刮子。
李氏想的美呢,要让她出钱买药伺候老爷子。
呸!
白日做梦!
许素英指着李氏就骂:“该大房做的,我们不推辞,不该我们做的,你少算计!还让我来伺候,呵,你怕不是忘了早先的字据。”
早先的字据都写了什么?
那可多了!
在她与陈松分家出去时,因为是光着身子出去的,老两口什么都不给,那时候就请了族里的长辈和赵大伯来做见证,立契约,写明老两口养老的事情,以后都归三房。
五年前,老两口夜里睡觉,炭火太足,导致炭毒——也就是俗称的一氧化碳中毒,那时候老三两口子就胡搅蛮缠,说银子都孝敬两老了,掏不出一个铜板来。
陈松迫于无奈,不得不垫付了银钱,请了大夫医治。
三年前,老爷子在上山给牛割草,从山上摔下来,头磕破了,当时大夫都说没救了,依旧是陈松掏的银子。
那次老爷子失血过多,用了不少好药材,大房是实打实的出血。
可最后让三房平摊这些账目时,三房只一个劲儿装糊涂。
许素英气性上来,就又找来族里的长辈和赵大伯。
赵大伯自然是偏向他们两口子的,族里的长辈也看不上老三两口子,所以就明说了,以后大房只要逢年过节过来探望即可,其余生老病死的事情,全都让三房操持。
陈林和李氏待要反抗,陈大盛就把老两口几次生病的花销都摆出来。
加起来足有百十两银子,老三两口子愿意平分才怪。
所以,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已经定了的事情,如今又拿出来说事,咋地,是觉得她许素英好说话不是?
那两巴掌又脆又响,许素英打完之后,不少人都惊愕的看了过来。
许素英才不怕人看。
事实上,若不是陈松在衙门当差,两个儿子要考科举,今天就不是两耳光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许素英指着一脸惊慌的李氏:“一边滚去,别把我的好性当容忍。已经定好的事情,你若是敢反悔,敢给我头上扣帽子,你看我能不能把你肠子打出来。”
许素英的泼辣不是一天两天的,偏陈松也拿她没办法,于是,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许素英打了李氏之后,又指老三,“老爷子如今被救回来了,但日后调养若跟不上,你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她带着闺女走到门口,突然又回头阴阳老太太:“怪不得礼安和寿安这么大年纪了还娶不上媳妇,都是你们这些长辈不作为,把他们的良缘给作没了。”
这话明着是说陈林和李氏的,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也是说老太太的。
这个家里,老太太才是那个手握权柄,最虚荣自大的人。
若不是她嫌弃春月母女,一口一个“瞎子寡妇”,李氏对那门亲事不能那么反对。
可惜,如今后悔也晚了,春月早已经招了男人入赘,连儿子都生了两个了。
反观礼安,年过而立,仍旧孤零零一个人,寿安也加冠了,亲事也作难。
十里八乡的媒婆,知道他们有这样一个母亲,一个祖母,连上门给他们说亲都懒得。
离开老宅后,陈松与族里和村里的老人说话,许素英则看一眼赵璟:“璟哥儿,要不要回家看一眼?”
赵璟自然点头:“我回去给娘和香儿上个香。”
许素英纳罕,就连陈婉清也忍不住看过去。
“这不年不节的,怎么想起来上香了?”
赵璟说:“昨晚梦到他们了。”
许素英一听这话,心都酸了。
璟哥儿这孩子,太不容易了。
就连陈婉清,此时心中的别扭也去了一多半,只余下满心的悲怜。
许素英以往和赵娘子还算说得来,加上也是觉得赵璟一个人去给父母妹妹上香,形影孑立,别到了坟上哭出来。
这孩子为清儿出气,把李存头都打破了,她一直记着这份情。
况且,她还想撮合璟哥儿和清儿,既如此,干脆跟着过去一趟算了。
许素英就道:“我带着清儿、德安,一块跟你过去拜一拜。一眨眼,你娘也走了十多年了,我还怪想她的。我跟你过去,和你娘说说话。”
德安闻言,自然没意见,陈婉清看了眼赵璟,垂下了眼睫,也跟着一起去了。
赵璟家中就有香烛纸钱,几人拿上东西,直奔赵家祖坟。
赵秀才和赵娘子死后合葬了,两人的坟墓比较靠里,香儿死时还未出嫁,按理还是小孩儿,但赵家人厚道,没让香儿葬到乱葬岗去,而是直接葬到了祖坟外围。
赵璟给父母烧过纸钱,就去了香儿的坟墓。
许素英推了陈婉清一把:“你过去陪着。香儿死的可怜,璟哥儿想起来肯定难受。”
陈婉清闻言,不得不叹口气,跟了过去。
赵璟在香儿坟前烧纸钱,陈婉清见他眉目沉敛,心中就酸软的厉害。
这种事情若是放在她身上,她怕是忍不住日夜哭泣。
但璟哥儿是个成熟的男人,不好落泪,但他心中,也必定不好受。
陈婉清靠近他,蹲在他附近,语气轻柔的劝说:“香儿陪在爹娘身边,应该是欢喜的,璟哥儿,你别太伤心了。”
赵璟隔着燃起的青烟看着她的面容。
她面容白皙,神情忧虑,那双明亮的杏眸中,都是对他的忧心。
赵璟唇角微微翘起,与她说:“阿姐,你相信人有来世么?”
“来世?”陈婉清讶异的看着他:“璟哥儿,你何时也信佛了?”
赵璟莞尔一笑,黑漆漆的眸中,溢出点点碎光,看的陈婉清心跳有些加快。
他嗓音低沉沙哑的说:“阿姐,我不信佛,但我相信人有来世。在来世,我爹虽然去的早,但娘活的长寿,就连香儿,也嫁了如意郎君,一生美满幸福。”
陈婉清的闻言,点点头:“你说的对,世上肯定有来世。”
赵璟眉眼闪烁一下:“若有来世,阿姐想嫁与谁?”
陈婉清怔愣一瞬,很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她条件反射顺着赵璟的思路想,若是来世没有那么多意外,那她多半是要与孟锦堂成亲的。
也是这一瞬,赵璟同样想到了孟锦堂。
他手一攥,眸光登时发黑。
都怪在药堂见到了孟家母子,若不然,再不会在此时想起孟锦堂。
他想到了,阿姐肯定也想到了。
意识到这件事,赵璟心头发紧,眉头差点拧出个疙瘩。
太放松了,竟然出了这种差错,该死!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此时一阵旋风刮来,将香灰高高扬起。
陈婉清没防备,直接被扑了一脸。
她“哎呀”一声,赶紧捂住面颊,但已经晚了。
香灰扑到眼睛里,她感觉眼睛刺刺的疼。
她用手揉搓,想将香灰揉出来,但根本没用。
赵璟一把抓住她的手,带着几分慌乱的说:“阿姐别着急,让我来。”
陈婉清闭着眼,一张脸都皱了起来,她有些痛苦的说:“璟哥儿,我眼睛好难受。”
“我知道,阿姐轻轻睁开眼,我帮你吹一吹。”
陈婉清顾不得考虑其他,真就顺着他的意思,缓缓睁开了眼睛。
但眸中夹杂了异物,眼睛酸涩的厉害。眼睛才一睁开,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流出来。
赵璟轻轻凑上去,吹着轻柔的风,帮她吹掉眼里的异物。
不知道是那风太轻柔,还是流泪的感觉太难受,陈婉清眼睛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
终于,似乎所有的香灰都被眼泪和风带走了,陈婉清感觉眼睛舒服了些,面上的神色也有了几分舒展。
她正准备和赵璟说“好了”,话还没出口,就先听见德安惊诧的喊了一声:“卧槽,兔子!璟哥儿,你们小心,往你们那里去了。”
冬天的兔子可肥了,若是郊外的野兔,弹跳能力俱佳,撞在人身上,轻轻松松撞人一身青。
陈婉清眼睛还没完全恢复,看不见兔子在那里,她有一瞬间的慌张,赶紧往赵璟那边躲。
赵璟也正好过来拥她,两人直接碰到一起,陈婉清慌乱之下,要说“对不起”,抬起的面孔,嘴唇却又倏地碰到一抹温软。
不用别人提醒,她也知道,那是赵璟的唇。
若说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难道还是意外么?
她的眼睛看不见了,难道璟哥儿的眼睛也看不见了?
陈婉清倏地捏紧赵璟的衣裳,呼吸无端的急促起来。
身边传来“沙沙”声,以及一股劲风,不出意外,是野兔擦过他们的身体跑过去了。
陌生的威胁让陈婉清傻了一瞬,也就没有及时将唇瓣挪开。
待她想起旁边还有娘亲和德安,他们许是会看见她与璟哥儿如此亲密,陈婉清慌了一瞬,赶紧往后躲。
她的腰被赵璟搂住了。
她睁开眼,就看见男人英俊内敛的面孔近在眼前。
他似乎也有许多赧然,许多不好意思,但他看着她的眸子,是浓的化不开的欢喜。
赵璟声音低沉又性感,他将所有声音都压得低低的,与她说:“阿姐,我欢喜你,若你暂时没有心悦的人,可不可以考虑我。”
陈婉清心跳声大作,好似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不敢置信的看着赵璟,好似在看一个美好的谎言。
“璟,璟哥儿,你在说什么?你发烧了么?”
赵璟没有松开她,反倒将她揽的更近一些。
他喉结上下耸动,浑身张扬着成熟男子的沉稳和内敛。但他说的话,却又那般冲动,似带出了一往无前的气势。
就见他连斟酌都没有,直接挑破了这层窗户纸。
“阿姐,我欢喜你许多年。”
这一声,便将陈婉清的冷静自持,全都炸没了。
她看着眼前的赵璟,听着他一字一顿,语气艰涩的继续说:“阿姐刚和离,怕是心中也无意择取新人。只怪我按捺不住心思,只想早早娶阿姐过门……阿姐别只往外看,也回头看看我。我心悦阿姐已久,求阿姐成全我的一腔相思……”
最后他们是如何回的清水县,陈婉清已经记不清了。
待她在自己房间坐下,她娘端了一盏温茶过来,陈婉清早就跑丢的思绪,才又重新回来。
许素英试探的打问:“清儿啊,你和璟哥儿在香儿墓前,说什么呢?”
陈婉清心一紧,以为母亲是看见她和赵璟的亲密接触了,但想想应该没有。
赵璟身量挺拔,他那时候又是正好背对母亲和德安的,他将他们俩挡的严严实实,母亲绝对没有看见她与赵璟的亲密。
但想起那嘴唇相贴的感觉,陈婉清还是有些心悸。
她并不想过多提这些,因为璟哥儿的提议,会打破她现有的安稳。
她的心已经焦虑了太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她并不想有意外来打破这种安然。
但她又无比清醒,她是和离归家的妇人,即便母亲和弟妹不会说什么,但住在娘家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两个侄儿很快会长大,他们会说亲,到时女方听说家里有个和离多年的姑母,谁还肯嫁?
这也是她执意早些搬出去的原因。
但没想到,还没搬出去,她就又遇到了这种事儿。
陈婉清神情怔忪,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就在许素英心内叹气,觉得这件事怕还有的磨时,陈婉清清凌凌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娘,璟哥儿说他心仪我,想娶我过门。”
她的眸中带着深深的疑惑:“璟哥儿喜欢我什么呢?我‘不安于室’,性子要强,我只认死理,即便是长辈,说了我不爱听的,我也会不软不硬的挡回去。我不是时人口中的温婉淑女,我的脾气很臭很硬。娘,璟哥儿看中的,许是只是我的外表。我这样的脾性,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能接受。”
许素英听见闺女的自我剖析,心都给疼坏了。
她拉住陈婉清的手,挑着眉毛与她说:“你怎么不安于室了?你怎么脾气臭,不得人喜欢了?”
“清儿,你在娘这里,好的很,你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第294章 番外(十一)
见女儿依旧满面茫然,许素英将女儿拉过来,面对面与她说:“清儿,你小时候,娘常和你说,娘做过的梦。你还记得娘梦里都是什么么?”
陈婉清迟疑的点头。
她自然是记得的。
娘与她说,她梦到过一个与现在迥然不同的世界。
那里女子能入学读书,能当家做主,还能自己营生养活自己。
他们潇洒自在,想哭便哭,想笑便笑,日子过的不顺当了,和离也是常有的事情。
但他们精神独立,日子充实,根本不会将这些事情看在眼里。
他们与男子一样,在官场、商场、政坛角逐,他们放射着绚烂的光芒。
她不信世上会有那样的世界,但她的思想又隐隐被母亲影响。
她在无意中,也痴迷于那样精神富足,潇洒自在的女性角色,也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她充实着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圆满,可这些圆满在他人眼中,是需要磨平的棱角,他们并不喜欢,甚至引以为耻。
陈婉清有过迷茫,但却又喜欢极了那样的自在。
她不肯为任何人妥协,最后生活变得支离破碎。
可如今,又来了一个男人,他说喜欢这样她,想娶她过门。
他都不了解她,看中的,肯定也是她虚无的外表。
陈婉清缓缓说:“娘,我不想嫁人了。我手中的银子差不多能买个小院,您帮我找个合适的,我尽快搬出去。”
许素英看着这样的闺女,心更疼了。
此时,她哪里还不明白,定是她早些年思乡的那些话,被清儿真切的听到了心里。
她记住了。
可这个时代,并没有给她的思想成长的土壤。
她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肆意发育着,成了她喜欢的样子,却不被这个时代所容。
但是,怎么会没有人喜欢她呢?
她明明那么独立、坚强。
肆意、重情的外衣下,还裹了一层柔然的蜜糖,怎么会没有人喜欢?
许素英抱着女儿,这时候不敢劝她再去尝试。
她只是一个劲儿的说:“人生还很长,话不要说那么绝对。”
“清儿,璟哥儿经过的冷暖太多了,有些事情,他比你看的明白。”
“你今天太累了,不如躺下歇一歇,我们过几天再说这件事……”
许是心里压着的事情实在太多,陈婉清晚上竟然起了烧热。
她半夜里一直梦吟,隔壁房间中的赵璟辗转难眠,一听到她房间传来异样的动静,赶紧披上衣裳出门。
更深露重,他不欲惊动其余人,轻轻扣了扣门上的铜环。
他压低声音喊:“阿姐,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
屋内没有回话,但却有簪子突然落地的“当啷”声。
赵璟听到这声音,身体一紧,他没有迟疑,当即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
房间内漆黑一片,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的一点光晕。
赵璟透过这些光晕,看到了床上有略微的起伏。
似乎是察觉到屋里进了人,床上人的动静陡然加大。
赵璟赶紧上前两步,顺手摸到了屋里的火折子,点亮屋内的烛火。
烛火只一根,在屋内照出一片晕黄的灯光。
赵璟拿着烛火,走到床畔。
他看到了床上的阿姐,她面皮涨红,嘴唇干瘪,整个人像是失了露水滋养的鲜花,整个人都枯萎了。
这个模样的她,比之他刚从西域回来时,见到的更憔悴;也比之她刚生下夕月时,更狼狈。
赵璟一颗心被揉搓成一团,此时,浑身都是痛感。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坐在床畔将她抱在怀里。
“阿姐是烧热了么?不怕,我那边有药丸,拿来给你用。”
他说着话,就去摸她的头,果不其然,摸到一手不正常的热。
而她呼出的气息,也是灼热的,甚至到了烫手的地步。
她双眼微睁,似看见了他,又似没有。
赵璟见状,赶紧将她放下,回自己屋里拿退热的药丸子。
她的手却在此时,拽住了他的衣袖。
“璟哥儿,别惊动爹娘……我,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赵璟一顿,转过身蹲在她床畔:“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管你是什么样子,好的也罢,坏的也罢,我都要。你是我的执念,阿姐,你不可能劝我放手。”
他将她的手指放在唇边:“阿姐,你也回头看看我。我等了你二十年,你忍心让我一直等下去?我不是孟锦堂,也不是李存,我过往的那些年,只能以弟弟的名义仰望你,如今,人生已经走了一半,你如何忍心我继续蹉跎下去?”
“阿姐……若你实在不喜欢我,你告诉我,我以后离你远远的。我不强迫你,只要你余生欢喜……”
陈婉清似又烧晕了过去,后续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赵璟拿了药丸子来喂她,可药丸子太大,又没有热水。他不得不将药丸分成小半,用口舌送进她嘴巴里。
许是药丸过于苦涩,她迟迟不肯咽下去,赵璟便哄着,吻着,最终促使她将那一粒丸药都咽了下去。
天实在太冷,屋里的火盆也已熄灭。
赵璟没有去前院添炭,顾自脱了鞋子上床,将陈婉清抱在了怀中。
他身侧,床头的书案上放了一个铜盆,里边的水冷的几乎结冰。
赵璟投湿了帕子,给她擦着额头,脖颈,腋窝……擦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她的体温一点点降下来。
夜色更深沉了,赵璟昏昏欲睡,他怀中的陈婉晴却似有了动静。
她睁开了双眸,看见了屋里那盏随着冷风摇曳的蜡烛。
蜡烛将要燃尽,放出的火苗随着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燃烧的更快。
她察觉到周身的暖意,还察觉到腰间强有力的力道。
熟悉的纸墨香团团环绕着她,她甚至能感受到身下强有力的骨骼和肌肉触感。
肯定是错觉吧。
一定是错觉……
头脑还有些昏沉,身上也不太舒服,陈婉清闭上眼睛,只一个呼吸间,就又睡了过去。
翌日,她是被前院的动静吵醒的。
两个侄子精力旺盛,晚上睡得早,早上醒的也早。
他们团了雪团子在打雪仗,雪团子似乎丢在爹身上了,惹得爹怪叫着来抓他们。娘则训斥他们,“快回屋穿衣裳,别一会儿冻病了。陈松,你和他们一样大?你今天还去不去衙门了?”
再就是爹的求饶声,以及德安被叫起的声音。
被窝里实在暖和,身上也懒洋洋,陈婉清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
但她一翻身,就敏锐的察觉到不妥。
她腰间放了一只手,那手紧紧的搂着她,不让她有一点动作。
身后传来男人嘶哑惺忪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阿姐,天还早,再睡一会儿吧。”
似乎有一道天雷劈在身上,陈婉清脑子当即都木了。
随后,她看见了书案上的水盆,搭在水盆上的毛巾,已经燃烬的蜡烛……
原来,昨天那一幕幕,并不是她的幻觉。
她确实生了烧热,而璟哥儿在她的叮嘱下,并没有惊动父母。
他亲自照顾她,喂她吞服药丸,拿着湿毛巾给她擦身。
她没被烧成傻子,全都是璟哥儿的功劳。但这不能掩饰璟哥儿趁人之危……
陈婉清用了些力气,强制挣开了他的束缚,坐在了床上。
赵璟察觉到她的动静,也睁开了眼睛。
但他眸中睡意未消,还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的恍惚。
“阿姐,天冷,起那么早做什么?再睡一会儿,等午后我们去赏梅。”
陈婉清坐起身后才发现,她身上的寝衣敞开了一半。
她这般坐着,衣襟大敞,上身的风景一览无遗。
她甚至看见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肚兜。
而她绸裤也被人解开了。
陈婉清的身上好似燃起一把火,那火一瞬间就将她整个人都烧着了。
她想回头扇赵璟一个耳光,但她又无比清楚,昨天她烧的狠了,她又不让进璟哥儿惊动爹娘,璟哥儿喂了药丸子,见她迟迟不退烧,肯定会担心,这才走了下策。
这件事情有可原。
可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也上了床,且事后不帮她穿衣裳。
后知后觉意识到,她恼怒的并不是璟哥儿昨晚的擅自妄为,以及早起的冲动,而是事后没有帮她掩盖,能让她理所当然的当做这些事情都没发生,陈婉清整个愣住了。
屋内安静极了,只有一缕缕冷风,透过窗棂和门缝吹进来。
赵璟混沌的脑子,终于在这空寂的氛围中清醒了。
他看到阿姐背对他坐着,手指忍不住卷缩两下。
想将她拥入怀中,但现在这种情况,肯定不合适。
他也缓缓坐起身,捡了床上的衣裳穿上。
他这一系列动作做的都极慢,可旁边枯坐着的人,就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对外界的动静完全都听不见一样,不见一点动静。
赵璟见状,眸色更深。
他披好了衣裳,伸出手,将阿姐转过来。
她衣襟袒露着,露出里边的风景。
这些他见惯的美色,而今依然会让他冲动。
但他克制着那股欲念,一点点将她的衣襟拢好,拿了旁边的夹袄给她穿上。
他做这些事情时,动作很熟稔,可他眉眼清正,不见一点狎昵。
做完这些,他也没有贸然起身,而是看着她,再次喊了一声“阿姐。”
这声音中带着几分忐忑,终于使得陈婉清抬头看向他。
“阿姐昨晚高烧不退,这件事你还记得么?”
陈婉清迟疑的点头,她自然是记得的。
“阿姐不让我惊动大松叔和婶子,我只能自己施为。”
陈婉清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动个不停。
“我喂阿姐服下药丸,但药丸不知放的久了,还是不对症,阿姐迟迟不退烧。我无法,只能用冷水帮阿姐擦身。”
陈婉清抬眸看向他,想说,她固然不想惊动父母,可事情到了那步田地,将父母喊起来,找大夫来救她的命,不是应该做的事情么?
他是怎么做的?
他恪守着她的吩咐,真就不惊动父母,然后自己趁机而上……
想到了方才的画面,陈婉清白皙的面庞红了个透彻,就连耳后根和脖颈都一片通红。
她的神情是赧然的,但看向赵璟的眸光,却带着分明的怒意。
你就是趁人之危!
璟哥儿,枉我以为你是正人君子,没想到,你竟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赵璟接到了她的控诉,喉结上下耸动的更厉害了。
一方面确实是被阿姐可爱到了;另一方面,他自己多少有些心虚。
而不管是上一世的阿姐,还是这一世的阿姐,总能精准的窥探到,他光风霁月的表面下,污浊不堪的那一面。
这让他非常非常苦恼。
毕竟,他在她面前,一直想当个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是当不成了,但赵璟也不想自己在她印象中,真的变成个喜欢趁人之危的小人。
他轻咳一声,轻声与她说:“阿姐,我现在说我是迫不得已,你肯定也不相信。但我当真也不是阿姐以为的狡诈小人……我若当真是那样的人,昨天就不仅仅是帮阿姐擦身……”
陈婉清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是啊,昨天夜深人静,她又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他就是做的更深入些,她也反抗不了。
可他没做,他只是给她用冷水擦身降温。
但想起后几个字,陈婉清面颊依旧红的厉害。
她终于开口:“你就是故意的……你明明可以喊娘过来。”
赵璟没和她争执,他一本正经的点了头:“阿姐说我是故意的,那我就是故意的……说实话,我确实不放心把阿姐交给任何人照顾,哪怕那个人是娘。阿姐,我对你有私心,我想一直陪着你,我不想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痛苦不适,我只有亲自守着你,才会安心……”
赵璟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院子里响起小侄儿的声音:“姑姑,起床吃饭了。”
“璟叔,快起床吃饭了。你们大人都是大懒虫,现在还睡着,我们小孩子早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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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边是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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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年过不惑无子,择宗室子弟入宫读书。平王次子赵端被选中,原配周宝音跟着一飞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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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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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一年无所出,平王府一纸和离书,将她扫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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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宝音拍拍屁股,卷了包袱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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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浑水,她还真不爱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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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府后,她二嫁了个英武俊逸的夫婿。夫婿赵承凛出远门勤了些,但架不住人好,身材好,哪儿哪儿都好。就连家中只有一个多年不曾相见的大哥,这件事都好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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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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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宝音:你大哥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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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承凛:你前夫是我侄子?
第295章 番外(十二)
突然而来的声音,把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陈婉清吓了一跳。
她条件反射想要躲藏,身上甚至都转了过来,但赵璟一把箍住了她的纤腰。
他在她耳后吐着热气说:“阿姐,不要着急,允文允武不会进来。阿姐回应一声,他们就会回前院了。”
陈婉清宛若被蛊惑了一样,真就清了清嗓子,回复允文和允武说:“姑姑醒了,穿好衣服就去前院,你们快回去吃饭吧。”
允文允武听见这声音,高兴的应了一声,小哥俩蹦啊跳啊,这就往前院去了。
陈婉清听到前院里,母亲喊两人洗手的声音,提着的心才微微放下一下。
但这一松懈,她就听到了身后低沉悦耳的男声。
那声音性感磁靡,带着男人初醒时的慵懒散漫,听在人耳朵里,便让人一颗心都不受控制的砰砰跳动起来。
她已经够懊恼了,偏偏那人还拿起了她的长发,带着笑意轻轻的在她耳边说:“阿姐真乖。”
陈婉清忍无可忍,回头狠狠的推了他一把。
……
这之后几天,赵璟并没有得到更多的亲近陈婉清的机会。
陈婉清没有因为那天的事情作恼,但却对他的“小人行为”颇为忌惮。
为防独处时,他再突破下限,她这几天借口身子不适,将想要学习制香的赵璟拒之门外。
很快,就到了腊八当天。
这两天允文允武惹了风寒,一直咳嗽;陈松缉凶时,也被歹徒刺中了胸口——因为穿的厚,身上的衣裳又是狼皮所制,他并没有受什么大伤,胸口只是破了一层皮。
就这,也把许素英吓的够呛。
更不要说,耀安来信,他媳妇怀了身孕,可因为在街上走动时,有人打碎了两个鸡蛋却没有清理,他媳妇一脚踩上去,脚滑直接摔了个狠的。
等回了家,立马就见了红。请了大夫来看,才说是怀了两个月的身孕。只是因为摔跤,胎相有些不稳,得好生躺在床上休息几天。
许素英本就提着的心,这时候到了最高点。
她觉得家里最近非常不顺,就有心去城郊的寺庙里拜拜。
她本来是不信这些的,但到了要命的关头,不信也不行。
去寺庙当天,许素英心思带上陈婉清与赵璟同行。
说来也是孽缘,他们刚走到山脚下,就碰到一行人从山上下来。
这时候天才刚亮不久,那行下山的人,必定不是今天上山的,很有可能,是昨天,甚至是前天上的山,在山上留宿了一晚火两晚。
那一行人也不是别人,正是李娘子、李存,以及一个略有些陌生的小妇人。
李存衣衫不整,满面铁青,他胡子拉渣,看起来颇有几分狼狈。
而那小妇人,一脸媚态,一眼眼的看着李存的背影,眼里的缠绵能拉丝。
至于李娘子,她拉着小妇人的手,另一只手还托着她的腰。
他们本是低声说话,李娘子一抬眸看见了许素英一行人,她眼珠子一转,立马提高了声音。
“惠娘啊,菩萨都说了,你是个易男的。指不定这两晚上,你肚子里都有了。你走路可慢着点,指不定你现在就怀着我的孙子……”
李存听到了他娘的声音,自然也看见了迎面而来的许素英几人。
他身体微不可见的一僵,腼腆的面孔迅速涨红,随即又变成青紫。
许素英看着眼前几人,可给恶心坏了。
她瞅了一眼惠娘,原来这就是李娘子给李存找的外室。身段到是很丰满,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的,看着确实很能生,只是这媚眼如丝,怎么瞧也不像良家女子。
当然,这些和自家没关系,她巴不得李存赶紧抱儿子。只是那儿子若是从惠娘肚子里跑出来的,那真不敢肯定,那是不是李家的种。
许素英别的本事没有,自认看人的本事还有几分。
这惠娘即便不是秦楼楚馆出身,也是开着暗门子做生意的。她必定不是良家妇女,李娘子八成是被人哄骗了,还觉得她是个好的。
许素英想到这里,看着李娘子和惠娘的眼神,就带上了几分鄙夷。
李娘子看见了,气不打一处来。
她早就想找陈家的晦气了。
那一天他们一家三口,把他们娘俩一顿暴打,差点把她打出个好歹来。
可民不与官斗,她只能硬咽下那口气。
可惹不起,又不是挤兑不起。
李娘子就斜睨一眼许素英和陈婉清,然后阴阳怪气的说:“那有些人,生的再好有什么用?娘家再得力有什么用?她不能生,就是嫁到天上去,也过不了好日子。”
又回头看惠娘的肚子:“我的乖孙诶,祖母盼你都盼了多少年了,你早早来投胎,祖母以后把家业都给你。”
许素英侧首和赵璟说:“无媒苟合生下来的孽种,是不是都该丢在恭桶里溺死?”
李娘子和李存身子又一僵,两人站在原地不动了。
许素英见状,轻嗤一声,就这点斤两,还和她抖,闹呢?
她又说:“溺不溺死,咱也不说了,到底是一条人命,咱们还是让他活着吧。只是,不知道这在佛门清净地闹出来的孩子,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赵璟故作讶异:“佛门清净地,还有人行如此污秽之事?”
“那可不。要么说这样的人蠢呢,怕是那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
赵璟“噗嗤”一笑,挑起眉眼,看了一眼李存。
李存羞愤至极,捏着拳头快步往远处走。
名叫惠娘的小妇人,知道许素英的厉害,并不敢多瞅她,柔柔的喊了一声“相公”,一边揉着腰,一边拎起裙摆,也快步追了出去。
只有李娘子,想显摆没显摆成,反被人恶心了一番,可给气坏了。
可想想许素英那些话,她心里又不由得开始打鼓。
她是借口给夫君上香,拉了儿子来了寺庙。
到了寺庙后,又借口身子不适,直接在寺庙住下了。
到了晚间,她给儿子送了汤,就把惠娘推了进去。
那汤里加了虎狼之药,儿子和惠娘当晚就成了事。
她觉得不保险,在翌日的饭食中,又给加了一些药,就导致惠娘两日受宠,腰酸腿软,不能下榻;儿子则亏了精血,不得不在寺庙再宿一晚。
接连两天,李娘子觉得无论如何也够了。
她肖想着孙子能来投胎,却全然忘记了,那在佛门清净地闹出来的野种,那会是什么好的。
李娘子想到这一茬,面皮一紧,心都打哆嗦。她心里默念着:可别投生个魔王。
她怕的不得了,偏又看见许素英脸上肆意的笑,她是又害怕,又担心,气怒攻心,她不敢将许素英怎么样,一眼就瞄准了走在最后方的陈婉清。
陈婉清穿着一身粉色,衬得人面桃花,好不明媚秾艳。
而她柔柔的站在一侧,对他们一行人视若无睹,姿态淡然如见了陌生人一般。
那模样,那身段,那姿态,她真是看上一眼就来气,不由腿脚一拐,狠狠的撞了过去。
赵璟喊了一声“阿姐小心”,手中动作却比嘴上的话更快,他一把将陈婉清拉了过来。
陈婉清依偎在他怀中,人还有些惊魂甫定。
李娘子则一头栽到旁边的小树上,小树是秋天种下的,还太小,哪里抗的动她的体重。
小树折弯,李娘子以狗吃屎的姿态,狠狠的扑到地上。
她“哎呦”“哎呦”直叫,觉得脸皮疼得慌,一摸一手血,这肯定是撞到树杈子给刮伤了。
念及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许是会破相,李娘子坐在地上哭天怨地,声音高的,连走到半路的李存都给惊住了。
许素英几人却无暇在意这些。
三人径直踩上台阶,往寺庙去了。
一边往上,许素英一边叹气。
陈婉清知道她娘想说什么,她并不想接茬,但娘的叹气声打在她心头,她一颗心也忍不住酸软起来。
到底是不忍心她娘不舒坦,陈婉清快走一步,挽住了她娘的手。
“您有什么事儿,您直说。您别叹气,叹的我的心都跟着慌乱。”
许素英瞅了一眼跟前的闺女。
清儿今天穿的粉红色冬装,头上还簪戴了两支珍珠流苏簪。
珍珠莹润通透,垂在她白皙的面颊旁,更衬得她如同珠玉荧光,整个人明媚绚丽到极致。
这么出挑的姑娘,这么出挑的颜色,就是进宫当娘娘都使得。
偏婚事不顺,如今落寞一人。
许素英又瞅了瞅两人身后的赵璟。
赵璟眼睛一直落在清儿身上,根本没移开过。
就连刚才李娘子要撞清儿,她还没回过神,赵璟已经将清儿安稳的搂在怀里。
若是她眼神没出错,李娘子刚才踉跄那一下,也是他出的手。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粒小石子,精准无误的打在李娘子膝窝处,这才是致使李娘子摔个狗吃屎的真正原因。
而璟哥儿将清儿拉到怀中,单手紧紧的箍住她的腰肢,清儿那时候竟然没反抗。
可见,她私心里,也是有一点欢喜璟哥儿的。
只是对婚姻失望,兴许还担心自己真不能生,再带累了璟哥儿,所以她迟迟不想再嫁。
旁人劝说的话,清儿肯定听不到心里去,倒是她这个当娘的说几句,清儿还是愿意听的。
这时候,她可不得推一把?
许素英就又叹了一声气,真情实意的说:“一想到李娘子在我跟前耀武扬威,我就难受。”
陈婉清闻言,说:“您不是跟我说过,那些不当紧的人说的话,喜欢听了就听两句,不喜欢听了,就当他们是狗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
许素英被噎了一下,跟在两人身后的赵璟,则发出闷闷的,低哑的笑声。
阿姐噎起人来,是很有一些水准的。
关键你还摸不清,她到底是说着玩的,还是当真就有此意。
许素英这个时候,也摸不清闺女的心思了。
但没事儿,她继续试探就是。
就听她又说:“我真是看见他们那一家子就来气。哼,还求孙子求到菩萨跟前了,菩萨要是知道他们那么不知廉耻,能给他们孙子才怪……不过老天爷还有眼瞎的时候,指不定菩萨也会打瞌睡,万一菩萨真被他们蒙住了眼,给他们赐个孩子,啧,动脚指头想想,我都知道到时候李娘子会嘚瑟成什么样子。”
她又说:“那是个名副其实的小人,一得势便张狂,到时候说不定能买几把鞭炮,在咱家门口放。哎呦,不能想,一想我肺都要气炸了。”
陈婉清依旧云淡风轻:“和那些无所谓的人计较做什么?她爱放就放,到时候咱们搬个凳子,坐在门口看热闹。”
许素英被气住了,此时若还不知道,她闺女是故意揶揄她,那她也白活这么些年了。
她就点了陈婉清一指头。
“你啊,你就纯心气我吧。”
陈婉清抿唇一笑,随即又收了笑意,一本正经的和她娘说:“我不是故意气您,我确实是那样想的。您不是说过,人生就是一段旅程,改肆意而活,没必要将自己束缚在条条框框里,只要自己高兴就好。我不在意李家,他们便是作到天上,也和我无关。我也没有再嫁的心思……最起码现在没有。”
许素英闻言,脸都苦了。
她朝身后的赵璟看一眼,四目相对,许素英对赵璟露出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赵璟微颔首冲她笑笑,并不因此沮丧。
阿姐在有些事情上,是有些固执的。但这不能怪她,要怪就怪李家把阿姐伤的太深。
赵璟冲许素英抬了抬眉,许素英接收到他的意思,忍俊不禁一乐。
璟哥儿还挺有信心。
他哪里来的信心?
她又想起,璟哥儿是个冷性子,清儿也不能说多外向多热情,所以,两个孩子真能碰撞出火花,走到一起?
怎么看,怎么不可能。
但许素英能说什么?
她什么都不说了,只在登顶时,又幽幽的叹一口气,“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不能抱上外孙。”
陈婉清忍不住又是一乐:“没有外孙不妨事,有亲孙子承欢膝下,已经是人间幸事。”
“孙子和外孙怎么能一样?况且你弟妹只给娘生了两个孙子,一个孙女都没有,娘喜欢小姑娘,娘以后还准备把自己的首饰,都给我外孙女。”
第296章 番外(十三)
原以为深冬腊月,山上不会有多少人,事实上并不是。
他们完全忘记了,腊八当天,寺庙会往外施五福粥。百姓们为了求得这点福祉,大都早早过来。
当然,今天不是腊八,是腊月初九。
所以山上的这些人,并不是一大早过来的,而是昨天留在这里的。
百姓们都忙着下山,与许素英等人的目标正好相反。
但这也顺了许素英的意,她还真担心人太多,一会儿平安符都求不到。
天色还早,许素英带着赵璟和陈婉清去斋堂吃斋饭。
小县城的寺庙中,斋堂的斋饭自然也丰富不到那里去。况且如今还是深冬,所以吃的都是白水煮白菜。
僧人说,中午的午饭会丰盛一些,有豆腐和冬瓜,混在一起炖煮,味道鲜甜。
许素英不喜欢吃冬瓜,就摆出了敬谢不敏的神情。
她对手中的斋饭也有些无从下手,但最后还是吃的干干净净。
上了年纪么,多吃点素的是好事儿。少油更好,毕竟现在代谢慢了,少吃些油腻的,更有利于身材保持。
许素英吃着早膳,就见赵璟拿着一双干净的筷子,将陈婉清碗里的姜丝都挑走。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清儿是不太喜欢吃姜。
姜味儿还能闻,姜汤她也能喝,但吃姜丝,那就免了吧。
但天冷,寺庙资产又不丰,没有那么多银钱去置办炭火和厚棉衣。所以,便在每顿汤饭中,都添了姜丝一起煮,以便起到避寒的效果。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璟哥儿是怎么知道清儿这个习惯的?
清儿又是怎么同意,他帮忙挑走碗里的姜丝的?
许素英表面上一本正经吃饭,两只眼睛却不停的盯着眼前的两人看。
男俊女俏,真的是很般配啊。
用过饭,几人就去各个大殿了。
托许素英捐了一大笔香油钱的福,寺庙的主持亲自接待了他们。
许素英想求的平安符,也给她拿了好几个,且每一个都是在佛前开了光的。
许素英心满意足,当场拿了两个平安符,分别塞给陈婉清和赵璟。
她做这些的时候,寺庙的主持也在旁边看着。
老人家身材清瘦,眉毛和胡须全白了,大眼一瞧,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
他眸中都是平和和慈悲,看着赵璟的时间有些长。
许素英注意到这情况下,就问主持:“可是我这位后辈,有什么不妥?”
主持默了半晌,片刻后才用不确定的口气说:“这位施主仪表非凡,乃是天生的贵人之相。他日风云际会,必会遇水化龙。”
许素英惊了一惊,就连陈婉清,都用讶异的眼神看向赵璟。
赵璟却平静的很:“大师谬赞,在下不过一阶布衣,柴米尚需奔波,那敢妄称贵人?”
主持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比之方才,更多了几分笃定。
“施主此言差矣。老衲观施主双目藏星,眉骨如峰,此乃天生的贵格。布衣只是今日之衣,岂能定明日之身?”
他又意味深长的看着赵璟,缓缓的说:“施主且等风云来时,便知道老衲眼力不差。”
赵璟能说什么,只能拱手对主持说了一句:“那就承大师吉言了。”
本来说过这些客套话,就该走了。
但许素英看着老主持,突然觉得其高深莫测起来。
想想天龙中的扫地僧,许素英眼神闪动,莫非这也是个世外高人?
高人好啊,她如今就缺高人指点。
就见许素英直接站出来:“大师,劳烦您帮我女儿也看个相。”
陈婉清一急,扯了扯母亲的衣袖,这是做什么?
许素英却没管她,她又从荷包中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直接交给旁边的童子,“我再捐一笔香油钱,劳烦大师再算一算我女儿和这位后辈的姻缘。”
赵璟闻言,面上露出愉悦之色;反观陈婉清,她以袖掩面,只想不管不顾自己先走一步。
但他没走成,因为被赵璟拦住了。
“阿姐且听一听大师如何说,若我们当真无缘,我以后再不烦阿姐就是。”
陈婉清听见他这话,惊疑不定的看着他。
他如今在她这里,没有任何信用可言,她可不信他的话。
赵璟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她的嫌弃,忍俊不禁朗然一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姐且再信我一次。”
他顿了顿,又说:“但话又说回来,若大师觉得我们乃天作之合,阿姐势必要答应我的求娶。”
陈婉清推开他:“那且听了大师的言论,再说吧。”
陈婉清走向许素英,没看见赵璟在这个间隙,也拿了一张银票,递给旁边的小沙弥。
小沙弥看了看上边的数字,惊喜的对主持露出个兴奋的笑,主持扶了扶须,又看了赵璟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接下来,几人挪步到禅室。
禅室安静,有宜人的佛香从香炉中袅袅而出。
那香味儿清雅高远,有安神静心之效,人在禅房待得时间久了,好似连七情六欲都没有了。
但陈婉清的心情,却一点都不平静。
她坐在主持跟前,任由主持看着她的面相。
她很少上妆,和离归家后,更是注意言行仪表,面上总是保持素净。如此,大师倒是很快就看清楚她的五官轮廓。
大师娓娓道来:“这位女施主早年坎坷,命中多磨。但所谓苦尽自有甘来,女施主日后必会嫁一如意郎君。子孙满堂,福寿双全。”
陈婉清闻言,心跳控制不住的加快。
她条件反射侧首去看赵璟,就见赵璟也正对着她笑。
他那张素来清冷内敛的面孔上,难得露出肆意之色。他甚至还冲她挑挑眉,好似再说:瞧吧,我就说你若嫁给我,必定不会受苦。
陈婉清收回目光,双手胡乱的扯着手中的帕子。
大师只说她将来会遇到如意郎君,却没说,那如意郎君必定是你。
你现在就欢喜,不嫌早么?
不同于陈婉清的沉默,许素英听到大师如此一说,心里提着的石头顿时落了地。
这趟来的可太值了!
可算解了她的大难!
许素英急不可耐的又推了陈婉清一下,“赶紧把你的生辰八字告诉大师,看和璟哥儿配不配?”
陈婉清垂着头,不说话,许素英急了,“你这孩子,都这关头了,怎么还羞上了。”
她侧首看向赵璟,赵璟可不懂什么矜持。
他直接报上自己的生辰八字,又冲大师拱了拱手,“有劳了。”
与此同时,许素英见陈婉清一直不开口,怒其不争的赶紧把她的八字也报出来。
大师将两人的八字写在纸张上,随即手指微动,默算起来。
越算,他面上的表情越是惊异。
看两人的目光,也越发多了几分慎重。
他这异样的表情,落在许素英和陈婉清眼睛里,让两人都忍不住捏紧了掌心。
而赵璟,看着面前大师的神色,不由再添几分郑重。
许久后,就见大师睁开了那双古朴的双眸。
那眸光悠远苍茫,好似看到了遥远的未来,亦或是瞧见了早已逝去的往昔。
甚至连他的声音中,都添了许多苍茫喑哑。
“这两位施主……”
大师顿了顿,许素英直接凑到跟前,按捺住心中的急切问:“怎么样?”
“两位施主的八字天合地化,非止今生之缘,夙世亦为夫妻。这二人情根深种,缘未尽,这一世,合该再续前缘……”
许素英听到这里,其实已经不信了。
这世上还有人能看夙世姻缘?
她不信!
如果能看夙世姻缘,怎么会看不出她乃天外来客?
许素英正这么想着,就见大师的目光陡然看向她:“夫人的面相也颇为奇异,老夫今日有瑕,不如也为你看一看。”
许素英被吓死了,直接一个起身,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她这异样的表情,落在赵璟眼中,令他心中隐约的猜测,更加笃定。
上一世,他就知道这个岳母过于离经叛道,奇思妙想也太多了些,可惜当时没有这番奇遇,只能将之归咎为,岳母思路清奇。
可今世有了这样奇特的经历,他就不由的反思,岳母是不是和他一样。
应该不是。
若岳母与她一样,她就该记得自己的父母,就不会至今不回京城。
所以,她与他是不同的。
这种不同,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可能是因为,岳母并不仅仅只有前世,说不定,她还有前前世。
可能活的太久,见得太多,她才与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同。
赵璟的这些思绪,在脑中只是一闪而过。
他继续垂首看陈婉清。
阿姐似乎还沉浸在方才那段夙世论中,面上挂着茫然的表情,久久回不过神来。
赵璟见状,走了一步上前,将她从座位上扶起来。
“今日有劳大师了,来日若我真能得偿所愿,再给寺庙添香油钱。”
许素英回过了神,也忙不迭的说:“我也给添香油钱,哎呦这大师可太灵验了。”
抱着“大师太灵验”“大师说的都对”的想法,一行三人下了山,往城里去。
本来他们还准备再去斋堂吃斋饭的,可是如今,谁也记不起这件事了。
牛车踩在泥地上,不紧不慢的往城里去。
城外的梅花都开了,吐出幽幽的清香,钻进人的鼻子里。但这花香没有起到安抚人心的效果,反倒让人的思绪更紊乱。
赶在午饭之前,几人回了城。
此时陈松竟然在家,德安也拿着本书,百无聊赖的躺在廊下的躺椅上翻看。
若是往常,看到这样的德安,许素英肯定是要骂的。
那是看书么?
那是消遣吧。
德安也被骂习惯了,所以看到他娘进门,还被唬了一跳,赶紧从躺椅上站起身。
原以为这顿骂今天是逃不了了,谁知道她娘就像没看见他坐在躺椅上一样,从牛车上下来就指使他:“去街上买几个菜,今天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德安纳闷,从茅房走出来的陈松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咱家又遇上啥好事儿了?”
许素英兴致勃勃:“那可多着呢。”
她张嘴就要把寺庙的事情说出来,陈婉清却窘迫的无地自容。
她喊了一声“娘”,语气中颇多哀求之意,许素英到口的话,就立即咽了回去。
“总之,你们别问了,是好事儿,德安你快去酒楼买几个菜回来。”
德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也没看出来个所以然,嘟嘟囔囔的捏着钱袋子出门子。
陈婉清见她娘如此,心中却并没有松懈。
因为她知道,娘只是不当着她的面说,后续肯定会背着她,将在寺庙中的经历,都说给爹和德安听。
一想到那些“夙世姻缘”“再续前缘”,她脸就火辣辣的。
偏赵璟一点都不避嫌,就这般直勾勾的看着她,他是生恐大家看不出来异样么?
陈婉清侧首过来,轻轻的瞪了赵璟一眼。
赵璟被瞪了也不恼,眸中溢出愈发明亮的笑容来。
他眉峰上挑,俊脸上意气风发,好似正等着做新郎官。
哪里来的新郎官,他且再等等吧。
陈婉清脖子和脸都红了,她实在顶不住赵璟的目光,就赶紧开口和她娘说:“我身上的衣裳脏了,我先回后院换衣裳去。”
说完话,没等她娘回应,她就转身往后院走去。
从赵璟身侧过去时,她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她就又听见她娘吩咐赵璟。
“璟哥儿,你陪清儿去一趟,别让她摔了磕了。”
赵璟忍着笑,看着那抹踉跄了一下的身影,应了一声“好”,赶紧跟了过去。
陈松觉得莫名其妙,就和媳妇说:“这又不是荒郊野外,这是咱自己家,清儿在自己家还能磕到?你让璟哥儿跟过去算怎么回事儿,要跟也是你跟啊。”
很快前院就响起许素英神神秘秘的声音:“我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你不懂,你少插嘴。”
陈松不懂就问:“那你仔细给我说说,到底什么原因。我是清儿的爹,凡事我都不能被蒙在鼓里。”
许素英应该是压低声音,将这件事情告诉陈松了。
陈松惊异不定,陡然提高的声音中,都多了几分尖利和怀疑:“这是真的?那大师别不是糊弄人的吧?”
第297章 番外(十四)
陈松的声音过于响亮,陈婉清应该也听见了,步伐更凌乱了。
这一乱就出事,她还真差点被地面上翘起的青砖,给绊倒在地。
好在赵璟反应很快,赶紧上前,将她揽在怀里。
“阿姐小心。”
陈婉清心跳声如擂鼓,砰砰砰的好似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她本就心慌意乱,偏赵璟的声音中还隐隐带着调笑。
那声音如带了钩子,一下下的勾着她的心,陈婉清的心瞬间更乱了。
她用力,一把推开赵璟:“你别管我,我自己能走。”
赵璟没勉强她,顺势往后退了一步,摆明了不会逼迫与她。
但他的语气,却贱贱的,让人恨不能打他一顿似的。
“那不行,阿姐是上天为我选的夫人。阿姐摔了磕了,我会心疼的。”
陈婉清闻言,心里的郁闷再憋不住,她走过去,趁他不备,狠狠的又在他脚上踩了一下。
“那个是你夫人,你做梦!”
丢下这句话,她不敢看男人过分俊美的面孔,和含情脉脉的双眸,提着裙子,就快速进了房间。
房门“砰”一声被关上了,赵璟垂首看一眼自己又被踩脏的靴子,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
阿姐才赔了他一双新的,怕是很快又要赔他一双新的。
心里这么想着,赵璟心中愉悦,忍不住迈步走到陈婉清窗下。
屋子的隔音不太好,站在窗口旁边,能听见屋内窸窸窣窣的动静。
想到阿姐此刻正在屋内换衣服,赵璟有些口干舌燥,前几天晚上见到的一幕,又不受控制的在脑海里繁复。
许是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窗户上,引起了屋里人的注意,屋内突然传来“砰”一声异动。
赵璟心一提,扬声问:“阿姐,你怎么了?”
陈婉清忍着痛,低斥他:“璟哥儿,你怎么这样?你以前光风霁月,如今……”
“我如今怎么了?”
“你像个偷窥风月、强人所难的混混无赖。”
人生两辈子,赵璟头一次被阿姐骂“无赖”,这感觉竟然还不错。
他头一次体会到“打情骂俏”的真谛,真希望阿姐再骂几句。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阿姐,你再说几句,我喜欢听。”
回应他的,是又一声“砰”,以及一声含在嘴里的闷哼。
这是真磕着了,赵璟意识到这个问题,给心疼坏了。
他离开窗户,走到门前,象征性的敲敲门。
“阿姐,我进来了。”
屋内陈婉清慌忙背过身,将裙子提到腰间,又去系上身的纽扣。
她喊:“你不要进来,我没事儿,一会儿就……”
话还没落音,房门传来“嘎吱”一声响,两扇并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边推开来。
绚丽的阳光倾洒而下,整个房间瞬间一片明媚。
赵璟就踏着日光而来,明亮的光晕在他身周打了一个圈,他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而在赵璟眼里,腼腆羞恼,眸含莹莹水光的阿姐,比太阳的光线更明丽绚烂。
她面颊白莹莹一片,杏眸中含着欲说害羞的水光,那光晃啊晃的,晃的赵璟为之心旌神摇。
陈婉清却羞恼,她瞪着赵璟:“不是让你不要进来么?璟哥儿,我,我衣裳还没换好。”
“我担心阿姐……好,我不看,我背过身去,阿姐先把衣裳穿好。”
陈婉清也想赶紧把盘扣系好,但是心慌意乱之下,她的手都是抖的。
她别说系好扣子了,她连盘扣都拿不稳。
身后许久没有传来动静,赵璟想到了她现在可能会有的处境,又转过身来。
他一步步走向她,明明脚步声不重,但听在陈婉清耳朵里,她却感觉震耳欲聋。
这让她整个人都无措起来,连身躯都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想喊“璟哥儿”,想让他“停下”,可不知为何,那声音压在嗓子中,无论如何也喊不起来。
最后,他到底是走到了她面前。
他伸出了那双白皙修长,骨节匀称的手,从她手中接过盘扣,一丝不扣的一一扣好。
扣好之后,他还帮她抻了抻衣裳。
全程下来,他的动作规矩得体,就好似一个柳下惠,或是话本中的正人君子一般。
唯有陈婉清知道,他不是。
他看她的目光,深的发沉。
他眸光幽暗深邃,似乎想将她浑身的衣裳都扒下来。
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的陈婉清,呼吸急一阵,粗一阵,她连自己的呼吸都控制不住,又如何能控制自己的思绪,又如何知道该怎么去制止赵璟?
身子一轻,她被赵璟抱了起来。
为防摔着,陈婉清忙不迭伸手去搂他的脖子。
“璟哥儿,你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只高了那么一下,便又低了下来。
前院中,陈松隐隐约约似听到女儿的呼声,待要仔细听,却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此时许素英正将德安的躺椅,拉过来,准备自己躺下歇会儿。
她看见陈松竖着耳朵,一脸警惕的模样,就问他:“你在哪儿做什么?”
陈松挠挠头:“我恍惚听见清儿在喊人。”
许素英瞥了他一眼:“你幻听的吧?八成是我刚才拉躺椅,与地上起了摩擦,你错把那声音听成清儿的喊声了。”
陈松依旧狐疑:“我听着就是清儿的声音。”
许素英摆手让他往一边去:“清儿有璟哥儿照看,那用得着你担心?璟哥儿最靠谱不过,他不会肆意妄为的。”
许素英躺下后,又觉得口渴,就喊陈松去给她倒水。
陈松也觉得璟哥儿可靠,况且这是青天白日,还是自己家,清儿能出什么事儿?
这么想着,陈松也觉得,方才肯定是他幻听了。
他挠挠头,进屋给许素英倒水,一边忍不住嘀咕:“璟哥儿若能做咱们的女婿,那最好不过。他是咱们看大的,人品没得挑,和咱们、德安的关系都好,以后一家人其乐融融过日子,这比什么都强。”
被许素英和陈松无比看好的赵璟,此事做的事儿,却不太“靠谱”。
他将陈婉清抱到床上,又蹲下身,捋起她的裤腿,看刚才磕到了哪里。
陈婉清极力躲,可如何躲得过去?
她也不想惊动前院的爹娘,所以在璟哥儿去脱她的鞋子时,赶紧先一步开口说:“磕到左腿了,两次都是同一个地方,但不太疼,应该没事儿。”
“阿姐刚才的反应,可不像是没事儿的样子。”赵璟施施然的卷起她的裤腿,露出方才磕碰的地方。
她磕到了桌腿,伤口在脚踝往上,磕的比较狠,如今都青紫了。
这还是她穿着冬衣的情况下,若是穿的单薄,她这块肯定破皮了。
赵璟知道阿姐屋里有药油,就准备拿药油搓开。
但陈婉清怕疼,也担心药油味道大,再惹来父母担心。
她见赵璟起身,就赶紧抓住他:“不抹行不行?”
赵璟垂首看着她,笑着拒绝:“不行。不搓开,明天更疼。”
陈婉清闻言,咬着下唇。她到底不想再给这个家添事,就退而求其次说:“那现在不涂抹,午后回来再抹,好不好?”
吃完饭回来涂抹,她一整个下午都呆在屋内,等三个时辰之后去吃晚饭,那时候药油的味道肯定都散了,爹娘也不会为此忧心。
陈婉清担心赵璟不依,就忍着窘迫,轻摇了摇他的衣袖:“好不好璟哥儿,等午后再涂?”
赵璟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这一刻,嗓音突然有些哑:“午后,我帮你涂?”
陈婉清不防他会有此提议,但看他一言不合,就准备去拿药油的架势,只能咬着牙,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然后微不可见的“嗯”了一声。
这一声让赵璟由衷高兴起来,他想摸摸阿姐的头,说一声“阿姐真乖”,但前院中,德安买了菜肴回来了。
赵璟郁闷不已,德安长了翅膀么,跑的也太快了。
但他到底是将手放在了阿姐的头上,轻轻的摸了两下她乌黑的发丝。
“阿姐现在疼得厉害么,需要我抱你去前院么?”
陈婉清立即警惕的看着他,并赶紧放下裤腿,起身往门口去:“不用,我可以自己走。”
一顿午饭,陈家其余人都吃的有滋有味,就连赵璟,都因为心情愉悦,多添了半碗饭。
唯有陈婉清,她接受到家人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又想到午饭后将面对的场面,一时间食难下咽。
她几乎是数着米粒,一粒粒吃下去的,但才艰难的将饭食咽下,她娘就又夹了鸡翅给她吃。
“瞧你瘦的,快吃点鸡翅补补。”
陈婉清才要推拒,她爹也夹了一块鱼腹肉给她:“吃吧,吃饱了,有精神了,想做啥就去做啥。”
陈婉清用眼角余光瞄一眼赵璟:“我一会儿去想去开铺子……”
赵璟筷子一顿,似乎轻笑的看了他一眼。
但根本不用他阻止,许素英已经杜绝了她的念头。
“你还担心你那生意呢?别担心,娘在家闲着无事,娘去替你开两天门。你一年到头不停忙活,也趁机好好歇歇。”
陈婉清还想说什么,德安和潘氏一个给她塞了一碗鲜香的羊汤,一个又给她夹了个鸡腿。
好不容易下去了一半的食物,再次被填满,陈婉清只是看着,就觉得饱了。
最终,她什么也没再说。
唯恐说的多了,家里人为堵她的嘴,再给她碗里夹东西。
她实在实在是吃不下了。
午饭后,许素英说到做到,真去给她开铺子了。
陈松去了衙门,潘氏和德安回了潘氏的娘家,去将在那里玩耍的允文允武带回来。
就连家里的下人,清理打扫完毕,都回房歇着了。
一直坐在桌子旁的她,引来了好些打量的视线,陈婉清不得已,只能站起身,一步步挪往后院。
后院里很安静,赵璟的房间房门紧闭,不知道在做什么。
陈婉清见状,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她三步并作两步,赶紧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
然而,进屋后,她就迎来了一个大惊喜。
那坐在她屋子的椅子上,拿着她书案上的书籍,漫不经心翻看的人,不是赵璟又是谁!
陈婉清心跳都漏了一拍,她想指责赵璟,但现在更应该做的,似乎是赶紧关上房门。
陈婉清到底是慢吞吞的关上了房门,然后转身看向赵璟。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她质问他,企图让他生出内疚之心,能先行离开。
“这是我的房间,你没得到我的允许就进来,璟哥儿,你这样做,枉为正人君子。”
但都已经进来了,赵璟又岂会在意“正人君子”的称号。
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在她面前,他更不想当正人君子。
就见赵璟被她骂了也不怒,反倒又勾唇轻笑起来:“阿姐,你对我认识的并不全面。我并不如外表表现出来的,那么和光同尘。”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像是在她身上罩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一样,陈婉清想躲,却不知道能躲到哪里去。
赵璟怎么是这样的呢?
璟哥儿不该是这样的。
陈婉清又一次感觉到慌乱,因为她终于发现,出现在她面前的,并不是什么儿时的弟弟、弟弟的好友,那个年少稚嫩,每次喊她阿姐,都会赧然的小少年。
眼前的是个成熟稳重的男人,他年过而立,身上是成熟的气息,带着慢慢的压迫感和掠夺感。
这是一个男人,对于女人的掠夺。
陈婉清突然感觉怕。
然而,不容她想更多,赵璟再一次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
这一次,他脱了她的鞋子,退下她的绫袜,将她的裤腿一点点卷上去。
他攥住她白皙的脚掌,又看她腿上那块儿青紫,随即,似情难自禁,又是向佛祖献上自己的虔诚,他慢慢的,却又无比虔诚的,在那上边落了一个吻。
眉目清俊的男子,稳重自持的男子,他在此时抬起头,眸中对她的情愫与欲望一览无遗。
“阿姐,别怕我,我只是欢喜你,想娶你。”
陈婉清的身子抑制不住的发颤起来,她眼中的水光也晃啊晃,如同浮光掠影一般。
赵璟看的情难自禁,终于再也克制不住,他释放了心中的欲兽,站起身,抱着她,狠狠的吻了上去。
第298章 番外(十五)
这个吻掠夺又窒息,充满了占有和思念的味道,又饱含了亲昵与疼宠,一时间让人魂都飞了起来。
陈婉清从一开始的挣扎反抗,到后来的沉溺其中,甚至会在他的挑拨下,主动去迎合他。
她的身子一股股发软,甚至连他的手何时钻入了自己的衣裳都不知道。
冰冷触碰温热,他的吻一点点下移,她整个人抑制不住的瑟缩发抖。
就在他的手又往下腾挪,将要解开那最后一点束缚之时,外边突然传来“叮铃咣当”的声音,随即便是猫咪“喵呜”“喵呜”的叫声。
有猫从院子里经过,不知道撞翻了什么。
家里的丫鬟婆子赶紧起身来看,随即看到是小少爷们做的小泥人摔碎了,一个个惶恐可惜起来。
“姑奶奶陪着小少爷做的,可逼真了。”
“小少爷从外祖家回来,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
“姑奶奶也可喜欢了,要是知道碎成这个样子,心里肯定也不舒服。”
说了几句话,他们似才反应过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姑奶奶房里怎么一直没动静。
丫鬟婆子俱都探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片刻后,他们轻声嘀咕:“姑奶奶没在家么?”
“在家呢。午饭后在前院呆了一会儿,就回房间了。是不是睡着了?姑奶奶今天陪夫人去寺庙上香,起得早,怕是困的很了。”
“照现在这个情况看,姑奶奶肯定是睡熟了。”
“那我们小声一点,等姑奶奶起身后,再和她说这件事。”
丫鬟和婆子清扫了现场,就带着打碎的泥人离开。
他们走后许久,陈婉清都不敢大声呼吸。
她怕被人发现。
她也怕外边传她“饥渴”“勾引弟弟好友”的谣言。
她怕这所有的一切,最终导致她身败名裂。
也是这会儿,刚才涨热的脑子,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陡然冷却下去。
脑子冷了,就有闲心去关注其他了。
陈婉清这时候才注意到,璟哥儿压在自己身上,他身躯火热,下边抵着她的地方,更是烫的厉害。
她刚刚凉下去的脑袋,又再次涨热起来。
“璟哥儿……”
赵璟不容她说话,又噙住她的嘴唇,狠狠的亲吻她。
他在她唇中攻城略地,绞着她的舌可劲的欺负。他那股狠劲儿上来,似乎要生吞了他。
但好在,他理智尚在,知道这里不是肆意妄为的地方。
终于,他停下来所有动作,只用手轻轻的,爱抚的摸着她的脸颊。
“阿姐,早点嫁与我可好?”
陈婉清撇过脸去,脸颊上泛着糜艳的潮红,一眼都不敢看他。
她没有答应他,只轻轻的推着他:“你先起来,起来我们好好说。”
赵璟轻“呵”一声,似乎看出了她的打算。
阿姐总是这样,她最擅长缓兵之计。
但他也不想将阿姐逼得太紧。
兔子急了会咬人,阿姐急了,会避他如蛇蝎。
但让他现在就起来,他也有点做不到。
他趴在她脖颈处,呼出的气息灼热,烫的陈婉清身子瑟缩。
“阿姐,别催我,先让我缓一缓。”
缓什么,不用赵璟明说,陈婉清也能感觉得到。
她果真不再催促他,也不敢再触碰他,唯恐他烫到自己,也唯恐刺激到她,让他不管不顾一样。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赵璟都呆在陈婉清的房间没出来。
偶有丫鬟婆子来后院,看到两间房间房门都紧紧关着,也忍不住说:“不仅姑奶奶累坏了,赵璟公子也累坏了。”
“赵璟公子读书刻苦,怕是现在还在读书。”
“是有这个可能,他那么出息,来年县试,必定榜上有名……”
陈婉清听到这些话,心里忍不住吐槽:你们都被璟哥儿的皮相骗了。
但她也只敢在心里这么一说,面上却一点都不敢露出来。
这之后一段时间,不知是他身上过于暖和,还是这一天的经历让人身心俱疲,陈婉清躺着躺着,竟然真的睡着了。
她再次醒来,就见屋内光线昏暗,而她自己躺在温暖的被褥中,周身都暖洋洋的。
有一瞬间,陈婉清有些时间混乱感,分不清这到底是早起还是黄昏。但很快,她就记起了睡前的一幕一幕。
她火速往房间内看了一眼,没看见赵璟,他不知道何时出去了。
她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她穿着外裳,就这般躺在被褥内。
她轻嘘了一口气,刚想庆幸璟哥儿总算做了回人,结果就听到外边传来一道又一道惊喜的叫声。
是允文允武的声音,他们从外祖家回来了。
两人声音中是满满的喜悦,允文说:“璟叔,我还要一个老鹰,你再帮我做一个。”
允武也不甘示弱:“我喜欢老牛,就我们家的老牛,璟叔,你给我捏个牛队出来……”
陈婉清听着这些声音,后知后觉想起,在她和璟哥儿差点坦诚相见之前,有野猫从院子里窜了过去,将摆在院子里的泥人给撞碎了。
璟哥儿现在,八成在陪着允文允武捏泥人。
还真让陈婉清猜对了,赵璟现在还真是陪着允文允武在捏泥人。
云纹想要老鹰,自己也张开手臂,发出“呜呜”的声音,在院子里绕着弯跑。
允武觉得有意思,也赶紧跟上,院子里一时间全是两人“啊呜”“啊呜”的声音。
赵璟见状,喊他们回来:“小声一点,别把你们姑姑吵醒了。”
允文摇着头说:“姑姑可真能睡,都睡了两个时辰了。”
允武道:“就是,就是。璟叔,不能让姑姑继续睡了,白天睡多了,晚上会睡不着的。”
赵璟轻笑着看两小子:“懂得还不少。”
允文自得:“那可不,我们都是大孩子了。”
允武说:“今年夏天,爹读书,读着读着就睡着了。娘说爹在屋里读书,也不让我们去吵他。结果天黑了爹还没出门,屋里也没点灯,祖母就推门进去了。”
似乎想到了那时候的场景,小哥俩抱着肚子笑成一团:“爹睡得跟猪似的,被祖母抽了一顿才起来。”
“晚上爹就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接把我娘吵醒了。我娘烦,一脚把我爹踹到地上。”
“爹后半夜才睡着,第二天早起起不来,又被祖母一顿打……”
“嘎吱”一声,陈婉清从房间内走出来。
两个侄子看见她,高兴的什么似的。
他们一溜烟跑到她跟前,一把抱住她的腰:“姑姑,你睡了好久。”
“姑姑,你再不起,我就要去喊你了。你白天睡太多,晚上就会睡不着,祖母要打人的。”
陈婉清耳朵里听着两个孩子的话,眼角余光却注意到,赵璟从她出现后,就面含笑意看着她。
他清俊的面孔上带着揶揄笑意,眉梢眼角俱是情愫……
陈婉清脸一热,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璟哥儿怎么是这样的人。
她一直不醒,他怎么也不喊她一声。
闹得孩子们都来看她笑话,他很得意是不是?
陈婉清瞪了赵璟一眼,结果,却惹来他更欢愉的表情。
允文和允武这时候想起了要事,两人赶紧将陈婉清拉到赵璟跟前。
赵璟正活泥给他们捏泥人,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平地上,已经放了好多栩栩如生的小动物。
有老鹰,猪,羊,还有老牛小牛……
允文叽叽喳喳:“姑姑,咱们早先做的泥人,被野猫弄坏了。”
“婆子们听见声音赶过来收拾时,都晚了。小泥人全碎了,一个个缺胳膊、断腿、没脑袋……”
陈婉清自然也是知道的。
但她能说什么?
只能轻咳一声安抚俩小子:“那一批泥人做的不好,碎了就碎了。璟……璟叔不是给你们做了新的么,让我看看这只小牛,哇,这个好看,比姑姑做的强。”
“小牛是我的,我让璟叔帮我做一个牛队,到时候我再弄些小车出来,让牛拉车,那肯定很壮观……”
小嘴巴巴的允文和允武,没注意到,两个大人之间的眉来眼去。
也不能叫眉来眼去,只能说一人眉梢眼角皆是情谊,另一人虽说有些避讳,但往日沉寂的眉眼间,却多了许多活跃。
温馨的日子一过就是两天。
腊月十一,这一日赵璟正在廊下看书,陈婉清和许素英结伴在后院研磨香粉,突然的,有媒人登门。
许素英听见丫鬟的禀告,还愣了一下神:“你说谁来了?”
小丫鬟道:“是谈媒婆,她说今天要给姑奶奶说一门好亲事。”
谈媒婆是清水县的官媒,在清水县名声不差。
清水县中,这些上的了台面的人家的亲事,一多半都是她说成的。
她很有体面,说话也周到,为人也还算实诚。她既然说是好亲事,那肯定是好亲事。
只是……许素英侧首看一眼拧着眉头的女儿,再看一眼,已经收了书籍,周身都是沉敛之气的赵璟,忍不住一笑。
谈媒婆不请自来,但不得不说,她来的还挺是时候,正好让清儿看明白自己的心思,顺便下定决心。
许素英起身往前院去了。
后院中,赵璟站起身,走到许素英方才的位置坐下。
他伸手将陈婉清的手攥在掌中,陈婉清正出神,手一抖,手中的黄芪掉落在地。
她倏地抬眸看过来,却又陡然意识到,这是后院,是青天白日,丫鬟婆子随时会过来,娘更有可能随时回来。
她挣了一下手:“璟哥儿,你做什么,快松开。”
赵璟自然不会松开。
他低垂着眉目看陈婉清:“阿姐,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我没想什么。”
赵璟似轻似重的“哼”了一声:“阿姐肯定在想,谈媒婆登门是为谁家保媒的,阿姐是不是还揣测上男方的人品、相貌、家世……”
陈婉清不等他说完,抽出自己的手掌,“啪”一下搭在他手面上。
“璟哥儿,你再胡说八道,我,我就不理你了!”
赵璟被打了一下,不仅没恼,反倒露出两分雀跃。
“这么说,阿姐不是三心二意……”
陈婉清忍不住又拍了他一下:“那里来的三心二意,我不过是太过震惊,一时间没回过神。”
“哦?阿姐这岂不是承认了,就是一门心思只想嫁我?既然如此,我岂能辜负阿姐的一片心意。我这就回村请大伯替我上门求娶,阿姐且在家里耐心等待即可。”
陈婉清闻言,被噎住了。
她如何不知道,自己这是被璟哥儿套路了。
她忍不住又动手拍了赵璟一下:“璟哥儿,你怎么这样?”
又强做镇定的反驳:“我什么时候说过一门心思想嫁你?我觉得和离在家挺自在的,万一我并不想二嫁呢?”
赵璟依旧不恼,只愈发抓紧了她的手。
他轻笑,尔雅斯文,君子高洁,却又隐隐有些无赖的风度。
“不,阿姐不想,阿姐只想嫁我为妻。”
这件事没商量出个所以然,许素英就回来了。
她回来后,见赵璟坐在她的位置上,一双明眸忍不住在两个年轻人身上,循环往复的扫视了几个来回。
陈婉清被看的不自在,赶紧捡起手里的活继续做。倒是赵璟,他施施然起身,要给许素英让位置。
许素英摆摆手,让他继续坐着吧。
开口却将刚才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谈媒婆这次给陈婉清说的人家,还真是户好人家。
那是隔壁县县令的嫡长子。
那个年轻人与陈婉清年纪相仿,因早年发妻难产去逝,他心灰意冷,这些年一直没再娶。
他膝下唯有一个儿子,今年六岁,已经开蒙,平常跟着祖母住。这位年轻人已经过了秋闱,过两年就会参加春闱,听说学问很好。
如此年轻有为,家世门第也算般配,甚至有了嫡长子,也不在意陈婉清以后是不是还能生,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好似都是一门好的不能再好的亲事。
就如谈媒婆方才所说:“这门亲事打着灯笼都难找,过了这个村,可真就没这个店了。张公子这是是随父亲来的,偶然听下人说了几嘴,知道令爱和离的事情,就亲自登门托我跑这一趟……贵府的姑娘与张公子真是天作之合,您信我,您的姑娘嫁过去,保准错不了……”
第299章 番外(十六)
若没有璟哥儿在这比着,这门亲事是真不错,甚至可以说好的不能再好。
毕竟谈媒婆刚才隐隐透漏过了,那位县令出身世家大族,虽然只是家族中的庶子,但只要族里人肯提拔,以后前途小不了。
婉清嫁过去,就是长子媳,虽说是继室,但能进入那等世家大族,就是一步登天。
不说自己以后能做人上人,就连父亲和兄弟子侄都能拉拔。
这对于没有多少人脉助力的陈家来说,当真可谓是一门上等的亲事。
但有赵璟这在比着,这门亲事就显得没那么美妙起来。
毕竟,隔壁县虽然在隔壁,但距离上却有些远。把闺女嫁过去,以后她受了委屈都没处说。
再来,世家大族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庶子出身要想得到家主认同,更得精通逢迎讨好之事。张县令已经非常不易,他的儿子与主家又远了几分,要得到主家的看重,不知道还要付出多少努力。
她可不想女儿嫁过去,极尽逢迎讨好之能事,处处时时间看人脸色。
最后一点,男方有个长子,还已经记事。
这么大年纪了,养的熟养不熟就不说了,就说孩子是继子,轻不得重不得,怎么拿捏其中的分寸,都需要掂量。
清儿许是能处理的好这种关系,但在有更好的选择的情况下,何苦吃这种苦?
但这话许素英还不能明说,她就和赵璟对了个眼色,然后轻咳一声:“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儿,究竟要不要嫁,你自己考虑。要是你想见见人,娘去安排……”
陈婉清恼了:“娘,我不想嫁,您直接帮我推了吧。”
说完话,站起身,就要往屋里去。
许素英并没有跟过去,却在她身后喊:“你长得这么标志,你爹又有两分能耐,以后这种事情多着呢……娘不是要逼你嫁人,只是这样的事儿多了,你也受影响。况且,大冬天的,一个人睡,被窝里多冷啊,若是有个夫婿暖被窝,那就不同了……”
也不知道被许素英那句话说的心乱了,陈婉清停下脚步,手足无措的看着她娘,叹了口气,说:“您之前还说,我若不嫁,您就一直养着我……”
许素英一摊手:“娘现在也是这句话,只要你不想嫁,娘就一直养着你。但若有好姻缘主动找上来,娘也希望你别急着往外推,多看看,也给自己两分机会……”
陈婉清不想听了。
赵璟的目光让她头皮发麻。
她转过身,快走两步,进了房间。
但逃避根本没用,到了晚间,众人都吃过晚饭了,陈松才姗姗来迟。
他进门后,告诉许素英,不用再给他张罗,然后就一眼又一眼的看陈婉清。
陈婉清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许素英和赵璟等人,也都似有所察。
就连陈松一摸脸,呐呐开口。
“晚上这顿饭可真是名副其实的鸿门宴,我现在都有点消化不良。”
德安殷勤的给他爹端来一盏消食的茶水,巴巴的问他爹:“谁请您吃饭了,宴席上说的啥事儿?你仔细说给我们听听,不着急,慢慢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陈松瞪了德安一眼,让他滚一边去。
但是想起晚上的事情,他心里依旧有点不舒坦,就干脆将事情明说了。
“隔壁县的张县令,与其长子,央周县令作陪……”那几人商量好的,席上周县令为张县令的长子保媒,求娶他的女儿婉清。
陈松的话可谓言简意赅,但造成的影响,可谓是轰动至极。
德安和潘氏晚饭前才归。
夫妻俩带着两个儿子,今天又在老丈人家混了一天,以至于他们还不知道谈媒婆今天来过家里的事儿。
不说谈媒婆的求娶,只说张县令及其长子,德安因为是读书人,本身也善于交际的原因,对那对父子还挺了解。
张县令本身官声不错,他那长子也算出息,年仅三十的举人,又写了许多对前任一往情深的诗篇,在民间很有些名声。
也不止是在清水县,就是在隔壁县,听说那位张公子因其容貌和对亡妻痴情,都惹来许多良家以及红楼女子倾慕。
良家女子还矜持些,顶多用恋慕的眼神看着他,倒是青楼女子,手段可就多多了。
只要张公子去青楼应酬,这些女子必定手段百出。不求诱他做入幕之宾,或被他赎身以后长久陪伴,只要张公子肯为他们写一首诗,他们就求之不得。
就是这样一个,对原配痴情,对身边的诱惑,会拒绝,但拒绝的又不太坚定的男人。
许是这在普通人看来,就是再好不过的夫婿人选。可在德安看来,这和渣男无疑。
毕竟他从小受许素英的教养长大,思想也受许素英的影响较深。
一个男人,到底品性如何,不能只看他说了什么,还要看他做了什么。
张公子对其夫人的爱戴到底有几分,这且不说,只说那到底是原配,他又是打着痴情的幌子,闯出了诺大的名声。即便是为了维护自己的人设,原配在他心中的地位也不可撼动,这也就意味着,继室进门后,肯定会受委屈。
阿姐又不是嫁不出去,何必去这样的人家,吃这样的苦?
想到了这些,德安直接就说:“爹,这门亲事我不同意,张家不是阿姐的好归宿。”
陈松睨了儿子一眼:“这点我不比你清楚?”
正因为清楚,他才纠结。
一来,到底是县令亲自保媒,直接拒绝了,以后他的差事难办。
二来,若是连这样的“好亲事”都拒绝,就怕以后传出闲话,说他闺女怕不是想进宫当娘娘,对闺女名声不利。
想到这些事情,陈松头大,第一次对赵璟有了怨念。
你对付李存一家的手段呢?
但凡你拿出些手段来,清儿也早就嫁你为妻了。
赵璟接收到陈松的眼神,一时间心中也有些郁闷。
谁能想到,中间还有人想跳出来截胡?
这事儿问过他的意见了么?
陈婉清受不住屋里人的视线,她站起身,看着她爹说:“我不嫁,您帮我拒了吧。”
陈松:“啊?”了一声,“真不嫁啊闺女,我拒绝倒是不难,但拿什么借口拒绝啊?是你觉得对方不是良配,还是说你受了情伤,暂时没有婚嫁之意。”
陈婉清拧着帕子,迟疑许久,才鼓足勇气看向家里的至亲:“你们不是都看好璟哥儿么?”
又侧首看眉目清俊的赵璟:“你不是要让赵大伯登门求娶么?”
说完这些话,一股热意涌上脸颊,陈婉清捏着帕子转头就走:“就这样吧,我的亲事,你们看着安排吧。”
屋内众人闻言,眉眼中都露出喜色。
气氛无端的松快起来。
陈松也是许久不见自家闺女这小女儿姿态了,一时间心中乐呵,不由出口调侃:“清儿,你这话是啥意思?你是答应嫁给璟哥儿了么?你把话说清楚,婚姻大事,可容不得有误会的。”
许素英也在她身后喊:“确定就是璟哥儿了?真的不再挑挑了?这世上的好男儿多的是……”
后续的话许素英没有说出来,因为赵璟站起身,恭敬的对她作揖:“劳大松叔和婶子,口下留情。”
陈婉清走到庭院里了,就听见屋内传来哄堂大笑。
爹娘的笑声夹杂在其中,欢悦痛快;德安则调侃着赵璟:“没想到转来转去,咱俩竟做了郎舅”。
潘氏则说:“这是好事儿,明天我就传的街上所有人都知道。也叫那李家看看,阿姐离开他李家,只会越过越好……”
陈婉清回了房间,关上房门,那些震耳欲聋的笑声,似乎还在耳畔嗡嗡作响。
她背抵着房门,就这般站着,心里乱如麻团。
一时间,她想,这样也挺好,只要爹娘高兴就行。
一时间,却又忍不住心中惶惶,她就这样轻易的,又决定了自己的下半生?
房门似乎被谁推了一下,遇到阻挡,没推开,房门外的人似乎想到她正抵着门,就哑着声音说:“阿姐,开开门,我与你说说话。”
陈婉清不想开,她现在只想自己平复紊乱躁动的情绪。
她垂着头,眉眼掩盖在黑色的夜色下。
“璟哥儿,我累了,我想自己待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外边沉默了一瞬,赵璟并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离开。
许久后,赵璟开口:“阿姐,今天外边的月色不错,你要不要出来看一看。”
“我不想看。说了我想自己待一会儿,璟哥儿,你别烦我。”
赵璟轻笑了一声:“那不行,我得烦着阿姐。阿姐许是头脑一热答应嫁我,万一一会儿头脑冷却了,悔婚怎么办?我心慕阿姐已久,好不容易有了与你成为夫妻的机会,我要守好阿姐。”
他守就守吧,话还那么多。
“我这些年,攒下了几百两。过一段日子,墨香斋在府城的总店,应该会再送来一笔银子。安家和娶阿姐的银子,我是足够的,阿姐不用为此烦心……我打听过家对面的宅子有外卖的打算,稍后我买下来,以后我们就住对面……阿姐以后喜欢制香就继续制香,若不喜欢,看书写话本子也不错……”
写话本子是阿姐年老时的爱好。
一开始,她只写制香的香方和注意事项,某一天,年老体衰的许素英觉得市面上的话本子缺少爆点,读起来没意思,阿姐就亲自操刀,写话本子给她看。
一开始写的味同嚼蜡,被许素英狠狠嫌弃了一番,阿姐却不是个肯轻易放弃的人,后来又润笔整修,慢慢的,竟非常有趣味。
偶有一次,阿姐根据许素英提供的梗概,写了一本话本,后来竟被戏班子收纳,当年就搬上戏台,很是火爆了两年。
自那以后,阿姐对其愈发喜爱,写的就愈多了。
当然,此时的陈婉清,和戏本子没有一点关系,所以在赵璟提议让她写戏本子时,她只觉得无语,觉得璟哥儿又在逗人。
这一晚,赵璟站在门外,与陈婉清说了半宿的话。
直到前院的灯都熄灭,他也被冻得打了个喷嚏,才在陈婉清的催促下,回房间休息去了。
翌日,陈婉清起来时,就见家里下人都忙进忙出,一个个脚不沾地。
她左右看了看,见赵璟房间还关着门,就没管她,顾自收拾好去前院。
到了前院,才发现这里更忙碌,下人们有的在修剪花木,有的在处理墙壁上的斑驳,更有的甚至上到房顶上,在换瓦片。
陈婉清好奇:“今年这么早就大扫除么?”
明明连小年都不到,距离过年还有将近二十天的时间。
往年家里大扫除,都是在年二十左右。
许素英闻言,看她一眼,见她一脸茫然,才忍不住笑说:“你昨天晚上,自己应承了什么,不会睡一觉起来就忘了吧?”
陈婉清一愣,面上露出恍然之色:“所以你们这是……”
许素英笑呵呵的说:“准备迎接赵家的人上门提亲啊。璟哥儿天一亮就起身回去了,你等着吧,他们置办置办东西,最迟明天上午就到了。”
又看看陈婉清身上的衣裳,许素英一拍大腿:“我就说有件事情没办,赶紧的清儿,咱们上街买衣裳去。”
现在买布自己制已经来不及了,索性英姑那里的成衣也不错,他们这就去挑几身鲜亮的回来。
想起挑衣裳,许素英又忍不住想起,这些年来,清儿的衣裳多是些素净清冷的款式。她嫌弃闺女这么穿影响颜值,每年都得给她做几身,可她也只有回娘家时才穿,平常几乎不穿。
不穿的原因也简单,一是她要开铺子挣钱,来往打交道的多是读书人,觉得穿的太出挑,别人会传闲言碎语。
最重要的原因,却是李氏会膈应人。只要闺女穿的好看了,她就要阴阳怪气,说的那些话脏的啊,她好几次都想打上门。
偏偏李存每次都作揖道歉,一口一个回去会说教他娘,她又不想真毁了闺女的姻缘,只能忍下那口气。
如今却不同了,璟哥儿诚心求娶,他又是个内心强悍的,清儿打扮的好看了,他只会高兴。
这么想着,许素英一刻钟也等不了,拉着陈婉清就往门外去。
第300章 番外(十七)
赵家一行人是在翌日上午登的门,来的人不多,却全都是赵家说得上话的老人。
赵大伯过来了,赵二伯和二伯娘,赵三伯和三伯娘,再加上中青年中,说话顶事的,一共来了八个人。
本来大伯娘也是要来的,但她上了年纪,这些年精神头越发短了。
一天中,她只有三个时辰时间是清醒的,其余时间全都困在床上打瞌睡。
她没有病,纯粹就是老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一觉睡过去,就再也醒不了了。
赵大伯的情况,比大伯娘好不了多少。
他算得上是赵家村年纪最大的长辈,如今的年纪,也已七十往上。他头发全白了,腰也佝偻了,嘴里的牙掉的不剩几颗,就是一副垂垂老矣的模样。
但他精气神还可以。
尤其是赵璟的学识得到大家的认同,一直祸害赵璟的郑秀才也被下狱,赵大伯似乎看到了未来的赵家,在赵璟的带领下一步步崛起的画面,精神头就愈发好了。
赵璟和陈婉清的事情,是他没有想到的。
当然,赵璟登门拜托他来提亲后,他也是惊喜的。
璟哥儿没有父母兄妹,与同族的兄弟关系尚可,却总差那么一点。
反之,他与陈松家的德安,好的就跟异母兄弟一般。
以前,他还和老伴儿感叹过,说两个孩子难得投契,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如今细想来,怕不是璟哥儿早就喜欢婉清,借德安那小子,来靠近人家姑娘。
可惜,有缘无分。
他那对糊涂爹娘,早早为他定了陈家三房的陈婉月,可给璟哥儿祸害惨了。
赵大伯昨天晚上,就带着孙儿赵畅,亲自去祖坟了骂了老九家俩口子。
骂他们迂腐眼拙,结交了损友,还给赵璟定了门坏亲。
好在,璟哥儿的眼光比他们俩好,他给自己瞅了个品性好的,以后两口子搁一块儿,日子肯定能过的顺顺当当。
其实还是担心璟哥儿以后过不好日子,反过来让老九家两口子,在地下保佑赵璟……
说这些就说远了,继续说定亲的事情。
能和陈松家结亲,求娶的还是许素英的闺女,赵大伯等人满意的不得了。
整个赵家村,陈松一家最有出息。
陈松两口子心里拎得清,办事也讲究,最重要的是,两口子护短。
若是璟哥儿和婉清成了亲,不愁他们不照拂璟哥儿。
几位长辈也是摆明了诚意求娶的,甚至为防陈松因为陈婉月的缘故,推辞亲事,老人家还厚着脸皮说:“婉月那事儿,当初她跟人跑了以后,咱们两家就说好了,就当她和璟哥儿和离了。”
所以,陈婉月现在死了,璟哥儿也不用去守什么夫孝。
至于婉清是婉月的堂姐,璟哥儿是婉月的前夫,他们成亲是不是有碍伦理……一点都不妨碍!谁要是敢说妨碍,他老人家以后就吃住在他们家。
赵大伯是这个意思,赵二伯等人也是这个意思。
二伯娘和三伯娘一人拉着许素英,一人拉住陈婉清,两人一口一个:“应下吧,这亲事错不了。”
“当年咱两家做邻居,我就喜欢婉清,那时候就觉得这么好的姑娘,也就璟哥儿配得上。可惜璟哥儿的爹娘糊涂,要我说,早些年若是定了婉清,两口子的日子不知能过多好,指不定孩子都生三五个了。”
“璟哥儿昨天把对门的宅子都买下来了,婉清以后说是嫁出去了,其实还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闺女过的好不好,你们瞧一眼就知道。若是璟哥儿不珍惜清儿,你们打断他的腿,我们都不带说二话的。”
对面的宅子被赵璟买下来了,这真是陈家众人谁也不知道的事情。
众人看向赵璟,就见赵璟轻咳一声:“昨天离开时,在胡同中碰巧遇见对面的大叔。”
那大叔家三个孩子,还都是儿子,这几年一个个成亲生子,只有三间正房的院子根本不够用。
他们准备卖了这边的宅子,去城门口处卖。那边便宜,同样的价钱,能买个两进的院子。到时候每个儿子都能分到两间房,日常就能少许多纠纷。
他问了价,还算合理,就没还价,两人直接去了衙门。
这件事大松叔应该也不知道,他昨天又下乡查看治安去了。
这是年根下最后一次巡查,若不是今天他们登门求娶,大松叔还是不得闲。
赵璟和陈婉清的亲事,本就是陈家众人默许的,如今众人见隔壁的宅子都买下来了,诚意可算是够够的,那还说什么,直接应下就是。
应了亲事,二伯娘就试探的问婚期。
她是这么说的:“璟哥儿孤家寡人过了这么些年,我的意思是,看婉清能不能在年前嫁过来,也让他过过热锅热灶的日子。况且,俩孩子年纪也不小了……”
她朝许素英使眼色,许素英秒懂二伯娘的意思。
可不是不小了,寻常人在这个年纪,孩子都该成亲了。
许素英也是想让闺女,赶紧成亲生孩子的,不然,再过几年,就是她想生,她都不敢让她生。
但人都说,一嫁从父,二嫁从己。先不说清儿一嫁是不是从父,只说她是二嫁之身,对婚姻有自己的考量,到底要不要早早嫁过去,得看她自己的意思。
许素英看闺女,陈婉清眉眼闪烁,不想这么快定下。
许素英见状,就看向赵璟:“璟哥儿带清儿去外边走一走,我们在这边说话,枯燥的很,你们散散步再回来。”
其实就是给赵璟机会,看赵璟能不能说服清儿。
但赵璟见识过陈婉清生产的痛苦,儿孙于他来说,不是必须,他只要能守着阿姐过日子就行。
因而,在外边散步时,他语气就非常轻松的说:“我不在乎阿姐是不是要生下我们的血脉,我私心里,甚至是不想阿姐生的。但我却想早早与阿姐成亲,阿姐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陈婉清不明白。
成亲不就是为了生孩子?
若孩子要不要都可以,那还成什么亲?
赵璟看她疑惑的表情,就牵住她的手:“生儿育女从来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的事儿,我不想你受那番苦。说句更直白的,我只愿意与阿姐长相厮守,恩爱百年。其余事情,在我眼中,全都不值一提。”
许是被他那句“长相厮守”“恩爱百年”蛊惑住了,陈婉清竟迷迷糊糊的点了头。
等看见赵璟眸中惊喜的眸光,她才恍然,她竟然答应他,在年前成婚。
今天都腊月十几了,距离年底还剩几天。这时候成亲,不嫌太赶么?
赵璟含着笑说:“不赶……我也不会让阿姐觉得被慢待,我会给阿姐最好的。”
赵璟说到做到。
他递给陈婉清一张房契,一张地契,那地契赫然就是对面那座宅子,上边的名姓,却不是赵璟,而是陈婉清。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操作的,他似乎比在衙门中干了半辈子的陈松,都清楚其中的门道。
又几天,各种成亲的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唯独缺一件喜服。
陈婉清早先与李存成亲时的喜服,是许素英亲自准备的。
她提前与英姑说了此事,英姑去府城给她挑了好料子回来。又聘请手艺高超的绣娘刺绣,耗时半年时间,才制出了那件喜服。
可有什么用?
再好的喜服,也不能压住福气。女儿在婚内受的磋磨,一点都没少。
但让许素英退而求其次,去挑选一件还不如上一次那件的,她又不愿意。
女儿二嫁比一嫁更好,穿的喜服也不能逊色了。
正在许素英左右为难时,赵璟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件喜服。
那衣服上坠着珍珠宝玉,绣着鸾凤和鸣,头冠上饰有红蓝宝石,所用配料也全是黄金,就连婚鞋上,都绣了鸳鸯戏水,鞋顶嵌着好大一颗东珠。
这件喜服,毫不夸张的说,能在清水县最好的地段,腾换四五套大宅子。
不,四五套都是少的,最少也能换七八套。
许素英怀疑上边的珠宝和玉石是假的,但那放射出的荧光,明润温和,一点都不刺眼。况且,这个时代,造假技术还没那么高明,连这些珠玉都造假。
所以,这嫁衣上的珠宝都是真的!
许素英人都麻了,就连陈婉清,也有些手足无措。
她想问赵璟,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是佘的、借的,还是典当了家底换来的?
但考虑到赵璟的颜面,这些话她没有问出来。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双明晃晃的眸子,却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赵璟一瞬间有些啼笑皆非。
他含笑说:“之前不是告诉阿姐,我手下有些积攒?”
陈婉清道:“你不是买宅子了么?你还花费了许多,置办定亲礼和聘礼。”
赵璟可一点都不抠门,置办的定亲礼和聘礼,不敢说在清水县首屈一指,但也是拿出来足够唬人的程度。
她和她娘私下里还说过,怕是璟哥儿为了装门面,把家里压箱底的东西都典当了。
爹和娘为此担心他们婚后日子不好过,决定给她陪嫁一间铺子。到时候租出去,每个月多点进益,再加上沁香坊那边的盈利,日子会过的很松快。
可如果家底花完了,璟哥儿买嫁衣的钱又是哪里来的?
赵璟笑着,将这一笔钱的出处说了出来。
“我与墨香斋做了一笔交易,我给他们写一些书籍的备注,他们按贩卖的册数,与我分红。”
陈婉清和许素英闻言,都是一怔。
璟哥儿的书籍备注……
他早先装大儒,写的那本原本,在清水县已经炒到有价无市的地步,很多读书人读过之后,奉为圭臬,说怕是只有孔圣人在世,才能与之一较高下。
这话自然夸大其词了,但从另一方面,何尝不是说明璟哥儿的学问之高深?
他为赚钱而写的备注,肯定愈发耐人解读,更容易换取大钱吧?
突然就觉得,跟着璟哥儿,以后的日子,都有滋有味起来。
陈婉清和赵璟的亲事,定在腊月二十七。
虽然买下了隔壁的宅子,但亲迎时,赵璟还是从赵家村出发。待接了新娘之,也是回赵家村。
等翌日,夫妻两个祭拜过父母,见了家里的长辈,并将陈婉清的名姓上到族谱,两人就回返县城。
值得一提的是,赵璟和陈婉清成亲之前,闹的最厉害的,不是落寞失意的李存,而是陈林和李氏。
陈林身上的伤才好全,就又出来蹦跶了。他口口声声赵璟的原配是婉月,陈婉清要嫁过来,得经过他们夫妻的应准。且以后,也要将他和李娘子,当做至亲长辈孝敬。
都不用赵璟出手,陈松直接就将他收拾了。
还婉月是赵璟的原配发妻,他怕不是忘了婉月做的那些丑事。
因为婉月卷了赵璟家的私房,与货郎梁稷山私奔,连带着害死了香儿,导致清儿在婆家都没脸。
李存他娘跟逮住清儿的把柄一般,一天到晚排揎清儿,清儿念着婉月是嫡亲的堂妹,硬是忍着那口气没与之争辩。
况且璟哥儿与婉月都和离了,杀害婉月的凶手,还是他亲自逮回来的。
老三两口子可真敢开口,还想让清儿进门之前,给他们两口子磕头,他们怕是不知道他的拳头有多硬。
陈松亮出了拳头,并将陈林暴揍一顿。
围观看热闹的赵家村的百姓,见状不仅不拦,还一个个拍手叫好。
“婉清这是替婉月收拾烂摊子的,这两口子,不知道感恩,还想拿乔,脸皮真厚。”
“要不是他们家老太太作妖,当初赵娘子是想去陈松家求娶婉清的。婉清自小出挑,与咱家璟哥儿才般配。”
“好饭不怕晚,现在两人成亲也不迟。他们有本事,总能把日子过的红红火火。”
伴随着村人族亲一句句看好的话,花轿进了赵家的大门。
赵家处处皆是红色,门头上挂了好大一朵红色绸花,院子里的桂花树上,也缀满星星点点的红色绢花,处处皆红,好似映照着,成亲的两人,以后必定能把日子,过的红红火火。
第301章 番外(十八)
腊月二十七夜里就降了温,到了二十八早上,冷意更明显。
陈婉清察觉到从窗户缝中钻进来的冷风,人混混沌沌的苏醒了。
才睁开眼,她意识还有些昏沉。双眸惺忪的看着不远处的窗户处透出来的天光,可见天色已经不早了。
然后,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昨天成婚了。
和赵璟。
浑身的疲惫和酸疼,也在此时不期而至。提醒着昨天夜里,身后那个清俊俊逸,看起来优雅矜贵的男人,有多浪荡,在此事上有多贪婪。
偏她抵抗力差,在他手上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应下他所有荒唐的要求。
想到成亲第一晚,两人就突破了所有下限,陈婉清雪白的一张面孔,在此时陡然变得通红。
她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就连胸腔起伏的弧度,都越来越多。
身后的人似乎察觉到这一点微妙的动静,也醒了过来。
但他也有些混沌,就只是揽紧她的身体,声音磁哑低沉的说:“阿姐要起了么?再睡一会儿吧,天还早。”
还是那天早起听过一遍的话。
每次都是天还很早,可外边明明天光大亮,时辰早就不早了。
陈婉清忍住羞窘,转过身看他。
他什么都没穿,赤裸的肩膀上,有她情难自已之下,抓出的一道道划痕。
有的划痕很轻,只有一道红,有的却破皮见血,红色的血珠,凝固在皮肤上。
陈婉清见状,心里涌上来无尽的心虚与愧疚,还有丝丝微微的心疼。
但这些情绪,很快被身上的酸软提醒,她瞬间改了心思。
不怪她!
要怪就怪璟哥儿!
谁让他就会哄人!
什么快了,好了,马上就结束了,结果呢?他像是贪得无厌的狼,而她是他的猎物,他不索取够,绝不撒手。
别看他身上伤口多,但她敢保证,她身上的青青紫紫肯定更厉害。
不敢垂首往自己身上看,陈婉清只能忍着窘迫,轻轻的搡了一把赵璟:“璟哥儿,天不早了,该起身了。今天要拜见各位长辈,还要去祠堂,去祖坟……”
赵璟闻言,这才迟迟睁开眼。
他眸中有着惺忪,但在看到陈婉清第一瞬间,就露出难以抑制的笑。
随即他凑过来,噙住她的嘴唇,给了她一个缠绵的吻。
吻未结束,陈婉清就察觉到赵璟身体的异样。
她的脸瞬间赤红,一双水润的眸子不住的瞪着赵璟,不可以!没时间!真不行!
赵璟接收到了,就不可抑制的笑了起来。
一边笑,他一边埋首在她颈侧,深嗅着她身上的体息,大手在她腰后熟练的按揉。
那按揉颇有章法,陈婉清舒服的想要发出呻.吟。
她自然是没有发出来的。
唯恐刺激到赵璟是其一,其二也是生性内敛。
昨天晚上那般啼吟,已经让她窘迫,今天可万万不能了。
她努力咬住唇,然而,晕红的耳朵与脖颈却暴露了一切。
赵璟看到目之所及的美景,身体依旧蠢蠢欲动。
但就像阿姐说的那样,天已经不早了,再不起,真有点不像话。
这个时候,赵璟就怀念起县城的宅子,也怀念自己上一世,与阿姐回乡后渡过的散漫时光。
那时候他已致仕,日子安逸自在。
不同于旁的老人年迈后,睡眠总是不好,他抱着阿姐,总能一觉到天亮。
偏家里的重孙孝顺,每天早早要过来请安伺候,把他烦的够够的,直接将人塞给身边的下人,连夜送到京城给朝阳。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本不该怀念,如今想起来,心里有许多惆怅,更多的却是感恩。
孩子们不在了无妨,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依旧能过的很好,他只要能与阿姐厮守便再无所求。
赵璟和陈婉清起来后,简单吃了两个煮鸡蛋,给赵秀才和赵娘子的牌位磕了头,接着便去了赵大伯家。
赵家的几位长辈,都在赵大伯家里等着。看到他们夫妻联袂而来,一个比一个欢喜。
“男才女貌,当真一对佳人。”
“以前我怎么都没发现,璟哥儿与婉清这么般配。”
“快看,快看!我原本还担心璟哥儿不知道疼媳妇,如今看来,全是我白担心了。”
原来,进了赵大伯家的院子后,陈婉清实在忍不住腿软了一下。
从远处看,似乎是她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唯有陈婉清清楚,根本不是,就是腿软!
是璟哥儿昨天折腾的太过分了!
好在赵璟眼疾手快,及时将她拉住。
但这也不能避免陈婉清迁怒他:“璟哥儿,你太过分了,我今日要是出丑,我就,我就……”
大话还没放出来,赵璟已经背对着众人,赶紧道歉。
“是我的不对,怪我累到了阿姐。阿姐别跟我一般计较,以免气到自己。”
“长辈们都在跟前,阿姐先饶了我这次,等回到县城,随便阿姐罚我好不好?”
赵璟不提“罚”字还好,一提,陈婉清面颊控制不住的更热了。
她怨怒的瞪了赵璟一下,你故意的!
昨天晚上他惩罚她不肯开口,百般手段用尽!
后来她实在受不住,就放纵了自己的欲望和声音,结果就是,腰酸腿疼,连嗓子都不太舒适。
但赵璟说的也有理,长辈们都在跟前,此时不好与他计较。
两人见过了诸位长辈,随后大家又结伴去祠堂。
赵大伯亲手将陈婉清的名字,添些在赵璟的名字后边。
稍后又去祖坟,赵璟与陈婉清一道跪在赵秀才夫妇的合葬墓前跪拜。
跪拜过后,陈婉清被赵璟拉起来时,神情还有些恍惚。
不久前,她还来过这里。
那时只是出于怜悯,与璟哥儿一道来祭拜他的父母和妹妹。
没想到,短短一个多月过去,她却有了新的身份,成为了这个家庭中的一员。
祭拜过后,赵璟和陈婉清一道去赵大伯家用饭。
赵大伯高兴至极,让人准备了一大桌子好吃的。
陈婉清累的狠了,吃了一碗饭,还喝了两碗汤。
因为人多,是分席而坐的。
赵璟那边,赵大伯交代他以后对新媳妇好一些,对岳父岳母多些敬重,陈林两口子若还不晓事儿,他不要出手,只管将事情告诉他岳丈两口子。
陈婉清这里,二伯母虽然没有明着催生,但潜意识却都表达出来了。
他们一口一个:“这个汤能暖宫”“这个汤对妇人好”,怕陈婉清接受不到其中意思,又怕她压力过大,最终,大伯娘拉着她的手,说:“顺其自然就好。有了皆大欢喜,没了,咱们也不强求。那是缘分没到,等等总会有的……”
午饭后,陈婉清和赵璟辞别诸位长辈,一道回了赵家。
赵家到处都是红的,只是昨日门庭热闹,如今却寂寥荒芜。
陈婉清看着不是滋味儿,又考虑到,如今已经到了年关,她就问赵璟:“不如咱们在家里住几天,等过了年,再搬去县城?”
赵璟闻言,侧首看向她。
明明她话说的简单,他却似穿过她的外表,窥探到她的心意。
这让赵璟一颗心,愈发软和。
“不用,我们这就回县城。等三十回来一天,守完夜,第二天拜了年,再回去。”
陈婉清迟疑:“这样,真的好么?”
“没什么不好的,只要我们住的舒服,怎样都行。”
多活了一世,很多规矩他都不再在意。
况且,县城的宅子中,他让人备了充足的银霜炭。以后在家里,炭火烧暖和些,阿姐呆着舒适,也没人会说闲话。
夫妻两人说着话,这就收拾了东西,赶上牛车出发了。
这之后,回门,过年,忙了好些天。
等陈婉清回过神来,就见赵璟拿着报名的文书,回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和德安说话。
德安准备稍晚些过来与他一起读书,赵璟非常嫌弃,直白的说:“白天来我欢迎,晚上免谈。”
德安听到这话,忍不住梗了一瞬,他隔空点点赵璟,懒得理会他,转身回了自家。
赵璟也关上了院门,来到了陈婉清对面。
这处院子小,总共也就三大间。
家里没有外人,下人更是一个都没有。
但这并不意味着,家里没人伺候。
赵璟多出了两份工钱,让陈家的丫鬟,每天定时过来洒扫和烧水。
至于做饭,许素英不让他们开火,唯恐累着自家闺女。于是,成亲这么多天,两人都是直接去对面吃。
赵璟走到陈婉清跟前,直接牵上她的手。
陈婉清在看书,因为在太阳下边坐的时间长了,她神情有些倦怠,脸颊也被太阳晒得晕红。
这个模样的她,即便做出嗔怒的模样,看起来也像撒娇。
她捂着面颊说:“你那么和德安说,德安要想歪了。”
赵璟不以为意:“想歪就想歪,他也是从这个时候过去的,按说该懂的‘避嫌’,偏他不避,那我只能开口提醒他。”
他腾出一只手来摸她的脸,见面颊有些微烫,赵璟就噙着笑意问她:“我抱你回屋?”
“我自己可……”
后一个字没说出来,陈婉清就发出一道细软的惊呼。
赵璟直接将她抱起来,陈婉清条件反射搂住他的脖子,她恼怒的拍他,惹来赵璟低低的闷笑。
两人进了房间,陈婉清还想打探报名的事情顺利么,可根本没来得及说话,她就被他堵了唇。
屋里很快就传来支支吾吾的声音,跟闹猫一样,惹得跳到墙头的橘猫,都忍不住“喵呜”应和两声,发觉不是同类后,它猛蹬后腿,跃上了别的墙头。
二月二是县试开考的日子。
开考那天,天气和暖,一片春意融融。
不知是太担心赵璟的考试成绩,还是换季了身体有些不适,陈婉清这两天困乏的厉害,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
她没经验,也没多想,赵璟考完试回家后,却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当即,他就出门让人请了熟悉的大夫来,大夫几个呼吸间,就诊出她怀了一个多月身孕的事情。
一个多月身孕,她和赵璟成亲,满打满算,也才过了一个半月。那岂不是说,这孩子在他们成亲当晚就有了?
陈婉清一方面觉得窘迫,一方面又有些不敢相信,她看着眼前的大夫,又看看近在咫尺的璟哥儿,觉得幻觉好重。
也正是这个时候,许素英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
她一看陈婉清的模样,就知道是真怀了,说话的嗓门控制不住就提高了:“真怀了?”
陈婉清懵懵的点头:“应该是。”
许素英又问大夫,得到了大夫含笑抚须的回应。
许素英振奋坏了,指挥赵璟:“赶紧的,把清儿抱回对面,你专心你的科举,以后清儿我来照顾。”
陈婉清无语失笑:“娘,不至于,我能照顾我好自己。”
许素英根本不信她这话:“你头一次怀孕,你懂什么?你乖乖听话,娘肯定伺候好你。”
“娘,真不用……”
赵璟看出阿姐确实不想住到对面,这才开口对许素英说:“您帮我买一个有经验的婆子,再买两个丫鬟,以后我不在家时,让他们照顾阿姐。”
许素英见他们两个主意这么正,也没办法,只能应了下来。
她心中还是很担忧,不过想想,就隔着一条胡同,她想来看清儿,抬抬腿就来了。这边真有什么事儿,她随时都能帮上手,如此,清儿爱住自己家,就住吧。
陈婉清怀孕的事情,许素英瞒的严严实实。
半个月后,县试放榜,赵璟高中头名,许素英欢喜的与陈婉清说:“这孩子是个挑剔的,这是觉得日子好起来了,才肯投胎。以前啊……”
以前家里那是啥环境,孩子肯定嫌弃的很,所以才迟迟不来。
这些话,许素英没有说出来,但陈婉清岂能猜不出?
一时间,她心情平静:“娘别说这些了,过去的事情了,随他们去吧。”
“哼,我可不能随他们去,他们年后多张扬啊。”
年后惠娘怀孕了,李娘子狂的啊,见到人就报喜。有一次两人狭路相逢,李娘子还挤兑她来着。
她当场就给了那老婆子两脚,直接将她踹翻在地。
李娘子后续还报官,有个屁用,是她先出言挑衅,差役们想不偏向她都不成。
第302章 番外(十九)
如今闺女也怀了身孕,许素英吐气扬眉。
惠娘肚子里那孩子,是不是李村的在两可,他能不能生也在两说,可她闺女,却是真的能生。
千盼万盼,陈婉清的肚子总算平安熬过了三个月。
这时已经是三月了,天地间春意更浓,到处草长莺飞。
许素英特意挑了一个日子,出门和李娘子偶遇。
都不用去打听李娘子的行程,只听市井间百姓的流言,许素英就知道,李娘子每天早起必定到菜市场,给她那娇娇的儿媳妇买鲫鱼。
李存和惠娘,在惠娘怀孕后就成亲了。也没大办,低调的很,惠娘拎着包袱就进了李家的大门。
当时不少人还站着旁边说风凉话,说这看着不像娶亲,像是纳妾。
不管是娶妻还是纳妾,总归惠娘怀了,李娘子是真欢喜。
要不然她也不能每天给她儿媳妇买鲫鱼。
虽然许素英也搞不明白,这还没生,就早早喝鲫鱼汤有什么用,难道早点喝,还能早点下奶?
许素英心里各种吐槽,脚上行程也不慢,不一会儿功夫,她就在菜市场“偶遇”了李娘子了。
李娘子仍旧在买鲫鱼,许素英不同,她买乌鸡。
乌鸡多贵啊,用一句“价如黄金”来形容绝不为过。
现在还有一句更精妙的描述,说乌鸡是宫廷贵族的珍品,至于鲫鱼,充其量就是平民百姓的河鲜。
许素英花了大价钱,买了两只乌鸡,一只今天回去,就加上红枣枸杞炖汤给闺女喝,另一只先养着,等闺女什么时候想吃了,什么时候宰了吃。
这东西可不常有,既然撞上了,少不得多买一些。
买了还不算,许素英还高声问买鸡的小贩儿:“家里还有么……我闺女怀孕了,以后少不得吃乌鸡,你给我个住址,我以后让家里下人常去你家买鸡……你经常在东市摆摊,想要提前和你说一声,你隔天就带过来?那也行,那你怎么称呼……”
许素英和卖鸡的小贩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络,旁边大闺女小媳妇,全都支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等他们说完了,一个大娘才看着许素英,问:“陈县丞家的,你家闺女真怀孕了?”
许素英眼角余光注意到,旁边卖鲫鱼的摊子上,李娘子耳朵高高的竖起来,她这才笑吟吟的说:“怀孕了还能有假?我闺女这都怀胎三个月了。”
“三个月?你闺女成亲也就三个月吧?”
“可不是,成亲那几天就有了。不是我说,这光地好也不行,种子也得有活力,它才能出苗。咱们都是老百姓,这个道理咱们可得懂。”
大娘懵懵的点头:“懂,懂。”
等许素英走后,她琢磨了一遍“地”“种子”“苗”,总算领会了许素英的意思。
这一领会,看李娘子的眼神就不对了。
陈婉清的地肯定是不贫的,要不然人家也不能才成亲就怀孕,那她这么多年不孕,问题肯定出在种子上。
李存的种子行不行,他们也不确定,但那惠娘却怀孕了……她怀的确定是李存的种么?
市井百姓的嘴巴都跟涂了毒一样,他们才不管你什么感受,他们想说啥就说啥。
“那惠娘是做暗门子的,恩客可不少。”
“听说现在还跟几个‘哥哥’有来往。”
“李家怕不是要给别人养孩子。”
“嘘,小点声,李娘子看过来了。”
李娘子气的够呛,手都在发抖,她鲫鱼都不买了,拎着篮子就回家。
到了家后,一脚踹开门,将篮子往地上一丢,就去厮打坐在院子里吃杏子的惠娘。
惠娘怀了将近四个月的身孕,嘴馋的啊,一天到晚没个停的时候。
不是今天要吃桑葚,就是明天要吃青梅,关键是这时节,有的果子成熟的早,那就有的吃,有的果子成熟的晚,那就没得吃。
惠娘可不考虑这些,想吃的吃不到嘴里,她就嘤嘤哭泣。
那哭声千回百转,初听还好听,越听越让人心烦。
偏她每次还都拿孩子说事儿,说是肚子里的孩子想吃。李娘子没办法,只能哄着她,给她买来鸡鸭鹅。
如今再看惠娘惬意的模样,李娘子早先憋的气直接爆发。
她撕扯着惠娘,将她的头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你个小贱人,你告诉我,你在那里偷的人,你肚子里怀的到底是谁的野种……”
李存就坐在东屋里看书。
阳光明媚,但因为惠娘就坐在院子里的缘故,他连窗户都不开。
他坐在书案后边,面目阴郁,身上的气息沉迷。
听着外边的动静,他眉毛都不动一下,神色木然僵硬,好似外边的所有人和事,都与他无关一般。
直到外边的李娘子崩溃的吼了惠娘一声:“那陈婉清怀孕了,她能生,你还说你没偷人?你别等我把你那奸夫找出来,到时候我要让你们两个浸猪笼。”
许素英的计策奏效了,听说陈婉清怀孕,李娘子当真怀疑惠娘肚子中孩子的来历。
也可能是,这几个月惠娘太作了,让本就不富裕的家里,吃用上更加紧张。是以,李娘子趁此机会,暴打惠娘出一口恶气。
惠娘嘤嘤哭着,一口一个“我对李郎的心天地可鉴,娘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
“娘,便是不考虑我的名声,也要顾及我腹中的孩儿。这是您的嫡长孙,夫君的嫡长子,您怎么能这么说他?您让他情何以堪?”
“您大可以查去,我但凡做过一点对不住夫君的事儿,不需要娘将我浸猪笼,我自己跳河洗刷清白……”
所有这些话,李存都听不见。
他的脑海,在听到“陈婉清怀孕”这几个字时,就轰隆一声炸开了。
脑海中山崩海啸,处处都是齑粉,他头疼欲裂,紧抓住书案的手指,露出明显的青筋。
怀孕了……
陈氏竟然怀孕了。
她果真背弃了他们的盟约,负了他。
李存再忍不住,“噗”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发生在李家的闹剧无需去说,只说过了三月,陈婉清的肚子,以吹气球一样的速度快速膨胀起来。
许素英是生育过三个孩子的,潘氏怀孕生子,也是她全程照料的,她一看陈婉清这个肚子大起来的速度,就觉得不对。
赵璟已经去府城参加府试和院试去了,许素英无人商量,就和陈松说,“我觉得清儿说不定怀的是双胞胎。”
陈松大吃一惊,两口子夜里说了半晚上话,越说越睡不着。
到了翌日,陈松一大早去请大夫,大夫一诊脉,还真让许素英猜对了,当真怀了双胎。
双胎比一胎更吃苦,生产时更艰难,最关键的是,怀胎产期可能会提前。
如今赵璟去府城参加府试和院试,他是县案首,通过府试和院试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待中秀才后,他应该会回家。
但是,今年还有秋闱,秋闱的时间是八月,放榜在八月底九月初。那时是清儿的产期,赵璟肯定是回不来的。
虽然赵璟和清儿成亲没几个月,但是,赵璟对女儿的看重,许素英全都看在眼里。
吃饭时挑鱼刺,喝茶时试水温,这些都是小的。许素英好几次看到,清儿孕早期白天睡不醒,晚上睡不着,璟哥儿大晚上背着她在院子里转悠。
两人当真恩爱,这种情况下,在清儿怀了双胎,且产期在即时,赵璟还有可能去参加秋闱么?
可若他不参加秋闱,就要等三年后再参加。
他已经错过了十多年,再让他继续等下去,她都有些不忍心。
不过,如今考虑这些都太早了,她也做不了那些主,还是等璟哥儿回来,再商量这些事情吧。
赵璟是六月初到的家,比他先一步到达的,是他高中案首,成为廪生的消息。
陈家和赵家众人的欢喜就不说了,只说听闻赵璟中了秀才,许素英高兴至极,再一次去早市“偶遇”李娘子。
这一次,李娘子依旧高高兴兴在买鲫鱼。
惠娘请了大夫给她诊脉,说是她肚子里是个男胎。
李娘子马上要有亲孙,关于那孩子是不是儿子的种且先放一边,先高兴家里马上要有后代的事情。
许素英听说了这件事,忍不住撇嘴,和卖乌鸡的摊贩嘀咕:“那要是亲的,是个姑娘我也欢喜;那要不是亲的,来一串男丁我也笑不出来。那是家里的香火么?那是绿帽子!”
卖乌鸡的小贩憋的脸通红,才能忍住不发出笑声。
他做的是百家的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可不敢好端端的把潜在的客户得罪了。
许素英也不为难人,她看了小贩一眼,又多订了两只乌鸡。小贩见她这个月买的多,就多打听了两句,许素英顺理成章的说出了女婿高中案首,成了秀才的消息。
旁边都是冲许素英道喜的声音,李娘子自然听到了,她在不远处的摊位上的嘀咕:“有什么了不起,都三十的人了,才中秀才,将来能有什么大出息。”
这话声音不小,许素英听见了,她没有走上前与李娘子掰扯,而是也夹枪带棍的讽刺:“有人的儿子,说是三十之前能中举,这都考了两次了,每次还落榜,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当举人。可千万别我的女婿都成举人了,那早先就放出大话的还在原地踏步。”
说完这些话,不理会现场众人精彩的表情,许素英拎着乌鸡,扬长而去。
等她回到家,却见对面的宅子大门开着,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个男人在与清儿说话。
这谁?
德安么?
走到台阶上,许素英才认出是赵璟的声音。
她当即快走几步,想掀帘子进房间。
但想想,人家小两口久别重逢,她还是别去碍眼了。
许素英就冲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的婆子打了个手势,得出确实是赵璟回来了的消息,她才心满意足的拎着乌鸡往对面去,走前还不忘示意婆子,稍后让小两口去对面吃饭。
赵璟一路风尘仆仆而来,中间没有丝毫停歇,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少。
他的嗓子,也因为长时间的赶路,变得沙哑磁迷,这才使得许素英一开始没认出他来。
赵璟回来,本是想给阿姐一个惊喜,却没想到,惊喜没给到,他先被阿姐给了个惊吓。
看着阿姐高高隆起的肚子,赵璟一整个惶恐。
他当即就想到一个可能:“怀的双胎么?”
陈婉清有些赧然的点点头:“我第一次怀胎,不知道肚子多大才正常,娘先看出了不妥,后续请了大夫来……”
之后的事情,就不需说了。
只说赵璟看着面前圆滚滚的肚子,心里百感交集。
怎么就双胎了?
单胎阿姐尚且要受许多苦楚,双胎的苦累怕不是翻倍那么简单。
赵璟蹙着眉,轻轻的摸着眼前圆滚滚的肚子:“阿姐不用担心,好生养胎就是,其余的由我来安排。”
陈婉清讶异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还能安排些什么。
但赵璟很快就找好了产婆,还安排了大夫两天来诊一次平安脉,他还周到了安排了陈婉清的一日三餐,甚至还有三餐中间的餐点。
其中许多食材和菜谱,连许素英这个自认见多识广的,都没听说过。
他却好似精通此道一般,找了门路,找了灶娘,将一切都安排的利利索索。
自从新灶娘到位,两家的伙食得到极大的改善,陈婉清吃用上感觉更受用了。
这一天,就在陈婉清与赵璟商议,他是不是该去考秋闱了,赵璟摇摇头说:“不急。”
陈婉清蹙眉,怎么不急?
她看着他,说:“璟哥儿,你要是担心会错过我的生产……”
“阿姐,我若此时离开,必定会错过你生产。我答应过你,以后都陪着你,我绝不会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
他义正严词,陈婉清却拧着眉头。
璟哥儿承诺过她这些么?
她怎么不记得了?
不过她的记性确实没有璟哥儿的好,自从怀孕后,她还有些健忘。
而璟哥儿一天到晚捧着她的肚子唠叨,有时候她觉得烦,就顾自忙自己的,全不管他又絮叨了什么,恐怕就是那时候璟哥儿承诺了,而她敷衍他答应了?
那这可不能让璟哥儿知道,不然,他又要用那种让她愧疚的眼神看她。
第303章 番外(二十)
陈婉清不想面对璟哥儿控诉的眼神,但秋闱的事情,确实也不得不考虑。
“若能中举人,谁愿意只当秀才?”
她倒不是心里存了口气,非要让璟哥儿与李存一较高下。
已经和离分开,他们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
但就像她说的那样,能中举人,为何只当秀才?
中了举人,朝廷免税的额度更大,就是见了县令,对方还要称呼一声“先生”,且举人有直接做官的资格,地方官府还会每年为举人发放“膏火银”。
这是阶级地位的显着跃升,是多少男人,穷极一生所追求的梦想。
再往小了说,这也是赵秀才追逐了一生的目标。
璟哥儿难道就不想实现公爹的报复,让公爹在地下高兴高兴?
退一万步说,璟哥儿若真成了举人,他们的孩子,也会受益匪浅。
陈婉清想到这些,又劝他:“反正你留在家里,也帮不上忙,就不如去赶考……”
赵璟闻言又是一笑。
他看着阿姐的肚子,将近七个月的肚子,比以前八个月的肚子都大。
她腹中的两个小家伙,还特别调皮,一天到晚踹着阿姐的肚皮,没有一刻消停的。
那小脚跟管制刀具一样,每跺一下,阿姐都会难受的皱一下眉头。
这还算轻的,越往后,阿姐会越难捱。
腰酸,腿涨,脚肿,尿频……
前世她怀夕月时,比现在年轻几岁,尚且因为腿脚不适,常常半天睡不着。
她又不想让长辈跟着忧心,每次都自己忍着。
是他察觉对,睡前给她按揉半个时辰,阿姐才能睡好。
如今她已难过三旬,还怀着双胎,不敢想象以后她面临的问题会有多少。
丫鬟到底是丫鬟,不如他伺候的精心,把她留给那些外人,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
见阿姐还在为秋闱担心,赵璟不得不说出他的打算。
“错过这次秋闱也不怕,我可以想法做贡生。”
陈婉清诧异:“贡生是什么?有什么用?”
赵璟开口为她解释。
有些秀才因为成绩优秀,就会被选为贡生,直接进入国子监读书。他们可以跳过乡试,与举人同资格参加会试。
阿姐之所以没有听说过“贡生”,是因为清水县荒僻,文风也不浓厚,教育水平也堪忧。是以,这里的县令,是没资格推举贡生的。
但府城能推举。
上辈子,王珍的夫婿便是贡生,还曾与他一道参加会试,只是不幸落选而已。
想到府城的种种,赵璟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府城早先有一条杨华街,街道两旁种满杨树,一到三月,便漫天杨絮。”
杨树清水县也有,但不多,零星几棵罢了。
即便如此,每到杨絮飘飞的季节,大家都苦不堪言。尤其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孩童,呼吸严重收到威胁,严重者甚至喘不上气。
陈婉清想完这些,忍不住看向赵璟,无缘无故的,和她说这个干什么?
但她还是顺着他的话问他:“你也说了,早先有一条杨华街,那意思是,现在杨华街不存在了?”
赵璟莞尔一笑:“并不是,只是杨树不在了,街道改名了罢了。”
“哦,改成什么名了?街道改种什么树了?”
赵璟看着她回答:“改名晚春街,街上种满了蔷薇花树。”
那些蔷薇花树在春末夏初盛放,正符合“晚春”之意。
遥想上辈子他们回乡省亲,那时候是八九月份,早过了蔷薇的花期,阿姐没看到满街蔷薇盛放的美景,还有过可惜。
后来,他们回乡安置,有幸瞧见过满街蔷薇盛放。
今年他也瞧见了,阿姐没瞧见。
两人说过蔷薇,继续说秋闱的事情。
赵璟既然有办法拿到“贡生”的名额,陈婉清就不担心了。
但她还有一个问题:“当了贡生,岂不是要去国子监读书?”
他倒是不用去府城了,可是转眼就要去京城,两人岂不是要彻底的两地分居?
怎么想,这件事好像都不太划算。
赵璟又笑一声,俯身吻她的唇:“只是个名头罢了……究竟去不去读书,到时候看学问水准……说不定到时我们都要去京城了呢?”
陈婉清感受到唇上清爽的气息,忍不住伸出舌尖添了他一下。
赵璟那里经得住她如此撩拨,他呼吸陡然一重,忍不住拥着她,与她唇舌缠绵起来。
赵璟不需要参加秋闱,凭借本事,也能拿到贡生的名额,德安却没这能耐。
不得已,他与几个好友,一道踏上前往府城的路程。
就在德安走后没几天,清水县突然来了一群风尘仆仆的贵人。
为首之人穿着一身褐色锦衣,头戴金冠,腰束玉带。其人眉眼沧桑,年约五、六十,但他身上的气势,威武厚重,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绝对是贵人。
守城门的差役看了一眼他们的户籍文书,当即头皮一麻。
且他方才还从那位高权重的老爷身侧的随从身上,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某种腰牌。
差役不敢轻忽,将一行人放行后,就与另一个人打了招呼,然后赶紧往县衙去。
差役忙着通知县令时,这一行从京城过来的贵人,也正朝县衙而来。
这一行人也不是别人,正是许家派来寻找许素英的人。
为首那个面容冷峻,威仪隆重之人,也不是旁人,正是隔壁省的巡抚许时龄。
几人骑着马,很快就到了县衙附近。
又问过路人,不大会儿功夫,就找到了许素英一家居住的胡同。
那被他们问路的人,恰好和陈松有些交情。
一听这贵人打听陈松一家,担心他们来者不善,一开始还不想回答来着。但他随即就看到了随从腰间明晃晃的配刀,又被男人眉目间深重的威压骇住,最后不得不老实吐口。
话说完,男人又担心对方对陈松一家不利,就嗫嚅的说:“这位老爷和陈家是什么交情?陈县丞是个好官,为民办实事,做事也厚道,咱们老百姓都信他。他夫人也是好脾性,每年都会往外施几次粥,儿子也交友满县城……”
那人的话越来越慢,越来越滞涩,直至最后,他不敢再说了。
因为那为首的老爷,看他的目光太渗人了。
活了大半辈子,他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眼神。
男人想退缩,熟料,那位老爷此时却喑哑着声音,开口问:“陈县丞是个好官,她夫人好脾气,儿子交友满县城……我一路走来,好似听外边人说,陈县丞那夫人,好似是陈县丞从河里捡来的?她一个孤女,没有娘家撑腰,两口子日子还能过好?”
男人一听他这话,狐疑的看了他几眼。
这一行人看着可不是本地人,他们衣衫上多风霜,这明显是长途赶路而来。既然如此,怎么还能把陈家的事情打听这么清楚?
若是这老爷问些别的什么,男人出于谨慎,许是就不说了。
但许素英的事情,他思来想去,觉得告诉男人也无妨。
毕竟许素英是真的落水被陈松搭救的,说起来若没有陈松家救命,她都死了。
“……可怜见的,那时候大夫都让别救了,可陈县丞是实在人,觉得那好歹是条人命,那能干看着不管……陈松也是没好命,二十了还娶不上媳妇,他媳妇失忆了,也没地儿去,两人索性就成了亲……”
说着说着,男人突然觉得不对劲。
方才他不敢冒犯贵人,就没仔细看眼前的男人的容貌,可此时盯着看了两眼,陡然发现,这人与许素英好似有些相像的地方。
难道……
男人想到什么,眼睛瞪大,嘴巴长得能塞鸡蛋。
他激动的不得了,想赶紧往陈家报喜。
可才转过身,就看见赵璟拎着两封点心,从不远处走过来。
那人见状,赶紧喊:“秀才公,赶紧的,这是来找你岳父岳母的。”
看赵璟愣了,他愈发急了:“你瞧瞧和你岳母像不像,是不是你岳母的娘家人找过来了?”
赵璟回过神来,走到近前,他谢了男人一番,随后看向站在骏马一侧的许时龄。
回来后,他处理了自己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给京城写了信。
原本是该给许时龄写信的,毕竟按照上辈子的轨迹,许时龄六十之前,几乎都在西北。
但是,上一世是上一世,这一世是这一世。
这一世的娘和香儿都能早早过世,三舅会不会还留在西北,也是未知数。
保险起见,他写了两封书信送去京城的许府。
信件内容简单,只大略陈述了三十多年前,有一女落水失忆,父母家人俱忘,只记得自己的性命叫许素英。她被陈松搭救,与陈松结为夫妻。
末尾写上陈家的地址,以便许家人来寻。
为防信件丢失,他先后让人送出去两封。
可惜,没有人脉,只凭借驿站传递书信,到底是慢的。
原本他以为,在年后就该到来的许家人,却足足晚了半年多,才找过来。
赵璟上辈子致仕回乡时,许时龄因为犯了旧疾,已经走了好几年。
许是因为许家上一辈的人都走了,陈松也到了弥留之际,所以她与阿姐回来时,也将陈松和许素英带了回来。
记忆中,他也有好些年头,不见三舅了。
赵璟自然不会莽撞的上前喊“三舅”,他冲来许时龄作了一个揖,随即问道:“是您要寻我岳父岳母?”
问过了话,才想起还没自我介绍,他态度端方诚挚的说:“晚生赵璟,是陈家夫妇的女婿。”
虽然他口气生疏,但许时龄是何许人也?
他是能将藏在府城的奸细,一眼认出来的人,又岂会看不出赵璟面对他时的放松,以及隐隐的亲昵?
这份亲昵从何而来?
难道他的面容,与那传说中的许素英,当真有几分相像?
一想到这个可能,许时龄心跳声大作。
一时间,他也顾不得去追问其他,只看着胡同的方向,让赵璟带路。
赵璟不紧不慢的走在前边,许时龄一行人俱都下马走在后边。
很快,就到了陈家门口。
赵璟指指陈家的宅邸:“这是我岳父岳母家,不过如今我岳父在衙门,岳母在我家替我照看阿姐……”
他指了指右手边的宅子,做出邀请的手势。
许时龄被他那一堆混乱的称呼,闹得头大,还没理清头绪,就听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在室内响起。
“璟哥儿不去参加秋闱,实在太可惜了。他是小三元,学问又那么出众,大三元应该也手到擒来。连中六元,古往今来都没几个,璟哥儿肯定能青史留名。不过璟哥儿不看重这个,只一门心思守着你,这次你可算嫁对了……”
“这得换宅子吧?等你生了,最起码要添两个奶娘。就连伺候的人,也得再添两个。你这地方小,根本住不下,娘到时候去打听打听,看看周围邻家有没有卖房的,要是有,咱们出高价买下。”
另一道稍微年轻些的女声说:“娘,没那必要,我和璟哥儿住一间,另外两间安置奶娘和下人足够了。实在住不过来,先让丫鬟住你那边。璟哥儿说,我们在县城住不久。”
她话才落音,先一道女声就道:“再说吧,璟哥儿能耐大,主意也大。那咱们就等你生了之后,再看情况。”
母女俩又说起小衣裳和小襁褓的准备情况,说着说着,突然屋里的光线一亮,有人走进来。
许素英看到赵璟,笑了笑,这就准备起身回对面。
赵璟却说:“娘,外边来了一位贵人,寻您和我爹。”
“什么贵人?寻我和你爹做什么?我没听说你爹最近办什么案子啊,他这又帮到谁了?”
边说着话,许素英边掀开帘子往外走。
这一出去,就看到了站在廊下的许时龄。
许素英当即想开口问人家,是你找我和我家那口子?
但是,话还没出口,她就感觉这人颇为眼熟,且脑子像是被针扎了一般,随着一声嗡鸣,一些过往的记忆,全都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
许素英痛呼一声,抱住脑袋,人就往后倒。
许时龄认出眼前的人,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是素英!
是他走丢了三十多年的小妹!
许时龄一个快跑到了跟前,一把将许素英抱住。
“小妹,小妹你怎么了?我是你三哥啊,你睁眼看看我!”
陈松就是这个时候跑进来的。
一进门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抱着自家媳妇,他举起拳头就想捶人,可拳头还没落到对方身上,他就先一步听到了对方的话。
啥玩意?
三哥!
都过了半辈子了,他媳妇的娘家人,找过来了?
陈松眼睛瞬间瞪直了!
? ?明天就完结了,再推一遍我的新书!
?
《二嫁皇叔》,和离文,宝宝们喜欢的可以收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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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边是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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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年过不惑无子,择宗室子弟入宫读书。平王次子赵端被选中,原配周宝音跟着一飞冲天——
?
并没有。
?
成亲一年无所出,平王府一纸和离书,将她扫地出门。
?
周宝音拍拍屁股,卷了包袱就走。
?
这趟浑水,她还真不爱蹚。
?
出府后,她二嫁了个英武俊逸的夫婿。夫婿赵承凛出远门勤了些,但架不住人好,身材好,哪儿哪儿都好。就连家中只有一个多年不曾相见的大哥,这件事都好的不得了。
?
直到后来——
?
周宝音:你大哥是皇帝?
?
赵承凛:你前夫是我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