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第1章 烦躁
李芳的手指在缝纫机针下微微颤抖,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明太太定制的旗袍还差最后几针。她强撑着精神,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针线在丝绸上穿梭,每一针都像是扎在她疲惫不堪的神经上。
再坚持一会儿就好...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整个城市都在沉睡,只有她的小工作间还亮着灯。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储藏室被改造成她的卧室兼工作室,墙角堆满了客户的布料和半成品衣服,狭小的单人床上散落着各种颜色的线头。
当最后一针收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李芳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叠好旗袍,然后拖着沉重的身体倒在床上。她甚至没力气换下衣服,就这样和衣而卧,在即将入睡的边缘,她模糊地想着:今天张鹏程要穿那件藏蓝色西装,得记得提前熨好...
天光大亮,就听见客厅大喊大叫:芳,快点,给我把西服熨烫了!一天磨磨唧唧的,就不知道快一点,一会我还要出去...喊你呢,你死里面了吗,耽误我出去……
刺耳的吼叫声穿透薄薄的门板,将李芳从短暂的睡眠中粗暴地拽了出来。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一时间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你看看都几点了?我八点有个重要会议,你是存心想让我迟到是不是?张鹏程的咆哮伴随着重重的敲门声,整天就知道睡懒觉,家里的事一点都不上心!
李芳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有人用小锤子在里面敲打。她打开门,迎面是丈夫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昨晚赶工到凌晨,现在就给你熨...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少找借口!张鹏程一把拽过她瘦弱的手臂,将她拖向主卧,一天到晚说累,你看看谁家媳妇像你这样?我挣钱养家容易吗?连件衣服都熨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李芳踉跄着跟在他身后,膝盖撞到了走廊的矮柜,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张鹏程丝毫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主卧里,那件藏蓝色西装被随意丢在床上,旁边是张鹏程换下来的睡衣和内裤。李芳默默拿起西装,走向角落的熨衣板。她的手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发抖,熨烫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涩。
妈,一会去买菜,今天阿月要来家吃饭,你多买一点海鲜...儿子张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连一句问候都没有,直接就是命令。
李芳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这月伙食费超了,妈没钱了...
你咋那么没用!张强冲进卧室,二十岁的大小伙子比李芳高出一个头,俯视着她时眼神里满是轻蔑,问我爸要呀!你的工资呢?你把钱都留着干嘛了?
李芳的手指紧紧攥住熨斗把手,指节发白。她的——那些熬夜做衣服赚来的辛苦钱,全都贴补家用了。张鹏程每月只给她1000元生活费,却要求顿顿有肉,周末必须海鲜大餐。光是上周六那顿龙虾就花了498元,而张鹏程对此毫不在意,只顾着在朋友面前炫耀。
张强,怎么跟你妈说话的?张鹏程一边打领带一边斥责儿子,但语气里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更像是在履行某种表面义务。
张强撇撇嘴,转身走了出去,临走还不忘提醒:记得买螃蟹,阿月喜欢吃。
李芳机械地熨烫着西装,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掩盖了她眼中积聚的泪水。她想起上周去医院检查时医生说的话:李女士,您的血压很高,需要好好休息,长期睡眠不足会导致严重后果...
妈,顺便把我裙子也熨了!女儿张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是一连串不耐烦的催促,我一会和同学出去玩,中午回家吃饭,你快点,来不及了!
李芳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眼前发黑,不得不扶住熨衣板才没有摔倒。药,她需要吃药...
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吧...她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今天...身体不舒服...
她放下熨斗,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的小房间,身后传来张鹏程暴怒的吼叫:李芳!你这是什么态度?给我回来!
但李芳没有回头。她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降压药,就着昨晚剩下的半杯冷水吞了下去。门外,丈夫的谩骂声、儿女的抱怨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噪音风暴。
整天就知道偷懒!
妈怎么这样啊,我裙子怎么办?
爸,你看看妈,越来越不像话了!谁家妈向她……
李芳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她的视线落在墙角那堆未完成的订单上——王太太的连衣裙、林小姐的婚纱、明太太的另一套旗袍...如果她今晚不熬夜赶工,就没办法按时交货,就会失去这些客户,就会少了一笔收入...
而失去这笔收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下个月张鹏程给的生活费不够时,她又得低声下气地求他多给一点;意味着张强要买新球鞋时,她又得熬夜多做两件衣服;意味着张月要和同学去高级餐厅时,她又得想办法凑钱...
门外,张鹏程开始用拳头砸门:李芳!你给我出来!反了你了!
木门在他的击打下震颤,仿佛随时会被砸开。李芳蜷缩在门后,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愤怒从心底升起。她四十五岁了,从二十岁嫁给张鹏程开始,二十五年如一日地伺候这一家人。张鹏程的事业越做越好,从一个小职员升到了部门经理;两个孩子从嗷嗷待哺的婴儿长成了大学生;而这个家,从五十平的小房子换成了现在两百多平的大房子...
可是她的位置呢?从主卧搬到了次卧,又从次卧被赶到了这个储藏室改造成的工作室。她的价值呢?从亲爱的变成了,从变成了,最后连名字都不叫了,直接是命令式的把衣服洗了把饭做了把钱拿来。
一声巨响,门锁被砸坏了,张鹏程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你聋了吗?我叫你你没听见?
李芳抬起头,第一次没有立刻认错或妥协。她直视着丈夫的眼睛,声音因疲惫而嘶哑,却异常清晰:我病了,需要休息。
这句话像火上浇油,张鹏程的巴掌带着风声扇了过来。李芳下意识地偏头,但没能完全躲开,巴掌擦过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病了?我看你是皮痒了!张鹏程揪住她的衣领,这个家谁说了算?啊?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报答我?你个没工作的不是我养活你,谁要你……
李芳没有挣扎,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求饶。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丈夫,眼神里有一种张鹏程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决绝,一种彻底心冷后的平静。
这种眼神让张鹏程莫名地慌了,他松开手,语气稍微缓和:...赶紧把衣服熨好,我上班要迟到了。
李芳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她没有看丈夫,只是走向床边,开始收拾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
你干什么?张鹏程皱眉问道。
我出去住几天。李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们自己照顾自己吧。
张鹏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哈!长本事了?还学会离家出走了?你走啊,看你能去哪!别忘了,你一分钱都没有,离了这个家,你什么都不是!
李芳没有反驳。她只是继续收拾着简单的行李——两套换洗衣服,身份证,医保卡,还有那个藏得很深的存折,上面有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八万块钱。这是她接私活时悄悄留下的,原本是想等张月生日时给她买那台她一直想要的相机。
妈!你疯了吗?张月站在门口,一脸不可思议,谁来给我做饭啊?我和同学约好了中午回来吃饭的!
张强也挤了进来,脸上写满了不耐烦:行了妈,别闹了,赶紧去给我爸熨衣服,再给我两百块钱,我和阿月出去吃。
李芳拉上背包的拉链,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她突然意识到,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她倾注了全部的爱和精力在他们身上,而他们却变成了和张鹏程一模一样的人——自私、冷漠、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的付出。
从今天开始,李芳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自己照顾自己。
她拎起背包,把给明太太做好的衣服一起包好带上,还有她那些需要做的布料,又看了一眼,她这个窝,绕过目瞪口呆的丈夫和子女,走向大门。身后传来张鹏程的怒吼:李芳!你敢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回来!
李芳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秒,然后坚定地迈了出去。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深吸一口气,二十年来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奇怪的轻松。
小区里,晨练回来的王阿姨看见她拎着包,关切地问:芳啊,这么早去哪儿?
李芳笑了笑,眼角泛起细小的皱纹:王姐,您知道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短租房?
王阿姨看了看她红肿的脸颊和手中的背包,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轻轻握住李芳的手:有,我女儿的空房子正好要出租,走,我带你去看看。
走在去往新住所的路上,李芳的手机疯狂地震动着。屏幕上显示着张鹏程张强张月的未接来电和短信。她没有查看,只是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李芳突然意识到,这是二十年来,她第一次为自己做决定。
第2章 约会
张鹏程站在玄关处,第三次整理自己的领带。镜面瓷砖反射出他略微发福的身影,西装革履下是掩饰不住的紧张。他瞥了一眼手表——上午九点半,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小时。
爸,你领带歪了。张月靠在门框上,嘴里嚼着泡泡糖,20岁的少女穿着超短裤和露脐装,青春洋溢的脸上带着揶揄的笑容。
张鹏程轻咳一声,不自在地又调整了一下领带:我是去开会,形象很重要。
知道啦,曼悦海大酒店的嘛。张强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刚从冰箱里取出的可乐,与妹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爸你放心,估计中午我妈就回来了,你快去陪杨莉阿姨约会吧!
张鹏程的脸瞬间涨红,他心虚地看着两个早熟的孩子:胡说什么!我去开会,你们说话注意点...
知道了,我爸周末去曼悦海开会...兄妹俩异口同声地拖长音调,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默契。
张鹏程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中午自己解决,别惹事。不要给我打电话,不要……
张强眼疾手快地接过钱,数了数,不满地撇嘴:才三百?爸,你约会一次花好几千,给我们这点打发叫花子呢?
就是!张月立刻附和,蹦跳着挽住父亲的手臂,我还要约同学呢,没钱中午喝西北风吗?爸,给我多一点,我想吃芬缇冰激凌,我同学都吃过,就我没尝过。她撅起嘴,眨巴着大眼睛,杨莉阿姨上次不是请你吃了吗?听说一个球就要一百多呢。
张鹏程听到杨莉的名字,表情明显软化下来。他从钱包里又抽出两张百元大钞:省着点花,你妈...
我妈?张月嗤笑一声,松开父亲的手臂,她连哈根达斯都舍不得买,整天就知道省钱省钱。上次我同学来家里,她居然端出自制的绿豆汤,丢死人了。乘机从他爸的钱包里又抢了几张。
“我还要买双运动鞋,你看我这双都旧了,我都不好意思出门穿着……”
张强把钱塞进口袋,漫不经心地补充:妈太土了,连个名牌包都没有。杨莉阿姨多时尚啊,上次来接你时背的那个LV,我们班女生都羡慕死了。
张鹏程的表情变得复杂,既为孩子们称赞杨莉而暗自欣喜,又对他们贬低李芳感到一丝不适。他最后摸了摸张月的头:别这么说你妈,她...她只是节俭。
节俭过头就是抠门。张月翻了个白眼,爸,你知道为什么我妈会离家出走吗?因为她根本配不上你。你看杨莉阿姨,又漂亮又会打扮,还那么有钱...你俩才很般配……
够了!张鹏程突然提高声音,随即又压低,别在外面乱说。我...我先走了。
他匆匆出门,背影显得有些狼狈。张月对着关上的门做了个鬼脸,转身对哥哥说:爸明明喜欢杨莉阿姨,干嘛还装?妈要是有自知之明,早该离婚了。
张强耸耸肩,重新拿起可乐:管他呢,反正这个月零花钱又多了。要不要叫外卖?妈不在家,终于不用吃那些难吃的家常菜了。
我要吃日料!然后去买冰激凌!张月兴奋地跳起来,对了,要不要叫上小美她们?让她们看看我也有钱吃高档货了。
兄妹俩兴高采烈地计划着挥霍父亲给的钱,全然没把母亲的离家出走放在心上。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又一次平常的家庭小摩擦,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李芳总会默默回来,继续她任劳任怨的家庭主妇生活。
而此时,张鹏程坐在车里,对着后视镜再次确认自己的形象。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声音立刻变得温柔:莉莉,我已经在路上了...对,孩子们都安排好了...嗯,我也想你...
车子驶出小区,朝着曼悦海大酒店的方向疾驰而去。张鹏程的脑海里交替浮现出杨莉精致的笑脸和李芳朴素的背影,一丝愧疚刚刚升起,就被即将见到初恋情人的期待冲淡了。
毕竟,就像孩子们说的,李芳确实太普通了,普通到连离家出走都引不起家人的重视。张鹏程踩下油门,将那个总是默默付出的女人抛在了脑后。
张强提议到“要不要再去‘偶遇’再敲一下杨莉阿姨”
张月转着眼珠子“我还缺几条裙子”
张强竖起大拇趾“还是你厉害!我叫滴滴,你赶快收拾一下”
“我去拿包”张月说着,又去母亲的房子溜达一圈,什么都没找到“穷鬼 活该我爸红杏出墙”然后扭着腰去房间拿背包。
“车到楼下了,你快点”
“来了,来了”
兄妹俩下楼,“哥你今天买什么?”
张强“早看好一套西装,妈还说她给我做,这年代谁还穿手工衣服,也不知妈,咋想的,她想做,我还不敢穿呢……”
“老土,你不知道手工衣服最贵吗?”
第3章 雁过拔毛
哥,你说杨莉阿姨今天会穿什么衣服?张月一边对着电梯里的镜子补口红,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张强划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管她穿什么,反正肯定比咱妈时髦。上次她那条香奈儿裙子,我看官网上标价三万多。
张月吹了个泡泡,啪地一声破裂:等会儿看我眼色行事。上次她答应给我买条裙子,这次可不能让她糊弄过去。想给咱俩当后妈,也得拔点毛,光说,忽悠谁能……
滴滴专车在曼悦海大酒店门前停下。兄妹俩熟门熟路地穿过大堂,直奔顶楼旋转餐厅。张强突然拉住妹妹:等等,先别上去。爸要是看见我们,非得气死不可。
张月翻了个白眼:笨啊,谁说要上去了?我们就在大堂咖啡厅等着。杨莉阿姨每次完都会来这儿补妆,这可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两人选了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张月熟练地点了两杯最贵的招牌咖啡和一份三层甜品塔,记在父亲的长包房账上。
你说妈这次会离家多久?张强突然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张月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最长那次不是走了三天吗?最后还不是乖乖回来了。她挖了一大勺蛋糕送进嘴里,说真的,要是爸跟妈离婚娶了杨莉阿姨,我们零花钱至少翻倍。
两小时后,电梯门打开,杨莉婀娜的身影出现在大堂。她今天穿了一身米色套装,爱马仕丝巾随意地搭在肩上,手里拎着最新款的古驰包包。
来了来了!张月立刻捅了捅哥哥,随即换上惊喜的表情站起来挥手:杨莉阿姨!好巧啊!
杨莉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优雅的笑容:哎呀,月月,强强,你们怎么在这儿?她环顾四周,没看到张鹏程的身影,明显松了口气。
张月亲热地挽住杨莉的手臂:我们跟同学约在这儿拍照,刚结束。阿姨你今天好漂亮啊!这条丝巾是新买的吧?爱马仕今年的限量款对不对?
杨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月月眼光真好。你爸...呃,我是说你们吃饭了吗?
张强适时地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还没呢,零花钱都用来买参考书了。
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杨莉温柔地责备道,阿姨正好也饿了,一起吃点东西吧?
在餐厅里,张月故意把手机屏保亮给杨莉看:阿姨你看,这是我同学昨天买的dior新款,好看吗?
杨莉扫了一眼,心领神会:确实很适合你这样的年轻女孩。要不...阿姨送你一条当礼物?
张月立刻摇头:那怎么行,太贵重了。她咬着下唇,除非...阿姨陪我一起去选?我怕自己挑不好...
杨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当然可以,吃完饭我们就去。
张强趁机插话:阿姨,我下个月要参加演讲比赛,需要一套正式点的西装...
你妈不是说要亲手给你做吗?杨莉下意识问道。
兄妹俩同时露出嫌弃的表情。张月夸张地摆手:得了吧,我妈做的那叫衣服吗?上次她给我缝的裙子,我都没敢穿出门。
杨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还是温和地说:那阿姨带强强去挑一套吧。Armani的年轻线应该适合你。
正当三人相谈甚欢时,杨莉的手机突然响起。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抱歉,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几步外,背对着兄妹俩接听。尽管压低了声音,几个词还是飘了过来:...不行...他们在这儿...改天再说...
张强和张月交换了一个眼神。等杨莉回来时,张月故作天真地问:阿姨,是不是我爸找你啊?
杨莉的笑容有些勉强:不是,是...工作上的事。她看了看手表,要不我们现在就去逛街吧?我晚上还有个约会。
在奢侈品店,张月毫不客气地选了一条标价两万八的连衣裙和一双配套的高跟鞋。张强则试穿了一套三万多的小西装。
杨莉刷卡时,手指微微发抖。张月亲热地搂住她的腰:阿姨你真好!比我妈大方多了。我爸要是娶了你,我们得多幸福啊。
杨莉勉强笑笑:别胡说。你妈...她是个好人。
张强突然问道:阿姨,你和我爸是不是早就认识啊?我听他说你们是大学同学?
杨莉的表情瞬间变得柔软:是啊,那时候你爸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她突然意识到说太多,急忙打住,都是过去的事了。
正当三人准备离开商场时,电梯门打开,拎着购物袋的李芳出现在他们面前。六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张强下意识地想把购物袋藏到身后。
李芳的目光从儿女崭新的行头移到杨莉身上,最后落在那些显眼的奢侈品袋子上。她的嘴唇颤抖着,却什么也没说。
杨莉率先打破沉默:芳姐,好巧啊。我刚好遇到孩子们,就...
就给他们买了点东西。李芳平静地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明白了。
张月不耐烦地拽了拽杨莉的手臂:阿姨,我们不是还要去喝下午茶吗?
李芳的目光黯淡下去。她侧身让开电梯:你们去吧,我...我忘了买一样东西。
等电梯门关上,李芳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墙上。她来这里给自己买衣服,打折的都贵的离谱,看了半天还是没舍得。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掏出手机,删掉了编辑好的今晚回家吃饭的短信,重新输入:我们谈谈离婚的事吧。
与此同时,商场咖啡厅里,张月正兴致勃勃地规划着:阿姨,下周末有个新开的网红餐厅...
杨莉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她看完信息后,脸色彻底变了:对不起孩子们,阿姨有急事得先走了。
兄妹俩悻悻地回到家,发现父亲罕见地已经在客厅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爸?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张强心虚地把购物袋往身后藏。
张鹏程抬起头,眼睛通红:你们今天去见杨莉了?
张月满不在乎地说:碰巧遇到的。她还给我买了条dior裙子呢!
还给你妈难堪?张鹏程突然提高了声音。
兄妹俩吓了一跳。张强辩解道:我们又没做什么...是妈自己太小气...
张鹏程把手机摔在桌上,屏幕上显示一条银行短信:晚上约会,不见不散,管好你家孩子,我想你了!
“以后没事,不要打扰杨莉阿姨,毕竟她不是你们的妈……”
“爸,你也可以把阿姨变成我们的妈……”
张鹏程有点愣住,看着两个龙凤胎,这是他们的心里话吗?心中不禁暗喜,故意说道“不要胡说,阿姨喜欢独身”
第4章 小看她了
知道了,我俩这会去学习了,爸您忙!张月拉着哥哥的手,装模作样地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处,两人默契地蹲下身,透过栏杆缝隙偷看父亲的一举一动。
张鹏程对着玄关的镜子反复整理发型,喷了三次古龙水,又检查了牙齿上是否有食物残渣。他拿起公文包,想了想又放下,换了个更时尚的手提包。
啧啧,你看爸那心虚样。张强捂着嘴偷笑,跟做贼似的。
张月眼睛滴溜溜转:约吧,约吧,多约几次我们不就什么都有了!上次那条蒂芙尼项链,杨莉阿姨答应下次见面就给我买的。
两人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直到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才站起来。
走,跟上去看看?张强提议。
张月摇头:今天算了,我约了同学逛街。对了,妈去哪了?
管她呢,肯定又去她哪家了……张强满不在乎地说。
与此同时,老城区的芳华裁缝店里,李芳正小心翼翼地熨烫一件墨绿色真丝旗袍。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细密的汗珠挂在额头。
芳姐,明太太刚打电话催了,说六点前必须送到。学徒小周担忧地说,这刺绣才刚补好,还没定型呢。
李芳轻轻抚过旗袍上精致的牡丹刺绣:放心,来得及。这件是明太太最爱的旗袍,不能有一点瑕疵。
她看了眼墙上老旧的时钟——下午四点二十分。熨烫、包装、打车过去,时间确实有点紧。
小周,帮我把那个紫檀木的礼盒拿来。李芳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明太太待我不薄,这次市长夫人晚宴,不能给她丢脸。
五点半,李芳抱着精致的礼盒站在世纪豪庭小区门口。这个全市最顶级的别墅区,保安森严得像军事禁区。
私人别墅区,闲人免入!身穿制服的保安冷冰冰地拦住她。
李芳微微鞠躬:我来给8号别墅明总太太送衣服,她今晚要穿的。
保安上下打量这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眼中满是怀疑:稍等,我打电话问问。
电话接通后,保安的语气立刻恭敬起来:明太太您好,门口有位...呃...他捂住话筒,粗声问李芳,你叫什么名字?
李芳,芳华裁缝的李芳。
保安转述后,表情突然变得古怪:啊?现在?但是...好的,明白了。他挂断电话,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明太太说让您直接进去,她在泳池边等您。
李芳道谢后往里走,隐约听到保安嘀咕:穿成这样居然是明太太的贵客...
8号别墅的庭院大得惊人,李芳沿着鹅卵石小路走了五分钟才看到游泳池。远远地,她看到明太太——本市着名企业家的夫人——正和几个人在池边喝酒聊天。
走近后,李芳的脚步突然僵住了。泳池边的遮阳伞下,她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张鹏程正殷勤地给杨莉倒香槟,而杨莉穿着性感的比基尼,娇笑着接过酒杯。
李师傅来了?明太太的声音把李芳拉回现实。这位雍容华贵的夫人穿着浴袍走过来,亲切地拉住李芳的手,辛苦你亲自跑一趟。
李芳强自镇定,递上礼盒:明太太,旗袍已经改好了,刺绣也按您的要求补了金线。
哎呀,太感谢了!明太太打开盒子,惊叹道,这牡丹活灵活现的,比原来还要美!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张鹏程转头看到妻子,手中的香槟杯地掉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这位是...?杨莉故作不知地问道,手指却紧张地绞着浴袍带子。
明太太笑着介绍:这是我朋友李芳,全市最好的裁缝。我的旗袍都是她亲手做的。她转向李芳,这两位是...
我丈夫。李芳平静地说,眼睛直视张鹏程,这位小姐是...?
空气瞬间凝固。明太太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尴尬地咳嗽一声:要不...我们进屋试衣服?
杨莉突然站起来,假惺惺地伸出手:原来您就是李姐啊!鹏程经常提起您。我是杨莉,他的大学同学,刚回国不久。
李芳没有握那只手,只是点点头:你好。她转向明太太,需要试穿的话,我可以帮您调整。
张鹏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李芳,你怎么会来这里?
工作。李芳简短地回答,眼神扫过桌上的香槟和水果,看来你们的开得很愉快。
明太太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她挽起李芳的手臂:走吧,我迫不及待想试试这件旗袍了。你们三位慢聊。
进入别墅后,明太太关上门,叹了口气:芳姐,我不知道你们之间...
没关系。李芳勉强笑了笑,我们先试衣服吧,市长夫人的晚宴不能耽误。
明太太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当她换上那件墨绿色旗袍时,镜中的自己光彩照人,每一处剪裁都恰到好处。
天啊,李师傅,你简直是魔术师!明太太转了个圈,这腰线收得太完美了。
李芳微笑着帮她整理领口:您喜欢就好。这里我还绣了您的英文名字缩写,在内衬上。
明太太感动地握住李芳的手:你总是这么细心。对了...她压低声音,需要我帮你把那位杨小姐请走吗?
李芳摇摇头: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这是我自己的家事。
当李芳回到泳池边时,张鹏程和杨莉显然已经有过一番争论。杨莉脸色难看,张鹏程则满头大汗。
李芳,你听我解释...张鹏程急切地说。
不用解释。李芳的声音异常平静,我只是来送衣服的。她看向杨莉,杨小姐,我丈夫喜欢喝冰镇香槟,但胃不好,麻烦你提醒他别超过两杯。
杨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李姐,你误会了...
对了,李芳从包里拿出一个药瓶放在桌上,你的胃药,早上忘带了。她转向明太太,旗袍没问题的话,我先告辞了。
张鹏程猛地站起来:等等,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店里还有活。李芳礼貌地向明太太点头告别,转身离开,背影挺得笔直。
李芳一走,杨莉立刻发作:张鹏程!你不是说你老婆就是个没见识的家庭主妇吗?她怎么会认识明太太这样的贵人?而且你说你老婆又老又丑……
明太太冷冷地插话:杨小姐,芳姐是我们圈子里最受尊敬的朋友。多少太太小姐排队等她做衣服,连市长夫人都指名要她的手艺。
杨莉脸色煞白:我...我不知道...
张鹏程则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结婚二十年,他从来不知道妻子有这样的手艺和人脉。他一直以为,老婆上不得台面,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脉……
明太太优雅地端起酒杯:恕我直言,张先生,你夫人是个难得的贤内助。我先生常说,一个成功男人背后...
一定有个了不起的女人。张鹏程喃喃接话,突然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
李芳走出别墅区,没有叫车,只是沿着马路慢慢走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拖在身后。
身后传来急促的喇叭声。张鹏程的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上车,我们谈谈。
李芳看了他一眼,平静地拉开车门。车内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的裁缝店这么有名。张鹏程终于开口。
你从来没问过。李芳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结婚第二年就开了,那时候你刚升职,应酬多,没注意。
张鹏程握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那些太太们...付你多少钱一件?
看工艺,也就一两百吧李芳淡淡地说,她不会把自己一件挣几千,几万说出来的,对于这个男人,她已经忍够了。
张鹏程一脚刹车停在路边:什么?!那你这些年...
第5章 周雅
离婚,我想好了!李芳的声音在车里回荡,她挺直了腰杆,直视着丈夫张鹏程那双充满轻蔑的眼睛。
张鹏程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李芳,你都快五十了,可不是当初村里一枝花了。离了我,你能去哪?谁给你一口饭,你就乖乖在家,做好你的保姆,我还能让你有吃有喝的……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李芳心里。二十一年了,二十一年来她听够了这样的贬低。当初媒人说亲时,张鹏程看中的不就是她村里一枝花的名声吗?如今人老珠黄,就成了他嫌弃的理由。
我不需要你操心。李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儿子,女儿已经上大学了,我对你、对这个家,已经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张鹏程猛地起身,高大的身影压迫性地逼近,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二十多年,现在跟我说仁至义尽?
李芳没有退缩,尽管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坚决地反抗丈夫。
家里的都是我的,你净身出户,我就同意离婚。张鹏程冷笑道,眼中闪烁着胜券在握的光芒。他太了解李芳了,一个连高中都没读完的农村女人,离了他能有什么出路?哈好能当保姆用,偶尔还能泄欲,一千块钱去哪找……
我净身出户。李芳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的钱我不稀罕,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张鹏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妻子会这样顶撞他。给你脸了,这么对我说话!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经落在李芳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蔓延开来,李芳踉跄了一下。嘴里泛起血腥味,但她没有哭,反而笑了。
打得好,她擦掉嘴角的血丝,这一巴掌,把我最后一点犹豫也打没了。
张鹏程愣住了。他习惯了李芳挨打后默默流泪的样子,这样的反应让他莫名心慌。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杨莉一直有联系吗?李芳突然说道,看着丈夫瞬间变色的脸,她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上周你去,其实是去见她了吧?你俩一起去旅游……
你、你胡说什么!张鹏程的慌乱证实了李芳的猜测。
我忍了二十一年,每次你在我身上却喊着她的名字,我都恨不得去死。李芳的声音颤抖着,但现在我想通了,不值得。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你签个字就行。
说完,她打开车门离开,留下张鹏程愣着,脸色阴晴不定。
关上车门,李芳终于允许自己的眼泪流下来。她颤抖着手抚上火辣辣的脸颊,看着倒车镜镜子里那个憔悴的中年女人——眼角的皱纹、暗黄的皮肤、凌乱的头发,哪里还有当年村里一枝花的影子?
回到家拿出,一个旧鞋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证据:张鹏程和杨莉的合影、酒店收据、通话记录...还有一本日记,记录着每一次丈夫把她当作替代品的屈辱。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李芳轻声对自己说。
第二天一早,李芳就出了门。她需要透透气,更需要想想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二十一年的家庭主妇生活,让她几乎与外界脱节。她漫无目的地在商业区走着,看着橱窗里光鲜亮丽的职业女性,感到一阵自卑。
小心!一个声音突然响起,紧接着李芳被人拉了一把,一辆电动车擦着她的衣角呼啸而过。
李芳惊魂未定地转头,看到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女性正关切地看着她。
你没事吧?刚才太危险了。女人约莫五十出头,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透着优雅与干练。
谢谢,我没事。李芳勉强笑了笑,刚才走神了。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那边咖啡厅坐坐?女人指了指不远处一家装修典雅的咖啡店,我正好约了人,但他发信息说要迟到半小时。
李芳本想拒绝,但对方真诚的眼神让她莫名感到安心。也许是太久没有人这样关心她了,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咖啡厅里,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在空气中。李芳拘谨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有些不自在地看着面前精致的咖啡杯。
我叫周雅,是雅致服饰的创始人。女人递过一张名片,你呢?
李芳...我没有名片。李芳尴尬地笑了笑,就是...家庭主妇。
周雅敏锐地注意到李芳脸上的红肿和眼中的哀伤,但她体贴地没有多问。家庭主妇是最辛苦的职业,没有之一。我创业前也做了十年全职妈妈。
李芳惊讶地抬头:真的吗?你看上去...很成功。
成功是后来的事。周雅搅动着咖啡,离婚后我才不得不重新开始。
离婚?李芳瞪大了眼睛。
周雅笑了笑:看来我们有共同话题。你脸上的伤...是家暴吗?
李芳下意识地捂住脸颊,眼眶突然湿润了。在这个陌生人面前,她竟有种倾诉的冲动。
我...昨天决定离婚,他打了我。李芳的声音细如蚊呐,二十一年的婚姻,我忍了二十一年他把我当成另一个女人的替身...
故事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李芳讲述着张鹏程如何在亲密时呼唤初恋的名字,如何贬低她、控制她,如何在儿子,女儿出生后就几乎与她形同陌路。
周雅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当李芳说到打算净身出户时,她皱起了眉头。
这不行,周雅斩钉截铁地说,二十一年的婚姻,你有权获得一半财产。更何况,家庭主妇的劳动也是有价值的。
但我没有工作,自己给人做衣服收入有多有少养活自己够了...李芳苦笑,法院会支持我吗?
当然会。周雅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写下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律师的联系方式,她在婚姻法方面很有经验,会帮你争取应得的权益。
李芳接过纸条,手指微微发抖:为什么帮我?我们才刚认识...
周雅的眼神柔和下来:因为二十年前,我也曾是一个绝望的家庭主妇。是一个陌生人的帮助让我重新站了起来。她顿了顿,李芳,你愿意来我的公司工作吗?
李芳震惊地看着周雅,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我只会做衣服...”
来我厂子看看,再决定来不来工作?周雅微笑道,放心,我不会卖了你的?
李芳“谢谢你,我在想想!”
第6章 开直播
李芳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将最后一件加急的旗袍套在木质模特身上。午后的阳光透过裁缝店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给深红色的绸缎镀上一层金边。她后退两步,眯起眼睛检查衣襟上的盘扣是否整齐,手指轻轻抚平一处几乎不可见的褶皱。
总算赶完了。她小声嘀咕着,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她连午饭都还没吃。
小周今天请假,店里只有她一个人。李芳随手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却不小心点开了抖抖App。她没太在意,把手机架在工作台旁的支架上,转身去拿针线盒,准备给另一件中式礼服缝制最后的装饰。
这件衣服真漂亮!
主播手好巧啊,衣服多少钱?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几条弹幕,李芳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小心开启了直播。她慌忙放下手中的丝线,凑近屏幕,看到右上角的观看人数已经跳到了23人,还在不断增加。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打开直播了...李芳手足无措地对着手机说道,脸颊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她平时连自拍都很少,更别说直播了。
弹幕立刻热闹起来:
哈哈哈主播好可爱
没事没事,我们爱看
这件礼服卖吗?多少钱?
李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指着身后模特身上的旗袍解释道:这是客人定制的婚礼旗袍,已经有人预定了。
店主你家店在哪?一条弹幕问道。
在江南路的老街区,叫永芳裁缝店回答完,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补充道:不过我们主要接定制,很少有现成的衣服卖。手工制作,很慢的……
她看到观看人数已经涨到了五十多人,心跳得更快了。屏幕上不断跳出新的问题:
绣花是手工的吗?
可以定制类似的款式吗?
我下个月结婚,能加急吗?
李芳一一回答着,渐渐忘记了最初的紧张。当她解释到盘扣的制作工艺时,甚至不自觉地拿起工具示范起来。
这种琵琶扣要用真丝布料缠绕,每一环都要...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丝线间,转眼间一个精致的扣子就成型了。
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天啊这手速!
太厉害了吧!
主播能教教我吗?
李芳看着满屏的惊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从未想过,自己从小跟外婆学的这门手艺,能在网络上引起这样的反响。
其实这不算什么,她谦虚地说,我外婆那辈的裁缝才叫厉害,他们连设计图都不用,看一眼客人就知道该做什么款式。
店主多大了?看着好年轻啊!一条弹幕问道。
我四十五了。李芳笑着回答,从十二岁开始学裁缝,算起来也有三十三年了。
哇!怪不得手艺这么好!
可以看看其他作品吗?
李芳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吧,我给你们看看最近完成的几件衣服
“可以”
她拿起手机,小心翼翼地走向后间的工作室。推开门,里面挂着五六件已经完成的中式礼服,每一件都精美绝伦。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给这些华服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弹幕瞬间被太美了求定制刷屏。
这件青花瓷纹样的旗袍用了三个月才完成,李芳指着一件蓝白相间的礼服解释道,上面的花纹全是手绣的,光画样就花了两个星期。我自己设计的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多少钱?我要买!一条弹幕急切地问道。
李芳摇摇头:这件是博物馆的订单,不卖的。不过可以定制类似的款式,价格要看具体工艺...
她的话还没说完,直播间突然涌入一大批观众,人数直接跳到了三百多。原来是有个叫时尚探长的大V转发了她的直播链接,配文是:发现宝藏手艺人!这才是真正的中国风!
李芳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弹幕突然变得密密麻麻,手机也开始发烫。
大家别急,慢慢问...她有些慌乱地说,我可能回答不过来这么多问题。
主播别紧张,我们就是来看手艺的!
对啊对啊,你做你的,我们看着就行!
李芳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那...那我继续工作了?今天确实还有很多活要干...
她放下手机,回到工作台前,开始专心缝制那件中式礼服的装饰。渐渐地,她完全沉浸在了工作中,忘记了直播这件事。她的手指在布料间灵活穿梭,针线如同有生命一般随着她的动作起舞。
直播间的人数悄然突破了五千。弹幕却变得安静了许多,似乎观众们都不愿打扰这专注的一幕。偶尔飘过几条评论:
这专注度,爱了爱了
现在年轻人能这么静下心来做手艺的真不多了
我想学这个!收徒弟吗?
两个小时后,李芳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件衣服的收尾工作。她伸了个懒腰,这才想起手机还开着直播。当她看向屏幕时,惊讶地发现观看人数已经达到了八千多人。
天哪!她惊呼出声,你们...你们一直都在看吗?
弹幕立刻活跃起来:
终于等到主播回来了!
太精彩了,根本停不下来!
求开店地址!我要来定制衣服!
李芳感到一阵眩晕,她从未想过会有这么多人对自己习以为常的工作感兴趣。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六点了。
真的很感谢大家观看,她真诚地说,不过我得关直播了,店里还有事情要处理...
别关!再播一会儿吧!
明天还播吗?几点?
关注了!下次直播一定要通知啊!
李芳犹豫了一下:那...那我明天同一时间再开播?给大家看看其他工艺过程?
弹幕一片欢呼。她微笑着挥手告别,关闭了直播。手机立刻提示音不断——新增粉丝、私信咨询、订单请求...她粗略翻看了一下,至少有上百条询问定制事宜的信息。
这...李芳呆坐在工作台前,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她的小店平时一天也就接待两三位客人,哪见过这种阵仗。
正当她发愣时,店门被推开了。小周急匆匆地走进来:芳姐,对不起啊,家里事情处理完了我就赶紧回来了...咦,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奇怪?
李芳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小周,我好像...不小心火了?
她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小周看。小周翻看着那些消息,眼睛越瞪越大:天啊!你这是要发财的节奏啊!这么多订单!
可我一个人怎么做得过来...李芳苦恼地说。
招人啊!扩大规模啊!小周兴奋地手舞足蹈,芳姐,你这是要出名了!传统手艺加新媒体,绝配啊!
第7章 干妈
李芳盯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新消息提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该先回复哪个。小周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姐,你看啊,小周一把抓过李芳的手机,兴奋地划拉着屏幕,现在很多人都喜欢看小视频,而且配上古典音乐的话,那种氛围和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
李芳揉了揉太阳穴,昨天那场意外直播带来的余震让她到现在还有点恍惚:慢点说,我脑子还转不过来...
哎呀,就是拍短视频啊!小周急得直跺脚,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的,我们可以把制作过程拍成小视频,配上好听的音乐,这样不仅能更好地展示我们中式衣服的独特魅力,还能吸引更多人的关注呢!
李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工作间里那些静静悬挂的华服。外婆常说好衣服自己会说话,但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似乎需要更大的声音才能被人听见。
你说得有道理...李芳犹豫道,可是谁来拍呢?我连自拍都找不好角度。
这个包在我身上!小周拍着胸脯保证,我大学可是新媒体社团的!虽然学的是服装设计,但剪辑拍摄都没问题!
她突然眼睛一亮:对了!我的去找我妹过来,她穿咱们衣服好看!那丫头身材比例好,脸蛋也古典,最适合展示中式服装了!
李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店门上的铜铃清脆地响了起来。一位身着淡紫色旗袍的女士款款走入,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耳垂上的翡翠坠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明太太!李芳连忙迎上去,您的衣服已经改好了,我正想给您打电话呢。
明太太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却被李芳手机屏幕上尚未关闭的直播后台界面吸引了:芳姐啊,你这是...在做直播?
小周抢着回答:明太太您不知道,昨天芳姐不小心开了直播,结果火了!现在有好几千人想找我们定制衣服呢!
明太太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托着下巴,这倒是个好主意。传统手工艺确实需要新的传播方式。
李芳感觉脑子还是有点懵,机械地从柜台取出一个精致的衣盒:这是您的那件云纹旗袍,我把腰线又收了一分,您试试看合不合身...
明太太却没有立即接过去,而是若有所思地说:有空给我拍一下怎么样?虽然年纪大了,但美丽大方有气质这点自信还是有的,最适合给你们当模特了。
小周和李芳同时愣住了。明太太见状,优雅地掩嘴轻笑:怎么?嫌我年纪大了不适合?
不不不!李芳连忙摆手,明太太您的气质是出了名的好,只是...
只是什么?明太太微微偏头,耳坠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小周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明太太,我刚想让我妹妹来当模特,她年轻些,可能更符合现在短视频的审美...
明太太不慌不忙地走到穿衣镜前,将手中的鳄鱼皮手包放在一旁: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美,中年人有中年人的韵味。
张月推开芳华缝纫店的玻璃门,清脆的风铃声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悦耳。她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来母亲的店里了,自从母亲离家出走后,母亲似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这家店里,连家里的厨房都冷清得积了灰。
妈,你再不管我们,我和哥哥就要饿死在家里了——张月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被站在试衣镜前的背影牢牢吸引。
那是一位穿着墨绿色绣花旗袍的少妇,布料上的暗纹牡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正微微侧身整理领口的盘扣,这个动作让旗袍勾勒出的腰线更加明显。当那人转过身来,张月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瓷白的肌肤,杏眼朱唇,眼角虽有些细纹却更添风韵。
妈,这衣服太美了,这小姐姐穿的更漂亮了。张月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母亲身边,挽住芳姐的手臂摇晃,妈,你给我也仿一件嘛!
正在为客人调整腰线的芳姐手一抖,差点把别针扎到明太太身上。她无奈地瞪了女儿一眼:没大没小的,这是明太太。
站在镜子前的明太太却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的笑纹像绽放的花瓣。她转身面对张月,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小姐姐?我都做你妈了。
不可能!张月瞪圆了眼睛,凑近仔细打量明太太,您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岁!不可能再多了
明太太被这直白的夸奖逗得掩嘴轻笑,耳垂上的翡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转向芳姐:芳姐,这是你女儿吗?长得真水灵。
芳姐正在整理布料,闻言差点把手中的绸缎摔在地上。她哭笑不得:明太太,这是我闺女张月,都上大学了。
天呐!明太太惊讶地捂住嘴,上下打量着张月,你女儿真漂亮,还是你有福气,女儿双全,不向我命苦就两个臭小子……
芳姐脸上浮现一丝红晕,手上的活计却没停:明太太您过奖了
张月趁机凑到明太太身边,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旗袍上的绣花:这个颜色真衬您,像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明太太被夸得心花怒放,伸手捏了捏张月的脸蛋:小嘴真甜。芳姐,你闺女可比你会说话多了。
芳姐无奈地摇头,眼中却满是宠溺:这丫头从小就会哄人。她转向女儿,今天怎么想起来店里了?冰箱里不是还有饺子吗?
张月撇撇嘴:连续吃三天饺子了,我们都快变成饺子馅了。她眼巴巴地看着明太太身上的旗袍,妈,我也想要一件这样的。
明太太突然眼睛一亮:芳姐,我送您女儿一件,就当是谢礼,你这次改的旗袍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芳姐连忙摆手:这怎么行,明太太您太客气了...
就这么定了!明太太不容拒绝地拍拍手,转向张月,你喜欢什么颜色?我觉得淡紫色会很适合你。
张月惊喜地看向母亲,见芳姐无奈地点头,立刻欢呼一声抱住明太太:谢谢小姐姐!
还叫小姐姐呢?明太太故作严肃地板起脸,按年龄你该叫我阿姨。
张月调皮地眨眨眼:那多显老啊,您看起来这么年轻,叫姐姐正合适。
明太太被哄得眉开眼笑,拉着张月的手走到布料架前:来,我们一起挑料子。芳姐的手艺可是城里数一数二的,我所有的旗袍都是她做的。
芳姐看着女儿和客人亲昵的样子,既欣慰又有些吃醋:明太太,您别太惯着她。我闺女最会说话……心里真想说,可会哄人了!
我乐意。明太太头也不回地说,正拿着一块淡粉色的绸缎在张月身上比划,芳姐,你看这个颜色怎么样?
张月却看中了另一块湖蓝色的料子:妈,这个好像明太太身上那件的颜色。
明太太惊讶地挑眉:眼光不错嘛,这是苏州来的真丝,我特意留着做夏装的。她犹豫了一下,随即爽快地说,既然小月喜欢,就用这个吧。
芳姐急忙走过来:明太太,这太贵重了...她不适合这颜色……
就当是我认了个干女儿。明太太笑着说,眼神却带着几分认真,我家那两个臭小子整天就知道忙工作,我要是有小月这样的女儿该多好。
张月敏锐地察觉到明太太语气中的落寞,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那以后我就是您的干女儿啦!不过...她狡黠地眨眨眼,旗袍可不能少。
三人同时笑了起来,店里的气氛顿时轻松愉快。芳姐拿出软尺为女儿量尺寸,明太太则坐在一旁的椅上,优雅地抿着茶,时不时给出建议。
腰这里再收一点。明太太指点道,年轻女孩子穿旗袍,腰线最重要。你看你闺女这身材天生的衣服架子,一会去我家我们一起拍视频……
芳姐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尺寸。张月像个洋娃娃似的被摆弄着,却乐在其中:妈,我要和明太太一样的盘扣,那个蝴蝶形状的好看。
那是传统的如意扣。芳姐纠正道,轻轻拍了下女儿的后背,站直了。
明太太放下茶杯,突然问道:小月有男朋友了吗?
张月顿时红了脸:还没...
穿上这件旗袍就有了。明太太自信地说,当年我先生就是被我穿旗袍的样子迷住的。
芳姐轻咳一声:明太太,您别教坏小孩子。她还小……
这怎么是教坏呢?明太太不以为然,女孩子就该学会展现自己的美。她转向张月,等你衣服做好了,我带你去参加茶会,介绍几个优秀的年轻人给你认识。
张月眼睛一亮,正要答应,芳姐赶紧打断:明太太,她还小...
张月拖长音调抗议,我都二十岁了!我哥都有对象了,你都不说……
明太太看着母女俩斗嘴,笑得前仰后合。阳光透过橱窗洒进来,照在三人的身上,布料上的金线反射出细碎的光芒,仿佛给这个平凡的午后镀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
年轻真好。她轻声感叹,芳姐,你真幸福。
芳姐看着女儿活泼的样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是啊,就是太淘气。
明太太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不急,你先把小月的做好。她转向张月,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烫金名片,有空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逛街。
张月双手接过,只见名片上烫印着明氏集团董事 :明莉的字样。她惊讶地抬头:明太太,您...
叫干妈。明太太调皮地眨眨眼。
“干妈”张月大方的喊着。
第8章 去明太太家1
妈,你看这车座是真皮的!张月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玛莎拉蒂的内饰,手指在米白色的皮革上轻轻摩挲,生怕自己的指甲会刮花这昂贵的材质。她的眼睛亮得像是装进了整个星空,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
李芳局促地坐在后排,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今天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印着超市logo的旧t恤,袖口已经有些脱线。她能感觉到自己与这辆豪车的格格不入,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呼出的气息会弄脏车内的空气。
喜欢吗?明太太从后视镜里看到张月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这车才三百多万,我老公说等我生日给我换辆更好的。
李芳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三百多万,对她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干妈,你家真的有好几个厨师吗?张月已经完全放松下来,半个身子都趴在了前排座椅上。她听同学说的,不知道真假。
月月!李芳轻声呵斥,别这么没规矩。
明太太却笑得更加灿烂:没事儿,我就喜欢月月这活泼劲儿。对啊,我家有中餐厨师、西餐厨师,还有个专门做甜点的法国师傅。今天让你们尝尝法式鹅肝,是从法国空运来的。
车子驶入一扇雕花铁门,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张月的脸几乎贴在了车窗上,发出阵阵惊叹。李芳一看这里,不是上次的别墅,是明太太另一个别墅。
别墅门前,一位穿着制服的管家已经等候多时。车门一开,张月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却被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吓了一跳,差点滑倒。
小心点!李芳慌忙扶住女儿,自己的旧运动鞋在大理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明太太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如履平地,边走边吩咐管家:王叔,带她们去客房换身衣服。我那些没拆吊牌的衣服,挑几件合适的。
不用了,明太太...李芳连忙摆手,却被明太太打断。
芳姐,你就别客气了。你看看你这衣服都旧成什么样了,就当是我送给月月的礼物。明太太的语气温柔,眼神却不容拒绝。
客房比李芳家的主卧还大。张月一进门就扑向了那张king size的床,在上面滚来滚去。妈,这床好软啊!比我们家的舒服多了!
李芳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管家送进来的几套衣服。每件上面的价格标签都让她心惊——那相当于她做七八件衣服的价格。
妈,这件好看!张月已经拿起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在自己身上比划。
管家礼貌地退了出去,李芳终于松了口气,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月月,我们不能随便收别人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没看看衣服的价格……
为什么不行?干妈说了是礼物啊。张月撅起嘴,我们班小雨说她姑姑也经常送她名牌衣服。
李芳想说那不一样,却不知如何向二十岁的女儿解释阶层差异和人情世故的复杂。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就今天穿一次,明天我们要洗干净还回去,知道吗?
当母女俩换好衣服出现在餐厅时,明太太眼前一亮:这才对嘛!芳姐,你打扮起来多好看,平时就是太不注重自己了。我还有一些化妆品,不太喜欢有的是我用了几次的,你不嫌弃一会打包都带回去……
李芳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摆。这条裙子虽然合身,但过于修身的剪裁让她浑身不自在。而张月已经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在餐厅里转来转去,对每样摆设都充满好奇。
“那多不好意思,你的东西都太贵了,我用,不合适”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你这是嫌弃我用过了?”
“不是,不是,我咋会嫌弃呢?”
“好,那就说好了”
餐厅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长桌上摆满了李芳叫不出名字的菜肴。一位穿着白色制服的厨师正在现场煎制鹅肝,油脂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
来,坐我旁边。明太太拉着李芳坐在主位旁,而张月则被安排在了对面,“平时就我一个人吃饭,月月以后没事就来陪干妈?”
“干妈,不嫌弃我恨不得天天来,就怕你嫌弃……”
“咋会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好了,不说了,都饿了,赶快吃饭吧,给小周已经留好饭菜了”
用餐过程中,李芳几乎没动几下筷子。每一道菜上来,她都要先看别人怎么吃才敢动手,生怕自己出丑。而明太太则不断给她夹菜,嘴上说着别客气,眼神却时不时流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她挺可怜这个女人,老公年薪百万居然没有带妻子孩子吃过,给她俩教用餐礼仪。
芳姐,听说你今天直播做得不错?明太太突然问道。
李芳愣了一下:今天无意识点开,没想到有人爱看。
明太太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正好,今晚我家有个小型聚会,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可以在我们家直播,效果肯定比在你那裁缝店强。
李芳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餐巾:这...不太合适吧?也太麻烦你了……
有什么不合适的!明太太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贝,就这么定了。吃完饭我让化妆师给我们打扮打扮,保证让你的粉丝眼前一亮!
张月听到后兴奋地拍手:太好了!我也可以当主播吗?
明太太“乖女儿当然可以当主播了,你要不行,就没人可以了……”
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李芳只能勉强点头。她隐约感到不安,却又说不清为什么。
饭后,化妆师和摄影师如约而至。李芳被按在化妆镜前,任由各种刷子在脸上扫来扫去。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镜子里的人几乎让她认不出来——精致的妆容掩盖了岁月的痕迹,发型师为她打造的卷发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妈,你真漂亮!张月围着她转圈,小脸上写满了骄傲。
明太太走过来,亲自为李芳调整了一下项链的位置:看吧,我就说你打扮起来很好看。走吧,设备都准备好了。
直播地点被安排在别墅的后花园。夜幕降临,无数小灯串在树梢间闪烁,宛如繁星落地。专业的补光灯、反光板、麦克风一应俱全,比李芳平时用手机支架的简陋设备高级了不知多少倍。
大家好,我是李芳...她对着镜头打招呼,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抖,今天...今天我在明太太家做客,她邀请我在这里直播……我有点紧张第一次打扮这么精致有点不太习惯……让大家见笑了.
直播刚开始几分钟,观看人数就突破了李芳平最高纪录。评论区不断滚动着各种惊叹:
这是在哪?太豪华了吧!
芳姐今天好美!
这是要转型做名媛了吗?
“你们看这旗袍太好看了”
明太太站在镜头外,满意地看着不断上涨的数据。她悄悄对助理说:去联系几个赞助商,就说我们这里有个素人爆红的潜力股。
直播进行到一半,李芳渐渐放松下来。
张月闪亮登场,有种从画中出来的感觉。
第9章 明太太家2
镜头前的张月不自在地扯了扯旗袍下摆,这件绛红色真丝旗袍完美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领口精致的盘扣衬得她脖颈修长。直播间的人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上涨,弹幕如雪花般飘过屏幕。
【这旗袍也太美了吧!小姐姐身材绝了!】
【求链接!求价格!】
【店主的手艺这么好吗?不敢相信!】
李芳站在摄像机后面,眼眶微微发热。这是女儿第一次穿上她亲手制作的旗袍,也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展示她的作品。她清了清嗓子:这件旗袍用的是苏州真丝面料,上面的梅花刺绣是我花了三个晚上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妈,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件?我怎么不知道?张月惊讶地转身,旗袍开衩处若隐若现的小腿线条引得弹幕又是一阵沸腾。
上个月你生日那天熬的夜。李芳笑着调整摄像机角度,本来想给你当生日礼物,又怕你觉得土。
化妆间门被猛地推开,小周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提着几个鼓鼓的服装袋:芳姐!我把我的收藏都带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娇小女孩,害羞地躲在姐姐身后。
张月眼前一亮,甜甜也来啦?
甜甜怯生生地点头,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张月身上的旗袍:月姐姐,你好漂亮...
小周已经自来熟地凑到镜头前:嗨大家好!我是小周,这是我妹妹甜甜!她今天穿着oversize的牛仔外套,内搭黑色短top,与旗袍氛围格格不入,却充满活力。
【姐妹花!都好可爱!】
【这个姐姐好飒!妹妹好软!】
李芳接过小周带来的衣服袋,眼睛一亮:这件湖水蓝的改良旗袍很适合甜甜。她取出一件短款旗袍,领口和袖口都装饰着白色蕾丝。
甜甜红着脸被推进更衣室,小周则兴奋地翻找着另一个袋子:芳姐,我还带了这件!她抖开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高开衩设计大胆前卫,去年年会穿的,差点被我爸打断腿。
张月噗嗤笑出声:周叔叔还是这么古板?
可不是!他说旗袍就该规规矩矩穿...小周突然顿住,瞪大眼睛看着从更衣室出来的甜甜,我的天!宝贝你也太适合了吧!
甜甜转了个圈,蕾丝裙摆如花瓣般绽开。与张月的明艳不同,甜甜穿上旗袍后更显清纯可人,像是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女学生。
【啊啊啊甜妹杀我!】
【这气质绝了!完全变了一个人!】
直播间人数已经突破五千,李芳手忙脚乱地回复着弹幕问题,额头渗出细汗。张月悄悄递来一张纸巾,母女俩相视一笑。
芳姐!我来了!一个高挑的身影风风火火冲进直播间,天天踩着十厘米高跟鞋险些摔倒,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木质衣箱,堵车堵死了!
天天是李芳的老顾客,也是小周的闺蜜,以穿搭大胆着称。今天她本来穿着破洞牛仔裤和露脐装,看到满屋子的旗袍后夸张地捂住嘴:哇哦!旗袍派对怎么不早说!
小周坏笑着举起那件墨绿丝绒旗袍:天天,你的菜。
十分钟后,当天天气场全开地走出更衣室,墨绿色丝绒衬得她肤色如雪,高开衩露出修长美腿。她将长发挽成松散的发髻,几缕发丝垂在颈边,慵懒而性感。
怎么样?天天转了个圈,对着镜头抛了个媚眼。
【姐姐杀我!】
【这身材是真实存在的吗?】
张月惊叹:天天姐,你穿旗袍比穿现代装还好看!
那当然,天天得意地挑眉,我奶奶可是上海滩有名的旗袍美人,从小就看她在镜子前...她的声音突然哽咽,迅速转身假装整理衣领。
小周默契地转移话题:芳姐,你不试一件吗?
李芳连忙摆手:我就算了,年纪大了...
谁说的!张月突然站起来,在母亲惊讶的目光中翻找着衣架,妈,我记得你有一件香云纱的...
那件太旧了...李芳的声音弱了下去。
张月已经找出了一件深紫色旗袍,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妙的光泽:这是我妈最得意的作品,香云纱面料。
在女儿和女孩们的坚持下,李芳终于换上旗袍。当她从更衣室走出来时,直播间瞬间安静了几秒。
四十五岁的李芳穿着合身的旗袍,岁月在她眼角留下的细纹此刻都成了优雅的注脚。她没有刻意挺胸收腹,自然流露的从容气质反而更显韵味。
【天啊这是妈妈?太有气质了吧!】
【这才是真正的旗袍美人!】
妈...张月声音有些颤抖,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这么美。
李芳不好意思地低头整理袖口:傻孩子,妈都老太婆了...
打扰了。一个温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约莫三十岁的女士站在那里,一身靛青色旗袍,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胸前别着一枚翡翠胸针。
明太太!李芳惊喜地迎上去,您太漂亮了?
明太太优雅地微笑:美吧!”
【美,太美了,姐姐,我爱你】
【气质美女】
【姐姐今年多大?】
……
第10章 设想
直播间的灯光暗下来时,李芳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有几根碎发挣脱了发簪的束缚,垂在耳际。
芳姐,观看峰值五万八!摄像师小王推了推眼镜,兴奋地指着后台数据,留言区爆了,都在问那件墨绿色旗袍的价格。
李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台上那件刚完成不久的旗袍,真丝面料在她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无言的抗议。这件旗袍花了整整三周时间,光是领口的梅花盘扣就做了两天。
告诉他们,这是非卖品。李芳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张月捧着手机凑过来,身上还穿着直播时展示的那件藕荷色改良旗袍。二十岁的少女像枝头新绽的花苞,把传统服饰穿出了青春的灵动。干妈,这个Id云想衣裳说愿意出三万,问能不能定制同款。
李芳的手顿了顿。三万元,她笑而不语,那连手绣都不够。
可以先收定金排期嘛。张月眨着大眼睛,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哇,又有人问这件绛红色马面裙...
明太太不知何时站在了客房门口,香奈儿套装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她轻轻鼓掌,腕间的翡翠镯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这场直播,芳姐的店名气会越来越高的,粉丝已经一万多了……
李芳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明太太过奖了,大家只是看个热闹而已。这些有的是一比一复刻款……
那是他们没见过真正的好东西。明太太走近指尖悬在旗袍上方一寸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件要是放在国金中心,标价五十万都有人抢。精品就是精品,以前有个明星的龙袍当时就说过百万以上了……(具体多少钱,未公开,不详)
小王突然插话:短视频剪好了,要现在发吗?
明太太抢先道:发,当然发。配上传统手工艺传承人的标签。她转向李芳,眼中闪烁着商人才有的锐光,芳姐,我们得谈谈。
她等几人换好衣服,“我们去客厅谈谈!”
下人送上香茗,水果。
我想和芳姐合开一家服装店明太太从爱马仕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你负责设计和关键工序,基础工作交给熟练工。绣花可以用数码技术……
李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电脑绣花没有灵魂。
但可以保证每个针脚都一模一样。明太太向前倾身,身上的香水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芳姐,时代变了。你难道想看着这门手艺被快时尚淹没吗?
茶室里一时寂静。
我需要考虑。李芳最终说道。
明太太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明天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制衣厂。十点,司机来接你们。她起身时,翡翠镯子又发出悦耳的声响,对了,我给月月准备了些小礼物,放在车上了。
送走明太太,李芳发现张月正对着手机傻笑。走近一看,是直播间的回放,满屏的弹幕都在夸仙女下凡这才是真正的中国风。
妈,我们真的要火啦!张月兴奋地转了个圈,小香风的下摆划出优美的弧线。
李芳伸手替她整理有些歪斜的头发:不要想那么多了,回家好好睡觉!
张月突然压低声音:明阿姨说不让告诉爸爸。她拉着李芳来到门外,司机正从后备箱取出几个印着大牌logo的纸袋,看,香奈儿的套装,还有配套的鞋包!
李芳倒吸一口冷气。这些加起来少说也要六位数。她想说什么,却被张月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明阿姨还说...张月脸上泛起红晕,等我大学毕业,送我去巴黎学服装设计。
夜色渐浓,回程的车里,张月抱着那些昂贵的礼物,像抱着一个璀璨的梦。李芳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思绪万千。后视镜里,她看见司机不时瞟向张月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师傅,明太太做服装生意多久了?李芳突然问道。
司机明显怔了一下:啊,有七八年了吧。明总在工业园区有两家厂子,听说最近还接了海外订单。
李芳点点头,不再说话。
妈,你在想什么?张月靠在她肩上问。
没什么李芳轻抚女儿的长发。
送女儿回家,“妈,你不回家吗?”
李芳摇了摇头,和女儿摇手说再见,后面一辆车停下“芳姐,我和妹妹先回家了,明天见”
“辛苦你俩了!”
“姐,你太客气了,晚安”
“晚安!”
第11章 贪婪的妈
周芳的手指轻轻抚过制衣厂样品间里一件做工精致的羊绒大衣,细腻的触感让她几乎能想象出这件衣服挂在自家小店橱窗里的样子。明太太的工厂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全自动化的裁剪车间,整齐划一的流水线,还有那个能容纳上千件成品的恒温仓库,每一个环节都让她这个经营着小服装店的人看得目不转睛。
不急,过几天我让师傅和你对接,咱先试做一批看看销量?明太太拍了拍她的肩膀,指甲上精致的法式美甲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周芳连忙点头,嗓子因为激动有些发紧:好,谢谢您!她已经在心里盘算起来,如果能拿下这个合作,店里积压的那些布料就有了出路,也许还能...
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周芳掏出手机,屏幕上两个字让她的好心情顿时打了个折扣。
明太太您先忙,我有事就先回了。周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您让人先把制图材料送我店里,我先制作几款画图,排版...
好的,我让司机送你回去。明太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体贴地没有多问。
坐进明太太安排的黑色轿车,周芳深吸一口气才回拨了电话。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
芳啊,你怎么这么久才回电话?母亲海燕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满。
妈,我刚才有点事,不方便接电话。李芳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什么事能比你妈重要?海燕哼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我跟你说,小区里王阿姨、李阿姨,还有琪琪奶奶,人家孩子都带父母出去旅游了。你看看你,多久没带我出去走走了?
李芳闭上眼睛。上个月才给母亲买了新手机,三个月前刚带她去杭州玩了三天,这些显然都被选择性遗忘了。不带她出去她就会没完没了的打电话,不管什么时间……
妈,这几天我挺忙的...
忙忙忙,你哪天不忙?海燕打断她,这样吧,你把钱给我,我自己报团出去玩。你弟说他最近有空,让他一家陪我去。
周芳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包带。来了,又来了。每次都是这样,变着法子要钱,最后都进了弟弟口袋。
您想要多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干涩。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仿佛早有准备。我查过了,去云南玩一周,四个人怎么也得三四万吧。你弟家小宝一直想去丽江...还有他丈人丈母娘……
三四万?李芳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妈,你狮子大张口啊!想补贴弟弟,至于每次这样吗?我是开银行的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海燕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养你这么大,要你点钱怎么了?你弟工作不稳定,你这个当姐姐的不该帮衬着点吗?你老公挣那么多,要一点钱,你就大惊小怪的……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李芳感觉自己的耐心也在急速流失。妈,我又没有正式工作,就靠那个小店勉强糊口。您一张口就是几万,我上哪去给您变这么多钱?
你没钱?海燕冷笑一声,问你老公要呀?跟妈还装穷是吧?你小姨可都跟我说了,看见你老公经常去曼悦海……
李芳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不管!海燕突然提高了嗓门,你要是不给钱,我就去你店里坐着,告诉所有顾客你不孝!让你做不成生意!养个白眼狼,一点不孝顺……我命苦啊!……
李芳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这不是母亲第一次威胁她了。去年因为没答应给弟弟买新车,母亲就在她店里闹了一整天,赶走了好几拨顾客。
妈,您讲讲道理行吗?弟弟一家三口都有工作,凭什么每次都要我出钱?您儿子想旅游,我凭什么出钱!我自己……
李芳!海燕的声音变得尖利,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亲弟弟?他是男人,要养家糊口压力大。你一个女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个赔钱货,将来还不是要指望侄子给你养老送终!
“妈,我有儿有女的,还指望侄子,你这是说笑呢?”
“你侄子可是老李家的根,你生的都是外姓人,谁轻谁重你分不清……”她妈又开始胡搅蛮缠了。
我用不着谁给我养老。李芳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钱是我起早贪黑一分一分挣的,我弟有钱就去带他丈人丈母娘旅游,没钱就在家待着。
好啊,翅膀硬了是吧?海燕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白养你这么多年了!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你现在有钱了就不认娘了?
李芳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想起自己高中毕业就被迫辍学打工,因为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想起弟弟结婚时她被迫出全部积蓄,至今未还;想起每次家庭聚会,母亲向亲戚炫耀弟弟有多出息时,从不提及她这个女儿如何辛苦打拼。为了给弟弟凑上大学的钱,她早早结婚,因为惦记卖她要彩礼钱……
妈,我最后说一次,李芳擦掉眼泪,声音异常平静,我不会出这个钱。弟弟一家想去旅游,让他们自己解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海燕冰冷的声音:行,李芳,你真行。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女儿。你等着,我让所有亲戚都知道你是怎么对待自己亲妈的!
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周芳的耳膜。她把手机扔到一旁,整个人蜷缩在车座里,无声地哭泣。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识趣地没有出声。
车子在她的小店门口停下。李芳道了谢,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店里。刚关上门,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小姨。
芳啊,你怎么能这么气你妈呢?她血压都高了...小姨的声音充满责备。
李芳直接挂断,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抽屉。她知道接下来会有一连串的电话轰炸,所有亲戚都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她。
果然,不到十分钟,抽屉里的手机就开始不断闪烁。大伯、二舅、表姐...甚至多年不联系的老邻居都打来了电话。李芳坐在缝纫机前,机械地翻看着明太太给的布料样品,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一条微信跳了出来,是弟弟李强:姐,妈哭了一下午。不就几万块钱吗?你至于把妈气成这样?我儿子一直说想和大姑一起出去玩呢。
李芳盯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李强,你儿子想旅游,找你老婆要钱去。还有,告诉妈,她要是敢来我店里闹,我就把这些年给你们家的转账记录打印出来贴满你们小区。
发完这条消息,她直接关机。窗外,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阳光照在墙上挂着的那件自制连衣裙上——那是她设计的第一件衣服,也是她开这家店的初衷。
李芳走过去,轻轻抚平裙摆上的褶皱。明天,明太太的制图材料就会送到,这可能是她事业转机的开始。而现在,她需要做出选择:是继续做那个被亲情绑架的乖女儿,还是为自己活一次?
她拿起剪刀,开始裁剪手中的布料。剪刀开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就像她心里某个枷锁被剪断的声音。
第12章 挑拨离间
海燕“放心,儿子我一定想办法从你姐那里弄到钱…”
妈,你也知道我收入不高,这些年,老丈人、丈母娘都瞧不起我。李强蹲旧沙发旁,双手抱头,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这次我媳妇好不容易说动她俩跟我们去旅游...哎,都怪我没本事。
他抬起头,眼睛里泛着红血丝:当初就不应该读大学,就应该把机会给我姐,要不然我姐这些年跟我们离心...
海燕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塑料凳上,手里捏着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她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仿佛在数落着她作为母亲的失败。
强子啊,话不能这么说...海燕刚开口,就被儿媳妇黄小丽柔柔弱弱的声音打断了。
妈,还是算了吧。黄小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家居服,轻手轻脚地坐到婆婆身边,眼眶微红,大姐这些年也不容易,我们也不能麻烦她。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本想今年带着全家出去玩,哎,都怪我们,不自量力...
海燕看着儿媳妇这副模样,心里更难受了。黄小丽总是这样,明明受了委屈还处处为别人着想。她这儿媳妇比闺女强多了。
小丽啊,你别这么说...海燕拍拍儿媳妇的手。
妈,您不知道,黄小丽抬起泪眼,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爸妈那边...他们一直觉得强子没出息,这次好不容易答应一起旅游,要是...要是再取消,我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说强子...我也没脸回娘家……都怪我当初不听父母话,不然带他们出去旅游能这么为难……
李强猛地站起来,踢了一脚茶几:都他妈瞧不起我!我姐现在赚大钱了,连亲弟弟都不管!当初爸可是拉着她的手,让她照顾我们母子的……
强子!海燕皱眉,你姐她...
妈,大姐确实挺忙的。黄小丽连忙打圆场,但话锋一转,上次强子生病住院,大姐就说店里忙,只来看了十分钟就走了。我知道她不容易,但是家人之间...
海燕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女儿李芳确实越来越少回家,每次打电话都说忙。难道真因为当年上大学的事记恨家里?这么多年,还记仇?是,闺女当年学习很好,年级第一,可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当年是她自私了,让学习一般的儿子继续读书……可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至于吗?
妈,您别多想。黄小丽似乎看出婆婆的心思,体贴地说,大姐可能只是太忙了。都怪我们没本事,要是我们有钱,就不用让您为难了...
李强突然跪在母亲面前:妈,您能不能...能不能跟姐说说,借我们两万块钱?就这一次!我保证以后...他次次保证,这么多年一分都没给李芳还钱,因为拿钱是他凭本事借的,凭什么还!
海燕被儿子的举动吓了一跳,还没等她回答,黄小丽就惊呼一声:强子!你怎么能这样!她转向婆婆,一脸惶恐,妈,强子他急糊涂了,我们怎么能向大姐要钱呢?她一个女人打拼多不容易啊!姐夫对她也一般,不如我老公对我好,不然我也不会当初那么多提亲的就选李强……
海燕看着儿媳妇的样子,再对比儿子冲动的行为,心里天平不自觉偏向了小两口。更怨恨大女儿不懂事,简简单单几万块钱的事,被她弄得大家都不开心。
小丽啊,我们这次旅游要花多少钱?海燕犹豫地问。
黄小丽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妈,真的不用了。我们原本计划去三亚,机票酒店加起来要三万多...这数目太大了,我们不该...那么奢侈!
她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出头。全贴补给儿子一家,还有李芳一月给的千五也给他们了,加一起一月给3500。要是她退休金多一点就好了!
李强颓丧地坐回沙发:算了妈,就当没这回事。我明天去跟老丈人道歉,就说...就说我姐不肯借钱。
强子!海燕急了,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姐!
黄小丽连忙解释:妈,强子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爸妈一直觉得大姐有钱,如果知道连自己亲弟弟都不帮,恐怕会更看不起强子...她叹了口气,都怪我,要不是我爸妈那么势利眼,强子也不用受这种气。
海燕胸口发闷。她想起女儿的裁缝店看起来确实挺红火,一个月挣个一万多绰绰有余。女儿真的忍心看弟弟这么为难吗?
我...我明天去找你姐要。
黄小丽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但转瞬即逝。她握住婆婆的手:妈,您千万别为难。要是大姐不愿意,我们完全理解。毕竟...毕竟她一个人打拼到现在,肯定很辛苦。
是啊妈,李强闷声说,姐现在是有钱人了,家里住着大房子,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很正常。
海燕:“妈,知道了,你们就放心,有妈在,要钱的事,稳了!”她就不信了,就凭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就不信闺女,不给钱,她有一千个办法对付闺女 ,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给她脸了。
第13章 上门要钱
海燕站在女儿李芳家的大门前,手指不耐烦地连续按着门铃。她穿着一件过时的碎花连衣裙,脚上的凉鞋已经磨得发白。身旁的儿媳黄小丽则精心打扮,一身名牌仿货,手里挎着个高仿LV包,正用手机前置摄像头检查自己的妆容。
妈,这都按了五分钟了,怎么还没人开门?黄小丽撅着嘴,声音甜得发腻,姐姐该不会是故意躲着我们吧?
海燕皱起眉头,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不可能,她敢!说着,她更加用力地拍打起厚重的实木门,发出的闷响。
二楼,张强正戴着耳机打游戏,被门铃声吵得不胜其烦。他摘下耳机,冲隔壁房间喊道:月月,有人敲门,你去开一下!我正在忙……
张月的声音从房间里飘出来:凭什么我去?你是哥哥,你去!
你是女的,你去!张强回嘴。
你还是男的呢!张月不甘示弱,再说了,万一是推销的怎么办?上次那个卖保险的缠了我半小时。我不去……
张强叹了口气,暂停游戏,慢吞吞地走下楼。他瞥了一眼门口的可视门禁系统,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外婆海燕和舅妈黄小丽的脸。张强的表情瞬间变得厌恶。
晦气!他低声咒骂,转身就往楼上走。
张月正好从房间出来,看到哥哥的动作,疑惑地问:哥,你怎么不开门?
外婆和舅妈,张强撇撇嘴,准是又来要钱的。别管,一天脸皮厚的,成天就惦记咱家的钱,我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给她们……
张月翻了个白眼:真晦气!我回屋睡觉了,88。说完就钻回自己房间,地关上门。
门外,黄小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跺了跺脚,高跟鞋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妈,我看姐姐是故意不给咱们开门。您看她家这大房子,这豪华装修,连门铃都是高级货,却连亲妈和弟媳都不让进门,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海燕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个不孝女!我养她这么大,现在有钱了就不认娘家人了?
黄小丽眼睛一转,声音更加委屈:妈,您别生气。姐姐可能只是太忙了,毕竟人家现在是有钱人,和我们这些穷亲戚不一样。她故意把穷亲戚三个字咬得特别重,要不我们改天再来?
不行!海燕怒气冲冲地说,我今天非要见到她不可!说着,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李芳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李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妈,怎么了?我在忙。
忙?我看你是躲着我吧!海燕的声音尖锐刺耳,我现在就在你家门口,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开,你是不是交代孩子们不给我们开门?
电话那头的李芳明显愣住了:什么?您在我家门口?我不在家,估计孩子们也出去玩了……她知道就算她俩在家看见外婆来也是不开门的,她这个妈,要不到钱就死赖着不走,张家人死见不得……
放屁!海燕打断她,张强刚才都从猫眼里看见我们了,我还听见他说话了,转身就走!门都不给我开,李芳,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连亲妈都不认了?你家那两个小畜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你这样的妈,能生出什么好玩意……
李芳把手机放在一边,她懒得听,也不能挂,让她妈自己说去,没骂半小时,你话都插不进去,正在忙着画着图纸……
不急?我能不急吗?海燕的声音引来了几个路人的侧目,你弟弟家现在有困难,你这个做姐姐的难道不该帮忙吗?我们大老远跑来,连门都不让进,你这是什么意思?
黄小丽在一旁适时地插话,声音故意提高:妈,您别气坏了身子。姐姐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可能觉得我们这些穷亲戚上门丢她的人吧。说着,她还假装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
“我说话,你听见没?还不让你那小畜生给我开门……”
“没教养的畜生,当初就不应该生你,生下来就应该放尿盆淹死……”
小周看着李芳在忙,“芳姐,你在听小说呀,你里面的老太婆嘴真脏……”
李芳苦笑,她能说那是她亲妈吗!
……
对门实在听不下去了,猛的开门。
吴姐叉着腰站在门口,她穿着居家睡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脸上还贴着面膜,却丝毫不影响她骂人的气势。
大清早的就在别人家门口鬼哭狼嚎,家里死人了还是怎么着?吴姐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剪刀,把海燕和黄小丽的吵闹声剪得粉碎,我在这儿住了五年,就没见过这么没素质的人!
黄小丽被突如其来的斥责吓了一跳,高跟鞋一崴,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脸上堆起假笑:这位大姐,我们是来找亲人的,您误会了...
误会个屁!吴姐一把扯下面膜,露出愤怒的红脸,我隔着两道门都听见你们骂人了,小畜生不孝女,这像是亲人说的话?我看你们就是来闹事的!再不走我报警了!
海燕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当众羞辱。她颤抖着手指向吴姐:你、你管得着吗?这是我女儿家!
哟,现在承认是女儿家了?刚才不是骂得挺欢吗?吴姐冷笑一声,我告诉你,这小区有监控,你们再闹,保安马上就来。到时候看谁丢人!
黄小丽见势不妙,赶紧拉住海燕的胳膊:妈,咱们先走吧,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她压低声音,等姐姐回来再说。
海燕还想争辩,但看到对门邻居凶狠的眼神和已经掏出手机的动作,只得悻悻地跟着儿媳离开。两人灰溜溜地走向电梯,背后传来吴姐的最后一击:下次再来闹,我直接泼洗脚水!什么玩意儿!
电梯门关上后,黄小丽气得直跺脚:这个老女人多管闲事!妈,咱们就这么走了?
海燕阴沉着脸:急什么?李芳总要回家的。咱们去小区门口等着,我就不信逮不着她!
---
李芳挂断电话后,缝纫店里一片寂静。小周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芳姐,那是...
我妈。李芳苦笑着收起手机,让你见笑了。
小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李芳的肩膀。李芳感激地点点头,继续低头画图,但铅笔在纸上划出的线条却变得凌乱不堪。
下班时间,李芳接到了丈夫张建国的电话:老婆,妈和弟媳今天来闹了?张强给我发了消息。你以后别让她们来了,一天丢人现眼的,说你多少次了,你就是不听……
李芳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你说完了吗?管好你自己,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车子驶过大门时,海燕认出了出租车里的女儿,立刻冲过来拍打车窗:李芳!你给我下来!黄小丽也快步跟上,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容。
保安放行,他就瞧不上这样的家人,司机没有减速,径直开进了小区。后视镜里,海燕气急败坏地指着车子大骂,黄小丽则拉着保安似乎在询问什么。
张强和张月已经在家等着了。一进门,张月就扑过来抱住李芳:妈,外婆今天骂得可难听了,我都听见了。
张强撇撇嘴:她们按了半小时门铃,烦死了。我看了监控,外婆还踢了咱们家门一脚。
李芳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头:你们做得对,不该给她们开门。
这样的娘家人,跟吸血虫一样。
第14章 袭警
你们凭什么拦车?这是犯法的知道吗?保安老张急得满头大汗,站在小区门口对着海燕和黄小丽喊道。
我管他犯不犯法!我儿媳妇的金项链丢了,就是李芳偷的!海燕叉着腰,一头烫卷的短发随着她激动的动作上下颤动。她穿着件花哨的连衣裙,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活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挡在小区出入口。
黄小丽站在婆婆身边,一张脸拉得老长:妈,咱们别跟保安废话。今天非得把李芳那个贱人揪出来不可!她边说边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脖子,仿佛这样就能把丢失的金项链变回来。她是故意演给围观群众看的。
正是下班高峰期,小区门口已经堵了七八辆车。有车主不耐烦地按着喇叭,有人探出头来骂骂咧咧。
两位大姐,你们这样真的不行...老张擦了擦额头的汗,掏出对讲机呼叫支援。
不行个屁!海燕一把推开老张,径直走向一辆正要进小区的白色轿车。她弯腰凑近驾驶座窗户,眯着眼睛打量里面的女司机:不是李芳,走吧。
车里的女士吓得脸色发白,赶紧踩油门开走了。
妈,你看那辆黑车!黄小丽突然指着正要驶出小区的一辆黑色SUV,后座那个女的有点像李芳!
婆媳俩像发现了猎物的猛兽,同时冲向那辆车。海燕直接扑到车前盖上,拍打着挡风玻璃:下车!小偷!
干什么呢!疯了吗?车主降下车窗怒吼。
黄小丽已经拉开后车门,把里面一位吓得尖叫的年轻女孩拽了出来:李芳你装什么装...咦,不是?
对不起认错人了...黄小丽讪讪地松手,那女孩哭着跑回车上。
你们这是扰乱公共秩序!老张终于忍无可忍,拿起手机拨打了110。
不到十分钟,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警车停在了小区门口,两名警察快步走来。年长一些的刘强警官皱着眉头看着混乱的场面: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我报的,警官。老张如释重负,这两位业主从下午四点就堵在这里,每辆车都要检查,说是找小偷...
什么小偷!我们是找贼!海燕气势汹汹地打断老张,我儿媳妇的金项链被李芳那个贱人偷了!警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快把她抓起来!
年轻警官张明记录着情况:女士,您有证据证据吗?
还要什么证据?我说是就是……黄小丽尖声说,昨天就她来过我家,今天项链就不见了!不是她是谁?
刘强警官叹了口气:两位,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指控他人。你们这样拦截车辆是违法的,请先让开道路,有什么事到派出所说。
去什么派出所!你们警察是不是收了她的好处?海燕突然激动起来,指着刘强的鼻子骂道,我告诉你,今天不把李芳抓过来,谁也别想走!
刘强的脸色沉了下来:女士,请注意您的言辞。我们是依法办事。现在请你们配合,跟我们到派出所说明情况。
我不去!你们警察和李芳是一伙的!海燕开始撒泼,一屁股坐在地上。
黄小丽见状也学婆婆的样子,扯着嗓子喊:警察打人啦!警察欺负老百姓啦!
围观的居民越来越多,有人拿出手机开始录像。刘强和张明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最后一次警告,请配合我们的工作。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刘强严肃地说。
你敢!海燕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朝刘强吐了口唾沫。
张明迅速上前,和刘强一起控制住了情绪失控的海燕。黄小丽见状扑上来撕扯张明的制服:放开我婆婆!你们这些黑警!
经过一番混乱,婆媳俩终于被带上警车。车窗外的围观群众议论纷纷,有人摇头,有人偷笑。
到了派出所,刘强将两人带到调解室。海燕的头发在挣扎中散乱,黄小丽的衬衫也被扯开了两颗扣子,但两人眼中的怒火丝毫未减。
坐好,不要胡搅蛮缠。刘强指了指椅子,现在冷静下来,说说具体情况。
说什么说!你们就是包庇罪犯!海燕不仅不坐,反而在调解室里来回走动,像头困兽。
张明打开执法记录仪,开始正式询问:请问您的姓名?
我叫什么关你屁事!海燕突然冲到张明面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告诉你,今天要是不把李芳抓过来,我就去市政府告你们!
刘强站起身,挡在张明前面:女士,请控制您的情绪。辱骂警察是违法行为。
违法?我呸!海燕突然伸手去推刘强,你们这些吃干饭的...
刘强敏捷地闪开,严厉警告:你注意点,不然以袭警罪告你!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海燕。她尖叫一声,竟然真的挥拳打向刘强。虽然刘强及时躲避,但海燕的指甲还是在他脸上划出一道红痕。
妈!别这样!黄小丽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想要拉住婆婆,但为时已晚。
住手!张明迅速上前,和刘强一起将海燕制服。海燕仍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黄小丽女士,请你劝说你婆婆冷静下来。刘强一边控制住海燕一边说。
谁知黄小丽不仅不劝,反而加入了战局:你们放开我婆婆!她抄起调解室里的塑料椅子,朝张明砸去。
张明侧身躲开,椅子砸在墙上发出巨响。刘强立即用对讲机呼叫支援:调解室需要支援,两名女性嫌疑人袭警!
不到一分钟,四名警察冲进调解室,迅速将婆媳二人控制住。海燕被按在地上时还在叫骂,黄小丽则开始哭嚎:警察打人啦!救命啊!
刘强摸了摸脸上的划痕,严肃地说:海燕、黄小丽,你们因涉嫌妨害公务和袭警,现在依法对你们进行传唤。你们的言行已经被执法记录仪全程记录。
直到这时,婆媳二人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海燕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我只是想找李芳要钱...
有什么话到审讯室再说吧。刘强示意同事将两人带离调解室。
在前往审讯室的路上,黄小丽突然腿软,几乎是被警察架着走:警察同志,我们知道错了...能不能给个机会...
张明摇摇头:你们动手打警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审讯室里,海燕终于安静下来,但眼神依然倔强。当刘强向她展示执法记录仪拍下的画面时,她的表情开始动摇。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以暴力、威胁方法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罚金。刘强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的行为已经构成袭警罪。
黄小丽听到这话,突然嚎啕大哭:我不要坐牢!我还有孩子要照顾...妈,都怪你!
怪我?海燕瞪大眼睛,不是你非让我找李芳要钱吗?现在怪我……
够了!刘强拍桌制止了两人的争吵,现在通知你们的家属来派出所。在案件调查期间,你们将被刑事拘留。
当黄小丽的丈夫李强匆匆赶到派出所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他满脸疲惫和难以置信:警察同志,这一定有什么误会...我老婆和丈母娘虽然脾气急了些,但绝不会打警察啊...
王金国默默调出执法记录仪的画面。李强看着画面中妻子和母亲疯狂的行为,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这...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李强,现在情况很严重。刘强严肃地说,她们不仅扰乱公共秩序,还袭击正在执行公务的警察。这些都已经构成刑事犯罪。
李强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怎么会这样...就为了一点钱...
要钱?张明问道。
李强摇摇头:其实...其实我们一家去旅行,我没钱,让我妈找我姐要钱...
刘强和张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讽刺。
第15章 团聚
喂,姐!李强对着手机大吼,声音在派出所走廊里回荡,你现在马上给我来派出所!妈和小丽都被警察扣下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芳冷淡的声音:我不去,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李强额头上青筋暴起,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要不是你不把钱给妈,妈会袭警吗?都怪你,你这个害人精,我家都被你拆散了!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几名路过的警察侧目而视。
李强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站在一旁的刘强警官皱眉提醒道。
李强完全无视警察的警告,对着电话继续咆哮:你不来我就去你家弄死你!
弄死我?李芳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们一家急着去监狱团圆吗?妈和弟妹刚进去,你就迫不及待要跟上?
你他妈——李强正要继续辱骂,突然感到肩膀被人用力按住。他猛地回头,看到刘强警官严肃的脸。
李强!注意你说话的方式!在警察局你还敢威胁人?你把我们警察当空气吗?刘强的声音像刀一样锋利。
李强正处于极度烦躁的状态,血液直冲脑门,竟然脱口而出:Sb你给我闭嘴!老子说话...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显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警局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几名警察同时停下手中的工作,齐刷刷地看向李强。
李强僵硬地转动脖子,看了看四周警察冷峻的表情,干笑两声:我...我骂我姐呢,没说你们...
刘强冷笑一声:是吗?那和也是对你姐说的?
张明已经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李强另一侧,手按在腰间的警械上。整个派出所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警察同志,误会,真的是误会...李强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上前想要打圆场。
李强,请你退后。张明严肃地制止了他,李强先生刚才的行为已经构成对执法人员的侮辱和威胁。
李强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猛地甩开刘强按在他肩上的手:你们少他妈吓唬人!骂两句怎么了?我他妈又没动手!
现在请你冷静,配合我们调查。刘强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眼神已经变得锐利,否则我们将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调查个屁!李强突然暴起,一把推开面前的刘强,你们这些警察就会欺负老百姓!我姐偷东西你们不管,我妈找东西你们就抓人?什么狗屁道理!
刘强被推得后退两步,撞在墙上。张明立即上前,却被李强反手一拳打在肩膀上。
袭警!随着一声大喊,四五个警察同时扑向李强。一时间,警局里桌椅翻倒,人声嘈杂。
黄平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舅子像头疯牛一样和警察扭打在一起。他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李强虽然力气大,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警察按倒在地。他的脸紧贴着冰冷的地板,手被反剪到背后,一声,冰冷的手铐锁住了他的手腕。
李强!你涉嫌妨害公务、袭警和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刘强喘着气宣布,一边摸了摸被撞疼的后背。
你们凭什么抓我!李强在地上挣扎着,像条离水的鱼,我要告你们!我要找记者曝光你们!
张明摇摇头,和同事一起把李强架起来:这些话留着跟检察官说吧。他转向已经吓傻的王建军,黄先生,请你到接待室等候。我们需要对你做一份详细笔录。
黄平机械地点点头,双腿发软地跟着一名女警走向接待室。路过调解室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妹妹黄小丽的哭声和岳母海燕的叫骂声。
造孽啊...黄平捂住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刘强和张明将李强带到了另一间审讯室。李强被按在椅子上,仍然不停地扭动身体,嘴里骂骂咧咧。
老实点!张明喝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
李强冷笑:怎么,警察还打人不成?
刘强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打开执法记录仪:李强,你现在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我建议你冷静下来,好好配合调查。
配合?配合你们给我安罪名吗?Sb……李强啐了一口,我告诉你们,我认识市局的张局长!
刘强挑了挑眉:哦?是吗?那正好,我们可以请张局长来监督我们的执法过程。他说着,作势要拿手机。
李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明显底气不足:不...不用了...这点小事...
那好,我们正式开始。刘强翻开笔记本,首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威胁你姐姐李芳?所谓的把钱给妈是怎么回事?
李强撇过头:这是我们家事,跟你们没关系。凭什么告诉你们……
当你当着警察的面发出死亡威胁时,这就不仅仅是家事了。张明冷冷地说。
李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头:警察同志,我承认我刚才态度不好。但我真的是被气糊涂了...你们不知道我姐有多过分!
刘强示意他继续。
我们一家要出去旅游,问她要钱她不给……李强的声音低沉下来。
刘强和张明交换了一个眼神。张明问道:所以这就是你们家庭矛盾的根源?
根源?哈!李强突然又激动起来,这只是最近的一件事!从小到大,我姐就处处跟我作对!她嫉妒妈更疼我,所以一直想方设法离间我们母子关系!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一名女警探头进来:刘队,李芳来了,在接待室。
李强一听这话,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那个贱人还敢来?看我不——
坐下!刘强厉声喝道,李强,别忘了你现在的处境!再有一次过激行为,我们会对你采取更严厉的措施!
李强喘着粗气,不甘心地坐了回去。
张明,你去接待室见一下李芳,了解一下情况。刘强吩咐道,我继续审讯李强。
张明点点头离开了。刘强重新看向李强:继续说,关于你威胁要你姐姐的事。
李强低下头:我就是一时气话...不会真做什么的...
第16章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黄大舅站在法院门口,眯着眼睛看着被法警押上警车的妹妹一家三口,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抹眼泪,生怕被人看出他内心的喜悦。
哎哟,这都什么事啊...他故意大声叹息,引来周围几个亲戚同情的目光。
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在头顶,黄大舅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盘算那两套房子上——妹妹黄小丽名下的两套房产,一套在市中心,一套在新区,加起来少说值一百万。
大舅,你也别太难过了。表弟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丽他们就是一时冲动...
是啊是啊,谁能想到会闹成这样。黄大舅装模作样地摇头,眼珠子却在墨镜后面滴溜溜地转,我就是心疼小磊那孩子,父母都要坐牢,这可怎么办啊。
小磊不是还有你这个舅舅吗?表弟随口说道。
黄大舅心里一乐,正合他意!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孩子才8岁,总不能让他去福利院吧?我这个做舅舅的,当然得管。谁让我是亲舅舅呢!我不帮谁帮!说的大意盎然,人无力不图早。
警车鸣笛远去,亲戚们三三两两地散了。黄大舅快步走向停车场,一钻进自己的二手桑塔纳,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
喂,老刘啊,是我,黄大强。他压低声音,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我妹妹那两套房子,你上次不是说有人想买吗?对,就是学府花园和锦江国际那两套...现在可以操作了,他们全家都进去了,最少判三年...
电话那头的老刘似乎说了什么,黄大舅不耐烦地挥挥手:哎呀,监护权的事你别操心,那孩子我肯定得接过来养啊,我是他亲舅舅!手续慢慢办呗...对对对,价格好商量,关键是快!
挂断电话,黄大舅靠在座椅上,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成捆的钞票在眼前飞舞。
几万块钱换几百万,这买卖划算!他自言自语道,想起自己之前给妹妹的那五万块钱——那本来是他准备给儿子买婚房的首付,为此老婆王芳没少跟他吵架。现在好了,不仅能把钱连本带利拿回来,还能大赚一笔。
看守所的探视室里,黄小丽、海燕和李强三人隔着铁栏杆相对而坐。短短几天,三人都憔悴了不少,黄小丽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哭了不少次。
妈,都怪你!黄小丽突然爆发,声音嘶哑,要不是你非要闹,我们怎么会动手打警察?现在好了,袭警罪!最少三年!小磊怎么办?他才8岁啊!
海燕低着头,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我...我哪知道会这样...我就是想多要点钱...
要钱要钱,你眼里就只有钱!李强猛地捶了下桌子,引得一旁的狱警警告地瞪了他一眼,现在钱没要到,人倒进来了!小磊的家长会谁去?他上学谁接送?
黄小丽突然抓住铁栏杆,声音颤抖:哥...哥不是说他会照顾小磊吗?
你哥?海燕冷笑一声,黄大强那个财迷?他巴不得我们都消失才好!你没看他今天在法庭上那副假惺惺的样子?八成惦记我们的房子
那他也是小磊的亲舅舅!黄小丽固执地说,但眼神已经开始动摇。
探视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三人被分别带回各自的监室。黄小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她想起开庭前哥哥偷偷塞给她的那张纸条——别担心小磊,有哥在。
当时她还感动得直掉眼泪,现在回想起来,却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与此同时,黄大舅已经来到了妹妹家。他用备用钥匙打开门,8岁的小磊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舅舅突然出现,明显吓了一跳。
舅...舅舅?我爸妈呢?孩子怯生生地问,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
黄大舅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走过去摸了摸小磊的头:小磊啊,你爸妈有点事要出远门,这段时间你就跟舅舅住,好不好?
小磊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怕,舅舅家有小虎陪你玩。黄大舅继续哄道,小虎是他家的泰迪犬,你去收拾几件衣服和书包,今晚就去舅舅家。
等小磊磨磨蹭蹭上楼后,黄大舅立刻开始在屋里转悠,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角落。他拉开抽屉,翻找房产证和其他重要文件;检查保险柜,试了几个密码都不对,只好作罢。
舅舅,你在干什么?小磊站在楼梯口,抱着自己的书包,疑惑地看着他。
黄大舅赶紧关上抽屉,笑容有些僵硬:啊,舅舅帮你爸妈找点东西...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回程路上,黄大舅的手机响了。是小丽请的律师张亮。
黄先生,关于你妹妹一家的案子,有些情况需要和你沟通。张亮的声音很严肃,他们三人的刑期可能比预期的更长,尤其是袭警那一段,监控拍得很清楚。
黄大舅心里一喜,但语气却充满担忧:哎呀,这可怎么办啊...张律师,您说他们最少要判多久?
初步估计,黄小丽和李强可能要五年左右,海燕年纪大了,可能判三到四年。张明顿了顿,另外,关于小磊的监护权问题...
这个您放心!黄大舅立刻打断他,我是孩子亲舅舅,当然我来照顾。我已经把他接到我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黄先生,法律程序上,你需要正式申请监护权。另外,关于你妹妹家的财产...
黄大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财产怎么了?
作为监护人,你有权管理未成年子女的财产,但不能随意处置。张明解释道,特别是房产这类重大资产,需要法院批准。
黄大舅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含糊地应付了几句,挂断电话后狠狠捶了下方向盘,吓得副驾驶上的小磊一哆嗦。
没事没事,舅舅在想事情。他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开始盘算新的计划。
晚上,黄大舅家。小磊被安排在客房睡下后,黄大舅和妻子王芳在卧室里压低声音争吵。
你疯了吗?王芳瞪大眼睛,你想收养小磊就为了卖他家的房子?那是人家的财产!再说李强还有一个姐姐李芳,孩子用的上我们管吗?
你懂什么!黄大舅不耐烦地说,那是我亲妹妹,她进去了,我这个做哥哥的不管谁管?再说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钱存起来等小磊长大给他,有什么不好?
王芳怀疑地看着丈夫:黄大强,我跟你过了二十年,你什么时候这么过?
黄大舅恼羞成怒:你爱信不信!反正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找律师办监护权手续!
第二天一早,黄大舅就带着小磊去了律师事务所。填了一堆表格后,律师告诉他监护权申请需要一段时间审批。
黄先生,在此期间,你可以暂时照顾孩子,但不能处置他名下的任何财产。律师推了推眼镜,包括他父母名下的房产,如果将来要过户或出售,都需要法院特别许可。
黄大舅强忍怒火,点头称是。走出律师事务所,他看了看表,已经快中午了。
小磊,舅舅带你去吃肯德基好不好?他努力做出和蔼的样子。
小磊低着头,小声说:我想去看爸爸妈妈...
黄大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个...现在还不能探视,等过段时间舅舅再带你去,好吗?
孩子不说话了,只是默默跟着他走向停车场。黄大舅心里盘算着,得想办法尽快搞定监护权,否则夜长梦多。
下午,黄大舅借口有事,把小磊交给王芳照看,自己则偷偷去了房产中介。
老刘,那两套房子的买家联系得怎么样了?他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
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满脸精明:黄哥,别急嘛。房子是你本人的吗?
“我妹妹的!”
“估计不好卖,不是本人,房管局无法过户……”
可是...老刘犹豫道,房主不是还在...那个吗?没有委托书,我们没法操作啊。
黄大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这不是在办监护权吗?等手续一下来,我就是孩子的法定监护人,自然有权处理房产。
老刘将信将疑:法律上能行吗?
怎么不行!黄大舅拍胸脯保证,我是他亲舅舅,他父母都坐牢了,我不照顾他谁照顾?房子卖了钱也是给他存着,等他长大了用。
就在黄大舅在中介公司高谈阔论时,他的手机响了。是看守所打来的,通知他黄小丽想见他。
黄大舅心里一下,但转念一想,正好可以探探妹妹的口风,看她对房子有什么安排。
好,我明天上午过去。他答应道,挂断电话后对老刘说,先准备起来,等我监护权一到手,立刻挂牌!
晚上回到家,黄大舅发现小磊坐在餐桌前写作业,王芳在一旁辅导。看到这一幕,他莫名有些心虚。
舅舅。小磊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期待,妈妈打电话来了吗?
黄大舅愣了一下:啊?没有啊...哦,对了,明天舅舅去看你妈妈,你有什么话要带吗?
小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告诉妈妈我很想她,我会乖乖的,等她回来...说着说着,孩子的眼圈又红了。
王芳责备地看了丈夫一眼,搂住小磊轻声安慰。黄大舅站在一旁,突然感到一阵不自在。他转身走向阳台,点燃一支烟,试图赶走心里那丝异样的感觉。
几百万呢...他小声嘀咕,像是在说服自己,我这都是为了小磊好...
第二天上午,黄大舅来到看守所。隔着玻璃,他看到妹妹黄小丽比上次见面更加憔悴,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黑眼圈。
哥...黄小丽一拿起电话就哭了,小磊他...他还好吗?
黄大舅做出心疼的样子:别担心,小磊在我那儿挺好的,昨天还吃了两大碗饭呢。
黄小丽擦了擦眼泪:哥,谢谢你...我和李强这次真的做错了,连累孩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黄大舅摆摆手,你放心,有哥在,不会让小磊受委屈的。
黄小丽感激地点点头,突然压低声音:哥,我们家那两套房子...你能不能帮我照看着?特别是学府花园那套,租客下个月到期...房子不能卖……
黄大舅心跳加速,机会来了!他装作思考的样子:这样吧,你把房产委托书签了,哥帮你打理。租金我存起来,等你们出来...
不行!黄小丽突然激动起来,不能卖房子!那是留给小磊的!
黄大舅吓了一跳:谁说要卖了?哥是说帮你出租...
黄小丽死死盯着哥哥的眼睛: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打那两套房子的主意?
你这是什么话!黄大舅提高声音,引得一旁的狱警看过来,他赶紧压低声音,我是那种人吗?我这不是为了小磊好吗?
黄小丽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哥,我就小磊这么一个孩子...你要是敢动他的房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探视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黄大舅看着妹妹被带走,心里既恼怒又有些发毛。他没想到妹妹这么警觉,看来得加快步伐了。
走出看守所,黄大舅立刻给律师打电话:张律师,我那个监护权申请,能不能加急办理?钱不是问题!
挂断电话,他站在烈日下,眯着眼睛看向远方。至于小磊...他毕竟是孩子亲舅舅,总不会亏待他。
第17章 歪心思
李芳推开看守所沉重的铁门,手里攥着探视证,指节都泛了白。没想到她们会弄成这样。
探视时间三十分钟。女狱警面无表情地说,领着她走向探视室。
隔着厚厚的玻璃,李芳看到海燕、黄小丽和李强三人被带了进来。才几天不见,三人都瘦了一圈,海燕的头发乱蓬蓬的,黄小丽眼睛肿得像核桃,李强的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都怪你...海燕一拿起电话就哭了起来,你可算来了...
李芳叹了口气:怎么回事啊?闹到这一步?
都怪你!海燕突然变脸,声音尖利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你早给钱,哪有这些事?要不是你拖着那几万块钱不给,我们怎么会去找你理论?怎么会和警察起冲突?
李芳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惊得后退半步:妈!你讲讲道理!什么都怪我,要这样,我就回了!
放屁!海燕猛地拍了下玻璃,引得狱警警告地瞪了她一眼,不怪你,怪谁?你早给我,我们会……
黄小丽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妈,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海燕甩开女儿的手,转向李芳,眼里冒着火,现在好了,我们全家都进来了,你满意了?我孙子没人管,你高兴了?
李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事到如今,说这些有用吗?
怎么没用?海燕不依不饶,她就是来看笑话的!我告诉你,等我们出去,这事没完!
李芳气得浑身发抖:我今天是好心来看你们,你倒打一耙?行,我走!你们一家子就在里面好好反省吧!她作势要挂电话。
等等!黄小丽急忙喊道,姐...小磊,我儿子小磊怎么样了?有人照顾他吗?
李芳停下动作,脸色缓和了些:听说是你哥接走了。
黄小丽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我哥?她又开始装了……
是啊,不是亲舅舅吗?李芳疑惑地看着黄小丽突然变得苍白的脸,怎么了?
黄小丽和李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海燕却似乎松了口气:大舅哥照顾小磊?那挺好,亲舅舅总比外人强。
黄小丽猛地转向母亲,声音压得很低,你忘了上次他想借我们房产证抵押贷款的事?
海燕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那是以前,现在情况特殊...
李强冷笑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大舅子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
李芳听得一头雾水,但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问题:小丽,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去看看小磊...
不用了!海燕突然打断,我们家的事不劳你费心!
黄小丽却像抓住救命稻草:姐,求你...有空去看看小磊,告诉他...妈妈很快回来...她的声音哽咽了。
探视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三人被带离时,黄小丽还不断回头,用口型对李芳说。
走出看守所,李芳站在台阶上,越想越不对劲。她掏出手机,拨通了黄大舅的电话。
喂,我是李芳。我刚看完小丽他们...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小磊在你那儿还习惯吗?
电话那头,黄大舅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啊...挺好的,挺好的...芳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就是小丽托我看看孩子。李芳故意说,你把地址给我,我明天去看看他。
这个...小磊上学呢,不太方便...黄大舅支支吾吾。
李芳眯起眼睛:你不会有什么瞒着小丽吧?
怎么可能!黄大舅声音陡然提高,我是他亲舅舅!芳姐你别瞎猜!这样,周末我带小磊去看你,总行了吧?
挂断电话,李芳的疑虑更深了。她决定明天直接去小磊学校看看。
而此时,黄大舅正坐在房产中介的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妹妹家的两套房产资料。
老刘,最快什么时候能挂牌?他急切地问。
老刘推了推眼镜:黄哥,监护权手续办妥了?
快了快了,律师说最多再等一周。黄大舅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先准备起来,价格可以比市场价低一点,关键要快!
老刘犹豫道:可是...房主同意吗?
黄大舅脸色一沉:他们都在坐牢,怎么同意?我是孩子监护人,我说了算!
这...法律上...
别跟我提法律!黄大舅猛地拍桌,我妹妹欠我钱,用房子抵债天经地义!
老刘被他的气势吓住,不敢再多说。黄大舅喘着粗气,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我得走了,接小磊放学。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又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老刘,抓紧办,佣金少不了你的。
黄大舅离开后,老刘摇摇头,小声嘀咕:连亲外甥都不放过,真是...
学校门口,小磊背着书包,孤零零地站在墙角。其他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只有他还等着。
小磊!黄大舅从车上下来,夸张地挥手,等急了吧?舅舅公司开会耽搁了。
小磊低着头走过来,小声说:舅舅,明天能早点吗?同学们都走了...
好好好,明天一定早。黄大舅敷衍地应着,拉开车门,上车,舅舅带你去吃好吃的。
小磊默默爬上车,系好安全带。黄大舅从后视镜看了孩子一眼,发现他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在学校受欺负了?他假装关心地问。
小磊摇摇头,声音细如蚊呐:我想妈妈...舅舅,妈妈什么时候能回来?
黄大舅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这个...要等法院判决...可能得几年吧。他小声嘀咕着。
舅舅,你说什么?小磊猛地抬头,眼泪夺眶而出,
黄大舅赶紧安抚:别哭别哭,有舅舅在呢。对了,周末舅舅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第18章 使坏
李芳一夜未眠。黄大舅电话里那份掩饰不住的慌张,像一根尖刺扎在她心里。她想起海燕在探视室里歇斯底里的指责,虽然荒谬,却折射出这个家庭长期以来的积怨和沟通瘫痪。她又想起黄小丽最后那绝望而恳切的眼神,以及李强那烦躁却无力扭转局面的颓丧。他们固然有可恨之处,但孩子是无辜的。那个叫小磊的孩子,现在正处在风暴的中心,而他可能一无所知。
第二天下午,还没到放学时间,李芳就等在了小磊学校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她心神不宁地搅动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眼睛死死盯着校门。她不确定黄大舅会不会真的出现,还是会让别人来接。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孩子们像潮水般涌出。李芳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终于,她看到了小磊,背着那个似乎比他肩膀还宽的书包,低着头,慢吞吞地走出来,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雀跃。
几乎是同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路边。黄大舅从驾驶座下来,脸上堆着刻意热情的笑容,快步走向小磊。他伸手想揉小磊的头发,却被孩子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黄大舅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改为去接小磊的书包,小磊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李芳深吸一口气,快步穿过马路。
“小磊!”她喊道。
小磊和黄大舅同时转过头。小磊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认出了李芳,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黄大舅则瞬间变了脸色,但很快又挤出一个虚假的笑。
“哟,芳姐,你怎么还真来了?不是说好了周末我带小磊去看你吗?”黄大舅挡在了小磊身前半步,姿态带着防御性。
“我正好路过这边办点事,想着孩子快放学了,就来看看。”李芳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她弯下腰,看着小磊,“小磊,还记得姑姑吗?”
小磊低着头,小声叫了句:“姑姑。”
“哎,”李芳心里一酸,孩子看起来比上次见时更沉默寡言了,“放学了?肚子饿不饿,姑姑带你去吃点东西?”
“不用了芳姐!”黄大舅赶紧插话,一把揽过小磊的肩膀,力道有些大,“我这就带他回家,他舅妈饭都做好了。而且他作业多,得赶紧写。对吧,小磊?”他低头看着小磊,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
小磊身体微微僵硬,没说话。
李芳看出孩子的抗拒和舅舅的强势,心里的疑窦更深了。她坚持道:“就一会儿,吃个冰淇淋也行,不耽误多少时间。小磊,好不好?”
黄大舅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拉着小磊就要往车那边走:“真不用了,芳姐,孩子得按时回家吃饭。我们走了啊。”
就在这时,李芳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芳姐,小心我哥,别让他卖房子!!!——小丽托人发的」
这条短信如同一声惊雷在她脑中炸开!小丽在看守所里竟然还能想办法托人传出这个消息,情况远比她想象的更紧急!她猛地抬头,看向黄大舅的眼神瞬间充满了警惕和愤怒。
黄大舅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强作镇定:“谁啊?有事?”
李芳压下立刻揭穿他的冲动,她知道现在没有证据,硬碰硬只会打草惊蛇,而且会吓到孩子。她迅速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小磊的意愿和处境。
她不再理会黄大舅,再次蹲下身,平视着小磊,语气无比温柔却坚定:“小磊,告诉姑姑,你想跟舅舅回家,还是想跟姑姑去吃点东西,聊聊天?你想妈妈吗?妈妈托我给你带句话。”
“妈妈……”小磊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渴望地看着李芳。
黄大舅急了,用力拽了小磊一下:“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快跟舅舅回家!”他的粗暴和急切彻底暴露了他的心虚。
“你干什么!”李芳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厉声道,“你弄疼孩子了!他只是想跟我说几句话,你至于这么拦着吗?黄大勇,你心里到底有什么鬼?!”
周围接孩子的家长已经开始注意到他们的争执,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黄大舅脸上挂不住,又急又怒,他把小磊拉到一边,背对着人群,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极其阴冷,对着小磊的耳朵飞快地低语:“小磊,你忘了爸爸妈妈奶奶是因为谁才被抓进去的?就是她!就是这个李芳!要不是她不肯借钱,要不是她报警,我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就是来看我们笑话的!她假惺惺地对你好,就是想把你也从舅舅身边抢走!你要是跟她走了,就再也见不到舅舅,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他的话语恶毒而具有煽动性,精准地利用了一个孩子对失去亲人最原始的恐惧,以及这段时间被灌输的仇恨。
小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抬起头,看向李芳的眼神从刚才的渴望和委屈,瞬间变成了巨大的恐惧和愤怒。
李芳看到黄大舅窃窃私语就知道不妙,她上前一步:“你跟孩子胡说八道什么了!”
就在这时,小磊猛地挣脱了黄大舅的手,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冲到李芳面前,用尽全身力气哭喊道:“你滚!你滚出去!我爸爸妈妈,奶奶都是因为你……都是你害的!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你是坏人!呜哇……”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像一把钝刀割在李芳心上。她看着小磊布满泪水和仇恨的小脸,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
黄大舅脸上闪过一丝得逞的狞笑,但马上又装出痛心疾首的样子,过去抱住哭得浑身发抖的小磊:“好了好了,不哭了舅舅在,舅舅带你回家,不怕啊……”他一边拍着小磊的背,一边抬头对李芳做出一个无奈又责备的表情,“芳姐,你看你!非要来!非要惹孩子伤心!这下你满意了?孩子现在情绪不稳定,你就别再刺激他了!”
说完,他半抱半拖地把哭得几乎瘫软的小磊塞进了车里,迅速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李芳独自站在原地,小磊那充满仇恨的哭喊声还在她耳边回荡,让她浑身发冷。屈辱、愤怒、心痛、还有对那个孩子深深的担忧,种种情绪几乎将她淹没。
那条短信和小磊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黄大舅不仅是在打房子的主意,他还在用最卑劣的手段扭曲孩子的心灵,把他当作工具和盾牌!
不行!绝不能让他得逞!
李芳猛地擦掉眼角渗出的泪水,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她拿起手机,不再犹豫,首先拨通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的电话。
“喂,王律师吗?是我,李芳。我想咨询一下,关于监护人滥用职权,企图私自处置被监护人财产,并且对孩子进行精神控制的情况,法律上有什么办法可以紧急干预?”
挂了电话,她略一思索,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是昨天探视时,那个看似面无表情的女狱警悄悄塞给她的,低声说如果有急事关于孩子,可以联系这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你好,是……警官吗?我是昨天探视305监室李强他们的家属李芳。我有极其紧急和重要的情况,需要立刻联系到黄小丽,这关系到她孩子的安全和财产安危!……对,非常重要!我收到了她托人传出来的信息……”
做完这一切,李芳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战斗开始了。她不再只是一个被无辜指责的“姑姑”,她必须成为一个战士,为了那个被蒙蔽、被伤害的孩子,为了即使身在牢狱却心系孩子的母亲,去揭开真相,去对抗贪婪和卑劣。
她望向黄大舅车子消失的方向,目光冰冷。
“你想玩硬的?我奉陪到底。”
第19章 讨价还价
法庭庄严肃穆,国徽高悬。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压得人喘不过气。李芳坐在旁听席相对靠后的位置,目光复杂地看着被告席上那三个穿着囚服、背影佝偻的亲人。
法官的声音平稳而具有最终裁决的力量,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被告人海燕、黄小丽、李强,以暴力方法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其行为已构成妨害公务罪。鉴于案发时情节较为严重,造成了不良社会影响,且至今未能完全取得被害民警的谅解……判决如下:被告人海燕,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被告人黄小丽,判处有期徒刑一年;被告人李强,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三个月。如不服本判决……”
“砰!”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不……不能啊!”海燕第一个崩溃了,她猛地抓住面前的栏杆,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扭曲,“法官!法官大人!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能不能……能不能少判点?减刑!我们能减刑吗?”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绝望的哀鸣。
“妈!妈你冷静点!”黄小丽哭着去拉母亲,但她自己的眼泪也早已决堤,她转向法官,语无伦次地哀求,“法官,求求您了,我儿子还小,他不能没有妈妈这么久啊……我们当时是糊涂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李强没有哭,但脸色死灰,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肌肉紧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们认罪,我们认罚……可是,一年……家里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是巨大的恐慌和悔恨,“早知道……早知道……”
旁听席上传来几声轻微的嗤笑和低语:“这会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以前胡闹的时候那股劲儿呢?”“活该!”
李芳听着这些议论,看着那三人痛哭流涕、追悔莫及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解气,更有一种深沉的悲哀。是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每一次胡搅蛮缠,每一次撒泼打滚,都觉得能占到便宜,都觉得别人该让着自己,最终却把自己和家人一起推进了深渊。这代价,太沉重了。
“安静!法庭内不得喧哗!”法官再次重重敲响法槌,严厉的目光扫过被告席和旁听席。
法警上前,准备将三名情绪失控的犯人带离。
就在这时,李芳的目光扫过旁听席的另一侧,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试图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走。
是黄大舅!他竟然来了?而且,只有他一个人?小磊呢?
李芳的心猛地一沉。这种场合,黄大舅作为亲戚来听判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鬼鬼祟祟的样子,以及小磊的缺席。孩子为什么没来?是黄大舅故意不让来,还是……出了什么事?那条关于卖房的警告短信瞬间在她脑中尖叫起来。
被告席上的海燕也看到了正要溜走的黄大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不顾一切地嘶喊起来:“哥!大哥!你看见了吧!判了!都判了!小磊!小磊就拜托你了啊!你一定要照顾好他啊!”她的喊声里充满了托孤般的绝望。
黄大舅身体一僵,停住了脚步,极其尴尬地回头,飞快地朝这边点了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海燕得到了回应,像是完成了最后一件心事,情绪反而更加崩溃。她的目光猛地又扫到了后排的李芳,所有的恐惧、绝望、悔恨瞬间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发泄口,转化成了滔天的恨意。
她指着李芳,目眦欲裂,声音凄厉得如同诅咒:“李芳!是你!都是你!你满意了?你高兴了?你把我们一家害得家破人亡!你不得好死!我告诉你,我就算在牢里,我也要天天咒你!咒你出门被车撞死,咒你吃饭被噎死,咒你断子绝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恶毒的诅咒在庄严的法庭里回荡,令人不寒而栗。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状若疯癫的海燕,又看向脸色苍白的李芳。
“安静!把她带下去!”法官怒喝道。
法警强行架起还在疯狂挣扎咒骂的海燕。黄小丽和李强也被拖着走,黄小丽哭得几乎晕厥,李强则死死瞪着李芳,眼神里的怨恨丝毫不比海燕少,仿佛他们也完全认同了母亲的诅咒。
庭审在一片混乱和哭嚎中结束。
李芳独自站在法院外的台阶上,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她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冰冷和沉重。海燕那恶毒的诅咒还在耳边回响,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委屈和愤怒。为什么?为什么到了这一步,他们还是把所有的错都归咎于她?难道他们真的就一点反思都没有吗?
但此刻,比委屈更强烈的是担忧。黄大舅反常的表现和小磊的缺席,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
她立刻拿出手机,再次拨打黄大舅的电话。
响了很久,终于接了,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某个办公室。
“喂?芳姐啊,什么事?”黄大舅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黄大勇,我刚才在法庭看到你了。小磊呢?为什么没带他来?他不想见妈妈最后一面吗?”李芳直接质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黄大舅敷衍的声音:“哦,小磊啊……他病了,发烧,在家躺着呢。孩子小,这种场面看了不好,我就没让他来。”
“病了?什么病?严重吗?在哪家医院?还是在家?地址给我,我去看看他。”李芳一连串地发问,根本不信他的鬼话。
“哎呀不用了!小病,就是感冒,已经吃了药睡了。芳姐你就别添乱了,我会照顾好他的。”黄大舅的语气越发急躁,“我这边还有点急事,先挂了啊!”
“等等!”李芳厉声道,“黄大勇,我警告你,小丽他们虽然进去了,但孩子不是没人管!你要是敢打什么歪主意,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芳你什么意思?!你威胁我?我是他亲舅舅!你算老几?管好你自己吧!”黄大舅像是被踩了尾巴,气急败坏地吼了回来,然后猛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李芳的疑虑达到了顶点。她几乎可以肯定,黄大舅在撒谎,而且他正在做见不得人的事情!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直接上门?黄大舅肯定不会开门,甚至可能把小磊藏起来。报警?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警察不会受理。联系律师?对,律师!
她立刻拨通了王律师的电话,快速说明了情况:“王律师,情况就是这样。我怀疑我舅哥黄大勇可能正在试图转移我妹妹家的财产,甚至可能对孩子不利。他现在谎称孩子生病,不让我见面。我该怎么办?”
王律师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语气严肃:“李女士,情况确实可疑。目前最紧急的是两件事:第一,确认孩子的安全和真实状况;第二,阻止任何可能的财产非法处置。关于孩子,你可以尝试联系他的学校,以亲属身份询问孩子是否请假以及请假原因,这能初步验证黄大勇是否说谎。关于财产,你妹妹家的房产信息你能查到吗?我们需要尽快确认房产是否已经被挂牌或进行其他操作。”
“学校!对,学校!”李芳一下子找到了方向,“房产信息……我大概知道地址,但我需要去房管局查吗?”
“你先去学校核实孩子的情况。房产方面,我建议你立刻去房产交易中心查询这两套房产的当前状态,是否有网签、抵押或查封记录。我这边也会通过一些渠道帮你留意一下各大中介的挂牌信息。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收集信息为主。”
“好的,谢谢你王律师!我这就去办!”
李芳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法院那庄严的大门,里面刚刚宣判了她亲人的刑期,外面一场关于孩子和财产的保卫战却刚刚打响。她深吸一口气,将海燕的诅咒抛在脑后,此刻,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快步走下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实验小学,快点。”
在车上,她努力平复呼吸,思考着如何与学校沟通。必须小心谨慎,不能给黄大舅留下任何指责她骚扰学校的口实。
到了学校,她找到教务处,表明自己是学生黄小磊的姑姑,孩子母亲因故无法前来,家里老人托她来问问孩子今天没来上学,是不是生病了,严不严重,需不需要送作业本之类的。
教务处的老师查了一下记录,抬头说:“黄小磊啊,他舅舅早上打电话来请假了,说是孩子发烧,要请三天假。”
“三天?”李芳心里咯噔一下,“老师,请问是他舅舅亲自打来的吗?有没有说在哪家医院看病?”
老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是的,是他舅舅黄先生打来的。具体在哪家医院倒没说。家里大人没沟通好吗?”
“哦,沟通了沟通了,就是我嫂子不放心,非要我来再问问确认一下。谢谢您啊老师!”李芳连忙道谢,退出了教务处。
黄大勇果然在撒谎!请了三天假?绝对不正常!一个感冒发烧需要请三天假?他一定是想在这三天里做什么!
时间更加紧迫了。
李芳立刻又打车赶往房产交易中心。在查询窗口,她报上了妹妹家的具体地址,申请查询房产状态。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抬起头,说出的消息让李芳如坠冰窟:
“这两套房产,其中较小那套,目前显示正在办理过户手续,处于‘网签’状态。另一套较大的,也于昨天新设立了一笔抵押登记,抵押权人是一个叫黄大勇的。”
轰隆!李芳只觉得脑子一声炸响,几乎站不稳。
黄大勇!他竟然真的动手了!而且速度如此之快!一套已经在卖,另一套被他抵押了贷款!他这是要彻底掏空妹妹的家底啊!小丽他们还在法庭上哭着悔恨,托付他照顾孩子,他却已经在背后捅了最狠的刀子!
愤怒和寒意瞬间席卷了李芳全身。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她要立刻报警!这是诈骗!这是侵占!
但就在拨号前的那一刻,她停住了。不行,光是房产状态查询,证据还不够直接有力。黄大勇完全可以狡辩是经过妹妹同意的(虽然不可能),或者说抵押贷款是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替妹妹还债之类的。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他和中介的对话,比如他欺骗小磊、教唆孩子恨她的证据,甚至是他办理手续时可能存在的文件造假证据。
李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出交易中心,站在喧闹的街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海燕他们的诅咒,黄大舅的贪婪卑鄙,小磊的误解憎恨……整个世界仿佛都充满了恶意。
但看着手里那张写着房产信息的纸条,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她拿起手机,不是打给警察,而是再次打给了黄大舅。这一次,她的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疲惫和妥协:
“大舅哥,我刚从法院出来,心里挺难受的……我妈她那样骂我,我也……唉,算了,都是一家人。我想了想,小磊毕竟是我亲侄子,他现在生病,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看。之前是我不对,态度不好。你看,我买点水果和玩具,过去看看孩子,就当是替小丽他们看看,行吗?我保证不吵不闹,看完就走。”
电话那头的黄大勇显然没料到李芳会突然服软,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说:“不用了,小磊刚睡着,医生说要静养。”
“我就把东西放门口,看一眼就行。或者你下楼来拿一下?我实在不放心。”李芳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真诚”的担忧。
黄大勇犹豫了一下。他或许觉得李芳是真的被海燕骂怕了、想缓和关系,或许是想看看她到底耍什么花样,又或许是想趁机再羞辱她一番。他看了看时间,似乎也在赶着什么。
“行吧行吧,那你过来吧。不过说好了,看一眼就走,别吵着孩子。”他报了一个地址,并不是他平时住的家,而是一个陌生的小区名字。
李芳心里冷笑,果然,他根本没把小磊带回家,而是藏在了别处!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李芳立刻又拨通了王律师的号码,语速飞快:
“王律师,确认了!他在撒谎,孩子请了三天假。而且一套房已经在过户网签,另一套被他抵押了!他现在同意见面,给了我一个地址,但我肯定那不是他家。我怀疑他把孩子关在那里,甚至可能在那里进行非法交易。我建议现在可以报警了,理由可以是‘非法拘禁未成年人’和‘涉嫌诈骗’,请求警方陪同上门核查儿童安全及调查情况。”
王律师立刻同意:“做得对!这个理由非常充分!你立刻报警,把地址和你的怀疑告诉警方。我这边也马上动身往那边赶。注意安全,千万不要独自和他起冲突!”
“明白!”
李芳挂断电话,毫不犹豫地拨通了110。
“喂,110吗?我要报警!我怀疑我侄子被他舅舅非法拘禁在一处民宅,并且其舅舅可能正在实施诈骗行为,孩子处境危险……”
报完警,提供了详细地址和信息后,李芳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那个黄大舅给出的陌生小区。
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李芳的心跳得飞快。一场真正的对决,即将开始。这一次,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被蒙蔽、被利用的孩子,为了维护哪怕一丝微弱的公平和亲情。
她握紧了拳头。黄大勇,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20章 挑唆
李芳坐在出租车里,赶往黄大舅给出的那个陌生地址。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冷而焦灼的内心。海燕恶毒的诅咒、黄小丽绝望的眼泪、小磊充满仇恨的哭喊、还有房产交易中心那冰冷的“网签”和“抵押”记录……所有这些画面在她脑中疯狂交织,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重压中,她的手机响了。铃声执着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大有不接不通誓不罢休的架势。
李芳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明太太。
她的心猛地一紧。是了,还有工作。她和明太太合作的小型高端服装工作室刚刚起步,正是最关键的打样和初步生产阶段。这几天被娘家的事搅得天翻地覆,她几乎把这事忘在了脑后,之前约好昨天就该给明太太最终确认的打版图和绣花样本也耽搁了。
她赶紧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接起了电话:“喂,明太太?”
电话那头传来明太太温和但略带关切的声音:“芳姐,你最近怎么了?好几天没消息了。咱们合作的那个秋冬系列,打版和绣花样你想好了没有?工厂那边一直在催我呢。”
李芳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明太太是她的贵人,欣赏她的手艺和设计,愿意投资合作,给了她实现自己事业梦想的机会。现在却因为自家这些糟烂事,差点耽误了正事。
她连忙道歉,声音里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和沙哑:“哎呀,明太太,实在对不起!真的不好意思,我……我娘家这边出了点急事,我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昏了头了。打版已经全部弄好了,细节我都确认过,我一会就让小周整理好给工厂送过去。绣花我这有一些准备好的图谱和样品,我一会儿用手机拍清楚发您邮箱,您先看着,有不满意的我们随时调整。”
她语速很快,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专业且有条理,但细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状态不佳。
明太太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听出了不对劲。李芳平时是个极其认真负责、甚至有些工作狂的人,从未这样延误过工作,而且这声音……明显是哭过或者极度疲惫。
“芳姐,”明太太的语气变得更加关切,甚至带了些担忧,“你声音不对啊。娘家出什么事了?很严重吗?需要帮忙吗?要不要我这边先跟工厂说一声,缓两天也没关系的,身体和家里事要紧。”
这番体贴和理解,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撞着李芳强装坚强的外壳。她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多么想找个人倾诉,说说母亲和弟媳的蛮横,弟弟的懦弱,舅哥的无耻,孩子的可怜,还有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诅咒和冤枉……但她知道不能。这是她的家丑,是她必须独自面对的泥潭,不能把客户兼合作伙伴也拖进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哽咽强行压下去,尽量用轻快一点的语气说:“没事没事,明太太,谢谢您关心。就是一些……一些乱七八糟的纠纷,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真的不用帮忙,您已经够支持我了。工作不能耽误,尤其是刚开始,信誉最重要。”
她顿了顿,非常肯定地补充道:“您放心,打版和绣花的事我绝对没马虎,都是按我们之前定的最高标准来的。今天……今天这边最后一点事处理完,明天我一定准时去工厂,盯着他们出第一批样衣,亲自跟进度,绝不会再耽误!”
她的承诺斩钉截铁,既是对明太太的保证,也是对自己的一种鞭策和提醒:无论身后多么狼藉,事业是她最后的立足之地和希望之光,绝不能垮。
明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判断李芳话里的真实性。她能感觉到李芳的隐瞒和艰难,但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坚定和职业操守。
最终,她选择尊重和理解,不再追问,只是温和地说:“那好吧,芳姐,你自己多保重,有什么事千万别硬扛着,开口说一声。工作上的事你也别太焦虑,身体是本钱。那我等你邮件,也让小周抓紧把版送过去。明天工厂见?”
“好的好的!明天工厂见!谢谢您,明太太!”李芳连声道谢,心里充满了感激。
挂了电话,李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刚刚打完一场艰苦的精神战役。她不敢耽搁,立刻在车上就开始用手机翻拍之前画好的精细绣花图谱,一边拍一边检查细节,确保清晰无误,然后仔细地写邮件,附上图片,发给明太太。接着又立刻打电话给工作室的助理小周,详细交代了送打版图去工厂的注意事项,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干练和清晰。
做完这一切,出租车也刚好到达了目的地——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管理似乎并不严格的老小区。
李芳付钱下车,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里面星星点点的灯光,刚刚因工作电话而暂时压抑下去的紧张和愤怒再次涌了上来。她看了一眼手机,警方和王律师应该都在赶来的路上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然后迈步走了进去。她要根据门牌号找到那栋楼,那个单元,确认小磊是否真的在里面,等待援兵的到来。
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坚定。家庭的风暴几乎将她淹没,但来自工作的责任和伙伴的信任,像一块浮木,让她在漩涡中得以喘息,并积蓄着反击的力量。她不仅要救出小磊,保住妹妹家的财产,还要守住自己苦心经营的事业。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而明天,她还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出现在工厂,做一个专业、可靠的合作者李芳。
生活的残酷就在于,它不会因为你正经历痛苦而按下暂停键。但人的韧性也在于,即使背负着巨大的伤痛,也能咬着牙,把该走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21章 李小磊
她手里确实在小区门口便利店匆匆买了点水果和一个便宜的玩具车,做戏做全套。她再次深呼吸,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担忧而温和,而不是充满了愤怒和质疑,然后按响了门铃。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还有黄大勇压低的、不耐烦的呵斥:“小点声!去里屋玩去!”
门开了条缝,黄大勇肥胖的身体堵在门口,只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耐烦:“不是说了看一眼就走吗?东西给我,孩子睡了。”
李芳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大舅哥,我都到门口了,你就让我看一眼吧,不然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小丽他们虽然……但那孩子毕竟是无辜的。”她说着,试图从门缝里往里看。
黄大勇却把门堵得更严实了,伸手就要来接她手里的袋子:“说了睡了!你怎么那么啰嗦?东西给我,你赶紧走,我这儿还有事呢!”
就在两人僵持的片刻,屋里突然传来一个男孩清脆又带着点蛮横的声音:“舅舅,谁啊?是送外卖的吗?我的炸鸡到了吗?你说了我好好‘配合你’,就给我买炸鸡的!”
“配合”?炸鸡?李芳的心猛地一沉。
黄大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回头吼了一句:“吃吃吃!就知道吃!写你的作业去!”他试图用大吼掩盖孩子的话,但已经来不及了。
李芳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声音提高了一些:“小磊?是小磊吗?我是姑姑啊!你没睡觉啊?舅舅不是说你不舒服吗?”
屋里的孩子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脚步声哒哒哒地跑近。黄小磊的小脑袋从黄大勇的胳膊下面钻了出来,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甚至还有玩闹出的细汗,哪里有一丝生病的样子?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手机,屏幕上似乎是游戏界面。
“姑姑?”黄小磊看到李芳,小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立刻被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怨恨和厌恶所取代,“你来干什么?舅舅说你是坏人!是你把我妈妈爸爸还有奶奶都抓起来的!我不想看见你!你走!”
这些话像冰冷的刀子,一刀刀扎进李芳的心里。她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自己疼爱过的侄子用这样仇恨的语气说出这些话,还是让她瞬间红了眼眶,浑身发冷。
黄大勇见状,干脆也不装了,一把将黄小磊拽到身后,对着李芳撕破了脸皮:“听见没?孩子不想见你!赶紧滚蛋!别在这儿假惺惺的!”
李芳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瓦解,她指着黄小磊,声音因为愤怒和心痛而颤抖:“黄大勇!你还是不是人?!你骗我说孩子病了,结果你把他关在这里,就是这样教他的?!你教他恨我?教他撒谎?你所谓的照顾,就是给他买炸鸡、让他玩手机、不用写作业吗?!”
黄大勇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和理所当然:“我怎么教孩子用不着你管!我是他亲舅舅!我能害他吗?我告诉你,李芳,孩子跟着我比跟着你们谁都强!至少我知道孩子要什么,孩子的快乐就是好好玩!像你们以前那样,天天逼着学习学习,有个屁用!最后还不是学进监狱里去了?”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带着一种扭曲的得意:“小磊,告诉你姑姑,舅舅说的对不对?是不是舅舅最好?”
黄小磊躲在黄大勇身后,探出脑袋,大声喊道:“对!舅舅最好!舅舅让我玩!你是坏人!你把我家人都弄没了!我恨你!你快走!”
李芳气得浑身发抖,她厉声道:“黄大勇!你这是在害他!你这不是爱他,你是在纵容他,是在毁了他!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小丽他们进去前是怎么托付你的?你就是这么照顾你亲外甥的?你把他带到这里,不让他上学,就是为了方便你偷偷卖他家的房子,是不是?!”
提到房子,黄大勇脸色猛地一变,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加强硬的蛮横所取代:“你放屁!你少血口喷人!那房子……那房子我是帮小丽他们处理!他们进去了,欠了一屁股债,不用钱还啊?孩子不用钱养啊?你懂个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处理?用偷偷摸摸的方式处理?用欺骗一个孩子的方式处理?”李芳寸步不让,“我已经去房管局查过了!一套已经在卖,一套被你抵押了!黄大勇,你这是违法犯罪!”
“你……你竟然去查?!”黄大勇又惊又怒,脸上横肉抖动,“老子做的事合法合规!你管不着!赶紧给我滚!不然我不客气了!”他说着,就试图强行关门。
李芳用手抵住门,她知道必须拖延时间,等到警察来。“你今天不让我把孩子带走,不把事情说清楚,我绝不会走!小磊,你听姑姑说,舅舅是在骗你!他卖了你家的房子,拿了钱就不会管你了!爸爸妈妈虽然做错了事,但他们爱你,姑姑也爱你,我们都是为你好……”
“我不听我不听!你骗人!舅舅才不会骗我!”黄小磊捂着耳朵,激动地大叫,显然黄大勇的洗脑已经起了作用,“舅舅说了,你们都是骗我的!就是想让我好好学习给你们争面子!我才不要!我就要玩!”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清晰的警笛声,并且迅速由远及近,很快就在单元门口停了下来。
黄大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惊恐地看向楼下,又猛地回头瞪着李芳,眼神像是要杀人:“你……你他妈报警了?!李芳!你够狠!”
李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她冷冷地看着他:“对付你这种人,只能靠警察和法律。”
急促的脚步声上楼,很快,两名身穿制服的民警和王律师几乎同时出现在楼梯口。
“是谁报的警?怎么回事?”一名民警严肃地问道。
“警察同志!是我报的警!”李芳立刻举手,快速清晰地说明情况,“我怀疑我舅哥黄大勇非法拘禁我侄子黄小磊,并且涉嫌诈骗,正在非法出售我妹妹妹夫的房产!孩子被他带到这里,不准上学,他还教孩子仇恨家人,不写作业只顾玩闹!”
黄大勇立刻叫嚷起来:“警察同志!她胡说八道!我是孩子亲舅舅!孩子生病了我带他来看病休息几天!她是我妹夫家的姐姐,一直跟我们家有矛盾,她是来捣乱的!她想抢孩子!”
民警经验丰富,没有偏听任何一方,先是看了看现场情况——一个明显健康、情绪激动的小孩,一个紧张愤怒的男人,一个焦急而愤怒的女人。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身体不舒服吗?”一位民警蹲下来,温和地问黄小磊。
黄小磊显然被警察吓到了,躲回黄大勇身后,小声说:“我叫黄小磊……我……我没生病……”
“那他为什么不让你去上学,带你到这里来呢?”民警继续问。
“舅舅……舅舅说带我来玩几天……说……说姑姑是坏人,让我别理她……”黄小磊怯生生地回答,虽然仍受黄大勇影响,但孩子的本能让他不敢在警察面前完全撒谎。
民警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另一位民警则看向黄大勇:“先生,请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件。你说孩子生病,有医院病历或诊断证明吗?”
黄大勇支支吾吾,额头冒汗:“呃……就是小感冒,没……没去医院……”
“那这处房产是你的吗?或者你有租赁合同吗?你与孩子是什么关系?孩子父母是否知情并同意你将他带离常住地且不去上学?”民警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直击要害。
黄大勇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我……我是他舅舅!我带我外甥玩几天怎么了?他爸妈……他爸妈没空!”
王律师适时上前,将自己的名片递给民警,并清晰地说道:“警察同志,我是李女士的法律顾问。我们已经查明,黄大勇先生在没有得到孩子监护人(其父母均已判刑入狱)任何有效授权的情况下,擅自将孩子带离住所并剥夺其受教育权,同时,我们掌握初步证据表明,他正在试图非法处置孩子父母名下的房产,其中一套已处于网签状态,另一套被其抵押贷款。我们认为他的行为涉嫌非法拘禁、欺诈甚至侵占罪,请求警方依法介入调查,并首先确保未成年人的安全。”
民警听完,表情更加严肃,对黄大勇说:“黄先生,请你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配合调查。孩子我们先暂时安置,会联系其他合适的监护人。”
黄大勇一听要带他走,彻底急了,口不择言地吼道:“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他亲舅舅!我管孩子天经地义!李芳!你个毒妇!你不得好死!你等着!我出来弄死你!小磊!记住!就是她害得你家破人亡!以后长大了要报仇!”
他恶毒的诅咒和威胁在楼道里回荡,连民警都皱起了眉头,严厉制止:“注意你的言辞!威胁他人也是违法行为!”
黄小磊被这场面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看着状若疯癫的舅舅,又看看脸色苍白的姑姑,小小的世界里充满了混乱和恐惧。
李芳看着痛哭流涕的小磊,心里充满了酸楚。她知道,今天虽然可能阻止了黄大勇卖房,但如何消除他灌输给孩子的那些仇恨和扭曲的观念,将是一场更加漫长和艰难的战争。
警察将不断叫骂威胁的黄大勇带上了警车。另一位民警则安抚着黄小磊,准备带他回派出所暂时安置。
王律师走到李芳身边,低声道:“做得很好。接下来警方会立案侦查黄大勇的问题。关于孩子的监护权,由于他父母都在服刑,需要尽快确定一位合适的临时监护人,并向法院申请指定。你……”
李芳看着被警察牵着、还在抽泣的小磊,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争取的。我不能让他再被这样的人带坏,也不能让他成为孤儿。”
夜色完全降临,华灯初上。李芳感到无比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她知道,法庭的判决并不是结束,而另一场关于亲情、人性和未来的审判,才刚刚开始。她必须为了小磊,也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份责任,坚持下去。她拿出手机,需要立刻联系社区和民政部门,为了小磊的未来,开始下一步的努力。
第22章 黄大勇
派出所里,做完笔录,时间已近晚上九点。黄大勇因涉嫌欺诈、非法拘禁(未成年人)以及言语威胁他人被依法刑事拘留,等待进一步调查。黄小磊则由一位女民警暂时照顾着,吃了点东西,哭累了,蜷缩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李芳看着孩子熟睡中依然不时抽动一下的可怜模样,心酸不已。王律师处理完相关法律文件,走过来对李芳说:“李女士,警方这边暂时告一段落。孩子今晚可以由你暂时带回家照顾,但需要签署一个临时照料协议。关于正式的监护权,因为他的直系亲属(父母)都失去了监护能力,需要由其他近亲属或者居委会、民政部门指定监护人,必要时需要法院裁定。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复杂。”
李芳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明白,孩子不能没人管。我先带他回家。”她在民警提供的文件上签了字。
抱着沉睡的小磊,坐上回家的出租车,李芳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这重量不仅是怀里的孩子,更是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前方未知的困难。她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在家里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果然,刚用钥匙打开家门,客厅里刺眼的灯光和儿女投来的目光就让她心头一紧。
女儿张月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儿子张强则在餐桌旁打游戏。父亲张鹏程还没睡,戴着老花镜在看电视新闻。
“妈,你怎么才回来?干嘛带小磊来咱们家?”张月先抬起头,看到李芳怀里抱着的孩子,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脸色瞬间就变了,“说呀?这家姓张……”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充满了不满和诧异。
张强也闻声转过头,游戏都顾不上打了,皱着眉头站起来:“啥情况啊妈?法院那边不是判了吗?你怎么把这小祖宗弄家来了?他舅呢?”
李芳疲惫地把小磊先抱进客房,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关上门,才回到客厅。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
“他舅……被警察抓了。”李芳尽量平静地说。
“抓了?为什么?”张鹏程摘下眼镜,关切地问。
“他骗我说小磊病了,其实把孩子关在别处,不让他上学,还教孩子恨我。更可恶的是,他背着小丽他们,已经在偷偷卖他们的房子,还抵押了一套!”李芳说起这个,依旧难掩愤怒。
“活该!”张强啐了一口,“黄大勇就不是个好东西!抓得好!但是妈,这跟你把他带回家有什么关系?他舅抓了,他家没别的亲戚了?居委会呢?民政局呢?凭什么往咱家带啊?”张强的思路很清晰,直接指向核心问题。
张月立刻附和:“就是啊妈!你忘了他们一家以前怎么对我们的了?胡搅蛮缠,占便宜没够!他妈今天在法庭上还那样咒你!你居然还把他们家孩子往家领?你以德报怨啊?我们可没那么高尚!”
李芳试图解释:“小磊毕竟是个孩子,他是无辜的。他爸妈奶奶做错了事,但孩子不能没人管。现在他舅又是那样的人,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毁掉?”
“无辜?妈你醒醒吧!”张月激动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你看他现在小,好像无辜,可他舅舅那些话他听进去了!他恨你!你养一个恨你的孩子在身边?等他长大了,说不定真找他舅舅说的,来找你报仇呢!你这是引狼入室!”
张强也语气强硬地说:“妈,不是我们心狠。第一,我们没有这个义务。第二,我们家什么条件?多了个孩子,吃穿用度、上学读书,哪样不花钱?你有多少钱?我家没有多余的房子。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不愿意!我们不想跟那家子人有任何牵扯!你赶紧明天把他送走,送福利院也行,找他们老家亲戚也行,反正别放我们家!”
李芳看着态度坚决的儿女,心里一阵发凉:“小月,小强,话不能这么说。那是一条人命,一个孩子啊!我们不能因为他家人不好,就否定这个孩子。他现在需要正确的引导和教育……”
“谁引导?谁教育?你吗?”张月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妈,你都多大年纪了?你还想当圣母玛利亚拯救问题儿童啊?你累不累啊?你为我们想想行不行?别人会怎么说?说你女儿儿子没出息,让你一把年纪还帮别人养孩子?还是说我们家傻,接盘别人家的烂摊子?”
“小月!你怎么说话呢!”李芳被女儿的话刺伤了。
“我觉得妹妹说的没错!”张强站到张月身边,形成统一战线,“妈,你心疼孩子,一时冲动我们能理解。但这事儿不能干。养孩子不是喂饱就行了的,操多少心啊?而且说句难听的,他爸妈判的刑期不算特别长,以后出来了,孩子跟你亲了,他们再来要回去,你怎么办?你到时候人财两空,还得惹一身骚!图什么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鹏程开口了,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芳啊,孩子们说的……虽然难听,但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这事儿,你得慎重考虑。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这身体……唉。帮人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啊。”
连丈夫都不支持自己,李芳感到一阵孤立无援的绝望。她看着眼前至亲的家人,他们的话理性、现实,甚至自私,但她无法完全反驳。她知道他们是担心她,也是为这个家考虑。
可是,脑海里浮现出小磊睡着时无助的脸,浮现出海燕他们被带走时绝望的眼神(尽管他们恨她),浮现出黄大勇那副卑鄙的嘴脸……她无法说服自己放手。
“爸,小月,小强,”李芳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知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知道难,知道可能吃力不讨好。但是,如果我今天因为怕麻烦、怕吃亏,就把这孩子推出去,我这辈子心里都会不安的。他舅舅那种人,如果孩子再落到他手里,或者被随便安置,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她顿了顿,看着儿女:“是,他家人是对不起我们,恨我。但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要把小磊教好,不能让他变成他爸妈奶奶那样的人,也不能让他被他舅舅教歪了。这不是以德报怨,这是做人的底线和责任。钱的问题我会想办法,尽量不拖累家里。至于以后……等他爸妈出来,如果他们能改好,孩子还给他们,我也算尽了心;如果他们不改,我更不能让孩子回去被带坏。”
“妈!你怎么就这么轴呢!”张月气得跺脚,“底线责任能当饭吃吗?你这就是傻!”
“妈,你挣那点钱能想什么办法?还不是得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挤?我们看着心里能好受?”张强也又气又急。
张鹏程看着妻子倔强的眼神,深知她的脾气,知道一旦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再次重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今晚先这样,孩子都睡了,总不能现在扔出去。这事……明天再说吧。”
一场家庭会议不欢而散。张月气呼呼地摔门回了自己房间,张强也阴沉着脸坐回电脑前,游戏打得噼里啪啦响,宣泄着不满。
李芳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感到一阵心力交瘁。外部的斗争似乎刚取得一点胜利,家庭内部的风暴却已然降临。
第二天是周六,李芳早早起床,轻手轻脚地准备了早餐。小磊醒了,坐在陌生的房间里,有些怯生生地看着周围。
“小磊,醒了?来吃早餐吧。”李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
小磊低着头走出来,不说话,也不看李芳,默默地坐到餐桌旁。张月和张强也陆续起来,看到小磊,脸色都很难看,自顾自地吃着东西,完全不搭理他。
气氛尴尬又压抑。
吃完早餐,张月把李芳拉到阳台,压低声音说:“妈,我最后再说一次,你赶紧把这孩子送走。我和张强都不同意你养他。你要是非要一意孤行,那……那以后你的钱都花在他身上,别指望我和张强给你养老!”
这话说得极其重了,带着威胁的意味。
李芳不敢置信地看着女儿:“小月!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我说到做到!”张月扔下这句话,转身回屋,拿起包就出门了,“我约了朋友,中午不回来了!”
张强也很快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
家里只剩下李芳、张鹏程和小磊。张鹏程看着脸色苍白的妻子,又看看那个低着头、显得格外孤僻的孩子,心情复杂。
李芳知道,这场关于“养”还是“不养”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她不仅要应对法律程序、照顾小磊的生活和学习、纠正他被扭曲的观念,还要努力化解家人的心结和阻力。
她走到小磊身边,蹲下来,尽量平视着他的眼睛:“小磊,姑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很多事情你不明白。但姑姑想告诉你,这里也是你的家,姑姑会照顾你。我们先从写好作业开始,好吗?学习是很重要的。”
小磊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叛逆和抵触,大声喊道:“我不写!舅舅说了,学习没用!快乐就是玩!你是坏人!你把我舅舅抓走了!我讨厌你!我不要在你家!”
孩子的喊声像针一样刺穿着李芳的心,也清晰地传到了客厅里张国强的耳中。
李芳看着这个被毒害至深的孩子,又想起儿女的反对和威胁,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但她没有退缩。她知道,这注定是一条艰难无比的路,但她必须走下去。
她平静地看着小磊,语气坚定却不再急切:“小磊,舅舅说的很多话是错的。学习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将来能成为一个明事理、有本事的人。姑姑是不是坏人,时间会告诉你。现在,去把书包拿过来,我们先看看周末的作业有哪些,好吗?”
她的坚持和冷静,似乎让小磊有些意外,他愣愣地看着李芳,那股激烈的叛逆情绪稍稍平息了一些,但眼神里的戒备和仇恨并未减少。
第23章 熊孩子
李芳的耐心劝导似乎起了一点微小的作用,黄小磊虽然依旧满脸不情愿,但至少没有再大声喊叫,只是低着头,用脚尖一下下地踢着桌腿,无声地抗议着。
李芳叹了口气,起身想去给他倒杯水,缓和一下气氛。就在她转身走向厨房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觉得被忽视,或许是想测试李芳的底线,又或许只是积压的愤怒和不安需要发泄,黄小磊突然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冲到客厅的茶几旁,一把抓起上面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
“我不学习!我就不写!我要去游乐园!我现在就要吃炸鸡!”他尖叫着,像是要推翻眼前所有让他不快的事物,手臂用力一抡——
那沉重的烟灰缸脱手而出,没有砸向李芳,也没有砸向墙壁,而是划过一个短促的弧线,“砰”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客厅正中央那台崭新的55寸液晶电视的屏幕正中央!
时间仿佛凝固了。
屏幕上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放射状裂纹中心点,周围蔓延开无数细密的裂痕,像一张丑陋的蜘蛛网覆盖了整个屏幕。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新闻画面瞬间扭曲、变色,然后彻底黑了下去,只留下几声滋啦的电流杂音。
李小磊自己也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会砸得这么准,破坏力这么大。看着那瞬间报废的电视,他脸上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惊愕和一丝害怕所取代,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小手攥紧了衣角。
刚从厨房端着水出来的李芳目睹了这电光火石的一幕,惊得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失声叫道:“小磊!”
在阳台看报纸的张鹏程被这巨大的动静惊动,猛地摘下老花镜冲进客厅。当他看到自己省吃俭用才买了不到一个月、平时宝贝得不得了的电视变成了一堆破碎的玻璃和塑料时,血压“噌”地一下就上来了,脸瞬间气得通红。
“你!你这个小兔崽子!”张鹏程指着黄小磊,手指都在发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竟敢砸我家电视!”
李小磊被张鹏程的怒吼吓得一哆嗦,那点害怕立刻又转化成了虚张声势的叛逆,他梗着脖子,虽然声音有点发颤,但还是嘴硬地喊道:“谁……谁让你们不让我玩!不给我买炸鸡!破电视!砸了就砸了!”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张鹏程猛地转向李芳,所有的怒火、对妻子自作主张的不满、对这笔意外损失的肉痛,瞬间全部爆发出来,声音震耳欲聋:
“李芳!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这就是你非要带回来的好孩子!这就是你说的无辜!需要引导?!”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那台报废的电视:“这才买了一个月!八千多块钱!我看了还没几次!现在呢?成了什么样子!”
李芳看着一片狼藉的电视和吓得脸色发白却依旧强撑着不服软的小磊,心乱如麻,又是气又是急,连忙上前试图安抚丈夫:“国强,你消消气,孩子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一时冲动……”
“他不是故意的?我亲眼看见他扔的烟灰缸!他那就是故意的!”张鹏程根本听不进去,粗暴地打断她,“冲动?一句冲动就完了?李芳,我告诉你,这孩子我管不了!我也受不了!”
他指着大门的方向,对着李芳怒吼,话语像刀子一样甩出来:“这孩子是你非要请回来的!你自己处理!现在!立刻!马上!你去给我买一台一模一样的新电视回来!今天要是买不回来,你!还有他!都给我滚出去!这个家容不下你们俩!”
“滚出去”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劈在李芳头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暴怒的丈夫,结婚几十年,他从未对她说过如此重的话。
“老公!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李芳的声音带着颤抖和伤心,“我们是夫妻啊!遇到事情怎么能说滚就滚?”
“夫妻?你现在想起我们是夫妻了?”张鹏程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你往家领这么个闯祸精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考虑过我这个丈夫、考虑过这个家了吗?现在他闯了祸,毁了东西,你就知道是夫妻了?我告诉你,没商量!电视!赔!赔不了就带着他一起滚蛋!我看着你们就心烦!”
小磊虽然不太完全理解“滚出去”的含义,但也知道是极其不好的话,是冲着他和姑姑来的。他看到姑姑被骂得脸色惨白,身体发抖,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惧感再次攫住了他。但他表达恐惧的方式不是哭泣,而是更加激烈的对抗。他猛地冲到那破电视前,抬起脚又踹了一下已经碎裂的屏幕,碎片哗啦啦掉下来一些。
“走就走!谁稀罕待在你们家!破地方!还没有舅舅带我好玩!”他尖叫着,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内心的恐慌。
“小磊!不许这样!”李芳赶紧拉住他,生怕碎片伤到他,也怕他的行为更加激怒丈夫。
局面彻底失控了。一边是暴怒下最后通牒的丈夫,一边是叛逆闯祸还不知错的孩子。李芳被夹在中间,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和委屈,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行忍住了。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垮。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先对张鹏程说:“老公,电视是我没看好孩子弄坏的,我赔。多少钱我都赔给你。但你说让我们滚出去,这话太伤人了,我当你是在气头上,没听见。”
然后,她蹲下身,双手用力按住还在挣扎的小磊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小磊!你给我听着!砸东西是绝对错误的行为!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破坏别人的财物!你必须认识到你错了!现在,立刻,向你姑父道歉!”
小磊从未见过如此严厉的姑姑,愣了一下,但依旧倔强地扭着头:“我不!他先凶我的!他是坏人!”
“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姑父生气是因为你做错了!”李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果你不道歉,今天不仅没有炸鸡,没有游乐园,连饭都没有!而且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认识到错误为止!”
李芳的强硬态度似乎震慑住了小磊,他瘪着嘴,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依旧不肯服软。
张鹏程在一旁冷笑:“哼,教吧!你就好好教!我看你能教出个什么花样来!赔电视!现在就去取钱!我看着你就来气!”说完,他怒气冲冲地摔门进了卧室,发出巨大的声响。
客厅里只剩下李芳和还在抽泣的小磊,以及那台惨不忍睹的电视。
李芳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疲惫。经济的压力(要赔电视)、家人的对立、孩子的教育难题,像三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着小磊,知道简单的打骂或者讲道理可能都效果甚微。这个孩子的心灵已经被扭曲了太久。
她没有立刻再去逼他道歉,而是先拿来了扫帚和簸箕,默默地开始清理地上的玻璃碎片。她的沉默和疲惫,反而让一旁的小磊有些不安起来。
清理完碎片,李芳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语气平静了一些,但依旧严肃:“小磊,过来坐下。”
小磊迟疑了一下,还是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了,但离她很远。
“小磊,姑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害怕,生气,觉得大家都不喜欢你。”李芳尝试着共情,“但是,砸东西能让你变得开心吗?能让姑父不生气吗?能让炸鸡和游乐园自己跑过来吗?”
小磊低着头,不说话。
“不能。它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李芳自问自答,“你看,电视坏了,姑父非常生气,姑姑也很难过,而且我们还得花很多很多钱去买新的。这些钱,本来可以带你去好几次游乐园,买很多很多炸鸡。”
小磊的手指绞在一起,似乎有点被说动了。
“舅舅告诉你快乐就是玩,也许短时间内是的。但如果只会玩,不学习,不懂道理,长大了就会像……像你舅舅那样,做错事,被警察抓走。或者像你爸爸妈妈那样,因为不懂法,犯了罪,要去坐牢。那样真的快乐吗?”李芳的声音很沉重。
提到爸爸妈妈和舅舅,小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仍然倔强地说:“可是……可是学习很累……很没意思……”
“学习是累,但它能让你变成一个有本事、受人尊敬的人。”李芳耐心地说,“姑姑不要求你一下子变成学霸,但我们要慢慢来。首先,做错了事,就要勇敢承认。我们去跟姑父道歉,好吗?姑姑陪你一起去。”
小磊沉默了许久,才用极小的声音说:“……我不敢……姑父好凶……”
“姑父是在气头上,你做错了事,他当然生气。但如果你诚心道歉,并保证以后不再犯,姑父会原谅你的。姑姑相信你是个勇敢的孩子。”李芳鼓励道。
就在李芳努力做小磊思想工作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王律师打来的。
“李女士,没打扰您吧?跟您同步一下情况。黄大勇涉嫌多项犯罪,警方已经立案,目前他暂时不能出来了。另外,关于小磊监护权的问题,我咨询了民政局和法院,像这种情况,需要您先向社区和街道提出申请,他们会上门核实情况,出具评估报告,然后……”
王律师的话还没说完,卧室门猛地被拉开,张鹏程黑着脸站在门口,显然听到了“监护权”几个字,怒火再次被点燃:
“李芳!你还真打算去申请监护权?!你是不是疯了!这个家你是不想要了是吧?!我告诉你!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你要敢去申请,这日子就别过了!”
电话那头的王律师显然也听到了这怒吼,尴尬地停了下来。
李芳看着暴怒的丈夫,又看看身边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再想到电话里关于监护权的复杂程序,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绝望。
内忧外患,所有矛盾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将她推到了悬崖边上。她必须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无比艰难。她对着电话艰难地说:“王律师,抱歉,家里有点事,我晚点再打给您。”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看着丈夫,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但却有一种异常的坚定正在慢慢凝聚。
“老公,”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电视,我会赔。但小磊,我暂时不能送走。监护权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但这个孩子,在他没有更好的去处之前,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毁掉。如果你觉得这个家容不下我们……”
她停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但还是说了出来:“那我……我就带他先出去租房子住。”
这句话,让张鹏程彻底愣住了,也让一旁的小磊惊讶地抬起了头。
家的裂痕,在这一刻,似乎变成了难以逾越的鸿沟。
第24章 巧遇
傍晚时分,城市的喧嚣稍稍沉淀,夕阳的余晖透过厨房的窗户,在李芳疲惫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正忙着准备晚饭,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油烟机低声轰鸣,却盖不住客厅里传来的急躁声音。
“姑姑!姑姑!”小磊拿着本子,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厨房,脸上写满了焦急,“老师让你买练习册!你买了没?”
李芳关小火,擦了擦手,眉头微蹙,带着一丝茫然:“什么练习册?哪个老师?我不知道啊……”最近为了娘家的事,她几乎焦头烂额,手机里各种信息堆积如山,她还没来得及加班级群,压根不知道这事。
小磊一听,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上了哭腔:“就是数学陈老师说的!新的《期末冲刺100分》!明天早上就要用,交不上作业的要罚站!……呜呜呜,我不要被罚站!多丢人啊!”
孩子的哭声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李芳本就紧绷的神经。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疼袭来,忍不住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娘家的事已经让她心力交瘁,自己家现在也是一团乱麻,堵在她的心口。
“好了好了,别哭了,小磊乖。吃完饭姑姑就去买……”李芳强压下烦躁,尽量让声音柔和下来,“姑姑最近太忙了,可能没注意到。你先别急,我这就给你老师发个微信问问清楚,好吗?”
小磊抽噎着,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你快点问!我先去写其他作业了!一定要问清楚啊!”说完,他跺了跺脚,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小书房,背影里满是委屈和担忧。
李芳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在密密麻麻的微信列表里费力地找到了陈老师。向上翻了好久,果然看到数学陈老师昨天下午给她发的一条通知,明确要求家长自行购买一本指定出版社的《期末冲刺100分》,并附上了封面图片。
她连忙在输入框里打字:“陈老师您好,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小磊的姑姑李芳。才看到通知,想确认一下练习册是xx出版社的《期末冲刺100分》对吗?我马上就去买。”发送过去后,她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老师责怪。
幸好,陈老师很快回复了:“是的,小磊姑姑。就是这本。附近的新华书店和教育书店应该都有售,尽快购买以免耽误孩子使用。”
“好的好的,谢谢陈老师,我这就去!”李芳回复完,心里稍稍安定,但紧迫感又随之而来。眼看快六点了,不知道书店关门没有。
她走到小书房门口,对里面说:“小磊,问清楚了,就是那本。姑姑现在就去书店买,你好好写作业,饭在锅里,饿了自己先盛点吃。”
小磊头也没抬,闷闷地“嗯”了一声。
李芳拿起钱包和钥匙,匆匆出了门。
晚高峰的街头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李芳骑着电动车,穿梭在拥挤的车流中,心里惦记着练习册,以及娘家那边尚未解决的难题,只觉得一阵阵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先去了离家最近的一家教育书店,店员告知《期末冲刺100分》刚刚卖完断货。李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又赶紧导航去了另一家规模更大的新华书店。
停好车,小跑进书店,直奔教辅区。还好,这里货源充足,她很快就在显眼的位置找到了那本橙黄色封面的练习册。拿着崭新的、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练习册,李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排队付钱时,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华灯初上的街道,才感到胃里空落落的,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拿着练习册走出书店,李芳正准备骑车回家,忽然想起小磊最近个子蹿得快,裤子都短了一截,袖子也缩了上去。不如顺便给他买两套换洗的衣服。附近最大的购物中心就是“万国城”。
决定后,她调转车头,朝着“万国城”的方向驶去。
“万国城”灯火辉煌,人流如织,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都市的霓虹,显得格外气派。李芳停好电动车,拎着装有练习册的塑料袋,朝着儿童服装区所在的楼层走去。
就在她经过一楼一家高端珠宝店门口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橱窗,却被玻璃反射出的两个熟悉身影猛地定住了脚步。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不远处,珠宝店侧面的休息长椅上,坐着一对男女。男人西装革履,侧对着她,那宽厚的背影、微卷的发梢,她再熟悉不过——是她的丈夫张鹏程。而他身边,坐着一个穿着优雅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的女人,正笑靥如花地侧头看着他,一只手还亲昵地搭在他的手臂上。
那是杨莉。张鹏程曾经求而不得、耿耿于怀多年的“白月光”。李芳甚至知道,他们最近因为一个合作项目而有工作往来,张鹏程还跟她报备过,她当时虽有些不舒服,但出于信任,并未多想。
此刻,两人似乎完全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杨莉巧笑嫣然,身体微微向张鹏程倾斜,声音娇嗲得能滴出水来:“老公,我马上过生日了,你这次给我送什么呀?”那声“老公”叫得自然无比,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李芳的耳朵。
张鹏程的声音带着一种李芳很少听到的、近乎宠溺的调侃:“你个小妖精,想要什么?我送积蓄行不行?”
“讨厌~一点没正经!”杨莉娇笑着,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胳膊,动作亲昵暧昧。
“好了,不逗你了,”张鹏程笑着,语气纵容,“就买你上次看上的那条蒂凡尼的蓝宝石手链,怎么样?满意了吧?”
“真的?老公你最好啦!”杨莉惊喜地低呼,几乎要扑到他怀里。
李芳站在原地,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冰冷,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寒气。周围嘈杂的人声、明亮的灯光仿佛都瞬间褪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两个人刺眼的笑容和锥心的对话。“老公”、“小妖精”、“积蓄”、“蓝宝石手链”……这些词语像一把把烧红的利刃,在她心口反复搅动。
她想起自己上次过生日,张鹏程说他忘了,还说“又不是小姑娘,过什么过……”。她想起自家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她想起他最近总是“加班”、“应酬”……原来,他的“积蓄”和“慷慨”,是留给另一个女人的。
剧烈的愤怒、屈辱、伤心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在她胸腔里喷涌,几乎要将她吞噬。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哭闹?冲上去质问?那只会让自己显得更狼狈,给他们更多看笑话的机会。
不,不能这样。
颤抖着,李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冰凉而僵硬。她解锁屏幕,打开相机,调整到录像模式,将镜头对准了那对依旧沉浸在甜蜜计划中的男女。她小心地借着来往行人和商场绿植的遮挡,拉近焦距,清晰地录下了他们的侧脸、亲昵的动作,以及虽然距离稍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明显看出暧昧调情的姿态。
录了足足一分钟的视频,她又切换成拍照模式,连续拍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确保能清晰辨认出张鹏程和杨莉的脸以及他们靠近的姿势。
看两人买完手链又去买衣服。
电话铃响起,张鹏程接电话“月月,我这会忙呢!”
远远看见姑娘儿子也来到一楼。
“爸,我们就在你左边……”
张鹏程看见儿女有点头疼,这两个估计在跟踪自己。
“说吧,你俩又缺什么了?”
张月看见杨莉拿着手链袋子,一把上去抢过手链袋子“谢谢爸爸,我就说爸爸最喜欢我了,我哥还不信,你你是让杨莉阿姨帮您选款式吗?谢谢杨莉阿姨!”
杨莉刚想开口解释那手链其实是她自己的,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张月像连珠炮一样地抢着说了出来。杨莉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苍蝇给硬生生地吞了下去,那股恶心的感觉让她难受至极,却又偏偏吐不出来。
只见张月喜滋滋地打开了那个装着手链的盒子,然后像个小孩子一样,满心欢喜地将手链递给了她的哥哥,娇声说道:“哥哥,你快帮我戴上嘛!”
哥哥接过手链,在灯光的映照下,那蓝白色的珠子显得格外耀眼,仿佛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张强不容置疑给妹妹带上,张月得意的看着杨莉,“爸爸的眼光真好,给我买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再过几天就是他俩生日了,蹲了几天终于抓住机会了,她家的钱,花给外人,也不知道她爸脑子进水了!
“爸,你不能偏心,给妹妹买这么贵的,我也要!”张鹏程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点头!
杨莉看这样,挺生气的,大庭广众之下,她看来是多余了。
俩人拉着他爸去买东西,杨莉知趣离开“我有点事,你们忙!”张鹏程想说什么,被张强拉着去给他买东西,他爸就是挺贱的,看来还是钱太多了,以后他俩的花光他的钱……
李芳看着这一切,她迅速收起手机,转身快步离开。她已经没有心情再去儿童服装区,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她走到商场外的露天广场,晚风吹来,她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早已一片冰凉的泪痕。
她拿出手机,看着相册里那些刺眼的画面,心脏一阵阵抽搐般的疼痛。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此刻似乎变得遥远而陌生。原来这个老公花的每一分钱对她如此吝啬,算了算了,过不到一起,就还是分开吧!什么感情,那就是把她当保姆而已,还是个免费保姆。
夜色完全笼罩了城市,霓虹灯闪烁得愈发迷离。李芳站在璀璨的灯火下,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寒冷。
电话铃响起,一看是明太太“芳姐,你最近忙什么,我这头都弄好了,你那里杳无信息……”
“不好意思,最近我弟弟一家因为袭警判刑了,我侄子才上四年级,我要带,家里一团糟……我头疼……”
“你还带孩子,难怪你没时间,我认识育才小学的校长……”
“那太好了,麻烦您帮我联系一下,孩子太闹……”
“刚好,这学校有小学,初中,高中又是全托……”
第25章 着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焦糊味,远处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刺耳的警笛。李芳的心莫名一跳,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越往前走,那焦糊味越浓,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飘散着细微的灰烬。她抬起头,心里猛地一沉——只见她租住的那栋楼方向,一股浓烟翻滚着升向天空,烟柱底部,刺眼的火光隐约可见。
那不是……那不是自己那栋楼吗?
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李芳甩开步子,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手里的通勤包变得异常沉重,撞击着她的腿侧。平底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慌乱。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她喘着气,拨开越来越多驻足围观的人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越来越近了,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的来源清晰无误——就是她租住的那一单元,三楼,那个窗户正不断向外喷涌着黑烟,橘红色的火舌偶尔贪婪地舔舐着窗框。楼下的空地上,红色的消防车顶灯急促地旋转着,将周围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忽明忽暗。消防员们拖着粗壮的水带,高声喊着指令,一股强大的水龙正精准地射向起火点。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塑料、木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刺鼻气味。水顺着楼体外墙流淌下来,混合着黑灰,在地上形成一滩滩污浊的水洼。
李芳感觉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人群边缘、一个消防车侧后方的小小身影上。那孩子缩着脖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烟熏和哭过的痕迹,身上那件她上周刚买的蓝色卫衣也蹭得一片狼藉。
“小磊?!”李芳失声喊道,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
男孩闻声猛地抬头,看到李芳的瞬间,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获救般的亮光,随即迅速被巨大的恐惧和心虚淹没。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小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姑姑……”他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
李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声音因为后怕和急切而微微颤抖:“小磊!你没事吧?你怎么在这里?家里怎么会着火?!你吓死我了!”她确认孩子除了受惊和脏了点之外,似乎没有受伤,悬着的一半心才稍稍落下,但另一半心却被那熊熊燃烧的窗户和眼前孩子明显心虚的表情揪得更紧。
小磊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更加慌乱,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她,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姑姑,我错了……”
就在这时,一位刚刚从楼里撤下来的消防员走了过来。他戴着呼吸面罩,额头上全是汗珠和黑灰,防护服也被水打湿了。他拉开面罩,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严肃的脸庞。他的目光扫过紧紧抓着孩子的李芳,语气凝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批评意味。
“你是这家的业主?或者说,租客?”消防员问道,声音因为刚才的呼喊和吸入烟尘而有些沙哑。
李芳连忙点头,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那场火烤着一样:“是,是我租的房子。警官,不不,消防员同志,情况怎么样?”
“火势基本控制住了,主要烧的是厨房,我们在做最后的清理和排查,防止复燃。”消防员言简意赅地介绍了情况,然后他的目光锐利地转向几乎要躲到李芳身后去的小磊,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这孩子是你家的?”
“是……是我侄子。”李芳感到小磊抓着她衣角的手猛地一紧。
消防员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奈和后怕:“以后千万、千万看好孩子!怎么能留下这么小的孩子独自在家?还玩火!这太危险了!简直是拿生命开玩笑!”
他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李芳的心上。她猛地看向小磊,孩子那句“我错了”此刻有了最可怕的注脚。
消防员继续说着,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教育意味更浓:“我们初步判断,起火点就在厨房。幸亏邻居发现得早,报警及时,这孩子也知道跑出来。要是他困在里面,或者火势蔓延开来,引燃了老化的电线或者煤气管道,整栋楼都危险!后果不堪设想!你看这楼,一看就有些年头了,线路恐怕都不太安全,这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李芳听得心惊肉跳,后背一阵阵发凉。她只能不断地鞠躬,重复着苍白而无力的话:“是是是,您说得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给您们添麻烦了!谢谢!太谢谢你们了!幸亏你们来得快……真是,真是万幸没烧到别人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羞愧和懊悔。一方面是对消防员的,另一方面也是对邻居们的。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周围那些围观邻居们的表情。
消防员摆了摆手:“人没事就是最大的万幸。财产损失都是次要的。以后一定要吸取教训,消防安全不是小事,绝对不能马虎。”他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等待后续调查之类的话,便转身又投入了后续工作。
隔离带外,人群渐渐开始散去,但议论声还是隐约传来。
“老张家租出去的这房子吧?” “可不是嘛,吓死人了,那烟冒的……” “听说是个小孩在家玩火点着的?” “哎呦,这大人怎么当的,心也太大了……” “这老房子可经不起这么烧啊,电线都跟蜘蛛网似的……”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刺在李芳的耳朵里。她拉着小磊,走到一个稍微僻静一点的角落,蹲下身,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她的声音压抑着剧烈的情绪,试图保持平静:“小磊,看着姑姑。你告诉姑姑,到底怎么回事?厨房怎么会着火?你说实话,姑姑不打你。”
小磊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脸上的黑灰,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交代了经过:
“姑姑……我……我饿了……我想热一下饭……你说过不能用煤气,我……我没敢开火……我就……我就想试试用纸点火来加热……”
李芳的心猛地一沉。
“然后……然后我不小心……把灶台旁边的油瓶碰倒了……”小磊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后悔,“油……油洒出来了……我手里拿着点着的纸……不知道怎么就……‘轰’一下……灶台上全是火……我吓坏了……赶紧跑……跑出来……”
他越说哭得越厉害,身体因为抽泣而剧烈颤抖:“姑姑我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好害怕!火好大……呜呜呜……”
李芳听着孩子的叙述,仿佛看到了那惊险的一幕:滚烫的油遇到明火,瞬间爆燃,火舌猛地窜起,吞噬厨房……她一阵后怕,猛地将小磊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确认他真真实实地还在自己身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她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孩子脏兮兮的头发上。是气的,是吓的,也是深深的愧疚和自责。
“你吓死姑姑了……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你要是跑不出来怎么办?你要是被烧到了怎么办?”她的声音哽咽着,“姑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绝对不能玩火!绝对不能!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对不起,姑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小磊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过了一会儿,李芳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松开小磊,替他擦掉眼泪和鼻涕,但表情依旧严肃:“小磊,这次是非常非常严重的错误。火是非常危险的,不仅会烧掉我们的家,还会伤害到你,甚至会连累楼里的邻居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你看,这么多消防员叔叔为了救我们的火,多么辛苦,多么危险。我们必须要受到惩罚,也要好好反省。”
小磊低着头,小声说:“我知道错了……”
这时,一位看起来是负责人的消防员走了过来:“我们已经彻底排查过了,明火已全部扑灭。主要过火面积是厨房,客厅和卧室有大量烟尘和水渍,需要彻底清理。目前看没有蔓延到其他住户,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你们暂时肯定不能入住了,需要等后续安全评估。另外,事后需要和房东、物业以及我们这边一起处理后续事宜。”
李芳连连道谢:“谢谢,谢谢你们!辛苦了!我知道,我们一定配合。”
消防员看了看吓得不敢抬头的小磊,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比刚才那位柔和了些:“孩子吓得不轻,好好安抚一下吧,但安全教育真的不能放松。”
“是,您说得对,我一定深刻反省。”李芳羞愧地保证。
消防员们开始整理装备,准备撤离。围观的人群也几乎散尽了,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焦糊味在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李芳拉着小磊的手,站在一片水洼中,抬头望着那个不再冒烟但被烧得漆黑、窗户破碎的窗口。那是她在这个城市里辛苦工作换来的一个小小的家,虽然老旧,虽然简陋,但也是她遮风挡雨的港湾。如今,里面的一切,恐怕都毁了。经济损失、后续的赔偿、暂时的安身之处……一大堆现实问题瞬间涌上心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疲惫。
但最终,所有这些焦虑都被一种情绪压了下去——那就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紧紧攥着侄子的手。
“走吧,”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有一种异常的平静,“我们先去找个地方住下。今晚,我们要好好谈一谈关于安全、责任和后果。”
小磊乖乖地跟着她,一步一回头地看着那扇破败的窗户,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后悔和恐惧。
李芳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一些。
第26章 无家可归1
电话铃声像一把尖刀刺破夜晚的宁静。李芳刚把小磊安顿睡下,自己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心里咯噔一下——房东黄斌。这个号码才存了不到一周,却已经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喂,黄哥...”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丝讨好,尽管心脏已经擂鼓般狂跳。
她话音未落,听筒里就炸开了雷霆怒吼,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她的耳膜。
“李芳!我把房子刚租给你,才他妈几天!你就让你家那个小兔崽子把我房子给烧了?你啥意思?当我黄斌是吃素的是不是?啊?!”
李芳耳边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重锤击中。“黄哥,不好意思……您听我解释,事情不是……” 她语无伦次,只想先平息对方的怒火。
“解释个屁!隔壁老陈刚给我打电话,说看见消防车从你家门口开走!浓烟滚滚!你儿子玩火把我厨房给点了!我那可是新装修的!进口的橱柜!大理石台面!把你家孩子卖了都赔不起!你个当妈的怎么看的孩子?死了男人就管不了个小崽子了?” 黄斌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句比一句狠毒,专挑最疼的地方戳。
“黄哥,您别急,我会把房子恢复原样的,真的,我会赔,您放心...” 李芳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赔?你拿什么赔?你一个人带孩子的娘们,挣那三瓜两枣够干啥的?我告诉你,明天一早就给我滚蛋!半年租金一万二,还有押金三千,一分钱都别想要回去!就当我的精神损失和家具折旧费!明天你给我把房子恢复原样,少一块瓷砖我都跟你没完!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不是我吓唬你,我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说一不二!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这种人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黄哥,求求您,别这样……我把房子弄好,恢复原样,您还继续让我住这吧,行不行?您这房子离小磊学校近,我们刚安顿下来,再搬一次家真的……” 李芳几乎是哀求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不敢哭出声,怕被对方听出软弱,更怕吵醒刚睡着的小磊。
“让你住?做梦呢你!我这房子风水都让你家那个扫把星给败坏了!还想着住?少他妈跟我废话!恢复好,赶紧给我滚蛋!看见你就晦气!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呢,因租客原因造成重大财产损失,房东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并没收全部租金押金作为赔偿!你这就是违约!走到天边也是我有理!识相的,明天乖乖收拾东西滚,把房子给我弄得焕然一新,我或许还能发发善心不追究你其他责任。老子跟你讲法律,你跟老子卖惨……我可不吃你这套,我这学区房转手就卖三五百万,你买得起吗?穷鬼……”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黄斌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阴狠,“不然,我有的是兄弟。你儿子不是在实验小学三年级二班吗?叫李小磊是吧?挺白净一孩子,放学路上车多人杂,出点意外可不好说。还有你,不是开了一个缝纫店?我让你一个客气都不敢进弄店里?跟我斗?你试试看!”
这些话像冰锥一样刺进李芳的心脏,让她瞬间手脚冰凉。她猛地捂住嘴,防止自己惊叫出来。
“黄哥……您……您不能……” 她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不能什么?哼,给你脸你就兜着!明天下午五点,我过去验收房子。要是有一点点我不满意,或者你们娘俩还没滚蛋,后果自负!” 咔哒一声,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像催命的符咒。
李芳无力地滑坐在地板上,手机从颤抖的手中跌落。冰冷的瓷砖透过薄薄的居家服传来寒意,却远不及她心中的冰冷。
内心斗争开始了:
· 绝望与恐惧: 完了,全完了。一万五千块钱,恢复原样还不知道花多少。本以为租下这个离学校近的小房子,能给小磊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开启新的生活。这才几天?就全部打了水漂!不仅要赔钱,还要被扫地出门。黄斌那种地头蛇,他说得出就做得到。小磊……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小磊受到一丝伤害她会怎样。弟弟弟媳她怎么给他们交代,真是一个烫手山芋,巨大的恐惧像黑潮一样将她淹没,让她窒息。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 委屈与不甘: 可是,事情根本不是黄斌说的那样!小磊是调皮,但绝不敢玩火。今晚是因为老旧的线路短路,火花引燃了厨房窗帘一角。她发现得早,用灭火器及时扑灭了,根本没烧起来,只是熏黑了墙壁和橱柜的一角,消防车来了也只是确认一下情况,做了安全提醒就走了。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不甘涌上心头。
· 自责与怀疑: 也许……也许真的是我的错?当初就应该给小磊说清楚,不要动火,如果我更有钱,租一个更新更好的房子,是不是就不会有这种老旧线路的问题?张鹏程说的对,我就是没用,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连个安身之所都守不住。我是不是真的不配拥有平静的生活?才刚逃离那个家,那个狼心狗肺的人,以为能喘口气,现实就给了我更沉重的一我真的错了吗?强烈的自我怀疑几乎要将她摧毁。
不管了,先睡觉,想那么多有什么用,事已至此,小磊还是换个学校,住宿吧,她是真没那个能力了!
晕晕乎乎的睡着了,梦里,小磊出现意外,吓醒时已经快六点半。
第27章 无家可归2
窗外是城市傍晚时分模糊的喧嚣,车流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闷闷地传进这间一片狼藉的客厅。夕阳的余晖勉强挤过被熏得发黑的窗框,在地板上投下几块破碎的光斑,光斑里尘埃飞舞,如同此刻屋内凝滞而焦躁的空气。
李芳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下摆已经被她捏得起了皱,汗湿的掌心黏腻不堪。她几乎不敢抬头去看面前男人的脸色,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沾了灰尘的鞋尖,以及……地板上那个更加刺眼的东西——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扭曲金属框架和焦黑木片的橱柜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散去的、混合了焦糊味、油漆味和某种莫名阴冷气息的味道,令人作呕。
“对、对不起……”李芳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黄先生,这个橱柜……我、我实在跑遍了周边的建材市场和二手家具店,连网上都托人问了,真的……真的没找到一模一样牌子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垂得更低,仿佛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一天来的奔波和焦虑让她眼下挂着重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得吓人。
黄斌就站在那片狼藉之前,背对着窗户,整张脸陷在阴影里,只有紧抿的嘴唇和下颌线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暴戾。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背心,露出肌肉虬结的手臂,上面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听到李芳的话,他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几夜没睡,又像是被眼前的景象和这个女人懦弱的态度给气的。
“没找到?”黄斌的声音陡然拔高,像钝刀子刮过生锈的铁皮,刺耳又骇人,“一句没找到就完了?李芳,你他妈看清楚!这是我当初花了一万块真金白银买的!德国进口的!现在呢?现在它就是一摊垃圾!”
他抬脚,狠狠地踹了一下那堆焦黑的碎片,发出“哐啷”一声刺耳的响动,几块碎木片飞溅起来,吓得李芳猛地一哆嗦,往后缩了缩。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除了道歉,她似乎已经不会说别的话,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又被她强行逼了回去。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眼泪只会让他更加暴躁。
“对不起顶个屁用!”黄斌烦躁地抓了一把短短的头发,头皮屑混着灰尘簌簌落下,“这房子他妈的凶成这样,你租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嗯?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这房子有点‘不干净’,让你自己掂量着办!是你自己贪便宜,哭着求着非要租!现在好了?才住了两个月!两个月就给我搞成这鬼样子!半夜厨房自燃?你怎么没把自己烧死在里面!”
他的话语恶毒得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李芳的心里。她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刚刚离婚,带着满身伤痕和所剩无几的积蓄,急切地想找一个安身之所。看到这小区地段不错,租金却低得离谱,她不是没有疑虑。但黄斌当时叼着烟,斜眼看她,语气含糊地提过一句“房子死过人,有点邪乎,怕就别租”。她当时被低廉的租金冲昏了头,又仗着自己年纪轻轻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只觉得是房东想压价或是吓唬人的手段,竟一口应承下来,还签了极为严苛的赔偿协议。
现在想来,那简直是把自己推入了火坑。这两个月,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总是听到奇怪的声响,感觉有冰冷的视线盯着自己,电器莫名失灵,水龙头时而流出锈红色的水……直到昨晚,她在睡梦中被浓烟呛醒,冲进厨房时,只见崭新的橱柜如同被泼了汽油般熊熊燃烧,火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她拼死扑救,才没酿成更大的火灾,但厨房已基本报废,客厅也被熏得一片漆黑。
惊魂未定的她第一时间给黄斌打了电话,对方在电话那头就炸了,勒令她必须恢复原样。
“我……我已经联系了粉刷的工人,他们马上就到……”李芳试图做出最后的努力,声音带着哭腔,“我会让他们用最好的漆,把墙面、天花板都重新……”
“刷?”黄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打断她,“刷了就有用?这房子熋的这么严重,你刷上一层漆就能盖住了?晦气都渗进墙里了!以后谁还敢租?谁还敢买?这房子他妈算是砸在你手里了!”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着,一步步逼近李芳。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李芳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逃。
“我当初买的1万,你直接给我转账?你想得美!”黄斌几乎是在咆哮,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李芳脸上,“光是赔个橱柜钱就想了事?这房子的损失呢?这房子的风水被你彻底败坏了!这晦气谁来解决?你该处理?你怎么处理?!”
李芳被他吼得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黄先生,您说……您说该怎么办……”
她这副逆来顺受、只会瑟瑟发抖的样子,彻底点燃了黄斌心中那团无名火。他烦死这个女人了,顿不顿(动不动)就对不起,看着就让他烦躁透顶,那副懦弱的样子简直像是在无声地指控他的逼迫。他只想尽快了结这摊烂事,让这个晦气的女人和这间晦气的房子都从他眼前立刻消失。
“行!”黄斌猛地一挥手,像是下定了决心,眼神冰冷而厌恶地睨着李芳,“我也没工夫跟你在这儿耗!看你这穷酸样也榨不出更多油水了。这样,橱柜一万,精神损失费、房子折价费、我的误工费,再算2万!一共3万块!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转账!然后拿着你的破烂,给我滚蛋!消失!永远别再让我看到你!”
“三……三万?”李芳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她的心理预期和承受能力。那场失败的婚姻几乎卷走了她的一切,这两个月的租金和押金已经让她捉襟见肘,这两万块,她得去哪里凑?
“黄先生,这……这太多了……我一时拿不出……”她试图哀求。
“拿不出?”黄斌眼睛一瞪,猛地抬手作势要打,李芳吓得立刻抱住了头,尖叫一声缩成一团。黄斌的手最终没有落下,只是更加厌恶地“呸”了一声,“少跟我来这套!拿不出就去借!去卖!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十分钟,我要是没看到钱到账,你就等着瞧!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呢,造成的所有损失照价赔偿!你不赔,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赔!”
他语气里的威胁意味毫不掩饰。李芳想起签协议时,旁边似乎总是站着几个眼神不善、纹着身的社会青年,又想起关于这个黄斌背景的一些模糊传闻。她浑身一颤,恐惧彻底淹没了她。她知道,这个男人说得出,就做得到。和可能到来的更大麻烦相比,两万块仿佛成了唯一能买来平安的赎金。
“……我转。”这两个字几乎是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颤音。她颤抖着摸出手机,屏幕上的裂纹像是她此刻破碎的心情。点开银行App,看着那可怜巴巴的余额,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输入了那个让她肉痛无比的金额,以及黄斌叼着烟报出的银行卡号。
“叮”的一声轻响,黄斌的手机收到了到账短信。他拿起手机瞥了一眼,脸上的暴戾之色稍霁,但厌恶依旧。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滚吧滚吧!赶紧的!看着你就晦气!”
李芳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踉跄着冲进卧室,胡乱地将衣服塞进一个旧的行李箱,其他的东西——那些廉价的化妆品、几本看了一半的书、一个小小的盆栽……她都不敢再要了,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离开这个可怕的男人。
她拖着行李箱,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房门,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片狼藉和那个恶魔般的男人。高跟鞋敲击在楼道的地面上,发出仓皇而凌乱的声响,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世界终于清静了。
黄斌烦躁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28章 准备转学
电话被黄斌粗暴挂断的忙音,仿佛还响在李芳的耳边,混合着城市夜风冰冷的呼啸。她拖着那个寒酸的行李箱,踉踉跄跄地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身后的星耀小区如同一个巨大而狰狞的怪兽,吞噬了她最后的积蓄和短暂的安宁。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吓出的冷汗还是屈辱的泪水,被风一吹,刀割似的疼。
几万块。那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滋滋地冒着绝望的青烟。这是她多少个夜晚加班赶制衣服挣的钱,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一天就没了!。尊严?在黄斌那种人和现实的残酷面前,尊严薄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甚至换不来他片刻的缓和。
她无处可去。往宾馆走。
想到小磊,李芳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疼。弟弟,弟媳蹲监狱,把这个皮猴一样的孩子扔给了她。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半大的小子,真是难上加难。多少房东一听说她带着个男孩,就皱起了眉头。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她明知星耀小区那房子“不干净”,还是硬着头皮租下的原因——租金便宜,而且黄斌当时只冷冷说了句“死过人也比活人省心”,没对带孩子提出异议。
可现在,连这个危险的栖身之所也没有了。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感到一阵阵眩晕。下一步该怎么办?
忽然,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班主任王老师”的名字。李芳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才接起电话:“喂,王老师您好……”
“李小磊姑姑吗?”王老师的声音带着明显压抑着的不悦和疲惫,“您能不能现在来学校一趟?李小磊又闯祸了!这次是把隔壁班一个同学的头给打破了!对方家长现在就在办公室,情绪非常激动,您必须马上过来处理一下!”
轰——的一声,李芳只觉得天旋地转。赔偿医药费、给人家道歉、面对老师的指责和对方家长的怒火……这些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几乎将她击垮。她靠在冰冷的灯柱上,才勉强没有摔倒。
“……好,王老师,我……我马上过来。”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处理完学校那摊烂事,又是赔尽笑脸,又是写下保证书,最后几乎是掏空了钱包里最后一点现金才暂时平息了风波,时间已近夜晚。李芳牵着小磊的手,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宾馆。
小磊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难得地安静了一会儿,但孩子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他甩开李芳的手,蹦跳着去踩路灯下的影子。
“姑姑,我饿了,晚上吃什么?”小磊忽然回头问,眼睛里是不谙世事的好奇。
李芳停下脚步,看着侄子稚嫩的脸庞,那双酷似他父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她的鼻腔,她几乎要控制不住眼泪。她蹲下身,平视着小磊,喉咙哽咽得发痛。
“小磊,”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姑姑……要给你换个学校,你这样下去我就是卖肾也赔不起……”
“为什么?”小磊眨着眼睛,“那你就去卖肾吧,听说挺值钱的……”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兴奋,是童言无忌,还是这孩子本身就是坏种。
李芳的心像被针扎一样。她避开小磊期待的目光,艰难地开口:“不是……小磊,姑姑的意思是……姑姑接下来会有点忙,可能……没办法很好地照顾你。所以,想送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小朋友,有老师教你学习,陪你玩……”
小磊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了,他警惕地看着李芳:“我不去!我要跟姑姑在一起!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少骗我……”
“那里是寄宿学校,很好的学校……很多人想去都进不去……”李芳试图解释。
“我不去!”小磊猛地大叫起来,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你就是想把我扔掉!像爸爸妈妈一样!你们都不要我了!”他喊着,眼圈瞬间红了,用力推了李芳一把,转身就想跑。
李芳手忙脚乱地拉住他,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任凭他如何挣扎捶打也不放手。“不是的!小磊你听姑姑说!姑姑没有不要你!姑姑最爱你了!”她的眼泪终于决堤,和小磊的混在一起,“只是姑姑现在……现在真的很难……姑姑保证,只要情况好一点,马上就接你回来!那是学校,是让你去学本事,长大有出息的地方……”
那一夜,李芳几乎没合眼。她带着小磊在一家最便宜的连锁酒店凑合了一晚。孩子哭累了,终于睡去,脸上还挂着泪痕。
就在刚才,明太太突然给我发来了一条消息。李芳打开手机一看,原来是说明天让她去学校办理转学手续,等手续办完之后,就能够去新的学校报名啦!对方的校长已经同意,机会难得……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啊!希望小磊在新的学校里能够一切顺利,交到更多的好朋友,学到更多的知识。
她也可以安心处理家里的烂事。
第29章 破事一堆
冰凉的雨丝持续了整整两天,将城市洗刷得一片灰蒙,却也洗不掉李芳心头的沉重和阴霾。送走小磊后,她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整个人像一具空壳,在临时租住的、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简陋桌子的隔断间里浑噩度日。白天强撑着去工作,最近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忙完制图,打板……
晚上回到宾馆,小磊那句“姑姑我讨厌你!”“我恨你!”就会在死寂的空气里反复回响,刺痛她的耳膜,撕扯她的心脏。为了这孩子她所有的积蓄都没了。
她尝试给寄宿学校的生活老师打电话,想问询小磊的情况。老师语气礼貌却疏离,只简单告知“李小磊情绪基本稳定,正在适应集体生活”,便以工作忙为由挂了电话。李芳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心里空落落的,她知道,“基本稳定”背后,是小磊的沉默和倔强,是孩子用这种方式继续表达着他的抗议和受伤。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尽的愧疚和孤独吞噬时,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本地新闻的推送弹窗:
【突发】本市“海燕、黄小丽、李强暴力袭警案”今日一审宣判!
海燕?黄小丽?李强?
李芳的心猛地一跳,这几个名字像针一样扎了她一下。她猛地坐直身体,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了新闻链接。
报道篇幅不长,却字字惊心:
“……经本院审理查明,被告人海燕、黄小丽、李强于x月x日晚,在本市xx小区附近,因琐事与执勤民警发生口角,后对民警进行暴力殴打,致一名民警轻微伤,情节恶劣,社会影响极坏……其行为均已构成袭警罪……判决如下:被告人海燕,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被告人黄小丽,判处有期徒刑二年;被告人李强,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十个月……”
李芳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当时她心神俱疲,根本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难道那天晚上和警察起冲突的就是他们?而黄斌口中的“手太重”,指的就是袭警?!
这个世界太小,小得让她感到恐惧。所有倒霉的、糟心的事情,仿佛缠绕到了她的身上。
她正盯着手机屏幕发愣,旧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李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李芳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尖利又带着哭腔的女声,语气急促而不客气。
“我是,您是哪位?”李芳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我是黄小丽她姐!黄小梅!”女人语速很快,像是憋着一肚子火和怨气,“我妹今天判了!你知道了吧?!”
李芳一愣,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找上她:“我……我刚看到新闻……”
“看到就好!”黄小梅打断她,声音带着哭音却异常强硬,“我告诉你,李芳,这事儿没完!我妹她们为啥会跟警察起冲突?还不是因为你,你早早把钱给他们那有……”
一连串的质问像石头一样砸过来,砸得李芳头晕眼花,百口莫辩。“你没事我就挂了,我的钱怎么花,不需要你指手画脚的……”
“你当姐的给弟弟花钱,怎么了,怎么了……”黄小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你要负责,要给我妹妹赔钱……”
“我负责?”李芳只觉得荒谬又惊恐,声音都变了调,“我要负什么责?我让他们去袭警吗?他们三岁吗?……”
“我不管!”黄小梅蛮横地叫道,“反正你不能躲清静!明天上午十点,第二看守所门口,我们去接人(指会见后送些东西),你必须过来!当面给我妹,给她们道个歉!不然……不然我们没完!我知道你的铺子!你别想跑!”
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李芳握着手机,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一圈圈缠紧了她的心脏。
一家子吸血鬼,头疼死了,“小周你最近去明太太工厂上班,看着制衣,铺子暂时不开了……”
“芳姐,家里怎么了?需要我帮忙不?”
“家里事已经处理好了,谢谢你!”
“没事就好,刚才明太太找你,你这会来工厂吧,样衣已经出来了,你看看……”
“好,我这就过去。”
第30章 父慈女孝
张鹏程放下手机,脸上浮现出志在必得的笑容。这次他做足了准备,绝不能再让儿女搅了好事。他理了理西装领带,对着办公室的镜子照了照,四十五岁的年纪,身材保持得还算不错,只有微微隆起的小腹暗示着中年发福的迹象。
“杨莉啊杨莉,这次看你还怎么拒绝我。”他喃喃自语,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
上次那条手链,本想给杨莉一个惊喜,结果被女儿张月半路截胡,说是提前送她的生日礼物。儿子张强更绝,直接顺走了他刚买的限量版球鞋,美其名曰“父爱分享”。两个孩子一唱一和,让他既丢了礼物又赔了钱,最后杨莉还生了好几天的气。最近也不理他,家里黄脸婆也离家了……
想到这里,张鹏程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这次他特意确认过,张月和张强都在学校,今晚有社团活动,绝对不会回家。
他发动汽车,驶向与杨莉约定的餐厅。
大学宿舍里,张月盯着电脑屏幕上移动的红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爸,你可真是不长记性啊。”
她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家中所有监控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客厅、厨房、书房、甚至父亲卧室的角度一览无余——全是她以“安全防护”为名亲手安装的。
“哥,晚上有人给我们买礼物,你来不来?”她拨通了张强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和张强心不在焉的回答:“不会吧!还有钱?”
“是呀!老男人太骚了……”张月冷笑道,眼睛仍盯着屏幕上父亲车辆的行进轨迹。
“他可是你爸!”张强在游戏中抽空回了一句。
“也是你爸!”张月没好气地说,“来不来?不来我可独吞了。”
“来来来!地址发我。”游戏音效戛然而止,张强显然已经退出了游戏,“这次要让他大出血!不然不长记性,死性不改……”
张月满意地挂了电话,开始部署她的计划。作为计算机系的高材生,她早在父亲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他的手机、办公室电脑和家里所有设备上都安装了监控软件。原本只是为了防范父亲生意上的对手,没想到最终用在了防范父亲自己身上。
张月早发现父亲平凡约他的心头爱,张月和张强对此并不反对,毕竟父亲还年轻,和母亲也没什么感情,可是动他们家的钱,那就不行了。
张月调查过这个女人——43岁,未婚,曾在多家奢侈品店工作,交往对象非富即贵。最让张月无法接受的是,杨莉似乎同时与多名男性保持暧昧关系,而父亲只是其中之一。
“爸,你别怪我心狠,是你自己鬼迷心窍。”张月喃喃自语,开始编写代码,准备给父亲一个“惊喜”。
高级西餐厅内,张鹏程已经点好了杨莉最喜欢的红酒和菜肴。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女人,心里满是得意。毕竟没有生过孩子,外表看才三十多。男人都是视觉动物,不好色,不可能!
杨莉确实漂亮,瓜子脸,大眼睛,长发及腰,尤其是那身段,走到哪里都能吸引男人的目光。今晚她穿了一件黑色吊带裙,更显得肤白如雪,风情万种。
“莉莉,上次真是对不起,我也没想到孩子们会突然出现。”张鹏程握住杨莉的手,语气诚恳,“这次我确认过了,他们都在学校,绝对不会来打扰我们。”
杨莉抽回手,表情冷淡:“鹏程,我觉得我们还是算了吧。你心里根本没有我,那条手链明明说是给我的,转眼就给了你女儿。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重要吗?”
“哎呀,那是意外!”张鹏程急忙解释,“月月那天突然出现也许是巧合,看到手链就直接拿走了,我总不能跟孩子抢吧?你看,今天我特意给你准备了更好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后是一条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
杨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恢复冷淡:“又是这一套?到时候你儿子女儿一来,这项指不定又成谁的礼物了。”
“不会不会!”张鹏程连连摆手,“他们真的在学校,今晚就我们两个人。吃完饭我们去新买的别墅,那里绝对没人打扰。”
杨莉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些,任由张鹏程为她戴上项链。钻石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映得她笑容都明媚了几分。
“这还差不多。”她娇嗔地瞪了张鹏程一眼,“下次再这样,我可真不理你了。”
“放心放心,以后什么都依你。”张鹏程松了口气,心想这关总算过去了。
两人愉快地用餐,张鹏程不断讲述着生意上的成功和未来的规划,杨莉则适时表现出崇拜和赞赏,让张鹏程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餐后,张鹏程搂着杨莉的腰走出餐厅,司机早已等候在门口。
“去碧水庄园。”张鹏程吩咐道,那是他新购置的别墅,连孩子们都还没去过,绝对安全。
与此同时,张月和张强已经在家中汇合。
“爸去了碧水庄园?”张强看着监控显示的位置,惊讶地挑眉,“他什么时候在那儿买了房子?连我们都不知道。”
“看来是专门金屋藏娇用的。”张月冷笑,“不过没关系,我早有准备。”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一个远程监控软件。屏幕上很快出现了碧水庄园别墅内部的画面——客厅、卧室、浴室,无一遗漏。
“我去!你什么时候装的摄像头?”张强震惊地看着妹妹。
“上个月爸让我去帮忙设置智能家居系统的时候。”张月得意地笑了,“本来只是想确保安全,没想到派上这种用场。”
张强摇头感叹:“幸亏你是我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少贫嘴,准备出发。”张月关上电脑,“好戏才刚刚开始。”
碧水庄园别墅内,张鹏程正享受着美人在怀的温存时光。
杨莉穿着真丝睡袍,端着红酒站在落地窗前,欣赏着城市的夜景。钻石项链在她白皙的脖颈上闪闪发光,更添几分魅惑。
“你真美。”
她回头嫣然一笑,“真的吗?”
张鹏程从背后抱住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爱巢,不会再有人来打扰。”
“那你孩子呢?他们不会找来吗?”杨莉假装担忧地问。
“放心,他们不知道这地方。”张鹏程自信满满,“就算知道了,我也有办法应付。月月虽然聪明,但毕竟是个孩子;强强就更不用说了,整天就知道打游戏。”
杨莉转身搂住他的脖子,媚眼如丝:“那今晚,你就完全属于我了?”
“当然,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张鹏程低头欲吻,却被一阵门铃声打断。
两人同时愣住。
“这个时间,会是谁?”杨莉疑惑地问。
“可能是物业或者走错门的。”张鹏程皱眉,“别担心,我去看看。”
他走到门前,通过猫眼向外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张月和张强!
“怎么了?”杨莉见张鹏程脸色发白,不安地问道。
“是...是孩子们...”张鹏程语无伦次,“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门铃再次响起,伴随着张月清脆的声音:“爸,开门吧,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张鹏程慌乱地环顾四周,最后对杨莉说:“快,先去楼上躲躲!”
杨莉不情愿地裹紧睡袍,快步走上楼梯。张鹏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然后打开了门。
“月月,强强,你们怎么来了?”他强装镇定地问道。
张月笑眯眯地挤进门:“爸你给我们买的别墅,是想给我们惊喜吗?”
张强跟着进来,四处打量:“不错嘛爸,这装修花了不少钱吧?居然瞒着我们,太不够意思了。”
“我...我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张鹏程支支吾吾地说,眼睛不时瞟向楼梯方向。
“是吗?”张月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还没收起的两个红酒杯,“看来爸已经有客人了?而且还是位女士?”她晃了晃杯中残余的红酒,意味深长地笑了。
张鹏程顿时冷汗直冒:“那个...是...是生意伙伴,刚走...”
“刚走?”张强拿起沙发上的女士披肩,“连这个都没带走?”
张鹏程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解释。
就在这时,张月突然惊呼一声:“天啊!这项链不是tiffany最新款的钻石项链吗?要三万多呢!”她指着楼梯方向,杨莉正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张鹏程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全完了。
杨莉尴尬地走下楼梯,试图解释:“月月,强强,你们别误会,我只是...”
“杨阿姨?”张月假装惊讶地睁大眼睛,“您怎么会在这里?这是我爸送我的项链吧!你戴不合适吧?”
杨莉立马取下项链递给张月。
“我就是试一下”
张鹏程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莉见状,立刻摘下滑腻:“鹏程,我看今天不太方便,我先走了。”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但张鹏程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看来是这样没错。”张强附和道,“爸就是这样,老是搞混礼物。有的人不是你的东西,你总是惦记……”
杨莉气得脸色发白,转身就要走。
“再等等!”张月又一次拦住她,走到沙发前拿起那条披肩,“这也是我爸送您的吧?香奈儿最新款,不便宜呢。既然礼物送错了,您是不是应该一并归还?”
杨莉简直要气炸了,她狠狠地瞪向张鹏程:“你就看着你孩子这样羞辱我?”
张鹏程终于抬起头,艰难地开口:“莉莉,要不...你先还给他们...我下次再补给你更好的...”
“张鹏程!你混蛋!”杨莉一把扯下披肩扔在地上,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张鹏程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脸:“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张月捡起地上的披肩和项链,冷冷地说:“爸,我们这是在帮您。您知道杨莉同时跟多少男人交往吗?王叔叔、李伯伯,甚至还有您公司的刘副总!”
张鹏程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黑了她的手机和社交账户。”张月平静地说,“需要我把聊天记录和约会照片给您看吗?她同时吊着至少五个像您这样的‘成功人士’。”
张强补充道:“爸,我们不是反对您交女朋友,但杨莉真的不适合您。她只是看中了您的钱。”
张鹏程愣住了,一时无法消化这些信息。
张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爸,你还想继续和杨莉暧昧吗?”
第31章 算计
张鹏程呆坐在奢华的丝绒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昂贵的面料。女儿的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精心构建的浪漫幻梦。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但声音里已经带了迟疑。想起杨莉若即若离的态度,总是恰到好处地在他准备放弃时给他希望,又在他想要更进一步时保持距离。
张月拿出平板电脑,轻点几下后放在父亲面前。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杨莉与不同男性的亲密合照——其中一张正是与公司刘副总在海外度假的合影,日期显示就在上周他出差期间。
“这是...”张鹏程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的云相册。”张月平静地说,“我破解密码只用了十分钟。爸,这样一个连基本网络安全都不注意的人,您真的认为她对您是真心的吗?”
张强坐在父亲身边,难得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月月跟踪她三周了。每周三她固定和王叔叔共进午餐,周五和李伯伯打高尔夫,周日和您约会...时间管理堪称完美。”
张鹏程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他竟然被一个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在儿女面前丢尽颜面。羞耻感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终于问道,声音沙哑。
张月与哥哥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暗示过很多次,但您听不进去。上次截胡那条手链,就是不想让它落到杨莉手里。”
张强补充道:“而且您和妈有争议,对妈妈吝啬,我们以为您只是需要时间...”
提到李芳,张鹏程的表情更加复杂了。那个陪他的女人,却在富贵后被他嫌“黄脸婆”的女人,他无丝毫内疚。
忽然,张月的手机发出急促的警报声。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
“杨莉的车没走远,她在门口停下了...正在打电话...”张月飞快地操作着平板,“接通窃听。”
扬声器里传来杨莉清晰的声音:
“...放心,老家伙好骗得很...他孩子突然来了,但没关系,明天我哄哄他就好...那条钻石项链值三万多呢...”
另一个男声响起:“快点搞定他,公司那边急需资金注入...”
张鹏程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认出了那个声音——正是他公司的副总刘明!
“所以他们不仅是情人,还想算计我的公司?”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张月默默调出更多证据:杨莉与刘明的邮件往来,计划通过婚姻获得公司股份;银行账户异常流水;甚至还有一段杨莉与友人炫耀“如何让中年男人神魂颠倒”的录音。
真相赤裸裸地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张鹏程缓缓坐回沙发,双手掩面。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先前的迷茫和窘迫,取而代之的是商场上那个果决锐利的张总。
“月月,能把刚才杨莉和刘明的通话录音发给我吗?”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还有,我需要所有关于他们计划的证据。”
“早就准备好了。”张月递过一个U盘,“包括他们狼狈为奸……”
张强有些担心地看着父亲:“爸,您打算怎么办?”
张鹏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那个志在必得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但这次完全不同。
“明天公司会有一场人事地震。”他冷静地说,“没什么,咱们回家吧,我要好好想想”,自己蠢得差点过户这套别墅,就差一点点啊!
兄妹俩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第二天上午,杨莉果然如约来到张鹏程的办公室。她穿着素雅的白色连衣裙,看起来纯洁又脆弱。
“鹏程,昨天我真的好难过...”她眼泛泪光,“我知道孩子们不喜欢我,但我对你是真心的...”
张鹏程从文件中抬起头,露出疲惫的微笑:“我明白,是孩子们太任性了。今晚来别墅吧,我好好补偿你。”
杨莉顿时眉开眼笑,却假装矜持:“可是孩子们会不会又...”
“他们回学校了,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人。”张鹏程走过来搂住她,“我会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弥补昨天的遗憾。”
杨莉依偎在他怀里,没注意到张鹏程眼中闪过的冷光。
当晚,碧水庄园别墅内,杨莉穿着性感睡衣,期待着又一份贵重礼物。然而她等来的不是钻石珠宝,而是张鹏程冰冷的声音:
“杨小姐,戏该演完了。”
客厅的大屏幕突然亮起,播放着她与刘明的通话录音,同时显示着他们转移资金的证据。
杨莉的脸色瞬间惨白:“鹏程,你听我解释...”
“不必了。”张鹏程淡淡道,“警察应该快到门口了。顺便告诉你,刘明已经被公司控制,交代了所有事情。”
杨莉猛地站起来,美丽的脸上扭曲着愤怒和恐惧:“你算计我?”
“只是先发制人。”张鹏程微微一笑,“对了,你脖子上那条项链是假的,真品在我这里。”
就在这时,张月和张强从楼上走下来。张月手中拿着真品钻石项链,对着灯光欣赏。
“谢谢你教给我们宝贵的一课,杨阿姨。”张强讽刺地说,“关于不能轻信表面美好的东西。”
门铃响起,真正的戏剧才刚刚开幕。
三个月后,张鹏程的公司在清理内部蛀虫后业务大增。周末,他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招待回家的儿女。
“爸,您现在眼光正常多了。”
第32章 对话
张鹏程手中的筷子顿了顿,芦笋差点掉回盘中。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国际服装周?你妈妈?”
张月抿嘴一笑,拿出手机翻找着:“就知道您不信。看,这是妈妈上周在巴黎时装周后台的照片。”
屏幕上,李芳身着简洁的黑色西装,正专注地调整模特身上的服装。她剪了利落的短发,妆容精致,整个人散发着自信的光芒,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围着围裙、低眉顺眼的家庭主妇判若两人。
张强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哇!这真是我妈?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张鹏程接过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放大照片,仔细端详着前妻的变化。李芳眼角虽然有了细纹,但目光炯炯有神,嘴角带着从容的微笑。她正在与一个外国设计师交谈,手势自信而专业。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喃喃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妈跟您离婚后,就和明姨去了深圳。”张月收回手机,语气中带着自豪,“明姨您记得吧?她和妈妈合开网店,后来发现我妈对设计很有天赋,就开始系统学习。”
张强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插话道:“妈可厉害了!她现在有自己的品牌‘芳华’,主打女性服装。上月销售额破千万了呢!”
“千万?”张鹏程震惊地重复这个数字。他记得离婚时,李芳只要了少量现金和那套老房子,其他财产都留给了他和孩子们。
张月点点头:“明姨出资金,妈出设计和运营。她们搭伙做得风生水起。”她瞥了父亲一眼,故意加重语气,“妈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李总了。”
餐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张鹏程低头看着一桌菜肴,突然觉得自己的“手艺见长”显得如此可笑。那个曾经天天为他做饭的女人,如今正在国际舞台上大放异彩。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终于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您给过妈说话的机会吗?”张月轻声反问,“以前在家,您不是应酬就是忙工作,偶尔回家吃饭也只顾着看手机。妈想跟您说说家常,您总是敷衍了事。您是觉得她不配,压根瞧不起她……”
张强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诨,安静地听着。
张鹏程陷入回忆。的确,那些年里,他很少正眼看妻子一眼,总觉得她与自己的世界格格不入。她谈论菜价和邻居琐事时,他总是在想公司的项目和合同。现在想来,或许李芳也曾尝试与他分享些什么,却总被他无意中拒之门外。
“我记得妈曾经报过一个绘画班。”张月继续说,“学了两个月,您一次都没看过她的作品。还说她浪费家里的钱,让一天把饭做好就行,您一个月2000,您觉得多吗?”
张鹏程的心猛地一揪。他依稀记得有那么回事,当时李芳确实兴奋地拿过几张画给他看,他正为项目焦头烂额,只瞥了一眼就敷衍地说“多大岁数了,你是浪费家里的钱……”。
“我...我不知道...”他艰难地说。
“您当然不知道。”张月的语气不再尖锐,反而带着一丝怜悯,“您眼里只有公司和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士。妈在您心中,永远都是那个跟不上您步伐的黄脸婆。”
张强终于忍不住插嘴:“不过说真的,爸,您现在后悔吗?妈变得这么优秀,却跟您没关系了。”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凝重,张鹏程看着眼前的女儿张月,苦笑着没有回答她刚刚的质问,而是转而问道:“你们经常和妈妈联系?”
“每周视频。”张月头也不抬,一边优雅地切着盘子里的沙拉,一边淡淡地说道,“妈妈很忙,身边也有很多优秀的叔叔,你不珍惜,自然有人珍惜……”
张鹏程听到这话,心中猛地一震,惊讶地抬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张月,不敢置信地问道:“她找男朋友了?”
张月放下手中的刀叉,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屑,看着张鹏程说道:“不知道,也许吧。你这些年一直忙着工作,眼里只有你的事业,对妈妈不闻不问,你觉得她还会一直守着你吗?以前妈妈为这个家付出那么多,天天围着你转,可结果呢?她得到了什么?”
张鹏程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他想起这些年,自己一心扑在工作上,总是忽略了妻子的感受,忽略了家庭。因为那时在他心里李芳就是免费保姆……
“过几天明阿姨让我跟着她们出国,我也是模特!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学习了的。”张月骄傲地扬起下巴,继续说道,“女人要多学习,不要像我妈一样,把自己的人生都搭在一个不懂得珍惜的人身上。你看妈妈现在,离开了你,反而过得更精彩。”
张鹏程愣神,脑海中思绪万千。家庭主妇,这个曾经他认为平淡无奇的角色,在妻子身上却承载了太多的付出。而他,却总是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妻子的照顾,从未真正意识到她的价值。月收入,他一直看重自己在职场上拼搏得来的收入,却从未算过妻子为家庭付出的隐形价值。
“爸爸,你知道吗?以前妈妈为了照顾这个家,放弃了自己的事业,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可你呢?你对她的付出视而不见,还总是嫌她唠叨,嫌她管得多。现在好了,妈妈终于为自己而活了。”张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也带着一丝惋惜。
张鹏程低下头,羞愧地说道:“小月,爸爸知道错了,可是现在……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张月冷笑一声,“你觉得呢?以前你爱搭不理的人,现在你高攀不起。妈妈现在身边优秀的人那么多,为什么还要回头看你呢?再说这么多年,你对她好吗,妈妈过生日那都舍不得给她送礼物,给杨莉送着送哪的,因为在你心里觉得我们不值得,不配……”
张鹏程的心里像被重重地捶了一拳,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想起曾经和妻子的点点滴滴,那时的他们也有过甜蜜的时光,只是后来,他渐渐迷失在了功名利禄之中。
“小月,爸爸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帮爸爸劝劝妈妈,给爸爸一个机会?”张鹏程近乎哀求地看着张月。
张月看着父亲那憔悴的面容和满是悔恨的眼神,心中有些不忍,但一想到母亲曾经的委屈,她还是狠下心来说道:“爸爸,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这些年对妈妈的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弥补的。”
“可是……”张鹏程还想再说些什么。
“没有可是,爸爸。你应该好好反思反思自己,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张月打断了他的话,“我不吃了,我要去学校了,我要保持身材……”说着,张月站起身,拿起包,准备离开。
张鹏程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懊悔。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改变,否则,他将永远失去妻子,失去这个家。
张月离开家后,张鹏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久久没有起身。他开始回忆起和妻子结婚后的种种,那些被他遗忘的细节一一浮现。妻子为他准备的每一顿饭,在他疲惫时递上的一杯热茶,在他遇到挫折时给予的鼓励和支持……而他,却总是把这些当作理所当然,甚至在妻子想要和他分享生活琐事时,不耐烦地打断她。
“我怎么就这么混蛋呢?”张鹏程忍不住自责道。他决定,无论有多难,他都要挽回妻子的心。
接下来的几天,张鹏程开始尝试着改变自己。他减少了工作上的应酬,早早回家,开始学着做家务,打扫房间,做饭。虽然一开始做得并不熟练,但他一直在努力。
同时,他也开始反思自己对待妻子的态度,思考该如何重新赢得她的心。他知道,这将是一场艰难的战斗,但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让妻子看到他的改变,看到他的真心。
而另一边,张月在学校里,心里也有些纠结。她看到了父亲的改变,也能感受到他的懊悔。她知道父亲是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可母亲那边……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也许,我应该给爸爸一个机会?”张月在心里默默想着。她决定,找个合适的时机,和母亲好好谈一谈,把父亲的改变告诉她,至于母亲的决定,就看她自己了。
终于,在一个周末,张月和母亲视频通话时,鼓起勇气说道:“妈妈,爸爸他……好像变了。”
电话那头的母亲微微一愣,问道:“怎么变了?”
张月把父亲最近的改变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母亲听着,沉默了很久。
“妈妈,我知道爸爸以前伤了你的心,可他现在真的很后悔。你……能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张月小心翼翼地问道。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小月,有些伤害不是说忘就能忘的。覆水难收,这个男人,还是算了吧!”
第33章 工作狂人
李芳挂了电话,指尖还残留着话筒的温热。窗外是城市傍晚的喧嚣,车流声像是遥远的潮汐,一波一波地涌来又退去。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因旧事泛起的小小涟漪压下去。
伤春悲秋?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笑,四十五岁的年纪,客户挑剔的目光,哪一样不比那些陈年旧事来得真实紧迫?她走到工作台前,指尖抚过桌上铺陈的真丝面料,那冰凉顺滑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电脑屏幕上,那件根据大英博物馆馆藏慈禧太后宫服改良的“百鸟朝凰”太太服正绽放着炫目的光彩。大朵的牡丹以渐变色的绯红与绛紫绣成,花心处点缀着细小的珍珠,金线绣成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百凤的姿态各异,尾羽以孔雀蓝丝线铺底,再用金银线交错绣出羽毛纹理,每一片都清晰可见。衣领处镶嵌着淡金色的蕾丝,与胸前的手工盘扣相映成趣,既保留了传统韵味,又增添了现代时尚感。李芳坐回椅子里,眉头却不自觉地蹙起。
色彩饱和度高了些,金色太过刺目,反而失了中式的含蓄雍容。她移动鼠标,将明黄色调得柔和些许,又将凤凰尾羽的翠绿加深了两个度。
门被轻轻叩响。
“进。”
助理小圆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芳姐,明总那边又来催问进度了,说如果今晚能出最终版,工厂那边就通宵打版。”
李芳头也没抬,目光仍锁定在屏幕上那只回眸凤凰的眼睛上。那眼神不够灵动,缺乏一种睥睨众生的气度。
“告诉她,好的东西急不得。不要一天催催催,我都没灵感了……”李芳的声音平静,“若是要快,街边的印花旗袍三天就能交货,何须找我?”
小圆喏喏应了声,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工作室重归寂静,只听得见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李芳调整着画面,放大,再放大,直到屏幕上只剩下凤凰那双用无数细密针脚虚拟出的眼睛。她添了一笔高光,眼神立刻活了过来,带着点冷冽的傲气。
就像明总本人。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宁静。李芳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明薇。她按下免提,手上调整色彩的动作却没停。
“明天我们就回去了,李副总你还在忙呀?”明薇的声音带着刚下飞机的疲惫,却依旧清亮。
“大美女,要参加服装周,我这不加班能行吗?”李芳叹了口气,眼睛仍盯着屏幕,“咱们的服装系列有点单调,没有吸睛的好货。那件百鸟朝凰倒是够亮眼,但我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行了,快休息吧,”明薇打断她,“明天回去再说,我先睡了,明早餐厅见。我真的瞌睡了!88”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李芳无奈地摇摇头。明薇什么都好,就是受不了她唠叨。可做设计这一行,细节决定成败,不唠叨行吗?
夜深人静,李芳沉浸在工作中,一笔一划地勾勒着凤凰的羽翼。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已由墨黑转为深蓝,又渐渐染上晨曦的金边。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工作台上时,李芳终于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晚上忙碌,她竟然又完成了四套服装的设计草图。虽然疲惫,但看着屏幕上精美绝伦的系列作品,她感到一阵满足。
实在太累了,她速速收拾了一下,在工作室的沙发上小憩了片刻。
两小时后,李芳准时出现在酒店餐厅。明薇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袭干练的白色西装,神采奕奕地与服务员说着什么。看见李芳走来,她立刻皱起了眉头。
“让你早早睡觉,你就是不听话。”明薇指着李芳眼下的乌青,语气里满是责备与心疼。
“大小姐,任务紧啊。”李芳坐下,捂着嘴不停打哈欠,“我不早早完成设计,工作室的人不着急死?更何况你姑姑那边催得紧,你是不知道她有多难缠。啥都追求完美”
“我当然知道,”明薇叹了口气,示意服务员上咖啡,“但也不能不要命啊。你看看你,黑眼圈都快垂到下巴了。”
李芳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咖啡,轻啜一口:“没办法,这次服装周对我们太重要了。还是最好的活广告。听说去了很多大老板?”
“那也不能...”明薇刚要说什么,却被李芳打断。
“先别说我,你看看这个。”李芳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昨晚完成的设计图,“百鸟朝凰我已经最终定稿了,另外我还灵感突发,设计了四套配套的服饰。”
明薇接过平板,一页页翻看,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些...都是你一晚上完成的?真是太漂亮了!”
李芳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那件主礼服我调整了数十次,最后才发现问题出在凤凰的眼睛上。添了一笔高光,整个神态就完全不同了。再搭配几颗珍珠就更完美了...”
“等等,你说珍珠?”明薇突然前倾身体,“用在什么地方?”
“凤凰的眼睛和尾羽末端。”李芳解释道,用手指放大设计图的细节,“你看,这里用2毫米的淡水珍珠,既不会太过张扬,又能在灯光下产生微妙的光泽变化。”
明薇仔细端详着屏幕,忍不住赞叹:“这个细节加得太妙了!我姑姑最喜欢珍珠的温润质感。不过...”她突然想到什么,“珍珠的固定方式考虑了吗?要是用胶水,可能会在走秀时脱落。”
“放心,”李芳微笑着切换设计图,“我特意设计了微型爪镶,用同色系丝线缠绕固定。既牢固又不破坏整体美感。这里,还有这里……”她指着凤凰尾羽的几处细节,“我都做了特殊处理。”
明薇满意地点头:“怪不得我姑姑这么认准你,这细节,没人比你把握得更好了。”她继续翻看着,“这四套配套设计也太棒了!月下鹤影墨竹听风金枝玉叶青花如梦,每一套都既传统又现代,既典雅又时尚。”
“月下鹤影我用了银线刺绣,在深蓝色缎面上营造月光下鹤群翩跹的意境。”李芳滑动图片,“袖口做了渐变处理,从腕部的深蓝到指尖的月白,模拟夜色渐褪的效果。”
“这件的领口设计很特别,”明薇指着效果图,“不是传统的立领或翻领。”
“这是创新的不对称交领,”李芳解释道,“左边比右边高出三公分,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既修饰颈部线条,又打破对称的呆板。边缘用0.1厘米的银色滚边,精致但不突兀。”
明薇放大图片仔细观看:“后背这个开衩设计很大胆,但是...很美。”
“开衩边缘绣有隐形的鹤羽纹样,”李芳补充道,“平时看不明显,但在走动时,随着面料摆动,刺绣若隐若现,给人一种羽衣翩跹的错觉。”
接着她切换到“墨竹听风”:“这套我用了真丝绡和香云纱拼接,上半身挺括,下半身飘逸。竹叶刺绣不是平面的,我用不同深浅的绿线叠绣,营造立体感。”
“竹节的处理太精妙了!”明薇惊叹道,“这不像刺绣,倒像是真正的竹子印在面料上。”
“这是苏绣中的乱针绣法,”李芳不无自豪地说,“我特意请了苏州的老师傅来指导。每一针的方向和长度都经过计算,才能出现这种自然生长的效果。”
她继续展示:“金枝玉叶这套,我在真丝缎上用了掐金丝工艺,枝叶图案以金线勾勒轮廓,内里填充浅金色刺绣。裙摆处缝制了24K金箔碎片,走动时会发出细微的声响,宛如风过林间。”
“天哪,这太奢侈了!”明薇惊呼,“不过效果确实震撼。但金箔不会脱落吗?”
“我们做了特殊处理,”李芳保证道,“每片金箔都用透明丝网覆盖,再以同色丝线固定,经过测试,即使剧烈运动也不会脱落。”
最后她展示“青花如梦”:“这套灵感来自元青花瓷,我在白色素缎上用靛蓝丝线刺绣,图案疏密有致,留白处反而更显意境。腰间的束带是点睛之笔,我用青金石和绿松石串成流苏,与整体色调呼应。”
明薇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盯着屏幕,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彩。
“我想的是做一个东方谧境系列,”李芳继续解释,“以百鸟朝凤为主打,这四套作为辅助展示,既能突出主题,又能展现我们的设计广度。”
明薇激动地抓住李芳的手:“这系列绝对会在服装周上引起轰动!不过...”她突然皱眉,“一周时间,能完成制作吗?特别是这些精细的刺绣和装饰。”
李芳笑了笑:“我已经联系了苏州的老师傅们,他们答应连夜赶工。刺绣部分由咱们高级技师亲自完成,高难度的地方,我补几针”
“画龙点睛?”
“是呀!”李芳点头,“特别是百鸟朝凰的主图案,凤凰的眼睛和尾羽的最后几针必须我亲自来。还有墨竹听风的竹叶尖部,需要特殊的针法变换...”
明薇突然想起什么:“面料都备齐了吗?特别是金枝玉叶需要的真丝缎和金线,还有青花如梦要的素缎,这些特殊面料库存够吗?”
“我已经让助理清点过库存,”李芳从容回答,“真丝缎还缺两米,已经联系供应商紧急调货,中午前就能送到。素缎库存充足,但靛蓝丝线需要补货,也已经下单了。”
“珍珠和宝石呢?”明薇追问,“百鸟朝凰需要的珍珠,青花如梦要的青金石和绿松石...”
“珍珠已经挑选完毕,今早就会送到工作室。”李芳抿了口咖啡,“青金石和绿松石我从私人收藏里拿出了些存货,质量上乘,颜色正好与靛蓝色刺绣相配。”
明薇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模特试装安排了吗?这个系列对模特的气质要求很高,既要能撑起服装的气场,又不能抢了服装的风头。”
“初步定了林薇和谢婷婷,”李芳早有准备,“林薇的气质沉稳,适合百鸟朝凰墨竹听风;谢婷婷较灵动,适合月下鹤影青花如梦金枝玉叶还没想好,可能需要一个新面孔。”
明薇思考片刻:“我认识一个新人,中法混血,东方面孔但五官立体,或许能穿出金枝玉叶的那种贵气与异域感相结合的特别气质。”
“太好了!”李芳眼睛一亮,“尽快安排试装,如果合适就定下来。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配饰也需要特别设计,不能随便搭配。”
……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好了,我这就上楼拿行了”
……
第34章 各怀鬼胎1
回到A市,明总亲自来接机,“姑姑,想你了!”明薇抱着姑姑,恨不得挂在姑姑身上。 “别闹了,没大没小的,看见你们订单了,你俩真厉害!”明总竖起大拇指。 “那是,李副总出马,所向披靡……” “好了,不说了,先回工厂……”
在接机大厅另一侧,与明薇她们的温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鹏程和杨莉令人不适的纠缠。
张鹏程伸着脖子,目光越过人群,试图捕捉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真的是她?李芳?她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了?是他看错了吗?
杨莉顺着他痴迷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涌动的人潮,但她女人的直觉和极强的占有欲立刻拉响了警报。她用力掐了一下张鹏程的胳膊,声音又嗲又酸,几乎能拧出水来,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怎么了?看什么呢?嗯?亲爱的,我这么个大活人、大美人就在你眼前呢,你这魂儿是被哪个狐狸精勾走了呀?难道是我今天这身香奈儿不够看,入不了您张总的法眼?”
张鹏程吃痛,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眉头紧锁,语气恶劣:“给你脸了是不是?没完没了了是吧?叨叨叨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烦人?跟个监控探头似的,我看哪儿还得跟你打报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提了起来,引得旁边排队的人侧目。
杨莉心里恨不得把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千刀万剐,脸上却瞬间堆满了委屈和讨好。她重新黏上去,用丰满的胸部若有似无地蹭着他的手臂,声音放得更软,更腻:“哎呀,人家不是在乎你嘛~你看你,凶起来样子好吓人哦,吓得人家小心肝扑通扑通的。”她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你摸摸,是不是跳得好快?都是被你吓的!”
她心里疯狂咒骂:(Sb玩意儿!真拿自己当根葱了!要不是看在你上次答应给老娘买那辆车的份上,谁乐意陪你这猪头出差?又蠢又自恋,床上功夫还烂得要死!每次不到三分钟,还有脸问她幸福不?Sb玩意!忍!我忍!为了车,为了铂金包!)
张鹏程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怒气消了一半,虚荣心倒是涨了不少。他哼了一声,脸色稍霁,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大厅门口瞟。
杨莉看在眼里,恨得牙痒痒,但戏必须做足。她使出浑身解数,用那种自己听了都想吐的甜腻嗓音继续灌迷魂汤:“亲爱的~全世界最最好的老公~我的人,我的心,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呀!你看那些野花野草干什么呀,她们哪有我懂你?哪有我会伺候你?她们能像我一样,把你当皇帝一样供着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圈,吐气如兰(她自认为的):“你是不是嫌弃我老了?不新鲜了?嗯?告诉我嘛~” 她仰起脸,努力眨巴着贴着浓密假睫毛的眼睛,试图营造出一种“天真无邪”的担忧感。
张鹏程很吃这一套,尤其享受这种被当做“皇帝”的感觉。他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终于收回目光,故作豪迈地搂紧她,手指不老实地在她腰臀处捏了一把:“胡说八道!老子是那种人吗?我对你咋样,你心里没数?新款包包、钻石项链,哪样少了你的?跟我的时候你还是个挤公交的,现在出门不是专车就是头等舱,心里没点逼数?”
杨莉心里冷笑:(呸!那点东西跟你抠抠搜搜捂着的公司股份比起来算个屁!跟老娘画饼画到天上去了,实际行动抠得要死!) 但脸上却瞬间绽放出崇拜和感动的光芒,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
“就因为你对我太好了嘛~”她把头靠在他并不宽阔甚至有些油腻的肩膀上,声音哽咽(努力挤出来的),“所以……所以我好害怕,好没有安全感,我怕别人把你抢走,我怕你不再疼我了……我舍不得你,老公,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舍不得你的钱和傻劲儿!赶紧过安检,赶紧回去给我买车!)
这时,张鹏程再看大厅门口,那个疑似李芳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他晃了晃脑袋,心想肯定是看花眼了,李芳那个黄脸婆怎么可能有那种气质?肯定是错觉。他姑娘只会美化她妈,不能信。
他彻底放下心来,搂着杨莉,感受着周围一些男人投来的或羡慕或鄙夷的目光,他自动理解为羡慕,虚荣心空前膨胀。他大手一挥,仿佛恩赐般说道:“行了行了,别腻歪了,这么多人看着呢。走吧,过安检!等回去,看你表现,那车……说不定爷一高兴就给你定了!”
杨莉心中狂喜,但表面上却只是娇羞无限地低下头,柔顺地说:“谢谢亲爱的,你最好啦~我什么都听你的!” 心里补充道:(哼,算你识相!暂时再忍你这猪头几天!等买到车,她要带着t去狂欢,这个比她小20的男孩,她的心肝宝贝,为了给他更好的生活,她要努力!)
她紧紧挽住张鹏程的胳膊,像是怕他跑掉一样——主要是怕到手的跑车飞了——两人以一种极其黏腻又做作的姿态,朝着安检门扭去,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活脱脱一场令人侧目的闹剧。
第35章 各怀鬼胎2
张鹏程搂着杨莉,心不在焉地随着安检队伍缓慢移动。他的脑海里还回荡着那个酷似李芳的背影——那么相似,却又有些不同,似乎更年轻、更挺拔,带着一种他从未在李芳身上见过的洒脱。他甩甩头,试图把这幻象驱散,却冷不丁被旁边旅行团喧闹的对话吸引了注意力。
“娜莎导游,巴厘岛的海滩真的像照片上那么蓝吗?”一个戴着宽檐遮阳帽的女孩兴奋地问。
被问到的女孩转过身来,笑容灿烂得晃眼:“比照片更美!我保证你们会爱上金巴兰的日落,到时候我带你们去最好的观景点,还可以边吃海鲜烧烤边欣赏!”
张鹏程的呼吸骤然一停。这个叫娜莎的女孩看上去顶多二十三四岁的混血美女,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明艳,一双大眼睛仿佛会说话,扎着高马尾,穿着印有热带花朵的吊带裙,外罩一件轻薄防晒衫,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一种野性难驯的美。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眼神瞬间就黏在了娜莎身上,再也挪不开眼。
“看什么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杨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火冒三丈。那个小妖精,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货色!她用力掐紧张鹏程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甜又毒,“哟,还真是个嫩得出水的小妹妹啊?怎么,张总,又想给人当‘爸爸’了?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还想学人家老牛吃嫩草?”
张鹏程吃痛,猛地回过神,被杨莉直白的话刺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老牛吃嫩草”这几个字,让他心里一阵烦躁。他粗暴地甩开杨莉的手,为了掩饰心虚,反而故意拔高声音斥责道:“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脑子里整天就这些龌龊东西!我看看怎么了?机场你们家开的?许她站那儿,不许我看?不行,给我滚回去,看着你就没心情……”
“我龌龊?”杨莉气得浑身发抖,胸脯剧烈起伏,但碍于周围人多,只能强压怒火,把声音压得极低,却更加尖刻,“张鹏程,你要点脸!那丫头片子看起来比你家张月都小!你盯着人家那副口水直流的样子,恶心不恶心?真是越老越没下限!”
“闭嘴!”张鹏程恼羞成怒,脸色铁青,“杨莉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子爱看什么是老子的自由!你再啰嗦,现在就给我滚蛋!” 他嘴上强硬,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娜莎的方向。恰好娜莎正弯腰去捡掉落的护照,裙摆微扬,露出一截结实修长的小腿。张鹏程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这一幕被杨莉精准捕捉到。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抓花那张娇嫩的脸!她心里疯狂咒骂:(老色鬼!猪油蒙了心的玩意儿!看见个小妖精就走不动道!比张月大不了多少啊!畜生!要不是为了你的钱,老娘现在就大耳刮子抽你!)
但想到那辆还没到手的车,想到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优渥生活,杨莉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了下去。她不能前功尽弃。她迅速变脸,重新堆起假得不能再假的甜笑,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贴上去,用腻死人的声音撒娇:
“哎呀,亲爱的~老公~人家错了嘛~”她抓住张鹏程的手摇晃着,“我不是在乎你嘛~你看你,凶起来样子好吓人哦。我这不是怕你被那些小狐狸精骗了吗?她们哪有什么真心,还不是看上你的钱?哪像我,死心塌地跟着你,人都是你的……你不知道越漂亮的女人,越……”
她一边说,一边用身体敏感部位蹭着他的手臂,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张鹏程被蹭得有些心猿意马,但娜莎那充满活力的身影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对身边这股浓郁的、刻意营造的风尘味生出一丝厌烦。他不耐烦地推开杨莉:“行了行了,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子!赶紧过安检!”
然而,命运似乎偏要跟他开玩笑。他们的登机口竟然和那个旅行团相邻。
漫长的飞行途中,张鹏程总是借口上厕所或伸展身体,目光在机舱内逡巡,寻找娜莎的身影。他看到娜莎熟练地帮一位老人放行李,看到她弯腰耐心地回答小朋友的问题,看到她和其他导游低声讨论行程时专注的侧脸……每一次捕捉都让他心里那股邪火燃烧得更旺。他甚至觉得娜莎偶尔扫过他这个方向的目光,也带着那么一点意味不明的“暗示”。
杨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牙都快咬碎了。她几次想发作,都被张鹏程不耐烦地怼了回来。她只好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娜莎,盘算着到了巴厘岛怎么盯紧张鹏程。
(小贱人!你给我等着!别让我抓到你把柄!)
好不容易熬到飞机降落,走出登机口,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张鹏程正在暗自遗憾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靓丽的身影时,竟然看到娜莎举着带有旅行社标志的小旗子,正在不远处集合他们的团队——和他们去的是同一家地接公司!
张鹏程瞬间心花怒放,觉得这是老天爷给他的缘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竟直接朝着娜莎走了过去,把杨莉完全抛在了身后。
“娜莎导游,是吧?”张鹏程摆出自认为最有魅力的成功人士姿态,笑容油腻,“真巧啊,我们又遇到了。”
娜莎正在清点人数,闻声抬起头,礼貌而疏离地笑了笑:“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她显然对这个一路目光黏腻的中年男人没什么印象,或者说,没什么好感。
“哦,没什么大事。”张鹏程掏出名片,强行塞到娜莎手里,“我是鹏程科技的总经理,张鹏程。我们也是来巴厘岛旅游的,看你们行程安排得很不错,说不定以后公司团建也可以找你们合作。交个朋友?”
娜莎瞥了一眼名片,并没有收起来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张总您好。合作事宜请您联系我们公司市场部。我只是个带队导游,只负责执行既定行程。” 她的拒绝清晰而冷淡。
张鹏程却像是没听出来,继续厚着脸皮说:“哎,别这么公事公办嘛。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娜莎导游对巴厘岛这么熟,晚上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吃个饭,顺便请教一下哪里好玩,私人推荐的那种。” 他特意加重了“私人”两个字,暗示意味十足。
杨莉此刻已经拖着行李箱冲了过来,正好听到最后几句。她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再也忍不住,尖声叫道:“张鹏程!你要不要脸!当着我的面就敢勾三搭四!还请吃饭?你当她是什么人?!”
这一嗓子吼得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旅行团的游客、其他接机的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出闹剧。娜莎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和厌恶。
张鹏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方面是因为杨莉让他在“意中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另一方面也是被娜莎那厌恶的眼神刺痛了。他猛地转身,将所有怒火都发泄在杨莉身上,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杨莉脸上。
“我他妈给你脸了是吧!滚!”张鹏程面目狰狞,指着杨莉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爱请谁吃饭就请谁吃饭,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再他妈撒泼,就给我滚回国内去!”
杨莉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张鹏程。火辣辣的疼痛和巨大的羞辱感瞬间淹没了她。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扭曲的男人,再看看旁边那个一脸冰霜的小妖精,终于彻底崩溃了。
“张鹏程!你不是人!”杨莉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妆容被眼泪冲花,“我为了你付出那么多!你居然为了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小贱人打我?!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学人家玩一见钟情?你看上人家年轻漂亮,人家看上你什么?看上你年纪大?看上你不洗澡?看上你兜里那俩钢镚儿?!”
她越骂越难听,什么体面都不要了,只想把心里的怨毒全都发泄出来。
娜莎实在听不下去了,冷声打断:“两位,你们的私人问题请私下解决。不要在这里影响其他人。” 她说完,立刻转身对着自己的旅行团成员们说,“大家拿好行李,跟我往这边走,我们准备上车了。”
张鹏程见娜莎要走,顿时急了,也顾不上发疯的杨莉,竟想伸手去拉娜莎:“娜莎导游,你别误会,她就是个疯婆子!我……”
娜莎反应极快地侧身躲开,眼神里的厌恶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警告:“张先生,请您自重!否则我叫机场保安了!”
张鹏程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娜莎决绝离开的背影,再看看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和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形象全无的杨莉,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憋得他几乎爆炸。
地接公司的车分别把双方送到了酒店。冤家路窄,张鹏程和杨莉入住的高档度假村,竟然和娜莎的旅行团是同一家,只不过他们住的是私人别墅区。
接下来的几天,巴厘岛阳光明媚的风光丝毫没能缓和这对男女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张鹏程变着法地想接近娜莎。他“恰好”出现在娜莎团队用餐的餐厅,“偶然”邂逅在情人崖,“意外”相逢在海神庙。他一次次试图搭讪,送酒,送果盘,甚至提出要单独请娜莎带他玩,费用随便开,全都被娜莎不假辞色地拒绝了。
杨莉则像幽灵一样盯着张鹏程,只要他离开别墅,她就想方设法跟踪。两人在酒店、在景点、在餐厅爆发了无数次争吵,每一次都引得众人侧目。
“张鹏程!你又偷偷摸摸来找那个小贱人!你是不是把她睡了你才甘心?!”在酒店无边泳池旁,杨莉看到张鹏程穿着一条可笑的印花沙滩裤,正试图和刚带队结束、想休息一下的娜莎搭话,她再次冲了上去。
“你他妈有完没完!阴魂不散!”张鹏程彻底失去了耐心,一把推开杨莉。杨莉脚下高跟鞋一滑,惊叫一声,竟“扑通”一下摔进了泳池里,狼狈不堪地扑腾着,喝了好几口水。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娜莎冷冷地看了一眼落汤鸡般的杨莉和气得脸色发青的张鹏程,摇了摇头,拿起自己的东西起身便走,多一秒都不想停留。
张鹏程看着娜莎毫不留恋的背影,再看看水里扑腾叫骂的杨莉,只觉得无比厌烦和挫败。他非但没有去拉杨莉,反而觉得她丢尽了自己的脸,指着水里的她骂道:“你就泡着吧!好好清醒清醒!” 说完,竟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
杨莉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爬上岸,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昂贵的裙子紧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却毫无美感,只剩滑稽和狼狈。她看着张鹏程决绝离开的背影,感受着周围人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屈辱和怨恨达到了顶点。
(张鹏程!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还有那个小贱人娜莎!你们给我等着!)
她哆哆嗦嗦地回到别墅,张鹏程根本没回来。她砸了房间里的几个花瓶和装饰品,然后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让热水冲刷身体,却冲不散心里的冰冷和恶毒计划。
晚上,张鹏程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显然是在外面酒吧买醉了。他看都没看坐在沙发上、眼神冰冷的杨莉,径直走向卧室。
“张鹏程。”杨莉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味道,“我们谈谈。”
“谈个屁!没心情!”张鹏程不耐烦地挥手。
“是关于娜莎的。”杨莉慢慢地说,“我查到点有意思的东西。”
第36章 愤恨1
张鹏程的脚步顿住了,怀疑地转过身:“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杨莉拿起手机,晃了晃,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我能玩什么花样?只是突然想通了。你不是就喜欢她那款吗?年轻,有活力,带点野性……”她每说一个词,张鹏程的眼神就亮一分。
杨莉强忍着恶心,继续往下说,声音变得柔媚起来,却像毒蛇吐信:“强扭的瓜不甜,老是硬来,反而惹人讨厌。这种刚出社会没多久的小姑娘,我比你懂。你那种暴发户做派,只会吓跑她。”说着违心的话,自己都觉得恶心。
张鹏程皱了皱眉,但似乎听进去了一点:“那你说怎么办?”
“得用点技巧。”杨莉站起身,走到张鹏程身边,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语气蛊惑,“她不是带团吗?肯定很累。你可以‘无意中’展现出你的体贴和实力。比如,明天他们团队是不是要去情人崖?那边太阳毒得很。你可以提前包下观景台最好的那个咖啡厅,请他们全团喝冷饮。以感谢她那天在机场‘解围’为名义,大庭广众之下,她不好拒绝整个团的好意吧?面子给了,实惠也给了,还显得你大方体贴不计前嫌。”
张鹏程眼睛一亮,觉得这主意听起来似乎不错:“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趁热打铁啊。”杨莉笑得越发甜美,眼里的恶毒却越发深沉,“你顺势邀请她共进晚餐,算是正式道歉。地点嘛……就定在酒店那家很出名的悬崖餐厅,‘金巴兰日落’,浪漫又私密。我帮你订位置。”
张鹏程被杨莉描绘的场景说得心动不已,仿佛已经看到娜莎在浪漫的日落美景下对他倾心。酒精和欲望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竟然觉得杨莉终于“懂事”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张鹏程大手一挥,兴奋地说,“莉莉,你要是早这么懂事,我们至于吵成这样吗?放心,等我拿下……呃,等这事成了,回去就给你买那辆保时捷!”
杨莉依偎进他怀里,掩饰住眼底的冰冷和恨意,声音甜得发腻:“谢谢亲爱的~我以前就是太在乎你了,才那么冲动。以后我都听你的~你呀,尽管去追求你的‘真爱’,只要别忘了我这个黄脸婆就行~我心里会难受的”
“哈哈,好说,好说!”张鹏程志得意满,仿佛猎物已经到手。他很开心立马给杨莉转了50万。
“这是买车钱,好好表现,好处很多的!”
杨莉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衬衫领口,眼中闪过一抹精明的算计:“不过亲爱的,要搞定这种小姑娘,光靠一次晚餐可不够。你得持续展现魅力……我认识几个本地高端俱乐部的经理,里面有不少模特、网红,都是人精,最懂怎么帮男人撑场面。”
张鹏程挑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杨莉红唇微扬,声音压得更低,“你得让娜莎觉得你是个受欢迎的成功男士,而不是个……饥渴的暴发户。我可以安排几个姐妹,明天在咖啡厅‘偶遇’你,表现得对你很崇拜的样子。女人的嫉妒心,可是最好的催化剂。”
张鹏程恍然大悟,兴奋地搓手:“妙啊!莉莉,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不过……”杨莉话锋一转,故作为难,“这些姐妹都是见过世面的,让人家配合演戏,总不能空手套白狼吧?总得有点……表示。”
“多少钱?”张鹏程此刻正上头,毫不犹豫地掏出钱包。
杨莉轻轻按住他的手,笑得意味深长:“谈钱多俗气。这样吧,我正好看中了一款爱马仕的限量款手包,就当是给我的辛苦费?至于姐妹们……你就每人送一瓶黑桃A香槟,让服务员送到她们桌上,显得你大方又得体。”
张鹏程有些肉疼,但想到娜莎可能投怀送抱的场景,立刻点头:“买!都买!你明天就去把包买了!”
“谢谢亲爱的!”杨莉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继续加码,“对了,你那辆法拉利最近不是总熄火吗?我听说娜莎对车很感兴趣……要不你换辆兰博基尼Urus?更年轻霸气,正好符合她的审美。”
张鹏程一愣:“那车得四百多万吧?”
“投资嘛~”杨莉眨眨眼,“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想想,到时候你开着新车载她去兜风,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管用。再说,以后你不是还要见更多网红模特吗?没辆好车怎么镇得住场子?”
被欲望和虚荣冲昏头脑的张鹏程一咬牙:“行!明天就去订车?”
杨莉心中冷笑,语气却更加温柔:“还有啊,我看你最近应酬多,体力消耗大。我给你买的那些补药,你得按时吃。尤其是那款美国进口的‘超级胶囊’,每天两颗,保证你龙精虎猛~”吃吧,吃吧,保你满意,恶毒的眼神一晃而过,嘴角漏出邪恶的笑。
她说着走到茶几旁,熟练地拿出张鹏程常吃的保健品盒子,暗中将早已准备好的雌激素胶囊混入其中——这是她托人从泰国黑市买来的,长期服用会让男性体征逐渐女性化。
“还是你想得周到。”张鹏程感动地接过水杯,看都不看就把药吞了下去,“等我拿下娜莎,一定好好奖励你!”
杨莉看着他吞下胶囊,笑容愈发灿烂:“对了,既然要换车,不如把车牌也换了?买个靓号,比如你的生日加上娜莎的生日?我可以找关系帮你弄到。”
“这你都能搞定?”张鹏程惊讶道。
“只要钱到位,没什么搞不定的。”杨莉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得加急费,大概要二十万。”
“二十万?!”张鹏程跳起来,“抢钱啊!”
“这才能显示你的诚意啊。”杨莉轻抚他的胸口,“想想看,当娜莎发现你连车牌都是为她特制的,该有多感动?这点投资,比起你即将到手的美人,算什么呢?”杨莉看他此时就像一个Sb,多大岁数了,脑子进水了,她说的他居然信,信吧,信吧……
张鹏程在房间里踱步半天,最终狠狠一拍桌子:“妈的,豁出去了!转钱!”
杨莉立即拿出poS机:“现在就转吧,免得明天银行限额。顺便把我和姐妹们的购物款也一起转了?大概先转个五十万,多退少补~”
就这样,在杨莉一步步的诱导下,张鹏程当晚就转出了近五百万。而他不知道的是,杨莉早已在海外开好账户,这些钱一转进去就被分散到了十几个不同的账户中。
第二天,张鹏程果然按照杨莉的“计划”行事。他豪气地包下了观景台的咖啡厅,请娜莎的整个旅行团喝冷饮。娜莎在团员们的欢呼声中,不得不对张鹏程表示感谢。
“只是聊表心意。”张鹏程故作潇洒地说,暗中对杨莉安排的几个“网红”使眼色。很快,几个身材火辣的女孩就“偶然”认出他,围着他拍照索要联系方式。
娜莎果然多看了几眼,张鹏程心中暗喜,觉得杨莉的计划奏效了。
当晚的悬崖餐厅,张鹏程早早到场,不停地整理着新买的西装。杨莉“贴心”地发来消息:“亲爱的,我帮你点了助兴的香槟,记在房账上。祝今晚猎艳成功~”
实际上,那瓶香槟里早已被杨莉安排了侍应生加了微量镇静剂。果然,晚餐到一半时,张鹏程就开始昏昏欲睡,原本准备的甜言蜜语全都说不利索。娜莎礼貌地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席。
第二天清晨,杨莉看着灰头土脸回来的张鹏程,故作惊讶:“怎么了?不顺利吗?”
“妈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特别困。”张鹏程烦躁地扯开领带。
“一定是太累了。最近要注意休息,不然我会心疼的……”杨莉体贴地递上温水和新一轮的雌激素胶囊,“来,把药吃了。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通过闺蜜联系到了娜莎的闺蜜,听说娜莎其实对你有意思,就是嫌你不够‘精致’。”
“精致?”张鹏程疑惑地吞下药丸。
“就是说你太直男审美了。”杨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样,今天我陪你去做个全套形象改造。我知道一家特别好的明星造型工作室,就是价格有点贵……”
“钱不是问题!”张鹏程立刻来了精神,“只要能搞定她!”
于是这一天,杨莉又带着张鹏程横扫奢侈品店,做了天价发型,甚至还忽悠他做了美容注射。每笔消费她都悄悄拿回扣,晚上还以“打点娜莎闺蜜”为由,让张鹏程又转了一百万。
一周过去,张鹏程照镜子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皮肤好像变细腻了,胡子长得慢了,甚至胸部还有些微微发胀。他以为是高级护肤品的效果,反而沾沾自喜。看着紧致的皮肤自己也挺满意的。
而杨莉的报复计划才刚刚开始。她暗中联系了更多“闺蜜”,准备一步步榨干张鹏程的财产。每当张鹏程稍有疑虑,她就会说:“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想想娜莎看你的崇拜眼神……她可是极品美女……”
这个愚蠢的男人永远想不到,他吞下的每一粒“补药”,都在悄悄改变他的身体;他花出的每一分钱,都在加速他的毁灭;他追求的每一个美女,都是杨莉精心安排的演员。
杨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张鹏程兴高采烈地试驾新买的兰博基尼,轻轻摇晃着红酒杯,嘴角扬起一抹冷酷的微笑。
“玩吧,尽情玩吧,我亲爱的傻瓜。”她低声自语,“等你发现自己不但没钱了,连男人都做不成的时候,看还有哪个小妖精会多看你一眼。”
她抿了一口红酒,拿起手机开始编辑下一条消息:“姐妹,又有个暴发户想认识网红,有兴趣赚点零花钱吗?”
第37章 愤恨2
张鹏程对着浴室镜子,困惑地摸着自己的脸颊。皮肤异常光滑,连毛孔都细腻了不少,甚至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红润。他皱了皱眉,这几天总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不仅对美女的兴趣大减,甚至连晨勃都消失了。
“难道是太累了?”他自言自语,声音似乎也比平时尖细了一些。
门外,杨莉透过门缝观察着丈夫的举动,心里咯噔一下。雌激素的效果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更明显,这药效果太好了。她原本只想慢慢让他变得女性化,看他出丑,可没想到这药效如此猛烈。
“不行,不能再继续了。”杨莉心里暗想,“要是被他发现,非打死我不可。”
她迅速溜回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那瓶伪装成“美国超级胶囊”的雌激素药瓶。手微微发抖,她拧开瓶盖,将剩下的胶囊全部倒进手心。
就在这时,浴室门开了。
“莉莉,我那瓶进口保健品放哪了?”张鹏程裹着浴巾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困惑的表情,“感觉这几天吃了效果特别明显,皮肤都变好了。”
杨莉吓得差点把药瓶掉在地上,慌忙将握着胶囊的手藏在身后:“啊?什么保健品?”她强装镇定,心跳却如擂鼓。
“就那瓶红色的,你说托朋友从美国带的。”张鹏程边说边走向衣柜,没注意到妻子苍白的脸色。
“哦,那个啊...”杨莉大脑飞速运转,“那个...吃完了。我正准备今天去找朋友再拿几瓶呢。”她悄悄后退,想趁机溜进卫生间把证据销毁。
没想到张鹏程突然转身:“吃完了?我记得才买了没多久啊。”他眯起眼睛,注意到杨莉不自然的姿态,“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杨莉下意识地将手藏得更深。
这一反常举动引起了张鹏程的怀疑。他大步上前:“给我看看。”
“真的没什么,就是些女性维生素...”杨莉连连后退,却被床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藏在身后的手本能地伸出来保持平衡,掌心里的雌激素胶囊全部散落在地。
张鹏程低头看着地上熟悉的红色胶囊,脸色骤变:“这不是我的保健品吗?你说吃完了,那这些是什么?”
杨莉脑中一片空白,支支吾吾地说:“这...这是最后几粒,我正准备收起来...”
张鹏程不是傻子,他联想起自己身体最近的变化,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中。他猛地抓住杨莉的手腕:“你告诉我实话,这到底是什么药?”
“就是保健品啊,帮你补充精力的...”杨莉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仍强撑着谎言。
张鹏程一把将她甩开,捡起一粒胶囊,狠狠捏碎,白色的粉末散落在指尖:“补充精力?那我为什么这几天越来越没精神?皮肤变细了,胡子长得慢了,甚至...”他难以启齿,“甚至对女人都没兴趣了!你说,这到底是什么?”
杨莉跌坐在地,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恐惧席卷全身:“我...我不知道...是你吃多了,可能就是副作用吧...”
“放屁!”张鹏程怒吼,前所未有的尖细声线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震惊地摸着自己的喉咙,又看向地上的胶囊,终于明白了什么。
“你...你给我下药?”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妻子,眼中逐渐涌上暴怒,“这些是什么药?说!”
杨莉吓得浑身发抖,蜷缩在床边:“不...不是下药...就是...就是调节荷尔蒙的...让你皮肤好点...”
张鹏程疯狂地翻出手机开始搜索,当看到“雌激素”词条下的副作用描述时,他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雌...激素?”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猛地看向杨莉,眼中充满杀意,“你给我吃雌激素?”
杨莉知道自己完了,哭着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你皮肤好点...听说现在成功男士都做护肤保养...”
“放你妈的屁!”张鹏程一脚踢翻旁边的椅子,声音因愤怒和激素作用而异常尖锐,“你当我是傻子吗?雌激素!这是让男人变女人的药!你想让我变成人妖是不是?”
他一把抓起剩下的胶囊,狠狠扔向杨莉:“多久了?你给我吃这个多久了?”
杨莉护住头,哭得喘不过气:“就...就这1天...我真的不知道副作用这么大...”
“你不知道?”张鹏程歇斯底里地大笑,笑声却尖细得可怕,“杨莉啊杨莉,我真是小看你了。就因为我外面有人,你就用这种手段报复我?”
他突然冲上前,掐住杨莉的脖子:“解药呢?立刻把解药给我!”
杨莉被掐得几乎窒息,拼命挣扎:“没有解药...停药就会慢慢恢复...再说才吃一天你皮肤就这么好,一点点副作用……别大惊小怪”此时她心虚,反正吃的不是自己,死了最好,这几天他也捞了不少,知足了。
张鹏程松开手,看着她瘫软在地咳嗽,眼神阴冷得可怕:“慢慢恢复?要多慢?等我乳房发育?等彻底变成太监?”
他 pacing 在房间里,突然停下来,冷笑一声:“好啊,既然你这么想玩,我陪你玩到底。”
杨莉恐惧地看着他:“你...你想干什么?”
张鹏程拿起手机:“我先问问律师,给人下雌激素该判多少年。”
“不要!”杨莉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求你了,鹏程,我知道错了!我真的只是为你好...”
“一时糊涂?”张鹏程一脚踢开她,“你给我下药的时候怎么不糊涂?设计坑我钱的时候怎么不糊涂?”他拿出另一部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正是那晚杨莉“教”他如何追求娜莎的对话。
杨莉面如死灰:“你...你录音?”
“幸亏留了一手。”张鹏程冷笑,“不然怎么知道我的好妻子这么‘贴心’,不仅帮我追小姑娘,还帮我变性呢!你要让我变成你们的姐妹吗?妈的,贱人……”一巴掌扇过去,杨莉被扇倒,她捂着脸,不敢哭,越哭死男人就会往死打她,难怪她前妻啥都不咋要,就要离婚,此时她有点怕……
他蹲下身,捏住杨莉的下巴:“现在,我们来谈谈条件。第一,把我转给你的所有钱,一分不少地转回来。第二,把你名下房子车子给我转过来。第三,”他眼中闪过狠厉,“我要你亲自向所有人解释,你是如何因为嫉妒而精神失常……”
杨莉疯狂摇头:“不!你不能这样对我!”
第38章 生意难做
张鹏程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的雪茄升起袅袅青烟。他眯着眼睛,看着杨莉在电脑前忙碌地操作转账,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房产过户手续都办妥了?”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无波。
杨莉的手指在键盘上微微颤抖,但还是强装镇定:“就差最后一步验证码了。”她转过头,挤出一个娇媚的笑容,“鹏程,我把一切都给你了,这下你该相信我了吧?”
张鹏程内心嗤笑:这个蠢女人,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认识这么多年,她一撅屁股他就知道她要拉什么屎。还想给他下药?他早就把杯子调换了。陪吃陪睡这么久,谁让她既贪财又在外面养小白脸。哈哈哈,真当他傻吗?不过是陪她演场戏罢了。
“当然相信你。”张鹏程站起身,走到杨莉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感受到她瞬间的僵硬,“这些年委屈你了。等这笔投资回报下来,咱们就结婚,给你买你一直想要的海边别墅。”画大饼他在行,也就是动动嘴的事。
杨莉眼底闪过一抹讥讽,但声音依然甜美:“说什么委屈,能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幸福了。”她点击了最后确认键,屏幕上显示转账成功,“好了,现在我的全部家当可都在你那里了,你要是负我,我就只能去睡大街了。”心里恨不得毒死这个男人,太太太,可恶了!
张鹏程看着手机银行发来的到账通知,数额之大让他心跳加速。他俯身在杨莉脸上亲了一口:“怎么舍得让你睡大街?你可是我的宝贝。”
就在这时,杨莉的手机响了。她瞥了一眼,神色突然紧张起来,急忙按掉电话。
“谁啊?”张鹏程状似无意地问。
“没,推销的。”杨莉慌乱地将手机塞回口袋,“天天骚扰,烦死了。”
张鹏程心里明镜似的:肯定是她那个小白脸等不及要钱了吧。他早就雇人跟踪杨莉两个月了,她和小情人开房的照片都在他保险柜里躺着呢。就连那小子是某夜店的男招待,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既然手续都办完了,咱们庆祝一下?”张鹏程走向酒柜,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红酒,“喝一杯吧,这可是我托人从法国酒庄直接带回来的。”
杨莉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好啊,这么好的日子确实应该庆祝。”她起身拿来两个高脚杯,背对着张鹏程倒酒时,迅速从指甲缝中抖出一些白色粉末落入其中一个杯子。
她不知道,张鹏程通过对面镜子的反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心中冷笑:果然又来了,上次被他识破后还不死心。这雌激素要是天天吃,他迟早得变得不男不女。最毒妇人心啊!
“来,为我们美好的未来。”杨莉递过那杯加料的酒,眼神期待。
张鹏程接过酒杯,与杨莉碰杯的瞬间突然手一滑,酒杯应声落地,红酒洒了一地。
“哎呀,瞧我这手滑的。”他故作懊恼,“可惜了这好酒。”
杨莉掩饰住失望:“没关系,再倒一杯就是了。”
“不必了。”张鹏程摆摆手,“我突然想起有个重要电话要打,你先休息一下。”他走向阳台,关上了玻璃门。
杨莉看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又没成功,这混蛋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阳台上,张鹏程拨通了一个号码:“小王,事情办得怎么样?...很好,把她那个小白脸赶出本市,给他点钱让他永远别再回来...对,就说是杨莉的意思,让他死心。”
挂了电话,他冷笑:看你还跟谁暗通款曲。
回到客厅,张鹏程见杨莉正不安地来回踱步,故意问道:“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没,没有啊。”杨莉强颜欢笑,“就是在想,你现在有了这么多钱,会不会不要我了?”
“傻瓜,”张鹏程捏捏她的脸,“我是那种人吗?不过说到这个...”他脸色突然严肃起来,“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最近生意上遇到了大麻烦。”
杨莉顿时紧张起来:“什么麻烦?”
“之前那笔投资,其实亏了不少。”张鹏程叹气,“要不然我也不会急着让你把资产转移过来,是为了抵押给银行续贷。不过你放心,只要度过这个难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杨莉脸色煞白:“亏了多少?”
“差不多...你全部资产的三分之二吧。”张鹏程故意夸大其词,“所以现在咱们得省着点花了。”这个蠢女人最好骗。
杨莉踉跄后退,扶住沙发才站稳:“三、三分之二?”
“别担心,”张鹏程搂住她的肩,“有我呢。等这个项目成功了,翻本不是问题。”他内心讥笑:这傻女人还真信了,钱早就转移了,一分都不会少。
杨莉低下头,眼中满是怨恨,却不敢表现出来:“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正好,”张鹏程手机响起,他接听后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机会来了。走,带你去买衣服,晚上有个重要饭局。”
“饭局?”杨莉有种不祥的预感。
“郭胖子还记得吗?那个地产商。只要今晚把他陪好,让他把合同签了,咱们的资金问题就解决了。”张鹏程轻描淡写地说,“到时候好处少不了你的,就看你本事了。”
杨莉顿时炸了:“郭胖子?那个又色又刁钻的死胖子?上次饭局他手脚不干净,你不是还为此和他翻脸了吗?现在让我去陪他?”
“此一时彼一时嘛。”张鹏程面无表情。
“我不去!”杨莉坚决拒绝,“那个胖子贪财好色,不好说话,让他签合同难度太大了。我今天不舒服,生理期,你换个人去吧,你那秘书也行,她不是挺能干的吗?”
话音刚落,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杨莉脸上,打得她踉跄几步,跌坐在沙发上。
张鹏程面目狰狞:“老子给你脸了是吧?不识抬举!今晚你不去也得去!吃老子的,喝老子的,你当老子的钱和饭是白吃白花的吗?”
杨莉捂着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你居然打我?我真的身体不舒服……”
“那是在你乖乖听话的前提下。”张鹏程冷笑着掏出手机,“不去是吧?那我就把你给我下雌激素的视频交给警察。不知道故意伤害罪能判几年?”
杨莉顿时面无人色:“你...你怎么会...”
“没想到我早就安装隐藏摄像头了吧?”张鹏程俯身捏住她的下巴,“每天看你表演深情款款,背后下药,真是场好戏啊。你说,警方看了会作何感想?还有你转移资产是为了逃避税务的证据,我这也准备好了。”
杨莉浑身发抖:“我去,我去...别报警...”
“早这么乖不就好了?”张鹏程瞬间变脸,温柔地抚摸她发红的脸颊,“疼不疼?我也是着急了,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必须共同渡过难关啊。”
杨莉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恨意:“我知道了你放心,今晚我一定尽力。”
“这才是我的好女孩。”张鹏程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去收拾一下吧,买完衣服直接去酒店。”
去商场的路上,杨莉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她心里盘算着:必须想办法拿回自己的钱,然后远走高飞。张鹏程比她想象的还要狡猾狠毒,居然早就发现了她的计划并将计就计。
“对了,”张鹏程忽然开口,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忘了告诉你,你那个小白脸今天早上已经拿着十万块钱离开这个城市了。他让我转告你,谢谢这些日子的照顾,不过他现在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杨莉如遭雷击,猛地转头:“你去找他了?你给他钱让他走的?”
“不然呢?”张鹏程斜眼看她,“难道继续看你把我当提款机,养着小情人?杨莉,我对你已经够宽容了。”
杨莉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小男人,竟然十万块钱就把她卖了?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我...我只是寂寞...”她试图解释。
“省省吧。”张鹏程打断她,“今晚把郭胖子搞定,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否则,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到了商场,张鹏程毫不吝啬地给杨莉买了一套价值不菲的礼服和高跟鞋。
“打扮漂亮点,郭胖子就吃这一套。”他亲自为她戴上项链,在她耳边低语,“记住,无论他用什么方式占你便宜,都不准翻脸。合同必须签下来。”
杨莉看着镜中光彩照人却面色苍白的自己,仿佛看到一个高级妓女。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晚宴设在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包间。郭胖子果然如预料中那样色眯眯地盯着杨莉,从开始手脚就不老实。
“杨小姐真是越来越漂亮了。”郭胖子肥腻的手搭在杨莉大腿上,“听说你现在单身?太可惜了,像你这样的美人应该有人疼啊。”
杨莉强忍恶心,勉强笑道:“郭总说笑了,我这不是忙着事业嘛。”
张鹏程在一旁附和:“是啊,莉莉一直以事业为重。不过女人嘛,最终还是要找个依靠。郭总这样的成功人士才是理想选择啊。”
酒过三巡,郭胖子越来越放肆,几乎把杨莉搂在怀里。张鹏程视而不见,反而一次次敬酒:“郭总,那合同的事...”
“急什么?”郭胖子摆手,“今晚高兴,不谈公事。杨小姐,再喝一杯?”
杨莉已经感到头晕目眩,她知道再喝下去就真的任人宰割了。趁郭胖子去洗手间,她拉住张鹏程低声说:“我真的不行了,再喝会醉的。”
张鹏程冷冷道:“醉了正好,省得反抗。记住,合同必须签,否则你知道后果。”
杨莉心凉了半截:“你就这么把我往别人床上送?张鹏程,你还是人吗?”
“彼此彼此。”张鹏程冷笑,“你给我下药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
就在这时,杨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杨小姐,我是小王。张总让我赶走您朋友的事,我良心不安。其实您朋友没拿钱走,是被我们威胁不得不离开。他还爱您,现在在城南宾馆等您。抱歉卷入这种事。”
杨莉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的小情人没有背叛她!是张鹏程在说谎!
希望重新燃起,她必须想办法脱身。
郭胖子回来了,更加放肆地搂住她:“宝贝,今晚别回去了,楼上我开了房,咱们好好聊聊?”
张鹏程连忙说:“那合同...”
“明天就签!”郭胖子大手一挥,“今晚让我和杨小姐开心了,什么合同都好说!”
杨莉突然站起身:“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在洗手间,她迅速给那个号码回信:“告诉他在宾馆等我,我尽量脱身。谢谢你的良心。”
回到包间,杨莉态度大变,主动给郭胖子倒酒:“郭总,今晚不醉不归哦。”
张鹏程有些惊讶她的转变,但以为她想通了,便放心地继续喝酒。
郭胖子搂着杨莉,“小宝贝喜欢你很久了,想你想的……”
张鹏程越看越恶心,把合同递给杨莉,“我在外面等你,签不下来,你小男朋友和你……”
杨莉这才知道,她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我想办法让他签字,你不要为难他。”
“我这个人,心软,不喜欢为难人,好好办事!我就放过你们,机会不是次次有的……”
郭胖子“咋了,你俩没完没了了,还想找我签合同不?骂的,在这给我上眼药呢……”
“郭哥,我是给小莉交代陪好你呢,看你,多心了吧!我的不是,我想干为敬,我出去给您媳妇去挑礼物,杨莉陪好郭总……”
张鹏程仓惶脱身,死胖子吃他多少顿了,就是不签字,找想找人揍死他,骂的……
第39章 忽悠
张鹏程挂了电话,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紧张的神色瞬间被一种如释重负的狡黠所取代。他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推开了包间那扇厚重的、隔音极好的门。
包间里,烟雾缭绕,酒气混合着菜肴的香气,形成一种特有的应酬氛围。圆桌主位上,郭氏集团的老板郭总——一个脑门锃亮、肚腩滚圆的中年男人——正红光满面,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却被坐在他旁边的杨莉紧紧握着。
杨莉此刻正笑靥如花,身体微微倾向郭总,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她纤细的手指正在郭总肥厚的手掌上比划着什么。
“郭总您看,这条是您的生命线,哎呀,又长又深,这说明您肯定长命百岁,福气满满呢!”杨莉的声音又嗲又糯。
郭胖子显然很吃这一套,眯着小眼睛,笑得脸上的肉都堆在了一起:“哦?杨小姐还会看手相?真是才貌双全啊!接着说,接着说。”
张鹏程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对郭胖子另一边的公司副总点头哈腰地笑了笑,然后注意力也放到了杨莉那边。他心里清楚,杨莉这是在用她惯用的伎俩拉近关系,看来今天这单子,有戏。
只见杨莉的手指又点向郭总手掌的另一处:“还有还有,您的事业线就更不得了了!您看,清晰笔直,一路向上,中间没有一点分支岔路,这说明您事业稳固,一路高升,财富积累只会越来越雄厚,根基深不可测呀!”
“哈哈哈!借杨小姐吉言,借杨小姐吉言!”郭胖子被捧得心花怒放,另一只空着的手忍不住拍了拍杨莉的手背,乘机多摸几下“看来杨小姐不仅是我的福星,还是我的小半仙啊!”
张鹏程适时地插话,语气里满是奉承:“郭总,莉莉可是我们公司的宝,不仅业务能力强,这看相算命也是准得很!我们都叫她‘杨半仙’呢!”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给杨莉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干得漂亮,再加把劲。
杨莉接收到信号,笑容更甜,眼神在郭总脸上转了一圈,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郭总,不光事业和寿命,我还能从您这手相和面相上,看出点别的……家宅方面的,您想听吗?”
“想!当然想!”郭总一听“家宅”二字,兴趣更浓,身体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些。他家那位母老虎陈娇娇是他最大的心病,同时也是最深的敬畏。小娇妻脾气大,娇媚可爱,他惹不起。
杨莉眨着她那双描画精致的大眼睛,声音放得更柔,更神秘:“您呀,一看就是大富大贵,而且福泽深厚的命格。寻常人可压不住您这滔天的富贵。但是您看您这地方,”她指尖点了点郭总手腕附近一个位置,“隐隐泛红,这是家有喜事的征兆啊!而且这喜气,旺父旺家,能稳固您的江山社稷呢。”
她顿了顿,观察着郭总好奇又急切的表情,才慢悠悠地、无比肯定地说:“郭总,如果我没看错,您家里那位贤内助,您这位小媳妇……最近是不是有了?”
郭总猛地一愣,小眼睛瞬间瞪大了几分,惊讶地看着杨莉:“啊?这……这你也能看出来?”他老婆陈娇娇确实刚查出来怀孕不久,还不到三个月,除了家里最亲近的几个人,根本没对外说。他下意识地点头,“是,是有了……杨小姐,你这……神了啊!”
张鹏程和其他几个作陪的员工立刻发出恰到好处的惊叹声:“真的啊?恭喜郭总!贺喜郭总!”“郭总,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莉莉,你也太准了吧!”
杨莉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笑容,但很快又转化为无比的真诚和崇拜:“所以说,郭总,您家这位夫人,就是您的福星啊!她这是给您带福气来了!我刚刚仔细看了,您这喜兆非同一般,强得很,预示着您这一次绝对可以梦想成真!”
她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又保证全桌的人都能听到那个最关键的词:“郭总,恭喜您!您家这亿万家产,后继有人了——是个小太子!”
“真的?!”郭胖子这一声惊呼充满了狂喜和难以置信。他盼儿子盼了多少年,前妻只生了3个女儿,陈娇娇这次怀孕,他当皇太后一样,不能惹,医生都说他年纪大了精子质量可能有问题,这次好不容易怀上,他天天求神拜佛就怕再生个女儿。杨莉这一句“小太子”,简直喊到了他心坎里!他累死累活的娶她,就为了能有后。
“千真万确!”杨莉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她不是在看手相,而是在宣读b超报告,“您看您这运势,厚重绵长,阳气鼎盛,这绝对是喜得贵子的征兆!错不了!您就等着抱大胖儿子吧!”
“好!好!好!”郭胖子激动得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肥肉都因为兴奋而颤抖起来,他猛地端起桌上的酒杯,“杨半仙!托你的福!托你的福啊!这杯我干了!哈哈哈,我老郭要有儿子了!要有儿子了!”
他仰头就将一杯白酒一饮而尽,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全桌的人都站起来纷纷祝贺,包间里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
张鹏程心里乐开了花,赶紧趁热打铁,给郭胖子的杯子重新满上:“郭总,双喜临门啊!您看咱们今天谈的那个合作,不就是为您未来的小太子打下更坚实的江山吗?这合同……”
“签!必须签!”郭胖子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鹏程啊,你们公司不错,非常不错!尤其是杨小姐,是我的福将!合同细节就按刚才说的定,明天就让人送到我公司盖章!”
“谢谢郭总!谢谢郭总!”张鹏程和团队成员们喜出望外,纷纷举杯。张鹏程更是感激地看了杨莉一眼,心里暗赞:这女人,今天总算办了件人事,这笔单子的提成,她该拿大头!
就在包间里觥筹交错,气氛最热烈、最融洽的这一刻,“砰”的一声轻响,包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拎着爱马仕包包,妆容精致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煞气的女人站在门口,正是郭总的夫人陈娇娇。
她原本压着火气,想着先给老公个面子,进来看看情况再说。可门一开,刚看清里面的景象——她那胖得流油的老公喝得满面油光,旁边紧挨着一个年轻漂亮、打扮妖娆的女人,那女人的手甚至还和她老公的手拉在一起——陈娇娇心头的火“噌”一下就冒起了三丈高。
她柳眉倒竖,刚要发作,却猛地听到那狐狸精最后那几句“小太子”、“亿万家产后继有人”的话,以及自己老公那副欣喜若狂、深信不疑的蠢样子。
陈娇娇硬生生把已经到了嘴边的骂声咽了回去。好啊,原来是在这搞封建迷信兼灌迷魂汤呢?她倒要听听,这狐狸精还能当着她这个正牌夫人的面,吹出些什么天花乱坠的东西来!
她抱着胳膊,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一步一步走进包间,脸上挂着一层寒霜,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全场,最后冷冷地钉在杨莉和郭胖子还搭在一起的手上。
热烈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音乐声仿佛也消失了。张鹏程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完了,正宫娘娘怎么来得这么快?!不是说好半小时吗?这半小时也太快了吧!
他赶紧迎上去,脸上堆起最谄媚的笑容,声音都紧张得有点变调:“嫂……嫂子!您来了!快请坐,快请坐!我们刚还和郭总说起您呢!”
郭胖子更是吓得一激灵,酒都醒了一半,几乎是触电般甩开了杨莉的手,肥胖的身体艰难地想从椅子上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娇……娇娇,你……你怎么来了?”
陈娇娇看都没看张鹏程,目光冷冷地掠过郭胖子,最终停在了杨莉身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哼,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我老公是不是就要被某些‘半仙’算出个三宫六院、子孙满堂了?”
杨莉再会来事,也被这正牌夫人的气场压得有点慌,尤其是自己刚才那些话显然被对方听去了不少,她尴尬地笑了笑,试图解释:“郭夫人,您别误会,我们就是刚才吃饭,闲聊,我给郭总看了下手相,闹着玩的……再说您,天生就是富贵相,我们还要沾您光……”
“闹着玩?”陈娇娇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浓浓的嘲讽,“玩得挺花啊?都玩出‘小太子’了?我怎么不知道我肚子里是男是女,还得先经过你这‘半仙’的金口玉言?”
郭胖子赶紧打圆场,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娇娇,你别生气,杨小姐就是说着好玩,逗大家开心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你怀着孕呢,不能动气,快坐下歇歇。”
“说着好玩?”陈娇娇猛地转向郭胖子,火力全开,“郭大富!你脑子被酒精泡傻了吧?这种江湖骗子的鬼话你也信?还‘小太子’?她说是儿子就是儿子?她是b超机成精还是送子观音下凡?我看她就是想借着由头巴结你,骗你签合同吧!”
张鹏程一听这话,心道不妙,合同刚谈妥,可别被这母老虎给搅黄了,他赶紧上前:“嫂子,嫂子您消消气,绝对没有的事!杨莉就是懂一点皮毛,瞎说的,主要是郭总洪福齐天,嫂子您又是旺夫体质,这才有这喜事。我们恭喜都来不及,哪敢骗郭总啊!”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郭胖子使眼色。
郭胖子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鹏程说得对!主要是娇娇你旺我!你才是我的福星!都是你的功劳!”
陈娇娇听着这话,脸色稍霁,但目光依旧锐利地盯着杨莉:“哦?原来是瞎说的?那刚才信誓旦旦地说‘千真万确’、‘错不了’,说得跟我肚子里揣的是什么龙种似的,又是怎么回事?你这到底是算得准呢,还是纯粹为了拍马屁满嘴跑火车?”
杨莉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支吾着说不出话来。她总不能说自己是瞎蒙的,或者就是为了讨好郭总才那么说的。
陈娇娇见状,冷笑一声,步步紧逼:“说不出来了?我告诉你,小姑娘,年纪轻轻干点正经事,别老想着走这些歪门邪道。看相算命?哼,我看你是看准了我老公的钱包了吧!还福星?我看是灾星还差不多!”
这话说得极重,包间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张鹏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不知道该怎么化解这场危机。
就在这时,陈娇娇忽然话锋一转,目光重新投向自己老公,语气依旧很冲,但内容却变了:“还有你!郭大富!医生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戒烟戒酒,注意身体!你倒好,跑到这里来喝得烂醉如泥!你还要不要你儿子了?你要是把身体喝垮了,就算真是儿子,你这亿万家产他将来交给谁去?交给医院吗?!”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看似是在骂郭胖子,实则巧妙地转移了矛盾焦点,从针对杨莉变成了关心丈夫和未出生的孩子,同时还暗戳戳地再次强调了“儿子”和“家产”。
郭胖子被骂得不敢还嘴,只能低着头讷讷地说:“我错了,娇娇,我以后少喝,少喝……都听你的,乖,别生气,肚子里还有儿子”
张鹏程何等机灵,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赶紧把刚才沏好的醒酒茶端过来,双手奉给陈娇娇:“嫂子您骂得对!骂得对!都是我们的错,没劝住郭哥!您快消消气,这是刚沏的醒酒茶,正热乎着,您让郭哥喝点,缓缓酒劲。”
陈娇娇瞥了张鹏程一眼,冷哼一声,但还是接过了茶杯,递到郭胖子面前,语气硬邦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喝了!”
“哎,好,我喝,我喝。”郭胖子如蒙大赦,赶紧接过茶杯,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陈娇娇看着丈夫喝茶,又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已经初步拟好的合同上,语气淡淡地对张鹏程说:“鹏程啊,不是嫂子说你,谈生意就好好谈生意,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干什么?我们老郭实在,容易被人忽悠,你们这些身边人得多提醒着点,不能光顺着他说好听的。”
张鹏程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是夫人在敲打他,同时也是在宣示主权和话语权。他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嫂子教育的是!以后一定注意!主要还是郭总和我们嫂子福气好,我们也就是跟着沾沾喜气。”
陈娇娇对这番回答似乎还算满意,她重新看向郭胖子,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茶喝完了没?喝完了就回家!以后这种酒局,能推就推,推不掉也得提前跟我报备!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回家,这就回家。”郭胖子放下茶杯,乖乖地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
陈娇娇很自然地挽住丈夫的胳膊,像是搀扶,又像是掌控。
张鹏程掏出首饰盒,塞进陈娇娇包里“杨莉,扶着点,我亲自送郭总”
杨莉故意扶着陈娇娇,“大美女,别生气了!小心肚里的太子!”
陈娇娇拉着杨莉“小姨,今天给你面子,别生气,都是这老东西,管不住自己,我一看他喝酒就生气……”
第40章 要钱
夜色渐浓,别墅区灯火阑珊。张鹏程推开沉重的实木家门,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今天,他拿下了那个纠缠许久、几乎要黄掉的大项目。
客厅里,水晶吊灯散发着冷白的光,杨莉正慵懒地靠在意大利真皮沙发上刷着手机,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她穿着丝绸家居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划过屏幕。
张鹏程换了鞋,走过去,没多说什么,只是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很快,杨莉的手机清脆地“叮咚”一响。
一条银行到账信息弹出来:收款 100,000.00元。附言:辛苦了!
杨莉的眼皮懒懒地抬了一下,瞥了一眼那串零,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抹浓重的不屑和嘲讽。她甚至懒得点开信息仔细看,就直接划掉了通知,继续刷她的社交软件。
“辛苦?”她在心里冷嗤一声,“张鹏程,你倒是会摘桃子。要不是我今天碰巧在兰苑撞见郭胖子和他那个小秘书的腌臜事,捏住了他的七寸,就凭你前几次那低三下四求人的窝囊样,他会点头签合同?做梦都比这现实!十万?打发叫花子呢?这合同谈下来,利润何止千万?真是越有钱越抠门。”
她没把这话说出口,多年的情人,早已习惯了这种表面平静下的暗流涌动。她只是淡淡地,仿佛没收到那笔钱一样,连一句“收到了”都吝于给予。这笔钱,在她看来,是她应得的“封口费”和“行动经费”,甚至还有点少。
张鹏程似乎也习惯了杨莉的冷淡,或者说,他此刻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她身上。成功的喜悦,他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这次他可以挣几百万,生意难做,脸难看,谁懂。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旋转楼梯上传来。张月,穿着可爱的毛绒拖鞋,“哒哒哒”地跑了下来。她刚做完护肤面膜,小脸水润润的,看到父亲难得这么早在家,眼睛顿时一亮。
“爸爸!你今天回来好早呀!”张月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过来,挽住张鹏程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正好正好,明天我就和妈妈出国去参加服装周啦,您就没一点表示表示?”
张鹏程被女儿摇得晃了晃,脸上的疲惫消散了些,露出笑容。他对这个宝贝女儿一向有求必应。“表示?当然要有表示。说吧,我的小公主,这次又看中什么了?还是直接要‘赞助’?”
张月嘟起嘴,摇晃着父亲的手臂,开始撒娇:“爸~看您说的,好像我只会花钱似的。我们这次要去半个月呢!欧洲哦,东西那么贵,还要给您和哥哥买礼物……您看,是不是得多准备一点‘弹药’呀?”她狡黠地眨着眼睛,伸出纤纤玉指,开始细数,“住宿、吃饭、购物、景点门票……”
楼上,张强的房门虚掩着。他本来戴着耳机打游戏,隐约听到楼下的对话声,特别是听到“表示表示”、“出国”这几个关键词时,他立刻摘下一只耳机,屏息凝神,悄悄将门缝拉大了一些,伸长耳朵仔细偷听。零花钱嘛,谁也不嫌多,尤其是妹妹开口的时候,他总能跟着蹭一点。
张鹏程被女儿摇得心情更好,加上项目成功的喜悦还在心头萦绕,出手格外大方。他确实觉得有点累了,想尽快结束这场“敲诈”,便大手一挥,打断了女儿的碎碎念:“行了行了,别说了。说个数,爸爸转给你。今天陪客户,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
张月一听,心中大喜,知道这是最佳时机。父亲在疲惫和高兴时最好说话。她眼珠一转,压下内心的雀跃,装作乖巧又有点小心翼翼的样子,试探性地伸出两根手指,但又迅速收起一根,用甜得能齁死人的声音说:“爸爸……那……您给我10万好不好?就当是我和妈妈这趟出国的活动基金嘛!要是不够……我再视频问您要?”她特意把妈妈也带上,增加成功率。
楼上的张强听到“10万”这个数,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心里疯狂呐喊:“我靠!张月你真敢开口啊!半个月10万?你这是去欧洲扫荡奢侈品吧!牛逼!千万别忘了你亲爱的哥哥我啊!”
张鹏程闻言,也是愣了一下。他知道女儿能花钱,但开口就是十万,还是让他略微有些意外。
若是平时,他或许会讨价还价一番,或者问问具体预算。但今天,一来确实累了,不想纠缠;二来项目成功,心情极佳;三来……
种种念头在脑中快速闪过,也就是一两秒的时间。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行!就依你!十万就十万。出去玩就玩得开心点,看好你妈妈,别光顾着自己买买买。”
说着,他再次拿起手机,熟练地操作起来。
“耶!爸爸最好啦!世界上最帅最慷慨的爸爸!”张月兴奋地跳起来,在张鹏程脸上“叭”地亲了一口,然后迫不及待地掏出自己的手机,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几秒钟后,又是一声清脆悦耳的“叮咚”声,这次是来自张月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银行入账通知,金额赫然是100,000.00元。
“收到啦!谢谢爸爸!爱你呦!”张月的心花怒放,恨不得现在就去收拾行李,这次她的工作量有点多,既是模特,又是翻译。
张强眼巴巴的看着妹妹,“妹,见面分……”
“分你个头,这是我凭本事要的,我这次是去工作,谁像你,游戏当饭吃……”
“你不是去服装周吗?当模特?”
“还兼翻译!”
“翻译,我会呀!我英语也老厉害了!你给妈说说带我一个?”
张月捏着那叠钞票,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房间,门关得有些重,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张强站在原地,听着那声回响在偌大却空旷的客厅里消散,才慢慢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他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才觉得能喘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张月常用的那种甜腻花果香调香水的味道,和他房间里沉闷的气息格格不入。他坐在床沿,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才找到那个备注为“李芳”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能听到快速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和模糊的英语交谈。
“喂?”母亲李芳的声音传来,语速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干练。
“妈,”张强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是我,小强。”
“知道是你。这个点打电话,有事?”键盘声没停,她似乎在一边处理工作一边讲电话。
“想您了”张强连忙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妈,您最近……挺忙的吧?听妹妹说您日夜加班设计服装呢,得多注意身体啊。”
“忙是常态,这次服装周很重要,几个海外大买手都会来,设计稿和样衣都得最后盯紧点。”李芳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没事就别操心我,顾好你自己学业。”
短暂的沉默。张强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人用英语急促地询问着什么,母亲快速而流利地回应了几句专业术语。他深吸一口气,抓住了这个对话间隙。
“妈,”他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一点刻意的、讨好的语气,“我就是想您了。而且,听说您这次要去巴黎和米兰……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语言也不通,我……我也想陪您出国,给您当当翻译,跑跑腿什么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英语法语都还行的。”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顿了一下。
“你想去?”李芳的声音里透出一点惊讶,随即是审视的味道。背景噪音也小了些,她似乎暂时把注意力完全放到了电话上。
“想,妈,行吗?”张强的心提了起来,语气更加殷切,“我保证不给您添乱,绝对有用!”
“我们这次行程,”李芳沉吟了一下,似乎真的在考虑,“除了看秀谈合作,确实还有个小型静态展和见面会。原定的几个男模签证出了点问题……”
张强的心猛地一跳,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加速的声音。
“男模?”他立刻接话,声音因为急切而略微拔高,“我行呀!妈,这个我会!我在大学表演社经常上台的,形体课成绩也是优!真的!”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仿佛电话那头的人能看见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张强屏住呼吸。
“呵,”李芳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口气倒是不小。明天下午你没课吧?过来公司一趟,我看看,你到底行不行?”
“行行行!我明天下午没课,一定准时到!”张强忙不迭地答应,喜悦冲得他头脑有点发晕。
“嗯。”李芳应了一声,话题却毫无征兆地陡然一转,语气也瞬间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冰冷的探究,“你爸最近咋样?”
张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兴奋的泡沫被一根冰冷的针轻易戳破。他就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每一次,每一次和母亲通话,最终都会绕到这个她绕不过去的心结上。
喉咙有些发干,他舔了舔嘴唇,声音不自觉地虚了下去:“爸?就……就那样吧。我大多时间在学校,晚上偶尔才回家一趟……不太清楚。”
他说着早已熟练的、千篇一律的套话,每一个字都透着心虚。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这沉默比追问更让人难熬,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他感到一阵烦躁,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愧。父亲,那个在外风度翩翩、和母亲口中那个“和狐狸精鬼混”的男人,这两个撕裂的形象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
“男人吗,”一种莫名的、破罐破摔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故作世故的轻佻,“大多不是和他一样……”话到了嘴边,最后那几个更具冲击力的字眼还是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临时改口道,“……挺忙的。”
但那股未尽的恶意,已经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他知道母亲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白天是教授,晚上是禽兽!这是有一次母亲激烈争吵时脱口而出的咒骂,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记忆里。
电话那端的呼吸声似乎重了一些。李芳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谈及工作时的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厌倦。
“忙?”她轻轻重复了这个字,像在玩味一个极其可笑的东西,“是啊,都忙。行了,明天下午三点,到我工作室来,别迟到。我还有个会。”
“好的,妈,我一定……”
“嘟…嘟…嘟…”
他还没说完,电话已经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忙音单调地响着,敲击着他的耳膜。
张强慢慢放下手机,手臂有些发沉。刚才争取到机会的兴奋感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空洞。他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繁复却陈旧的吊灯花纹。
他爸,哎,一直不爱他妈,在外大方,唯独对他妈抠搜,对那个杨莉一振千金……
第41章 要挟
汤姆·克鲁斯的手指轻轻抬起张强的下巴,工作室的灯光在他眼中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芒。
“头再偏右三度,对,就这样。”汤姆退后两步,端详着这个偶然发现的男孩,“你真是个天生的衣架子,张强。再放松一点,想象自己是一片随风轻摆的叶子。”
张强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姿态,心里却七上八下。这是他第三次接受汤姆·克鲁斯的指导,这位业内顶尖的模特导师居然对他这个大学生如此上心,实在出乎意料。
“多跟老师学习,有事去我办公室,我去忙了,明早出发。”李芳拍了拍张强的肩膀,拿起外套向门口走去。
“好的,知道了!”张强应声道,目送妈妈离开训练室。他转向镜子,继续练习刚才学的几个基本站姿。镜中的青年身形修长,五官分明,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确定。
训练室的门轻轻合上,只剩下张强和指导老师李薇。李薇是汤姆的助手,一个不苟言笑但极其专业的女教练。
“我们继续吧,张强。汤姆先生对你很看重,别辜负他的期望。”李薇调整着灯光角度,“现在,想象你穿着一套高级定制西装,自信而不傲慢...”
两小时的训练结束后,张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他的室友王志抬头从电脑游戏中瞥了他一眼。
“又去当衣架子了?说真的,你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能被汤姆·克鲁斯看上?”
“只是凑个数而已。”张强脱下外套,脑海中却回响着汤姆的话——“你妈妈很厉害”。
这句话让他困惑。在他记忆中,母亲就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最多就是在家里接些缝缝补补的活儿,偶尔为邻居改改衣服。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爸,我明天也跟着妈和妹妹参加服装周……”张强直截了当地说,心里已经做好了应对父亲反对的准备。
电话那端传来张鹏程不满的哼声:“你跟着去干嘛?你不用去,男人就要坦荡荡,不要学你妈,上不了台面……”
张强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爸,你啥眼光,我妈挺厉害的,明总服装厂,服装都是我妈设计的……”
“行了,别说了,就你妈大字不识几个,谁信!”张鹏程的语气里满是轻蔑,“老老实实念你的书,别掺和这些女人家的玩意儿。”
“给您说您也不懂,我假都请了……”张强坚持道,声音开始抬高。
电话那端的张鹏程显然被儿子的顶撞激怒了:“你翻天了,欠揍是不?我告诉你,明天乖乖去上课,别给我丢人现眼!”
张强深吸一口气,知道是时候摊牌了。他压低声音,但语气异常坚定:“爸,我是通知您,也是对您的尊重,不要逼我,您和女秘书……”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张强能想象父亲此刻的表情——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眼睛此刻一定因震惊而睁大。
“行了,不要胡说……”张鹏程的声音明显虚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张强乘胜追击:“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王秘书,二十五岁,长发,开红色宝马,车牌号江A·xh258,需要我说更多吗?比如上周三晚上,君悦酒店1208房?”
“你...你怎么...”张鹏程语无伦次,显然被儿子掌握的信息震惊到了。
“爸,我不是小孩子了。”张强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些年,您玩的女人还少吗?我只是不想说破。但如果您继续这样看不起妈妈,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知道张鹏程董事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张强几乎能听到父亲脑中的计算声——权衡利弊,评估风险,一如既往的商人思维。
最后,张鹏程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换上了一副妥协的语气:“强强,咱们父子之间,何必闹得这么僵?你要去就去吧,不过别耽误学习。我一会给你卡里打十万,不要胡花……”
“谢谢爸的理解。”张强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对了,妈妈和妹妹的行程费用,您不会介意负责吧?毕竟是一家人。”
张鹏程在电话那头干笑两声:“当然,当然,我这就让财务打钱过去。要多少?”
“您看着给……”张强面不改色地说,“我们花钱也就是你给别的女人送个小礼物而已……”
“知道了...”张鹏程本能地想讨价还价,但马上又改口,“好吧,我这就安排。”
挂断电话后,张强长长舒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他从未这样与父亲说话,那个在家中一直说一不二的权威形象,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破绽。以前父亲高大形象,现在低入尘埃。对他不用那么仁慈。
室友王志已经从游戏中退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哥们,你刚才是跟你爸打电话?听起来像黑帮谈判似的!”
张强苦笑一下,没有解释。他去找导师请假。
第二天清晨,张强准时来到集合地点。母亲李芳和妹妹张月已经在那里等候,两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
“强强,你爸突然转了十万块钱过来,说是支持我们参加服装周!”李芳既惊喜又困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从来不管这些事的。”
张强勉强笑了笑:“可能爸终于想通了吧。走吧,车来了。”
汤姆·克鲁斯的商务车准时到达,他亲自下车迎接:“李女士,上车,我送你们去机场。”
李芳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汤姆老师太客气了!”
“明总让我们先走,她晚上带着服装和模特……”
“嗷,我那几款服装能赶出来?”
“您设计的所有衣服几乎都完工了,都很棒,您是一个伟大的设计师……”
“您过奖了!”李芳客套的说着,这样的对话她最近经常说。
汤姆·克鲁斯看李芳有点累,最近太忙,她也许休息不够“您先休息,到机场我在喊您!”
“谢谢!”
车子平稳地驶向机场,李芳和张月很快在舒适的后座上睡着了。张强却毫无睡意,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
与此同时,张家别墅里,张鹏程正悠闲地品着红酒。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莉娜,晚上来我家?”
电话那头传来娇媚的女声:“你那个家?”
“你上次来的那个……”
“不怕你家孩子?”
“他们出国去玩了”张鹏程面不改色地撒谎。
“这次去多久?”
“起码半个月吧!”张鹏程轻啜一口红酒,“怎么,想我了?”
莉娜在电话那头轻笑:“想你了,更想你答应我的那款爱马仕包包~”
“小馋猫,就知道你要东西。”张鹏程语气宠溺,“来吧,陪我几天,包包自然少不了你的。”
“那我现在就过去?需要我带点什么吗?”莉娜的声音越发娇嗲。
“带你自己就够了。”张鹏程压低声音,“穿那套黑色蕾丝内衣,我喜欢。”
“讨厌~等着,一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张鹏程得意地晃着酒杯。他走到衣帽间,开始挑选今晚要穿的睡袍。完全没注意到,家里,几个隐蔽的摄像头正在运转。
---
机场,张强打开手机上的监控软件,看到父亲与情妇调情的全过程,脸色铁青。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李芳关切地问。
张强迅速收起手机,勉强笑道:“没事,可能是有点紧张。”
张强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父亲虚伪的嘴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个在外人面前总是摆出一副模范丈夫样子的男人,私下里竟然如此不堪。狗改不了吃屎。
抵达目的地后,一行人入住酒店。张强借口累了,早早回到自己房间,再次打开监控软件。
屏幕上,张鹏程和莉娜正相拥着看电视,举止亲密得像一对新婚夫妇。
“亲爱的,你答应我的包包什么时候买嘛?”莉娜靠在张鹏程怀里撒娇。
“明天就去,行了吧?”张鹏程捏了捏她的脸,“不过你得好好表现。”
莉娜娇嗔地捶了他一下:“讨厌!人家什么时候没好好表现了?”
张强恶心地几乎要吐出来。他强忍着关掉视频,拨通了妹妹的视频电话。
“哥,怎么了?”张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月月,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张强深吸一口气,“关于爸爸的。”
张月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爸爸怎么了?他出事了?”
“比那更糟。”张强艰难地说,“他...有外遇。现在正带那个女人在我们家里。”
张月愣住了,良久才喃喃道:“这次是谁?...”
“你都知道?看得多了,只是不想说而已……”
李芳过来看孩子,“你们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下午要去看看服装周……”
“妈,知道了!”
第42章 互相利用
“李女士,您的设计区域在b区最佳位置,明总特意安排的。”汤姆介绍道,“明天上午十点,您的专场秀将在这里举行。”
李芳惊喜地看着宽敞明亮的展区:“太棒了!我真没想到能有这样的机会。”
“您的设计值得。”汤姆真诚地说,“那件‘凤凰涅盘’系列,简直惊为天人。”
正当他们交谈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视线中。张鹏程挽着一个年轻靓丽的女子,正有说有笑地走向对面的奢侈品展区。
张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居然敢来这里...”
李芳也看到了丈夫和他的情妇,但令人惊讶的是,她并没有表现出慌乱或愤怒,反而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妈,您没事吧?”张月担心地问。
“我很好。”李芳平静地说,“事实上,比任何时候都好。”
她转向汤姆:“汤姆先生,能麻烦您带月月和强强去看看?我有点事要处理。”
汤姆会意地点头,带着张强和张月离开。李芳整理了一下衣装,昂首挺胸地向丈夫走去。
“张鹏程,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李芳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张鹏程猛地回头,看到妻子站在面前,顿时惊慌失措:“嗷...”他有点心虚,没想到她们真在这里。还以为孩子们说谎话。
“我来参加服装周……”李芳微笑着说,然后转向他身边的年轻女子,“这位是?”
莉娜紧张地看着张鹏程,后者结结巴巴地解释:“这,这是...是我的新助理,莉娜。”
“助理?”李芳挑眉,“带助理来看服装周?真是体贴的老板呢。”
张鹏程尴尬地咳嗽一声:“是呀,培养秘书,要全方位……”说谎说的,好似多伟大似的。
“当然可以。”李芳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微笑,跟这种人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
一位气质高雅的中年女士走上前来,与李芳握手:“李芳,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明总!”张鹏程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女士。
明总笑着点头:“您忙,我要陪我的设计师忙了”心想,这不要脸的男人,居然……
张鹏程目瞪口呆,心想,他真的不太了解自己前妻的能力。
李芳平静地说,“现在,如果你不介意,我和明总还有工作要谈。祝你和你...的助理,观展愉快。”
说完,李芳与明总优雅地转身离开,留下张鹏程和莉娜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远处的张强和张月目睹了全过程,难以置信地对视一眼。
“哇,妈妈太帅了!”张月惊叹道。
张强笑着摇头:“我终于明白汤姆为什么说妈妈‘很厉害’了。”
当晚,李芳的房间内,母子三人进行了一次长谈。
“认真表演,不要被任何事,任何人打扰心情,这次的服装周很重要,我们品牌能否走向国际……你们也看见了,你们的爸爸陪着秘书……”
张月“妈,您放心,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张强“这次展出,我转的都看了,都是有实力的人,我俩会全力以赴的,妈,您放心……”
“这里也很乱,星探,骗子……千万不要相信……”
……
莉娜纤细的手指在张鹏程胸前画着圈,眼睛却瞟向床头柜上震动的手机。她抢先一步拿起手机,瞥见屏幕上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真不老实,有我,你还不满足……”莉娜声音甜得发腻,手指却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张鹏程讪笑着伸手想拿回手机,被莉娜轻巧地躲开。“没,她不是帮我弄了一个大单子吗?那个老女人,哪有宝贝你懂事,动不动给老子掉链子,发脾气……我的心都在你这里……”
“那你还和她在一起?”莉娜挑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醋意。
“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工具而已,怎么,小宝贝吃醋了?”张鹏程捏了捏莉娜的脸,试图缓和气氛。
莉娜冷哼一声,把手机扔回给他,“工具?我看是她把你当工具吧?听说她最近和那个年轻的项目经理走得很近,叫什么来着?李明浩?”
张鹏程的表情瞬间僵硬,“你听谁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己心里清楚。”莉娜转过身去,假装生气,实则从床头柜上的小包里悄悄按下了录音键——这是她早已养成的习惯,与张鹏程这样的男人周旋,不留点后手怎么行。
张鹏程从后面抱住她,“宝贝,你别听外人瞎说。杨莉那老女人怎么能和你比?她不过是我往上爬的垫脚石。等我把她手里那几个大客户资源全部弄到手,立马和她离婚娶你。”
“说得真好听。”莉娜转过身来,眼神犀利,“那为什么上周三晚上你说要应酬,结果有人看见你和她在一家高级餐厅共进晚餐?还挺浪漫嘛。”
张鹏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强装镇定,“那是在谈业务!宝贝,你派人跟踪我?”
“我需要跟踪吗?”莉娜冷笑,“小王可是我大学学妹,她什么都告诉我。我去给你谈生意,你居然让杨莉去公司找你,给你带了亲手做的便当,你还当着全体员工的面夸她贤惠。”
张鹏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莉娜已经在他的办公室里安插了眼线。这个看似单纯的小妖精,远比他想象的要精明。
“那都是演戏!”他急忙辩解,“不在员工面前装装样子,这女人还有价值,没用,你看我理她不,好了,好了,多给你买几个包……”
莉娜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笑起来,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好吧,信你一次。不过……”她凑近他耳边,呼出的热气让张鹏程一阵酥麻,“你要是敢骗我,我的心里只有你,你若对我不忠,我可就去明远了,明远的王总一直在挖我,哪里待遇比你这好多了……”
张鹏程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一把将莉娜搂入怀中,“我怎么舍得骗你呢?你才是我的小心肝。”
就在这时,张鹏程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杨莉直接打来的视频电话。
“接啊,”莉娜挑衅地看着他,“开免提,让我听听你怎么跟她解释不在家。”
张鹏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但只开了语音。
“老公,你在哪呢?家里怎么没人?”杨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哦,临时有个应酬,和几个大客户在谈项目。”张鹏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莉娜突然凑近手机,故意提高音量:“张总,这个合同这里还需要您再看看……”
张鹏程慌忙捂住话筒,对莉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出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杨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冷了几分:“张鹏程,谁在说话?”
“是秘书莉娜,她在帮我整理文件。”张鹏程急忙解释,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
莉娜不满地撇嘴,故意用只有张鹏程能听到的声音嘀咕:“张总,……”吧唧,亲在他脸上,她就是故意的。
电话那头的杨莉显然听到了什么:“张鹏程,你到底在哪?”
“就是在应酬啊,亲爱的你别多想。”张鹏程一边说一边对莉娜做手势,让她安静。
莉娜却变本加厉,突然呻吟了一声:“啊!张总您别这样……”
张鹏程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挂断电话,愤怒地瞪着莉娜:“你疯了吗?”
莉娜却笑得花枝乱颤:“开个玩笑嘛,看把你吓的。”
张鹏程气急败坏地起身穿衣服:“这个玩笑开得太……”
莉娜的脸色顿时沉下来:“你要走?为了那个老女人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宝贝,我得去稳住她!不然我们俩都完蛋!”张鹏程边系衬衫扣子边说,“你不知道杨莉的脾气,她要是起疑心了,能把我公司翻个底朝天!”
莉娜从床上跳下来,挡在门前:“不许走!今天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就……”
第43章 都是骗子
张鹏程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东京银座的璀璨夜景。霓虹灯光在他眼中闪烁,却照不进那深不见底的瞳孔。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中轻轻摇晃着威士忌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声响。
“小宝贝,怎么着急了?逗你玩呢!”他转身看向莉娜,语气轻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莉娜穿着真丝睡袍,赤脚踩在柔软地毯上,眉头微蹙。“一会你就不怕杨莉继续给你打电话?”她的声音里藏着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睡袍腰带。
张鹏程轻笑一声,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按下关机键。“关机了,又不是只有一个手机。”他又从公文包侧袋拿出另一部手机晃了晃,“去打扮一下,一会带你去转转,难得出国,咱就开开心心好好玩……”
“真的?”莉娜眼睛一亮,瞬间眉开眼笑,“去银座购物吗?我看中香奈儿一款限量包好久了!”
“当然,我的小公主值得最好的。”张鹏程走上前,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快去换衣服,让我看看你最漂亮的样子。”
“好的,爱你,么么哒!”莉娜哼着歌小跑进衣帽间,声音里满是雀跃。
待她的身影消失,张鹏程脸上的笑容骤然冷却。他迅速扫视房间,目光最终落在床头柜上的录音笔上。他快步走过去拿起那支小巧的设备,熟练地删除里面的内容。
“还想给我下套,还是嫩了点。”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杨莉那女人都是我利用的工具,何况这个莉娜。”他将录音笔放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
衣帽间里传来莉娜欢快的哼歌声。张鹏程眼神阴鸷,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等我玩腻了,就处理了。女人多的是,不都是为了我的钱?能给你花出去,我也有收回来的本事。”
半小时后,莉娜穿着一身迪奥新款连衣裙走出衣帽间,精心打扮的脸上写满期待。“我好看吗?”她在张鹏程面前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张鹏程打量着她,眼神像是欣赏一件商品。“完美。走吧,我的公主。”他伸出手臂,莉娜立刻挽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银座的夜晚奢华迷离,霓虹灯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莉娜几乎小跑着拉张鹏程进入一家顶级奢侈品店,眼睛发亮地指着橱窗里陈列的包。
“就是这个!限量款,只有三个!”她兴奋地摇晃张鹏程的手臂。
张鹏程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标价牌——三百八十万日元。他嘴角微微抽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试试看。”他示意店员取包。
莉娜迫不及待地将包挎在肩上,在镜前左右欣赏。“好看吗?”她期待地看向张鹏程。
张鹏程端详片刻,缓缓摇头:“颜色不太配你的肤色。”没等莉娜反应,他转向店员:“有别的颜色吗?”
店员抱歉地鞠躬:“对不起先生,这是限量款,只有这一种颜色。”
“那太遗憾了。”张鹏程耸肩,轻轻从莉娜手中拿过包还给店员,“我们再看看别的。”
莉娜脸上的光彩瞬间暗淡,但还是强颜欢笑:“没关系,我们去看看首饰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这一幕不断重演。莉娜看上的每件商品,张鹏程总能找到理由拒绝购买——款式过时、尺寸不合、颜色不正、与她的气质不搭。
在第四家店里,莉娜终于忍不住了。她拿起一条钻石项链在颈前比划,眼睛直直盯着张鹏程:“这项链不好看,还是你不舍得给我买?”
张鹏程面不改色地接过项链放回柜台:“宝贝,这些东西都配不上你。”他搂住她的腰,声音压低:“有拍卖会,那里的更适合你,着什么急?”
“拍卖会?”莉娜疑惑地皱眉,“什么拍卖会?”
“一个私人拍卖会,只有受邀才能参加。”张鹏程神秘地笑笑,“那里的珠宝才是真正独一无二的,比这些量产货强多了。”
莉娜的表情由阴转晴:“真的?什么时候?”
“明晚。”张鹏程轻吻她的额头,“现在,让我们先去吃点东西,我知道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位置很难订的。”
餐厅位于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东京夜景在落地窗外铺展如画。莉娜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购物时的不快,兴奋地拍着美食照片发朋友圈。
张鹏程心不在焉地切着牛排,时不时瞥一眼桌上的手机。当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新消息时,他迅速拿起查看。
“公司有事?”莉娜关切地问。
“没什么大事。”张鹏程放下手机,笑容重新浮现,“对了,明天下午我有个会议,你自己逛逛?晚上我来接你去拍卖会。”
莉娜的叉子停顿在半空:“什么会议?不是说好这几天都陪我的吗?”
“突发情况,很重要的客户。”张鹏程伸手覆盖她的手背,“就两小时,完了我就回来接你。你可以去做个SpA,记我账上。”
莉娜噘嘴,但还是点了点头:“那你要快点哦。”
“当然。”张鹏程微笑,眼神却飘向远处。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莉娜沐浴后很快入睡,嘴角还带着笑意,梦中大概已经戴上了拍卖会上的珠宝。
张鹏程却悄悄起身,拿起那支关机手机走进浴室。他锁上门,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数十个未接来电,全都来自“杨莉”。
他回拨过去,电话立刻被接通。
“你终于回电话了!”电话那头的女声尖锐焦急,“事情办得怎么样?她上钩了吗?”
“比你想象的还要顺利。”张鹏程压低声音,“明天下午老地方见”
“你真的能搞定吗?我听说警方已经开始调查了,如果查到我们——”
“放心,”张鹏程打断她,“一切都在掌控中。记住,明天下午两点,迟到不候。”
挂断电话,他删除通话记录,冲水掩饰谈话声。回到卧室,他站在床前凝视莉娜熟睡的面容许久,眼神复杂。
第二天下午,张鹏程前脚刚离开酒店,莉娜后脚就悄悄尾随而出。她戴着宽檐帽和大墨镜,招了辆出租车,用生硬的英语示意司机跟上张鹏程的车。
二十分钟后,张鹏程的车停在了一间偏僻的咖啡馆前。莉娜让司机在街角停车,远远观察着。当她看见杨莉从咖啡馆里走出迎接张鹏程时,指甲深深掐入手心。
“果然是这样...”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泪光,但很快被坚定的神色取代。
莉娜没有继续观察,而是迅速返回酒店。她打开行李箱暗格,取出一支与张鹏程手中一模一样的录音笔——这才是原件,张鹏程发现并删除内容的那支,是她故意放在明处的复制品。
“你以为我只有一支吗?”她轻声自语,连接耳机开始收听录音内容。
听完录音,莉娜脸色苍白但眼神决绝。她思考片刻,拿出手机拨通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他上钩了,”她低声说,“但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张鹏程和杨莉是一伙的,他们明天晚上要参加一个拍卖会,可能是洗钱渠道...好,我会继续跟进。放心,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
挂断电话,莉娜删除通话记录,深吸一口气。当她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天真甜美的表情,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傍晚张鹏程回来时,莉娜正哼着歌试穿晚礼服,床上铺满了各种衣裙。
“亲爱的,你看我穿哪件好看?”她拿起一件红色长裙比在身上,“这件会不会太艳了?”
张鹏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宝贝穿什么都好看。不过拍卖会着装要求比较正式,那件黑色的可能更合适。”
莉娜乖巧地点头:“那就听你的。”她换上黑色长裙,转身让张鹏程帮忙拉上拉链。
他的手触到她后背时,莉娜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脸上依然保持着甜蜜微笑。
“拍卖会是什么样的?我需要准备什么吗?”她假装天真地问。
“不需要,跟着我就好。”张鹏程为她戴上一串临时借来的项链,“只是个小活动,不用紧张。”
一小时后,他们抵达一栋隐蔽的别墅。与莉娜想象的不同,这里没有豪华排场,反而安保森严,所有宾客都要经过严格检查才能入内。
拍卖会场布置简朴,但与会者显然非富即贵。莉娜注意到许多人都带着厚厚的文件夹,而不是拍卖号牌。
“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她低声对张鹏程说。
“这才是真正的上流社会。”张鹏程神秘地笑笑,“表面越简单,背后的分量越重。”
拍卖开始后,莉娜越发觉得不对劲。每个男人都带了一个漂亮的秘书。
其余人像是打量猎物一样看着这些美女。
“亲爱的,他们在看什么?”
张鹏程“选一个最漂亮的一会带着珠宝上台,不然呢?小傻瓜!”
第44章 成功
后台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充斥着肉眼看不见的电流,一种大战将至的紧绷与喧嚣奇异地混合在一起。李芳的服装发布会即将拉开帷幕,模特们如同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最后一次检查着自身的“铠甲”。
张月站在入口帘幕旁,手指冰凉,微微颤抖,忍不住又一次低头审视着自己身上那套融合了唐代襦裙元素与现代极简线条的奶白色长裙,生怕有一丝褶皱。“姐,没事吧?”张强看着妹妹煞白的小脸,凑上前,语气故意放得轻松,“看你,拿点出息出来!深呼吸,来,跟着我,吸——呼——吸——呼——”
张月被哥哥夸张的呼吸动作逗得想笑,紧张感稍稍缓解,依言跟着做了几个深呼吸,却还是忍不住攥紧了裙摆:“哥,我还是怕……万一走不好,搞砸了妈的秀……”
“瞎说什么呢!”张强打断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鼓励,“你练了成千上百遍了,闭着眼睛都能走!你就当台下坐着的都是大南瓜,还是那种不会说话只会看的哑巴南瓜!记住走自己的路,别看任何地方,静心,静心……呼……吸……呼……吸……”
一旁的李芳正与明总最后确认流程,闻言转过头。她今天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剪裁极为考究,领口处却别出心裁地缀以一丝苏绣云纹,于干练中透出东方韵味。她走到张月面前,眼神沉稳而充满力量:“月月,别怕。记住,你不是在展示衣服,你是在赋予这些设计生命。它们很美,而你,能让它们活过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相信你,就像相信我的每一针每一线。就当你自己在家试衣服,别怕,要自信……”
明总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补充道:“流程已万无一失,媒体和买手的位置都是最佳的。张月,你只需展现你训练时的水准即可。”她身后的化妆师团队正手脚麻利地为最后几位模特补妆、固定发髻,确保每一根发丝都完美无瑕。
就在这时,李芳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瞥了一眼,是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信息很短,却让她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恭祝,成功!”
是“他”发来的。莉娜被他转手卖掉的消息早已在隐秘的渠道里传开,像一道冰冷的潜流,警告着所有试图挑战他权威的人。他最厌恶自以为是、自作主张的人,李芳之前的某些“小动作”,显然触怒了他。这条信息,与其说是祝贺,不如说是居高临下的嘲弄和冰冷的威胁。意思念在夫妻情分上,对她们网开一面。
李芳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随即若无其事地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想要挟他?那她也得有那个本事。但现在,不是理会这些的时候,眼前的秀,才是她全部的心血和战场。不在理会那个男人,爱干嘛干嘛去吧!多垃圾就不能上心,你把他放心上,他想把你挂墙上。
“各位!准备!”现场执行导演压低声音喊道,打了个手势。
音乐的前奏如同潺潺流水般缓缓响起,灯光聚焦在t台起点。第一位模特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冷艳而专注的表情,迈开了第一步。
发布会正式开始了。
张月是第五个出场。当前面四位模特踩着精准的台步,带着或飘逸、或端庄、或飒爽的风格迥异的改良复古服装返回后台时,带来的是一片低低的惊叹和前台隐约传来的热烈掌声。后台的气氛更加火热了。
“到你了,小月!加油!”张强在她身后低声鼓劲。
李芳也向她投来鼓励的一瞥。
张月再次深呼吸,这一次,胸腔里充满了决心而非慌乱。她想起了这些日子废寝忘食的训练,想起了妈妈熬红的双眼,想起了这些衣服背后所承载的文化与创新。帘幕掀开,她踏着节奏,一步迈入了那片璀璨的灯光之下。自信,要自信,她不在看台下,认真自信的走着,面带微笑……
瞬间,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相机快门声如同密集的雨点。短暂的空白后,是巨大的视觉冲击力带给所有人的震撼。
她身上的长裙,远看是现代感十足的流畅剪裁,近看却暗藏玄机。裙摆层叠的薄纱上,是用数码印花技术呈现的淡雅敦煌飞天纹样,行走间,飞天仿佛环绕着她翩跹起舞。高腰设计拉长了身材比例,而腰间束着的,并非现代腰带,而是一条精心改良过的、以玉环为扣的蹀躞带,既点明了复古主题,又丝毫不显突兀。上半身的设计借鉴了汉服交领右衽的元素,却采用了极为柔软的真丝面料,宽大的袖口被收窄,化作飘逸的喇叭袖,现代与古典在她身上达成了完美的和谐。
“wow…”台下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
紧接着,掌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闪光灯几乎要将整个场地淹没,所有人都试图捕捉这惊艳瞬间的每一个细节。前排的几位重量级时尚评论家交头接耳,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赏。一些买手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张月的心彻底安定下来,她完全沉浸在了角色之中,步履更加自信从容,每一个定点,每一个回眸,都将服装的美感和内涵展现得淋漓尽致。
后台,通过监控屏幕看到前台反应的李芳,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有些湿濡。明总镜片后的眼睛也闪过一丝笑意。不愧是李芳的闺女,明艳,自信……
接下来的走秀,彻底变成了一场视觉与文化的盛宴。
一套融合了战国时期深衣廓形与未来感金属面料的银灰色套装,硬朗与飘逸并存,仿佛穿越时空的战士。 一件灵感来源于清代旗袍却结构重组的礼服裙,保留了旗袍的立领和盘扣,裙身却采用不对称设计和欧根纱拼接,大胆而妩媚。 男装部分同样精彩,借鉴了明代道袍的宽松结构,结合现代西装工艺制成的长衫外套,配以阔腿裤,模特行走间带出飒飒古风,又不失当代时尚的轻松与不羁。 每一套服装的出现,都引来阵阵惊呼和更加密集的闪光灯。这些设计没有简单地堆砌传统元素,而是真正吃透了古典神韵,再用现代的设计语言和工艺进行重构,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充满了新鲜的时尚活力。它们不是戏台上穿越来的古董,而是真正可以走入现代人衣橱,彰显独特品味和文化自信的杰作。
后台忙碌依旧,但气氛已经从开始的紧张变成了兴奋与激动。模特们下场后都难掩兴奋之情,互相整理衣饰,交流着台上的感受。
“太棒了!妈妈!你看观众的眼光惊喜惊艳!把他们迷晕了……”张强看着监控屏幕,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李芳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但眼神依旧锐利,关注着每一个细节。她抽空又看了一眼手机,那条信息依然刺眼地存在着。成功的喜悦背后,那丝冰冷的威胁如影随形。她知道,秀的成功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路,或许会更难走。
最终,在所有模特簇拥下,李芳穿着一套压轴的、融合了唐宋宫廷礼服元素的朱砂红长裙走上了t台。裙身以缂丝工艺织出繁复的凤穿牡丹暗纹,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巨大的裙摆铺陈开来,气势恢宏,却又因为简洁的现代版型设计而丝毫不显笨重臃肿。她向台下鞠躬致意。
瞬间,全场起立,掌声、喝彩声、口哨声如同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时尚编辑、评论家、买家、明星嘉宾,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惊叹和赞赏的表情。这场以“回溯·新生”为主题的复古改良服装发布会,无疑取得了空前成功!
后台瞬间被欢呼声淹没,工作人员、模特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张月更是冲过来紧紧抱住了李芳,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是喜悦,也是释放。
“妈妈!你看到了吗?他们都站起来了!”张月声音哽咽。
李芳回抱着她,眼眶也有些发热:“看到了,放心,明天就是我们生活装,明天会有大订单,大家继续努力。”
明总指挥着工作人员安排媒体群访和后续事宜,虽然忙乱,但嘴角始终上扬着。
然而,在这片沸腾的欢庆中,李芳的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依然是那个号码,这次的内容更短,却更令人不寒而栗:
“很精彩的表演。今晚的女儿真漂亮!恭喜你!”
欢庆的声浪仿佛在瞬间退去,李芳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似乎能穿透厚厚的墙壁,看到那个隐藏在暗处、冰冷注视着一切的男人。
第45章 愚蠢
在那间灯光昏黄的房间里,莉娜只感觉头脑晕乎乎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虚幻而不真实。她吃下的药就像一双无形的手,操控着她的大脑,让她完全不由自己。
“给人事经理打电话辞职,说自己要嫁人……”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仿佛来自地狱的指令。
莉娜眼神迷离,机械地拿起手机,按照要求拨通了人事经理的电话。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人事经理的声音:“喂,莉娜啊,怎么啦?”
莉娜带着一丝恍惚,说道:“经理,我……我要辞职,我要嫁人了。”
人事经理听后,竟很高兴,笑着恭喜她:“哎呀,莉娜,这可是大好事啊!恭喜恭喜呀!没想到你这小丫头这么快就要步入婚姻殿堂了,一定要幸福啊!”
莉娜没有回应人事经理的祝福,只是又按要求发了一个电子表辞职信。完成这些后,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
站在一旁的张鹏程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在他眼里,莉娜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他的公司有着一套见不得光的运作方式,大多招的都是无父无母的人,对这些人,他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相貌要好,至于有没有高学历,他根本不在乎。反正他可不嫌钱多,无论是男是女,只要……在他眼里这些人都是商品。
张鹏程走到莉娜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冷冷地说:“以后就在这里好好上班!”那语气,仿佛莉娜已经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件任他摆布的物品。
一旁的山信子,目光落在莉娜这个漂亮的女人身上。“钱已经转你了,下次……”
“下次再说吧!好好照顾她,我的……已经发你了,这次你不会亏……”
山信子很满意,就听就留着,不听话她刚好适合送公海……怎么自己都不会亏。
莉娜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眼神中偶尔闪过一丝痛苦和迷茫。
张鹏程满意地看着山信子,说道:“谢谢!”转身离开。
这些自以为是,自认为聪明女人,真是太太把他这个老板不当回事了。
一会他要带杨莉去旧金山,要把这个女人送给K,敢给他耍花招,那就永远不要回国了,她一直不是很羡慕K的生活吗?刚好……
杨莉坐在沙发上,第三次补了口红。镜中的女人有着姣好的面容,她抿了抿嘴唇,玫瑰豆沙色,张鹏程最喜欢的颜色,他说这让她看起来既纯真又性感。
手机屏幕亮起,她的手指迅速划过。
“亲爱的,你怎么还没回来,还和你的狐狸精在一起吗?”她键入这些字时,嘴角带着笑。
回复很快来了:“什么狐狸精,东西收拾好,我在机场等你!”
杨莉微微蹙眉,这不像他往常的风格。平时他会配合着开玩笑说“狐狸精哪有你迷人”之类的话。她摇摇头,告诉自己别多想,免得她疑心疑鬼,这家伙讨厌他。
张鹏程那边盯着手机,脸上浮现一丝不耐烦。“想和他结婚,不看看她自己值不值。”他低声嘟囔着,将手机塞回西装内袋。杨莉是个不错的伴侣,漂亮却不张扬,懂得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但结婚?他张鹏程的太太得是能带来实际价值的女人,而不是只会打扮,成天惦记花他钱,务实的女人。
四十五分钟后,杨莉拖着行李箱出现在机场门口。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香槟色真丝衬衫和黑色铅笔裙,完美勾勒出她的身材曲线,却又不会过于张扬。
“这里!”张鹏程招手,脸上已经换上了她熟悉的笑容。
杨莉小跑过去,“你还真大方,这次是头等舱!去旧金山干嘛?”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得到意外礼物的小孩。
“和K有点生意,刚好你一直喜欢他的庄园,顺便带你看看,你要是喜欢,在哪里我给你也买一个……”张鹏程流畅地说着,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
“真的吗?”杨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几个月前只是在杂志上看到那座庄园时随口赞叹了几句,他居然记得。
张鹏程心想带你去旧金山见K是真的,其余,哈哈哈……他点着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来吃颗药,你就不晕了,你每次坐飞机那个难受样,我都心痛!”他讨厌她,一直喋喋不休的唠叨,让她睡,耳根清净。
这是他的惯常举动。杨莉有轻微的飞行焦虑症,每次坐飞机都会紧张不适。张鹏程总是贴心地准备晕机药,她一直为此感动。
杨莉接过药片,毫不犹豫地吞下,又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喝了几口。“谢谢,你总是这么细心。”
“再喝点水,一会上飞机你就好好睡觉,到了我喊你!”张鹏程看着她咽下药片,眼神闪烁了一下,但那细微的变化转瞬即逝。
杨莉感激地看着他,此刻觉得这男人真心细,对她也还是不错的。她挽住他的手臂,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你对我真好。”
张鹏程拍拍她的脸,“不对你好对谁好?走吧,该登机了。”
他们并肩走向登机口,杨莉已经开始感到些许 drowsiness这药效来得真快,她想着,把身体更多重量倚靠在张鹏程身上。
张鹏程感觉到她的依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蠢货,被卖了都要跟着他。他就喜欢她这蠢样,容易掌控,不会给他惹麻烦。
空姐微笑地检查了他们的登机牌,引领他们来到头等舱座位。张鹏程细心地将杨莉安置在靠窗的位置,帮她系好安全带。
“睡吧,一觉醒来就到了。”他柔声说,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发丝。
“嗯,你别一直工作,也休息一会儿。”杨莉迷迷糊糊地回应,眼皮已经沉重得抬不起来了。
“当然,陪你一起睡。”张鹏程撒谎道。他看着杨莉渐渐陷入沉睡,脸上的温柔表情慢慢褪去。
飞机起飞后,张鹏程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他确实需要工作,需要最后确认一切安排就绪。
他瞥了一眼身边沉睡的女人,她呼吸均匀,长发散落在额前。有一瞬间,他几乎要动摇这个决定。这么多年了,养只宠物也会有感情,何况是个活色生香的女人。但生意就是生意,他最近资金链紧张,需要快速筹集一大笔钱。更何况,他即将与x氏集团的千金联姻,不可能留着杨莉这个隐患。
“先生,需要饮料吗?”空姐轻声问道。
张鹏程抬头,换上彬彬有礼的笑容:“一杯威士忌,加冰谢谢。”
酒送来后,他小口啜饮着,思绪飘到了半年前。
第46章 又甩了一个包袱
飞机轮子接触跑道时那一下沉重的摩擦,将张鹏程从假寐中惊醒。他侧过头,透过舷窗,旧金山湾区那标志性的、在晨光中泛着金红光泽的景色扑面而来。大桥、海水、连绵的山丘和密集的城市建筑。到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玻璃闻到外面自由却陌生的空气。
他轻轻推了推身边蜷缩着的杨莉。“莉,莉,醒醒,我们到了。”
杨莉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眼皮沉重得像是被胶水粘住。晕车药性还没散,她只觉得头脑里像是塞满了潮湿的棉花,沉重、混沌,所有思绪都缓慢得如同陷在泥沼里。
“嗯……到了?”她努力想聚焦视线,但眼前的一切都是重叠摇晃的模糊光影。
“到了,旧金山。来,跟着我,慢慢下飞机。”张鹏程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她很久未曾感受到的体贴。他扶起她,几乎是半抱着将她带离座位,随着人流走向舱门。
冷风一吹,杨莉稍微清醒了一瞬,但随即更深的眩晕感攫住了她。机场大厅明亮的光线刺得她眼睛生疼,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老公,我有点晕……”她靠在他身上,脚步虚浮,“你这药……药性太强了!”她嘟囔着,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和依赖,仿佛这只是丈夫又一次过于“周到”却弄巧成拙的照顾。
张鹏程搂紧她的腰,防止她滑倒,眼神快速扫过接机的人群。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表情冷硬亚裔男人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张鹏程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再坚持一下,到车上你慢慢睡。我找个车推你出机场,这样舒服点。”
很快,一辆机场的轮椅被推了过来。张鹏程小心翼翼地将杨莉扶进轮椅,接过手下人递来的薄毯,仔细盖在她腿上,仿佛一个无比关怀妻子的丈夫。杨莉瘫软在轮椅里,意识再次模糊起来,头歪向一边,只剩下最基本的感知——轮椅的滚动,机场地面的光滑,还有张鹏程那只始终搭在她肩上,似乎充满保护欲,此刻却感觉有些过于用力甚至僵硬的手。
她好像听见张鹏程在和那个黑衣男人低声交谈,但内容完全听不清。似乎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莉,这里需要你签个名,入境的一些文件,我帮你代笔了,但这份需要你亲笔签一下。”张鹏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一支笔塞进了她软弱无力的手里。
“什么……签什么……”她努力想抬起头看看,但眼皮重若千斤。
“没事,就是常规文件,很快就好,签了我们就回家休息。”他的语气带着诱哄。
她的手被引导着,在一个她根本看不清内容的地方,划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杨莉。笔被拿走了,她最后一丝支撑也仿佛被抽走,彻底坠入了黑暗的睡梦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奇异的感觉将杨莉从深沉的药性睡眠中慢慢拉扯出来。那是一种极度奢华柔软的触感——身下是光滑如肌肤的真丝床单,身上覆盖着轻盈却温暖的羽绒薄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而昂贵的香薰味道,淡淡的白檀木与某种花香混合。
但比这些感觉更强烈的,是一条沉重而有力的手臂,正紧紧地箍着她的腰,一个温热的身体紧贴在她的后背。
药效正在迅速消退,被一种巨大的、冰冷的不安感所取代。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奢华却陌生的房间。高耸的天花板,华丽的吊灯,厚重的丝绒窗帘紧闭着,将外面的光线隔绝,只留下床头一盏幽暗的壁灯散发着暧昧昏黄的光。房间里的家具是古典欧式风格,每一件都看起来价值不菲。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身边那个搂着她的男人。
不是张鹏程!
是K!那个以矿业起家,行事乖张,性格古怪,他有很多太太……(很多,大多意外死亡,外界称,他靠保险发家致富)
他虽然年过半百,但保养得宜,身材并未过分走样,只是那双眼睛,即使在此刻带着笑意,也透着一股精于算计和掌控一切的锐利,甚至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玩味。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醒来,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到手、等待拆封的精美礼物。
杨莉的血液瞬间冰冷,睡意荡然无存。她发现自己竟一丝不挂!她惊呼一声,猛地想挣脱他的怀抱坐起来,却被那条手臂更紧地箍住。
“亲爱的,你感觉咋样?”K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故作亲昵的沙哑,他说话带着一点难以辨认口音,但语气中的占有欲却清晰无比。
杨莉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如同冰水浇头。“K?怎么……怎么是你?你怎么能这样?”她的声音因震惊和恐惧而颤抖,破碎不成调。
K笑了起来,似乎很享受她的惊慌。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轻佻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我怎么样?我是你老公,我想咋样就咋样!”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
“老公?!”这个词像一颗炸弹在杨莉脑中爆炸,炸得她魂飞魄散,“你胡说!我老公是张鹏程!张鹏程呢?他在哪里?”她几乎是尖叫着问出这个问题,心里还残存着一丝可怜的希望,希望这一切只是个荒唐的误会,希望张鹏程马上会冲进来解释这一切。
K的笑容变得嘲讽而残忍,他松开她的下巴,手指却沿着她的脖颈下滑,那种触摸让杨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张鹏程?他啊,拿着他的报酬,现在应该已经在回国的飞机上了吧。说不定正开心地数着钱呢。乖乖,别想他了,以后我才是你的丈夫,你会拥有比以前好无数倍的生活。”他的语气仿佛在赐予她莫大的恩惠。
“报酬……回国……”杨莉喃喃自语,瞬间明白了一切。那份在机场她迷迷糊糊签下的文件!那根本不是什么入境材料!那恐怕是……某种转让协议?或者更可怕的东西?张鹏程,那个她法律上的丈夫,竟然用一纸协议,晕车药,把她给卖了!卖给这个声名狼藉的K!巨大的背叛感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她可不想成为他拿保险的棋子。她不想意外死亡。
“不……不!”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挣脱开K的手臂,翻滚到床的另一边,用羽绒被紧紧裹住自己颤抖的身体,“你没权利绑架我!这是非法的!我要回国!我现在就要回国!”她声嘶力竭地喊道,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K看着她激动的样子,不怒反笑,仿佛在看一只落入陷阱却仍在扑腾的美丽小鸟,这反而增加了他狩猎的乐趣。他慢条斯理地起身,同样一丝不挂,展示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充满压迫感的自信。他踱步到房间中央一张华丽的雕花木桌旁,桌上放着的,正是杨莉的护照和钱包。
“回国?”K嗤笑一声,拿起那本深红色的中国护照,在手中掂量着,像是在掂量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你在和我开玩笑吗?我亲爱的第35位夫人。”
第35位夫人!这个数字让杨莉感到一阵恶心和眩晕。
只见K拿起桌上的一个昂贵的金属打火机,“啪”一声点燃一簇幽蓝的火苗。
“你不能这样!那是我的护照!”杨莉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甚至忘记了自己衣不蔽体,裹着被子就想冲下床去抢夺。那是她身份和回家的唯一凭证!
但已经晚了。K狞笑着,将那簇火苗凑近了护照的封面。塑料封皮迅速卷曲、变黑、燃烧起来,发出难闻的气味。火焰贪婪地吞噬着那本代表着她国籍和身份的小册子,很快它就变成了一小团丑陋的黑色焦炭,被K随手扔进了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
“现在,”K转过身,张开手臂,脸上是胜利者和绝对主宰者的残忍笑容,“你还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你需要‘回国’?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是你的丈夫,你的全世界。忘了过去吧,你会习惯这里的生活的,甚至……会爱上它。”他一步步朝她逼近。
杨莉绝望地向后退去,直到脊背撞到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她看着那个如同魔鬼一样逼近的男人,看着烟灰缸里那团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的黑色残骸,巨大的、彻底的绝望如同最深的寒冰,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她的呼吸、她的所有希望。
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沿着墙壁滑坐到昂贵的地毯上,裹紧的被子成了她最后脆弱的壁垒。眼泪无声地疯狂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被全世界抛弃、坠入无底深渊的彻底绝望。
K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崩溃的样子。他蹲下身,再次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哭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胁,“跟着我,有什么不好?我有的是钱和资源,能给你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一切——珠宝、华服、游艇、私人飞机……只要你听话,乖乖做我的女人。”他的手指用力,几乎掐痛了她,“但如果你不听话……”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森可怖,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看到最深处的恐惧。他一年至少结几次婚,这些女人给他带来大量的财富,他乐此不彼,至于和谁结婚,他压根不在乎,因为他们都活不了多久,他记忆了,都记不住他们叫什么?
“如果你想着逃跑,或者反抗,我会让你知道,失去护照,只是你所有麻烦里,最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在这里,我有无数种方法,让一个不听话的女人‘安静’下来,或者……彻底消失。明白吗?”
杨莉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在他的凝视下,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她从他眼里看不到一丝人性化的怜悯,只有一种对收藏品的欣赏和对所有物的绝对掌控。她毫不怀疑他的话。这个男人,这个环境,都充满了危险的、她无法抗衡的力量。
她看着地上护照的灰烬,想起了张鹏程那张看似老实的脸,想起了机场那份她亲手签下的卖身契……所有退路都被斩断了,所有的希望都被那簇火苗烧成了灰烬。
K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恐惧和沉默。他松开手,语气又变得稍微“温和”了一些,但这种温和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毛骨悚然。
“好了,我的小野猫,收起你的爪子。”他站起身,“一会儿会有佣人过来伺候你洗澡换衣服。晚上我有一个小型家庭晚宴,你要打扮得漂亮一点,一会我们要举行婚礼……”
他说完,不再看她,径直走向浴室,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场轻松的交易,或者驯服了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沉重的房门被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杨莉依旧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和冰冷彻骨的恐惧包裹着她。巨大的房间奢华无比,却像一个用金丝编织的华丽牢笼,而她,就是那只刚刚被折断了翅膀,扔进笼中的鸟儿。
窗外是陌生的旧金山天空,而她回家的路,已经随着那本燃烧的护照,化为了灰烬。
她不知道呆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和一个女人恭敬却毫无感情的声音:“夫人,我们是来为您梳洗的。”
杨莉猛地一颤,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她知道,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天翻地覆。而活下去的唯一方式,或许只剩下……伪装顺从,然后等待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机会。
她艰难地站起身,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走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才让颤抖的声音听起来稍微平稳一点:
“进……进来吧。”
门开了,门外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穿着女仆装的女人。她们的眼神恭敬却空洞,仿佛只是没有灵魂的工具。
杨莉知道,她的噩梦,才刚刚开始。而远在重洋之外的张鹏程,或许正欣喜若狂地数着他的“报酬”,早已将她抛之脑后。
第47章 违约金
张鹏程的办公室占据了大厦顶层的整个东翼,落地窗外是蜿蜒的城市天际线。他坐在意大利定制牛皮椅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面。 “莉娜结婚了,现在还缺几个秘书。今年招的秘书要去海外锻炼一年……”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评论天气,而非讨论一个人的职业生涯转折。
人事经理李静站在桌前,指节微微发白地攥着文件夹。这是今年第三个了,她想。这些女人干不了多久不是结婚就是跳槽了,他们这公司总是留不住人。 “知道了,张董。招聘标准……还是继续优先考虑单身、高学历的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不带情绪,刻意回避了那个最关键的词。
张鹏程向后靠近椅背,目光掠过李静望向窗外,仿佛在欣赏自己的王国。“我就喜欢无家无口的,不请假,兢兢业业,一门心思都在工作上……关键还要漂亮,带出去见客户也体面。”他的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你知道我的标准,李经理。按最好的找。”
“好的,明白了,张董。我这就去办。”李静点头,在笔记本上机械地记录着要求,那支公司发的昂贵钢笔在她手中突然显得沉重无比。
回到人事部,李静把文件夹重重摔在桌上,惊得助理小王跳了起来。 “静姐,又……又来任务了?”小王轻声问,眼神里满是了然和一丝无奈。
李静长叹一声,仿佛要把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她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感觉能稍微喘口气了:“嗯。单身,无家无口,高学历,颜值还得顶尖。张董的‘完美秘书’标配。公司成花瓶了……”她摇摇头,压低了声音,“我真受够了这种明目张胆的歧视性招聘,每次做我都觉得是在造孽。”
“但咱们不是一直这么招的吗?”小王怯生生地递过一杯水,“毕竟他是董事长,这公司他说了算。而且,开出的薪水确实很有诱惑力,不是吗?”
“薪水是高,但这……”李静没有接话,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她想起五年前自己刚入职时的模样,充满理想与干劲。那时她刚结束一段恋情,确实符合“无家无口”的条件。如今三十有五,已婚两年,她明显感觉到张鹏程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不再有从前那种重视和信任,交代工作时也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这是嫌弃她老了,不再是他“偏好”范围内的“风景”了。若不是这份高薪对她家庭至关重要,她早就不想忍受这种氛围了。
招聘启事发布后,简历如雪花般飞来。李静筛选出一批符合条件的候选人,但心里总有个疙瘩,像吞了只苍蝇般不舒服。周五下午,她在整理最终面试名单时,注意到一份与众不同的简历。 林薇,二十八岁,硕士学位,工作经验丰富,能力描述相当亮眼,但婚姻状况一栏赫然写着“已婚”。照片上的女子眼神坚定,嘴角带着自信而沉稳的微笑。李静正要按照惯例将这份简历放入淘汰堆,却突然停住了手。
她盯着那份简历看了许久,照片上林薇的眼神仿佛在直视她,问她“你真的甘心只做一个执行歧视命令的工具吗?”。然后,李静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她将林薇的简历塞进了那叠准备呈报给张鹏程的面试名单里。
周一早晨,李静将最终面试名单放在张鹏程桌上。他快速浏览着候选人的照片和基本信息,满意地点头。 “不错,李经理,效率很高嘛。这些看起来都符合要求。周三面试是吧?” “是的张董,上午九点开始,在第二会议室。”李静保持平静的语气,心脏却微微加速跳动,“有个叫林薇的候选人特别优秀,她的专业能力和项目经验在所有人里是最突出的,虽然她——” 张鹏程抬手打断了她,眼睛甚至没从简历上抬起:“细节你不用跟我汇报,只要基本条件符合就行,最终我看眼缘。你安排好就行。”他已经低头看起了其他文件,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面试日到来,六位光彩照人的候选人依次进入会议室。张鹏程亲自参与了最终面试,他对第五位候选人周婷格外满意——二十五岁,未婚,常春藤联盟硕士毕业,谈吐得体,形象出众,眼神里还带着初出茅庐的锐气和些许对成功的急切渴望。 “就这个了,”面试刚一结束,张鹏程就在会议室门口对李静说,语气不容置疑,“周婷很合适,立刻发offer,条件按最高的那一档给。我要让她尽快到岗,莉娜留下的烂摊子还得有人收拾。” 李静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一次努力:“张董,我认为林薇更适合这个职位。她虽然已婚,但经验更丰富,处理复杂事务的能力明显更强,而且她的稳定性或许——” “李经理,”张鹏程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像冰一样砸过来,“我说得很清楚了。我要的是能全身心投入工作、没有那么多后续麻烦的人,不是过几个月就可能琢磨着休产假、分心家庭的人。按我的意思办。”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更具威胁性,“你最近似乎对我的决策有很多个人想法?如果你不想干,或者觉得我的要求难以执行,门口在那里,写辞职报告很容易。”
李静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看着董事长离开会议室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舍不得这份高薪。家里有久病需要长期吃药复查的母亲,还有正在读大学、开销不小的弟弟……她最终,还是再一次向现实低头了。“好的,张董,我立刻去办。”她的声音干涩无比。
周婷入职后,初期表现的确优异。她聪明伶俐,学习能力极强,很快熟悉了张鹏程苛刻的工作习惯和特殊偏好。张鹏程颇为得意,经常在高层会议上称赞自己的“识人眼光”和“高效团队建设能力”。 李静冷眼旁观,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她看得出周婷的努力背后带着一种焦虑,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站稳脚跟的迫切,这种状态她能理解,却也不免担忧。
然而好景不长。三个月后的一个周一早晨,周婷眼眶通红、面色苍白地来到办公室,甚至没在自己的工位坐下,就直接敲响了张鹏程办公室的内门。李静透过玻璃窗看见周婷递上一封白色的信函,张鹏程接过,起初是惊讶,随即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阴沉。
隔音玻璃并不能完全隔绝声音,张鹏程陡然拔高的怒斥声隐约传了出来:“你说什么?结婚?随丈夫调任海外?!开什么玩笑!你面试时是怎么信誓旦旦跟我保证的?不是说近期绝对没有结婚计划,至少三年内要以事业为重吗?!白纸黑字的合同,你是认真看了、签了字的!入职我们是有最低服务期要求的,违约条款写得清清楚楚!你这摆明了是欺诈!耍我呢?!” 周婷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低声急切地解释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只能听到断续的“对不起”、“没想到”、“情况突然变化……” “没想到?一句没想到就完了?”张鹏程的冷笑声清晰了一些,“合同就是合同!违约金一百万,一分都不能少!你自己去找财务部算清楚!然后立刻收拾东西走人!出去!”
他看着周婷踉跄着退出的身影,重重地哼了一声,低声自语:“又一个脑子不清醒的!成天来送钱,我这都快不好意思收了!”
周婷几乎是哭着跑出来的,捂着脸冲向了洗手间的方向。办公室外间的几个助理面面相觑,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张鹏程的内线电话响彻死寂的办公室,是打给李静的:“进来!” 李静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张鹏程站在办公室中央,面色铁青,仿佛一头被挑衅的野兽。 “张董,我刚刚看到周婷她——” “再招一个!立刻!马上!”张鹏程打断她,拳头重重砸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我就不信了,这么高的薪水就找不到一个靠谱的!周婷的违约金是一百万,合同怎么签的你就怎么执行!少一分钱我唯你是问!你把这事给我处理好,然后立刻开始招聘!” “是,张董。”李静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只剩下机械的服从。 “出去!” 李静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她走到洗手间,果然听到最里面隔间传来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周婷?是你吗?”李静轻声问道。 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抽鼻子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隔间门锁打开,周婷眼睛肿得像桃子,妆全花了,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静姐……我……我怎么办啊……”她一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那一百万违约金……我怎么可能拿得出来……我当初真是昏了头了,只看到一个月三万的工资……光鲜体面……没想到会这样……” 李静递过去一张纸巾,心里五味杂陈:“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你面试时不是还说……” “我那时候刚和男朋友分手,心情很差,只想拼命工作……我以为自己起码三五年都不会再碰感情了……”周婷哽咽着,“可……可他就是我之前分手的那个男朋友……他后来一直求我复合,我没答应。直到上个月,他拿到了一个特别好的海外工作机会,薪水翻了几倍,未来发展也好……他再次来找我,很诚恳地道歉、规划未来……我……我就心软了……他说机会难得,必须尽快一起过去办手续……” 李静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能……这违约代价太大了。” “我知道错了,静姐,我真的知道错了……”周婷抓住李静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我当时只想抓住爱情,也怕错过他的机会……脑子一热就……根本没细想违约金的后果……静姐,你能不能帮我和张董求求情?一百万……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啊……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要是知道因为我结婚要背上一百万的债,他们会疯掉的!” 看着眼前哭得几乎崩溃的女孩,李静想起了当初同样为生活所困、不得不低头的自己。她心中那点残存的正义感和同情心被剧烈地搅动起来。 “张董的脾气你知道的,合同条款也是白纸黑字……”李静艰难地说,“我求情恐怕只会火上浇油。” 周婷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充满了绝望:“那……那我真的完了……我去哪里筹这一百万啊……” “你先别自己吓自己。”李静按住她颤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这样,你先按流程去财务部那边沟通一下,看看他们具体怎么计算和要求的。我……我再想想办法,至少看看有没有可能协商一下,分期支付或者……减少一些?” “真的吗?静姐?谢谢你!谢谢你!”周婷像是看到了一丝曙光,连声道谢。 “别谢太早,我不保证能成。”李静心情沉重,“张董的态度非常坚决。你先冷静一下,洗把脸,再去财务部。记住,态度好一点,别再情绪化了。” “好,好,我知道,谢谢静姐。”周婷连连点头。
送走周婷,李静回到自己的工位,却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工作。电脑屏幕上招聘网站的界面仿佛在嘲笑她。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按标准”的筛选了。而另一边,是一个女孩因为追求个人幸福而被套上的百万枷锁,以及张鹏程那冷酷无情的面孔。 她拿起那支沉重的钢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高薪像一座黄金铸就的牢笼,困住了她,也可能困住下一个“周婷”或“莉娜”。她还要继续默许、甚至亲自操刀这种歧视性的游戏吗? 内心的挣扎从未如此剧烈。一边是现实的经济压力和家人的依赖,另一边是岌岌可危的职业操守和基本良知。 桌上的内线电话再次响起,是财务部经理打来的,语气公事公办:“李经理,关于周婷的违约金处理,张董已经批示了,要求严格按合同执行。你看是你那边跟她沟通,还是我们直接发书面通知?” 李静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回答道:“通知先缓一缓,我……我再和张董确认一下细节。” 挂断电话,她看着窗外蜿蜒的城市天际线,那里充满了机会,也充满了无奈。她知道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接下来的选择,或许会改变很多人的轨迹,包括她自己的。 她最终拿起电话,不是打给张鹏程,而是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法务部一位私交不错、同样对张鹏程某些做法颇有微词的老同事的电话。 “喂,老刘,是我,李静。有个关于劳动合同违约金的问题,想私下咨询你一下……对,就是张董特别关注的那个case……嗯,我记得合同里是有约定,但这种高额违约金,在法律上支持的尺度到底有多大?……特别是涉及这种隐性招聘歧视的情况下……” 她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这一次,她不想再只是沉默地低下头了。或许,她该为自己,也为那些周婷们,做点什么了。
第48章 善心
李静的手指微微发紧,话筒在她手中变得滚烫。她压低声音,身体不自觉地转向墙壁,仿佛这样就能在开阔的办公区里制造出一个私密的空间。
“老刘,是我,李静。有个关于劳动合同违约金的问题,想私下咨询你一下……”她停顿了一下,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和椅子挪动的声音,想象着法务部那位总是皱着眉头、却意外有着柔软内心的老同事刘明远的模样。
“对,就是张董特别关注的那个case……周婷的。”她几乎是用气声说出了这个名字,“嗯,我记得合同里是有约定,但这种高额违约金,在法律上支持的尺度到底有多大?……特别是涉及这种隐性招聘歧视的情况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刘明远压低的回应:“李静,你问这个...是打算做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谨慎和一丝担忧。
“只是一个假设,”李静斟酌着用词,“如果一位员工因婚姻状况变化被迫离职,而公司招聘时明显存在基于婚育状况的歧视,这种情况下,高额违约金还能站得住脚吗?”
刘明远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你跟我都知道张董那套‘标准’。但从法律角度,问题很复杂。合同白纸黑字签了,表面上看是员工自愿同意。但要证明招聘歧视,需要证据——邮件、书面指示、录音,或者多个证人的一致证言。而且,”他顿了顿,“即使能证明歧视,违约金的合理性也要经过法院裁定,通常不会支持如此高额的赔偿,但这个过程...”
“漫长而昂贵,我知道。”李静接话道,心沉了下去。
“更重要的是,”刘明远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你我都清楚挑战张董的后果。李静,你不是刚毕业的热血青年了,家里情况我也知道一些。这事风险太大。”
李静闭上眼,眼前浮现周婷哭红的双眼,还有自己这些年来亲手筛选掉的一份份写着“已婚”的简历。“我只是...需要知道可能性有多大。”她最终说道。
“可能性永远存在,但道路会很艰难。”刘明远回答,“如果你真的想做什么,需要确凿的证据,不止一两个案例,最好能有公司内部明文的不成文规定证明。还有,需要有人愿意站出来,不止一个。但这几乎不可能,大多数人会选择拿钱走人,息事宁人。”
通话结束后,李静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窗外,城市的天空渐渐染上暮色,玻璃幕墙反射出她疲惫的倒影。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周婷的档案上,那百万违约金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静姐?”助理小王轻声走近,递上一杯刚泡的热茶,“你还好吗?一下午都看你心神不宁的。”
李静接过茶杯,温暖的触感暂时驱散了指尖的冰凉。“小王,你来公司三年了吧?”她突然问道。
小王点点头:“到下个月就整三年了。”
“你记得当时面试时,张董问了什么特别的问题吗?”李静看似随意地问,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
小王的表情微微一僵,声音低了下来:“他...问了我有没有男朋友,计划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她苦笑一下,“我说近几年以事业为重,完全没有个人计划。静姐,其实那时候我刚和交往五年的男友分手,说那些话时心里在滴血,但我需要这份工作。”
李静凝视着杯中氤氲的热气,没有接话。小王继续道:“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说破。上周销售部的林姐休产假回来,不就被调到一个闲职上了吗?薪水减了三分之一。”
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一刻的共鸣。李静接起电话,张鹏程的声音毫无温度地传来:“李经理,来我办公室一趟。立刻。”
李静深吸一口气,对小王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向董事长办公室走去。
张鹏程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奢华而冰冷。他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的城市夜景,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
“把门关上。”他没有转身。
李静照做了,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等待。
“周婷的违约金,财务部说你在拖延。”张鹏程终于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给我一个解释。”
“张董,我认为这笔违约金的数额可能存在问题,”李静尽量保持声音平稳,“根据劳动合同法,违约金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和约定的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费用。我们很难证明周婷的离职造成了百万损失。”
张鹏程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李经理什么时候成了法律专家?合同是她自愿签的,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她欺诈入职,必须付出代价。”
“但如果我们过于强硬,她可能会寻求法律途径,甚至向劳动监察部门投诉,”李静小心选择着措辞,“到时候公司可能需要面对的不只是违约金纠纷,还可能涉及招聘歧视的调查。”
张鹏程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琥珀色的液体溅了出来:“你是在威胁我?”
“不敢,我只是评估风险。”李静垂下目光,“公司的声誉是无价的,张董。为了一百万违约金,冒这样的风险是否值得?”
长时间的沉默后,张鹏程突然笑了,笑声冷得让李静脊背发凉:“李经理,我小看你了。好吧,既然你这么为公司着想,那就给你个任务——你去和周婷谈判,把违约金降到五十万,分期支付。这是我的底线。”他走近一步,逼视着李静,“但如果这件事引发任何不良后果,或者我听到任何关于公司招聘政策的负面传闻,你知道后果。”
李静感到一阵寒意,但她强迫自己点头:“明白,张董。”
“另外,”张鹏程回到座位上,语气突然轻松起来,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新的招聘开始了吗?我要在一周内看到合适的候选人。”
“已经在筛选了,张董。”
“记住标准,李经理。我不希望再出现周婷这样的‘意外’。”他的目光意味深长。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李静感到一阵虚脱。她拿出手机,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周婷的号码。
“静姐?”周婷的声音带着期待和不安。
“我和张董谈过了,”李静说,“他同意降低违约金,五十万,可以分期支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抽泣,不知是解脱还是绝望:“五十万...我还是付不起啊静姐...”
“听着,”李静压低声音,“我会尽量帮你争取最长的分期期限。但同时,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面试时,张董明确问过你婚姻计划,对吗?他是否暗示过未婚是录取的条件之一?”
周婷沉默了片刻:“他问了我有没有男朋友,近期是否打算结婚。我说没有,完全以事业为重。静姐,你问这个是要...”
“只是了解一下情况,”李静含糊其辞,“你记得当时的具体对话吗?”
“大概记得...那时候太紧张了,但他说过‘我们偏好没有家庭负担的员工,能够全身心投入工作’。”周婷的声音带着困惑,“这能帮我减少违约金吗?”
“或许,”李静没有给出明确答案,“我会再联系你关于分期付款的具体安排。保持电话畅通。”
挂断电话后,李静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一份特殊的文档。她记录下与周婷的对话内容,标注日期和时间;她找出过去几年招聘秘书的录取和离职数据,发现一个惊人的模式——所有被录取的女性都是未婚或离异无子女,而一旦结婚或怀孕,都会在六个月内以各种理由离职。
她正专注工作时,手机突然亮起,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映入眼帘:“李女士,我是林薇,上次应聘秘书职位的候选人。不知您是否还有印象?我注意到贵公司又开始招聘同一职位,有兴趣再谈谈吗?或许这次会有不同结果。”
李静盯着这条信息,心中泛起涟漪。林薇,那个婚姻状况写着“已婚”却能力出众的候选人。她为什么会主动联系?又为什么说“这次会有不同结果”?
犹豫片刻,李静回复了信息:“感谢联系。请问您为何再次感兴趣?”
几乎立刻有了回复:“我相信贵公司可能正在重新考虑招聘标准,毕竟重复招聘同一职位成本很高。我丈夫是劳动法律师,我们经常讨论职场平等问题。:)”
最后那个微笑的表情符号看起来既友好又意味深长。李静感到心跳加速。这仅仅是巧合,还是某种暗示?林薇知道什么?她的丈夫是劳动法律师这一事实是随口一提还是有意透露?
李静没有立即回复,而是继续整理数据。下班时间早已过去,办公区空无一人,只有她的台灯在渐深的夜色中亮着一圈孤光。
她打开一个隐藏文件夹,开始撰写一份详细的报告,记录张鹏程多年来在招聘中的歧视性要求、与之相关的离职案例,以及那些高额违约金的追讨情况。她小心翼翼地不留下任何直接指控,只是客观地罗列数据和事实。
正当她专注工作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李静迅速关闭文件夹,打开招聘网站页面,心脏狂跳不已。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张鹏程的身影出现在玻璃门外。他看起来正要离开,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还在工作?李经理真是敬业。”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怀疑。
“筛选一些候选人,张董。”李静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张鹏程点点头,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一圈:“周婷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正在安排分期付款的细节,她接受了五十万的方案。”李静半真半假地回答。
“好。”张鹏程似乎满意了,“别忘了,一周内我要看到新秘书上岗。”
“明白,张董。”
张鹏程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李静长舒一口气,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她重新打开那个隐藏文件夹,目光落在文档最后一行。她加上了林薇的信息,以及一个注脚:“潜在盟友?”
第二天清晨,李静早早来到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着一个匿名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她疑惑地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的邮件截图——发件人是张鹏程,收件人是财务总监,内容明确指示对“因结婚怀孕离职的员工”追讨最高额违约金,“以儆效尤”。
李静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这些证据比她收集的任何信息都更有力,直接证明了歧视性政策的系统性实施。是谁放在这里的?为什么选择她?
她迅速将信封和内容锁进抽屉,环顾四周,感到既兴奋又恐惧。公司里有人和她一样,对现状不满,并且愿意冒险改变它。但这个未知的盟友是谁?是试探还是真诚的合作邀请?
一整天,李静都在观察同事们的举止,试图找出任何异常迹象。但一切如常:小王忙碌地接打电话安排面试,财务部照常追着各部门要报表,销售团队为业绩争得面红耳赤。
午后,李静终于回复了林薇的信息:“请问您今天下午是否有时间面谈?地点由您定。”
不到十分钟,回复来了:“四点,大厦一楼的咖啡厅如何?”
李静提前五分钟到达咖啡厅,选择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位置。四点整,一个穿着干练西装套裙的女子准时出现——正是简历照片上的林薇,但真人更加自信从容。
“李经理,感谢您见面。”林薇微笑着伸出手,握手坚定有力。
“感谢您再次对我们公司感兴趣。”李静保持着职业性的客气。
点完咖啡后,林薇直入主题:“我相信您知道我为什么再次联系。我关注贵公司很久了,同样的职位一年内招聘三次,每次都是年轻未婚女性入职,短短几个月后就因‘个人原因’离职并面临高额违约金索赔。这模式很不寻常,您说呢?”
李静谨慎地选择措辞:“员工的个人选择有时候难以预测。”
林薇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但清晰:“李经理,我开门见山吧。我丈夫的律师事务所正在准备一个集体诉讼案,针对的正是像贵公司这样系统性歧视婚育期女性的企业。我们已经有几位前员工作为原告,但需要公司内部的证据和证人。”
李静感到一阵眩晕,她没想到会这么直接:“林女士,您这是在......”
“寻求正义,”林薇接话道,眼神坚定,“同时也是给您一个选择。我们知道您多年来被迫执行这些歧视性政策,也了解您最近开始质疑这种做法。周婷事件是一个转折点,对吗?”
李静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周婷?”
“她大学室友是我丈夫的助理,”林薇解释道,“得知被索要百万违约金后,她咨询了我们。现在我们正式代表周婷处理这起纠纷。”
服务生送来咖啡,暂时中断了对话。李静趁机整理思绪,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
林薇继续道:“我们理解您的处境复杂。您需要这份工作,有家庭负担。但我们提供的是一次改变的机会——不仅为了那些被歧视的女性,也为了您自己。您愿意继续做歧视系统的一部分,还是帮助终结它?”
“即使我愿意帮助,我能做什么?”李静谨慎地问。
“证据,证词。”林薇说,“您经手所有这些招聘,有记录和要求。如果有明确的书面或邮件指示,那就更好了。最重要的是,如果您愿意作证...”
李静摇头:“我不能冒这个险。我的家庭...”
“我们提供完全的保护和匿名性,”林薇保证道,“您的身份可以到最后阶段再披露,甚至可以通过远程作证。而且,举报者有权获得赔偿金额的一定比例。”
李静沉默了很久,搅拌着已经微凉的咖啡。内心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一个提醒她现实的压力和风险,另一个呼唤着她几乎遗忘的职业理想和公平正义。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
“当然,”林薇理解地点头,“这是重大决定。”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这是我丈夫事务所的信息。背面是我的私人号码,24小时开机。无论您决定什么,周婷的案子我们会继续推进。”
回到办公室,李静感到每一步都沉重如铅。桌上的内线电话显示有多个未接来电——全是张鹏程的。她深吸一口气,回拨过去。
“李经理,终于回电话了。”张鹏程的声音冷硬,“新秘书人选有了吗?”
“有几个不错的候选人,张董。我正在安排最终面试。”
“不必了,”张鹏出人意料地说,“我找到了一个人选。陈总的侄女,刚从英国回来,聪明漂亮,绝对没有‘个人问题’。你准备一下录用文件,明天就上岗。”
李静惊讶地眨眨眼:“但是张董,我们还没有进行背景调查和正式面试,这不符合...”
“我说符合就符合!”张鹏程打断她,“按我说的做。还有,法务部告诉我周婷找了律师,正在挑战违约金。你知道这件事吗?”
李静的心跳几乎停止:“我...听说了些传闻。”
“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你找到周婷,告诉她如果继续闹事,我不只会追讨违约金,还会确保她在这个行业里再也找不到工作。”张鹏程的声音冰冷刺骨,“明白了吗?”
电话挂断后,李静久久无法动弹。张鹏程的威胁赤裸而残忍,把她逼到了墙角。现在不仅是道德选择,更是生存抉择。
她拿出林薇给的名片,翻转着看了许久。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打开电脑,她将隐藏文件夹中的所有资料复制到加密U盘。接着,她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林女士, 我需要见面,尽快。有重要资料交给你。 但有一个条件:必须最大限度保护我的身份和安全。 李”
点击发送后,她感到一阵奇异的平静。恐惧仍在,但已被一种久违的决心取代。
下班时,李静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在电梯里,她意外遇见了法务部的刘明远。
“李经理,这么晚下班?”老刘看似随意地寒暄。
“有些招聘工作要收尾。”李静回答,注意到老刘手中拿着一个与她早上收到的类似的匿名信封。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遇,老刘微微点头,几乎难以察觉。电梯到达一楼,他轻声说:“风雨欲来啊,李经理。保重。”
李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明白了谁是那个匿名信使。公司里不安于现状的人,不止她一个。
走出大厦,城市的夜空罕见地清晰,几颗星星顽强地穿透光污染闪烁着微光。李静抬头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周婷的号码。
“周婷,我是李静。听着,有律师联系你是好事。不要被威胁吓倒,坚持你的权利...是的,我知道这有风险,但有时候风险是值得的...你并不孤单,相信我。”
结束通话后,她继续走着,步伐越来越坚定。前方的路充满未知和危险,但至少,她终于朝着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前进了。
回到家中,李静注意到书架上落满灰尘的法律书籍——那是她大学毕业时的梦想,后来为高薪而放弃的理想。她抽出一本《劳动法实务》,轻轻拂去灰尘。
手机震动,林薇回复了:“明天上午十点,市中心图书馆四楼阅览室。那里安静私密。我们会做好安排。”
李静回复确认,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支公司发的昂贵钢笔。这笔曾经象征着她的成功与妥协,如今却仿佛重如千钧。
她打开日记本,开始写下今天发生的一切。无论未来如何,她决定不再沉默。
第49章 善心2
早晨八点半,张鹏程的办公室已经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桌上散乱着标书草案、报价单和工程设计图。他双眼通红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敲打,不时抓起红笔在纸上划下一道道急促的线条。
今天是“都市之心”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投标的最后准备日。下午三点前,这份关乎公司未来三年发展的标书必须送达招标中心。张鹏程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咖啡因和尼古丁支撑着他疲惫的神经。公司上下都知道这期间最好离张总的办公室远点,除非你想被喷得狗血淋头。
“咚咚”,轻微的敲门声。
“进!”张鹏程头也不抬,声音沙哑而急促。
李静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报销单。她瞥见张鹏程桌上半凉的盒饭和满是茶垢的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张总,这些需要您签个字。另外...”她顿了顿,“我想说一下周婷的事,她这两天状态很不好,她筹一百万有点困难,我觉得——”
“你他妈闲的没事干吗?”张鹏程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别人的事关你什么事,你是圣母吗?那行这钱你替她出了?”
办公室里瞬间寂静,只有空调呼呼的送风声。
李静愣住了,脸上火辣辣的。她只是想反映一下同事的情况,没想到招来如此激烈的反应。她攥紧了手中的文件,指节发白。
“不好意思打扰了!”她转身想走。
“你要是不想干,就给我滚,我这公司不缺能干的人!”张鹏程抓起一叠文件重重摔在桌上,纸页四散。
李静猛地转身,胸膛起伏:“张总,我一直挺尊重您的,您怎么说话这样?”
“你想让我怎么说话,我做事需要听你指挥?”张鹏程站起身,手指着门外,“你现在去张斌那办手续,我这不需要你这样的大神……我这庙小养不起大神……”
血液涌上李静的头顶:“我早就不想干了……”
“好走不送……”张鹏程坐下,重新盯向电脑屏幕,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李静摔门而出,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清脆而愤怒的声响。办公室里间的员工们纷纷低头假装忙碌,生怕成为下一个出气筒。
回到自己的工位,李静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开始收拾个人物品,笔筒、相框、一小盆多肉植物......每拿起一样,心里的后悔就加深一分。月薪5万的工作不是随便能找到的,更何况还有即将到手的年终奖。但她刚才已经把路走死了,现在回去道歉?她做不到。
“静姐,怎么了?”刚休完病假回来的娜娜小声问道,苍白的脸上写满担忧。
李静摇摇头,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我辞职了。”
娜娜惊讶地捂住嘴:“为什么?是因为……我刚才看见你去张总办公室......”
“不全是,”李静叹了口气,“最近太累,我想休息一会……”
娜娜眼眶又红了:“静姐,那你好好休息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的!”李静拍拍她的肩,“谢谢你!”
娜娜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确诊了,是......淋巴瘤。需要马上住院化疗。”她深吸一口气,“静姐,没事的,医生说,做个小手术就好了.....”
李静站在复印机前,看着自己的离职申请表被机器吞进去又吐出来,感觉自己的灵魂也经历了一次类似的流程——被抽空然后又塞回躯壳,只是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那你注意身体!”人事部的小张公式化地说着送别语,眼睛却已经飘向了下一位等待办理业务的同事。
李静点点头,把材料塞进包里。这一天过得晕乎乎的,像是被人蒙着头转了几十圈然后推上大街。地铁上的人们挤在一起,各自盯着发光的手机屏幕,没人注意到她眼中闪烁的不确定。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李静深吸了一口气。才下午三点四十分,离高峰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还没下班啊?”高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削完的土豆。
李静把包挂在门厅衣架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半。“我辞职了!”三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嘴里溜出来,好像不是在说什么重大决定,而是评论天气一般。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卧室,关上了门。
高峰愣在原地,土豆皮从指间滑落,掉在刚擦过的地板上。是找到更高薪的工作了?他脑海里迅速闪过几家李静最近提过的公司,嘴角不禁上扬。他擦了擦手,笑嘻嘻地推开卧室门。
“媳妇,你要去哪家公司了?就是那家外资企业?涨多少?”高峰坐在床沿,轻轻推了推裹在被子里的李静。
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暂时休息,最近太累了!”
高母从阳台收衣服回来,听到俩人说话但没听清楚,颤巍巍地走到卧室门口:“静静,你怎么了,病了吗?”老人的眉头皱成了川字,手里还紧紧抱着一叠刚收下来的衣服。
高峰起身揽住母亲的肩膀:“妈,没事,静静就是有点累。”他使了个眼色,暗示母亲别多问。
“累就请假啊,怎么这个点就回来了?不是被开除了吧?”高母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满是担忧。
李静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凌乱,眼睛微肿:“妈,我是自己辞职的。就是太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她的语气尽量平和,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被角。
高母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哦哦,休息好,休息好。那我去炖个鸡汤。”老人转身时小声嘀咕:“现在年轻人真是不一样,说休息就休息...”
高峰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房间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真的只是累了?”高峰轻声问,手指轻轻梳理李静的长发。
李静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压力太大了,心累……”
高峰的手停住了:“有事就告诉我,不要自己扛?”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也会说坚持一下之类的话。”李静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高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我先去帮妈做饭。你休息会儿,晚上咱们好好聊聊。”
厨房里,高母正在给鸡块焯水,见高峰进来,压低声音问:“真不是被开除了?”
“真不是,她就是太累了。”高峰拿起另一个土豆继续削皮。
“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苦都吃不得。我当年在纺织厂,一天站十二个小时都没喊累。这么高的工资,累点不是也正常吗?一天哪那么多抱怨……”高母摇摇头,往锅里加了片姜。
高峰放下土豆,正视母亲:“妈,静静这压力大得很,工作不好干。休息一下也是应该的。”
高母搅汤的动作慢了下来:“那也是,静静一直挺拼的。那休息多久啊?”
“没说,先让她放松几天吧。”高峰其实心里也没底。
晚饭时,李静勉强吃了半碗饭和几口鸡汤就放下了筷子。高母张了张嘴想劝她再吃点,被高峰的眼神制止了。
夜幕完全降临时,高母已经回房休息。高峰洗完碗,发现李静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望着远处的霓虹灯发呆。
“想聊聊吗?”高峰递给她一杯热牛奶,自己开了罐啤酒。
李静接过牛奶,双手捧着杯子取暖:“我就是觉得...突然空了。今天交还工牌的时候,感觉像是交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
“那你有什么计划吗?短期内的。”高峰小心地问。
“先睡一个星期?”李静尝试开玩笑,但笑容很快消失,“其实我有点害怕,高峰。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奔跑,突然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今天和张总生气,一时就……哎!”
高峰握住她的手:“那就先休息吧!”
“妈的药费,房贷,车贷...”李静列举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你不用担心,”高峰打断她,“重要的是你的健康。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你真没考虑过去哪家外资企业?他们猎头不是找过你好几次吗?”
李静摇摇头:“不是换个笼子的问题。再说他们也没说工资多少?”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明天打电话问问吧!”
阳台上安静下来,城市的夜光映照在两人脸上。高峰从未见过妻子如此迷茫,也从未感到如此无力。他一直是解决问题的人,但这次他不知从何下手。
第二天早晨,李静依然在平常起床的时间醒了。生物钟比意志更顽固。她躺在床上听着高峰和母亲轻手轻脚地活动,好像她是个需要特别照顾的病人。
等高母出门晨练,高峰也上班去了,李静才从卧室出来。餐桌上留着温热的早餐和一张字条:“别着急做任何决定。爱你的峰。”
李静吃着已经有点凉了的煎蛋,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自结婚以来,上面总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出差标记、项目截止日期和会议安排。突然间的空白让人心悸。
她拿出笔记本电脑,下意识地想查看工作邮件,忽然记起已经没必要了。账号已经被注销,那个充斥着她生活五年的世界已经对她关闭了大门。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
门铃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快递员递来一个纸箱,是她办公室物品寄到了。打开箱子,最上面是一张团队合影,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开心,但那感觉已经非常遥远。底下是几本书,一个茶杯,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办公用品。
箱底有一个信封,摸起来有点厚度。打开一看,是一沓现金和一张字条:“静静,这是你没报销的加班餐费和打车费,我们帮你算好了。大家凑了点心意,祝你休息愉快!-人事财务部全体同事。”
第50章 求职太难了
李静挂断视频通话,望着镜中略显浮肿的自己。产后六周,她的身材还未完全恢复,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疲惫与温柔交错的神色。窗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她心里的那点阴郁。
“静静,妈炖了鸡汤,快来喝点。”婆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着那股已经连续一周没断过的滋补汤味。
李静叹了口气,理了理睡衣走出卧室。餐桌上,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已经摆好,旁边还配了三样小菜和一碗杂粮饭。婆婆站在桌旁,双手在围裙上搓着,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妈,我真的喝不下了,这几天天天这么补,我都胖五斤了。”李静试图拒绝。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强打精神:“哪能啊,养好身体,那就早早要孩子!”
这种眼神就如影随形。那不只是关爱,更掺杂着别的东西——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一种欲言又止的试探,一种无声的催促。
李静低头小口喝汤,避免与婆婆对视。她知道婆婆在期待什么——期待她提起重返职场的事,期待她规划产假后的安排,期待她不再“闲在家”。
其实李静何尝不想工作?32岁做到这个位置,她曾是公司最年轻的高管。
但现实给了她一记重拳。
“好喝吗?我放了当归、黄芪,补气血最好。”婆婆的声音打断了李静的思绪。
“很好喝,谢谢妈。”李静勉强笑了笑,“您也坐下来吃吧。”
婆婆摆摆手:“我先去把阳台上的花浇了,你慢慢吃。”但她转身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叹息,李静听得清清楚楚。
吃完饭,李静轻手轻脚地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她难得有片刻清闲,却不知该做什么。打开手机,刷到朋友圈里同事晒的新项目签约照片,心里一阵刺痛。
回到书房,李静打开电脑。婆婆在客厅拖地,动作很轻,但每隔一会儿就会“不经意”地从书房门口经过,瞥一眼她在做什么。
李静明白婆婆的心思。在婆婆那代人看来,女人必须有工作,不能全靠丈夫养着。尤其是他们有房贷车贷,花销更大,更应该早点回到岗位上。婆婆从未明说,但那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期待的眼神,比直接催促更让人压力倍增。
深吸一口气,李静决定开始投简历。她原本想等多恢复一些再说,但婆婆的期待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不得不提前行动。
更新简历时,李静有一瞬间恍惚。她还是猎头争相挖角的对象,如今却要主动求职。她把这段经历略去,模糊了时间线,然后开始浏览招聘网站。
总监的职位不多,但也有一些看起来不错的。李静精心挑选了五家最匹配的公司,针对每家公司的特点修改了简历和求职信,然后一一发送出去。
完成这一切后,她松了口气,仿佛已经向婆婆证明了自己并非无所事事。
接下来的三天,李静忐忑地等待回音。婆婆的汤水依旧每天准时供应,但那种期待的眼神更加明显了,几乎每次目光相接,都会看向李静的手机,仿佛在问“有消息了吗?”
第四天,李静开始感到不安。五份简历石沉大海,连自动回复的收到确认都没有。她忍不住登录招聘网站查看,发现所有简历均已被查看,但无人联系。
“也许hR周四周五比较忙,下周就会有消息了。”她自我安慰道。
周末,周浩回家,婆婆的注意力暂时转移,李静轻松了些许。但夫妻夜话时,周浩婉转地问起:“工作上有什么打算吗?妈说你这周在投简历。”
李静心里一沉,原来婆婆一直在通过丈夫间接施压。
“投了几家,还没回音。”她简短回答,转身假装困倦。
新的一周开始,婆婆的期待更加明显。周一下午,李静终于收到一封邮件回复,心跳加速地点开,却发现只是一封标准的拒信:“非常感谢您的申请,但很遗憾目前没有与您背景匹配的职位...”
李静咬紧嘴唇,继续投递简历,这次范围扩大到了经理级别的职位,不再局限于总监。
周二,她接到了一个猎头的电话,对方热情洋溢地称赞她的履历,表示有一家“非常合适”的公司正在寻找“ exactly您这样的人才”。李静挂了电话后难得地胃口大好,喝了整整两碗汤,婆婆见状笑逐颜开,那天下午的脚步声都轻快了许多。
然而猎头之后的回复开始变得含糊不清,最后一条微信说“客户公司内部调整,职位暂时冻结”。
周四,李静鼓起勇气,主动联系了一家曾经想挖她的公司。那家公司的cEo曾多次表示欣赏她的能力,还半开玩笑地说“以后别忘了联系我们”。
电话接通了,对方听出她的声音后明显愣了一下,寒暄间充满尴尬。当李静委婉表达求职意向时,对方咳嗽了一声:“现在市场环境不太好,我们最近都在收缩而不是扩张...当然,我会让hR留意是否有合适位置...”
李静明白这是婉拒,匆匆结束通话。
最让她受打击的是周五。一家她曾经拒绝过的公司,当时对方负责人还表示“大门永远为您敞开”,如今却对她的求职信视若无睹。李静忍不住发邮件跟进,却收到自动回复说该负责人已离职。
那一刻,李静感觉自己像过期食品,昨天还被争抢,今天已无人问津。
周末,婆婆炖了十全大补汤,眼神里的期待几乎满溢出来。李静不敢直视那双眼睛,早早躲进卧室。
她躺在床上,心里涌起巨大的失落感。她还是太年轻,把世界想简单了,把自己高看了。职场对女性,尤其是女性,远比她想象的要残酷。
周一早晨,李静送走上班的周浩,看着婆婆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她需要透透气,以买菜为借口逃出家门。
在超市里,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成一团。手机突然响起,看了一眼是以前同事王丽——一个总是笑靥如花却暗地里爱较劲的姑娘。
“静姐,最近咋样?”电话那头的声音甜得发腻。
李静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就那样吧!”
她可不想让同事看笑话,尤其是王丽。这姑娘曾经是她的下属,据说现在干得风生水起。
“听说你休假,什么时候回归啊?”王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其实她就是故意的。
李静犹豫了一秒,决定保持体面:“我身体不好,可能要多休息一段时间。你有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然的笑声:“也是,不过说实话,现在市场环境不好,公司最近又裁员了一波,幸亏你不在其中。”
李静感到一阵心寒,却勉强笑道:“那真是幸运了。”
“是啊,”王丽声音低了一些,仿佛推心置腹,“其实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我听说,公司可能不会保留你的位置了。重组后咱们部门并到了销售部,刘总那边的人都填满了。你的位置现在周婷再做,静姐你就放心休息,毕竟身体重要!”
虽然早有预感,但直接听到这个消息,李静还是感到一阵眩晕。她稳住声音:“谢谢告知!”
“嗷!”王丽的声音重新明快起来,“我就知道静姐肯定有后路。不像我们,还得在这种环境下苦苦挣扎。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自己创业还是去哪家?”
李静望着超市里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感到无比孤独。她简短地回答:“还在考虑中,有合适的机会就看看。”
“要是需要我帮忙推荐的话,尽管说哦。”王丽的话听起来真诚,但李静能听出其中的得意,“现在好多公司都卡35岁门槛,静姐这才32,还有不少机会的。”
通话结束后,李静推着购物车,茫然地在超市里转了几圈。一看手机,时间不早了,发现已经快中午了。
结账时,她看到旁边杂志封面上写着“职场如何平衡家庭与事业”,苦笑着移开目光。
回到家,婆婆开门时眼里闪着光,仿佛在期待什么好消息。看到李静只是默默地把购物袋提进来,那光芒渐渐暗淡了。
“妈,”李静突然开口,“我想吃您做的酸汤鱼了,今天能做吗?”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真实的笑容:“当然能!我这就去市场买条新鲜的鱼!”这是李静第一次主动点菜,婆婆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接纳,高兴地拿着购物袋就出了门。
家里突然安静下来。李静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李静本以为又是广告,却意外发现是她曾经 mentor 过的一个实习生陈琳发来的。
这一刻,李静突然明白了什么。她不需要符合别人的期待,无论是婆婆的,前同事的,还是社会的。她的路,得自己走出来。
她拿起手机,回复道:“有兴趣,聊聊详情?”
放下手机,她感觉内心的沉重突然减轻了。婆婆的期待眼神或许不会立刻消失,但那已经不再能定义她的价值与选择了。
第51章 自己居然是小丑
电话铃声顽强地响着,穿透公寓的寂静,像一根针反复刺破宁静的气泡。李静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安小雅,犹豫着是否要接。自从辞职后,她对于所有来自前公司的联系都有种本能的排斥。
最终,她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静姐,你知道你的岗位谁接了?”安小雅的声音急切得像着了火,几乎要从听筒里蹦出来。
李静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点,心想反正自己已经辞职了,谁接替她的位置又有什么关系。“小雅,我已经辞职了,谁接都和我没关系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在,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静姐,这个人你还认识!你还帮过她!”安小雅的音调又拔高了一度。
她帮过的人多了,李静苦笑。在职场上,她向来不吝于伸出援手,尤其是对后辈。这习惯看来得改改了。“怎么了?”她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不让对方听出自己其实有一丝好奇。
“我都无语了,你居然不好奇!”安小雅几乎是在尖叫了。
“这有什么好奇的……”李静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静姐是周婷接了你的岗位,你刚辞职她就上位了,你居然不好奇!”
“周婷”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李静的太阳穴上,她感到一阵眩晕,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怎么会是这样?这怎么可能?周婷她不是还有一百万的违约金要付吗?怎么可能,而且还是接替了她的位置?
“违约金……”李静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静姐,你在听吗?静姐?你没事吧?……”
李静挂了电话,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机从她掌心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脑海中一片轰鸣。
周婷。
那个半个月前还哭哭啼啼来找她,说自己要和男朋友出国,面临百万违约金赔偿的周婷。那个声称自己走投无路,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周婷。那个她李静自掏腰包借了五万块钱,还动用人脉帮她找律师的周婷。
怎么会是她?
李静缓缓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她找工作这么费劲,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少数几家面试的公司也都莫名其妙地拒绝了她。现在想来,那些闪烁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突然都有了答案。
她的工作周婷接了,这些还能说明什么?
她是那个桥梁小丑,真可悲。被人背刺,人家给她演了一场苦情戏,她李静居然傻乎乎地上钩了,还为此赔上了自己的工作和积蓄。
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最初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李静猛地转身,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裂成了蛛网状,但还能用。她找到周婷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静姐?”周婷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轻柔,甚至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味道。曾经让李静觉得需要保护的语气,现在听来只觉得虚伪至极。
“为什么?”李静直截了当,声音冷得像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静姐,你在说什么呀?”
“别装了,周婷。我都知道了,你接了我的位置。”李静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摩擦的声音,“那一百万违约金呢?也是骗我的吧?”
周婷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那种怯生生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嘲弄的平静。“哦,你说那个啊。静姐,职场就是这样,各凭本事罢了。我赔不起违约金,就继续上班了!”她说的轻描淡写的,好像一件很小的小事。
“各凭本事?”李静气得发抖,“凭骗人的本事?凭演戏的本事?我那么帮你,你却在背后捅我一刀?”
周婷轻笑了一声:“帮我?李静,你从来就看不起我,不是吗?你帮我不过是为了彰显你自己的优越感罢了。每次你给我‘建议’,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以为我感觉不到吗?再说当初进公司时,你好像选择的不是我吧?”
李静愣住了,完全没想到周婷会这么说。“我从来没有——”
“得了吧,”周婷打断她,“你当然不会承认。但没关系,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我,不是你。至于违约金,那是真的,只不过……说这么多,……哎,算了,我还是挺感谢你的,不是你辞职,我也不会到现在这个位置……”
“你感谢我?”李静追问,但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张总啊,”周婷的语气带着胜利者的得意,“他说只要我配合演一场戏,让你主动辞职,不仅帮我解决违约金问题,还会把你的位置给我。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轻易上钩,居然还借钱给我。真是太感谢了,那五万块,就当是你送我的升职礼物吧。”
李静感到一阵恶心。张总,但她从没想过他会用这种手段来逼走她。
“你们早就计划好了?”李静的声音颤抖着。
“从你上次在董事会上反驳他的提案开始,”周婷说,“张总说了,公司不需要不听话的人。静姐,你这人就是太正直了,不懂得变通。职场不是你这么混的。再说你岁数大了,也应该生个孩子,相夫教子了,职场适合我们年轻的女孩子……”
李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你就可以出卖良心?周婷,我真是看错你了。”
“良心?”周婷嗤笑一声,“良心值多少钱?能值一百万吗?能值一个高管职位吗?静姐,醒醒吧,这都是成年人的游戏规则。”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像尖锐的讽刺刺痛着李静的耳膜。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周婷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她的心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李静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在公寓里来回踱步。愤怒、羞耻、背叛感交替着折磨她。她回想起三个月前周婷来找她时的情景——红肿的双眼,颤抖的声音,那些精心编排的诉苦和求助。她居然一丝破绽都没看出来,还真心实意地为对方担心,想办法。
多么完美的陷阱啊。她不禁要为自己的对手鼓掌叫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依次亮起,透过窗户在李静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站在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她真的老了吗?刚刚被自己帮助过的人背后捅刀,失业又被骗钱的傻女人。
“不,”她突然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不是她李静的风格。在职场打拼十几年,她从一个小助理做到人事财务总监,靠的不是天真和轻信,而是实力和韧性。张总和周婷显然低估了她。
第52章 不速之客
关心雨走出办公大楼,阳光刺眼,她却感到一阵冰凉的快意。手机在掌中震动,屏幕裂纹像蛛网般蔓延,正如她刚刚撕开的谎言网络。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街角的咖啡店,点了一杯美式——最苦的那种,她需要这份清醒。工作干的她想骂人,这年头牛马是谁都得罪不起的。
楼上,总裁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周婷惊魂未定地缩在真皮办公椅上,刚才关心雨那冰冷的一瞥让她如坠冰窟。她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张鹏程的办公室。
“张总!”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一把抱住刚坐回椅子的张鹏程的胳膊,“人家可是为了你把李静都得罪透了,刚才关心雨看我的眼神好吓人,她不会以后给我找麻烦吧?她在这个行业那么多年,人脉那么广…”
张鹏程正因被关心雨将了一军而烦躁,被周婷这么一抱,心头火起,那点不耐烦迅速被一种油腻的掌控欲取代。他伸手,用力捏了捏周婷光滑的小脸蛋,手感极佳,让他心情稍缓。
“怕什么?”他嗤笑一声,语气轻蔑,“有我在呢!她李静现在就是个丧家之犬,没了平台,她算什么?行业人脉?呵,那都是看在‘公司’面子上,谁还真给她个人面子?翻不起什么浪花!”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多睡几次周婷,把这个祸害也早早打发了,因为他有看上关心雨了,这得不到的,他一天心痒痒的,他可不想让周婷这个贱女人影响他。
“人家还是害怕嘛…”周婷扭着身子,假意抽泣,眼睛却偷偷瞟着张鹏程的反应。她深知如何用这种“弱小无助”激起这个老男人的虚荣心和保护欲——或者说,占有欲。用胸脯蹭着他,小手故意胡乱摸着。
李静的那五万块她早拿去买了看中新款的包和一套高档化妆品,根本没想过要还。还有那些录音…李静真的录了吗?她仔细回想电话里的每一个字,后背渗出冷汗。
张鹏程被周婷蹭得心猿意马,李静带来的那点不快被抛到脑后。他搂住周婷的腰,把她往怀里带,另一只手不老实起来。
“是吗?哪儿害怕了?让我检查检查…”他凑近她耳边,热气喷在颈窝,声音暧昧不清,“那我晚上好好‘疼疼’你,给你压压惊?”
“哎呀,张总…门没锁…”周婷半推半就,声音娇嗲,眼角的余光却警惕地盯着门口。这可是办公室,虽然刺激,但也危险。
“谁敢不敲门就进来?”张鹏程不以为然,动作越发大胆。办公室里气氛旖旎,充斥着不堪入目的调情。
然而,就在此时——
“砰!”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正黏在一起的两人像触电一样猛地弹开。张鹏程惊怒交加,谁这么大胆子?!周婷则慌忙整理被扯乱的衣服和头发,脸颊涨得通红,既是羞臊也是惊吓。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顶奢品牌的当季新款,手里拎着限量版的铂金包,脸上架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即使看不到全貌,也能感受到她浑身散发的怒气和…鄙夷。
张月刚从国外度假回来,时差还没倒利索,心情本就不爽。他爸说把别墅过户给她妈,李芳不要,说要过户就给张月,张强。他爸手续迟迟不办,问就是爸爸忙、在走流程。她今天特意来公司堵人,没想到一推开门,就看见这么恶心的一幕。
她这个爹,真是没女人会死啊!
而且这次这个…张月锐利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惊慌失措的周婷…啧,品味真是越来越差了。这种一脸狐媚子相、全靠浓妆和硬挤出来的事业线搏上位的货色,她见得多了。
“爸,”张月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妆容精致却写满嘲讽的脸,“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您…‘深入指导’下属工作了?”
她把“深入指导”四个字咬得极重,讽刺意味拉满。
张鹏程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恼怒,还有一丝被女儿撞破的难堪。他干咳两声,试图拿出父亲的威严:“小月!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一点规矩都没有!”
“规矩?”张月嗤笑一声,慢悠悠地走进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张鹏程的神经上。她旁若无人地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打量着这间豪华的办公室。
“跟您在这儿…”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婷,“‘言传身教’比起来,我这点没规矩,算什么呀?”
周婷站在一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认得这是张总的千金,公司里传闻脾气极大、不好惹的主。她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张…张小姐您好…”
张月仿佛才看到她似的,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件廉价的仿冒品。
“哦?你就是那个…接替了李静位置的?”张月挑眉,语气天真又残忍,“叫什么来着?周…周什么?看我这记性,总记不住不重要的人的名字。”
周婷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褪尽,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张鹏程看不下去了,虽然女儿让他难堪,但周婷现在毕竟是他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小月,怎么说话呢!这是公司新任的人事财务总监,周婷。”他试图挽回一点场面,“周总监能力很突出的。”
“能力突出?”张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身体前倾,盯着周婷,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哪方面的能力突出啊?是Excel表格做得好,还是ppt做得漂亮?或者是…特别会‘汇报工作’?”她的目光在周婷低胸装露出的雪白肌肤和父亲不自然的脸上来回扫视。
“噗——”周婷感觉自己心脏被捅了一刀,几乎要维持不住表情。
张鹏程脸色铁青:“张月!你给我注意分寸!这里是公司!”
“公司?”张月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个她送给父亲的定制钢笔把玩着,“我还以为我走错地方,进了什么私人会所呢。爸,您这总裁办公室,功能挺齐全啊?既能办公,还能…娱乐?”
她放下钢笔,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行了,我没兴趣管您的风流韵事。”张月收起戏谑的表情,变得冷硬,“我就问一句,我妈那套别墅,过户手续卡在哪儿了?这都拖了多久了?您该不会是手头紧,挪用了公司的钱,所以没法儿给我妈付清尾款和税费吧?”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张鹏程最敏感的神经。他最近资金确实紧张,他那天就是说说,谁会把几百万的别墅送人,前妻也不行。没想她闺女当真了。
“胡说八道什么!”张鹏程厉声呵斥,但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公司资金状况好得很!是你妈妈那边提供的证件有点问题,正在处理!”
“是吗?”张月显然不信,她太了解自己父亲了,“最好是这样。爸,我可提醒您,公司可不是您一个人的自留地,您要是玩火了,烧到的可是我们全家。”
她意有所指,目光再次扫过脸色苍白的周婷。
“还有,李静走了?”张月突然转换了话题,“我记得她能力很强啊,爸您不是一直夸她稳重能干吗?怎么突然换了这么个…‘能力突出’的新总监?”她把“能力突出”又说了一遍,讽刺加倍。
周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鹏程被女儿连珠炮似的挖苦弄得心烦意乱,只想赶紧打发她走:“人事调整是公司正常战略!你小孩子家懂什么!别墅的事我会催,你先回去!”
“战略?把干实事的逼走,换上花瓶的战略?”张月毫不留情,“爸,您的战略眼光真是越来越‘独到’了。怪不得王叔叔(公司第二大股东)上次吃饭说,公司最近风气有点浮躁,让他很担心呢。”
提到王股东,张鹏程心里咯噔一下。
张月满意地看着父亲变了的脸色,重新戴上墨镜:“行了,您继续‘忙’吧。对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周婷说:“那个…周什么是吧?劝你一句,靠脸上位呢,也得看看靠山牢不牢靠。别哪天山塌了,把自己砸死。哦,还有,你口红色号太艳了,衬得你皮肤特黄,下次换一个吧。”
说完,她像只斗胜的孔雀,优雅地转身离开,“砰”地一声再次甩上了门。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婷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次不是装的,是屈辱的泪。
张鹏程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笔筒一跳。“混账东西!”
也不知道是在骂女儿,还是在骂此刻的处境。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看着泫然欲泣的周婷,更觉心烦。女儿的话虽然难听,却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王股东那边…难道听到了什么风声?李静…她到底知道了多少?会不会已经接触了王股东?
还有那别墅,他是真舍不得给任何人,包括他的子女,孩子谁都可以给他生。
“张总…”周婷委委屈屈地又想靠过来。
“行了!”张鹏程没好气地推开她,“你先出去!让我静一静!”
周婷被他一推,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瞬间变冷的态度,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她咬了咬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背影狼狈。
张鹏程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他拿起手机,想给财务老赵打电话,又放下。不行,不能自乱阵脚。
他必须尽快解决李静这个麻烦。软的看来不行了…那或许,得来点硬的?让她知道,有些游戏,她玩不起。
而此刻,楼下咖啡厅里的关心雨,正看着手机里刚刚收到的邮件——猎头Linda回复了,新公司对她提到的“信息”极为感兴趣,薪资要求一口答应,并希望尽快安排她和董事长见面。
关心雨轻轻搅动着杯中美式,黑色的液面倒映着她冷静的双眸。
第53章 说话不算话
张月带着一肚子火气和恶心回到家,把那只限量版铂金包随手扔在玄关的定制柜子上,发出不小的声响。她踢掉高跟鞋,光着脚丫气呼呼地踩过冰凉的高级大理石地面,直奔客厅的巨大冰箱,拿出一瓶冰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仿佛想浇灭心里的那团火,又像是要洗掉眼睛里看到的脏东西。
她哥哥张强正瘫在客厅那张能躺下一个人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打游戏,超大屏幕上的枪战激烈无比。听到动静,他头也没回,手指飞快操作:“哟,大小姐回来了?谁又惹你了?这摔摔打打的,爸那套红木茶具可经不起你这么造。”
张月走到沙发背后,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张强后脑勺上,差点让他把游戏手柄扔出去。
“喂!张月!我差点就通关了!”张强哀嚎一声,无奈地暂停游戏,揉着脑袋转过身,“又怎么了,我的小姑奶奶?”
张月绕到沙发前,一屁股摔进柔软的沙发里,抱起一个昂贵的天鹅绒靠垫使劲捶了两下,好像那靠垫是某个人的脸。
“我快要吐了!张强,我今天真是开了眼了!”张月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恶心而拔高。
张强这才注意到妹妹脸色是真的难看,不是平时那种耍小脾气的样子。他放下游戏手柄,稍微正经了点:“到底怎么了?你去公司找爸了?他又训你了?”
“训我?他哪有空训我!”张月翻了个白眼,表情夸张,“他正忙着在他的总裁办公室里‘深入人体管理学’研究呢!”
“啊?什么玩意儿?”张强没听懂,一脸懵。
“我是说!”张月凑近她哥,压低声音,仿佛怕脏了这屋里的空气,“我推开他办公室的门,你猜我看到什么劲爆场面了?”
张强来了点兴趣,嬉皮笑脸地问:“爸在数钱?发现小金库了?”
“比那恶心一万倍!”张月做出一个呕吐的表情,“我看见咱们亲爱的老爸,正抱着那个新上任的、接替了李静的人事财务总监,叫什么周婷的,在那儿啃呢!嘴对嘴的那种!手都快伸进人家衣服里了!我的天哪!”她说着猛地向后一靠,用手捂住眼睛,“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我现在眼睛疼!会不会长针眼啊?我得去用消毒水洗洗眼睛!”
张强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才挤出一句:“老妹,不会吧?你真看见了?爸他…在办公室?这也太…”他想说“太刺激了”,但看着妹妹杀人的目光,赶紧改口,“太不小心了!”
“亲眼所见!高清无码现场直播!”张月挥舞着手臂,“就差没给我们发爆米花了!那个周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脸媚俗,穿得跟要去参加内衣秀似的,事业线挤得能夹住钢笔!爸的口味现在是直奔城乡结合部夜总会了是吧?他是打算集齐十二个网红脸召唤神龙吗?”
张强被妹妹这连珠炮似的挖苦逗得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有点辛苦。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也觉得有点膈应。“啧…爸这也太…豪放了点。不过那个李静,怎么就突然辞职了?我还觉得她挺能干的。”
“能干顶屁用!”张月嗤笑,“挡了咱爸的‘性福之路’了呗!我看啊,十有八九就是被这个周婷和爸联手搞走的。我今天过去,正好撞见李静刚从爸办公室出来,脸色冷得能冻死人,爸后来脸色也跟吃了苍蝇一样。肯定是对质去了!”
“这么复杂?”张强挠挠头,他对公司那些勾心斗角一向不太上心,“不过李静走了,换上个花瓶,爸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公司那些事,那个周婷能搞定?”
“搞定?”张月夸张地重复,“她需要搞定什么?搞定咱爸不就搞定一切了?枕头风一吹,报表数据哪有36d好看?KpI考核哪比得上‘活好不粘人’?我估计以后公司财报都得带香水味了!”
“噗——”张强这次没忍住,笑喷了,“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嘴能不能别这么毒?爸要是听见了非得气出心脏病不可。”
“气死算了!”张月毫不客气,“省得他一天到晚丢人现眼!你是没看见,被我撞破的时候,他俩那手忙脚乱的样子,笑死人了。爸还试图跟我摆父亲的谱儿呢,脸上那表情,跟调色盘似的,精彩纷呈!”
张强摇摇头,叹了口气:“爸也真是…妈那边虽然不管他了,但这要是传出去,也太难听了。而且那个周婷,一看就是冲着钱和地位来的,爸爸最后被人当冤大头耍了。”
“他现在不就是个冤大头吗?”张月冷哼,“人家演场戏,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说到这个,李静今天好像就是拿这个说事——爸就屁颠屁颠给人花钱,还把李静的位置给她了。这买卖做的,赔了夫人又折兵,还外带赠送一套职场潜规则实战教学。”
“真牛,你咋不哭一哭?”张强皱起眉,“真是个妖精?”
“不然呢?”张月斜眼看他,“你以为爸那小金库有那么多现钞?所以我怀疑爸压根就是说说而已!不然怎么拖这么久?”
张强表情严肃起来:“有可能…”
“所以啊!”张月一拍大腿,“咱们这爸,精虫上脑,啥都不顾了。我看这公司迟早要让他玩出火来。到时候别说别墅,咱们俩等着喝西北风吧!”
兄妹俩一时沉默下来。巨大的客厅里只有游戏屏幕上暂停画面的微弱背景音。
过了一会儿,张强才幽幽地说:“那咱们怎么办?提醒一下爸?”
“提醒他?”张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现在能听进谁的话?在他眼里,我们就是两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只会花钱不会干事。他正享受着第二春(也可能是第N春)的滋润呢,我们去说,他只会觉得我们嫉妒,或者被妈妈收买了。”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公司搞乱吧?”张强有点着急了,“毕竟以后…”
“以后是我们的,对吧?”张月接过话,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所以更不能让他这么胡闹下去。得有人让他清醒清醒。”
“谁?”
“关心雨今天敢直接去找爸对质,肯定手里有点东西。”张月分析道,“而且,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联系了新工作,听说还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你说,她会不会…”
“爸爸那点破事还有公司内部问题当投名状?”张强接口道,脸色更不好看了。
“非常有可能。”张月点点头,“所以,我们现在不能光看热闹了。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
张月眼珠转了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首先,我得去跟我妈好好‘汇报’一下今天的所见所闻,顺便催催别墅的事儿。”
“其次,”她拿起手机,翻看着通讯录,“我得找个机会,跟那位‘受了委屈’的前总监李静姐,‘偶遇’一下,聊聊天。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至少也能交换点情报吧?”
张强看着妹妹,突然觉得她平时虽然刁蛮任性,但关键时刻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你小心点,别掺和太深。”
“放心,”张月自信地笑了笑,“我就是个传话的、点火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再说了,给咱们风流倜傥的老爹找点麻烦,让他没那么多闲心去‘深入指导’工作,这不也是做儿女的‘孝心’吗?”
她说着,拿起那瓶冰水,又喝了一口,仿佛已经看到了接下来的一场好戏。
“对了,哥,”她忽然想起什么,对张强说,“你那些狐朋狗友里,有没有认识比较厉害的私家侦探?查查那个周婷的老底?我总觉得她不是个简单的人。没准能挖出点更有趣的东西,给爸来个‘惊喜大礼包’。”
张强看着妹妹跃跃欲试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行,我帮你问问。不过爸要是知道了,非得把咱俩腿打断不可。”
“那也得他先有那个精力从温柔乡里爬出来再说!”张月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起身走向浴室,“不说了,我得去好好洗个澡,洗掉这一身的晦气和狐狸精味儿!”
张强看着妹妹的背影,摇摇头,重新拿起游戏手柄,却没了玩的心思。他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家,还有父亲的公司,恐怕要迎来一场不小的风暴了。
第54章 难缠的老婆子
王菊花那尖利又带着十足委屈的嗓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通过听筒嘎吱嘎吱地锯着张鹏程的耳膜。张鹏程正被一份漏洞百出的项目报告搞得焦头烂额,这通电话无疑是雪上加霜。
“妈,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张鹏程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生活费?我什么时候断过您的?您别听风就是雨的。”
“我唱哪出?我饿肚子的这一出!”王菊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鹏程!你摸摸你的良心!自打你娶了那个李芳,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这都过了多少天了?我的卡上一分钱都没多!你是不是把钱都拿去填她那个无底洞了?你看你抠搜的,对你老婆就不知道大方点?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不如你一次给我转个十万八万……”
张鹏程一愣,猛地想起,自打几个月前和李芳彻底吵翻离婚,确实是忙得晕头转向,把每月固定给母亲打钱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心里掠过一丝愧疚,但母亲这劈头盖脸的指责,尤其是把矛头直指李芳,让他那点愧疚瞬间又被烦躁取代。
“妈!您胡说什么呢!跟李芳有什么关系!”他皱着眉,语气硬邦邦的,“是我自己忙忘了!我这会就转给您,行了吧?您把卡号发我!”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无理取闹的通话。
“让李芳转我就行!”王菊花却不依不饶,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忙你的正事去!这种小事不就该她做?她当人家媳妇是干什么吃的?连这点本分事都做不好?回去你得好好收拾收拾她!太过分了!眼里根本没有长辈!狠狠揍一顿,让她长记性……”
张鹏程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收拾李芳?他现在连李芳的面都见不着,电话微信全被拉黑。而且,母亲这话里话外,分明是把李芳当成了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的丫鬟,而不是他的妻子。
“妈!”他忍无可忍,声音也抬高了,“您讲点道理行不行?是我忘了!不关李芳的事!我现在就给您转!您别什么事都往她身上扯!”
“我往她身上扯?”王菊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张鹏程!你吼我?你为了那个外姓女人吼你亲妈?我的老天爷啊!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就是让你娶了媳妇忘了娘,来吼我的吗?她李芳不就生了一对龙凤胎,还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听着母亲开始在电话那头干嚎,张鹏程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知道,这场对话如果不按照母亲的剧本走,将会没完没了地演下去,直到他屈服为止。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声音放缓,带着疲惫的妥协:“行行行,妈,您别哭了。是我不对,我错了。我这就让……我这就处理。钱马上给您转过去,马上转您,行了吧?算我给妈赔罪。”
王菊花的哭声立刻小了下去,变成了抽抽噎噎的委屈:“这还差不多……鹏程啊,不是妈要说她,李芳她就是不像话!你看隔壁老刘家的儿媳妇,天天给婆婆买吃的穿的,陪聊天陪逛街,工资卡都上交婆婆保管!你再看看李芳?她什么时候主动给我打过电话?什么时候关心过我吃没吃饭?哪次不是我跟乞讨似的问你要?她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婆婆!指不定还在背后怎么咒我早死呢!”
张鹏程闭了闭眼,手指捏得发白。他脑海里闪过李芳那次红着眼眶对他吼:“张鹏程!在你妈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呼吸都是浪费你老张家的空气!我无论怎么做都比不上隔壁那个把婆婆当慈禧太后供着的保姆!” 当时他觉得李芳偏激,现在听着母亲的话,他却感到一阵刺心的寒意。
“妈,李芳她……工作也忙。”他干巴巴地试图解释一句。
“忙?她能有多忙?不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吹吹空调打打电脑?能有你忙?能有我当年下地干活忙?”王菊花嗤之以鼻,“她就是懒!就是坏!就是看不起我们农村出来的婆婆!觉得我土,觉得我丢她的人了!鹏程,你想想,自从你娶了她,她回过几次老家?每次回去那个脸拉得,像谁欠她几百万似的!我那老姐妹们都问我,是不是儿媳妇不待见你?我这老脸都没地方搁!”
这些话,张鹏程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每一次母亲都能翻出新花样来数落李芳,而每一次,他都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以前他还会试着调和,后来发现根本无用,反而火上浇油。现在,他只觉得累,无比的累。
“妈,过去的事就别提了。钱我转过去了,您查收一下。我这边还有个会,先挂了。”他只想尽快逃离。他妈胡搅蛮缠不讲理,真让他头疼。
“等等!”王菊花急忙叫住他,语气神秘兮兮地压低,“鹏程,妈跟你说个正事。你大姨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她家隔壁那个姑娘,叫小丽的,还记得不?以前还来咱家玩过,长得可水灵了,屁股大,好生养!人家现在在城里当护士呢,稳定!还没对象!你大姨说了,你要是……咳,你要是跟那个李芳过不下去了,她立马给你牵线!那姑娘一看就是能吃苦孝顺的好孩子,比那个娇滴滴的李芳强一百倍!”
张鹏程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脸上,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母亲竟然已经开始张罗着给他介绍下一个了?还拿生养说事?简直荒谬透顶!他又没皇位,家里两个孩子已经够他受得了,他就是结婚都不会再要孩子了,养孩子要命。
“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您胡说八道什么!您,照顾好自己就行,用不着您瞎操心!以后这种话别再说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王菊花听出儿子真动了怒,赶紧见好就收,但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不甘和暗示,“妈这不是为你好嘛……你好好想想,谁才是真心为你着想的人……行了,你忙吧,记得按时吃饭,别让妈担心。钱我收到了。”
电话终于挂断了。
张鹏程猛地将手机掼在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嗡嗡作响。母亲那些刻薄的话像一群毒蜂,在他心里乱蜇。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手机银行,找到母亲的账户,飞快地转了一笔钱过去,数字确实是平时的两倍。仿佛多转的钱能堵住母亲的嘴,也能减轻自己内心那点莫名的负罪感。
操作完毕,他盯着手机屏幕,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已经被李芳拉黑的微信头像。她的朋友圈变成了一条冷冰冰的横线。他试图发送一条信息,果然弹出了红色的感叹号。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沮丧席卷了他。
母亲永远在抱怨、索取、挑刺,如今李芳是压根看不起自己了,听儿子说他妈已经买房了……
他颓然地用手抹了把脸,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漏洞百出的报告上,只觉得无比讽刺。他在外面处理再复杂的项目都能游刃有余,却偏偏处理不好这世上最本该亲密的关系。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不是微信,是传统的短信。看来她是怕微信儿子收不到,或者,是为了强调某种正式性?
短信内容很长:“鹏程,钱收到了。妈知道你不爱听,但妈最后再说一句。李芳那个女人,心就不在你身上,更不在这个家里。她要是真在乎你,能这么对我?能这么逼你?妈是过来人,看人准得很!她就是嫌你当初创业穷过,现在看你发达了,赖着你不放,又不想尽义务!你想想,她娘家帮过你什么?净拖后腿!当初要不是她弟弟借钱……算了不提了。你好好想想,谁才是真心疼你的人。天冷了,记得加衣。”
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子,裹挟着浓浓的“母爱”,精准地戳向张鹏程最敏感、最疲惫的神经。先是示弱收到钱,然后再次强化李芳的“恶”,树立自己的“善”和“受害者”形象,再挑拨夫妻关系,暗示李芳嫌贫爱富、动机不纯,甚至翻出旧账点燃他内心可能存在的芥蒂,最后再用一句“天冷加衣”的关怀来软化这一切,让他无法反驳。
这套组合拳,王菊花打得驾轻就熟。
张鹏程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然后,他猛地抓起手机,不是回复母亲,而是找到李芳那个已经无法拨通的号码,狠狠地按下了呼叫键。
果然,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句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 不是正在通话,那是他被拉黑的提示。
一股邪火混合着绝望,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他手指飞动,给李芳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语气冲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李芳!你把我妈拉黑了?你至于吗?她再怎么不对也是我妈!你就不能大度一点?非要把关系搞得这么僵?现在好了……”
短信发送成功。
他喘着粗气,像一头困兽,等待着石沉大海的回应,或者,更激烈的风暴。
他知道这条短信可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但他控制不住。母亲的挑拨像毒液一样注入他的血管,在他身体里燃烧,让他迫切地需要找一个出口,而那个拉黑他的李芳,成了最直接的靶子。
他被他母亲成功地“挑拨”了,甚至自己都加入了“离间”的战役,向他婚姻的围墙又狠狠砸了一锤子。
而这一切,王菊花或许正在电话那头,算计着时间,满意地等待着儿子和儿媳关系进一步破裂的消息。她永远不会知道,或者根本不在乎,她亲手把儿子推向了怎样的孤独境地。在她看来,夺回儿子的全部注意力,让他重新变回那个只属于她、只听她话的“鹏程”,才是最终的胜利。至于儿子的幸福?那大概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或者说,她所理解的“为你好”,本身就是一种毁灭性的幸福。
第55章 找茬1
几天过去了,银行账户里多出来的钱带来的那点短暂快感早已消失殆尽。王菊花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咿咿呀呀唱着戏,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那股邪火非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烧得她心口疼,肝也疼。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就算儿子忘了给钱,被她这么一闹,哪怕是为了息事宁人,李芳那边也该有点表示了。哪怕不情愿,至少也该打个电话过来,假惺惺地问候两句,解释一下“妈,最近太忙忘了,您别生气”,或者更识相点,就该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保健品,上门来“赔罪”了。
可现在呢?
风平浪静。屁都没放一个!
电话没一个,人影没一个。连儿子张鹏程那边,自从上次转了钱之后,也没再来个电话安抚她这颗“受伤”的心。
这简直是反了天了!
王菊花“啪”地一下把电视遥控器拍在茶几上,胸膛剧烈起伏。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这里头有鬼。
肯定是李芳!肯定是那个小贱人在中间搞鬼!她肯定是拦着鹏程,不让他联系自己!说不定还在儿子面前说了自己一箩筐坏话!挑拨他们母子关系!
“好哇!李芳!你个黑心烂肝的东西!给你脸你不要脸!把老娘当病猫了……”王菊花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几天了?当缩头乌龟?以为躲着就没事了?做梦!我是你婆婆!是你长辈!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了?”
她越想越气,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当初结婚时就嫌她家是农村的,摆个臭脸;婚后从来不主动来看她,每次来都像大小姐下乡视察;不会做饭不做家务,把她儿子当佣人使唤;最可恨的是,肚子这么多年都没个动静,还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现在倒好,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直接蹬鼻子上脸,欺负到她头上来了!
这口气要是不出,她王菊花以后还怎么在老家那群老姐妹面前抬头?谁还不知道她儿媳妇骑到她脖子上拉屎了?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必须得去收拾她!必须得让她知道知道,在这个家里,谁才是大小王!谁才是说了算的那个!
王菊花下定决心,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她冲进卧室,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她得穿得厉害点,有气势点,不能输了阵仗!
最后,她换上了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暗紫色带盘扣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抿得油光发亮。对着镜子照了照,嗯,很有几分旧社会婆婆的威严。
她拿起那个用了很多年的旧手提包,气势汹汹地出了门,直奔儿子家。
一路上,她都在心里打着腹稿,想着等会儿见了李芳,该怎么骂,怎么发作,怎么把她骂得狗血淋头,无地自容!要是她敢顶嘴?哼!那就正好,让左邻右舍都来看看,这个不孝的媳妇是怎么欺负婆婆的!
到了儿子家门口,王菊花深吸一口气,摆出最高傲最愤怒的表情,抡起拳头,不是按门铃,而是“咚咚咚”地直接砸门,力气大得门板都在震。
“开门!李芳!你给我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给我滚出来!”她尖着嗓子喊道。
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却不是李芳,而是一个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面相陌生的中年女人。女人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愕然地看着门外杀气腾腾的王菊花。
“你……你找谁?”女人迟疑地问。
王菊花也愣住了,上下打量着这个女人:“你是谁?怎么在我儿子家?李芳呢?让她滚出来见我!”
“阿……阿姨?”女人似乎反应过来了,有点紧张地用围裙擦着手,“您是张先生的母亲吧?我是他请的钟点工,姓刘。”
“钟点工?”王菊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的火更大了!好哇!自己好吃懒做不做家务,居然还请上钟点工了?花的是谁的钱?还不是她儿子的血汗钱!“她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不清楚。”刘阿姨摇摇头,面露难色,“我来就没见过李芳,真不知道她去哪了!。张先生只吩咐我每天过来打扫一下卫生,给阳台的花浇浇水。”
没见了?
王菊花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难道……小两口吵架了?所以儿子才忘了给钱?所以李芳才没动静?
但随即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吵架?吵架她就能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了?就能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就算是吵架,她作为儿媳妇,该尽的礼数就能废了?真是岂有此理!
“哼!躲起来了?以为躲着我就找不到她了?”王菊花认定李芳是心虚故意躲着她,一把推开刘阿姨,硬是挤进了门,“我就在这等她!我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
她像个主人一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客厅,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扫射。
家里收拾得倒还算干净整洁——当然是钟点工的功劳。但她很快就发现了“罪证”!
沙发扶手上随意搭着一条看起来就很贵的真丝围巾,茶几上放着半瓶高级护肤品,旁边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标签是外文的矿泉水瓶。
“看看!看看!”王菊花像是抓到了赃物,指着那些东西对跟在身后不知所措的刘阿姨咆哮,“败家!太败家了!这围巾得多少钱?这擦脸的玩意儿得多少钱?这水!什么水要几十块钱一瓶啊?啊?我儿子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就是让她这么糟蹋的?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刘阿姨吓得不敢说话。
王菊花越看越气,径直冲向主卧室。刘阿姨想拦又不敢拦。
主卧室里,衣柜门没关严,能看见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包包。梳妆台上更是琳琅满目,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王菊花的眼睛都红了!她猛地拉开衣柜门,看着里面几乎没怎么穿过的新衣服,手指颤抖地指着:“疯子!真是个疯子!买这么多衣服穿得过来吗?当自己是开服装店的?还有这些包!”她抓起一个看起来小巧精致的链条包,“这玩意能装什么?装蒜吗?够买多少斤猪肉了!”
她又冲到梳妆台前,拿起一瓶包装精美的面霜,眯着眼看上面的价签——虽然看不懂外文,但那数字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啊!这是擦脸的还是吃金的啊?!”她狠狠地把瓶子掼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光会糟蹋钱!我们老张家是造了什么孽,娶回来这么个丧门星!月月这孩子跟她妈学坏了,买这么多瓶瓶罐罐,这是败家子呀……”
刘阿姨站在门口,脸都白了,大气不敢出。
王菊花发泄了一通,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床上,拿出手机就给儿子张鹏程打电话。电话一接通,她不等那边说话,就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
“张鹏程!你个窝囊废!你还要不要你这个妈了!你媳妇都要骑到我脖子上撒尿了!你管不管!”
电话那头的张鹏程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炸懵了:“妈?您又怎么了?您在哪儿呢?”
“我在哪儿?我在你家!”王菊花声音尖利,“你那个好媳妇呢?把她给我交出来!躲起来算什么本事!我今天非得好好教教她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孝顺!居然找钟点工,要她干嘛呢……”
“您……您去我家了?”张鹏程的声音顿时充满了疲惫和无奈,“妈,您能不能别闹了?李芳她不在家。”
“不在家?去哪了?是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啊?”王菊花根本不信,“张鹏程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让李芳滚回来给我磕头认错,我就没你这个儿子!你看看她干的这些好事!一柜子的衣服!一桌子的化妆品!那钱是大风刮来的吗?你赚点钱容易吗?就这么让她挥霍?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把孩子教的无法无天了……”
“妈!那些东西大部分都是月月的,你别动,是她自己挣钱买的……!”张鹏程试图解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
“自己赚的?”王菊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赚的就不是张家的钱了?小孩子就不知道存钱,就知道乱花,不会存钱,交给我,我这个奶奶给她存起来,以后嫁人……什么你的钱!我的钱都是张家的钱!她这么胡乱花钱,就是不行!还有,她赚得多怎么了?赚得多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就可以几天不联系我?就可以当我死了?我告诉你张鹏程,没这个道理!她就是赚座金山回来,就得守我老张家的规矩!孝敬公婆是天经地义!”
她这一套蛮不讲理的逻辑说得掷地有声,仿佛掌握了宇宙真理。
电话那头的张鹏程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来,显然也被气得不轻。
“妈,”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我和李芳……我们最近有点问题。她……她搬出去住了。”
“搬出去住了?”王菊花猛地提高了音调,先是惊讶,随即脸上竟然露出一丝隐秘的喜色!吵到分居了?这是好事啊!离她换儿媳妇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但这丝喜色立刻被她掩饰下去,转而变成更愤怒的控诉:“好啊!果然是个过日子的女人!一吵架就回娘家?甩脸子给谁看?拿这个拿捏谁呢?鹏程!这种女人就不能惯着她!你听妈的,这次千万别去接她!让她滚!有本事永远别回来!我看她离了你能有什么好下场!正好,你大姨说的那个小丽……”
“妈!!!”张鹏程终于爆发了,一声怒吼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您能不能别添乱了!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求求您了!您先回家行不行?别在我家里闹!算我求您了!”
“我添乱?我闹?”王菊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寒透了,“张鹏程!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是你妈!我这是为你好!你竟然说我添乱?你被那个狐狸精灌了多少迷魂汤啊!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我不如死了算了……”
她又开始了惯常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但这一次,张鹏程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
“您要是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他的声音冰冷而疲惫,“我还有会要开,挂了。刘阿姨在旁边吧?您让她接电话。”
王菊花被儿子这前所未有的冰冷态度噎得一下子忘了哭嚎,愣在原地。
刘阿姨战战兢兢地接过王菊花递过来的手机:“喂,张先生……”
“刘阿姨,麻烦你,看着点我妈,等她平静点了,帮她打个车送她回家。车费我之后转给你。麻烦了。”张鹏程的声音透着无尽的疲惫。
“哎,好,好的张先生。”刘阿姨连连答应。
电话挂断了。
王菊花呆呆地坐在床上,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脸上还挂着刚才挤出来的眼泪。儿子……儿子竟然就这么挂了她的电话?还让一个钟点工“看着”她?送她走?
一股巨大的委屈、愤怒和恐慌攫住了她。她感觉自己在儿子心里的地位正在急剧下降,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李芳!
一定是李芳!一定是她在背后教唆的!让儿子疏远自己这个亲妈!
这个祸水!这个扫把星!
王菊花的眼神重新变得怨毒起来。她猛地站起来,吓了刘阿姨一跳。
“李芳……你别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咱们没完!我非得把你揪出来不可!”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一把抓过自己的手提包,看也不看刘阿姨,铁青着脸,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门。
她没坐电梯,沿着楼梯噔噔噔地往下跑,心里的怒火和那个“揪出李芳”的念头烧得她几乎失去了理智。
她决定,去找到李芳!她就不信,李芳能挣到钱了,那钱也是她的。
今天,非得把这个家搅个天翻地覆,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李芳是个什么东西不可!
第56章 找茬2
王菊花像个出征的战士,带着一身的怨气和“正义感”,风风火火地冲到了李芳公司楼下那栋气派的写字楼前。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晃得她有点眼晕,但这更激起了她的怒火——看看,她儿子赚的钱,就把这种好地方养着那个女人,她配吗?!
她不管不顾地就要往里冲,却被门口穿着制服的保安客气地拦住了。
“阿姨,请问您找谁?需要登记一下。”保安小伙子还算有礼貌。
“登记什么登记!我找我儿媳妇!”王菊花眼睛一瞪,声音尖利,“李芳!就在你们这楼上那个什么……什么破公司上班!你让她赶紧给我滚下来!”
保安皱了皱眉,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素养:“阿姨,您别激动。您有预约吗?或者您知道她在几楼哪个部门吗?我帮您联系一下前台。”
“预约?我见她还要预约?我是她婆婆!是她妈!”王菊花叉着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保安脸上了,“你赶紧让她下来!不然我就自己上去找!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是什么龙潭虎穴,婆婆见媳妇还得通传?”
她的嗓门越来越大,引得进出办公楼的白领们都纷纷侧目。保安脸上有点挂不住了:“阿姨,您这样我们很为难。公司有规定,没有预约或者内部员工接,是不能随便上去的。您看您要不给李女士打个电话?”
“打电话?我要是能打通还用来这儿?”王菊花更来气了,觉得这保安就是在故意刁难她,和李芳是一伙的,“她把我拉黑了!那个黑心肝的东西!怕我找到她!你赶紧的,别废话!让她下来!不然我今天就在这儿不走了!让大家伙都评评理,看看这公司养的什么好员工,连婆婆都敢拉黑,都敢不孝顺!”
她说着,还真就一屁股坐在了大门旁边的台阶上,开始拍着大腿干嚎起来:“我的老天爷啊!没天理了啊!儿媳妇欺负婆婆了啊!花着我儿子的钱,住着我儿子买的房,连口饭都不给我吃啊!我这把老骨头还不如死了算了啊……”
保安彻底傻眼了,对着对讲机小声急促地汇报着情况。前台很快来了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孩,试图安抚王菊花。
“阿姨,您快起来,地上凉。有什么事好好说,我们帮您联系李芳姐好不好?”
“联系?现在就联系!你开免提!我要亲自跟她说!”王菊花停止了干嚎,但依旧坐在地上,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前台姑娘无奈,只好用座机拨通了李芳部门的电话。巧的是,接电话的正是李芳的一个同事。
“喂,你好,请问李芳在吗?楼下有位阿姨找她,说是她婆婆……”前台姑娘尽量委婉地说。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回应:“李芳?她出差了。不在公司啊。”
“出差了?”前台姑娘看向王菊花。
王菊花一听,猛地从地上蹦起来,一把抢过前台手里的电话,对着话筒就吼:“出差?她出什么差?躲起来了是不是?你告诉她别装死!赶紧给我滚下来!不然我就在你们公司门口骂,骂到她丢光工作为止!让她装!我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的同事被这泼妇骂街般的架势吓到了,磕磕巴巴地说:“阿、阿姨……李芳她真的不在公司了……我们也好几天没见到她了……”
“不在公司,在哪?你们是合伙骗我是吗,我老婆子可是不好忽悠的,我不信,我要亲自去看看?”王菊花根本不信,冷笑连连,“你们都是一伙的!合伙骗我!包庇她!什么破公司!专门养这种不孝不仁的东西!领导呢?把你们领导叫来!我要问问你们领导,是怎么教育员工的!怎么就教出这种连婆婆都不要的玩意儿!”
她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几乎整栋大堂都能听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前台姑娘和保安的脸色都极其难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姨,您真的不能这样……影响我们办公……”前台姑娘都快哭了。
“影响办公?我影响谁了?我找我自己儿媳妇犯法了?”王菊花越发嚣张,“你们怕影响,就赶紧把李芳交出来!不然我今天就跟你们没完!我还要去找记者!去找电视台!让你们公司好好出出名!”
就在场面几乎失控的时候,一个看起来像是小领导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脸色严肃:“怎么回事?谁在这里大声喧哗?”
王菊花一看来了个管事的,立刻调转枪口,指着对方的鼻子:“你就是领导?来得正好!你们公司的李芳,目无尊长,不孝公婆,克扣我的生活费,还把我拉黑!现在躲着不敢见人!你们公司管不管?不管我就替你们管!这种道德败坏的员工,就该开除!立刻开除!”
那小领导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强忍着怒气:“这位阿姨,您先冷静。员工的私事我们公司无权干涉。如果李芳真的出差了,那她就不在公司。您在这里闹也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干扰了我们正常的办公秩序。请您先离开,好吗?”
“私事?她欺负我这叫私事?”王菊花跳着脚骂,“她花着我儿子的钱,那钱就有我儿子的一半!我就能管!你们包庇她,就是纵容员工犯罪!你们这是什么黑心公司!我今天就不走了!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有本事报警抓我啊!让警察来看看你们这公司是怎么欺负老人的!”
她彻底胡搅蛮缠起来,什么难听说什么,什么帽子大都往对方头上扣。那小领导也被气得脸色发青,但对着一个撒泼的老太太,打不得骂不得,一时竟也无计可施。
“好,你不叫李芳下来是吧?行!我自己喊!”王菊花见对方不说话,以为对方怕了,更加得意,直接扯开嗓子,对着电梯方向和大堂喊起来:“李芳!你个丧良心的东西!你给我出来!你有本事当缩头乌龟,没本事出来见我吗?你花我儿子钱的时候怎么不躲?李芳!滚出来!让大家看看你个不孝的泼妇长什么样!李芳!你……”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魔音灌耳,在整个挑高的大堂里回荡,简直是一场灾难。
保安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试图强行把她请出去:“阿姨,您再这样我们真的要报警了!”
“报警?你报啊!我怕你啊!”王菊花一把甩开保安的手,反而往地上一坐,开始更大声地哭嚎,“打人啦!保安打老人啦!黑心公司纵容员工不孝,还打婆婆啦!没天理了啊……”
场面彻底混乱不堪。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时候,王菊花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本来不想接,但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儿子张鹏程。
她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按了接听,抢在儿子开口前,用比刚才哭嚎还要凄厉一百倍的声音对着话筒喊:“鹏程啊!你快来啊!你妈要被人打死了啊!李芳的公司欺负人啊!保安打我!领导骂我!他们合伙欺负我个老太婆啊!你赶紧来给你妈做主啊!不然你就再也见不到妈了啊……”
她添油加醋,颠倒黑白,把自己塑造成了十足十的受害者。
电话那头的张鹏程,听着母亲那边传来的鬼哭狼嚎和背景音里的嘈杂混乱,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用力捏着手机,指节泛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妈……您到底想干什么?!您非要把我逼死才甘心吗?!!”
第57章 找茬3
王菊花那一声凄厉过头的哭嚎还卡在喉咙里,就被儿子电话里那近乎崩溃的怒吼给噎了回去。她愣了一秒,随即更大的委屈和愤怒涌了上来——她被人这么欺负,儿子不来帮她,反而吼她?
但没等她对着电话继续发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快步走进了大堂。显然是公司的人受不了报警了。
王菊花一看警察来了,非但没怕,反而像是找到了更大的靠山,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向为首的警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你们要给我做主啊!这个黑心公司,纵容员工欺负老人!我儿媳妇李芳,不孝公婆,克扣我生活费,还把我拉黑躲起来!我来找她理论,他们公司就包庇她,还让保安推我!领导还骂我!你们看看,看看我这把老骨头,差点被他们打死在这儿啊!天理何在啊!”
她颠倒黑白,把自己塑造成了十足的受害者,演技逼真得仿佛刚才那个坐地撒泼、口吐恶毒的人根本不是她。
公司那个小领导和前台、保安气得脸色铁青,刚要开口辩解,民警抬手制止了他们,显然处理这种纠纷很有经验。年长一点的民警看着王菊花,语气平和但带着威严:“阿姨,您先别激动。有什么事慢慢说。您说他们推您,骂您,有受伤吗?或者有证据吗?”
“还要什么证据?我浑身都疼!我心脏病都要犯了!他们就是推我了!就是骂我了!”王菊花捂着胸口,一副快要厥过去的样子,“警察同志,你们快把那个不孝的李芳抓起来!还有这些帮凶!都抓起来!”
民警皱了皱眉,正要继续询问,这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门外响起。张鹏程几乎是从车上冲下来的,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西装外套的扣子都扣错了。他一眼就看到被围在中间、正在表演的母亲,以及脸色不善的民警和公司员工,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他快步挤进人群,一把拉住还在喋喋不休的母亲:“妈!您闹够了没有!快跟我回家!”
王菊花一见儿子来了,更是来了劲,反而死死拽住儿子的胳膊,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音更加凄惨:“鹏程!你总算来了!你再不来,妈就要被他们欺负死了!他们合伙欺负我啊!李芳那个小贱人躲着不敢见人,他们公司就包庇她!还要报警抓我!你快,快让他们把李芳交出来!我今天非要撕烂她那张脸不可!”
张鹏程听着母亲这些不堪入耳的话,看着周围人投来的或鄙夷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用力想把母亲拖走:“妈!您别说了!算我求您了!快走吧!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了,我妈……”他指指大脑“这里有点问题……”众人明白,原来是老年痴呆症呀,看着王菊花不免有点同情她,这么年轻就这样了!
“走?我不走!”王菊花死死钉在原地,指着儿子的鼻子骂,“张鹏程!你还是不是我儿子?你老婆这么欺负你妈,你就这么怂?屁都不敢放一个?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我告诉你,今天李芳不滚出来给我磕头认错,我就死在这里!我让你们公司所有人都看看,你娶了个什么玩意!”
“妈!”张鹏程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甩开母亲的手,眼睛通红,声音嘶哑,“您到底想怎么样!非要逼得我工作丢光,您才满意吗?!您是这么想的吗?……”
他的怒吼带着绝望,让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一下。
王菊花被儿子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震住了,呆了一秒。但随即,那股被“背叛”的怒火烧得更旺。她看着儿子那副为了李芳吼自己的样子,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刻薄恶毒的话不过脑子就冲了出来,声音尖利得刺耳:
“啊呸!那是她活该!她李芳就是个不……她就是个没用的废物!赔钱货!活该我儿子不要你!鹏程你早就该休了她!这种女人留着干什么?当祖宗供着吗?!她……”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她所有恶毒的诅咒。
并不是真的有人打她。而是电梯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气场强大的中年女人在一行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她刚好听到了王菊花最后那几句极其不堪入耳的叫骂。
女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冰冷地扫过现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张鹏程身上。
“张鹏程。”女人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凝固了,“你们家的闹剧,真是越来越精彩了。唱戏唱到我公司大堂来了?”
张鹏程看到来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明……明总……对不起,我……”
来人正是明总。也是这栋写字楼的业主之一。
明总根本没理会他的道歉,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还在发懵的王菊花,又看向旁边的民警,最后重新盯紧张鹏程。
“警察同志,辛苦你们跑一趟。这是我们的合作方员工的家事,没想到处理成这样,影响贵方办公秩序,非常抱歉。”明总先是对民警客气了一句,然后语气骤然降温,对着张鹏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张鹏程,我不管你们家有什么鸡零狗碎、见不得人的破事。这里是办公场所,不是你们家炕头!你母亲在这里撒泼打滚,辱骂我司员工,恶意诋毁我司声誉,严重影响了正常经营!”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把人冻僵。
“看在我们有过合作的份上,这次我不深究。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你母亲带走处理干净。如果再有下一次,”明总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如果她再敢出现在我这里,说任何一句不干不净的话,影响我的生意……”
她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张鹏程最后的尊严。
“我可不是李芳,还给你们一家留着脸面。你的面子,在我这儿,一钱不值。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而且,我会让法务追究你们一切法律责任!包括名誉损害和经济损失!听明白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张鹏程脸上,更是扇在了还搞不清状况的王菊花脸上。
她终于有点反应过来,这个看起来就很大官的男人,好像……在威胁她儿子?要断了儿子的财路?
她刚想张嘴撒泼,却被明总那冰冷彻骨、不带一丝人类感情的眼神一扫,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惊恐的嗬嗬声。
张鹏程浑身都在发抖,是羞耻,是愤怒,是恐惧,也是彻底的无力。他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听明白了,明总。对不起,非常抱歉。我立刻处理。”
他再也不敢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已经吓呆、浑身发软的王菊花强行拖离了大堂。王菊花那双刚才还瞪得溜圆、满是战斗精神的三角眼里,此刻只剩下闯下大祸后的茫然和恐惧。
民警见状,也松了口气,和明总点头示意后离开了。
明总看着那对母子狼狈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对身边助理吩咐:“通知下去,以后这位张先生的母亲,列入大厦访客黑名单。绝对不允许再踏入一步。”
“是,明总。”
一场闹剧,最终以王菊花意想不到的、最惨淡的方式收了场。她被儿子几乎是塞进了车里,一路上,儿子铁青着脸,一言不发,那种死寂的愤怒比任何怒吼都让她害怕。
她第一次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闯了大祸了。但她嘴里还在下意识地喃喃嘀咕,试图为自己找补:“……凶什么凶……有钱了不起啊……我……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李芳那个……”
第58章 找茬4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嘶嘶声,以及王菊花因为刚才一番闹腾还未平复的、粗重的喘息。
张鹏程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目视前方,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明总那些冰冷刺骨的话,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你的面子,在我这儿,一钱不值。”
耻辱感像浓硫酸一样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王菊花偷瞄着儿子铁青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明总的威胁而产生的恐惧,慢慢又被不甘和委屈取代。她撇撇嘴,开始小声嘟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儿子听:
“……凶什么凶……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还不是靠我们这些老百姓消费……敢这么跟我说话,折寿哦……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跟李芳肯定是一伙的……都不是好玩意儿……”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密闭安静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张鹏程的耳朵里。
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脚刹车,将车粗暴地停在了路边。由于惯性,王菊花整个人往前一冲,差点撞到前面。
“哎呀!你干什么!想摔死我啊!我可是你亲妈,有你这样不孝的儿子吗?”王菊花吓了一跳,拍着胸口抱怨。
张鹏程没有立刻说话,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怒。他转过头,看着母亲那张写满了“我委屈但我有理”的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因为极度压抑而沙哑颤抖:
“妈……算我求您了……行不行?”他几乎是在哀求,“您能不能,就这一次,听我一句?别给我惹麻烦了!这里是城里,是公司!不是咱们村头大树下!您刚才那样闹,您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那明总是我最大的客户!她一句话,你儿子我就得立刻滚蛋!到时候别说生活费,咱们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王菊花被儿子眼中的绝望和红血丝震了一下,气势稍稍弱了点,但嘴上依旧不服软:“……那……那也不能那么欺负人啊……她那么有钱,差你这点生意?吓唬你的吧……再说了,要不是李芳那个小贱人……”
“够了!”张鹏程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吓得王菊花一个哆嗦。
“李芳……李芳……李芳!您眼里是不是就只有李芳?!所有事都是她的错?!是我!是您儿子我忘了给您打钱!是我没处理好!跟她没关系!她现在已经和我没关系了!您能不能别再把她扯进来?!你记住我们离婚了,离婚了,她已经不是你儿媳妇了……”张鹏程低吼着,额头上青筋暴起。
王菊花听到“离婚就离婚,吓唬谁呢……”,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立刻忽略了儿子的暴怒:“她搬走了?真的?鹏程!这是好事啊!那种女人早就该滚蛋了!还败家,留着干什么?离了好!离了妈再给你找个好的,你看咱们村的……”
张鹏程看着母亲那副喜形于色、甚至开始盘算下一步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所有的怒火仿佛瞬间被这盆冰水浇灭,只剩下无力的灰烬和悲哀。
他疲惫地靠回驾驶座,用手捂住脸,良久,才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声音:
“妈,这里真的不适合您。城里规矩多,人心也复杂,您待着也不开心。我给您买明天的火车票,送您回村里吧。大伯小姨他们都在,也有人照应您。生活费我每个月按时给您打过去,只多不少,行吗?”
回村?
王菊花一听这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回那个鸟不拉屎的穷山沟?看着邻居盖起小楼开上车,自己回去守着一亩三分地,然后眼巴巴等着儿子每个月施舍那点生活费?等着被那些老姐妹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看,她儿子在城里发达了也不要她,把她撵回来了”?
绝对不行!她死也不要回去!
“回村?我不回!”王菊花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蛮横,“张鹏程!你想把你妈扔回那个穷地方自生自灭?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培养出来,是让你享福的,不是让你把我一脚踢开的!你想都别想!”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您回去更自在……”
“自在什么自在!回去让人看我笑话吗?”王菊花打断他,三角眼里闪烁着精明和贪婪的光,“你想让我走也行!在城里给我买个房子!不用太大,三室一厅就行!地段得好点,离你近点!再给我雇个保姆!要老实本分的,会做家乡菜的!妈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你那么能赚钱,这点要求不算什么吧?”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买房子?雇保姆?张鹏程听着这些离谱的要求,简直气笑了。他现在事业岌岌可危,婚姻一团乱麻,母亲刚刚差点毁掉他最重要的客户,她竟然还能盘算着要房子要保姆?
“妈!您知道现在城里一套房子多少钱吗?还要三室一厅好地段?我哪来那么多钱!”张鹏程感觉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没钱?”王菊花眼睛一瞪,“你开那么好的车,住那么大的房子,公司开得那么大,你会没钱?骗鬼呢!你就是不想给我花!想留着都给那个跑了的狐狸精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必须给我买!你是不是嫌弃妈,舍不得给我花钱,宁愿在外面朝三暮四……”这些都被她瞎说对了,张鹏程有些心虚。
“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张鹏程忍无可忍地反驳,“我每个月给您的生活费,在村里足够您过得舒舒服服,是城里普通白领一个月的工资了!您还要怎么样?再怎么说村里你也熟悉,没事去村头唠嗑,打麻将多好,城里有什么好的……”
“那是以前!现在物价涨了!而且我在城里不要开销啊?”王菊花胡搅蛮缠,“我不管!你必须给我买房子雇保姆!不然我就天天去你公司找你!去你客户那里找你!我去告诉他们你不孝,虐待亲妈!我看谁还敢跟你做生意!”
又是这一套!一哭二闹三上吊,外加威胁!
张鹏程看着母亲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狰狞嘴脸,最后一丝耐心和期望也彻底粉碎了。他忽然明白了,跟母亲讲道理,根本就是对牛弹琴。她的世界里只有索取和控制,根本没有理解和体谅。
他猛地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咆哮。
“好,您不回去是吧?”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任何情绪,“行。那您就在城里待着。但我明白告诉您,房子,没有。保姆,没有。以后生活费,我照给,但多一分都没有。您愿意去我公司闹,随您的便。您刚才也看到了,闹的结果是什么。您要是觉得把我工作闹没了,大家一起滚回村里喝西北风更好,您就尽管去。”
他说完,不再看母亲一眼,一脚油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王菊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吓了一跳,赶紧抓住扶手。她看着儿子冰冷决绝的侧脸,听着他那不带一丝感情的话,心里第一次真正地涌起了一阵恐慌。
儿子这次……好像是来真的?
但她依旧嘴硬,低声咒骂着:“……白眼狼……没良心……有了钱就忘了娘……都是李芳那个丧门星挑唆的……不得好死……”
只是这骂声,明显比之前少了几分底气,多了几分外强中干的色厉内荏。
车厢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一次,连空调的声音似乎都冻结了。这对母子之间,那最后一丝脆弱的温情纽带,似乎也在这一刻,被王菊花无穷无尽的贪婪和胡搅蛮缠,彻底斩断。
车窗外,城市的繁华飞速倒退,霓虹闪烁,却照不进车内这对母子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第60章 无理取闹2
张鹏程在卧室里,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但门外母亲抑扬顿挫的哭嚎、张强不耐烦的踱步声、以及女儿张月的劝慰,还是像钢针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他感觉自己像被裹在一张粘稠的、名为“家庭”的蛛网里,越是挣扎,缠得越紧,几乎要窒息。离婚带来的短暂宁静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更令人绝望的喧嚣和拉扯。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窸窸窣窣的嘀咕和算计。张鹏程疲惫不堪,精神和肉体都达到了极限,竟就那样靠着门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话,却也无人安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鹏程就被手机铃声惊醒。是秘书打来的,提醒他今天上午和明总那边还有一个重要的线上协调会,务必准时。
他揉着剧痛的太阳穴,挣扎着爬起来。打开卧室门,一股隔夜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一片狼藉,零食袋、瓜子皮扔得到处都是,张强四仰八叉地睡在沙发上,打着鼾。张月缩在单人沙发上,身上盖着件外套。母亲王菊花却不见踪影。
张鹏程心里一紧,生怕她真的不管不顾又跑出去闹事。他快步走到次卧门口,门虚掩着,只见王菊花和衣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他稍微松了口气,但旋即又自嘲地笑了笑——难道还指望她起来给自己做顿早饭吗?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满脸胡茬、憔悴不堪的男人,感到一阵深深的陌生。
他匆匆洗漱,换好衣服,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工作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就在他拿起公文包,快要走到玄关时,次卧里突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
“哎呦……哎呦喂……”
张鹏程脚步一顿,眉头拧紧。
“鹏程……鹏程啊……”王菊花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痛苦的颤音,“儿啊……你快来……妈……妈不行了……”
张鹏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虽然对母亲昨晚的表演记忆犹新,但万一她真的气出个好歹……他不敢多想,立刻转身推开次卧的门。
只见王菊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不知是不是偷偷拍了粉),嘴唇干燥,一只手死死地按着胸口,眉头痛苦地拧成一个疙瘩,哎呦哎呦地叫唤着。
“妈!您怎么了?”张鹏程快步走到床边,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
听到动静,张强和张月也揉着眼睛醒了,懵懵懂懂地凑到门口。
“妈?咋了?”张强打着哈欠问。
“哎呦……我的心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王菊花看见人都来了,叫得更加卖力,眼角还挤出了两滴浑浊的眼泪,“憋死我了……昨晚一宿没睡……气的……鹏程啊……妈要是就这么走了……你可得把妈埋回老家祖坟啊……别让你妈成了孤魂野鬼……”
张鹏程看着母亲“痛苦”的表情,尤其是听到她还不忘提“回老家祖坟”,心里那点担忧瞬间被一种荒谬和无力感取代。他太了解母亲了,这演技,几十年如一日。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心口疼?很严重?那我马上打120,送您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心电图、心脏彩超、ct都做一遍,真有病咱们赶紧治。”他说着就真的掏出手机。
王菊花一听要去医院,还要做那么多检查,心里顿时慌了。她可不想去闻那消毒水味儿,更怕真检查出点别的啥,或者露馅。她赶紧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力道可一点都不像个病人。
“别!别打120!兴师动众的……浪费那钱干啥……”她喘着气,眼神闪烁,“妈这是老毛病了……就是气的!一口气堵在心口了……不用去医院……歇歇就好了……”
“气的?”张鹏程看着她,“那您说,怎么才能把这口气顺过来?”
王菊花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眼泪汪汪地看着儿子:“鹏程啊……妈知道……妈昨天不该去你公司……妈错了……妈就是一时糊涂,怕你有了媳妇忘了娘……现在李芳也走了,妈就剩下你们了……”她先是以退为进,抹了把眼泪,然后话锋一转,“可你昨天说的那话,太伤妈的心了……AA制?那还是一家人吗?传回村里,你让妈的老脸往哪儿搁?你让你弟你妹怎么抬头做人?”
张强在一旁帮腔:“爸!你看你把奶气成什么样了!一家人算什么A不A的,多生分!”
张月小声嘟囔:“奶你别生气,身体要紧……”
王菊花紧紧抓着张鹏程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鹏程……妈不要你买大房子,也不要保姆了……妈知道你不容易……”她先是示弱,然后图穷匕见,“你就……你就别赶妈走,行不?妈死也要死在城里,死在你身边!回农村?那不是等着被唾沫星子淹死吗?我不回去!打死我也不回去!”
她喘着大气,一副“你不答应我马上就断气”的架势:“妈这身体……看来是真不行了……以后就得指望你……妈……妈现在就咽了这口气算了!”
完美的道德绑架。用“病”做要挟,用“死”做筹码,核心目的只有一个——留在城里,并且让张鹏程继续负担所有人的生活。
张鹏程看着母亲“奄奄一息”却中气十足地讨价还价的样子,再想到一会儿那个至关重要的线上会议,一股极致的烦躁和厌恶涌上心头。
他知道母亲九成九是在装病。但他能怎么办?真的不管不顾叫来120,然后当着医生的面揭穿她?他丢不起那个人,也耗不起那个时间。
他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干涩:“行了,妈,您别说了。不想去医院就好好躺着休息。”
他抽回自己的手,看了一眼手表,会议时间快到了。
“我上午有很重要的会,必须去公司。”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您……就在家休息吧。想吃什么让张月点外卖。”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床头柜上,“钱不够再跟我说。”
他没有再提回农村的事,也没有再提AA制。但这暂时的沉默,并非妥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绝望和冷漠。他像是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困兽,暂时放弃了挣扎。
王菊花眼中迅速掠过一丝得意的光芒。她就知道,这招管用!儿子还是怕她“死”的。她立刻配合地虚弱地点点头:“哎……好……你去忙吧……工作要紧……妈歇歇就好了……别担心妈……”
张鹏程不再看她,转身对张强和张月冷冷道:“照顾好你奶奶。别再生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关门声比平时重了三分,显示着他压抑的怒火。
听到儿子脚步声消失在电梯口,王菊花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哪还有半点病态。她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钞票,塞进自己兜里,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哼,想跟我斗?还嫩点!”她得意地对张强和张月说,“看到没?你爸还是心疼我的!”
张强凑过来,嬉皮笑脸:“奶,您刚才演得可真像!我都快信了!这下好了,您就放心休息!”
王菊花瞪他一眼:“什么演?我是真难受!让你爸气的!”她下了床,精神抖擞,“快,张月,去看看冰箱里还有啥,给奶煎个鸡蛋,煮碗面条,饿死了!吃完咱们还得干正事呢!”
张月一愣:“奶,我不会做饭,我给您点外卖,可比做的好吃多了……”
王菊花三角眼一眯,精光四射:“忽悠我吧,我可没钱……”
“放心,不花您的钱,孝敬您我心甘情愿……”
说的王菊花眉开眼笑的,还是她孙子孙女对她好。
第59章 无理取闹1
车子驶入一个中档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引擎熄火后,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被瞬间放大,凝固在冰冷的水泥空间里。
张鹏程解开安全带,动作僵硬,没有看旁边的王菊花一眼,直接推门下车。
王菊花心里那点因为儿子最后冰冷态度而产生的恐慌,在看到儿子依旧把她带回家、而不是真的直接扔去火车站后,迅速消散,转而滋生出一股“我就知道你会服软”的得意,虽然这得意被厚厚的怨气包裹着。她哼了一声,也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母子二人依旧一言不发,一个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一个盯着电梯壁里自己模糊而带着怒气的倒影。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张鹏程拿出钥匙打开家门。一股家常的、略带油腻的饭菜味飘了出来——显然不是李芳还在时会有的那种清新整洁的味道。
“爸,你回来了?奶接到没?”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伴随着拖鞋的啪嗒声。
张鹏程还没回答,就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穿着居家t恤短裤的女孩探出头来,是女儿张月。
“奶,你可算来了!路上累不累?”张强嘴里叼着牙签,含糊地说着,视线却在王菊花和张鹏程之间来回扫视,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王菊花一看到自己另外两个孙子孙女,尤其是在她看来“最有出息”的两个孩子。
她把包往地上一扔,也顾不上换鞋,就拍着大腿嚎哭起来:“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如今有钱了,翅膀硬了,要把他亲妈赶回农村去自生自灭啊!不想养我了啊!嫌我丢他人了啊!”
这一哭二闹的架势,熟练得如同呼吸。
张月和张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看向脸色铁青的张鹏程。
张鹏程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他疲惫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妈,您能不能别一进门就闹?”
“我闹?是我闹吗?!”王菊花见有“观众”,情绪更加饱满,眼泪鼻涕说来就来,“你刚才在车上怎么说的?啊?要给我买票送我回去!还说什么多一分钱生活费都没有!张强!张月!你们听听!这是人话吗?我可是他亲妈!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他现在就这么对我!”
张强一听,眉毛就竖起来了,他把牙签一吐,走到张鹏程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挑衅:“爸,真的假的?你真这么跟奶说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奶这么大年纪了,想来城里享享福,你怎么能赶她走?”
张鹏程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累了,你们照顾好你奶奶,给讲讲城里的规矩,别一天没事瞎闹……”说完回屋休息去了,晚上周婷的约会都拒绝了,最近越来越不顺,那天要去庙里烧个高香,去去晦气。
“奶,你咋惹我爸生气了?”
“你爸自己心情不好,怪我,我咋会……”王菊花口是心非的说着。
第61章 去瑞士1
办公室宽敞奢华,落地窗外是城市繁华景象。明总正接着一个电话,语气热情。
明总:“哈哈哈,王总放心,那批货绝对没问题!合同细节我让秘书马上发您……好嘞好嘞,合作愉快!”
她刚挂断电话,办公室门被轻声敲响。
秘书 (oS):“明总,李副总回来了。”
明总:(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她在哪?”
“在设计部,马上过来!”
门打开,李芳走了进来。她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套裙,拖着一个小型行李箱,风尘仆仆但精神不错,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自信的微笑。
明总:(热情洋溢地迎上去,张开双臂)“哎呀!李芳!亲爱的!你终于回来了!可想死我了!”
李芳:“明总,您是想我,还是想我给您挣的钱啊?”
明总:“都想!都想!你可是我的财神爷……不不不,财神奶奶!这不到一年,你给我立的功,顶别人干三年!”
李芳:(放下行李箱,优雅地在会客沙发坐下)“您满意就好。不过这次可真累得够呛,我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充电续航。最近没灵感了……暂停设计……”
明总:(亲自给她倒了杯水)“应该的!必须休息!多久都行!(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一个精致的文件袋)喏,早就给你准备好了。瑞士阿尔卑斯山脚下,一个小别墅,环境绝对一流,手续都办妥了,钥匙房产证都在里面。算是我个人一点小小心意,奖励你这段时间的辛苦。”
李芳:(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看,脸上露出真诚的喜悦)“明总大手笔啊。这礼物我可太喜欢了。正好,这次休息就过去看看,享受一下人间仙境。”
明总:“(满意地笑)你喜欢就好!你值得最好的!(坐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休息归休息,下半年欧洲市场那边,还有个大的项目,我心里可还指着你呢……”
李芳:(了然一笑,端起水杯)“我就知道……放心,明总,钱是赚不完的。等我休息好了,再谈工作。现在啊,我先得把时差倒过来。”
明总:(连连点头)“当然当然!不急不急!你先安顿好。对了,房子还给你留着呢,一直让人打扫着。”
李芳:“谢谢明总费心。”
明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说)“哦,对了,有件小事……昨天上午吧,你前夫那个母亲,是不是姓王?找到公司前台来了,闹着要见你。嚷嚷着什么……儿子媳妇离婚了,骗他儿子钱,不给她养老费什么的……搞得前台小姑娘有点慌。”
李芳:(正在喝水的手顿住了,眉头微微蹙起,放下杯子)“王菊花?她找到公司来了?(冷笑一声)她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没打扰到公司吧?”
明总:(摆摆手)“那倒没有。保安处理了。就是觉得有点晦气,也怕对你有什么影响。听说后来你前夫过来把她带走了,脸色难看得很。”
李芳:(眼神冷了下来)“她这是找不到我,就想来我工作的地方闹,想逼我出来?真是可笑。我和张鹏程已经离婚了,财产也分割清楚了,白纸黑字,有什么可骗她的?无非是看张鹏程忙的忘记给他妈钱了,母子俩都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心想算了算了,跟垃圾人计较,不值得。
明总:“(若有所思)清官难断家务事啊。不过,你这前婆婆……战斗力可真不一般。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让保安那边以后特别注意一下,不让她进大楼?”
李芳:“(沉吟片刻,摇摇头)暂时不用了。她昨天没闹成,张鹏程也把她带走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暂时应该不敢再来了。毕竟她也怕真把张鹏程惹急了,彻底翻脸。谢谢明总关心。”
明总:“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李芳:“嗯。谢谢。”
她拿起文件袋和行李箱,站起身。
李芳:“那我先回去休息了。有事电话联系。明天我就去瑞士……”
明总:“好好好,快去休息!”
李芳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褪去,染上一抹厌烦和凝重。
李芳回到自己久违的公寓,室内整洁干净,一尘不染。她放下行李,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华灯初上。她拿出手机,翻着上面的信息,发信息最多的就是王明,她的一个追求者。
李芳划亮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着她毫无波澜的脸。她给那个今天刚交换了号码、被家里吹嘘成“绝世好男人”的王明发了条信息——「已到家,勿念。」
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礼貌,一道她亲手划下的、无人能越界的鸿沟。
发送,关机。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
紧接着,她用自己的另一部工作手机,接通了秘书的电话,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刚刚结束一场闹剧般相亲宴的疲惫。
“订一张最早去瑞士的机票,要快。”
挂断电话,室内陷入死寂。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指尖冰凉。那一家子,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绝不会因为她一次明确的拒绝就死心。他们只会觉得她是在拿乔,是在试探,会用更令人窒息的热情和“为你好”的姿态扑上来,试图将她拖回那个她耗尽心力才爬出的泥潭。
婚姻?信任?男人?
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像冬日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空气里。上一段婚姻早已将她对这些词汇的所有认知连根拔起,碾碎成泥。如今看谁,眼底都先镀上一层审视的冰,揣测着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的图谋不轨。
瑞士的雪山、冷冽干净的空气,或许能暂时涤荡这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她转身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每一件放入箱中的物品,都是一份决绝的告别。
第二天清晨,机场广播里流淌着柔和的登机提示。
李芳穿着一件剪裁优良的驼色风衣,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唇。她握着登机牌和护照,像是握着自己通往自由的凭证。
然而,就在通往安检口的通道旁,那几张她最不想看见的脸,还是如同噩梦般赫然出现。她的“前婆家亲戚”,以那位保养得宜、笑容殷切的前姑婆为首,身边还跟着两个七大姑八大姨,正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像一群尽职尽责的猎犬。
李芳脚步一顿,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半秒。几乎是本能,她压低帽檐,想借着匆忙的人群隐没身形。
可惜,太晚了。
“李芳!这里!”前姑婆眼尖,立刻发现了她,声音尖利带着夸张的喜悦,瞬间穿透了机场的嘈杂。她挥舞着手臂,带着那伙人飞快地堵截过来,脸上堆砌的热情足以融化任何尴尬,却只让苏瑾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哎呀,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你这是去哪”前姑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蒸发,“这是要去哪儿啊?出差吗?你婆婆最近身体还好吧”这人见谁都是自来熟。
“是啊是啊,李芳,你看你,是不是太忙了,又瘦了很多,人可是比以前更漂亮了,鹏程这孩子就是疼老婆,看你现在穿的戴的……对你可是真舍得……”
七嘴八舌的关怀像厚厚的棉被劈头盖脸压下来,闷得她喘不过气。她们似乎集体失忆,忘了几年前是如何用最刻薄的言语指责她,如何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冷眼旁观。
李芳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臂,墨镜后的目光冷得像冰。
“请让一下,我赶时间。”她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温度,试图从她们形成的包围圈里挤出去。
前姑婆却像是没听见,反而更凑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变得“推心置腹”:“李芳啊,听姑婆一句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女人终究还是要有个依靠……”
“依靠?”李芳猛地停下试图挣脱的动作,隔着一层深色镜片,直视着眼前这个曾经被她尊称为“姑婆”的女人。她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墨镜。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彻底的疲惫和荒芜。
就是这片荒芜,让前姑婆喋喋不休的话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您说的依靠,”李芳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人,“是在我父亲病重急需用钱的时候,第一时间转移走我们共同账户里所有的钱,生怕被我‘拖累’的依靠吗?”
前姑婆的脸色瞬间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旁边的亲戚们也瞬间安静如鸡,眼神躲闪。
“还是指,在我处理父亲后事最痛苦的时候,在外面养女人,拿着离婚协议逼我签字,理由是算命的说我‘克夫’的依靠?”
她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一把小锤子,敲碎了对方脸上所有虚伪的涂料。
“鹏程这孩子不是怕你胡花钱吗?算了算了,不说了,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姑婆问你,你去哪,我们也要去旅游,不知道是不是一路?”
李芳“不同路,我去迪拜,我要先去安检了!”她快速拉着行李箱去VIp。
“带上我们呀!”几个女人也想去VIp,“不好意思,你们不是头等舱,请去那边安检!”
“她怎么可以去?”
“她是头等舱顾客,你们想走VIp也可以申舱!”
“走吧,走吧”三人翻着白眼,她们可不想浪费钱。这败家娘们,回去要告诉王菊花……
第62章 瑞士
门铃叮咚叮咚地响着,打破了山间清晨的宁静。
李芳放下手中的书,略带疑惑地走向门口。她来这里才三天,谁会来找她?透过猫眼,她看到那个奥地利邻居站在门外,金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打开门,男孩不好意思地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嗨,我是凯迪,你的邻居。不好意思,我今天想包饺子,可是我不太会弄,您能帮帮我吗?”
李芳微微一愣。包饺子?一个自称模特的奥地利大男孩要包饺子?这组合有点出乎意料。
“饺子?”她重复道,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
“是的,饺子。”凯迪用略带口音的中文确认,“中国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李芳打量着他。凯迪看上去约莫二十三四岁,身材高挑匀称,确实有模特的气质。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却莫名给人一种精心搭配过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李芳问道,她可不记得自我介绍过。
凯迪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我听到你和房东打电话时说的是中文。而且...”他指了指李芳门口的中国结挂饰,“这个也很明显。”
李芳这才想起自己确实在门口挂了个小小的中国结。她犹豫了一下,原本计划今天是要读完那本搁置已久的小说的。
“求求你了,”凯迪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态,“我答应给朋友一个惊喜,但Youtube教学视频看得我头晕。”
他那笨拙的真诚让李芳忍不住笑了。“好吧,等我拿个钥匙。”
---
凯迪的木屋内部比李芳想象的要整洁得多,不过现在厨房区域确实一片狼藉。面粉撒得到处都是,碗筷堆在水槽里,桌上摆着肉馅、白菜和各种调料,却毫无章法。
“看来你真的需要帮助。”李芳评论道,卷起了袖子。
“我说了吧!”凯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通常只做沙拉和三明治。饺子对我来说有点...复杂。太难了!”
李芳开始整理厨房,凯迪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
“首先,我们需要重新和面。”李芳指着那盆干湿不均的面团说,“你水加少了,面团太硬。”
“你怎么知道的?”凯迪惊讶地问。
“经验之谈。我奶奶教我的,她可是包饺子的高手。”李芳微笑着说,突然涌起的回忆让她心头一暖。她已经很久没想起奶奶和童年那些周末一起包饺子的时光了。
在李芳的指导下,凯迪重新量了面粉和水。“所以你是来度假的?”他一边揉面一边问。
“算是吧。工作需要,暂时休息一段时间。”李芳简短地回答,不想过多讨论自己为何会独自来到这个奥地利小镇度过一个月的假期。
事实上,她是被医生强制休假的。“ burnout(过度疲劳)”,那个年轻的心理医生用英语术语告诉她,仿佛用外语表述就能减轻诊断的严重性。作为一家国际咨询公司的高级项目经理,李芳已经连续三年没有休过长假,最后在一次重要会议上突然晕倒。
“你呢?模特不应该在米兰或巴黎吗?”李芳转变了话题。
凯迪笑了:“模特也需要休息啊。而且这里是我家乡,我每次结束一个系列的工作就会回来住几周。”他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在t台上光彩夺目很好,但不如家乡的空气真实。”
面团和好后需要醒发一段时间,李芳开始指导凯迪准备馅料。
“所以为什么突然想包饺子?”她好奇地问。
凯迪正在小心翼翼地切白菜,听到问题后抬头笑了笑:“我在中国工作过三个月,爱上了中国菜。特别是饺子,总觉得它有一种...魔力。人们围坐在一起包饺子、聊天,那种氛围很温暖。”
李芳点点头:“是的,在中国,包饺子常常是一种社交活动,家人朋友聚在一起做的。”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凯迪说,眼神里有一种李芳看不懂的情绪。
她突然感到一丝不自在,转身去检查面团的状态。“面醒得差不多了,我们来擀皮吧。”
---
擀饺子皮对凯迪来说似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李芳轻松地擀出圆润均匀的面皮,而凯迪的尝试却产生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产物——有的太厚,有的太薄,有的甚至中间破了个洞。
“这太难了!”凯迪沮丧地看着自己最新作品——一个勉强可以称为圆形的面皮,“你的手好像有魔法。”
李芳笑了:“没什么魔法,只是练习得多。我小时候每个周末都帮奶奶包饺子。来,我教你。”
她站到凯迪身后,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引导他擀面的动作。“手腕要灵活,不要用死力。对,就是这样,轻轻推出去,然后回转...”
凯迪的头发有一股清新的薄荷洗发水味道,李芳突然意识到他们靠得有多近,连忙退后一步。
“你自己试试。”她说,声音比预期中要高一些。
凯迪尝试了几次,终于擀出了一个勉强合格的饺子皮。“成功了!”他兴奋地举起那张不太圆的饺子皮,像孩子展示作品般骄傲。
李芳忍不住笑了:“很好,现在只需要再做五十个这样的。”
凯迪夸张地 groan 了一声:“五十个?”
“不然不够吃啊。”李芳眨眨眼,“包饺子可是个需要耐心的活儿。”
---
他们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凯迪讲述了他作为模特的经历——如何被发掘,第一次走秀的紧张,在不同国家工作的趣事。李芳则聊到了她的工作,但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导致她 burnout 的部分。
“所以你真的只是来休息的?”凯迪突然问,手上正在艰难地给一个饺子封口,“没有其他计划?”
李芳点点头:“主要是休息。可能还会在山里徒步几次,看看书,彻底放松一下。”
“那你需要个导游。”凯迪立即说,“我知道这附近最美的徒步路线,那些旅游指南上找不到的秘密景点。我可以带你去旅行,好好散心,”休息不是就在家待着……
李芳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拿起另一个面团开始擀皮。凯迪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太过热情,于是转变了话题。
第63章 一团糟的家1
张鹏程揉了揉太阳穴,盯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只觉得一阵头疼。办公室里空调开得有点低,但他懒得去调,只是把西装外套往身上拢了拢。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是姑婆的号码。
“鹏程,我今天在机场看见李芳了……”姑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拖沓和试探。
张鹏程一边翻着文件一边打着电话:“嗷,姑婆,您有什么事?”
“我在外面旅游呢,你媳妇去旅游怎么没带你妈?”
“姑婆,我们离婚了,以后她爱去哪和我没关系了!您回来有空来我家带我妈去转转……”张鹏程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
“菊花现在在你家?”
“是呀!成天忙着给我找媳妇呢,一天闲的!”他叹了口气,想起母亲这些天来的种种安排,从相亲到算命,无所不用其极。
“家里没个女人可不行……”
“姑婆,不聊了,我要忙了,您回来,记得陪我妈……”
“好好好!”
挂了电话,张鹏程一点没心思继续看文件。他才把周婷送走,这个女人烦死了,就知道花他的钱,真是一个花瓶,中看不中用。给她介绍了一个好下家,她满意离开去享受富太太的生活了,而他却要在这里收拾烂摊子。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张鹏程头也不抬。
秘书小王端着咖啡走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桌角,“张总,这是您要的咖啡。另外,人力资源部送来了几位秘书候选人的资料,请您过目。”
张鹏程接过文件夹,随手翻了几页,“现在招个靠谱的秘书怎么这么难?上次那个周婷介绍来的,连会议安排都能搞错。”
小王低头不语,显然不敢接这个话题。
“行了,你去忙吧。通知一下,下午三点我亲自面试这几个候选人。”
“好的,张总。”小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张鹏程抿了一口咖啡,太甜了,不是他想要的味道。他突然想起李芳总是记得他喝咖啡不加糖,只加一点奶。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想它做什么。
---
电话那头的姑婆放下老年机,对身边的旅伴摇了摇头:“鹏程这小子离婚了,刚好他妈一直不喜欢李芳,这下她终于满意了……”
旅伴推了推老花镜:“菊花得多操心啊。鹏程条件不差,要不我们也给帮帮忙……”
“现在的年轻人啊,不像我们那会儿了。”姑婆叹了口气,掏出自己的小本本,在“鹏程”那一页又添了一笔,“得赶紧回去看看菊花,她一个人……”
---
张鹏程提前十分钟结束了工作。司机老陈已经等在楼下。
“张总,回家还是?”老陈为他拉开车门。
“回家吧。”张鹏程揉了揉眉心,“我妈可能又做了一桌子菜等着我去品尝她最新看中的‘准儿媳’的厨艺。”
老陈笑了笑:“老夫人也是为您好。”
车驶入晚高峰的车流中。张鹏程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四十多岁的男人,事业有成,婚姻失败,可是他不缺女人,只要有钱,女人多的是……想成他的媳妇,做梦吧!他打算游戏人间,不再结婚,一直谈恋爱,那是她梦寐以求的事。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鹏程,今晚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早点回来。对了,楼下王阿姨的外甥女刚从国外回来,要不要见见?”
张鹏程叹了口气,回复道:“妈,我最近很忙,没空相亲。”
几乎是立刻,母亲的电话就打来了:“鹏程啊,你就见见嘛,听说这姑娘很能干的,自己开公司,而且很漂亮......”
“妈,我真的累了,今天面试了一下午秘书,嗓子都哑了。”
“那你赶紧回来喝点冰糖雪梨汤,我熬好了。”母亲的声音立刻充满关切,“对了,秘书招得怎么样了?可别再找年轻漂亮的了,找个能干踏实的......”
张鹏程哭笑不得:“妈,选秘书我知道标准,您就别操心了。”
挂了电话,老陈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张总,老夫人也是关心您。”
“我知道,就是太关心了,让我喘不过气。”张鹏程看向窗外,“有时候我真羡慕那些普通人,结婚离婚都没人指指点点。”
老陈笑了笑:“您说笑了,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烦恼。”
车驶入小区,张鹏程远远就看见母亲站在阳台上张望。他心中一软,却又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鹏程回来啦!”刚一开门,母亲就迎上来,接过他的公文包,“今天累不累?汤还热着,先喝一碗。”
张母菊花今年六十五,精神矍铄,唯一的心病就是儿子的婚姻大事。
“妈,您别忙了,我自己来。”张鹏程拉住就要往厨房冲的母亲,“坐下歇会儿吧。”
“我不累,一天在家没事干。”母亲说着,还是被儿子按在了沙发上,“今天姑婆来电话了?”
“嗯,说在机场看到李芳了。”张鹏程尽量轻描淡写。
母亲顿时来了精神:“她看到李芳?去哪了?跟谁啊?这才离婚多久就......”
“妈,”张鹏程打断她,“咱们不说这个了。今天人力资源部推了几个秘书候选人,我下午面试了,有个还不错,三十多岁,有经验,人看起来踏实。”
母亲点点头:“这就对了,找秘书就得找靠谱的。明天你姑婆就回来了,说好了陪我去庙里上香,你也一起去吧,求个姻缘。”
张鹏程差点被口水呛到:“妈,我明天还有个重要会议......”
“会议重要还是终身大事重要?”母亲瞪起眼睛,“你都四十多了,再不抓紧,真要打光棍了!你儿子女儿一天忙的也不着家……”
张鹏程举手投降:“他们也有自己的事,不用管。”
母亲这才满意,起身盛汤去了。
看着母亲的背影,张鹏程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母亲是为他好,但这种无孔不入的关心常常让他感到窒息。
第64章 一团糟的家2
张鹏程把手机往办公桌上一扔,身子重重地陷进皮质转椅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窗外,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又来了?”陈明从对面的隔间探出头来,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妈,”张鹏程揉了揉太阳穴,“又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这次是我小姨家的什么亲戚的闺女。”
陈明吹了个口哨:“第几个了?这个月都第五个了吧?你妈这是要集齐十二星座还是怎么着?”
“更像是选妃。”张鹏程苦笑,“二婚的、海归博士、贤妻良母、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快赶上皇帝选妃了。”
话刚说完,手机又震了起来。张鹏程瞥了一眼,还是母亲王菊花。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认命地拿起了手机。
“鹏程啊,刚才信号不好是吧?我说晚上早点回家,今天你小姨家的亲戚给你介绍她闺女,听说可漂亮了!在银行工作,稳定!”王菊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连陈明都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捂嘴偷笑。
张鹏程给陈明使了个“小心我收拾你”的眼神,对着电话说:“晚上没空,我要请合作商吃饭!”
“那明天呢?明天总行吧?”
“明天我要出差,去广州,三天后才回来。”张鹏程面不改色地撒着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炸开了:“张鹏程!你这是躲我吧!你现在翅膀硬了,你娘说话你当屁放了是不是?我管不上你了,你是嫌弃我了...”
王菊花的声音越来越高,张鹏程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些。办公室里的几个同事已经抬起头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妈,妈您听我说,”他压低声音,“今天下午三点,我公司旁的咖啡厅,您看咋样?我是真的没时间,我不挣钱你们几个吃什么?你的养老金还要不要了?...”
又是一阵连珠炮似的抱怨,但最终王菊花还是勉强同意了下午见面的安排。挂掉电话,张鹏程感觉自己刚打完一场硬仗,精疲力尽。
“阿姨可真执着。”陈明递过来一杯咖啡,“去看看吧,就当选秘书了……”
张鹏程接过咖啡,摇了摇头:“不是不相亲,是她太急了。什么人都往我这里推,上次那个海归博士,见面五分钟就开始规划我们孩子的教育路线图;上上周那个‘贤妻良母型’,直接问我年薪多少,房子几套;最离谱的是那个二婚的,带着老妈一起来,那阿姨当场就开始检查我的牙口,跟买牲口似的。”
陈明笑得前仰后合:“牙口?真的假的?”
“我要是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张鹏程喝了口咖啡,“现在我一回家,她就捧着个ipad给我看照片,左划不喜欢,右划喜欢,跟刷短视频似的。我说妈你这是tinder啊?她还真问我tinder是什么,能不能找到媳妇。”
下午两点五十分,张鹏程提前十分钟来到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窗外行人匆匆,每个人都似乎有明确的目的地。他忽然有些恍惚,自己的生活怎么就陷入了这样的循环:工作、被催婚、逃避、然后再工作。
三点整,王菊花准时出现在咖啡厅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想必就是小姨家的亲戚了,但并没有看到传说中的闺女。
“鹏程!”王菊花一眼就看到了他,快步走过来,“这是你刘阿姨,我小姨家那边的表姐。”
张鹏程起身礼貌地打招呼:“刘阿姨好。”
刘阿姨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锐利得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这就是鹏程啊,一表人才嘛!听说自己开公司当老板?”
“小本生意,谈不上老板。”张鹏程谦虚道,心里却警铃大作。这种开场白他太熟悉了,接下来就该是收入调查和资产盘点了。
果然,寒暄不到五分钟,刘阿姨就切入了正题:“鹏程啊,今年多大了?不小了啊!有房有车了吧?年薪多少啊?”
王菊花在一旁抢着回答:“房子买了,在东城区,不到三百平!车是奥迪,去年新换的!年薪嘛,百来万总是有的!”
张鹏程无奈地看了母亲一眼,这些数字被夸大了一倍不止。他不得不纠正道:“房子八十平,贷款还没还清。车是奥迪A3,代步而已。公司刚起步,收入不稳定。”他故意说着,一看这样的,立马免了相亲的意思了。
刘阿姨的表情明显冷淡了些,但还是坚持着完成了“资格审查”。然后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这是我闺女,李静,二十八岁,在银行工作,长得漂亮又懂事。”
照片上的女孩确实清秀,但张鹏程已经对照片免疫了——他见过太多“照骗”现场版了。
“静儿今天临时加班,来不了,不然就亲自见见了。”刘阿姨说着,语气中有一丝不自然,“不过没关系,年轻人自己联系就好。鹏程啊,你微信多少?我让静儿加你。”
交换了联系方式后,刘阿姨就以有事为由先走了,留下王菊花和张鹏程母子二人。
王菊花脸上的笑容在刘阿姨离开后瞬间消失:“你是不是又跟我耍花招?人家闺女怎么偏偏今天就加班?”
张鹏程叹了口气:“妈,是真忙,你要闲就报个旅行社,祖国大好河山不够你看嘛?我的事我自己操心,你就不要管了,再说我目前没打算娶媳妇,以后也不打算把财产给谁分……”
“忙?我看是你暗中搞鬼!”王菊花瞪着他,“你,还不成家,街坊邻居都在背后指指点点,李芳我当初就没看上,你非要娶,现在还不是离婚了?”
张鹏程也有些上火,“结婚是一辈子的事,能这么随便吗?”
“那你倒是自己找一个啊!天天公司家里的,你能认识谁?等着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王菊花越说越激动,“你看看隔壁老李家的儿子,比你小五岁,二胎都会打酱油了!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多生几个孩子不好吗,你又不是养不起……”
又是这套说辞。张鹏程感到一阵无力:“妈,人生不是比赛,每个人有自己的节奏。”
“节奏?等你节奏好了,我都入土了!”王菊花眼睛突然红了,“我还能活几年?就想看着你成家,多抱几个孙子,这要求过分吗?当初李芳自己带孩子……”
张鹏程最怕母亲来这招,顿时软了下来:“妈,您别说这种话,您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气都让你气死了!”王菊花抹了把眼睛,“我告诉你,这个你必须见!刘阿姨家闺女多好,银行工作,铁饭碗!人又漂亮!”
“好,好,我见,行了吧?”张鹏程妥协道,“但您得答应我,这是这个月最后一个了。我公司最近真的忙,有个大单子要谈,成败在此一举。”
王菊花这才破涕为笑:“这还差不多。那你什么时候见?”
“等我从广州出差回来吧。”张鹏程顺势而下,“三天后我联系她。”
送走母亲后,张鹏程回到办公室,却发现自己难以集中精力工作。母亲的催婚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最近确实变本加厉。他理解老人家的心情,但婚姻大事,怎么能像菜市场买菜一样随便呢?
下班前,他的微信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你好,我是李静。”
张鹏程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了申请。他礼貌地发去一条消息:“你好,我是张鹏程。听刘阿姨提起过你。我还有一对双胞胎已经上大学了……”
对方很快回复:“抱歉今天没能见面,行里突然有急事。我知道的……”
“理解,工作重要。”张鹏程回复道,心里却有些怀疑这是不是托词。
“听妈妈说你在开公司?很厉害啊。”李静接着发来消息。
“小公司而已,混口饭吃。”张鹏程习惯性地谦虚,“听说你在银行工作?”
“是啊,客户经理,整天忙得团团转。”后面跟了个无奈的表情。
就这样,两人不痛不痒地聊了几句。出乎张鹏程意料的是,李静并没有像之前的相亲对象那样急于打探他的经济状况,反而聊了些电影和读书的话题。她言语间透露出的幽默感让他忍不住笑了几次。
也许这次不会太糟糕?张鹏程想。
最近太忙,他早把约会这事忘到九霄云外。
“鹏程那个女孩你见了吗?”
“见了”张鹏程扯着谎,他忙的哪有时间应付。
“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吧!人家太忙,我也太忙,我们不合适!”
“这样呀,那就算了吧!”她可不想要一个女强人。
张强,张月看着他奶,俩人偷了,总算不在折腾他们两个了,“奶,你要继续加油!”
“看来,长得不行,不然我爸咋不心动……”张月故意说着。
王菊花“是吗?”想了一下,李芳就是长得漂亮,不然当初她儿子也不会那么固执。
第65章 矛盾1
王菊花听了孙女张月的话,眉头立刻锁紧了,自言自语地嘀咕:“长得不行?不能啊,你刘奶奶给我看照片的时候,可是夸得跟天仙似的……不行,我得问问清楚。” 她说着就要去掏手机。
张鹏程刚松了半口气,眼见母亲又要起事,赶紧拦住:“妈!您又来了!不是长相的问题,是性格,是感觉!合不来就是合不来,您别再打电话去问了,多丢人啊!”
“丢人?有什么丢人的?我关心我儿子的终身大事,天经地义!”王菊花不依不饶,“你说说,到底怎么个不行法?是矮了?胖了?脸上有疤?”
“都不是!”张鹏程被逼得有些烦躁,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人家好着呢,是您儿子我配不上,行了吧?我公司一堆事,没心思想这些儿女情长!” 他试图用工作做挡箭牌,转身想往书房躲。
“站住!”王菊花一声喝令,“张鹏程,你别每次都拿工作搪塞我!工作工作,工作能陪你一辈子?能给你暖被窝?能给你生儿育女?你看看小强和小月,眼看就要大学毕业了,到时候成家立业,你一个人守着空房子,我看你怎么办!”
正在偷笑的张强和张月没想到战火突然蔓延到自己身上,顿时僵住了。张月反应快,赶紧撒娇:“奶,我们还小呢,还得靠爸养活,他可不能光顾着给我们找后妈,不管我们学业了呀!”
“就是就是,”张强连忙附和,“我爸现在可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得先搞事业!奶,您就别逼他了,等我毕业挣钱了,我给您找十个八个孙媳妇候选人,让您慢慢挑!”
“去去去,少贫嘴!”王菊花瞪了孙子孙女一眼,又把矛头对准儿子,“你别给我转移话题!我告诉你,这个不行,我还有下一个!老周家的外甥女,刚研究生毕业,在中学当老师,知书达理,我看就挺好!下周……”
“妈!”张鹏程猛地转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坚决,“没有下一个了!我明确告诉您,我暂时,不,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婚了!您死了这条心吧!我可不想离婚,我的家产也不会分给那些女人,她们找我,不就是图我的钱……”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整个客厅鸦雀无声。王菊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再婚了。”张鹏程一字一顿,语气斩钉截铁,“李芳那一次,我已经受够了。结婚、离婚,折腾掉半条命。我现在过得挺好,有事业,有孩子,自由自在。我不想再跳进那个火坑,去应付另一个家庭,去适应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去经历可能再次失败的风险。我累了,真的累了。”
王菊花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被伤到了心。“火坑?家是火坑?鹏程啊,你怎么能这么说?成家立业,人生大事!你才四十出头,往后的日子长着呢,难道就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李芳是她对不起你,不是天下女人都那样啊!”
“妈,我不是说天下女人都坏。”张鹏程看着母亲的眼泪,心又软了,但态度依旧没有松动,“我只是觉得,现在的状态最适合我。我不想为了成全别人的眼光,或者为了让您安心,就勉强自己去过一种我不想要的生活。那样对我不公平,对那个被娶进来的女人,更不公平。”
“不公平?那谁对我公平?”王菊花哭诉道,“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就盼着你成家立业,开枝散叶。现在你事业有成,孩子也大了,却说要打光棍一辈子!你让我的老脸往哪儿搁?街坊邻居会怎么笑话我们老张家?说我王菊花没本事,连个儿媳妇都留不住,儿子打光棍……”
又是这一套。张鹏程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仿佛陷入了一个永远无法走出的循环。沟通是无效的,他的真实感受在母亲的传统观念和面子问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妈,别人的眼光就那么重要吗?比您儿子的幸福还重要?”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你的幸福?你现在觉得是幸福,等你老了,病了,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你看你幸不幸福!”王菊花抹着泪,“小强小月以后有自己的家,能天天守着你?到时候你就知道晚景凄凉是什么滋味了!”
“奶,我们会孝顺爸爸的!”张月忍不住插嘴。
“你们孝顺是你们的事,能和枕边人一样吗?”王菊花一句话堵了回来。
张鹏程看着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争论,彻底失去了继续下去的欲望。他颓然地摆摆手:“行了,妈,别说了。我累了,公司明天还有早会,我先去休息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说完,他不顾母亲在身后的哭泣和呼喊,径直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啜泣的王菊花和面面相觑的张强、张月。
“完了,这次爸好像来真的了。”张强小声说。
张月叹了口气:“爸也是被逼急了。奶确实逼得太紧了。不过……爸才四十多,真要一个人过一辈子,也确实有点……”
“那你刚才还煽风点火?”张强瞪了妹妹一眼。
“我那不是为了咱们的清静嘛……”张月吐了吐舌头,“不过,看来清静不了多久了。”
果然,王菊花哭了一会儿,见儿子铁了心不出来,便把目标转向了孙子孙女。“小强,小月,你们可得帮奶奶劝劝你爸啊!他不能真这么想不开啊!”
张强和张月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只好敷衍着:“好好好,奶,我们劝,我们一定劝……您先别哭了,早点休息吧……”
---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王菊花阴沉着脸,不再主动提相亲的事,但那种无声的抗议和压抑感,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张鹏程更是早出晚归,尽量避免和母亲打照面。
这天下午,张鹏程约了一个重要的客户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谈事。事情谈得很顺利,送走客户后,他松了口气,打算再坐一会儿,享受片刻难得的宁静。他揉了揉眉心,这几天和母亲的冷战,加上工作的压力,让他倍感疲惫。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迟疑的女声在旁边响起:“请问……是张鹏程先生吗?”
张鹏程抬头,看到一个穿着得体职业套装的年轻女性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一个咖啡杯。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长相清秀,和照片上有七八分像,但真人更添了几分干练的气质。
是李静。张鹏程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他连忙起身:“是我。你是……李静?”
李静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是的,真巧。我刚好在附近见完客户,过来买杯咖啡。看到你觉得眼熟,想起妈妈给看过照片,就冒昧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张鹏程礼貌地请她坐下,“我也刚谈完事情。真是挺巧的。”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毕竟,他们是名义上的“相亲对象”,却以这样一种意外的方式首次见面。
“上次……真的很抱歉。”李静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行里突然有个紧急会议,实在走不开。后来一直想再约时间,但看您好像……挺忙的。”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显然也察觉到了张鹏程之前的敷衍。
张鹏程有些惭愧,之前他确实存了敷衍了事的心思。“没关系,工作要紧。我前段时间也确实比较忙。” 他顿了顿,决定坦诚一点,“而且,不瞒你说,我最近被家里催婚催得有点……疲于应付。所以态度可能比较消极,希望你别介意。”
李静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理解的笑容:“我完全理解。不瞒您说,我也差不多。家里催得紧,见过的奇葩对象也不少。”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所以看到您那条关于双胞胎上大学的消息,我还觉得挺有意思的,至少……比较特别。”
张鹏程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当时为了吓退对方而编的瞎话,忍不住也笑了:“那个啊……当时也是被逼无奈,胡说八道的,你别当真。我确实有一对儿女,不过刚上大学。”
“我猜也是。”李静笑道,“不过当时我想,这位张先生还挺幽默的,至少不是那种一上来就查户口式的。”
这番坦诚的交流,让两人之间的陌生感和尴尬瞬间消融了不少。他们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工作、生活,以及对被催婚的共同烦恼。张鹏程发现,李静和他之前见过的许多相亲对象很不一样。她独立、有主见,言谈举止间透着自信和聪慧,不会刻意迎合,也不会急功近利地打探他的经济状况。她聊起自己在银行工作的趣事和压力,也对他创业的经历表现出真诚的兴趣。
不知不觉,半个小时过去了。张鹏程很久没有和人聊得这么轻松愉快了,尤其是异性。他几乎忘记了这次见面原本尴尬的底色。
“看来,我们都被‘相亲’这个标签给误导了。”李静抿了一口咖啡,笑着说,“抛开这个前提,和你聊天很愉快。”
“我也是。”张鹏程由衷地说,“感觉像是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那就当是朋友见面吧。”李静落落大方地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李静,银行客户经理,目前主要烦恼是如何应对家里的催婚大军。”
张鹏程被她逗乐了,伸手和她轻轻一握:“张鹏程,小公司老板,烦恼同上。”
两人相视而笑。又聊了几句后,李静因为还有工作要处理,便先行离开了。张鹏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种复杂的感觉。似乎……这次阴差阳错的见面,并没有他预想的那么糟糕。
然而,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么巧。张鹏程和李静在咖啡厅相谈甚欢的一幕,恰好被来附近商场买东西的王菊花的老姐妹——“消息灵通”的赵阿姨看在了眼里。赵阿姨当时没声张,偷偷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心花怒放地赶紧给王菊花报喜去了。
---
张鹏程晚上回到家,发现气氛有些异样。母亲王菊花不仅没再冷着脸,反而做了一桌子好菜,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和神秘。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王菊花热情地招呼着,眼神在他脸上瞟来瞟去。
张鹏程心里纳闷,但也没多想,只当是母亲想通了,不再跟他冷战了。张强和张月也察觉到了奶奶的不同寻常,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饭吃到一半,王菊花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儿子:“鹏程啊,今天下午……干嘛去了?”
张鹏程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在公司啊,还能干嘛。”
“哦?就在公司?没去别的地方?”王菊花拖长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得意。
“妈,您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张鹏程有种不祥的预感。
王菊花嘿嘿一笑,掏出手机,点开赵阿姨发来的照片,推到张鹏程面前:“那这是怎么回事?跟妈还撒谎?这不是跟人家李静见面了吗?聊得还挺开心?我就说嘛,那么好的闺女,你怎么会看不上?原来是偷偷约了,不好意思跟我说啊!”
张鹏程看着手机上的照片,脑袋“嗡”的一声。照片里,他和李静坐在咖啡厅,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看起来确实相谈甚欢。他百口莫辩:“妈!这不是约好的!是巧合碰上的!”
“巧合?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王菊花根本不信,脸上笑开了花,“碰上了能聊那么久?笑得那么开心?行了行了,别不好意思了!觉得好就行!妈支持你!这闺女多好,长得俊,工作也好,谈吐也大方……”
“妈!真的只是偶然遇到,聊了几句而已!不是您想的那样!”张鹏程急了,声音也提高了。
“我想的哪样?我想的是好事!”王菊花的喜悦变成了不满,“你觉得好就直说,骗我干嘛?还说什么不合适当面拒绝我,转头又跟人家聊得火热!张鹏程,你跟你妈还玩起心眼来了?”
“我没有玩心眼!是您根本不听我解释!”张鹏程的火气也上来了,“是,我是跟她聊了,感觉她人是不错,但仅限于朋友之间的好感!离谈婚论嫁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您能不能别一看男女在一起就往那方面想?”
“朋友?男女之间有什么纯友谊?你骗鬼呢!”王菊花一拍桌子,“你就是嘴硬!觉得好就趁热打铁,赶紧约下次见面,把事情定下来!”
“定下来?定什么定?”张鹏程觉得母亲简直不可理喻,“我跟她才见了一面,聊了半个小时,定什么?妈,您是不是疯了?”
“我疯了?我是为你着急!”王菊花站起来,指着儿子,“我告诉你,这个你必须认真处!赵阿姨都看见了,回头消息传开了,你要是再说不处,我的脸真没地方放了!你这不是耍着人家姑娘玩吗?”
“我怎么就耍着她玩了?”张鹏程也猛地站起来,母子二人剑拔弩张,“是您和那个刘阿姨一头热!我跟她都是被你们逼着赶鸭子上架!我们连一次正式的约会都没有!凭什么就要定下来?”
“凭我看她顺眼!凭她条件好!凭你们聊得来!”王菊花寸步不让,“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先处着怎么了?”
“处不了!”张鹏程斩钉截铁,“我对她没那个感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您就别白费心思了!”
“你……你这个孽障!”王菊花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又涌了上来,“你就是诚心要气死我!诚心要让我们老张家绝后啊!” 她开始口不择言。
“奶!您说什么呢!”张月赶紧上前扶住奶奶。
“爸,您少说两句!”张强也拉住父亲。
“绝后?”张鹏程被这个词彻底激怒了,积压已久的怨气瞬间爆发,“张强张月不是您的孙子孙女?在他们面前您说这种话?在您眼里,是不是只有我再婚再生,才算对得起祖宗?我的人生价值就只剩下传宗接代了是吗?李芳走了,我就不配拥有自己的生活了是吗?”
他的声音很大,在整个房子里回荡。王菊花被儿子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震住了,一时忘了哭泣。张强和张月也愣住了,他们第一次看到父亲如此激动地反抗奶奶。
张鹏程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母亲震惊而受伤的脸,看着儿女不知所措的眼神,感到一阵心痛和彻底的疲惫。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
“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如果您觉得我让您这么丢人,这么不满意,那我也没有办法。我的生活,我自己做主。以后,我的事,您别再管了。真的,求您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的反应,转身走进卧室,再一次,关上了门。只是这一次,那扇门仿佛隔开了一个世界。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王菊花压抑的、难以置信的抽泣声。
第66章 矛盾2
张鹏程挂掉和李静的电话,心里有种荒谬又轻松的感觉。荒谬的是,两个被催婚逼到墙角的人,居然想出这种“合作”的办法;轻松的是,至少短期内,他找到了一个应对母亲的策略,而且李静的通情达理远超他的预期。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卧室。客厅里,王菊花还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张强和张月手足无措地在一旁陪着,气氛凝重得像能拧出水来。
“妈。”张鹏程走过去,声音平静了许多。
王菊花扭过头,不看他,带着哭腔:“你别叫我妈,我管不了你,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张鹏程在心里叹了口气,坐在母亲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刚才,我跟李静通电话了。”
这句话像有魔力,王菊花立刻转回头,虽然还板着脸,但眼神里透出急切的光。张强和张月也竖起了耳朵。
“我们……聊了聊。”张鹏程斟酌着用词,既不能说得太热络以免母亲期望过高,又不能说得太冷淡以免穿帮,“她觉得我人还行,我也觉得她……挺明事理的。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可以……先从朋友做起,多接触接触,了解了解。”
王菊花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真的?你……你没骗我?” 她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妈,我骗您干嘛。”张鹏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赵阿姨看到的是真的,我们确实聊得挺投缘。但感情的事急不得,总得有个过程,对吧?所以,我们决定先处处看,您也别再逼得太紧,给我们点空间,行吗?”
“行!行!怎么不行!”王菊花喜笑颜开,眼泪还没干就笑出了声,“慢慢处,好好处!妈不逼你,绝对不逼你了!只要你有这个心,肯迈出这一步,妈就放心了!” 她激动地拍着儿子的手,“我就说嘛,李静那闺女多好!你肯定能看上!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看着母亲瞬间阴转晴的脸,张鹏程心里五味杂陈。欺骗母亲让他内疚,但看到她如此开心,又觉得这或许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他偷偷瞟了一眼张强和张月,只见两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眼神,张月更是偷偷冲他比了个口型:“假的?”
张鹏程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别声张。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果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王菊花不再哭哭啼啼,也不再提其他相亲对象,整天乐呵呵的,变着法子给张鹏程做好吃的,还旁敲侧击地打听他和李静的“进展”。
“鹏程啊,跟静儿联系没?最近天气好,周末约人家出去逛逛啊?”
“妈,我们微信上聊着呢,周末她好像要加班。”
“哦,加班啊……那别忘了多关心人家,提醒她注意休息,吃饭按时……”
张鹏程只好含糊地应着。他和李静确实保持着联系,但内容仅限于朋友圈点赞和偶尔几句不痛不痒的问候,完全符合“普通朋友”的定位。他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没有压力的、纯粹的交流。
然而,王菊花的耐心是有限的。平静的日子过了不到两周,她就开始不满足于这种“地下进展”了。
这天晚饭时,王菊花郑重宣布:“鹏程,我跟你刘阿姨说好了,这周末,请李静来家里吃个便饭!”
张鹏程一口汤差点呛住:“妈!不是说好给我们空间吗?怎么又……”
“吃个饭怎么了?”王菊花理直气壮,“都处了半个月了,请到家里来认认门,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人家姑娘脸皮薄,你不主动邀请,难道还等人家开口?我都跟你刘阿姨说好了,你可不能掉链子!”
张鹏程一个头两个大,只好硬着头皮给李静发微信求助:“紧急情况。我妈邀请你周末来我家吃饭……我试图拒绝,但无效。你看这……”
李静很快回复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阿姨行动力真强……好吧,演戏演全套。周末几点?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准备,人来了就行。真是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张鹏程心里充满了歉意。
“没关系,互相帮助嘛。正好我也体验一下‘见家长’是什么感觉,为以后积累点‘反抗催婚’的素材。”李静幽默地回应,让张鹏程放松了不少。
于是,周末的“家宴”如期而至。为了这场戏,张鹏程和李静提前通了气,统一了“口径”:认识不久,彼此印象很好,正在稳步发展中,但希望循序渐进。
李静到来时,打扮得大方得体,带了些水果和补品,礼数周全。王菊花热情得几乎有些过头,拉着李静的手问长问短,从工作问到家庭,从喜好问到未来规划。张强和张月在一旁好奇地观察着这位“准后妈”候选人。
李静表现得落落大方,回答问题时既不失礼貌,又巧妙地避开了过于私人的细节,偶尔还会幽默地调侃一下被催婚的共同经历,引得张鹏程忍不住发笑,气氛倒是意外地融洽。
“静儿啊,你看我们鹏程,就是太忙,不会照顾自己。以后你多提醒着他点。”王菊花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越看越满意。
“阿姨,鹏程哥事业心强是好事。我们互相提醒吧。”李静笑着看了一眼张鹏程,眼神自然,看不出任何表演痕迹。张鹏程不得不佩服她的镇定。
饭桌上,王菊花更是拼命给李静夹菜,话里话外都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以后你们成了家,就住东城那房子,虽然不大,但也够住了。要是觉得小,换大的也行!孩子嘛,趁年轻早点要,我身体还行,能帮你们带……”
张鹏程听得头皮发麻,赶紧在桌下轻轻踢了李静一下,示意她别介意。李静却微笑着对王菊花说:“阿姨,您想的可真长远。我们现在啊,就先好好工作,互相了解。鹏程哥说得对,感情的事急不得,水到渠成最好。” 一番话既安抚了王菊花,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张鹏程暗暗松了口气,向李静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李静则回以一个狡黠的眨眼。
这场“家宴”总体还算成功。送走李静后,王菊花对儿子的“女朋友”赞不绝口:“看看!多懂事的闺女!长得俊,会说话,工作又好!鹏程,这次你可要把握住了!”
张鹏程只能含糊地应承着。然而,他低估了母亲“乘胜追击”的决心。
几天后,王菊花又有了新主意:“鹏程,光在家里见面怎么行?你得带静儿出去玩玩,增进感情!我听说西山红叶正好,周末你们去爬山吧!我都跟刘阿姨说了,静儿也同意了!”
张鹏程简直要崩溃了:“妈!你怎么又自作主张!我们有自己的安排!”
“什么安排?你们年轻人不就是吃饭看电影?那多没意思!爬山好,空气好,还能多说说话!”王菊花不由分说,“票我都让你们赵阿姨帮忙订好了!周末早上八点,准时出发!”
张鹏程再次陷入被动,只好又去求助李静。李静倒是很豁达:“爬山?好啊,正好我周末也想活动活动。就当是户外运动了,你放心,我不会误会的。”
周末的爬山之旅,反而比预想的轻松愉快。没有了家长在场,两人都放松了很多。他们聊工作,聊兴趣爱好,聊各自遇到的奇葩相亲经历,笑声不断。张鹏程发现,和李静在一起真的很舒服,她独立、聪明、不矫情,像个可以畅所欲言的老友。他甚至偶尔会恍惚,如果这不是一场“演出”,或许……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提醒自己,这只是合作,是应付家长的权宜之计。
爬山事件后,王菊花似乎尝到了“安排”的甜头,开始变本加厉。今天让张鹏程给李静送她熬的汤,明天暗示张鹏程该送点像样的礼物,甚至开始打听李静父母的喜好,俨然一副准备亲家见面的架势。
张鹏程和李静的“演出”频率越来越高,压力也越来越大。他们需要不停地圆谎,应对各种突然的“查岗”和“任务”。虽然两人配合默契,但这种活在谎言和表演下的感觉,让张鹏程感到疲惫不堪。他开始怀疑,这个看似聪明的“解决方案”,是不是正在走向失控。
矛盾在一次家庭聚餐中爆发了。当时王菊花又在规划“未来”,甚至说到“等你们结婚,婚宴就在国际饭店办”,张鹏程终于忍不住了。
“妈!您能不能别再安排了我们了?”他放下筷子,语气压抑着怒火,“我和李静有我们自己的节奏!您这样步步紧逼,只会让我们压力很大!”
王菊花愣住了,随即委屈起来:“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吗?我怎么又成逼你了?我不安排,你们这慢吞吞的,要拖到什么时候?”
“为我们好?您真的是为我们好,还是为了您自己早点抱孙子的心愿?”张鹏程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您有没有问过我和李静真正想要什么?有没有尊重过我们的感受?在您眼里,我们是不是就像两个必须按您剧本走的提线木偶?”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王菊花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操心费力,还操出错了?李静都没说什么,你倒先不耐烦了?你是不是又变了卦,不想跟人家处了?”
“这跟李静没关系!”张鹏程吼道,“是我受不了您这种控制!我的生活,我自己会过!求您别再插手了,行吗?!”
“控制?我控制你?”王菊花猛地站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张鹏程!我真是白养你了!好!我不管了!我再管你的事,我就不姓王!” 说完,她哭着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张强和张月吓得大气不敢出。张鹏程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他知道话说的重了,伤透了母亲的心,但那种被束缚的窒息感,让他不吐不快。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李静发来的微信:“鹏程,你妈妈刚给我发微信,问我你是不是对她有意见,还说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处了……家里是不是吵架了?需要我帮忙解释一下吗?”
看着这条微信,张鹏程感到一阵深深的荒谬和无力。这场为了平息矛盾而开始的“演出”,正在制造着更大、更复杂的矛盾。他和母亲的关系降至冰点,而毫不知情的李静也被无辜地卷了进来。
这个谎,越来越难圆了。接下来,他该怎么办?是向母亲坦白一切,承受可能更剧烈的风暴?还是继续将这个充满裂痕的戏演下去?而他和李静之间,那种越来越自然的默契和淡淡的好感,又该如何定义?
新的对话,更深的矛盾,将这个家庭和张鹏程的个人生活,推向了一个更加复杂的十字路口。
第67章 求救
张鹏程发出那条“求救”微信后,心里有些忐忑,又带着点恶作剧般的期待。他知道这招有点损,但被母亲逼到墙角,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与其无休止地被催促进度,不如一次性抛出个“天价门槛”,让母亲知难而退,至少能清净一段时间。
手机很快震动,李静的回复带着一串笑哭的表情:“张总,你这招够狠的啊!88万彩礼+18万改口费?这行情都快赶上我们行里的大额贷款审批了!你确定阿姨心脏受得了?”
张鹏程苦笑一下,回复道:“放心,我妈抗击打能力超强。再说了,不下一剂猛药,她永远觉得结婚是过家家,分分钟就能搞定。拜托了,就当救我一命,演出费我先欠着!”
“行吧,看在‘战友’的份上。”李静回复得挺爽快,“不过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显得自然点。要不……就下次阿姨再催我们‘下一步计划’的时候?我顺势把‘市场行情’给她普及一下?”
“完美!就这么办!”张鹏程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机会很快就来了。几天后的周末,王菊花又做了一桌子好菜,名义上是让张鹏程叫李静来“改善伙食”,实则还是为了打探“军情”。饭桌上,看着王菊花给李静夹菜时那慈爱又期盼的眼神,张鹏程知道,剧情要来了。
果然,聊着聊着,王菊花就又回到了永恒的主题:“静儿啊,你看你跟鹏程也处了有一阵子了,感觉都挺好的。阿姨是过来人,觉得你们年纪也不小了,要是觉得合适,有些事是不是该考虑起来了?比如,双方家长见个面什么的?”
张鹏程心里一紧,赶紧给李静使了个眼色。
李静会意,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种既甜蜜又略带为难的复杂表情:“阿姨,不瞒您说,我跟鹏程也聊过这个。我们俩……感情是挺好的,也奔着长远去。” 她说着,还略带羞涩地看了张鹏程一眼,演技自然流畅,看得张鹏程都差点信了。
王菊花一听,喜上眉梢:“那就好那就好!既然都有这个心,那就早点定下来嘛!”
“可是阿姨……”李静话锋一转,眉头微蹙,“现在这结婚……可不是我们父母那会儿那么简单了。方方面面,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压力挺大的。再说我还是头婚……”
“有啥压力?不就是领个证,办个酒席嘛!”王菊花不以为然,“房子鹏程有,车也有,你们俩工作都好,还有啥愁的?”
“阿姨,您那是老黄历啦!”李静笑着摇头,开始进入“表演”状态,“现在年轻人结婚,规矩多着呢。别的不说,光彩礼这一项,就够让人头疼的。”
“彩礼?咱家肯定给啊!”王菊花拍着胸脯,“按咱们这儿规矩,一般家庭六万六、八万八的,咱家给个八万八,图个吉利,没问题!”
李静做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八万八?阿姨,您说的那是五六年前的行情啦!现在哪儿够呀!”
王菊花愣住了:“啊?那……那现在得多少?”
李静掰着手指头,开始“报价”,语气轻松得像在聊菜价:“现在嘛,像我这样,有稳定工作、学历也还行的,我们同事朋友里面,彩礼普遍都是这个数起——”她伸出一只手,翻了一下,“十万?那是基础版。稍微像样点的,都得二十八万八、三十八万八。要是想办得风光点,显示男方家的诚意和实力,那起码得……五十八万八,或者六十八万八吧。”
王菊花的眼睛瞪大了,夹菜的筷子僵在半空:“多……多少?六十八万八?抢钱啊?!”
张鹏程适时地插话,语气带着点“无奈”和“宠溺”:“妈,现在都这风气,静静她们银行圈子里的女孩,标准更高。这还算是一般的呢。” 他偷偷给李静竖了个大拇指。
李静接收到信号,继续加码:“可不是嘛阿姨。这还只是彩礼呢。还有‘三金’或者‘五金’,现在都不兴买黄金了,得买钻石、宝石,一套下来又得好几万。然后是婚礼,酒店档次、婚庆公司、婚纱照、蜜月旅行……稍微像样点,没个二三十万下不来。哦对了,还有最重要的‘改口费’!”
“改口费?”王菊花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那又是个啥?”
“就是结婚当天,新郎新娘给对方父母敬茶,改口叫‘爸妈’,父母给的红包呀!”李静解释道,“这个现在也卷得厉害。普通家庭给个一万零一(万里挑一)就算不错了,但像鹏程哥这样的条件,您又是这么通情达理的婆婆,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现在流行的吉利数是八万八、十八万八。我觉得吧,鹏程哥是独子,您又那么喜欢我,给个十八万八,寓意‘要发发’,多好!吉利!”
王菊花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彩……彩礼六十八万八?改口费十八万八?这……这结个婚,前前后后不得……不得一百多万?!” 她捂着胸口,感觉有点喘不上气。
张鹏程赶紧上前给母亲顺气:“妈,您别激动,慢慢说。现在大城市都这样,结婚成本高。” 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戏还得演下去。
“是啊阿姨,”李静也一副“体贴”的样子,“我知道这数目对普通家庭是有点压力。所以我也跟鹏程哥说,我们不急,慢慢来。等他公司再发展发展,多攒点钱,或者……看看家里能不能支持一部分。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总不能太委屈了,对吧?我爸妈那边,也等着看鹏程哥的诚意呢。”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高标准”,又显得“通情达理”,还把“压力”巧妙地转移到了张鹏程家和“未来岳父母”的期待上。
王菊花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发直,喃喃自语:“一百多万……我跟你爸攒了一辈子,棺材本加起来也没这么多啊……这哪是结婚,这是要抄家啊……”
看着母亲大受打击的样子,张鹏程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内疚。他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妈,您别吓我。”他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妈,现在就是这个行情,还有更贵的,所以,我目前没有这个打算……再说我的要发展事业,多挣钱,给静静最好的生活,对吧……”
王菊花猛地抓住儿子的手,声音带着哭腔:“鹏程啊……这婚……咱非得结这么贵吗?就不能……商量商量?静静是个好孩子,她应该能体谅咱家的难处吧?”
李静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演下去可能真要出事了,便缓和了语气:“阿姨,您别担心。我也就是把现在普遍的情况跟您说说。具体怎么办,肯定还得两家人坐下来商量。重要的是我和鹏程的感情好,其他的……都是可以谈的。” 她给了个台阶下。
但这剂猛药的效果已经显现。接下来的几天,王菊花明显沉默了很多,不再喋喋不休地催婚,而是经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或者拿着个计算器按来按去,唉声叹气。她看张鹏程的眼神,也从之前的期盼,变成了带着浓浓忧虑和心疼的复杂情绪。
张鹏程虽然获得了暂时的清静,但心里并不好受。他几次想跟母亲坦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害怕坦白之后的狂风暴雨,更害怕母亲知道真相后更大的失望。
这天晚上,张鹏程下班回家,发现母亲不在客厅。他走到母亲卧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还有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
“……一百多万啊……把老骨头卖了也不值这个钱啊……”
“好好的闺女……怎么开口就要这么多……这不是卖女儿吗……”
“我儿命苦啊……好不容易找个可心的……又要被钱难住……”
“都怪我没本事……要是多攒点钱……何至于让我儿这么为难……万一离婚不是打水漂了……还得买首饰,这得多少钱,真是娶不起了……”
张鹏程站在门外,心如刀绞。他没想到,自己出的这个“馊主意”,不仅没让母亲彻底放弃,反而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焦虑之中。这场因逃避而起的谎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造成的伤害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安慰母亲,手机响了,是李静发来的微信:“怎么样?阿姨那边有反应了吗?没吓坏吧?”
张鹏程看着微信,又听听屋里母亲的哭声,苦涩地回复道:“反应很大。效果……好像有点过头了。我妈现在觉得结不起婚,正在屋里哭呢。”
李静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啊?这么严重?我以为阿姨‘抗击打’能力很强呢……要不要我去解释一下?就说我开玩笑的,或者我家那边其实没那么多要求?”
张鹏程叹了口气:“现在解释,她更会觉得我们在合伙骗她。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谢谢你帮忙,虽然结果有点失控。”
放下手机,张鹏程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原本只是想应付催婚,现在却让母亲为“天价彩礼”伤心欲绝;原本和李静只是“战略合作”,但在一次次“演出”中,那份默契和淡淡的好感却真实地生长着。谎言套着谎言,矛盾叠着矛盾,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自己亲手编织的、更加混乱的困境。
下一步,他该如何收拾这个局面?是继续用新的谎言掩盖旧的谎言,还是鼓起勇气,面对坦白后可能的一切?而他和李静之间,那种超越“合作”的微妙感觉,又该如何处理?
新的对话已经种下恶果,更深的矛盾在沉默中酝酿。这个家的平静,再次被打破了。
第68章 八卦1
夏日的傍晚,热浪还未完全退去,王菊花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走向社区小广场。这是她每天的习惯,这里有许多退休老人。
“菊花姐,这边坐!”满头银发的张阿姨招手喊道,她正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旁边还坐着几位小区里的老姐妹。
王菊花笑着走过去,刚坐下就听见大家正在热烈讨论着什么。
“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起劲。”
“还能聊什么,不就是孩子们那点事。”张阿姨叹了口气,“我外甥下个月结婚,女方家开口就是三十万彩礼,还要一套房一辆车,这不是要掏空我姐家的老底吗?”
“三十万?”王菊花惊讶地睁大眼睛,“我的老天爷,现在彩礼都这么高了?”
“这还算一般的呢!”坐在对面的李婶插话道,“前街老刘家儿子去年结婚,彩礼给了五十万,还不算三金和改口费。那改口费就要六万六,说是六六大顺。”
王菊花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蒲扇都忘了摇。她儿子每次她催婚,儿子总说“不急不急”。现在听了这些,她似乎有些理解儿子了。
“现在的年轻人结个婚怎么这么难啊?”王菊花感叹道。
“难?这才哪到哪。”李婶压低声音,“最可怕的还不是彩礼高,是有些人专门靠结婚骗钱呢!”
“婚骗?”王菊花心里一紧,“还有这种事?”
“可不是嘛!”张阿姨接过话茬,“我们单位老陈的儿子就遇上这么一档子事。相亲认识个姑娘,处了三个月就谈婚论嫁,女方要二十万彩礼,说是什么‘市场价’。老陈家凑够了钱,热热闹闹办了婚礼,结果你猜怎么着?”
王菊花屏住呼吸:“怎么了?”
“新媳妇过了不到半年就提出离婚,彩礼钱一分不退!老陈家后来才打听到,这姑娘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前前后后结了三次婚,每次都是要了彩礼没多久就离婚。”
“这不成职业骗婚了吗?法律不管吗?”王菊花问道。
“管?怎么管?”李婶摇头道,“人家是正经领证结婚的,离婚也是合法权利。女方就说感情破裂过不下去,谁能证明她是骗婚?就算能证明,打官司也要时间精力,大多数人家最后只能自认倒霉。”
王菊花只觉得后背发凉。她想起自己结婚那会儿,彩礼就是几床被褥、一对暖壶,再加10块钱,双方家庭看对眼了,简单办个酒席,这婚就算结了。哪像现在这么复杂?
“老婶子,还有婚骗,结婚后骗着彩礼钱离婚的,你别以为人都和我们那会一样……”李婶语重心长地说。
“是呀,是呀!别是钱花了人跑了……”张阿姨连声附和。
王菊花默默摇着蒲扇,心里却翻江倒海。她原本打算第二天再催催儿子去相亲,现在却犹豫了。
回到家,王菊花看见儿子王志强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处理工作邮件。三十出头的志强在一家It公司做项目经理,收入不错,但工作忙碌,经常加班。
“妈,你去哪儿了?”志强头也不抬地问道。
“就在楼下坐了会儿,跟张阿姨她们聊了聊。”王菊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志强,你知道现在结婚彩礼要多少钱吗?”
志强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笑道:“怎么,又催我结婚?现在彩礼嘛,看情况,一般二十万起步吧,上不封顶。”
“二十万!”王菊花惊得差点跳起来,“这还不算房子车子?”
“妈,你现在才知道结婚有多贵了吧?”志强苦笑道,“我同事去年结婚,彩礼二十八万八,三金五万,改口费双方父母各给一万六,婚礼酒席一桌五千,摆了三十桌,婚庆公司又花了八万,加上婚房首付和装修,前后花了将近两百万。他现在天天加班还贷,连孩子都不敢要。”
王菊花沉默了。她退休前在纺织厂工作,退休金一个月不到三千,儿子虽然收入高,可那也是他没日没夜加班挣来的辛苦钱。
“现在还有婚骗呢!”王菊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听说有人专门结婚骗彩礼,半年就离婚,彩礼还不退!”
志强点点头:“这不新鲜了。我们行业还有个更绝的,婚前甜言蜜语,结了婚就把男方的钱转走,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等男方发现,账户早就空了。”
王菊花越听越心惊:“这世道怎么变成这样了?”
“妈,所以你别总催我结婚。”志强合上笔记本电脑,“我不是不想找,是得找个靠谱的。婚姻不是儿戏,现在离婚率那么高,一不小心人财两空。”
那一夜,王菊花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原本以为儿子不结婚是眼光太高,现在才明白,儿子是看得太清楚。
第二天一早,王菊花就去社区图书馆,想找些关于现代婚恋的书籍看看。管理员小赵见她来,热情地打招呼:“王阿姨,今天想看什么书?”
“有没有讲现在年轻人结婚习俗的书?最好是关于彩礼、婚恋这方面的。”
小赵想了想,从书架上找出一本《当代中国婚恋观调查》和几本相关书籍。王菊花借了书,正要离开,看见社区活动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海报——“现代婚恋法律知识讲座,本周六下午两点,社区活动室举行”。
“这个讲座好,”小赵注意到她的目光,“主讲人是法院退休的老法官,讲得可明白了。王阿姨你要去听听吗?”
王菊花点点头:“去,当然去。”
周六下午,王菊花早早来到社区活动室,发现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她这个年纪的老人,偶尔有几个年轻人夹杂其中。
主讲人刘法官七十多岁,精神矍铄,讲话条理清晰。他先从彩礼的法律性质讲起,又讲到婚前财产公证的重要性,最后还讲了如何识别婚骗。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婚姻法的司法解释明确规定,当事人请求返还按照习俗给付的彩礼的,如果查明属于以下情形,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一是双方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的;二是双方办理结婚登记手续但确未共同生活的;三是婚前给付并导致给付人生活困难的。”
王菊花赶紧拿出小本子记下来。
刘法官继续说:“但是,如果已经结婚并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要求返还彩礼就困难多了。这就是为什么婚骗往往结婚后过半年才离婚,因为这样彩礼就很难要回来了。”
讲座结束后,王菊花鼓起勇气上前提问:“刘法官,我是王菊花,想问问,怎么才能避免遇上婚骗呢?”
刘法官看了看她,温和地说:“王阿姨,这个问题很好。首先,不要急于结婚,要多了解对方;其次,对过高彩礼要保持警惕;再者,了解对方的家庭背景和工作情况很重要;最后,大额财产最好进行婚前公证。”
回家的路上,王菊花遇见了邻居吴阿姨和她女儿小梅。小梅今年二十八岁,是一名小学老师,文静端庄,王菊花一直觉得她和自己儿子很般配。以前她还会开玩笑说要小梅做儿媳妇,现在却多了个心眼。
“吴阿姨,小梅,刚回来啊?”
“是啊,王阿姨。”小梅笑着回答,“我们去看了婚庆公司,我明年五一结婚。”
“恭喜恭喜!”王菊花真心为小梅高兴,“对方是哪的人啊?做什么工作的?”
“是中学同学,现在在医院做医生。”小梅脸上洋溢着幸福,“我们两家商量好了,彩礼就象征性地给六万六,我爸妈再添点给我们做首付买房。婚礼也不大办,旅行结婚。”
王菊花有些惊讶:“现在还有这么通情达理的亲家?”
吴阿姨笑道:“开始也要二十万呢,后来我们坐下来好好商量,都觉得孩子们幸福最重要,何必为了彩礼为难他们?双方家庭条件相当,孩子们又情投意合,这就够了。”
这番话让王菊花感触颇深。原来不是所有家庭都把婚姻当成买卖。
晚上,王菊花做了一桌子菜,等儿子下班。志强一进门就闻到香味,笑道:“妈,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好菜?”
“先洗手吃饭,妈有事跟你商量。”
饭桌上,王菊花把这几天听到的、看到的、学到的一股脑全告诉了儿子。
“志强,妈以前总催你结婚,是妈不对。”王菊花给儿子夹了块红烧肉,“婚姻大事急不得,得找个真心实意过日子的。”
志强惊讶地看着母亲:“妈,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妈是去学习了!”王菊花有些自豪地说,“我现在明白了,这结婚不是两个人看对眼就行,涉及到两个家庭,还有法律、财产一大堆事。咱不急,慢慢找,宁可晚婚也不能结错婚。”
志强感动地握住母亲的手:“妈,谢谢你理解。我希望能找到一个像你和爸那样,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伴侣,而不是只看重物质条件的人。”他口是心非的说着,谈恋爱多好,干嘛结婚,他才没那么傻,女人多的是,他可不想栓在一棵树上吊死,他要做蜜蜂……
“对了,”王菊花突然想起什么,“刘法官说,现在有什么相亲平台,是正规的,上面的人都有实名认证和背景审核,比自己去碰运气强。”
志强笑了:“妈,你还知道相亲平台啊?不过确实,我们公司有几个同事是通过正规婚恋平台找到对象的,现在都过得不错。”
“那你要不要试试?”王菊花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又给儿子压力。
“其实...”志强有些不好意“事业为主,顺其自然,你可别想给我包办婚姻,有空给您孙子孙女找合适的去……”他才不上当。
王菊花眼睛一亮,但很快平静下来:“不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妈现在想通了,结婚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为了找个能陪你走一辈子的人。”
张强,张月听见“爸,我们还小,学业为重……”
王菊花“不急,不急,你们还小……”
第69章 八卦2
王菊花正准备换鞋出门,去社区参加一场她期待已久的法律知识讲座。讲座的主题是“老年人权益保护”,她觉得这正对路子,最近心里头正好有些疙瘩解不开。门铃却在这时候突然响了。
“这个点,会是谁?”她嘀咕着,透过猫眼往外看,意外地看到了两张年轻灿烂的笑脸。打开门,是她的孙子张强和孙女张月。
“奶奶!惊喜吧!”张月笑嘻嘻地,声音甜得像抹了蜜,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水果篮侧身就进了门。张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箱高档牛奶,嘴上说着:“奶奶,我们来看您啦!”
王菊花心里先是一喜,随即掠过一丝疑惑。今天既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两个孩子怎么突然一起过来了?她脸上堆起笑容,接过张强手里的牛奶:“哎哟,来就来,还买这么多东西干嘛,乱花钱。今天不用上课吗?”
张强把牛奶拎进厨房,走出来打量着王菊花,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夸张的关切:“下午没课,特意来看您的。奶奶,您最近看起来怎么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如以前红润了,是不是一个人没好好吃饭?”
王菊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哪里瘦了,我最近天天去跳广场舞,感觉身子骨更轻快了,这叫健康瘦身,你们不懂。”
“是吗?”张月亲热地挽住王菊花的手臂,把她拉到旧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发出轻微的呻吟声。她挨着奶奶,语气更加夸张:“要我说啊,奶奶您这个年纪,就该这样享受生活。一天跳跳广场舞,和那些老姐妹做做护理、聊聊天,多好。千万别再为我们、为家里的事操心啦,操心多了老得快,我看着都心疼。”
王菊花活了大半辈子,听锣听声,听话听音,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孙女这甜腻的话语底下,藏着别的意思。她不动声色,顺着话头说:“我有什么好操心的,你们都好,我就安心了。对了,你爸呢?最近在忙什么,有些日子没见他电话了。”她故意把话题引向儿子张鹏程。
话音刚落,张强和张月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种心照不宣的意味。虽然只是一瞬,却没逃过王菊花的眼睛。
张强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故作轻松:“我爸啊,他好着呢!最近公司有个大项目,出国考察去了,忙着挣钱给您养老呢!”他说得流畅,眼神却有些闪烁。
王菊花“嗷”了一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水。
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老旧的空调发出嗡嗡的噪音,显得格外刺耳。
张月眼珠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用一种故作天真、又带着点抱怨的语气开口:“说起来,我爸也真是的!就知道忙忙忙,也不知道多关心关心奶奶。您看他,就给奶奶您租了这么个老破小小区,房子又旧,环境也一般。他自己明明……”她说到这里,突然像是意识到失言,猛地用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向张强,一副说错话后悔莫及的样子。
这表演痕迹实在太重了。王菊花的心像是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隐隐作痛。她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但脸上依旧平静,只是看着张月,等着她的下文。
张强立刻配合地拉了一下张月的胳膊,声音带着刻意的责备:“月月!你胡说什么呢!爸哪有什么别墅……别在奶奶面前乱说!”他嘴上制止着,眼神却瞟向王菊花,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这拙劣的双簧,反而让王菊花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落了地,变得清晰而冰冷。她辛苦养大、倾尽所有供他读书成人的儿子张鹏程,那个在她面前总是说“妈,您辛苦一辈子,以后就享福吧”的儿子,居然真的有事瞒着她。别墅?他什么时候买了别墅?怪不得每次她说想换个地方住,他都以各种理由推脱,原来不是没钱,是舍不得让她这个老婆子住进去,怕她弄脏了他的好房子?一股酸涩直冲鼻腔,她感到一种被至亲之人防备和嫌弃的屈辱。
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挤出一丝笑容:“好了好了,你们俩别一唱一和的了。你爸有本事挣钱是他的好事,我住这儿挺好的,清净,街坊邻居都熟。再说,我一个老婆子,住那么大房子空荡荡的,反而害怕。”
她的话听起来通情达理,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张强见状,赶紧打圆场,岔开话题:“就是就是,奶奶说得对。月月你就爱瞎想。奶奶,您最近广场舞跳得怎么样?有没有认识新朋友?”他试图把气氛重新搞得轻松些。
但话头一旦挑起,就像泼出去的水,那带着毒性的信息已经渗入了王菊花的心田。接下来的时间里,尽管张强和张月极力说些学校的趣事,逗她开心,王菊花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她脸上笑着,应付着,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般。
她想起儿子张鹏程最近确实有些反常。电话来得少了,即使打来,也是匆匆几句就挂断,问起近况,总是含糊其辞,只说“忙”、“挺好的”。上次见面还是两个月前,他开着辆新车,穿着打扮也更显贵气,当时只当是儿子事业有成,现在想来,处处透着不寻常。还有儿媳妇李娟,前段时间和她通电话,语气也总是郁郁的,欲言又止,当时只以为是夫妻间寻常拌嘴,如今串联起来……
张强和张月今天这看似不经意的“说漏嘴”,恐怕绝非偶然。这两个孩子,从小就被他们妈妈宠着,和他们爸爸不算特别亲近,但对自己这个奶奶,表面上还算过得去。今天特意跑来,说这番话,是为了什么?单纯是为她鸣不平?还是……想借她的反应,去达到什么别的目的?王菊花心里乱糟糟的。
“奶奶,您是不是要出门?”张月注意到王菊花放在门口的准备换的鞋。
王菊花这才回过神,看了眼墙上的老挂钟,讲座时间快到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站起身:“是啊,社区有个法律知识讲座,我得去听听。”
“法律讲座?”张强显得有些意外,“奶奶您还对这个感兴趣?”
“活到老,学到老嘛。”王菊花一边换鞋,一边故作轻松地说,“听听没坏处,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呢。”她说这话时,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老年人权益保护……今天这讲座,或许真是去对了。
“那您快去呗,别迟到了。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学校了。”张强和张月也站了起来。
王菊花看着眼前这对孙辈,心情复杂。他们带来了让她心烦意乱的消息,举止也透着刻意,但终究是自己的孩子。她叹了口气,叮嘱道:“好,那你们路上小心点。学习别太累,注意身体。”
送走孙子孙女,关上门,王菊花靠在门板上,刚才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疲惫和伤心涌了上来。她望着这个简陋却整洁的出租屋,想起自己为了儿子守寡多年,含辛茹苦,节衣缩食供他读书,帮他成家,带大孙辈……到头来,却似乎成了那个被排除在“好日子”之外的人。
一种被欺骗、被边缘化的愤怒和悲哀,紧紧攫住了她的心。
但王菊花毕竟不是那种只会默默垂泪的软弱老人。多年的风雨磨砺了她骨子里的韧性。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眼神逐渐由迷茫变得清明。她重新穿好鞋,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那个用了多年的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和笔。
她决定要去听这个讲座。儿子瞒着她,孙辈话里有话,她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难过下去。她得知道,在法律上,她这个“老婆子”,到底有哪些应有的权利。
社区活动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像她一样的老年人。讲台上,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的年轻律师正在调试话筒。王菊花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摊开笔记本,神情专注而坚定。
讲座开始了。律师从老年人常见的赡养问题讲起,提到子女对父母有法定的赡养义务,不仅包括经济上的供养,还包括生活上的照料和精神上的慰藉。王菊花认真地记着。
接着,律师讲到了财产问题。当提到“家庭成员隐瞒、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一方擅自处分重大共同财产,损害另一方权益”时,王菊花的笔顿住了。她联想到儿子可能隐瞒的别墅。
“律师同志,”王菊花忍不住举起了手,在得到允许后,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问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老人把自己的积蓄都给了儿子买房,儿子买了房子,却瞒着老人,不让老人知道,更不让老人住,这算不算违法?”
律师推了推眼镜,认真地回答:“这位阿姨,您说的情况涉及到几个方面。首先,如果给钱的时候没有明确是赠与还是借款,后期可能会产生纠纷。其次,如果儿子购买的房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而他又隐瞒了这笔来自父母的重大资助,可能会影响到其配偶的合法权益。更重要的是,从道德和法律倡导的敬老、养老精神来看,子女获得父母资助改善生活后,理应让父母共享家庭发展成果,改善父母的居住条件,如果反而将父母排除在外,是不符合公序良俗的。具体是否违法,需要看具体情况和证据。”
王菊花的心怦怦直跳。她继续问:“那……如果老人想了解一下儿子名下到底有没有房产,该怎么查呢?”
“个人一般很难直接查询他人名下房产信息。”律师解释道,“但是,如果涉及诉讼,比如赡养费纠纷、分家析产纠纷等,可以向法院申请调查令,由律师持调查令到不动产登记中心进行查询。所以,证据的保留非常重要,比如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录音录像等,都能作为线索。”
王菊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本子上重重地记下了“证据”、“调查令”这几个词。讲座的后半段,她听得更加认真,关于法定继承顺序、遗嘱的效力、老年人意定监护等内容,她都仔仔细细地记了下来。
讲座结束,王菊花没有立刻离开,她等到其他老人问完问题,才走上前去,私下向律师又咨询了几个更具体的问题。律师耐心地做了解答,并给了她一张名片。
回家的路上,晚风吹拂着王菊花花白的头发。她的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虽然心头的伤疤还在,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痛楚不会轻易消失,但一种新的力量在她心中滋生。法律像一盏灯,照亮了她眼前的迷雾,让她看清了自己并非只能被动地接受和伤心。
她不再只是一个需要儿女施舍和怜悯的“老废物”,而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和法定权利的公民。儿子不仁,她不能自己不智。悲伤和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唯有冷静和理智,才能维护自己的尊严和应得的权益。
第70章 私心1
王菊花坐在社区活动室里,台上律师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别墅”这两个字,像两根淬了毒的针,反复扎进她的心窝。她辛苦养大的儿子,她倾注了一生心血的独苗张鹏程,竟然瞒着她,拥有了她连想都不敢想的豪华住宅,却让她这个当妈的,蜷缩在这墙皮剥落、管道老旧的出租屋里!
“我就该住这破地方?我就配不上那亮堂光鲜的大别墅?” 这个念头一旦生发,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讲座里关于“赡养义务”、“财产知情权”的词语,此刻不再仅仅是抽象的法律条文,而是变成了她心头滴血的质问和熊熊燃烧的火焰。她王菊花,凭什么?
讲座一结束,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活动室,脚步又快又急,仿佛要把身后的憋屈和谎言统统甩掉。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燥热。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小区旁边那个嘈杂的菜市场。往常,她会精打细算,挑些便宜实惠的蔬菜,但今天,她径直走向了肉铺,称了最新鲜的排骨,又破天荒地买了活虾和一条肥美的鲈鱼。她要用这顿丰盛的晚餐,稳住自己的心神,也撬开儿媳妇李娟的嘴。
回到家,系上围裙,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暂时掩盖了内心的翻腾。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上的活计:焯水、爆香、炖煮、清蒸。厨房里弥漫着诱人的香气,但她的脸色却始终阴沉。每一次切菜的力道,都带着一股狠劲儿,仿佛砧板上的不是食材,而是那个不孝子的谎言。
门铃响了。王菊花深吸一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调整了一下表情,才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李娟,脸色有些苍白,眼睑浮肿,显然是哭过。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强挤出一丝笑容:“妈,我来了。哟,做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随便做了几个菜,快进来。”王菊花侧身让李娟进门,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态。李娟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那种强装的平静下,是藏不住的憔悴和慌乱。
婆媳二人坐在饭桌前,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王菊花给李娟夹了块排骨,看似随意地开口:“小强和月月下午来了,说他们爸出国了?这事你知道吧?”
李娟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声音闷闷的:“嗯,知道,公司项目急,走得匆忙。”
“是吗?”王菊花放下筷子,目光锐利地看着李娟,“小娟,你跟妈说实话,鹏程他真的只是出国出差?没什么别的事瞒着我?”
李娟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耸动,沉默着。
王菊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语气反而更加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理解:“小娟,妈是老了,但妈不瞎,也不傻。你今天这状态,还有下午小强月月那些遮遮掩掩的话,我都看在眼里。我们婆媳这么多年,虽说不是亲母女,但也从没红过脸。今天这里没外人,你就跟妈交个底,鹏程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李娟勉强维持的伪装。她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压抑已久的委屈和痛苦决堤而出。她丢下筷子,双手捂住脸,呜咽出声:“妈……我……我对不起您……我……”
王菊花的心猛地一缩,最坏的猜测被证实了。她没有立刻安慰,而是起身给李娟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回原位,静静地等着。这个时候,沉默比追问更有力量。
李娟哭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他……他根本不是出差……他……他早就搬出去住了……快半年了……一开始还说公司忙,后来连家都不回了……电话也经常不接……”
“搬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别墅?”王菊花的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穿透力。
李娟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王菊花,脸上写满了惊愕:“妈……您……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王菊花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自嘲,“我不但知道有别墅,我还知道,这别墅,大概没我这个老婆子的份儿,对吧?所以他张鹏程才一直让我住在这租来的破房子里!是不是?”
“菊花,你别这么说……”姑婆慌乱地想解释,却又无从辩驳,因为这就是血淋淋的现实。因为她们都知道这事,谁让她一天胡搅蛮缠呢,谁敢告诉她。
“那女人是谁?什么时候的事?”王菊花追问,语气不容置疑。
“是……是他公司的一个年轻女人,好像才二十多岁……”姑婆的声音充满了屈辱,“我也是最近才……才偶然发现的。他……他给那女人买了车,买了包,听说墅都准备写,那女人的名字!我也是听小玲说的,具体怎么样,我们也不清楚,鹏程是你儿子,你抽空问问他不就行了……”姑婆很为难,她才不想被人说是嚼舌根子的。
“写的是那女人的名字?”王菊花重复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她想起下午律师的话——“擅自处分重大共同财产,损害另一方权益”。儿子不仅背叛了家庭,还在肆意挥霍、转移本属于这个家的财产!而这一切,都建立在对她这个母亲和她孙子孙女的欺骗和掠夺之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悲哀,席卷了王菊花。她猛地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窗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好啊!好个张鹏程!我守寡几十年,吃糠咽菜供他读书,帮他成家立业!他现在翅膀硬了,有钱了,就这么报答我?给外面的野女人买别墅、买车,让他亲妈住这狗窝一样的出租屋!他还有没有良心?!他还是不是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积压了太久的委屈、辛酸和被至亲背叛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姑婆被王菊花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吓住了,止住说话,呆呆地看着她。
王菊花喘着粗气,眼圈通红,但眼神却异常骇亮,充满了决绝的光芒。她走到姑婆面前,紧紧抓住她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却异常有力。
“当我这个妈,是空气,是吧,我老了,不是死了!对这种黑了心肝的人,我不会放过他……”王菊花的声音斩钉截铁,“他张鹏程以为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就能把我们几个踩在脚底下?做梦!这世上有王法!”
她松开姑婆,快步走进卧室,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记满了笔记的本子和律师的名片,重重地拍在饭桌上。
“我今天去听了法律讲座!律师说了,子女对父母有赡养义务!他的财产,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瞒着我们,把大笔钱拿去给外人送别墅,这是违法的!我们可以告他!”
姑婆看着桌上那简陋的笔记本和名片,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又仿佛不敢相信:“告……告他?这……这能行吗?他是小强和月月的爸爸啊……而且,你们怎么告?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
“证据可以找!律师说了,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录音录像,都是证据!”王菊花的头脑此刻异常清晰,下午讲座的内容成了她最有力的武器,为了孙子,孙女,还有她,也不能便宜外人。
第71章 套话
夏日的傍晚,夕阳的余晖给高档小区的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王菊花提着一个看上去颇有些分量的布袋子,站在儿子家宽敞明亮的电梯里,对着光可鉴人的轿厢壁整理了一下自己特意换上的新衬衫领子。她心里盘算着,这次来,可不能空手回去,总得摸清楚点儿什么。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属于慈祥奶奶的笑容,按响了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仿佛里面的人一直在等着似的。
“奶奶!” 张月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扑了过来,亲热地挽住王菊花的胳膊,把她往屋里拉,“您可算来了!我们都想死您了!”
张强也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略显刻意的热情笑容:“奶,您这真是稀客啊,快进来坐。我们还以为您把我们这两个孙辈给忘了呢。”
王菊花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俩孩子,从小就机灵,尤其是张强,随他爸,心眼多。她面上不露分毫,笑着拍拍张月的手:“哎哟,我的乖孙女儿,嘴还是这么甜。奶奶这不是来了嘛?最近啊,事儿多,绊住脚了。” 她边说边换鞋,眼睛状似不经意地扫视着这个装修奢华、空间阔绰的大平层。这里比她一个人住的老房子客厅加上餐厅还大,空气里弥漫着金钱带来的精致和……一丝冷清。
“事儿多?奶,您能有啥事儿啊,不就是跟您那帮老姐妹跳跳广场舞,逛逛菜市场嘛。” 张强笑着递过来一杯刚倒的温水,语气亲昵中带着点试探。
王菊花接过水,叹了口气,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坐下,开始她的表演:“哎,人老了,就图个热闹。你们是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那屋里静得啊,掉根针都能听见。白天还好,晚上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心里头啊,空落落的。” 她说着,还适时地揉了揉眼角,仿佛那里有并不存在的泪花。
张月立刻心领神会,挨着奶奶坐下,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声音软糯地安慰:“奶奶,您别难过嘛。以后常来我们这儿,我们陪您说话。对了奶奶,”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您可是好久没来看我们了,今天说什么也得让我们表示表示。今晚我们请奶奶去吃大餐!就上次我爸带我们去的那家海鲜酒楼,味道可好了!”
王菊花心里咯噔一下。去外面吃?那得多花钱?而且,在外面人多眼杂,她还想趁机摸摸家里的情况呢。她立刻摆手,语气坚决中带着慈爱:“哎呀,我的小月月哟,咋能让你们两个上学的学生请客?乱花钱!再说外面的东西,又贵又不卫生,哪有自己家里做的干净实惠?不行不行。”
她说着就站起身,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一边打开那个巨大的双开门冰箱,一边说:“我来做,我来做。你们看看,这冰箱里,你们爸买的,这么多海鲜,大虾、螃蟹、鲍鱼……这不吃,放时间长了,就不新鲜了,浪费了多可惜。” 冰箱里确实塞得满满当当,彰显着这个家庭优渥的物质条件。
张月立刻跟上去,从后面抱住王菊花的腰,撒娇道:“奶奶最好啦!那我们就等着享口福了!我和哥哥给您打下手,您指挥就行!”
王菊花心里受用,脸上笑开了花:“那感情好!奶奶就喜欢热闹,你们在旁边陪着,奶奶干活儿都有劲儿!” 她喜欢这种被需要、被围绕的感觉,这让她暂时忘却了自己那个冷清的家,也让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还是有位置的。
张强也凑了过来,倚在厨房的门框上,开始了他的“彩虹屁”攻势:“奶,要我说,您这手艺,比外面酒楼的大厨强多了!他们那都是调料堆出来的味儿,您做的,那是家的味道,外面花钱都买不着。”
王菊花一边利落地从冰箱里往外拿食材,一边嗔怪地看了孙子一眼:“就你嘴贫!” 但嘴角的笑意却掩藏不住。
张强趁热打铁,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奶,说真的,最近我爸不是‘老出差’嘛,经常不回家。您看您一个人住也冷清,要不,您就干脆搬过来住段时间?这里房间多的是。平时我们都在学校,家里也没人,您看脏的……在房子需要人气,对吧?”
张月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渲染:“就是就是!奶奶,您不知道,小区里那些大爷大妈,可喜欢和您聊天了!前几天我还碰见楼下那个李奶奶,她还特意问起您呢,说王阿姨为人实在,热情,跟您说话舒服。”
王菊花手上处理着大虾的动作慢了下来,耳朵却竖得老高:“哦?李大姐啊……她人也不错。”
张强见奶奶有兴趣,立刻加大火力:“可不嘛!奶,您别看这小区高档,住这里面的好些老头老太太,看着光鲜,其实心里苦着呢。儿女不是忙得脚不沾地,就是像对门那家,儿子女儿都在国外,一年到头见不着面。家里就老两口,外加一个保姆,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在花园里看到他们,孤零零地坐着,眼神都没个落处,看着都可怜。”
张月也附和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秘感:“哥说得对。奶奶,您不知道,有一次我看到那个刘奶奶,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抹眼泪呢,估计又是想她在美国的儿子了。哎,要我说啊,他们就是太清高了,平时也不爱跟人打交道,到头来,连个能排解心事的朋友都没有。哪像我奶,为人真诚,到哪儿都能交到朋友,大家都喜欢您。”
这番“彩虹屁”可谓是吹到了王菊花的心坎里。她既享受了孙辈的奉承,又从对比中获得了一种奇异的优越感和满足感。是啊,自己虽然没他们有钱,但自己有儿孙在身边(至少现在在),自己人缘好,不寂寞。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嘴上却谦虚着:“哎呀,你们这两个孩子,尽会哄奶奶开心。人家那是层次高,跟我们不一样。”
“什么层次不层次的,快乐最重要嘛!” 张强一锤定音,“所以奶,您就安心住下,陪陪我们,也顺便给这个家添点人气儿。我爸知道了肯定也高兴。”
王菊花心理活动开了。住下来?这倒是个好主意。不仅能省下自己那边的水电煤气,还能更方便地……了解情况。她故作犹豫:“这……方便吗?你爸他……”
“方便!怎么不方便!” 张月抢着说,“我爸巴不得有人管着我们呢!奶奶,您就答应嘛!”
王菊花看着孙子孙女“殷切”的目光,顺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盛情难却”的笑容:“行,行,那奶奶就住几天,给你们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
“太好了!” 兄妹俩异口同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第一步,留下奶奶,稳住她,别让她三天两头借故来“突袭”,算是成功了。
晚餐在一种表面和谐温馨的氛围中进行。王菊花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饭桌上,她不停地给孙子孙女夹菜,言语间充满了关切。
“强强,学习怎么样啊?最近考试没有?”
“月月,多吃点鱼,补脑子,女孩子也要注意营养。”
“你们爸……最近忙什么呢?电话也打不通几个。”
张强嚼着奶奶剥好的虾,含糊地回答:“还行,老样子。我爸?谁知道呢,他那个公司,事儿多,应酬也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王菊花叹了口气,开始切入正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疑惑:“哎,你爸也真是的,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家都顾不上。说起来,我前两天听以前老邻居说,好像在什么‘云山墅’那边看到过你爸的车?那地方听说都是别墅,贵的吓人,他跑那儿去干什么?不会是……又在那边买了房子吧?”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睛却紧紧盯着两个孩子的反应。
张月心里一紧,刚要开口,张强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汤,笑道:“奶,您听谁瞎说的?‘云山墅’那是什么地方,咱家哪买得起啊。我爸那可能是去那边见客户吧,或者朋友聚会。您别听风就是雨的。”
“是吗?” 王菊花将信将疑,“可我那老邻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哎呀,奶奶,” 张月接过话头,给奶奶盛了碗汤,“现在的人就爱传闲话。我爸要是真买了别墅,还能不接您去享福啊?肯定是误会了。您快喝汤,凉了就腥了。”
王菊花见问不出什么,只好暂时按下心中的疑虑,但“云山墅”这三个字,却像颗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她不相信是空穴来风。
吃完饭,张强张月主动收拾碗筷,坚持不让奶奶再动手,让她去客厅看电视休息。王菊花乐得清闲,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心里却盘算着别的。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对着厨房方向说:“强强,月月,你们收拾完也早点休息,奶奶看这家里有点乱,我帮你们简单打扫一下,活动活动筋骨。”
张月从厨房探出头:“奶奶,不用您忙了,明天有钟点工来打扫的!”
“钟点工哪有自己家人打扫得仔细?没事,奶奶就随便归置归置,累不着。” 王菊花说着,已经拿起了抹布,开始擦拭客厅的家具。她动作麻利,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
兄妹俩在厨房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他们知道奶奶的“打扫卫生”意味着什么,但也不好强行阻拦,只能由她去了。
王菊花先是把客厅、餐厅仔细“打扫”了一遍,连沙发缝都没放过,但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然后,她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儿子的卧室。在主卧里,她摸索了半天,除了几件价值不菲的男装和一些常规物品,也没找到她想找的东西——房产证之类的关键文件。
最后,她的目光锁定了书房。那是她今晚的主要目标。
她推开书房的门,里面布置得简洁而商务。巨大的书桌上放着电脑,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大部分是精装的经济、管理类书籍,还有一些摆件。王菊花反手轻轻关上门,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她先是在书桌的抽屉里翻找。抽屉上了锁?这更引起了她的怀疑。她记得儿子有把备用钥匙,习惯放在……她走到书柜前,在一个不起眼的仿古花瓶里摸索了一下,果然摸到了一把小钥匙。
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些公司的文件、合同、票据,还有几本存折。王菊花快速翻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尽管有心理准备,还是被上面的余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她要找的不是这个。她继续翻,在抽屉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暗红色的小本子。
她的心猛地一跳,把它抽了出来。
封面上,几个烫金的大字刺入了她的眼帘——《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动产权证书》。
她的手有些颤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内页。当看到“权利人”一栏写着儿子的名字,而“坐落”一栏清晰地印着“云山墅苑c区17栋”时,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果然!果然买了别墅!还是云山墅那种顶级豪宅区的独栋别墅!
巨大的冲击之后,是汹涌而来的愤怒和心寒。儿子竟然瞒着她!买了这么好的房子,自己偷偷享受,让她这个当妈的还住在那个破旧的老小区里!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妈?
她强忍着立刻打电话质问儿子的冲动,颤抖着手,用手机把房产证的关键信息一页页拍了下来。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房产证按原样放回抽屉底层,锁好,钥匙放回花瓶。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书桌旁,大口喘着气,脸色有些发白。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极度的气愤和一种被背叛的伤心。
门外传来了张月的声音:“奶奶?您还在打扫吗?要不要喝点水?”
王菊花猛地回过神,赶紧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哦,不用了,月月。奶奶这就弄完了,马上出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表情,打开书房门,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慈祥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底下,多了几分冰冷和决绝。
“奶奶,您脸色怎么有点不好?是不是累着了?” 张月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 王菊花摆摆手,“可能就是年纪大了,稍微动动就有点乏。我去洗个手,你们也早点睡。”
她走向洗手间,关上门,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暗暗发誓:这件事,没完!儿子想瞒着她独自享福?门都没有!那别墅,必须有她王菊花的一间房!她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供他读书,他如今飞黄腾达了,就想把她这个老娘撇在一边?绝不可能!
第72章 假装
住在儿子这间宽敞得能跑马的大平层里,王菊花被安排在了那间号称“海景客房”的卧室。以前来,都是匆匆吃个饭就走,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睡在这里。还是她孙子孙女对她好。
清晨,海平面上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她唤醒。她披上衣服,走到窗前,推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眼前是毫无遮挡的、蔚蓝壮阔的海景,朝阳将万点金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钻石。远处,白色的海鸥盘旋,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汽笛声。
“真美啊……” 她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这景色,她在电视里看过,在别人的朋友圈里羡慕过,如今,却真实地展现在自己眼前。
她靠在栏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昂贵的空气也吸进肺里,储存起来。对比是如此鲜明而残酷。她想起自己住的那套“老破小”——位于嘈杂的旧城区,楼道里堆满杂物,墙壁斑驳脱落,窗户对着的是隔壁楼的墙壁,常年见不到充足的阳光,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冬天阴冷得像冰窖。楼下是喧闹的菜市场和永远不停歇的麻将声。
凭什么?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她心底疯狂叫嚣。
凭什么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能住在这样的神仙地方,享受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而我这个当妈的,就该蜷缩在那个暗无天日的“老破小”里,呼吸着汽车的尾气和市场的腥臊?
凭什么他可以用着几千块一个的马桶,睡着几万块一张的床,而我还在用着吱呀作响的旧家具,睡着硬邦邦的木板床?
就因为他会赚钱?就因为他是我儿子?
以前她是没往深处想,总觉得儿子忙,孙子孙女要上学,自己还能动,不给他们添麻烦。偶尔来一次,看着这宽敞明亮的房子,虽然羡慕,但也只觉得是儿子有本事,隐隐还有些自豪。可如今,知道了那本藏在书房抽屉深处的别墅房产证,知道了儿子还有更奢华、更隐秘的窝,这种对比就不再是自豪,而是变成了尖锐的刺,扎得她心口生疼。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以前是蒙在鼓里,傻乐呵;现在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看清了血淋淋的现实——儿子防着她,根本没把她当成这个富贵之家真正的一份子!
傍晚,她再次站在阳台,看着天边绚烂如锦缎的火烧云,层层叠叠,从橘红到绛紫,渲染了半个天空,也映红了她布满皱纹却写满不甘的脸。她的思绪如同那变幻的云彩,翻腾不息。
她想起了年轻时,一个人拉扯儿子的不易。丈夫去得早,她又是当妈又是当爹,在工厂里三班倒,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就为了供儿子读书,让他出人头地。儿子也争气,考上了好大学,找到了好工作,生意越做越大。她本以为苦尽甘来,可以享享清福了,却没想到……
“奶奶,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张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王菊花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天边,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历经沧桑的平静:“看云呢。这人老了,就爱看这些景儿。想起好多以前的事儿。”
张月走到她身边,也趴在栏杆上:“这火烧云是挺好看的。奶奶,您是不是想家了?”
“家?” 王菊花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哪是我的家啊?我那破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楼下吵得人脑仁疼,那也能叫家?” 她转过头,看着孙女年轻光洁的脸庞,话里有话,“还是你们这儿好,又大又敞亮,风景也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住好地方呢?”
张月心里一紧,感觉奶奶话里有话,只好顺着说:“奶奶喜欢,就多住段时间嘛。这里就是您的家啊。”
“我的家?” 王菊花重复了一句,目光锐利地看向张月,“月月,你跟奶奶说实话,你爸……是不是在别的地方,还有更好的‘家’?”
张月脸色微变,强装镇定:“奶奶,您说什么呢?这就是我们家啊。我爸还能有几个家?”
“几个家?” 王菊花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云山墅’17栋!那是不是你爸买的别墅?房产证我都看见了!你们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她终于摊牌了,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月,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张月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措手不及,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奶……奶奶,您……您怎么……那可能是……是……”
“是什么?是投资?还是给谁买的?” 王菊花语气更冷,“月月,奶奶是老了,但还没老糊涂!你们父子三人,合起伙来瞒着我一个老婆子!怎么,怕我去住了,占了你们的豪宅?碍了你们的眼?”
“不是的!奶奶,您别瞎想!” 张月急忙否认,心里慌得不行,“我爸他……他可能是想给您个惊喜呢?”
“惊喜?” 王菊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惊喜就是把我蒙在鼓里,他自己偷偷享受?惊喜就是让我像个叫花子一样,偶尔来你们这‘行宫’参观一下,还得感恩戴德?我养他这么大,就是让他这么对我的?!”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半是真心委屈,一半是表演给孙女看。
这时,张强听到动静也从自己房间出来了,看到阳台上的情形,心里暗道不好,赶紧走过来:“奶,怎么了?怎么吵起来了?月月,你惹奶奶生气了?”
“我惹奶奶生气?” 张月委屈地看向哥哥,“是奶奶……奶奶她知道了……”
张强心里一沉,知道瞒不住了。他走到王菊花身边,试图安抚:“奶,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是,我爸是在云山墅买了套房子,但那不是……”
“不是什么?” 王菊花打断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用手背抹掉,带着一种执拗的伤心,“不是故意瞒着我的?不是觉得我不配住那么好的地方?强强,月月,奶奶对你们怎么样?从小到大,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不是紧着你们?你爸小时候家里穷,我饿着肚子也要让他吃饱穿暖去上学!现在他有钱了,翅膀硬了,就这么对他亲妈?那别墅,别说住了,我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吗?”
她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半真半假,却极具感染力。张强和张月一时语塞,面面相觑。他们确实理亏,瞒着奶奶是不争的事实。
“奶,您别哭啊。” 张强软下语气,递过纸巾,“我爸他……他可能是有他的考虑。那别墅……可能还没完全装修好,或者……或者他是想等时机成熟再接您过去……”
“时机成熟?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等他七老八十,还是等我入了土?” 王菊花不接纸巾,只是红着眼睛看着孙子,“你们不用替他打掩护了。我就问你们一句,那别墅,我能不能去看看?我能不能去住?”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抛向了张强和张月。同意?他们做不了主,而且不知道父亲的具体安排。不同意?看着奶奶这伤心欲绝的样子,又实在说不出口。
张强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说:“奶,看肯定能看。但住的话……那房子现在空着,很多东西都不齐全,我爸也没发话……要不,等我爸回来,我们跟他商量……”
“商量?跟他商量什么?” 王菊花的火气又上来了,“我是他妈!我想去看看我儿子买的房子,还需要经过他批准?还需要‘商量’?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她越说越觉得憋屈,一种被轻视、被排除在外的愤怒让她浑身发抖。“好啊,你们一个个的,都向着他!都觉得我是外人,是累赘!行!我走!我回我的老破小,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
说着,她作势就要回房间收拾东西。
张月赶紧拉住她:“奶奶!您别这样!我们怎么会觉得您是累赘呢!”
张强也拦在前面:“奶,您消消气,是我们不对,不该瞒着您。您想去看看,我们周末就带您去,行不行?但您总得给我们点时间,跟我爸说一声吧?不然我们直接带您去,我爸那边我们也没法交代啊。”
王菊花看着孙子孙女焦急挽留的样子,知道硬闹下去未必能达到目的,反而可能被真的“请”出去。她顺势停下脚步,但态度依然强硬:“周末?行,我就等到周末!我倒要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龙潭虎穴,连亲妈都不能知道!”
她甩开张月的手,冷冷地说:“吃饭吧。我饿了。” 说完,率先转身走向餐厅,背影挺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决绝。
餐桌上,气氛异常沉闷。往日的欢声笑语不见了,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王菊花沉着脸,默默地吃饭,不再像以前那样给孩子们夹菜,也不再嘘寒问暖。
张强试图活跃气氛,没话找话:“奶,这鱼是月月按您上次教的方法做的,您尝尝味道对不对?”
王菊花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嗯”了一声,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张月也小心翼翼地说:“奶奶,明天早上我给您熬您最爱喝的小米粥吧?”
“随便。” 王菊花的回答依旧简短冰冷。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担忧。他们知道,奶奶这次是真伤了心,也是真动了气。别墅这件事,就像一颗炸弹,已经把家里表面维持的平静炸得粉碎。
吃完饭,王菊花放下碗筷,说了句“我吃饱了”,就径直回了客房,并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她并没有开灯,而是再次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和远处黑暗中隐约的海岸线。海风吹拂着她的白发,她的眼神却不再有早上的迷醉,而是充满了算计和坚定。
她拿出手机,翻看着白天偷偷拍下的房产证照片。那清晰的地址,那儿子的名字,都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里。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几个老姐妹的电话。以前,她跟她们抱怨儿子忙、不顾家,最多得到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但现在,她有了“证据”。
她选中了一个平日里最爱传话、也最“关心”她家事的李阿姨,编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语音。语气带着七分委屈,三分炫耀:
“李姐啊,睡了吗?哎,我跟你说个事儿,心里堵得慌……我儿子,就是张强他爸,不是在云山墅买了栋别墅嘛……对,就是那个最贵的别墅区!你说他,买就买了吧,还瞒着我,生怕我知道似的……我今天也是偶然在他书房发现的房产证……哎,我不是图他房子,我就是伤心,我是他亲妈啊,他防我跟防贼一样……那别墅听说环境可好了,面朝大海,我也不知道具体啥样,他都不带我去看一眼……还是我孙子孙女懂事,答应周末带我去看看……你说这养儿子有什么用?赚再多的钱,不跟你一条心,有什么用啊……”
她故意模糊了发现房产证的过程,重点强调了儿子的隐瞒和自己的委屈,同时又不经意地透露了别墅的存在和即将去看的消息。她知道,这番话很快就会通过李阿姨的嘴,在她那个老朋友圈子里传开。她要制造舆论压力,让儿子知道,这件事捂不住了!
发完语音,她感觉心里舒畅了一些。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因为愤怒和决心而眼神发亮的自己,低声却清晰地说道:
“想把我撇开?没门!那别墅,必须有我王菊花的一间房!而且,得是向阳的,最大的那间!”
她决定,周末去看别墅,不仅仅是一次“参观”,更是一次“宣示主权”的行动。她要去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然后,再谋划下一步——如何名正言顺地,住进去!
夜色渐深,城市的霓虹无法照亮每个人心中的算计。在这个豪华的海景公寓里,祖孙三代的暗战,因为一本房产证,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远在异乡忙于生意的儿子张成功,还不知道,家里后院,已经被他母亲点燃了一把熊熊大火,正等着他回去面对。
第73章 被儿子嫌弃了
清晨五点半,天光还未完全驱散夜的沉寂,只有东边天际透着一抹鱼肚白。王菊花已经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心里头像是揣着一块冰,又像是燃着一团火,冰火交织,让她辗转反侧。儿子张鹏程那张敷衍的脸,和他那个藏着“金丝雀”的别墅,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
她利索地起身,换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外套,对着镜子拢了拢花白的头发。镜中的老人,眼角嘴角都布满了深刻的皱纹,那是岁月和辛劳共同镌刻的痕迹。她叹了口气,不再看自己,拿起那个用了多年的旧布包,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路上只有稀疏的车辆和早起锻炼的人。王菊花坐着早班公交车,摇摇晃晃了近一个小时,才抵达那个名为“云山别墅”的高档小区。与其说是小区,不如说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堡垒。高大的欧式铁艺大门紧闭,门内是郁郁葱葱的绿化,一栋栋设计别致的别墅在林木间若隐若现,安静得只剩下鸟鸣。这与她居住的那个老旧、嘈杂、充满了烟火气的居民楼,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扇气派的大门走去。刚靠近,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门卫便从岗亭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礼貌,却也透着一丝不容逾越的警惕。
“您好,请问您找谁?”门卫拦在了她面前。
王菊花停下脚步,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些:“小伙子,我来看我儿子。”
“请问您儿子是哪一栋的业主?”门卫继续问道,语气还算客气。
“17栋,张鹏程。”王菊花赶紧报出儿子的名字和楼栋号,仿佛这是能打开这扇大门的咒语。
年轻门卫拿出一个电子设备查询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他抬起头,带着歉意说道:“大妈,不好意思。我们系统里登记的17栋业主信息是张先生本人,但……您不是我们的登记访客,按规定,我不能让您进去。”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为了保障所有业主的安全,请您理解。”
王菊花心里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更重了。她试图解释:“我真是他妈妈,我过来看看他,你看我这大老远的……”
门卫的态度很坚决,但语气依旧保持着礼貌:“大妈,我理解。但规定就是规定。这样吧,麻烦您让您儿子给我们门卫室打个电话,或者用业主App发个访客授权,我们确认之后,您就可以进去了,很方便的。”
“打电话……”王菊花喃喃道,手有些颤抖地从旧布包里摸出她那部老式手机。屏幕有些裂纹,但还能用。她找到那个署名为“儿子”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漫长而煎熬。她既希望电话接通,又害怕听到那套早已预料到的说辞。
响了七八声之后,电话终于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却又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妈,什么事?这么早。”
背景音极其安静,绝不像是在户外或者公共场合。
王菊花的心又凉了半截,她握紧了手机:“鹏程,我……我过来看看你,现在在你小区门口了。”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张鹏程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的惊讶和为难:“啊?妈,您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会儿……这会儿人在国外呢!有个紧急的项目要谈,昨天刚飞的,时差还没倒过来。”
谎言,赤裸裸的谎言。王菊花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几乎能想象出儿子此刻正躺在那个别墅柔软的大床上,身边或许还睡着那个年轻娇媚的“金丝雀”。她强压着怒火,声音有些发颤:“你在国外?什么时候回来?”
“这可说不准,项目有点复杂,可能还得十天半个月吧。”张鹏程的语气变得敷衍起来,“妈,您先回去,等我回去,您再来我家。等天亮了,我让张强、张月抽空去看您,您缺什么就跟他们说。”
张强和张月是她的孙子和孙女,儿子这是想用孙子孙女来打发她。
王菊花沉默了几秒,胸口堵得发慌。她知道,再争执下去也没有意义,儿子既然打定主意不见她,就算她在电话里戳破他的谎言,他也只会更加恼羞成怒。
“好,我知道了。”她最终只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
“那行,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您路上小心。”张鹏程如蒙大赦,迅速挂断了电话。搂着小雀儿,继续睡觉,身边温香可人儿,那头是他娘,感情偏移了……
“老公谁的电话”
“我妈……别问了,再睡一会,昨晚累死了……”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王菊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清晨的风吹拂着她花白的头发,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闷热和酸楚。这就是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如今功成名就,住着千万豪宅,却连门都不愿意让她这个当妈的进。
“怎么样,大妈?联系上您儿子了吗?”年轻门卫见她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菊花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执拗的光芒在闪烁。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向大门旁边不远处的一棵大樟树。樟树枝叶繁茂,像一把巨大的伞,投下浓重的阴影。
她就不信了!王菊花在心里发狠。儿子明明就在里面,和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厮混,却骗她在国外。这个不孝子,她今天还非得把他给“待”出来不可!她倒要看看,他能在那温柔乡里躲到几时!
她在樟树底下找了一处稍微干净点的马路牙子,也顾不得灰尘,直接坐了下来。旧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紧紧抱着。她目光如炬,死死盯着17栋别墅那个方向,尽管隔着层层树木和围墙,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区门口渐渐开始有了动静。有业主开着昂贵的轿车驶出,门卫立刻敬礼,电动大门无声滑开。也有穿着运动服跑步出来的业主,门卫热情地打着招呼“x先生,早上好”。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衣着光鲜,与坐在树底下、穿着寒酸、如同一个静止雕像的王菊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几个进出的人好奇地打量了她几眼,目光中带着探究、疑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王菊花全都视而不见,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扇可能随时会打开的大门上。
那个年轻的门卫,期间出来过两次。第一次,他给王菊花端来了一杯温水。
“大妈,喝点水吧。这早上天气还是有点凉。”小伙子语气里带着同情。
王菊花有些意外,接过纸杯,低声道:“谢谢你了,小伙子。”
“没事儿。”门卫挠了挠头,“您……这是在等谁啊?”
“等我儿子。”王菊花看着水杯,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说他出国了,我不信。我就在这里等他出来。”
门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大概也猜到了一些情况,在这个高档小区,类似的事情并非绝无仅有。他叹了口气:“那您坐着,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第二次出来,他是来提醒王菊花:“大妈,我们队长等会儿要来巡查,您这样一直坐在门口……可能不太合适。要不您去那边休闲区坐坐?”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凉亭。
王菊花固执地摇了摇头:“我就在这里,这里看得最清楚。你放心,我不闹事,不给你们添麻烦。”
门卫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无奈地回到岗亭,时不时透过玻璃窗关注一下她的情况。
王菊花坐在树下,思绪飘得很远。她想起张鹏程小时候,家里穷,他馋邻居家的肉包子,她就偷偷省下买针线的钱,给他买一个,看着他狼吞虎咽,自己心里比吃了蜜还甜。想起他父亲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打几份工,供他读书,他考上大学那天,她激动得哭了一整夜。想起他刚工作、刚结婚时,虽然也忙,但至少还会常回家看看,听她唠叨几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他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之后吗?是他搬进这个“云顶苑”之后吗?还是从他身边开始出现那些莺莺燕燕开始?
那个被他藏在家里的“金丝雀”,王菊花没见过,但听邻居风言风语说过,很年轻,很漂亮,很会打扮。儿子就是为了这样的女人,嫌弃她这个土里土气、上不了台面的妈,甚至连门都不让她进了吗?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不能哭,尤其是在这里,更不能让那个不孝子看笑话。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变得有些刺眼。王菊花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干馒头,就着那杯早已凉透的水,小口小口地啃着。她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抗议和决心。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锃光瓦亮的豪华轿车从小区深处缓缓驶来,方向正是大门。王菊花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那车型她很眼熟,和儿子张鹏程的车一模一样!
车子越来越近,她甚至能看清驾驶座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就是他!
王菊花猛地站起身,由于坐得太久,腿脚有些发麻,眼前也黑了一下,但她强忍着不适,几步就冲到了小区门口,正好挡在了那辆黑色轿车的前面。
“吱——”
一声急促的刹车声响起,轿车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里的张鹏程显然被吓了一跳,待他看清挡在车前的人时,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尴尬,随即转为恼怒。他摇下车窗,探出头,压低声音吼道:“妈!您这是干什么!多危险啊!”
王菊花死死地盯着儿子,他穿着居家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宿醉未醒般的疲惫和被人撞破好事的愠怒。
“危险?”王菊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张鹏程,你告诉我,你现在是从哪里出来的?国外吗?你坐火箭回来的?!”
张鹏程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岗亭里的门卫,发现门卫正看着这边,更是觉得颜面尽失。
“妈,您别在这里胡闹!有什么事回去说!”他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回去?回哪个家?”王菊花积压了一早上的委屈、愤怒和辛酸,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你的家,我这个当妈的连门都进不去!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把我拦在门口,骗我说你在国外的吗?!”
“你小点声!”张鹏程急了,“这里面有误会!我……”
“误会?”王菊花指着别墅区的方向,声音颤抖,“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你别墅里藏着的那个人,你就那么宝贝?为了她,你连妈都不要了?”
“您胡说八道什么!”张鹏程恼羞成怒,额头上青筋暴露,“您赶紧让开!我公司还有急事!”
“我不让!”王菊花固执地张开双臂,拦在车前,“今天你要么让我进去,要么就从我身上轧过去!让大家看看,你这个大老板,是怎么对待你亲娘的!”
场面一下子僵持住了。后面的车被堵住,开始不耐烦地按喇叭。岗亭里的年轻门卫见状,也赶紧跑了出来,试图调解:“张先生,您看这……”
张鹏程感受着周围汇聚过来的目光,觉得无比难堪。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怒火,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王菊花说:“妈,算我求您了,您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行不行?你先回去,我晚上,晚上一定回去看您,跟您解释清楚!”
“丢人现眼?”这个词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王菊花的心脏。她看着儿子那嫌弃而又不耐烦的眼神,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等待,换来的就是一句“丢人现眼”。
她不再争吵,也不再拦车。她缓缓地放下手臂,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旁边的年轻门卫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她推开门卫的手,站稳了。她看着车里的儿子,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和绝望。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那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佝偻、孤单。
张鹏程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叫住她,但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他铁青着脸,猛踩油门,黑色的轿车如同逃离一般,迅速驶离了小区大门,汇入了车流。
年轻门卫看着王菊花蹒跚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绝尘而去的豪车,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啊……”
王菊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公交车站的。她坐在冰凉的候车长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儿子最后那个嫌弃的眼神,和那句“丢人现眼”,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她知道,她今天没能“待”住儿子,反而彻底寒了心。那扇冰冷的铁门,隔开的不仅仅是空间,还有母子之间最后的那点情分。
公交车来了,她机械地上了车,投了币,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窗外的繁华世界飞速倒退,她却只觉得一片模糊。
这个她一手养大的、曾经是她全部骄傲和希望的儿子,或许,真的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远到,即使她站在他的家门口,也再也触摸不到。
第74章 白眼狼
王菊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位于城市边缘,被称作“老破小”的居民楼的。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踩在棉花上。从那个光鲜亮丽、如同堡垒般的别墅,到眼前这片墙体斑驳、电线杂乱、充斥着老旧生活气息的地方,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却像走完了一生那么漫长。
推开那扇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暗沉木色的单元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潮湿、油烟和岁月尘埃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气味曾经让她感到安稳,是属于自己的“家”的味道。但今天,这味道只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闷。
她一步一步挪上楼梯,水泥台阶的边缘已被磨损得圆滑。每上一级,身体的沉重就增加一分,那不单单是肉体的疲惫,更是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的、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无力感。
终于进了家门。狭小的客厅,家具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样式,收拾得却很整洁。她甚至没有力气换鞋,就直接瘫坐在那张铺着旧毛巾的沙发上,身体深陷进去,像一片即将枯萎的落叶。
难过,像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漫上来,淹没了她。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哭,而是一种无声的、渗透到骨子里的悲凉。要强了一辈子的王菊花,年轻时再苦再累没向谁低过头,没掉过几滴眼泪,今天却被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用那种嫌弃、不耐烦、仿佛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的眼神,伤得体无完肤。
“丢人现眼……”儿子那句压低声音的呵斥,像带着倒刺的鞭子,反复抽打着她的心。她只是想去看看儿子,怎么就成了“丢人现眼”?
悔恨,如同毒蛇,开始啃噬她的理智。
她后悔了。
浑浊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过她布满沟壑的脸颊,滴落在洗得发白的沙发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抬起颤抖的手,抹了一把脸,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黑白照片。那是她的老伴,老张,走了快十年了。照片里的他,还是那副憨厚又带着点执拗的模样。
“老头子……”她对着照片,哽咽出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后悔了……我没听你的话啊……我当初,就不该……”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时光倒流回几十年前。
那也是个秋天,她和老张刚从地里忙完回来,在村口的小河边,发现了那个襁褓。孩子冻得小脸发紫,哭声像小猫一样微弱。她当时心就软了,一把抱了起来。
“菊花,这娃……来历不明,咱们自己都难……”老张蹲在一边,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看他多可怜,扔在这儿会没命的!”王菊花紧紧抱着孩子,仿佛那是上天赐予的珍宝。她想起自己那个没能留住的孩子,心像被针扎一样疼。“这就是咱的孩子!咱养!”
老张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心太善。养孩子不是养小猫小狗,要负责一辈子的。我怕……怕将来……”
“怕什么?只要我们对他好,他就是我们的亲儿子!”王菊花语气坚决,眼里闪着母性的光辉。
那时候,她刚流产不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又要干繁重的农活,照顾年迈的公婆。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可自从捡到这个孩子,她好像重新找到了生活的奔头。她给他取名“鹏程”,希望他将来能有出息,鹏程万里。
她把所有的爱,甚至可以说是透支的爱,都倾注在了这个捡来的孩子身上。家里唯一的鸡蛋,总是留给小鹏程吃;她和老张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却要攒钱给儿子买县城里孩子才有的新书包、新文具;夜里,她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纳鞋底、缝衣服,就为了多换几个钱,给儿子交学费。
老张虽然当初不太赞同,但孩子既然来了,他也实心实意地当亲儿子疼。只是他性子更闷,想得更远。有一次,看到王菊花为了给鹏程凑买参考书的钱,偷偷去医院卖血,这个沉默的汉子第一次跟她红了脸。
“你疯了!不要命了!”老张气得浑身发抖。
“我没事,身体好着呢。”王菊花脸色苍白,却笑着,“咱儿子学习好,老师说他能考上好大学,不能耽误了他。”
“大学大学!你就知道大学!”老张捶着桌子,“咱们就是普通庄稼人,供他读完高中已经仁至义尽了!那大学是咱们能供得起的吗?你把命搭上,将来他能记得你的好?”
“他是我儿子,我不指望他记得我的好,我只希望他好!”王菊花固执地说,“咱们苦点累点没啥,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后来,张鹏程果然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通知书来的那天,王菊花高兴得哭了,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可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像一座大山压在头上。
就是那时,王菊花和老张发生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把家里的存款都取出来,找亲戚借点,总能凑够第一年的。”王菊花盘算着。
“那是咱们最后的家底!是留着养老、以防万一的钱!”老张剧烈地反对,“菊花,你醒醒!他不是我们亲生的!我们现在把所有都给了他,万一他将来……我们老了靠谁去?自己亲身的都不一定指望上,更何况是养子,你别傻了……我不同意,我们把他养大已经不错了……”
“靠儿子啊!”王菊花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对他这么好,他将来还能不给我们养老?”
“人心隔肚皮!我总觉得这娃,心思重,跟我们不亲……”老张忧心忡忡。
“你就是想太多!我养大的孩子我知道!”王菊花听不得任何人说儿子不好,哪怕是老伴也不行,“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也告诉所有人)
最终,还是王菊花赢了。他们几乎倾家荡产,凑够了儿子上大学的费用。送张鹏程去火车站那天,老张看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走进检票口的背影,对王菊花低声说:“菊花,我们把能给的都给了,只希望……他将来能有点良心。”
“他敢没良心!”王菊花当时还嗔怪地拍了老伴一下。
如今,老伴的担忧一语成谶。
王菊花坐在沙发上,回忆着当初的争吵,心如刀绞。老头子看人比她准啊!他早就看出了这孩子骨子里的凉薄,可她却被母爱和期望蒙蔽了双眼。
“白眼狼……他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啊……”她喃喃自语,泪水流得更凶了。什么金丝雀,什么别墅,或许都不是最伤她的。最伤她的,是那份彻底的否定和嫌弃——否定了他多年的养育之恩,嫌弃她这个与他的“成功”世界格格不入的、土气卑微的母亲。
她想起张鹏程刚工作那会儿,还会偶尔回来,给她买件衣服,塞点钱。虽然话不多,但至少还有个念想。后来他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回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电话也总是忙,忙,忙。
再后来,他结婚,有了自己的家,从几十平米的小房子,到大平层,到别墅……她第一次想去看看儿子的新家,也是像今天这样,被拦在了门口。那次张鹏程倒是出来接她了,但脸色不太好看,说家里太小,城市没农村好,家里没有地方住……等等!
邻居李姐偶尔会欲言又止地跟她说:“菊花啊,你家鹏程……我好像看见他带个挺年轻的姑娘……不是你儿媳妇吧?”
她当时还替儿子辩解:“那是他秘书吧,谈工作的。”
现在想来,自己真是傻得可怜。什么秘书需要藏在别墅里?什么工作需要骗她说在国外?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王菊花痛苦的回忆。
她慌忙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才走到门边,哑着嗓子问:“谁啊?”
“菊花姨,是我,楼下的李姐。”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王菊花打开门,门口站着端着一个搪瓷碗的李姐,碗里冒着热气,是刚包好的饺子。
“我看你早上出去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这么早就回来了?还没吃饭吧?我刚包的韭菜猪肉馅饺子,给你盛一碗……”李姐热情地说着,目光落到王菊花红肿的眼睛上,话音顿住了。
她叹了口气,侧身挤进门,把碗放在桌上,拉着王菊花的手坐下:“怎么了?又跟你家那个大老板儿子置气了?”
面对老邻居关切的目光,王菊花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眼泪又涌了上来。
“李姐……我……我今天去他那个别墅了……”她断断续续地,把早上在“云顶苑”门口的遭遇,连同儿子那句“丢人现眼”,都说了出来。积压了太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李姐听着,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忍不住骂道:“这个张鹏程!他还是不是个人!当初要不是你跟他爸,他能有今天?现在有几个臭钱,就连妈都不认了?良心被狗吃了!”
骂完,她又心疼地拍着王菊花的背:“菊花啊,想开点,为这种不孝子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你就当他……当他……”
李姐“当他”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她能说什么呢?当他不存在?那可是王菊花倾注了一生心血的孩子。
“李姐,我心里苦啊……”王菊花伏在老邻居的肩上,像个孩子一样呜咽起来,“我后悔啊……当初没听老头子的话,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供他上大学……我们把养老的本钱都给了他啊……结果呢?结果换来他把我拦在门外……”
“唉,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李姐叹道,“谁知道这孩子长大了,会变成这样。你呀,以后就别去他那什么别墅找不自在了,他来,你就当个客,他不来,你就过好自己的日子。咱们虽然住这老破小,但邻里邻居的,还能饿着你不成?”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的坎,哪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送走了唏嘘不已的李姐,那碗香气扑鼻的饺子放在桌上,王菊花却连看一眼的胃口都没有。她重新瘫坐在沙发里,感觉整个房子空荡得可怕。
儿子嫌弃的眼神,老伴生前忧心忡忡的告诫,自己当年不顾一切的付出……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交织、碰撞。
她这一生,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最终养出了一头吞噬她所有希望和温暖的……白眼狼。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破小小区里,传来了各家各户炒菜做饭的声响,孩子的哭闹声,电视机的嘈杂声……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但这片烟火气,似乎再也温暖不了王菊花那颗冰冷、破碎的心了。她坐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只有偶尔滑落的泪水,证明着那刻骨铭心的痛苦,还在持续。
第75章 意外之财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嘹亮的手机铃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王菊花正蹲在地上擦拭着茶几腿的缝隙,听到铃声,她缓缓直起腰来,揉了揉酸痛的膝盖。
电话那头是王村长粗犷的声音:“菊花,咱们村要修高速,你那房子刚好在规划范围内,你卖不卖?”
王菊花愣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机:“能卖多少?”
“你那面积大,我问了估计六七百万呢!”
“那就卖了吧。”王菊花轻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抽空回来,把合同签了,房子卖了,你去和你儿子住吗?”王村长关切地问。
“到时再说吧!”王菊花挂了电话,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逆子她是指望不上了,自私自利。
王菊花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黯淡。是该为自己活了,大半辈子都为了张鹏程,可最后呢?他还是嫌弃她了。想想也是活该,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她怎么就指望养子会真心对待自己这个没什么文化的老太婆?他那嫌弃的眼神,对自己,对李芳都是如此,指望不上,就要早早打算。
三天后,王菊花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村子。
村子里变化很大,不少人家盖起了新楼房,唯有她的老房子还保持着二十年前的模样——灰墙黑瓦,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
王村长早早等在她家门口,一见她便迎了上来:“菊花,你可算回来了。”
“路上堵车,晚了点。”王菊花微微一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角落那个破旧的秋千——那是张鹏程七岁那年,她和丈夫一起为他做的。
“鹏程知道你要卖房吗?”王村长一边拿出合同一边问。
王菊花眼神一暗:“他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这房子是我的,和他没关系。”
签完合同,王村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菊花,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昨天鹏程回来过,听说你要卖房,好像不太高兴。”
王菊花冷笑一声:“他高不高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养了几十年,他却连养,哎,不说了,说起来,我就生气!”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刹车声。一个中年男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正是张鹏程。
“妈!你要卖房怎么不跟我商量?”张鹏程一进门就大声质问,额上青筋暴起。
王菊花平静地看着他:“我做事,为什么要和你商量?再说房子是我的!”
张鹏程被这话噎住了,顿了顿才放缓语气:“妈,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房子是爸留给您的,也是我长大的地方,有感情啊。再说,您卖了房去哪住?我不是给您租了房子吗?”
“你那房子,我以后不打算住了!”王菊花抬眼直视养子,“我岁数大了,也不适合一个人住了 免得哪天死了,都没人给我收尸,烂到房子里了,人家房东多晦气!”
张鹏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妈,我不是有困难吗?我公司去年效益不好,工资减半您不是不知道。再说了,这房子要是卖了,钱您打算怎么处理?”
王菊花听到这话,心凉了半截。果然,又是为了钱。
“钱怎么处理是我的事。”王菊花转过身,不愿看他。
“妈!我可是您儿子!”张鹏程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臂,“法律规定,子女有继承权!”
“法律规定?”王菊花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颤抖,“法律还规定子女要赡养老人呢!你把我扔在那破小区,这就是你的赡养?”
王村长见状连忙打圆场:“鹏程,有话好好说。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你爸走后,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
“村长,这是我们的家事,您就别掺和了。”张鹏程不耐烦地打断他,又转向王菊花,“妈,我不是不管您,是真有难处。这样,房子卖了,您搬来跟我们住,行吗?把钱给我……”
王菊花看着养子闪烁的眼神,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她从二十五岁收养这个当时只有一个月的孩子,倾注了全部心血。丈夫早逝,她一个人既当妈又当爸,白天在田间劳作,晚上熬夜做缝纫活,就为供他上学。他结婚时,她拿出全部积蓄给他买婚房;他生孩子,她去城里帮忙带孙子……,后面嫌弃她,说家里地方不够,有李芳照顾孩子,就把她送回来了,几年前他换了更大的房子,就开始嫌弃她这个“农村老妈子”了,明明房子大,有空房子,也没有让她去住。
“鹏程,”王菊花平静地开口,“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发烧四十度,我背着你走十里夜路去医院?”
张鹏程一愣:“妈,您说这个干嘛?”
“你十五岁叛逆期,逃学打架,我被老师叫到学校,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你不是我亲妈,少管我’。”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张鹏程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
“你大学毕业找工作,我求遍了所有亲戚帮你牵线;你结婚买房,我卖了娘家给的金镯子凑钱。”王菊花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我做这一切,是因为我真把你当亲生儿子。可你呢?你爸走后,你是怎么对我的?”
张鹏程恼羞成怒:“我怎么对您了?我不是养着您吗?您还要我怎样?”
“我要的不是钱,是真心!”王菊花终于忍不住,泪水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我,早知道,村里有人给你说了,你是我们捡来的孩子!”
张鹏程一震,他以为养母不知道,他以亲儿子要补偿款天经地义。
王菊花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这房子,我卖定了。钱,我一分也不会给你。我不欠你的,你走吧!”
张鹏程脸色铁青:“好,好,您非要这样是吧?那别怪我不客气!我可以去法院告你!”
“你去吧。”王菊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沧桑和解脱,“正好让法官评评理,看看是谁不孝。”
—
半个月后,卖房款到账了,整整七百五十万,比预计的还多了一些。
张鹏程果然把王菊花告上了法庭,要求分割房产。法院调解阶段,法官了解情况后,严厉批评了张鹏程的不孝行为,明确表示如果坚持诉讼,他很可能一分钱也拿不到。最终,在法官调解下,王菊花同意给张鹏程十万,从此母子情断,再无瓜葛。
拿到钱的第二天,王菊花简单收拾了行李,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
她的侄女王小雨住在南方一个临海小城,多年来一直邀请她去同住。以前王菊花总是放心不下张鹏程,如今,再也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
火车轰隆前行,王菊花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中五味杂陈。七十岁了,她才开始真正为自己而活,既觉得可悲,又感到一丝解脱。
“姑姑!”一出站,王菊花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王小雨穿着一身淡蓝色连衣裙,笑容灿烂地朝她挥手。她身后站着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是她的丈夫李铭。
“小雨!”王菊花眼眶一热,紧紧抱住了侄女。
“姑姑,路上累了吧?走,我们先回家休息。”王小雨接过王菊花的行李,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臂。
第76章 不甘心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透过昂贵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张鹏程阴沉扭曲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捏碎。
几百万!整整几百万的拆迁款啊!那老不死的棺材瓤子,她凭什么?她配花这么多钱吗?一天三顿粗茶淡饭,一件衣服穿十年,她花的完吗?!这钱要是到了我手里……想到这儿,张鹏程感觉心口一阵绞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脏,又酸又涩,还带着一股无法宣泄的邪火。那是他的钱,想想就心疼。
“老不死的,你咋不去死呢?那么多钱,那么多钱,你要着干嘛?带进棺材里吗?啊?!”他内心的咆哮几乎要冲破喉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老母亲那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的脸,以及她那慢悠悠的声音:“鹏程啊,这钱,妈得留着养老,心里踏实。” 踏实?狗屁!那都是我的钱!早知道当年就不该让她一个人住回老屋,就应该把她死死摁在自己家里,软磨硬泡,连哄带骗,也得把这笔钱提前弄到手!真是失算了!一步错,步步错!
他烦躁地扯了扯脖子上勒得紧紧的领带,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就在这时,一阵甜腻得发嗲的声音伴随着浓郁的香水味飘了过来,打断了他内心恶毒的诅咒。
“亲爱的~怎么了嘛?今天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谁惹我的大宝贝生气了?” 王丽娜扭着水蛇般的腰肢,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贴了上来。她今天精心打扮过,妆容精致,穿着一条紧身的吊带裙,勾勒出诱人的曲线。她最近看上了一款新出的跑车,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个越来越抠搜的老男人哄开心,让他乖乖掏钱呢。眼见张鹏程脸色铁青,她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却堆起了更加娇媚的笑容,柔软的手臂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脖颈。
两只保养得宜、涂着鲜艳蔻丹的手,开始不老实地在张鹏程的胸膛上抚摸、游走,带着刻意的挑逗。
张鹏程本来心情就恶劣到了极点,脑子里全是那几百万飞走的钞票和母亲那张“不识抬举”的脸,此刻感受到王丽娜的触碰,非但没有丝毫愉悦,反而觉得无比烦躁。一天到晚,除了这点床上那点事,变着法子要钱买东西,她还能有点别的吗?一股无名火“噌”地直冲脑门。
“给我滚!”他猛地一甩胳膊,将王丽娜的手狠狠掸开,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丽娜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吓了一跳,身子踉跄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但很快又强自恢复。她不能就这么走了,车还没到手呢!她王丽娜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买卖?投入了时间、精力,陪这个又老又油腻的男人睡了这么久,不捞够本,怎么能轻易放手?
“怎么了嘛?亲爱的,发这么大火?”她压下心中的不快和一丝鄙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温柔体贴,带着浓浓的委屈,“人家是关心你嘛,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说吗?说出来心里就舒服了。” 她试探着再次靠近,想去拉张鹏程的手。
张鹏程此刻正在气头上,看什么都烦,尤其是王丽娜这副故作姿态、明显带着目的的样子,更让他觉得恶心。他需要的不是这种虚情假意的安慰,他需要的是那几百万真金白银!
“让你滚!哪听不懂人话吗?还是让老子动手……”他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抢走了猎物的饿狼,扬起了巴掌,作势要打。那架势,绝非开玩笑。
王丽娜心里“咯噔”一声,知道今天这情形,怕是无论如何也讨不到好了。这死男人,不知道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跟吃了枪药似的。她迅速判断了形势,硬碰硬肯定吃亏。
“走就走!”她立刻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但脚步却故意磨磨蹭蹭,一边收拾着自己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小手包,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张鹏程的反应,“你别后悔……人家一片好心,被你当成驴肝肺……”
她期望能看到张鹏程一丝一毫的后悔或者心软,哪怕只是一句语气稍缓的话,她都能顺势留下来,再慢慢图谋。然而,张鹏程只是背对着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暴戾气息,那背影,硬邦邦的,果然是一副死了爹妈的晦气样!
看来今天是彻底没戏了。王丽娜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灭了,随之涌起的是一股被轻视、被侮辱的怒火。幸亏老娘我还有备胎,还有几个舍得花钱的金主吊着呢!离了你张屠户,还就得吃带毛猪了?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她心中恶狠狠地嘀咕着,同时一个阴暗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了出来: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让他张鹏程尝尝苦果,让他知道,我王丽娜不是他随意挥之即来,喝之即去的玩意儿!得想个办法,让他付出代价……
她最后剜了那个冷漠的背影一眼,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快步走了出去,用力甩上了房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像是在宣泄她所有的不满和愤恨。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张鹏程耳膜嗡嗡作响,但也让他暴怒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丝。他喘着粗气,颓然跌坐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双手插入头发,用力撕扯着。
几百万……几百万啊!那本来都应该是他的!公司最近生意不好,很久没有大笔进账了,那钱都被那个老不死的老太婆攥在手里,说不定哪天就被哪个骗子骗走,或者干脆捐了什么狗屁慈善!一想到这些可能性,张鹏程就感觉心如刀割。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阴鸷而坚定,“那是我的钱!必须是我的!”
一个模糊而危险的念头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型。既然正常途径拿不到,那就别怪他用点非常手段了。老太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出点“意外”不是很正常吗?比如,下楼梯不小心摔一跤?或者吃错了什么东西?只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下痕迹……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底疯狂滋长。他开始仔细回想老母亲住的老房子结构,哪里的楼梯比较陡,哪里地面滑……他甚至开始琢磨,有什么药物可以悄无声息地……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罪恶感的战栗。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他不耐烦地拿起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瞳孔骤然收缩——正是他刚刚还在诅咒的老母亲。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恶念,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关切,才按下了接听键。
“妈,怎么了?”
“没事,你知道李芳的手机号吗?她以前的电话打不通了……”
“不知道,听说在国外,你问问张强,张月吧……”
电话挂断,“妈的,就不知道……”
第77章 想通了
王菊花握着手机,听着孙女张月关切的声音,眼眶不禁湿润了。她独自坐在宾馆的窗边,望着外面陌生的城市夜景,心中五味杂陈。
“奶,您在哪里?怎么不来大平层和我们一起住?”张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真诚的担忧。
王菊花擦了擦眼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岁数大了,暂时在外面旅游,看看祖国大好河山。对了,你们妈回来了没?”
这是她一直惦记的事。前儿媳李芳已经出国半年多了,说是去度假休养,可王菊花心里清楚,那不过是李芳出去躲清娴委婉说法。儿孙自有儿孙福,她养的白眼狼压根就不值得,李芳的付出,及抠搜,又不是东西。
“我妈她在国外,度假呢,暂时估计不回来了,听说太累了,在休养。”张月回答得有些犹豫,“奶您找她有事?”
王菊花叹了口气:“也没啥事,就是随便问问……”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张强的声音:“奶,您不如找个陪护,陪着您一起转转,哪里好就在那里常驻一段时间。我和妹妹钱不多,先给您转5000,等问我爸多要点在偷偷给您……”
听到这话,王菊花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这两个孩子,她确实没怎么带过。儿子事业有成后,就搬到了城里的大平层,很少带孙子孙女回老家看她。一年到头,也就春节见上一面。可如今,得知她把拆迁款全部留给了自己,这两个孩子不但没有怨言,反而第一时间关心她的安危。李芳把孩子确实教育的很好。
“奶,有钱,奶不要,你们上学需要钱,奶给您们转一些……”王菊花哽咽着说。
“奶,我们不要,我们有钱,您留着自己花,您一辈子太辛苦了,等假期我和妹妹陪您去旅游……”张强急忙拒绝。
王菊花抹着眼泪,很是欣慰:“好,好,奶,没白疼你们……”
挂断电话后,王菊花久久不能平静。她想起儿子得知拆迁款一分不给他的时候,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妈!您是不是老糊涂了?那可是几百万!您一个老太太拿这么多钱干什么?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张鹏程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地吼道。
王菊花当时只是平静地回答:“我活了大半辈子,知道怎么管钱。你这几年生意做得不错,不缺这点钱。”
“这不是缺不缺的问题!这是理所应当的!我是您唯一的儿子,您的钱不给我给谁?”张鹏程声音越来越大,“再说了,您岁数大了,不住儿子家,拿着钱到处跑,别人会怎么说我?说我不孝!”
“孝不孝,不是用钱来衡量的。”王菊花淡淡地说,“你如果真有心,早就该接我去你家住了。你那大平层,连一间我的卧室都没有准备。”
张鹏程一时语塞,随后恼羞成怒:“那是因为您不愿意来城里住!您总是说习惯乡下生活!”他才不让养母住,农村人就应该留在乡下,免得来,给他丢人现眼。
“是吗?”王菊花轻声道,没有继续争辩。
这段不愉快的对话发生在三天前,之后张鹏程再没联系过她。反倒是这两个孙子孙女,主动打来了电话。
王菊花站起身,走到窗前。这座南方小城的夜景很美,灯火阑珊,与她在北方的家乡截然不同。她活了六十八年,几乎从未离开过。年轻时伺候公婆,照顾丈夫;中年丧偶后,一个人拉扯大儿子;老了,她成多余的了!还是钱好,有底气!
如今,她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叮咚——”手机提示音响起,是银行短信。张强和张月真的给她转了5000元。王菊花看着那条短信,既感动又心酸。她知道,这俩孩子还在上学,这钱可能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她当即决定,不仅要退回这5000元,还要给两个孩子各转5万元。这笔拆迁款,她本就打算留一部分给孙子孙女,只是不想经过儿子的手。
做完转账,王菊花开始收拾行李。明天,她打算去云南看看。听说那里四季如春,适合老年人居住。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张月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王菊花整理了一下头发,接通了视频。
“奶!您怎么把钱退回来了,还给我们转了这么多?”张月一脸焦急地问。镜头晃动了一下,张强也挤进了画面。
“奶奶,这钱我们不能要!您快告诉我们您在哪个城市,我们去接您回家!”张强急切地说。
王菊花笑了:“傻孩子,奶奶有钱。那拆迁款,奶奶留着自己花不完,给你们点是应该的。听话好好学习,以后多听你们妈妈的话……”她以前总是故意刁难李芳,现在想起来很是后悔,李芳脾气好,知道她辛苦养大儿子,总是好脾气的对她。
“奶,我们把钱给您存起来,我们现在也能挣钱,真的不缺钱,就算我爸我妈不给我们钱,我们也能养活自己……”张鹏程很久没有给他们生活费了,妈妈出国前一人给了他们十万,以前不知道挣钱辛苦,自从在明总那打工挣钱,才体会到妈妈有多么不易。
“真好!你们照顾好自己,见了你们妈妈替我给道个歉,说奶当初……”
“奶,也不能怪您,我妈当初太软弱,脾气好,现在自己合作开公司,今非昔比了……”
第78章 李芳回国了
晨曦透过威尼斯的百叶窗,在李芳的画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放下画笔,轻轻舒展有些酸涩的手腕。画纸上,一条东方丝绸旗袍与威尼斯运河的波光奇妙融合,领口处缀着的正是圣马可大教堂穹顶的星辰图案。
这是她在欧洲的最后一张设计图,第一百二十八张。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快而富有节奏。李芳起身开门,凯迪站在晨光里,金色的头发被染成蜜色,手里捧着一盆开得正盛的紫色薰衣草。
“临走前给你找了个新朋友。”他爽朗地笑着,“它不需要太多水,但喜欢阳光,就像你一样。”
李芳接过花盆,薰衣草的清香淡淡萦绕。几个月前,她刚来到这里休养时,绝不会想到会遇见这样一个人——这个住在隔壁的意大利男孩,像一束毫无征兆的阳光,照进了她因创作瓶颈而灰暗的世界。
“真的,太感谢你了!”李芳将薰衣草放在窗台上,转身真诚地看着凯迪,“要不是你,我可能到现在还窝在公寓里画着千篇一律的图纸。你要去华国的话,我一定带你去旅行,去看长城、吃最地道的火锅、在江南水乡划船……”
凯迪蔚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太好了!我也得感谢你,这三个月我吃了这辈子最多的华国美食。”他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你做的那个...麻婆豆腐,差点让我喷火,但第二天我就开始想念它了。”
他看了看手表,一丝遗憾掠过脸庞:“太可惜了,真希望你能来cc工作。我跟主管提过你,他们一直在寻找有东方背景的设计师。”
李芳只是微笑,没有接话。cc,欧洲顶尖的时尚集团,是所有设计师梦寐以求的殿堂。凯迪在那里工作,这几个月来不止一次提起过内推的机会。
“我应该给你付报酬的,”李芳轻声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心包装的长方形盒子,“你带我去了那么多地方,讲解得比专业导游还好。”
凯迪连连摆手,笑容温暖:“No,No,No…快乐是双方的。认识你之前,我对威尼斯的了解只停留在游客手册上。是你让我重新发现了这座城市的灵魂。”
他的手机适时响起急促的提示音。
“抱歉,米兰有个紧急会议,”凯迪无奈地耸肩,“我得赶飞机了。有缘再见!”
李芳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一路顺风!”
凯迪走了几步,突然转身,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塞到她手里:“差点忘了这个,给你的送别礼物。等我走了再打开。”
然后他挥挥手,拖着行李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芳轻轻关上门,屋内霎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抚摸着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缓缓翻开。
第一页是威尼斯的地图,手绘的,密密麻麻标注着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旁边还有凯迪工整的英文笔记和些许中文拼音。
“9月12日,带李芳去布拉诺岛。她看到彩色房子时眼睛亮了,说像她家乡的琉璃瓦。我告诉她关于渔夫们在浓雾中靠颜色辨认自己房子的故事,她立刻画了一张草图,把彩色房子和琉璃瓦结合在了一起。”
李芳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天在布拉诺岛,她确实灵感迸发,设计出了一系列以彩色房屋为灵感的撞色旗袍,后来成为她新系列中最亮眼的部分。
她继续翻看。
“10月3日,学院美术馆。李芳在提香的《圣母升天》前站了整整一小时。我给她讲解巴洛克艺术的光影运用,她低声说东方艺术讲究留白,两种美学是否可以融合?那天下午,她在咖啡馆画出了那件震惊我的‘留白’礼服——用东方式的留白手法重新解构巴洛克奢华。”
“10月20日,带她去了我最喜欢的秘密地点——圣乔治马焦雷教堂的钟楼顶。威尼斯全景尽收眼底,她说这让她想起‘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请她解释,她用手指在空气中写下了这句诗,每一个笔画都像舞蹈。”
笔记本几乎记录了他们这三个月来的每一次出游,每一个对话,甚至她每一次灵感的迸发。凯迪不仅记下了地点和事件,还细心地标注了她提到的华国诗词、典故,甚至有些旁边还有他尝试用中文写的注释。
最后几页,是一张详细的手绘地图,标记了十几个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威尼斯隐秘角落——某个老工匠的丝绸店、一个可以俯瞰大运河的阁楼咖啡馆、圣马可广场后巷里那位做传统面具的老艺人……
地图下方,凯迪用中英双语写着:“给永远的探索者——愿这些地方继续为你带来灵感,就像你为我的世界带来的色彩一样多。”
李芳合上笔记本,眼眶微微发热。这不仅仅是一本旅行指南,这是一面镜子,照见了这三个月来她是如何在这个意大利男孩的陪伴下,重新找到了创作的激情和生活的乐趣。
她想起刚来威尼斯时的自己——疲惫、焦虑、灵感枯竭。作为业内小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她在华国拥有自己的工作室,但连续几个季度的商业压力和创作瓶颈让她几乎想要放弃这个行业。
医生建议她彻底休息,于是她选择了威尼斯,这座她大学时代就向往的水城。最初的几周,她确实只是在公寓里发呆,看着运河的水波一日日流过,画笔干涸在画筒里。
“你是设计师?”当时凯迪看着她随身携带的素描本,好奇地问。
“曾经是。”她当时这样回答。
凯迪没有追问,而是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威尼斯的历史和艺术。他知识渊博得令人惊讶,从哥特式建筑到文艺复兴绘画,从威尼斯共和国的历史到当地民间传说,信手拈来,讲得生动有趣。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她后来问。
“我母亲是艺术史教授,”他笑道,“从小就被她拖着在各个博物馆和古迹之间穿梭。后来我自己也爱上了这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凯迪成了她非正式的导游和文化顾问。他带她去的不只是旅游景点,更多的是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隐秘角落——某个老工匠的工作室,一个可以俯瞰大运河的阁楼,圣马可广场后巷里做传统面具的艺人。
在这个过程中,李芳的灵感如泉水般涌出。东西方美学在她的笔下奇妙交融——故宫红墙与威尼斯落日交融成晚礼服的色彩,苏州园林的漏窗与圣马可广场的拱廊结合成蕾丝图案,景德镇青花与穆拉诺玻璃蓝在设计中对话。
在总督府的回廊下,一场突如其来的夏雨困住了他们。雨滴敲打着古老的石板,李芳突然掏出素描本,开始画下一件以雨滴和水波为灵感的流动感礼服。
“你画画时的样子,”凯迪突然说,“就像在举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李芳抬头,发现他正认真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深意。
“在华国,我们有一个说法——当一个人全神贯注于创作时,他是在与天地对话。”
凯迪点点头:“我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真正的艺术是灵魂的呼吸。”
雨停后,他们在夕阳中走回家,两人的影子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拉得很长。那一刻,李芳突然意识到,这个意大利男孩不仅带她认识了威尼斯,更帮她重新认识了自己作为设计师的初心。
如今,几个月转瞬即逝,她带着满满一本设计图和重新燃起的创作热情即将回国,而凯迪也回到了他在米兰的时尚帝国。
李芳开始整理行李,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一百多张设计图,把它们和凯迪送的笔记本放在一起。窗台上的薰衣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她决定要带上它回国。
第二天,在前往机场的水上出租车上,李芳打开了关闭三个月的手机。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大多是工作室的同事和客户。她快速浏览着,直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跳入眼帘:
“李女士您好,我是cc集团人力资源总监安娜·罗西。通过凯迪·莫迪奇先生的推荐,我们看到了您的作品集,非常欣赏您融合东西方美学的独特视角。我们正在寻找一位有东方背景的高级设计师,不知您是否有兴趣与我们进一步沟通?”
李芳愣住了,看着窗外掠过的威尼斯风景,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凯迪从未告诉过她,他已经把她的作品推荐给了cc。
她继续翻阅信息,然后看到了凯迪发来的短信,时间显示是今早凌晨:
“希望你已经安全到达机场。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你,但总觉得时机不对。三个月前,在咖啡馆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并不是偶然坐在你旁边。cc一直在寻找有东方背景的设计师,我母亲——cc的首席创意顾问,给我看了你的资料。我的任务本来是正式邀请你加入cc,但当我看到你眼中的疲惫,我决定先带你重新发现创作的快乐。
这三个月,我以‘邻居’的身份陪伴你,看着你一步步找回灵感,这比任何商业合作都更让我高兴。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中——无论是回华国继续你的事业,还是考虑cc的邀请,都请遵循你的内心。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请记住,你是一位非凡的设计师,你的才华值得被世界看见。
你永远的欣赏者,
凯迪”
李芳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威尼斯的风景在窗外流转,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第79章 刘大刚
飞机缓缓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李芳透过舷窗望着外面熟悉的景色,心中涌起一股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威尼斯的水波还在脑海中荡漾,而脚下已是故土。
她推着行李车走出接机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明总!”李芳惊喜地挥手,快步走上前去。
明总穿着一身深灰色套裙,站在接机的人群中格外显眼。她接过李芳的行李,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眼中满是欣慰:“终于等到你了。最近休息得咋样?看你气色好多了。”
“我也想你了!”李芳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放心,已经调养好了。在威尼斯这三个月,简直像重生了一样。”
明总不好意思地接过她的行李箱:“没能去陪你,真不好意思。这季度新品发布会和工厂的事全都赶在一起了...”
“你太见外了!”李芳轻轻捶了下她的肩膀,“要不是你在国内坐镇,我哪能安心休养这么久?倒是你,是不是又熬夜了?黑眼圈这么重。”
明总勉强笑了笑,接过李芳的行李车往停车场走去。李芳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那不是工作疲惫那么简单。
“公司一切都好吗?”李芳试探着问。
“公司...还好。”明辉按下电梯按钮,避开她的目光,“新系列的生产已经安排下去了,订单比上一季度增长了百分之十五。”
电梯里,明总一直低头看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李芳注意到他眉头紧锁,这在她认识明总的这些年来都很罕见——她向来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
坐进明总的车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李芳系好安全带,决定直接问出来:“明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明总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芳姐,告诉你一件不好的事...”
李芳的心突然一沉:“什么事?”
“你侄子出事了...”
“李小磊?”李芳的声音陡然提高,“他怎么了?”
明辉将车缓缓驶入机场高速,语气沉重:“三天前,小磊在学校的体育课上,和同学打闹,把他同学眼睛弄伤了……”
李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安全带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车载空调的冷风直扑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燥热。
“这孩子……”她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真皮座椅的边缘,“想送到寄宿学校,能省点心,结果,这个不省心的孩子。”
明总转动方向盘,她此刻眉头紧锁:“我已经把那孩子送到儿童医学中心住院了。对方家长不依不饶,刚才在教务处就要动手,幸亏校长拦住了。”
“送我去儿童医院吧,”李芳深吸一口气,“这事我来处理,辛苦你了。”
“我陪你一起去吧,那家长……”明总欲言又止,摇摇头,“想想都头疼。做生意这么多年,这样难缠不要脸的人,还真不多见。满嘴脏话,动不动就老子老子的,简直不可理喻。”
李芳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不过才开学两个月,这已经是侄子小磊第三次闯祸了。前两次只是和同学的小摩擦,上次却直接把同学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伤得重吗?”她轻声问。
“左臂骨折,眼睛轻微受伤……”明总语气沉重,“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
李芳闭上眼,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儿童医学中心住院部八楼,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刚出电梯,一阵粗哑的咆哮就穿透走廊:
“我告诉你们!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谁他妈也别想走!”
循声望去,805病房外围着几个人。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正对着医生指手画脚,他穿着褪色的工装裤,胡子拉碴,脖子涨得通红。
“那就是刘强的父亲,刘大刚。”明总低声道。
李芳整理了一下衣襟,走上前去:“您好,我是李小磊的姑姑。”
刘大刚猛地转身,上下打量着她:“就是你侄子把我儿子弄伤的?”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李芬的西装裙和高跟鞋,“有钱人家的崽子就这德行?”
“对不起,是我们没有教育好孩子。”李芳微微鞠躬,“医疗费用我们全部承担,还会额外补偿——”
“补偿?”刘大刚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芳脸上,“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我儿子胳膊断了!考试考不了了!这损失你补偿得起吗?”
病房里,一个小男孩躺在病床上,左臂打着石膏,正怯生生地望着门口。李芳注意到他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眼睛通红……
“刘先生,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李芳保持平静。
“谈什么谈!”刘大刚猛地一拍墙壁,“我告诉你,两条路!要么你侄子也断一条胳膊,要么赔二十万!少一分钱,我让你侄子在全校抬不起头!小心我弄死他……”
明总上前一步:“刘先生,你这是敲诈勒索。事故责任我们会承担,但不能接受这种无理要求。”
“无理?”刘大刚冷笑,“老子在工地上流血汗的时候,你们在空调房里数钱!现在你侄子把我儿子弄成这样,跟我讲无理?受伤的可是我儿子……”
他的声音引来了更多围观者。几个护士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李芳感到一阵眩晕。她知道,面对这样的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刘先生,孩子还在病房里,我们不要在这里吵。”她压低声音,“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
“换什么地方?就在这儿说!让大家都看看你们这些有钱人的嘴脸!”刘大刚越发激动,“我儿子要是留下后遗症,我跟你们没完!”
这时,一个瘦小的女人从病房里走出来,轻轻拉了拉刘大刚的衣袖:“孩子已经很难受了,你别这么大声...吓着他……”
“滚一边去!”刘大刚甩开她的手,“妇道人家懂什么!”他要狠狠坑一笔钱,给少了都不会放过她们……
李芳的话音刚落,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咱们就事论事,”李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平静地看向刘大刚,“该治疗治疗,该赔偿赔偿,你看可以吗?漫天要价解决不了问题。”
“你说什么呢?什么叫漫天要价!”刘大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刚有的一丝缓和瞬间消失,嗓门立刻拔高,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芳脸上,“我儿子胳膊断了!脑袋也震了!后期有个什么后遗症,你告诉我该怎么处理?啊?!”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引得远处观望的护士又缩了回去。
李芳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或动怒。“这不是你说,我说……咱们以治好为准,最终以医院出具的出院证明和医生的评估为主,可以吗?所有的医疗费、营养费,我们都会根据相关规定和票据承担。”
“可以个屁!”刘大刚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和蛮横,“医院就能管一切?我孩子耽误学习了!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这落下的功课,你总得给个说法吧?这损失你怎么算?”
李芳捕捉到他话里唯一的“合理”诉求,立刻抓住:“学习的问题确实需要考虑。这样,在孩子康复期间,我负责请最好的家教,一对一上门辅导,保证不让他功课落下,你看这样行吗?”
刘大刚眼睛猛地一转,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了起来。他儿子学习成绩本就吊车尾,请家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正愁这事。眼下这女人主动提出来,岂不是正好?省下家教费了!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贪婪立刻占据了上风。省钱哪有直接拿钱实在?
他下巴一扬,故意用挑剔的语气说:“家教?哼,谁知道你们请的什么歪瓜裂枣!再说,光是补课就完了?”他伸出两根手指,用力在李芳面前晃了晃,“别说那些没用的!一下补偿,20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少一分,我今天就躺你们公司门口去!”
他这副胡搅蛮缠、得寸进尺的嘴脸,终于彻底耗尽了李芳最后的耐心和试图沟通的意愿。她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褪去,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她缓缓站直身体,虽然身高不及刘大刚,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瞬间散发出来。
“刘先生,”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国有国法,家有家法。既然你坚持这个无理要求,拒绝合情合理的解决方案,那我们就没有必要在这里私下争吵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手机,动作从容不迫,眼神却紧紧锁住刘大刚:“我现在就让我的律师过来。同时,鉴于你刚才的言论涉嫌敲诈勒索,并且威胁要到我的工作单位扰乱秩序,我认为有必要请警方介入协调。咱们,去公安局,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包括你提出的20万赔偿要求,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跟警察同志和法律条文对一对。”
说完,她不再看刘大刚瞬间变色的脸,直接拨通了律师的电话,语气清晰而冷静:“王律师,是我,李芳。麻烦你现在立刻到儿童医学中心住院部八楼来一趟,这里涉及一起纠纷,对方家长提出了巨额赔偿要求,我认为需要法律界定。另外,我可能稍后会报警,需要警方记录备案。”
“你……你吓唬谁呢!”刘大刚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人态度如此强硬,直接就要叫律师和警察。“叫警察?叫律师?老子怕你不成!我儿子就是被推下来的!走到天边我也是有理的!”
“有没有理,不是靠嗓门大决定的。”明总适时上前一步,站在李芳身侧,形成一种无形的支撑,“事实有监控录像,赔偿有法律规定。刘先生,既然你对我们提出的承担全部医疗费、营养费并聘请家教补课的方案不满意,非要坚持20万现金,那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对双方都最公平。”
“你们……你们这是仗势欺人!”刘大刚气得脸红脖子粗,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他习惯了用蛮横和吵闹来达到目的,面对突然抬出来的法律和警察,心里不由得有些发虚。尤其是对方提到了“敲诈勒索”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气焰里。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带着压力,挤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李芳冷静拨号的样子,看着明总沉稳笃定的神态,再看看周围人投来的或鄙夷或看热闹的目光,那股虚张声势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狠话,却最终只化成一阵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病房门口,刘大刚媳妇死死拉着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别闹了!还嫌不够丢人吗?真要等警察来啊!”
李芳挂断电话,平静地看向刘大刚,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反应。这场闹剧,是继续升级,还是就此收场,选择权似乎又抛回给了这个看似强硬、实则外强中干的父亲。
第80章 小磊道歉
李芳挂断电话,走廊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刘大刚粗重的喘息声格外清晰。他像一头被困住的公牛,双眼通红,却找不到冲撞的方向。律师和公安局,像两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他大部分嚣张的气焰。
“你……你真叫律师了?”刘大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试图维持凶狠,但眼神已经开始闪烁。两只手抓着头发,眼睛不停转着,不能被吓唬住,他儿子是受害者,对,自己要稳住。平复好心情,抬起头。
“是的,王律师半小时内到。”李芳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在律师和警方介入之前,我建议我们都冷静一下。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明总也适时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刘先生,我们理解你的心情。孩子受伤,做父母的谁都心疼。但李芳提出的承担全部医疗费、营养费并请家教补课的方案,已经是很有诚意的了。走法律程序,耗时耗力,对两个孩子也是二次伤害。你放心该赔付的,我们一分不少,你走公,还是私下和解都行……”那意思就是说我们耗得起。
刘妻在一旁使劲拽丈夫的衣袖,带着哭腔低语:“算了算了,别闹了!人家都说了全包医药费,还请家教,够可以了!真闹到公安局,你脸上有光啊?孩子还在里面躺着呢!”她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自己老公啥心思,她明白,刘大刚还要去工地干活,时间耽误不起……
刘大刚烦躁地甩开妻子的手,但没再大声咆哮。他靠着墙壁,掏出烟盒,想到这是医院,又愤愤地塞了回去,只能用力搓着自己粗糙的脸颊。他混迹市井,不怕吵架,甚至不怕动手,但对上律师和警察,本能地感到一种畏惧和无力。
半小时后,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子步履匆匆地赶来,正是李芳的私人律师王律师。他先与李芳、明总简短交流了几句,了解了事情经过和对方的要求。
王律师走到刘大刚面前,递上名片,语气专业而冷静:“刘先生您好,我是李女士的法律顾问,姓王。关于您儿子和李小磊同学之间的意外,以及后续的赔偿问题,由我来协助沟通。”
刘大刚瞥了一眼名片上烫金的律所名字,没接,哼了一声:“有什么好沟通的?20万,少一分免谈!”
王律师也不生气,收回名片,沉稳地说:“刘先生,赔偿金额的确定,需要依据法律规定和实际损失。根据《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相关规定,人身损害赔偿主要包括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等直接损失。我们需要根据医院出具的证明和实际票据来计算。”
他顿了顿,目光平和却带着力量:“您提出的20万赔偿,如果无法提供相应的损失依据,在法律上可能难以得到支持。相反,如果坚持超出合理范围的索赔,并伴有威胁性语言,可能还会涉及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甚至触碰刑法中关于敲诈勒索罪的边缘。我希望我们能在一个合法、合理的框架内解决问题。”
“你……你少吓唬我!我儿子被打了,我要赔偿天经地义!”刘大刚梗着脖子,但声音明显低了几分,“法律还能不帮受害者?”
“法律当然保护受害者。”王律师点点头,“法律保护的是受害者的合法权益。比如,李女士承诺承担全部医疗费、营养费,并负责聘请家教弥补您儿子落下的功课,这都是在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如果您对后续可能存在的后遗症有担忧,我们可以协商,在出院时由医院出具一份详细的康复评估和建议,并约定如果未来确因这次伤害引发直接相关的后遗症,医疗费用我们依然负责。这是一个更稳妥、也更符合法律精神的解决方案。”
刘大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句句在理,自己那套胡搅蛮缠在王律师冷静的法律条文面前,毫无用武之地。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得厉害。
这时,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也来到了现场。原来是医院方面看到纠纷持续,为了避免事态升级,主动联系了辖区派出所。
民警了解了基本情况后,一位年长些的警官对刘大刚说:“这位同志,孩子受伤,心情我们能理解。但解决问题要靠理、靠法,不能靠闹。你提出的赔偿要求,确实远远超过了正常标准。这位女士愿意承担所有治疗费用并请家教,态度是诚恳的。”
另一位年轻警官也补充道:“是啊,大哥。你看,你们两家孩子还是同学,事情闹大了,以后两个孩子在学校怎么见面?对孩子成长也不好。我们调解过很多类似的纠纷,一般都是按照实际损失来赔偿的。漫天要价,不但拿不到,还可能把自己陷进去,得不偿失啊。”
警察的话,带着官方的权威和人情味的劝解,成了压垮刘大刚固执心态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脸上的横肉松弛下来,肩膀也塌了下去,那股蛮横劲儿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颓然和不知所措。
“我……我就是气不过……”他嘟囔着,声音沙哑。
李芳看到时机成熟,走上前,语气真诚地说:“刘先生,我为我侄子动手推人的行为,再次向你和你的家人郑重道歉。小磊做错了,我们一定严加管教。同时,我也希望你知道,小磊他不是坏孩子,他当时是被嘲笑没有爸爸,又被抢钱包,情绪失控了。当然,这绝不是他动手伤人的理由。”
她看了一眼病房方向:“两个孩子都有错,也都受了伤。一个伤在身上,一个伤在心上。我们作为家长,是不是应该引导他们认识错误,化解矛盾,而不是把这道裂缝越撕越大?”
刘大刚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只剩下消毒水气味和远处隐约的孩童啼哭声。终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李芳一眼,又看了看王律师和警察,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行吧……”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就……就按你们说的办吧。医药费你们出,家教……家教也麻烦你们请个好点的。”他终究还是没完全放下占便宜的心思,补了最后一句。
王律师立刻接话:“没问题,家教老师的资质和费用,我们可以明确下来,写进调解协议。此外,营养费我们会参照标准支付。如果您没有异议,我可以草拟一份和解协议,双方签字确认,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刘大刚闷闷地点了点头。
一场风波,终于在法律和理性的框架下,暂时平息下来。
王律师去准备协议草案。民警又对双方教育了几句,便离开了。明总因为公司还有事务,也先行告辞。
走廊里,只剩下李芳、刘大刚夫妇,以及病房里的两个孩子。
气氛依然有些尴尬。李芳主动打破沉默:“刘先生,刘太太,我去看看孩子们,顺便也让小磊正式给刘强道个歉。”
刘大刚没说话,算是默许。刘太太则连忙点头:“哎,好,好……”
李芳推开病房门,小磊立刻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不安。小强也看了过来。
“小磊,”李芳柔声说,“过来,为你推倒刘强同学的事,认真地道个歉。”
小磊慢慢走到刘强病床前,低下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刘强,对不起,我不该推你。请你原谅我。”
小强看着小磊,又看了看门口的父母,小声说:“我……我也有错,我不该带人拦你,不该说那些话,也不该抢你钱包……对不起。”
两个孩子简单的对话,却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房间里残留的些许戾气。
第81章 子女眼中的父亲
李芳坐在疾驰的轿车后座,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车窗边缘。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痕迹,一如她此刻复杂的心绪。
“明总,直接去公司吧!”司机老张轻声问道。
明总侧头看向李芳,声音温和:“你需要先休息一下吗?时差还没倒过来吧。”
“不用了,”李芳揉了揉太阳穴,“公司的事情要紧。只是没想到刚下飞机就碰上这种事。”
“那个刘大刚,看起来不是个省油的灯。”明总若有所思。
李芳轻轻叹了口气:“他儿子确实伤得不轻,但刘大刚的眼神里分明写着‘机会’两个字。我担心这事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李小磊那边...”明总欲言又止。
“小磊这孩子,被他一家惯坏了,隔三差五惹事……真是麻烦您了!”李芳坐直了身子,等她哥嫂出狱,也许就好了,看着手机记事本,过几天他哥嫂就出狱了!
李芳的指尖微微收紧:“还有几天,他们就出狱了。”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在密闭的车厢里激起无形的涟漪。
---
与此同时,刘大刚家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五万!整整五万啊!”刘大刚举着手机,把转账记录凑到妻子面前,“看见没?你老公多有本事!”
王娟抱着胳膊站在儿子床边,脸色阴沉:“儿子胳膊都断了,你就只惦记着那点钱?刘大刚,你到底有没有心?”
“你懂什么!”刘大刚嗤笑一声,“男孩子受点伤怎么了?这不多亏了受伤,咱们才有这笔意外之财嘛!小子,你说是不是?”
床上的刘强蜷缩在被子里,左臂打着石膏,小脸苍白。他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兴奋的父亲,又望向满面愁容的母亲,最终低下头一言不发。
“你看看!孩子都成这样了!”王娟的声音带着哽咽,“你眼里只有钱……医生说……”
“哎呀,医生就爱吓唬人!”刘大刚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小孩子恢复快,过两个月又能活蹦乱跳了!看你大惊小怪的,知道你心疼咱儿子……”
他哼着小调,开始在手机上搜索附近的餐厅:“今晚咱们下馆子!儿子,想吃什么?烤鱼?火锅?爸爸请客!”
刘强小声嘟囔:“我...我想吃妈妈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嘿!你这孩子,有钱不吃好的,偏要吃那家常便饭!”刘大刚皱眉。
“就依孩子吧,”王娟冷冷地说,“他手上还疼着,吃清淡点好。”
刘大刚撇撇嘴,刚要说什么,病房门口有人敲门。。
开门后,一位身着职业装的年轻女性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抱着箱子的助理。
“您好,我是明总的秘书,姓陈。”女子微笑道,“李芳吩咐我送来一些营养品和水果,给孩子补补身体。”
刘大刚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让开身子:“陈秘书!快请进!您太客气了!”
陈秘书指挥助理将东西搬进屋内,又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玩具盒子:“这是李芳特意给孩子买的乐高模型,希望孩子早日康复。”
刘强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陈秘书将名片递给刘大刚:“李先生,如果孩子后续治疗有什么需要,请随时联系我。”
“好好好!太感谢了!”刘大刚连连点头,像捧着宝贝一样接过名片。
送走陈秘书后,刘大刚兴奋地翻看着送来的礼品:“啧啧,都是高档货!这李芳可真大方!”
王娟检查着补品的生产日期,眉头紧锁:“人家越是大气,我们越不能得寸进尺。这笔赔偿已经够了,以后别再去麻烦人家了。”
“你懂什么!”刘大刚不以为然,“这才哪到哪?你是没看见,他们开的车就值好几百万!五万块对她来说就是毛毛雨!”
“刘大刚!”王娟猛地站起身,“我警告你,别打什么歪主意!咱们做人要有底线!”
“底线?底线能当饭吃吗?”刘大刚冷笑,“你一个月挣那三千块钱,够干什么的?我这不是在为家里考虑吗?”
李芳回到公司,立刻投入紧张的工作中。明总跟在她的身后,简要说着着近期公司的各项事务。
李芳快速翻阅文件,眉头微蹙:“腾达的报价比我们低这么多?咱们面料的成本有点高了……”
“据我了解,他们在原材料上做了些...妥协。”明总谨慎地选择用词。
“也就是说,质量可能不达标?”李芳抬头。
“是的,但短期内看不出问题。”
李芳合上文件夹,果断地说:“我们不能走这条路。质量是公司的生命线,告诉研发部,继续优化方案,但绝不降低标准。”
……
忙完公司的事,李芳回到自己的公寓,明总提前派人过来大清洁,房间里一尘不染,李芳洗澡,吹干头发,她要倒时差。
……
张月放下手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哥,你说爸最近在忙什么?奶奶都去旅游了,他都不去关心一下……”
张强头也不抬地继续打字,语气里满是讥讽:“还能忙什么?他那点破事谁不知道。听说上周又给那个‘助理’买了块表,抵我三个月工资。”
“真是可笑,”张月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公司资金链紧张成这样,他倒是有闲钱养闲人。昨天财务小王偷偷告诉我,爸召集贷款呢?心思放在公司上,钱不就来了,成天换女人,迟早……”
张强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公司要是真垮了,我看他拿什么脸……”
“更可笑的是,他昨天还给我打电话,暗示让我把明阿姨介绍的项目让给他。”张月拿起水杯重重一放,“凭什么?就凭他会把项目款都拿去讨好小三?”
张强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让他做梦去吧。他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整个商圈谁不知道他张鹏程把家底都快败光了,还整天装模作样摆老板架子。”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失望与愤怒。
张月被哥哥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刚才一同声讨父亲时的那份同仇敌忾,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哥哥。
“你这样就太过分了吧!”张月的音量提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拿人家玩?哥,我一直以为你只是爱玩,没想到你这么……这么渣!”
张强看着妹妹激动的样子,反而嗤笑一声,那笑容里混着不屑与一种过早的世故。他慢条斯理地锁上手机屏幕,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要“教育”妹妹的架势。
“渣?我的好妹妹,你还在学校里,被那些偶像剧骗傻了吧?”他语气带着嘲讽,“你以为她是什么洁白无瑕的小白花?我告诉你,她势利着呢!”
“你凭什么这么说?”张月不服气地反驳。
“凭什么?就凭她跟我在一起的第二天,就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咱妈是做什么的,开的什么车,住的哪里的房子。”张强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前几天,更是直接跟我说,想让我带她去看咱妈,美其名曰‘拜访长辈’。就她?也配踏进咱家的门?”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冰冷:“她看上的,是我这张脸吗?或许有一点。但她更看上的,是我‘张强’这个名字背后可能代表的东西。她家庭条件不好,指望着靠我跨越阶层呢。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
张月一时语塞,哥哥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之前的一些幻想。她喃喃道:“可是……可是你既然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不直接分手,还要这样吊着人家?”
“分手?”张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现在分手,我上哪再找一个这么听话、长得又还不错的来排遣寂寞?大家各取所需罢了。她图我的钱和背景,我图她的年轻貌美和奉承。很公平。与其让她去祸害别人,我以身试险……”
他重新靠回沙发背,姿态慵懒,眼神却清醒得可怕:“月月,你得明白,像我们这种家庭,感情是最不值钱,也最奢侈的东西。你看看爸,不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吗?为了外面那些所谓的‘爱情’,把家业、名声都快折腾光了,成了全城的笑柄。我可不能像他那么蠢。”
话题又绕回了父亲张鹏程身上,但此刻讨论的意义已经完全不同。张月的思绪有些混乱,她既痛恨父亲的行为,又对哥哥这套冰冷现实的逻辑感到不适。
“爸是爸,我们是我们……”张月的声音弱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我们?”张强打断她,“我们更要吸取教训!爸错就错在,把玩玩的东西当了真,还妄想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最后里外不是人。我的目标一直很明确——像明阿姨那样的女人,或者家世背景能对我们有助力的,才是值得认真考虑的对象。至于现在这个,还有以前的那些,不过是人生路上的调味品,当不得真。”
他看向妹妹,语气带着一丝“为你好”的告诫:“月月,你以后谈恋爱也擦亮眼睛。别被几句花言巧语、一些廉价的温柔就骗了去。门当户对,这四个字虽然老旧,但能省去很多麻烦。妈和奶才是真心为我们打算的人,她们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还多,听她们的,准没错。”
张月沉默了很久。哥哥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了内里残酷的现实。她早看上明家大哥,只是觉得现在的在家还不配……
“妈说等我们毕业送我们出国留学!”
张强毫不避讳,“出去镀金,开阔眼界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那边的圈子更优质,机会也更多。妈既然给我们铺好了路,我们没理由不走。”
第82章 倒了八辈子霉1
张鹏程觉得,他的世界好像被谁偷偷换成了劣质版本。空气是黏的,裹着汽车尾气和城市灰尘,糊在脸上,扒都扒不下来。头顶的太阳也算不上是太阳,只是个巨大而无情的白炽灯,烤得柏油路面升起扭曲的热浪,每一寸光都带着重量,砸在他硌得生疼的肩胛骨上。
他扯了扯紧紧勒在脖子上的领带结,那感觉不像丝绸,倒像是一条粗糙的绞索。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他头痛急了。身边的高跟鞋声早就乱了章法,咔嗒,咔——嚓——,鞋跟拖拉在地面上,透着一股明目张胆的怨气。
林薇,他的秘书,那张平日里总是画得精致妥帖的脸,此刻汗涔涔的,几缕发丝黏在额角,眼神涣散,嘴唇不悦地抿着。“张总,”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喘,“咱这样怕是不行吧?都跑五家了,连门都没让进。这都多少天了……”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害的她最近脚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爆了张鹏程脑子里,那根早已绷到极限的弦。他猛地刹住脚步,扭过头,眼底布满了血丝,怒火混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烦躁,几乎要喷出来:“闭嘴!都是你的乌鸦嘴!天天不是‘不行’就是‘完了’,这下好了,真没钱了,我看你以后吃什么?喝西北风去?”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写字楼走廊里撞出回音,旁边玻璃门里一个前台小姐好奇地探出头,又迅速缩了回去。
林薇被他吼得一哆嗦,不是害怕,而是某种被点燃的屈辱。她抬起眼,那眼神清凌凌的,像猝然碎开的冰,瞬间驱散了之前的萎靡:“跟我有什么关系?鹏程,你可是亲口说过的,让我跟着你,不用操心别的,”她顿了顿,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嘲讽,“‘貌美如花就行’!这话是你说的吧?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貌美如花……”张鹏程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像是嚼着碎玻璃,他上下打量着她,汗水浸湿了她的衬衫,勾勒出并不愉悦的曲线,脸上的妆也花了,哪里还有半点“花”的样子,只剩狼狈,“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活像一个鬼。现在公司困难,大家就得一起扛!”
“扛?”林薇嗤笑一声,那笑声又薄又利,“拿什么扛?用我这两条跑断的腿,还是用这张挨够了白眼的笑脸?张总,您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她也不客气了。张鹏程气得胸口发堵,还想再骂,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又一个催款电话,直接按掉,那股邪火却无处发泄,只能狠狠瞪了林薇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又重又急。
林薇在原地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滚烫黏稠的空气,然后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眼神却已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极细微地往下撇了撇,那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冷眼旁观的嘲弄。
回到所谓的“公司”,不过是在一栋老旧写字楼里租下的半层,如今显得格外空旷冷清。几个工位早就没了人,只剩下几台搬不走的老旧电脑显示器,屏幕黑着,像一块块冰冷的墓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绝望混合的味道。
财务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周一声长长的叹息,像破旧风箱的最后一次抽动。张鹏程把自己摔进办公室那张真皮转椅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盯着办公桌上冰冷的金属摆件,曾经光可鉴人,如今也蒙了一层灰。就是从这个摆件开始不对劲的?还是从更早?他脑子里乱糟糟地回放着这几个月——不,是大半年来的噩梦。先是最大的那个客户,合作了快十年,毫无征兆就转了向,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接着,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稳定的订单一个接一个地黄了,不是对方公司架构调整,就是找到了“更优质的合作伙伴”。公司核心的技术团队,被他倚为左膀右臂的几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提出离职,跳槽到了对面那家新成立的、名不见经传的“锐科科技”。
然后是资金链,原先谈得好好的银行续贷,突然就以“风险评估未通过”被卡住,几个重要的投资项目也接连出问题,回款变得遥遥无期。他像个救火队员,四处扑救,却只看到火势越烧越旺,直到把公司的血肉烧干,只剩下一副焦黑的骨架。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每一次,线索都若有若无地指向一些看似合理的解释——市场环境不好,竞争对手恶意竞价,内部管理疏漏……他甚至怀疑过老周,是不是做了假账,可查来查去,账面上干干净净,只有触目惊心的亏损。
他也曾短暂地想过林薇,这个跟了他半年的秘书,能力普通,但还算听话,最重要的是,她看起来最不可能。一个只知道打扮、抱怨跑腿太累的小姑娘,能有这种手段?
“倒霉……”张鹏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喃喃自语,“真是走了背字,喝凉水都塞牙。”他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份失败的重量,不是他自己,那就只能是身边的,触手可及的。
比如林薇,比如她那张“乌鸦嘴”。林薇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进来,轻轻放在他桌上。动作依旧规范,只是沉默着。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汇报接下来的行程——事实上,也已经没什么行程需要汇报了。
张鹏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立刻皱紧了眉头:“怎么这么烫?!”他想都没想,迁怒的火焰再次窜起,“连杯咖啡都泡不好了?你是不是觉得公司快完了,就可以不用心做事了?”林薇没有道歉,也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却让张鹏程莫名地感到一丝寒意。
“张总,”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或许不是咖啡烫,是您心里太急了。” 张鹏程一愣,没等他反应过来,林薇已经转身出去了,带上门,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口,觉得这女人最近是越来越古怪了。以前挨骂,她要么委屈掉泪,要么小声辩解,现在却像换了个人,那种沉默,那种眼神……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些无关紧要的念头赶出去,当务之急,是钱。
他得弄到钱,哪怕是一点点,让这公司,让他自己,再喘上一口气。 他翻着手机通讯录,名字一个个滑过,那些曾经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对象,此刻却像是一个个烫手的山芋。他尝试着拨通几个号码,语气从最初的强装镇定,到后来的低声下气,再到最后的绝望哀求。
“……王哥,你看上次说那笔款子,能不能先周转一点,哪怕几十万也行……” “李总,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你知道我的为人,这次真是遇到坎了,拉兄弟一把……” “刘董,喂?刘董?……” 回应他的,是敷衍,是推脱,是直接挂断的忙音。
世态炎凉,他今天算是尝够了。就在他几乎要把手机摔出去的时候,一条新的微信消息跳了出来,是一个平时有些业务往来、消息灵通的小老板。
“张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那个秘书,林薇,前几天我好像看到她从‘锐科’老板的车上下来,两人有说有笑的。你这边……得多留个心啊。”
锐科!就是那家挖走他核心团队、抢走他好几个客户的新公司! 张鹏程的脑子“嗡”的一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所有的疑点,那些不合常理的背叛,那些精准的打击,那些他归咎于“倒霉”的巧合,仿佛一瞬间找到了一个共同的指向。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用力过猛,椅子向后滑开,撞在书架上发出巨响。 他几步冲出门外,办公区里,只有林薇还坐在她的工位上,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诡异的笑意。
第83章 倒了八辈子霉2
张鹏程的脑子“嗡”的一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所有的疑点,那些不合常理的背叛,那些精准的打击,那些他归咎于“倒霉”的巧合,仿佛一瞬间找到了一个共同的指向。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用力过猛,椅子向后滑开,撞在书架上发出巨响。
他几步冲出门外,办公区里,只有林薇还坐在她的工位上,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诡异的笑意。
“林薇!”张鹏程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扭曲,他冲到她的工位前,一把拍在她的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笔筒跳了一下,“你他妈的对公司做了什么?!说!你是不是和锐科勾结起来了?!”
林薇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甚至那点笑意都没有完全敛去。她放下手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里不再是平日的顺从或抱怨,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怜悯的审视。
“张总,”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您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火?证据呢?”
“证据?有人看见你从锐科老板的车上下来!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张鹏程低吼着,眼睛赤红,“我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吃里扒外!”
“待我不薄?”林薇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她慢慢站起身,与张鹏程隔着桌子对视,“给我发那点可怜的薪水,让我鞍前马后,呼来喝去,就是待我不薄?让我‘貌美如花’,不就是拿我当个花瓶摆设吗?张鹏程,你和你那些合作商,还真是一路货色,永远觉得别人欠你们的,永远看不见自己做了什么。”
她直呼其名,语气里的轻蔑和恨意让张鹏程愣住了。
就在这时,前台那个一直空着的位置,传来了两声刻意的敲门声。不知何时,门口站了两个男人。一个年轻些,提着公文包,神情谨慎。另一个年长些,约莫五十多岁,穿着深色的西装,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得像鹰,手里也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年长的男人目光在空旷破败的办公区扫过,最后定格在张鹏程脸上,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请问,哪位是张鹏程先生?”
张鹏程正处于暴怒和惊疑的交织中,没好气地回问:“我是!你们是谁?”
年长男人走上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同时,另一个年轻男人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姓陈,陈守仁,是‘张氏实业’破产清算一案的代理律师。这位是我的助理。”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林薇,最后又回到张鹏程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张先生,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以及相关当事人提供的证据,我们认为,‘张氏实业’的破产,并非正常的经营失利,而是涉嫌被人通过非法手段,恶意掏空、转移资产所致。”
“你……你胡说什么!”张鹏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声音发颤,他接过那份文件,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那是一份法律文书,上面清晰地罗列着一条条证据链指向——公司核心客户资料的泄露,技术专利的异常转移,几笔关键资金的诡异流向……所有的线索,最终都并非直接指向竞争对手“锐科”,而是绕了一个弯,通过数个看似无关的空壳公司,最终汇聚到一个隐蔽的境外账户。而操作这一切的痕迹,经过技术追踪和资金流向分析,都隐隐指向他公司内部的一个终端,一个他从未想过要防范的人。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张鹏程喃喃着,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林薇,“是你!真的是你!那些空壳公司……那个账户……只有你,有机会接触到所有的……”
陈律师冷静地补充道:“张先生,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链已经相当完整……”
张鹏程“拿出证据我看,口说无凭!”能有什么证据,他大多都已经销毁。
陈律师:“哪想看也是可以的,只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不可能带出来,给你看,你要想看,也可去司法机关,那里你随时可以查阅……”
“忽悠谁呢,没有证据,你就是骗人,好了,你走吧,我还有事要忙……”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快步就逃了,两男人惊得目瞪口呆,这就是一个死皮子,反正已发函,他递给林薇,“拜托你转交张鹏程,逃避不是事!”
“好,我知道了!”
等两人走了,林薇得意的笑着,这下好了,真是她眼瞎,还以为是黑马,结果就是一个皮包公司,拍照发张鹏程,顺手打印辞职,“大小姐不敢了,工资就当送你喝茶了!”收拾自己东西,打包丢垃圾,幸亏抱了好几个大腿,回家想想,去那间。
老周打开门,老板,秘书都走了,他还待着干嘛,幸亏这几年捞了几笔钱,不然还真是亏大了!走了走了,赶紧去找下家了。
第84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张鹏程瘫在真皮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价值不菲的水晶吊灯。这灯曾是他事业巅峰时期从意大利定制的,如今却像是在嘲笑他的落魄。公司破产清算的宣告了他多年经营的终结。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他喃喃自语,手指插进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里。
自从和李芳离婚后,他像是脱缰的野马,肆意挥霍着时间和金钱。高端会所、年轻女友、豪赌之夜...他以为这样能填补内心的空洞,却不知那洞越撕越大,最终吞噬了他的一切。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张鹏程瞥了一眼,是情人林薇打来的,他没接。如今他已无力负担她那每月十万的“零花钱”,更别提她看上的那套公寓。
铃声停止后,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张鹏程的思绪飘到了另一个地方——养母王菊花的拆迁款。
“老不死的不把钱给她,留着棺材里花吗?”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月月,知道你奶最近在哪?我想去看看...”
电话那头的张月沉默了几秒,语气冷淡:“爸,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我这一天学校,公司两头跑,哪有时间操我奶的心,你找我奶干嘛?”
“没什么,就是想她了...”张鹏程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
“不好意思,帮不了你了!”张月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张鹏程的脸色阴沉下来。这丫头,跟她妈一个德行,精得很。
---
电话另一端,张月皱着眉头,立刻给哥哥打了电话。
“哥,爸刚才来打听奶奶的地址,肯定没安好心。你千万别告诉他。”
张强在电话那头嗤笑一声:“我又不傻,不会说的,妹,你放心好了。不过...爸怎么会惦记奶?”
“嗯,我看新闻了,法院已经受理破产清算。”张月叹了口气,“他是自作自受,妈在的时候还能管着他,离婚后他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那也是他活该!当初怎么对妈的?怎么对奶奶的?现在倒想起老人家来了?”张强的声音里满是讥讽,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活该,反正这个爹也指望不上了,以后要巴结好他妈,他奶,抱着大树,好乘凉。
张月沉默了片刻:“是啊,奶奶不容易...对了,我们十一去看看她……”
“行。”
“那你看能不能劝劝她,搬来和我住吧。”
张强苦笑:“你以为我没试过?她说她最近在杭州,那里空气好,暂时不回来……”
兄妹俩又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张鹏程并不甘心。第二天,他开车来到了从前住的老城区,想去找村长打听一下老妈的地址。
这片房子比他印象中更加破败了。狭窄的巷道两侧是低矮的平房,墙壁上随处可见“拆”字的痕迹。几个老人坐在巷口聊天,看到他,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张老板,怎么有空来这里了?”
张鹏程已经十几年没回这里了。他讨好的笑着“胡子叔,我过来看看大家”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中华烟。
几个老人接过烟,“不愧是大老板!”
他们舍不得抽,别在耳朵上,“你妈最近咋样?”
张鹏程愣了一下,可见他们也不知道王菊花去哪了!“挺好的,出去旅游了!”
“这菊花真想得通,不像我们,留着钱还要给儿子孙子,哎!人老了,就应该学菊花……”
“可不是嘛,我把钱给儿子,结果人家拿着钱,不给我养老了!”
“王大治,你说你傻不傻,我早给你说了,你还说你儿子,不是那种人,当初还跟我犟,现在后悔了吧……”
“天下哪有后悔药,我真想臭子拒绝个大嘴巴……”
叽叽喳喳他们几个聊得火热,张鹏程看,这次算是白来了,告辞离开。
他们看见张鹏程走远,“呸,真不要脸,还想从我们这探听消息,当我们傻……”
“大治,你现在都会演戏了!”
“我才懒得理他,听说为了要钱,和菊花断亲了,还当我们不知道……”
“哎,菊花终于不傻了,明白养的是个啥就好……”
“也是她不糊涂了,当初老张头就看出张鹏程是个白眼狼,她死活不信,还供着读大学……”
“就是,就是,她死犟,不信,我们劝,她糊涂,还认为我们嫉妒,羡慕……”
……
第85章 出车祸了1
张鹏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cd机里流淌出的老歌与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后视镜里,他能看见自己眼角的皱纹——那些岁月刻下的沟壑里,似乎都填满了失落。
“下一个路口右转,目的地将在左侧。”导航仪发出冷静的指令。
他叹了口气,伸手关掉了音乐。车内顿时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
公司马上就要破产了,一分钱都没有了,养母也跑了……所有烦心事都堆一起了。
“四十不惑?”他低声自嘲,“我倒是越来越迷惑了。”
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公文包,里面空空如也。
前方的绿灯开始闪烁,他轻踩刹车,放缓车速。就在这时——
从右侧岔道猛地窜出一辆卡车。
张鹏程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按了喇叭。刺眼的车灯像两颗流星,直直地撞入他的视野。
“砰!”
世界在那一刻碎裂成千万片玻璃和水晶,时间被拉长,又被压缩。他的身体猛地向前冲去,安全带狠狠勒进他的肩膀和胸膛。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紧接着是头部撞击在气囊上的钝痛。汽车变形两腿紧紧卡住,无法动弹,身下血流如注,他也一下昏迷了。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张鹏程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他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刺鼻的汽油味和橡胶烧焦的气味。安全气囊已经瘪了下去,像一朵凋谢的白色巨花。车头完全变形,挡风玻璃呈蛛网状裂开。
他试着活动手指,然后是手臂。还好,都能动。除了胸口的疼痛和一阵阵眩晕外,想离开汽车,无法动。
“我…还活着?”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丝荒谬的庆幸。
车窗外,有人影在晃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喂!你还好吗?”一个年轻男子的脸出现在车窗旁,表情惊恐,“我的天,你流血了。别动,我已经叫了救护车。”
张鹏程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沾染了黏稠的红色。他这才意识到有血从额角的伤口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流淌。
“卡车…”他嘶哑地问,“卡车司机呢?”
年轻人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他…他情况不太好。你千万别动,等专业人员来。”
远处传来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
张鹏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每一声咳嗽都让他的胸口疼痛加剧。
“坚持住!他们就快到了!”年轻人鼓励道。
几分钟后,张鹏程被消防员从变形的车厢中小心翼翼地抬出,安置在担架上。他眯着眼,看见不远处卡车的惨状——驾驶室几乎被压扁,救援人员正在使用液压工具试图切开金属。
“他…还活着吗?”张鹏程问正在为他做初步检查的医护人员。
医护人员没有抬头,专注地在他的颈部和四肢按压检查:“先关心你自己吧。可能有肋骨骨折,头部需要缝针……”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腿……”
救护车一路呼啸,张鹏程躺在里面,盯着车顶单调的白色。在撞击发生前,他其实看见了那辆卡车——他记得自己猛打方向盘,试图避开。但这段记忆模糊不清,他不能确定是真的发生了,还是大脑为填补空白而制造的假象。
医院急诊室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和忙碌的脚步声。护士为他清洗伤口、缝针,医生摇着头看着x光片,表情凝重。
“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腓骨多段骨折,踝关节也受损严重。”医生放下片子,看向满身是血的张鹏程,“你的腿,全部粉碎了,这辈子能否站起来都是未知。
张鹏程脸色惨白,汗水浸透了头发:“医生,你一定要救救我,我不能没有腿...”
“我们会尽力,但你先通知一下你的家属,把费用交了,才能安排手术。”医生公事公办地说。
“我是被大卡车撞的,他全责!”张鹏程激动地解释,“应该由肇事方负责我的医药费!”
“大卡车司机已经死了……”医生无奈地看着他,“人都死了,你自己的伤还等什么呢?再不手术,这条腿就真的保不住了。”
张鹏程卡里比脸都干净,他想到李芳,对,找她。虽然已经离婚,但前妻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他颤抖着拨通电话,听着那头的铃声,心里默默祈祷:接啊,李芳,接电话...
---
李芳还在睡觉,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此刻任何打扰都罪不可恕。电话铃声顽固地响着,她看都没看,摸索着按下关机键,嘟囔着:“烦不烦...”然后翻身继续睡去。对她而言,此刻没有什么比睡觉更重要的了!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冰冷的提示音击碎了张鹏程的希望。
他不甘心,又给儿子张强和女儿张月打电话。今天是大学生田径锦标赛,俩孩子都参加了比赛,自然是无人接听。张鹏程苦笑着放下手机,真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犹豫再三,他只能给母亲王菊花打电话。自从上次闹翻,他就再没主动联系过母亲。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妈,我出车祸了,在医院,您能不能给我交一下住院费...”张鹏程的声音因疼痛而颤抖
“什么?现在骗子说话跟那个白眼狼一模一样!”王菊花的声音尖锐,显然没认出儿子的声音,或者说,根本没想到会是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王阿姨,谁的电话?”
“骗子的!”
“赶快挂了!现在骗子专门骗老年人!你可得注意……”
张鹏程气疯了,这个死老太婆,故意的,对,就是故意的!她居然连自己儿子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他再次拨打电话,应该是被拉黑了,一直是忙音。
他躺在急救床上,望着天花板,心如死灰。原来他做人如此失败,连至亲都对他如此冷漠。不,他要治好腿,去找他们问个明白!
医生再次进来:“住院费赶紧交了,交了给你做手术,再拖下去,腿就保不住了。”
“医生能不能先做手术,后面补交...我保证...”
“这是医院,不是福利院,先交钱...”医生摇头,“你先联系家属吧!”
对还有林薇,他继续拨打电话,“薇薇,我出车祸了,你过来给我交一下住院费……”
“什么,你大声点……奇怪……什么也听不见……啊!……”她挂了电话!
第86章 出车祸了2
市立体育中心的跑道上,呐喊声、发令枪声、广播里激昂的进行曲交织成一曲青春的乐章。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每一个奔跑、跳跃的身影上,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塑胶跑道的独特气味。
张强站在跳高比赛的场地边,手里紧紧攥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功能饮料。他刚结束了自己的项目,成绩不错,得了第四,虽然没拿到奖牌,但已是个人最好成绩。他脸上泛着运动后的潮红,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心情却如同这五月的天空,晴朗而开阔。他穿着印有学校logo的红色运动背心和短裤,裸露的皮肤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
“强子,行啊你!差点就进前三了!”队友大力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兴奋。
张强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运气,运气。”他习惯性地摸向放在背包侧袋的手机,想看看时间,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刚才比赛前把手机和背包一起放在了班级大本营。
就在这时,班级后勤的一个小学妹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正拿着他那部不断震动的黑色手机:“张强学长!你的电话!响了好久了!”
“谢谢啊。”张强接过手机,屏幕上“老爸”两个字执着地闪烁着,后面跟着十几个未接来电的提示。他心头一跳,父亲很少这样连续不断地打电话,除非有急事。运动会前几天的晚饭桌上,他确实跟父亲提过今天学校开运动会,可能会接不到电话。当时父亲张鹏程只是“嗯”了一声,并没多说。
他赶紧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到湿漉漉的耳朵上:“爸?”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瞬间击碎了他周遭所有的喧嚣。那声音嘶哑、急促,带着一种强忍痛苦的颤抖,背景音里隐约还有救护车笛声的余韵和嘈杂的人声。
“你怎么不接电话?”张鹏程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张强的心猛地一沉,连忙解释:“爸,什么事?今天是运动会,前几天我不是给你说了吗?我刚在比赛,手机没在身边。”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一下气氛,但显然失败了。
“我出车祸了……”张鹏程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拉扯着张强的神经,“你现在,赶紧去给我找点钱,送到人民医院来……快点!”
“出车祸了?”张强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得旁边的队友都投来询问的目光。他赶紧转过身,压低声音,“爸,你怎么样?严不严重?人在哪个科室?”
“你别管我怎么样!”张鹏程似乎耗尽了耐心,或者说疼痛让他无法保持冷静,“让你找钱!听见没有!现在,立刻,马上!”
钱。张强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他卡里还有上学期省下来的兼职收入加上平时攒下的生活费,大概两万出头。如果只是应急,应该……够吧?他试探着问:“爸,需要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报出一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张强耳膜上:“最少也得二三十万……”
“二三十万?”张强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一个学生,上哪里去弄二三十万?巨大的震惊和慌乱之下,他脱口而出:“啊,爸你卡在哪?我回家去给你找……” 在他单纯的概念里,家里需要用钱,第一反应自然是回家找存折、银行卡。
电话那头的张鹏程简直要被儿子这清奇的脑回路给气笑了,伤口也因此一阵抽痛。他要有那么多现金放在家里,还需要打这个电话?自家这儿子,学习成绩不错,运动也行,怎么一到人情世故、现实经济问题上,就蠢得像块木头?他忍着骂人的冲动,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你去找你妈,或者你奶奶先借一些……我这边等着钱急救!快点!”
“嗷……您等一会,我打电话问问……”张强被父亲语气里的严厉和急切吓到了,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应承着。电话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热闹的运动会仿佛瞬间与他隔了一层透明的墙,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二三十万。
“强子,咋了?家里出事了?”队友看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张强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没事,我有点急事,得先走。”他甚至来不及回大本营拿齐东西,只抓起那个装着手机和钱包的背包,跟班长匆匆打了个招呼,便朝着校门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一边跑,一边在通讯录里急切地翻找。父亲让他找妈妈和奶奶。
他首先想到的是妹妹张月。月月比他会来事,也许能给出点主意。电话拨通,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是优雅的钢琴曲和轻微的杯盘碰撞声。
“哥?运动会结束了?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明阿姨刚才答应帮我问问……”张月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张强此刻完全没心情分享妹妹的喜悦,他喘着气,语速极快地说:“月月,爸刚给我打电话,说他出车祸了,在医院,让我找妈和奶奶去借钱……要二三十万!”
电话那头的欢快气氛瞬间冻结。张月沉默了几秒钟,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为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脱:“啊?车祸?严重吗?……二三十万也太多了吧……哥,你知道的,妈那边……不太好开口。奶奶就更别提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这会正忙着呢,明阿姨找我还有事要谈……要不,你先去问问看?需要我做什么你再给我打电话?”
张强听着妹妹的话,心里一阵发凉。
他喉咙发紧,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嗷……那你先忙。”电话被挂断,妹妹那边的世界再次被钢琴声和前途光明的谈话填满,而他,被独自留在了充满焦虑和巨额债务的现实泥沼里。
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茫然四顾。下一个,是母亲。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母亲王秀娟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听筒里传来冰冷而标准的系统提示音。张强的心又沉下去一分。母亲有午休关机的习惯,这个点,大概率是联系不上了。就算联系上,他又该如何开口?毕竟他们离婚了,为关系并不算融洽的父亲,索要二三十万的巨款?他几乎能想象到母亲会拒绝。
最后一线希望,落在了奶奶身上。虽然奶奶说过和爸爸“断亲”的气话,但毕竟是亲母子,孙子开口,总不会见死不救吧?张强抱着这最后的侥幸,拨通了奶奶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张强以为没人接听,准备放弃时,那边终于被拿了起来。
“喂?”奶奶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和一点沙哑。
听到奶奶的声音,张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说道:“奶!是我,强强!”
“强强啊,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没上课?”奶奶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对孙子的慈爱。
“奶,我爸……我爸他住院了……”张强斟酌着用词,没敢直接说车祸和巨额医药费,想先试探一下奶奶的反应。
然而,奶奶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料。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奶奶的声音陡然变得冷淡、疏远,甚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嗷,知道了。你好好照顾你爸。”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在忙,你爸的事,以后别给我说。我和他,断亲了……”
“断亲了”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扎进张强的耳朵里。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比如“爸爸需要钱急救”,比如“他毕竟是您儿子”,但奶奶那边已经传来了“咔哒”一声挂断电话的忙音,干脆利落,不留丝毫转圜的余地。
“好吧……”张强对着已经断线的电话,喃喃地吐出了这两个字。巨大的无助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妈妈手机关机,妹妹置身事外,奶奶断然拒绝。他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却感觉自己是如此的孤立无援。父亲还在医院里等着救命钱,而他,连第一道门槛都迈不过去。
不能再等了。张强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市人民医院。在车上,他尝试再次给母亲打电话,依旧是关机。他又给妹妹发了一条微信,简单说明了奶奶和妈妈这边都联系不上的情况,并告诉她自己在去医院的路上。张月很快回了一个“知道了,哥你先去看看,我这边谈完就过来”,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但并未提及任何关于钱的具体打算。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张强冲进急诊大厅,里面人头攒动,哭声、喊声、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人间悲喜剧的浓缩图景。他挤到分诊台,焦急地询问:“您好,请问有没有一个叫张鹏程的病人?刚才车祸送来的?”
护士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指了一个方向:“在第三抢救室那边,家属过去等着吧。”
抢救室!这三个字让张强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抢救室外的走廊,那里已经或坐或站了几个人,个个面带忧色。
“谁是张鹏程的家属?”一个穿着绿色刷手服的医生从抢救室里走出来,大声问道。
“我!我是他儿子!”张强赶紧冲上前。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快速而冷静:“病人多处软组织挫伤,左侧肋骨有两根骨折,可能有内脏轻微震荡,需要进一步观察。最麻烦的是两腿,开放性骨折,需要立刻进行手术清创和内固定。这是手术知情同意书,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另外,先去缴一下费,初步预缴五万,多退少补。”
医生递过来几张纸和一张缴费单。张强接过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缴费单,看着上面“预缴金额:50,000.00”的字样,手都在发抖。五万!这只是初步!后面还有二三十万等着!
“医生……我,我爸爸他……生命危险吗?”张强的声音带着颤音。
“目前看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但腿伤必须尽快手术,否则感染风险很大,严重了可能保不住腿。”医生的话像一把锤子,“快去缴费吧,我们好安排手术。”
保不住腿……张强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看了一眼抢救室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那扇门看到父亲痛苦的脸。他拿着缴费单和同意书,走到走廊角落,再一次尝试拨打母亲的电话。这一次,竟然通了!
“妈!”张强几乎要哭出来,“爸出车祸了,在医院,要马上做手术,要五万块!我……”
电话那头的李芳显然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复杂地打断他:“强强,你爸……”
“医生说生命体征稳定,但是腿可能要保不住,急需手术!妈,我现在没钱,您能不能先……”
李芳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为难:“强强,不是妈不帮。你也知道,我们离婚了,我没必要帮他,当初他对我……我一分也不会给……”
第87章 左右为难
医院走廊里,荧光灯管发出惨白而冰冷的光,映照着张强毫无血色的脸。没钱,到哪凑钱,真是难为他了。
“钱……还差三万。”这个数字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口袋里那张薄薄的银行卡,里面是他几年来省吃俭用存下的两万八千块积蓄,是他的全部家当。可现在,这希望眼看就要被父亲的急病击得粉碎。
“不管吧,那是他亲爸……”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淹没了。尽管父亲后来……走了弯路,但血脉亲情,如何能割舍?
“管吧,自己就那几万,真是左右为难。”要挪去填补一个似乎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他感到一种被撕裂的痛楚,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噔、噔、噔——”急促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的沉寂。主治医生王斌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生死和世态炎凉后的疲惫与疏离。
“小伙子,还愣着干嘛?”王医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急救措施只是暂时的,你父亲必须立刻手术!赶快去缴费窗口把手续办了,我们好安排手术!”
张强猛地回过神,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而卑微:“王、王大夫……我,我手头钱不够,只有两万多……您看,能不能先做手术,我这就去筹钱,尽快补上?”
王斌医生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不耐:“找亲戚朋友借呀!医院有医院的规章制度,我不是财务,做不了这个主。医院不是慈善院,没钱,你们还治不治了?不治就赶紧办手续拉回家吧!”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张强浑身一颤。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哀求几句,却看到王医生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不仅仅是公事公办的冷漠,似乎还掺杂着一些别的东西——一种源于过往创伤的警惕和无奈。
王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焦急无助的样子,心里也并非毫无波澜。他想起了几年前那个夜晚,也是一个家属哭诉钱不够,他一时心软,以个人名义担保,先做了手术。结果呢?天还没亮,病人情况刚稳定,那一大家子人就连夜出院,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几万块的医疗窟窿让他自己填补。不仅经济损失惨重,还在全院被通报批评,差点影响了晋升。那次教训太深刻了,深刻到让他从此收起了不必要的同情心。在这个岗位上,他见过太多人性的阴暗面,讹诈医生的、无理取闹的、放弃治疗的……各种人间百态,早已将他的心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唉!”王斌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一点,但原则依旧强硬,“规定就是规定,我无能为力。你尽快想办法吧,你父亲的情况,拖不起。”
张强听出了医生语气里的坚决,也知道再纠缠下去毫无意义,反而可能惹恼对方。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声道:“我……我再想想办法吧。”
王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推开急救室那扇沉重的门,走了进去。门开合的瞬间,张强瞥见了里面影影绰绰的医护人员和冰冷的仪器,还有躺在病床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急救室内,张鹏程在止疼针的作用下,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意识是清醒的。腿部的疼痛,每一次都让他冷汗直流。然而,比身体疼痛更刺骨的,是心里的寒意和屈辱。门外儿子和医生的对话,他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钱……不够……拉回家……”这些字眼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他躺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方格。曾几何时,他张鹏程也是风光无限的人物。九十年代下海经商,抓住机遇,也曾腰缠万贯,出入高档场所,胡吃海喝,身边从来不缺莺莺燕燕。那时候,几万、几十万在他眼里算什么?不过是一顿饭钱,一件首饰,一场牌局的输赢。他给那些围着他转的“朋友”花钱,给那些年轻漂亮的女人花钱,眼都不眨一下,享受着他人的奉承和巴结,何曾想过会有今天?
而对家里呢?对那个默默操劳的妻子,抠搜,感觉,她李芳就不配花他的钱,记忆中,他似乎很少给家里拿钱,妻子看病需要钱时,他正沉迷于澳门赌场的刺激;儿子上大学需要学费时,他可能正为某个新认识的女伴一掷千金。他总觉得自己能一直风光下去,总觉得家人会永远在那里等他。
直到生意失败,树倒猢狲散,那些所谓的“朋友”和“红颜知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才恍然惊觉,自己活了大半辈子,除了留下一身债务,竟然一无所有。最终还是这个他一直忽略、甚至有些看不起的“没出息”的儿子,一点用都没。
如今,报应来了。为这区区几万块的救命钱,他像一条濒死的鱼,躺在砧板上任人评判。儿子那为难的、压抑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深刻的皱纹滑落,混着冷汗,浸湿了头下洁白的枕套。是疼痛,更是悔恨和深深的悲哀。
这时,一个年轻的实习护士拿着记录板走进来核对信息。她看了看张鹏程的状态,又瞥了一眼缴费单,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3床张鹏程,止疼针的效果是暂时的,输血也只能维持。你得让家属赶快筹钱做手术啊!光打针输血不解决根本问题,拖久了更危险。你要是实在凑不够钱,就让家属带回家吧,毕竟……我们医院也不是福利院。”
小护士年纪不大,但在这家位于城乡结合部、见惯了底层疾苦的医院工作了一年多,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她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况——家徒四壁却生了一大堆病、子女互相推诿不肯出钱的;明明自己作死酗酒熬夜搞坏身体、却怨天尤人的;还有像眼前这种,听说以前是个老板,看起来人模狗样,结果到了关键时刻,连几万块都拿不出来,还要拖累子女。人性的善恶美丑,世态的炎凉冷暖,在这里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 daily 上演,她自觉已经看得太多,几乎麻木了。
张鹏程闭着眼,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反驳吗?他有什么资格反驳?
门外,张强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已经把自己的钱给父亲先交了,不行先简单处理一下,总比等死强。
第88章 抵押别墅
张鹏程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急救室那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无孔不入,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有多绝望。他看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眼前浮现的却是别墅里那盏他亲自从意大利挑选的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曾照亮这个他一手打造的家。
“护士,”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后的疲惫,“你把手机给我……”
冰凉的手机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进行的不是一通电话,而是一场与过去的诀别。电话接通,那边传来儿子张强略显急促的声音:“爸?”
“张强,”张鹏程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家里书房,左边第二个抽屉,最下面,有别墅的房产证。”他停顿了一下,积蓄着力量,也积攒着说出下一句话的勇气,“你不行,抵押或是卖了,速度要快,爸等不住了……”
说完这句,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在枕头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他能想象儿子此刻震惊的表情。
“别墅……”张鹏程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报出一个数字,心也跟着抽搐了一下,“我当初500万买的,你就……450万,或是……400万卖了……”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一阵尖锐的心疼猛地刺穿了他。那不止是一栋房子。
装修那会儿,他几乎投入了全部心血,光是那套红木家具,就跑了好几趟南方,还有那些定制的进口建材……“装修我就花了300万……”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像是在对儿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进行一场迟来的审判。怪谁呢?怪自己当初把所有能动用的资金都投入了那个看似前景无限的项目?还是怪那个突然翻脸的合作方?亦或是,怪这变幻莫测的市场?到头来,谁也不能怪。“……怪谁呢,”他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无尽的苍凉,“谁让我这会黔驴技穷,没办法了……都是天意。” 这“天意”二字,包含了他多少不甘与无奈。
电话那头的张强,听着父亲从未有过的脆弱声音,心里又酸又胀。他用力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好,我知道了!” 声音斩钉截铁,试图传递给父亲一丝力量。
挂了电话,张强立刻冲出医院,拦了辆出租车。
回到家,快速去书房翻找房产证。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妹妹张月。
“哥!”张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从听筒里传来,“钱凑够了没?”
张强喉头一哽,艰难地回答:“没有……爸让我,把别墅抵押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张强压抑的吸气声。接着,背景音里,一个沉稳的女声隐约传来,是明总。
“问一下你哥,”明总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卖多少?”
张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问:“哥,明总想要,爸说多少钱?”
张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买家,而且还是明阿姨。他迅速回神:“450万?”他报出了父亲给出的上限,心里却没底,这个价格在眼下这行情,并不算低。
明总显然就在张月旁边,直接接过了话头,或者让张月转达,她的声音通过话筒清晰地传来,冷静得近乎冷酷:“可以。”她甚至没有还价。“情况特殊,咱们先签手续,后期再过户?你爸还在医院,我让律师直接去医院,让你爸签合约,我就给你打款。”她语速平稳,安排得井井有条,带着商人特有的效率,“你记得带上房产证……”
这突如其来的顺利,让张强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但救父亲的紧迫感压倒了一切。“好!明总,谢谢您!我拿房产证,然后直接回医院!咱医院见”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不敢耽搁,将房产证小心地放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转身,快步下楼,再次融入了都市的车流,目标明确——医院。
回到医院,张月立刻迎了上来,眼睛红肿。“哥,拿到了吗?”
张强拍了拍公文包,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一位穿着西装、提着公文箱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神情严肃而专业。“是张强先生和张月小姐吗?我是明总的代理律师,姓陈。”
“陈律师你好,我是张强。”张强连忙握手。
“情况明总已经跟我说了。”陈律师开门见山,从公文箱里拿出几份文件,“这是房产转让协议的初稿,条款是基于明总确认的450万价格拟定的。主要约定:签署本协议后,明总支付全款,后续过户手续由买方负责办理,卖方需无条件配合。你们可以先看一下。”他将文件递给张强和张月。
张强接过文件,纸张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他深吸一口气,对陈律师说:“陈律师,请稍等,我让护士拿进去给我爸签字。”
他拿着文件和笔,递给从急救室出来的小护士。
“麻烦你,帮一下忙,让里面张鹏程签一下字”
护士拿过合同进去,递给张鹏程。
张鹏程的目光掠过那份协议,“房产转让协议”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没有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只是缓缓地,伸出那只没有插着输液管的手。他的手有些颤抖,布满针孔的手背。
笔尖落在纸上,他停顿了一下。这一笔下去,画上的不止是他的名字,还有他过去的辉煌,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只剩下了一片沉寂的灰暗。他不再犹豫,手腕用力,在那指定的横线上,一笔一划,签下了“张鹏程”三个字。字迹有些歪斜,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写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颓然落下,笔滚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护士拿过合同出来递给张强。
“谢谢,谢谢!”
张强拿起那份已然生效的协议,感觉薄薄的几张纸重得让他几乎拿不住。他小心地折好,转身递给陈律师。陈律师仔细检查了签名,确认无误,然后拿出手机,走到一边低声通话。
律师过来递给他一张卡,医院旁边就有银行,我和你一起去查验一下。
下楼,三人在银行确认金额4’500’000。
“谢谢您!”张强,张月感谢的说着。
“快去缴费吧!你们忙,我先回了!后面咱们再联系……”
“好”
第89章 虚情假意
医院的VIp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被昂贵的香氛勉强压制,但依然无法完全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病弱气息。张鹏程躺在柔软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胸腔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一场大手术抽走了他大半的精力,也似乎暂时抽走了他过往的精明与锐气。
张强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花园里稀疏的人影,眉头微蹙。他刚给父亲换到这间套房,也请了专业的护工,自己和妹妹还要上课,不能全心全意照顾父亲,他有点自责。
妹妹张月则慵懒地靠在角落的沙发上,摆弄着新做的美甲。
“哥,这里都安排妥了,我们走吧?”张月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有护工在,没问题。”
张强转过身,目光扫过妹妹那身与病房格格不入的精致装扮,又落在父亲毫无血色的脸上,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声音低沉,带着疲惫:“回吧。我这几天事情多,抽不开身,你有空就多过来看看爸。”
张月立刻撇了撇嘴,声音娇嗲却内容凉薄:“我也忙呀!新接了个品牌推广,一堆事儿呢,哪有那么多时间天天往医院跑。”她顿了顿,似乎察觉到兄长的沉默有些不悦,又敷衍地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我有空一定过来看看。”
张强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妹妹一眼。他知道张月的“有空”多半是托词,父亲的倒下,似乎并未真正触动她。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最后检查了一下护工交代的事项,转身离开了病房。张月也立刻拿起她的手提包,脚步轻快地跟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房门轻掩,病房里只剩下昏迷的张鹏程和默默整理物品的护工。一片寂静中,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证明着生命的延续。
……
明总志得意满地放下手机,指尖轻轻敲打着红木办公桌光滑的桌面。她刚刚结束与李芳的通话,心情却不像预期那般畅快。
“亲爱的,张鹏程的别墅房产证在我手里,以后那房子就是你的了……”声音充满了炫耀和施舍的意味。
然而,电话那头的李芳,反应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谢谢你,他的房子我不要。你也知道,他这人跟狗皮膏药一样,我摆脱他,压根再也不想涉及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无波,却让明总感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明总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和不解:“好吧,本想送你个惊喜……结果!”她拖长了尾音,表达着自己的失望。
李芳似乎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轻巧地转移了话题,声音依旧柔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好意心领了。下午我就去香港了,这次明总不一起去吗?”
听到香港之行,明总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生意始终是她的重中之重。她立刻换了副口吻,带着信任和鼓励:“你办事,我放心。我要看着这边出货,咱们订单太多了,生产线都快跟不上了,我都想在继续扩大生产了……”
她描绘着生意的蓝图,语气重新变得热切。电话那头的李芳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嘴角却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她了解明总,就像了解一件常用的工具。她的贪婪和野心,正是她目前所需要的阶梯。
……
第二天,张鹏程终于苏醒了,看着房间有点懵。
护工过来,“我是您儿子请来的护工,哪您有事就给我说……”
张鹏程“我儿子呢?”
“他们今天有课,说不忙就会来看您”
“给我倒点水,我想喝水!”
护工试了一下水温,“温度刚好,我给你把吸管弄好,您用吸管喝……”
他喝了几口水,昨天到今天了,他早饿了,“我想吃饭?”
“给您弄了一些稀饭,今天您先清淡的吃点,我给您打水,给您先洗漱一下……”
张强焦躁地在宿舍里踱步,手机紧紧贴在耳边。电话那头“嘟嘟”的忙音像锤子一样敲打着他的神经。
“这死丫头到底去哪了?”他低声咒骂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半小时前,护工刘景发来好消息:“你爸醒了。”简短四个字,让张强悬起的心终于落下。可随之而来的是更现实的难题——今天满课,下午还有小组讨论,他根本抽不开身。
他原本指望张月能先去照看。
---
城市的另一端,张月正悠闲地品着咖啡,看着手机屏幕上“哥哥”两个字不断闪烁,最终归于沉寂。她早就把张强设置成了免打扰。
“催,催,催,就知道催。”她撇撇嘴,顺手点开购物网站,浏览起新上市的春装。
闺蜜林琳抬头看她:“你爸不是住院了吗?不用去照顾?”
张月轻哼一声:“我哥会处理的。再说了,我爸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有护工呢,我去能干嘛,又不是医生?有医生,护士,护工,我去还不是多余……”
林琳“你呀,起码……”
“不说了,明天和我妈去香港,我哥找你,你可得给我保密,请我都请好了……”
“你去几天?”
“具体看我妈,这次服装展几天,我阿姨一天给我一万,管吃管住……”
“姐妹,过分了,这么好的事,你居然不告诉我……”
“我是经过专业培训的模特,你身高不够呀,我怎么帮你?”
“你这是嫌弃我矮……”
“我可没这么说,这是你自己说的……不说了,我收拾东西,去找我妈,明早我和妈妈一起走……”
“下次有什么好事,记得姐妹呀!”
“一定,一定……”心想,会告诉你,那才怪。朋友而已,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第90章 自责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永远是那么刺鼻,混杂着一种无形的沉重,压在每一个来往行人的肩头。张强提着刚从楼下买的果篮,脚步有些匆忙,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父亲突然住院,家里已经乱成一团,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妹妹张月竟然跟母亲李芳跑去了香港。真是,一点不把他当哥哥。
想到这里,他胸口就堵得慌。
“强哥,你慢点走,小心脚下。”一个温柔又带着些许怯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琳快步跟了上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一丝楚楚可怜的自责。
正是她,在张月离开几天后,才“偶然”故意地告诉了张强。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林琳微微低着头,纤细的手指不安地看着张强,声音带着哽咽后的微哑:“强哥,我心里还是过意不去……都是我不好。那天月月跟我说要和妈妈去香港散心,我要是多问几句,或者坚决一点拦住她就好了。叔叔平时对我那么好,就像亲女儿一样,在他需要人的时候,我本该……本把月月留在叔叔身边,好好照顾他的……都怪我…”
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张强,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丝寻求认可的期待。
张强心里正烦闷,看到林琳这副模样,反而生出几分不忍,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林琳,你别再说这种话了。你能告诉我,让我不至于被蒙在鼓里,我挺感谢你的。我妹妹……哎,她一向就是这么个自私自利的性子,只顾自己快活,从来不考虑家里人的感受。算了,不说了。”
他语气里的失望和对妹妹的定性,让林琳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迅速被更浓的忧色覆盖。
“强哥,你别这么说月月,”她轻轻柔柔地劝道,话语却像软刀子,“她可能……可能只是年纪小,还没学会承担责任。不像我,从小家里条件不好,妈妈身体又差,我很早就知道要懂事,要分担。有时候,我其实挺羡慕月月这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勇气的,活得那么……自我。”软刀子反正不是戳自己,最好他们一家反目成仇,让张月在张扬,处处比自己强,凭什么,她的家境这么优越,自己在家伏低做小,处处小心翼翼,她就见不得别人过得比自己好,她就想毁了他们表面的和谐,别人越难过,她越开心!
“自我?”张强冷哼了一声,“她就是被宠坏了!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小孩子?爸爸躺在医院里,她倒好,跑去香港购物、玩乐,这叫不懂事?这叫没良心!…”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住院部楼层。林琳适时地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张强的手臂,触之即离,显得既关心又守礼。“强哥,你别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得。叔叔还需要你呢。”她轻声细语,仿佛他是最需要被照顾的人。她要装作那个识大体,懂事,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她就是比张月强!
两人并肩走向病房。走廊空旷,脚步声回响。
“月月也许……有她自己的苦衷吧?”林琳试探着,再次为张月“开脱”,实则是在引导张强往更坏的方向想,“她前段时间不是总说压力大,心情不好吗?可能这次去香港,也是想缓解一下情绪。只是……时机真的太不凑巧了。她要是提前跟我说清楚叔叔的情况这么严重,我拼了命也会拦住她的呀。她只轻描淡写地说叔叔有点不舒服住院观察,我哪想到……”
她的话语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张月可能的“不知情”或“判断失误”,扭转成了“知情却隐瞒”甚至“刻意逃避”。
张强的脸色果然更沉了几分。是啊,父亲住院,双腿不能动,作为女儿,难道不应该时刻关注,随时准备回来吗?张月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打,也没问过。她就是自私鬼!也怪她妈,啥时候了,还带她去香港购物,他这个儿子都不知道,她妈心里压根没有他这个儿子吗?
“她什么都不会跟你说的,”张强语气生硬,“她心里只有她自己。”
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张父戴着呼吸面罩,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张强的鼻子一酸,迅速别开了头。
林琳看着病房内的景象,眼圈立刻红了,泪水盈眶,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这副强忍悲伤的样子,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动容。“叔叔……他怎么瘦了这么多……”她声音颤抖,“上次见他还好好的,还嘱咐我要按时吃饭,别总减肥……这才多久……”
她这番真情流露(至少表面上是),对比起张月的缺席,效果显着。张强看着林琳,心头一暖,觉得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孩,比自己的亲妹妹更像家人。
“进去坐坐吧,我爸要是醒着,看到你来会高兴的。”张强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护工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
林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带来的鲜花插进床头的花瓶,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病人和护工。她站在床边,凝视着张父,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然后对张强露出一个坚强的、带着泪花的笑容。
“叔叔一定会好起来的。”她低声说,语气充满了笃定,仿佛在许下一个虔诚的愿望。
张强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一刻,林琳的存在,像是一根柔韧的稻草,让他在这片家庭的混乱与失望的泥沼中,感到了一丝慰藉和支持。
他们待了一会儿,见张父一直未醒,便悄悄退出了病房,护工醒来了。
小声说道“张先生刚睡着,咱们出去说话吧!”
三人悄悄走出来“放心,都好着呢,昨晚我一夜没睡,刚才有点瞌睡,真是不好意思了!昨晚你爸一直喊疼,我就一直陪他说话来着…”
“没事,客厅有沙发,你去睡一会吧,白天有医生护士,你也要多休息,晚上才有精力,照顾我爸…”
打发护工进去休息。
张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强哥,你也要注意身体。”林琳关切地说,“这几天医院学校两头跑,肯定累坏了吧?有什么需要跑腿的,或者想吃什么,随时告诉我。我最近项目刚结束,时间比较灵活。”
“谢谢你,林琳。”张强由衷地说。
“别这么说,我们是朋友,不用跟我客气!”林琳低下头,语气带着一丝羞涩和真诚,“我一直把叔叔阿姨当自己的父母看待,把月月……哎,虽然她可能觉得我多管闲事,不太喜欢我,但我始终是希望她好的。”
“她不喜欢你?”张强捕捉到了这句话,“为什么?”
林琳连忙摆手,一副说错话的慌张样子:“没有没有!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就是有时候,我跟月月聊天,说到家里的事,或者劝她多回家看看,她就会不太耐烦,说我……说我装好人,管得太宽。可能是我方式不对吧,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她越是否认,越是解释,就越是在张强心里坐实了张月“不识好歹”、“任性妄为”的形象。他想起以前妹妹确实在他面前抱怨过林琳“假惺惺”,当时他只当是女孩子之间的小矛盾,没往心里去。如今看来,分明是张月自己心思不正,看谁都觉得别人有企图。
“她就是那样的人!好坏不分!你真心为她好,她当驴肝肺!你别理她!”张强愤愤地说。
林琳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包容和无奈:“我不会放在心上的。我知道月月本质不坏,可能就是性格直率了点,想不到那么多。就像这次,她肯定不是故意不管叔叔的,可能就是……玩得太开心,忘了时间,或者觉得有你这个万能的哥哥在,一切都能搞定,不需要她操心。”
这番话,看似在为张月找理由,实则句句戳在张强的痛处。“玩得忘了时间”——凸显张月的没心没肺;“觉得有哥哥在”——暗示张月习惯性地推卸责任,依赖成性。
张强果然被激怒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她就是这么想的!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有我顶着,有爸妈惯着!所以她才能这么无法无天!这次等她回来,我非得好好说说她不可!”
“别,强哥,千万别!”林琳急忙劝阻,伸手拉住张强的胳膊,眼神恳切,“你这样一说,月月肯定更觉得是我在背后挑拨了。我们……我们毕竟只是朋友,你们才是亲兄妹。为了我伤了你们的和气,那我真的罪过就大了。”
她将自己放在一个卑微的、处处为张家着想的位置上,越发反衬出张月的“不懂事”和“强势”。张强看着林琳那焦急又委屈的模样,保护欲油然而生。
“什么亲兄妹?她要有你一半懂事,一半为家里着想,我爸也不至于气成这样!”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连张强自己都愣了一下,但看着病床上虚弱的父亲,再想想香港那个逍遥快活的妹妹,他觉得这话并没有说错。
林琳达到了目的,便不再继续煽风点火,而是适时地转换了话题,开始回忆张父过去对她的种种好,言语间充满了感激和怀念,又时不时穿插着对张强辛苦支撑的敬佩和心疼。
“……强哥,你真的太不容易了。工作上那么拼,家里还要操心。要是月月能像你一样有担当就好了。不过也可能是我要求太高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优秀的。”
她总是这样,在贬低张月的同时,不忘抬高张强,满足他的自尊心,让他觉得自己是被理解的,是家庭的中流砥柱,而妹妹则是那个需要被管教、并且严重拖了后腿的不稳定因素。
时间在林琳“润物细无声”的挑拨和安抚中流逝。张强内心的天平彻底倾斜。他对妹妹的不满和失望达到了顶点,而对身边这个“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林琳,则充满了感激和信任。
他甚至开始觉得,林琳比张月更像个妹妹,更像个家人。
“林琳,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了。”离开医院时,张强再次郑重道谢。
林琳微笑着摇摇头,晚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显得格外柔美动人:“强哥,跟我还客气什么。只要叔叔能快点好起来,你也能轻松点,我就开心了。”
她看着张强,眼神清澈而真诚,仿佛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杂质。
“等月月回来,你也别太责怪她了。她……或许在外面玩够了,就知道回家了。”她最后又“好心”地补充了一句,然而这句话在张强听来,无异于火上浇油——玩够了才知道回家?把家当什么?旅馆吗?
他阴沉着脸,没有接话,心里已经盘算着等张月回来,要如何跟她“算这笔总账”。
林琳看着张强紧绷的侧脸,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像种子一样,深植在他心中。她低下头,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白莲花的演技,在于永远用最无辜的表情,说着最体贴的话,做着最狠毒的局。而张月,此刻还在香港的维多利亚港畔,对着璀璨的夜景,浑然不知自己在家中的位置,正在被一点点地侵蚀和取代。隔阂的种子已经种下,只待它日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第91章 榆木疙瘩
“人傻钱多,人傻钱多……” 林琳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至理名言”,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注入勇气。她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挤出一副带着难堪和羞涩的模样,迈着小步走了过去。想找大冤种借钱,这不,眼前就有一个。
“强哥……” 林琳的声音刻意放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强刚从病房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他转过头,看到是林琳,点了点头:“林琳啊,还没回去?谢谢你来看我爸。”
“应该的,叔叔平时对我也挺好的。” 林琳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尖,声音更低了,“都怪我……都怪我家庭条件不好,来看叔叔,连个像样的水果都买不起……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她说着,悄悄抬眼观察张强的反应。
张强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这跳跃的思维,他憨厚地摆摆手:“没事,真没事,我爸不会介意这些的。你能来,他就挺高兴了。”
林琳心里顿时冒起一股火:“真是个榆木疙瘩!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听不懂?” 她暗自咬牙,看来暗示是不行了,只能明着来了。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甜美又带着点依赖的笑容,声音嗲得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哥哥……我这样喊你可以吗?” 天知道,她比张强还大一岁呢!为了钱,脸面算什么?
张强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哥哥”叫得有点懵,他挠了挠头,有些不自在地说:“啊?随你吧,你想喊就喊,我无所谓。” 他心里有点纳闷,这林琳今天怎么怪怪的?
“那太好了,哥哥!” 林琳趁热打铁,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瞬间蓄满了委屈,“哥哥,是这样的……我爸这个月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没给我打生活费。月月没去香港之前,每次我遇到困难,她都会带我吃饭,帮我渡难关的……我,我这都已经两天没正经吃饭了……”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实在不好意思开口,但我真的没办法了……哥哥,你能借我100块钱应应急吗?等我爸生活费到了,我一定马上还你!”
一百块,不多不少。林琳盘算过,这个数字既不至于让张强觉得是笔大钱而拒绝,又能解她燃眉之急(她看中的那支新口红正好这个价),而且以张强这种看起来就老实巴交的性格,大概率不好意思让她还。完美!
张强听着她的话,眉头微微皱起。他妹张月?那个口头禅是“骗感情可以,骗钱一分没有”的丫头?她会那么好心,经常请林琳吃饭?他怎么从来没听妹妹提起过?打死他都不信他那个古灵精怪、视财如命的妹妹有这么“善良”的一面。
他心里疑窦丛生,但面上不显,反而故意装起糊涂,顺着她的话说:“哦,没吃饭啊?那可不行,身体要紧。我妹妹她过几天就从香港回来了,估计到时候就能好了吧。” 他刻意曲解了“好了”的意思,指的是他妹妹回来可能就能“解决”林琳的吃饭问题?
林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里暗骂:“好你个张强,跟我玩文字游戏?装傻充愣是吧!” 她正想再加大点火力,比如掉两滴眼泪什么的,张强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铃铃铃——” 急促的铃声在走廊回荡。
张强如蒙大赦,立刻掏出手机,对着林琳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啊林琳,我有点急事,老板打电话来了,我得先走了!吃饭的事儿你自己想办法先解决一下啊!别饿坏自己,我先走了!”
说完,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大步流星地朝医院门口走去,脚步快得像生怕林琳再追上来。
“喂,王总,是我张强。对,那个项目方案我已经发您邮箱了……”
看着张强迅速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医院大门拐角,林琳脸上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恼怒和鄙夷。
“妈的!” 她低声咒骂,气得跺了跺脚,“一对抠搜鬼!兄妹俩没一个好东西!一点都不会怜香惜玉,一百块钱都舍不得,真不是个男人!”
她想起之前好几次想从张月那里借钱,那丫头防她跟防贼似的,比登天还难。本以为张强是个男人,好歹要点面子,容易心软,没想到试探着借一百,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这抠门劲儿,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呸!” 林琳冲着张强消失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仿佛这样能解点气。她摸了摸干瘪的钱包,想到心心念念的口红又遥遥无期,心情更加恶劣了。
另一边,张强快步走出医院大门,直到确认林琳没有跟上来,才放缓了脚步。电话那头根本不是他老板,是他设的闹钟铃声,专门为了应对这种他不想多纠缠的场合。
他收起手机,脸上憨厚的神情褪去,眼神里透着一丝清明和无奈。他可不是真像林琳想的那样,是个十足的“榆木疙瘩”。男人大方看对谁,一个捞女,当他被知道,她妹子在说过了,一毛他都没。
林琳今天的表演,痕迹太重了。那声矫揉造作的“哥哥”,那夸张的“两天没吃饭”,还有提到他妹妹张月时那刻意引导的样子……处处都透着不对劲。他妹妹张月是什么性格,他再清楚不过,那小财迷,除了对家人和极少数真心朋友大方,对外人,尤其是像林琳这种明显带着目的接近的“朋友”,绝对是铁公鸡一只。还月月请她吃饭?简直是天方夜谭。她妹就是个周扒皮,雁过都想拔毛。
张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其实并不介意在能力范围内帮助一下妹妹的朋友,如果是真的遇到困难的话。但像林琳这样,把别人当傻子,企图用拙劣的谎言来博同情、骗钱花的行为,让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张月,你哪天回来?”
“还有一个星期,咋了?”
“爸生病,你都不照顾?”
“怎么照顾,我又不是医生护士,再说不是还雇了一个护工吗?我这小胳膊小腿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搬的,照顾爸,扶又扶不动,别帮忙不成……”
“就你会叭叭,行你去忙……”他懒得说话了!主要是说也没用,他妹就不听。
第92章 介绍对象
林琳这几天,着魔了。张强那张带着点憨气、又似乎藏着精明的脸,在她脑子里晃来晃去。他是真不知道她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跟她这儿演大尾巴狼?这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勒越紧。不从他那里骗点钱出来,她感觉全身不得劲,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有无数只小爪子在挠,坐立难安。那笔钱,仿佛成了能治愈她眼下所有焦躁和不满的唯一良药。
怎么才能骗到钱呢?她歪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旧床单上起球的地方,思想彻底走了神。是编个家里急用钱的谎?还是说自己想报个昂贵的培训班提升自己?或者……玩点更狠的,假装怀孕?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又被她自己逐一否定。张强那人,说傻不傻,说精又不算太精,得找个能让他既觉得心疼她,又不会轻易去查证的借口。
“死丫头!我喊你半天了,你聋了吗?!”
一声尖利刺耳的怒吼像淬了毒的针,猛地扎进她的耳膜,打断了她所有关于“骗局”的构思。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后脑勺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她妈王桂芬就是这样,不是打就是骂,在这个家里,弟弟林小宝才是那个捧在手心里的宝,而她林琳,就是墙角边可以随意践踏的草,连带着她呼吸的空气,在她妈眼里都是多余的。
林琳“嘶”地倒抽一口冷气,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捂着后脑勺,怒火腾地一下就冲到了天灵盖:“妈!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干嘛打我!我招你惹你了?!”
“好好说话?谁让你跟个死人似的听不见!喊你三声了没反应,魂儿让哪个野男人勾走了?还敢跟我顶嘴!”王桂芬一手叉着水桶腰,一手抄起门边的笤帚,脸上横肉紧绷,眼睛里冒着凶光,“今天非狠狠打你一顿,让你长长记性不可!一天天丧着个脸,给谁看呢!”
眼见那笤帚疙瘩带着风声就要落下来,林琳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后脑勺的疼痛了,鞋都来不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冲。这个时候,在这个家里,能暂时充当一下“避风港”的,只有她爸林大壮了。
“爸!爸!你看我妈!”林琳像只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窜到客厅,躲到正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看着二手电视机里播放的抗日神剧的林大壮身后。
林大壮被闺女这一撞,手里的劣质烟灰差点抖到裤子上。他皱着眉,不满地瞪向举着笤帚追出来的王桂芬:“好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动手动脚,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你是不是皮又痒了,找不自在?”
他这话声音不算太高,但带着一家之主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训斥口吻。王桂芬举着笤帚的手顿在了半空,脸上的凶狠收敛了几分,但嘴上却不饶人:“我找不自在?你怎么不问问你的好闺女!喊她干活儿装听不见,一说她还顶嘴!都是让你给惯的!”
“我惯的?我惯什么了?”林大壮把烟头摁灭在满是污渍的烟灰缸里,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他个子不高,但常年混迹在外,自有一股让王桂芬下意识畏惧的蛮横气,“闺女大了,有她自己的心思,你喊一声没听见怎么了?你那是喊吗?跟杀猪似的!我看你就是闲得慌,没事找事!”
他走到王桂芬面前,瞪着眼睛,手指几乎要点到她的鼻子上:“我告诉你,再让我看见你动不动就打琳琳,老子真对你不客气!滚去做饭去!小宝一会儿放学回来该饿了。”
王桂芬嘴唇嗫嚅了几下,想反驳,但在林大壮恶狠狠的瞪视下,最终还是悻悻地放下了笤帚,狠狠地剜了林琳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骂着什么,扭身去了厨房。锅碗瓢盆随即发出一阵叮铃哐啷的泄愤声。
林大壮这才转过身,脸上换上一副近似“慈爱”的表情,拍了拍惊魂未定的林琳的肩膀:“好了好了,别理你妈,她更年期,脑子不清楚,疯婆子一个。她再敢打你,你跟爸说,看爸不揍死她!”
这话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真是个体贴女儿、威严可靠的父亲。
林琳低着头,用手揉着还在发疼的后脑勺,小声嘟囔:“本来就没听见嘛……下手那么重……”
“行了,一点小事,过去就过去了。”林大壮拉着林琳在掉皮的旧沙发上坐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近乎兴奋的光彩,“琳琳啊,别为这点小事烦心。爸跟你说点正经的,关乎你一辈子的大事,也是咱们家未来的大事。”
他搓着手,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算计的光芒,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我们单位那个刘总,记得吧?就上次爸指给你看的那个,开大奔的那个。”
林琳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她爸要说什么,一种冰冷的腻烦感从心底升起。她没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爸。
林大壮见女儿没反应,只当她在认真听,说得更起劲了:“刘总他前阵子离婚了!现在可是单身,钻石王老五!虽说年纪是比你大了点儿,今年好像……四十了?但男人四十一枝花,何况人家有钱有地位!那身家,起码这个数!”他神秘兮兮地伸出几个手指头,虽然林琳并没看清具体是几,但她爸那夸张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呢,年轻,漂亮,还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林大壮挺直了腰板,仿佛“大学生”这个头衔是他亲手赋予女儿的无上荣光,“这就是资本!最大的资本!爸琢磨着,找个机会,牵个线,让你跟刘总认识认识。凭我闺女这条件,只要稍微用点心,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锦绣前程在向他招手:“琳琳,你可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只要你能嫁给刘总,哪怕只是跟他处上对象,那咱们家可就彻底翻身了!爸以后在单位,那谁不得高看一眼?刘总的老丈人!嘿嘿……”他忍不住笑出了声,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到时候,别说你妈不敢再动你一根手指头,就是爸爸我,以后的生活,可全都指望你了,我的大闺女!”
他看着林琳,眼神热切得像是在看一座闪闪发光的金矿。“吃香的,喝辣的,住大房子,开好车,那都不是梦!你弟弟以后的前程,也得靠你这个姐姐帮衬呢。咱们家,可就全看你的了!”
林琳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她爸的话语,像是一股油腻的温泉水,包裹着她,让她既感到一丝可悲的暖意,又恶心得想吐。她心里明镜似的:什么疼爱女儿,什么怕她挨打,全都是狗屁!他跳出来阻止她妈,不过是因为他现在觉得她这个女儿“奇货可居”,是他通往“人上人”生活的唯一阶梯,不能在她发挥“巨大价值”之前被打坏了、吓跑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在这儿跟她玩什么聊斋呢!
她妈王桂芬的打骂是明晃晃的刀子,虽然疼,但直接,看得见伤口。而她爸林大壮的“疼爱”和“指望”,则是裹着蜜糖的砒霜,看似甜美,实则更能杀人于无形。他想把她当筹码,去换取他梦寐以求的权势和富贵。
“爸,”林琳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但在林大壮看来或许是“娇羞”和“犹豫”的表情,“那个刘总……年纪都快能当我爸了……而且,人家那么有钱,什么漂亮姑娘没见过,能看上我吗?”
“哎哟!我的傻闺女!”林大壮一拍大腿,一副“你这就不懂了”的神情,“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才知道疼人!有钱人见过的姑娘是多,但那都是冲着钱去的,逢场作戏!我闺女不一样,你是大学生,有内涵,有气质!再说了,”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猥琐的“男人都懂”的笑意,“男人嘛,到了这个岁数,就喜欢年轻鲜嫩的,你只要稍微主动点,撒撒娇,没有拿不下的道理!”
他打量着林琳,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你这脸蛋,这身段,就是最大的本钱。听爸的,准没错!”
林琳心里冷笑。撒娇?主动?她看着父亲那张被欲望和算计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她和张强之间那点“骗钱”的小心思,在她爸这宏大的、卖女求荣的计划面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纯洁得像张白纸。
“可是……爸,”林琳做出忐忑不安的样子,手指绞着衣角,“我……我有点怕……而且,我现在……还在上学……”
第93章 刘明达
林大壮得了女儿这句“那就先见见吧”,简直像听到了天籁之音,一张脸瞬间笑成了绽放的菊花,每一道褶子里都填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好好好!这才是我林大壮的聪明闺女!识时务,懂大局!”他兴奋地搓着手,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仿佛已经踏上了刘总家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爸这就给你练系!你放心,爸一定把这事儿安排得妥妥当当!你到时候可得好好表现,拿出你大学生的气质来,争取一举拿下!”
王桂芬在厨房竖着耳朵听完了全程,这会儿也端着菜盘走了出来,脸上那惯常的戾气被一种混杂着好奇、嫉妒和隐约期待的情绪取代。她把盘子往桌上一顿,难得没用吼的,而是带着点试探的语气:“老林,那刘总……真那么有钱?答应给多少彩礼没?”
林大壮眼睛一瞪:“妇人之见!眼皮子浅!彩礼那是后话,重要的是先把关系定下来!只要琳琳能嫁过去,以后还能少了咱们的好处?”他转头又对林琳堆起笑脸,“琳琳啊,别听你妈的,眼光放长远点。遇到这样的好男人,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不会后悔的。人家有钱,你以后就不用再受穷挨饿,看人脸色了!天天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住大别墅,出门有司机,那才是人过的日子!关键是啊,还能帮衬咱家,你弟弟以后上学、娶媳妇,爸以后养老,可都指望着你呢!”
林琳听着父亲描绘的“美好蓝图”,心里那点犹豫像水草一样摇曳不定。摆脱这个家,摆脱贫困,摆脱需要处心积虑从张强那种男人手里骗小钱的窘迫……这诱惑太大了。也许,也许真的可以试试?万一这个刘总,并不像想象中那么不堪呢?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大壮动作极快,第二天就神秘兮兮地跟刘总那边搭上了线。不知道他如何吹嘘自己女儿的容貌和学历,总之,对方似乎表示了可以“见一见”的兴趣。约会地点定在了一家格调优雅、价格不菲的西餐厅,这是林琳过去只在电视里看过的地方。
赴约的前一天,林大壮罕见地塞给林琳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去买身像样点的裙子,打扮打扮,别给我丢人!”他叮嘱道,眼神里既有投资般的期待,也有一丝不容失败的紧张。
林琳握着那几张钞票,手心微微出汗。她用这笔钱,在平价商场里精心挑选了一条素雅的连衣裙,款式简单,但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年轻窈窕的身段。她又破天荒地买了一支颜色温柔的口红。对着商场洗手间里模糊的镜子涂抹时,她看着镜中那个逐渐变得陌生、却又光彩照人的自己,心里五味杂陈。
约会那天晚上,林琳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了那家西餐厅。柔和的灯光,悠扬的钢琴曲,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食物的香气。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卡座的那个男人——刘总,刘明达。
和她想象中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中年暴发户不同,刘明达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斯文。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一颗扣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见到林琳,他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主动为她拉开椅子。
“林小姐是吧?请坐。我是刘明达。”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久居人山的沉稳,却没有明显的压迫感。
“刘总好。”林琳有些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
“不用这么客气,叫刘总太生分了,叫我明达或者刘哥都行。”刘明达笑了笑,将菜单推到她面前,“看看想吃点什么?他们家的牛排和鹅肝还不错。”
林琳翻开制作精良的菜单,看着上面令人咋舌的价格,手指都有些发僵。她胡乱点了一份听起来最便宜的意面。刘明达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并没有点破,而是自然地接过菜单,又加了几道招牌菜和甜品,并询问她是否喝酒,在林琳小声拒绝后,体贴地喂她要了果汁。
整个用餐过程,刘明达表现得极有风度。他并没有像林琳担心的那样,用审视货物般的目光打量她,也没有急切地炫耀自己的财富。他大多时间在倾听,引导着林琳说话,问及她的大学专业(林琳含糊地应付了过去),问她平时的兴趣爱好,偶尔也会分享一些自己生意场上无关痛痒的趣事,或者对当前一些经济现象的看法。
他的谈吐不俗,见识广博,言语间透着一种林琳在她父亲、张强乃至她所有认识的男人身上都未曾见过的从容和底蕴。他甚至能就林琳专业相关的话题,聊上几句颇有见地的观点,这让林琳在惊讶之余,不由得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被尊重的感觉。
他并没有因为她年轻、家境普通而流露出丝毫轻视。
“林小姐很漂亮,也很安静,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刘明达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欣赏,但并不让人反感。
林琳的脸微微发热,低下头,小口啜着果汁。“刘总过奖了。”
“叫我明达。”他温和地纠正。
“明……明达哥。”林琳的声音细若蚊蚋。
饭后,刘明达并没有直接送她回家,而是提议去附近的商场逛逛。“第一次见面,总该送林小姐一份礼物。”他说得自然,不容拒绝。
在林琳还有些懵懂的状态下,她被带进了一家她从未敢踏入的国际品牌女装店。刘明达让店员根据林琳的气质挑选了几套衣服,温和地鼓励她去试穿。
当林琳穿着一条剪裁精良、质地柔软的米白色连衣裙从试衣间走出来时,看着镜子里那个仿佛脱胎换骨的自己,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裙子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腰身,显得她皮肤更加白皙,气质温婉。
“很好看,很适合你。”刘明达站在她身后,微笑着点头,然后对店员说,“这一套,还有刚才试的那几件合适的,都包起来。”
“不……不用了,太贵重了……”林琳慌忙摆手,那些衣服标签上的价格让她心惊肉跳。
“一点心意,希望林小姐不要拒绝。”刘明达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随即又带她去了鞋店,同样利落地为她挑选并买下了两双精致的高跟鞋。
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走在灯火辉煌的商场里,林琳感觉像踩在云端,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这些她曾经渴望却遥不可及的东西,此刻就真切地提在她手里。身边这个男人,斯文、多金、体贴,还如此大方。她原本构筑起来的那道警惕和算计的防线,在这一连串的糖衣炮弹下,开始摇摇欲坠。
他送她回家,车停在她家那破旧的巷子口。他没有下车,只是温和地说:“今天很开心,希望下次还能约林小姐出来。”
林琳提着昂贵的购物袋,站在昏暗的巷口,看着那辆黑色的奔驰平稳地驶离,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浪潮。是虚荣被满足的兴奋?是对未来富足生活的向往?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个看似完美男人的怦然心动?
她沦陷了。或者说,她愿意让自己沦陷在这种被物质和温柔双重包裹的幻觉里。比起从张强那里绞尽脑汁骗来的仨瓜俩枣,刘明达所展现的世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吃香喝辣”。至于年龄差距?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这种被呵护的感觉面前,似乎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回到家,林大壮和王桂芬看到女儿手里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购物袋,眼睛都直了。
“怎么样?闺女!刘总对你……”林大壮急切地问。
林琳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他……人挺好的,很绅士。这些,都是他给我买的。”
“哎呀!我就说嘛!”林大壮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跳起来,“看看!看看!这才是大老板的气派!随便买点东西都够咱家几个月开销了!琳琳,你可真是给爸长脸了!”
王桂芬也凑上来,摸着那件连衣裙的料子,啧啧称奇:“这料子真好,得不少钱吧?这刘总可真大方!”她看向林琳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点近乎讨好的意味,“琳琳啊,以后享福了,可别忘了你弟弟!”
接下来的日子,刘明达又约了林琳几次。每次都是高档场所,体贴入微,礼物不断。他从不越矩,连手都很少碰她,这种尊重更是让林琳的好感与日俱增。她开始主动打扮自己,期待着每一次约会,沉浸在一种灰姑娘穿上水晶鞋的梦幻之中。
当刘明达在一次氛围恰到好处的晚餐后,握着她的手,温和地提出“觉得彼此很合适,希望以结婚为前提正式交往”时,林琳几乎没有犹豫。
当刘明达更进一步,在一个星期后,拿出一枚璀璨的钻戒,向她正式求婚时,林琳看着那枚在灯光下闪耀着诱人光芒的钻石,又看着刘明达温柔而笃定的眼神,她脑子里闪过父亲的话——“你不会后悔的”,闪过母亲那艳羡的表情,闪过自己提着大包小包站在巷口的那种扬眉吐气……
她忽略了心底最深处那一丝微弱的不安,忽略了两人之间巨大的年龄和阅历鸿沟,忽略了这进展快得有些超乎寻常的事实。
她娇羞地低下头,轻轻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我愿意。”
消息传回家,林大壮欣喜若狂,连着好几天走路都带风,在单位里也开始有意无意地透露自己和刘总即将成为“亲家”。王桂芬则开始盘算着能要多少彩礼,如何在亲戚面前扬眉吐气。林家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假的繁荣和热闹之中。
林琳看着沉浸在狂喜中的家人,看着手指上那枚沉甸甸的钻戒,她也努力说服自己,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她很快答应了结婚,婚期被定在了一个月后,刘明达说,一切都不用她操心,他都会安排好。
她删掉了手机里张强的联系方式,彻底切断了那条原本打算用来“骗点小钱”的退路。她告诉自己,从此以后,她林琳,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她独自一人躺在小床上,望着窗外不变的昏暗月色,那枚放在枕头边的钻戒冰冷而坚硬地硌着她的手心。她偶尔会想起西餐厅里刘明达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始终带着温和笑意,却似乎从未真正泄露过任何情绪的眼睛。
这场以“各取所需”开始的婚姻,这条看似通往富贵荣华的捷径底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她这只自以为聪明的小狐狸,真的能驾驭得了那只深不见底的老狐狸吗?
此刻被物欲和短暂温柔冲昏头脑的林琳,还来不及细想。她只是紧紧地攥着那枚钻戒,像是攥住了唯一一根能将她拉出泥潭的绳索,沉溺在即将到来的、名为“婚姻”的未知旋涡之中。
第94章 婚礼
夏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林琳捏着手里那本薄薄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红色结婚证,站在刘明达有些空旷的别墅里,感觉有些不真实。
就在今天上午,她成了法律意义上刘明达的妻子。
“怎么样,以后就是这里的女主人了。”刘明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揽住林琳纤细的腰肢。
林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脸上飞起两抹红晕,低低地“嗯”了一声。她微微侧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视线落在窗外精心打理过的花园上。这里的一切都彰显着财富和地位,与她从小长大的那个普通甚至有些拮据的家庭环境截然不同。
“林琳,”刘明达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摩挲,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就搬我别墅吧,方便我们互相了解?反正这里空房间多,你选一间喜欢的,或者……”他顿了顿,意有所指,“直接住主卧也行。”
林琳的心猛地一跳,脸颊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这……这不好吧?毕竟我们还没举行婚礼?亲戚朋友都还不知道呢……”
这是她内心最真实的犹豫和防线。尽管她已经谈过好几场或长或短的恋爱,在情场上堪称“经验丰富”,懂得如何撩拨人心,如何若即若离,但在最后一道防线上,她却始终固守着母亲的严令。她的母亲,一位虽然文化程度不高却极其精明世故的女人,从小就给林琳灌输:“琳琳,你长得漂亮,这是你的资本!但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清白!没结婚之前,绝对不能让男人轻易得手,不然他们就不会珍惜你!你要是敢随便跟男人上床,我就打断你的腿,书也别想读了!” 对于一心指望女儿通过婚姻改变家庭命运的林母来说,女儿的“贞洁”是待价而沽的重要筹码。
因此,林琳一直很“听话”。她周旋于各色追求者之间,享受被追捧的感觉,却从未越雷池一步。她像一只警惕的蝴蝶,在花丛中翩跹,却从不轻易落下。不然她妈说到她一定会做到的。
刘明达闻言,轻笑一声,另一只手举起了那本鲜红的结婚证,在她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傻姑娘,看清楚了没?结婚证都领了,我们就是合法夫妻!法律承认的!婚礼不过是个形式,是做给外人看的仪式。从法律上讲,你已经是刘太太了,住进自己丈夫的家,天经地义。这里也是你的家,难道……”
他的话语充满了力量,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势。林琳抬起头,看着他。刘明达年纪比她大上十来岁,事业有成,举止间透着成熟男人的自信和掌控欲。他追求她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攻势猛烈,物质上极大方,情感上也显得很“真诚”,更重要的是,他符合母亲为她设定的“金龟婿”的所有标准——有钱,有事业,并且愿意娶她。
内心挣扎着。理智上,她知道刘明达说得对,法律上他们已经是夫妻。情感上,或者说,在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性防御上,她总觉得缺了那个昭告天下的仪式,就还不是真正的“圆满”。而且,这么快就要进入亲密无间的同居生活,她感到羞涩和一丝不安。
看着她犹疑不定的样子,刘明达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怎么?还信不过我?还是……你心里还有别的想法?”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喜欢一心一意的,不喜欢三心二意的,你可明白?”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林琳一下。她立刻抬起头,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坚定,回应道:“明达,你这是什么话!我既然选择和你领证,自然是真心实意要和你过一辈子的。婚姻,当然要彼此真心!” 她的话语听起来无比真诚,仿佛之前的犹豫都只是出于少女的羞怯。
这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加上她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很快打消了刘明达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他满意地笑了,用力搂紧她:“这就对了!我的好太太。”
虚伪的林琳,很快被刘明达说服。 她知道自己必须迈出这一步。或者说,她潜意识里也渴望早日真正踏入这个繁华富丽的世界,成为这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那一纸婚书,给了她勇气,也给了她借口去卸下那层保护了自己多年的外壳。
“那……我回头收拾一下东西。”她终于松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依赖。
“以前的都不要了,只要你听话,我都给你买……”刘明达心情大好。
当天晚上,林琳就给母亲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林母听说女儿已经领证并且要搬去和刘明达同住,非但没有丝毫责怪,反而喜不自胜。
“领了证就好!领了证就是铁板钉钉的事了!”林母的声音透着兴奋,“琳琳,你做得对!早点住过去,早点培养感情!妈跟你说,抓紧机会,早点怀孕,最好生个儿子!有了儿子,你在刘家的地位就稳了!明达这样的男人,不知道多少女人盯着呢,你得赶紧拴住他的心,拴住他的胃,最重要的是,得给他生个继承人!”
母亲的话赤裸而现实,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林琳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关于爱情和婚姻的浪漫幻想。她握着电话,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妈,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别犯傻!对了,他别墅大不大?佣人有几个?家里的财政大权,他有没有交给你管的打算?”林母又开始事无巨细地打听起来。
林琳含糊地应付着,心里却有些乱糟糟的。挂断电话后,她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的婚姻,从开始就不仅仅关乎爱情,更像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她付出青春、美貌和“清白”,换取优渥的生活和阶级的跃升;而刘明达,付出财富和地位,换取一个年轻漂亮、带出去有面子、并且看似“干净”听话的妻子。
几天后,林琳搬进了别墅。她选择了一间次卧,借口是主卧需要时间重新布置,她想慢慢来。刘明达虽然有些不满,但看她一副害羞又坚持的样子,也就由她去了,只当是小女生的情调。
同居的生活就此拉开序幕。
刘明达确实很忙,经常有应酬,晚归是家常便饭。但他在家的时候,会对林琳表现出相当的体贴。他会过问她的饮食起居,会给她买昂贵的珠宝和包包,会带她去高级餐厅吃饭。然而,在这种体贴之下,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控制感。
他会说:“琳琳,这件裙子的颜色更适合你,显得端庄。”
他会说:“以后这种朋友间的普通聚会,能推就推了吧,家里需要你。你以后去哪,必须给我说,你是我的太太……”
他还会在亲密时,反复确认:“琳琳,你是完全属于我的,对吗?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
林琳总是乖巧地应承着,扮演着一个温柔、顺从、略带羞涩的新婚妻子角色。她精心打理着别墅,学习插花、烹饪,努力迎合刘明达的喜好。她将自己过往的恋爱经历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在他面前,她永远是那张未经世事、需要被引导和保护的白纸。
一次刘明达说他太累了需要她按摩,他们就睡一起了,“你这样才乖,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也需要夫妻生活……”
刘明达带她去意大利。
林琳站在空旷的教堂里,指尖冰凉。
彩绘玻璃将地中海的阳光切割成碎片,洒在斑驳的长椅上。刘明达坚持要在意大利这座不知名的小教堂完成仪式,说这里才有他想要的纯粹。可此刻,林琳只觉得冷一一即使七月的托斯卡纳热浪滚滚。
他刚刚又咬了她的耳垂,在神父念祷词的时候。牙齿不轻不重地碾过,像某种惩戒,又像亲昵。林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个动作取悦了他。刘明达低笑,转而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仿佛刚才那个带着轻微施虐意味的动作只是幻觉。
这就是刘明达一一前一秒可以虔诚如最忠实的信徒,后一秒眼神里就闪过让她心悸的光。他为她定制了价值不菲的婚纱,却在她试穿时用烟头烫坏了头纱的边缘。“这样你就永远带着我的印记了。”他笑着说,语气温柔得像在说情话。
没有家人观礼。刘明达不喜欢林琳的家人,说他们世俗、聒噪,会玷污这神圣时刻,婚姻是他们两个的,不需要取悦谁。
林琳想起母亲偷偷塞给她的存折,父亲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祝福。她本该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过这条红毯,本该有姐妹团忙着整理她的裙摆,本该在抛花束时回头看见亲朋好友期待的笑脸。
可现在,只有她和刘明达,还有面无表情的意大利神父。
“你只需要我。”刘明达无数次这样告诉她,像是承诺,也像是警告。
婚礼前夜,她躲在酒店浴室里给家里打电话。母亲说:“他对你好就行,别惦记我们。”通话时间很短,刘明达不喜欢她和家人联系太多。挂断后,她在流水声里哭了十分钟,然后仔细冰敷眼睛,不让红肿泄露任何情绪。
神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宣布他们成为夫妻。刘明达掀开她的头纱,吻得霸道而绵长。在那近乎窒息的亲吻中,林琳睁着眼睛,看见教堂穹顶的壁画一一天使们表情悲悯,仿佛在见证一场美丽的献祭。
刘明达给她带上5克拉的大钻戒,那是她曾经多么羡慕的戒指,现如今,她不再惊喜。
她要服从,不能有自己意见,“等你有了咱们的孩子,你就不要上学了,在家好好养胎……”他喜欢孩子,说她年轻漂亮,多生几个,家里他也不喜欢有外人,打理家务洗衣做饭全是她。这就是她羡慕的富太太的生活。
他出国,林琳就找专业家政彻底打扫卫生,她感觉自己活得太累了,经常一个人偷偷哭。
第95章 不欢而散
张强站在机场停车场,目送母亲李芳的轿车驶离,他妈真的有点太无情了,20多年的夫妻就算离婚了,去看看他爸,她居然不去。
“别看了,哥。妈都走远了。”张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她正低头查看着手机上新到的转账信息,嘴角满意地翘起,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将钱转入自己的理财账户。妈妈真是对她太好了,心里美滋滋的。
张强转过身,他看着妹妹,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会因为一颗糖就甜甜喊“哥哥”的小姑娘,如今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月月,”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不常使用的齿轮在转动,“爸爸出院,你好像一点都不关心。住院这十多天,你去过几次?”
张月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那双和母亲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耐。她将手机塞进衣兜,“我去多少次重要吗?有专业的医生护士,护工,有王姨(保姆)一日三餐地送饭,还有你时不时去盯着。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她语气缓和了些,试图带上一点安抚,“哥,我知道你心疼爸爸。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妈和爸离婚都快一年多了,法律上都没关系了。我们得接受现实。你不用道德绑架谁,当初爸爸离婚对妈妈也没给几个钱,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自己在外面勾三搭四,已经很伤妈妈的心了,以后在妈跟前少提爸爸……”心想你自己愿意当孝子贤孙不用绑架她。
他们失败的婚姻,错在谁,他张强又不是不知道,何必明知故问呢。要想让妈妈去看他爸,他爸自己都不开口,哪需要他哥多此一举。
“我自作多情了”张强喃喃自语,像是品味着什么苦涩的东西。他走近几步,声音压低,却带着压抑的情绪,“现实就是爸躺在病床上,麻药过了醒过来,第一句含糊问的是‘你妈呢?’。现实就是他虽然不说,但每次病房门被推开,他眼睛都会亮一下,然后又黯下去!月月,那是我们的爸爸!他不是陌生人!”
“那我能怎么办?!”张月的声音也扬了起来,“逼着妈妈去看他?你也看到妈的态度了!‘做人要懂分寸’,她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他们离婚离得那么难堪,你让妈现在以什么身份去?前妻?还是老朋友?你自己也清楚,妈那个性格,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去闹,你去劝,有用吗?除了让大家更不痛快,有什么用?”
“是,没用!所以你干脆就躲得远远的,只顾着讨好妈妈,跟着干妈参加那些乱七八糟的聚会,忙着去拿你的漂亮衣服和首饰!”张强积压的不满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话语像石头一样砸出去,“你当然轻松了,反正你一直就跟妈更亲!现在他们分开了,你更是可以理所当然地站在妈妈这边,把爸爸当成一个包袱甩开!”
这话刺得太深,张月的脸瞬间涨红了,眼眶也有些发红。“张强!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就把爸当包袱了?爸爸住的医院是我托朋友找的主任看的片子!术后需要的营养品,哪一样不是我查了资料、联系国外同学寄回来的?我只是……我只是不像你,非要把所有情绪都摆在脸上!不像你,明明自己也累,却非要硬扛着!”
她喘了口气,像是要把涌上来的委屈压下去:“是,我跟着干妈参加聚会,我去拿服装,我收妈妈的钱!可这个家散了之后,总得有人维持表面的和平吧?总得有人让妈妈开心点吧?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工作压力大,又好强,我不哄着她,难道要像你这样,每次都跟她硬顶,最后不欢而散吗?爸爸那边需要实际的照顾,你多出点力,我很感激。但妈妈这边的情感维系,难道就不是为这个家付出吗?难道你想让我和妈妈断决关系……”
“维系?用这种近乎……讨好的方式?”张强语气带着讥讽,但气势明显弱了一些。他注意到妹妹微微颤抖的肩膀。
机场两旁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张月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路边,网约车软件显示司机还有两分钟到达。夜风撩起她的长发,也吹不干她眼角残留的湿意。
张强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妹妹刚才那番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他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想起小时候她摔倒了也是这样,不要人扶,自己拍拍土站起来,还要瞪他一眼。
“月月...”他上前两步,声音干涩。
“车来了。”张月拉开车门,没有回头。
尾灯在拐角处消失,张强这才慢慢蹲下身,双手插进头发里。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全家几年前的合影。照片上每个人都笑着,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先生,需要帮忙吗?”路过的大妈关切地问。
张强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打车回学校,他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出神。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强强,月月说要去明总家住,你们没吵架吧?”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得轻描淡写:“没有!”
母亲很快回了个“好”字,附带一个微笑表情。就是这个表情,让张强心里更不是滋味——自从离婚后,母亲也变化很大,自信,自立,不再依靠任何人。
第96章 嫉妒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在林琳纤长的手指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那本该被婚戒占据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刘明达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窗沿,目光掠过那片空白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刚亲自将媳妇林琳送到了大学门口。
“中午吃好点,别舍不得钱。”刘明达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寂,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容置疑的关切,“下午放学,直接来我公司,晚上有个饭局,你一起去。”
林琳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试图掩盖那份缺失。
刘明达最终还是没忍住,点了点她左手的方向,语气沉了几分:“戒指呢?怎么不戴?”
林琳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太贵了,我怕丢了……上课做事都不方便。”
“丢了再买。”刘明达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价值六位数的钻戒不过是件寻常玩意儿,“今天我再让秘书去给你买个简单款的日常戴。以后记着天天带上”他顿了顿,视线在她年轻姣好的面孔上扫过,带着一丝宣告所有权的意味,“你现在是已婚妇女了,身份不一样。”
“知道了。”林琳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好了,你去上学吧。”刘明达看着她推门下车,纤细的身影融入校门口熙攘的人群中。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点燃了一支烟,透过袅袅升起的青色烟雾,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这所学校离他们位于城郊的别墅太远了,每天这样接送实在浪费时间。他眯起眼睛,吸了口烟,随即拿出手机,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我让你在学校附近看的公寓,对,就那个‘学府苑’,尽快定下来,手续办快一点。”他言简意赅地吩咐,“嗯,要精装修,100多的就可以了,直接入住的……你顺便把电器家具都配齐……”
挂了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校门,这才发动引擎,黑色的轿车流畅地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
林琳直到感受不到那辆车的注视,才稍稍挺直了背脊。校园里熟悉的喧闹声包裹上来,却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的隔阂。她没有直接去教室,而是先回了宿舍。
推开宿舍门,只有周佳怡在,正对着镜子描眉画眼。
“琳琳回来啦?”周佳怡从镜子里看到她,随口打了个招呼,随即动作顿住,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她,“咦?你这一星期假请的,气色好像……更好了?”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落在林琳的穿着上——那件剪裁极佳的米白色羊绒外套,看似简单,但质感惊人;还有脚上那双看似低调实则设计感十足的短靴。
林琳有些不自然地拉了拉外套下摆,“能有什么好事,就是家里些琐事。”她走到自己书桌前,开始收拾待会要用的课本。
周佳怡放下眉笔,凑近了些,眼睛里闪烁着精明和好奇,压低声音:“姐妹,可以啊你!这一身……啧啧,c家新款吧?这羊绒,这版型,还有这靴子,是m家的经典款?这一套下来,高仿也得不少钱吧?你发财了?”
林琳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把课本抱在胸前,转过身,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你瞎说什么呢,我哪有钱买那些?都是网上淘的高仿,看着像而已。我家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语气轻松,带着点自嘲,努力将那份骤然被点破的慌张掩饰过去。
结婚的事,她打定主意,对谁都不能说。那段在意大利仓促决定、带着某种交易性质的婚姻,像一层看不见的茧,将她与过去的自由生活隔开。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身边的同学朋友,她无法想象她们会用什么眼光看自己——那个为了钱,嫁给一个年纪足以做自己叔叔的男人的林琳。
周佳怡挑了挑眉,拖长了语调:“哦——高仿啊……”她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明显不信,“现在高仿工艺这么好了?这质感,简直以假乱真了。”她心里早已翻腾开来:“真虚伪!当我不认识大牌吗?c家这新款外套,官网标价八万九,那靴子也得三万多,这一身行头起码十几万!还高仿……骗鬼呢!请假一周回来就穿这一身,肯定有猫腻。”
但她面上不显,亲热地挽住林琳的胳膊:“走吧走吧,一起去上课,快迟到了。”
去教学楼的路上,周佳怡状似无意地继续试探:“琳琳,你这次回去,感觉……嗯,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林琳心里一紧,面上故作轻松。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更沉稳了?好像没那么爱说爱笑了。”周佳怡歪着头看她,“而且,你这高仿在哪家店买的?链接发我看看呗,我也想去搞一件,这质量看着真不错。”
林琳暗自叫苦,只得含糊其辞:“是一个微商那里买的,我也没保存链接,回头我找找看再发你。”她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上周的宏观经济学笔记你借我抄一下,我落下一周课了。”
“没问题,回宿舍拿给你。”周佳怡爽快答应,心里却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这闪躲的态度,这身价突然飙升的“高仿”,还有那眉宇间一丝若有若无的、与以往不同的忧郁和疏离,都指向一个方向——林琳身上肯定发生了大事。
两人各怀心事地走进教室,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课堂上,教授讲得深入浅出,周围的同学或认真听讲,或偷偷玩手机,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林琳却感觉浑身不自在,仿佛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落在她的衣服、她的……。那她总感觉有人看她,在议论她,烫得她坐立难安。
课间休息时,另外两个舍友张晓和李雯也围了过来。
“琳琳你回来啦!家里事处理完了?”张晓关切地问。
“嗯,差不多了。”林琳点点头。
李雯眼尖,也注意到了林琳的变化,惊叹道:“琳琳,你这外套好好看啊!新买的?”
不等林琳回答,周佳怡就抢白道:“人家琳琳现在可是‘高仿’达人,这一身都是网上淘的,看着跟真的一样吧?”她特意加重了“高仿”两个字,眼神里带着促狭。
林琳的脸微微发热,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嗯,随便穿穿。”
李雯信以为真,羡慕地说:“真好看,链接也发我看看。”
张晓则细心些,看着林琳,轻声问:“琳琳,你没事吧?感觉你好像不太开心?”
林琳心头一暖,又夹杂着酸楚,摇摇头:“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没缓过来。”
林琳转移众人,“那不是张月吗?”
张晓“是呀,她最近也请了很长时间的假,老师对她真偏心……”
周佳怡:“可不是,她干妈给咱们学校捐了一栋楼,谁让你们没后台呢……”
第97章 请客1
张月刚从图书馆出来,正准备去食堂解决午饭,却在林荫道尽头看到了一个几乎让她不敢相认的身影。
那是林琳。
仅仅一个星期没见,那个曾经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廉价t恤衫,总是微微含着胸,像只怕见光的小兔子一样的林琳,彻底消失了。眼前的她,身姿挺拔,妆容精致,一头长发染成了时髦的亚麻棕色,烫着慵懒的波浪卷。她身上那件衣服是某个意大利奢侈品牌的当季新款,价格标签后面的零足以让她这个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倒吸一口凉气。脚上踩着一双看不出logo但质感极佳的小羊皮短靴,手里拎着的,赫然是LV的经典老花Neverfull手袋——绝不是高仿货的那种质感。
“麻雀变凤凰……”这五个字不受控制地从张月心底冒了出来,带着浓浓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她林琳,那个以前连一杯十几块的奶茶都要犹豫半天,常常需要蹭她们饭卡的女孩,哪来的这些钱?中彩票了?还是……张月脑海里闪过一些不太好的猜测,最直接的就是——傍上大款了。毕竟林琳底子不差,只是以前不会打扮,如今稍一拾掇,确实有引人注目的资本。
“林琳?”张月试探着叫了一声,语气里的不确定并非完全假装。
林琳闻声转过身,看到张月,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而热络的笑容:“月月!真巧啊!”
“变化真大,我差点没认出你?”张月走上前,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在林琳那身行头上扫了一圈,心里嘀咕着这身“装备”加起来怕是够她几个月工资了。
林琳似乎很享受张月这种略带审视和惊讶的目光,她捋了捋头发,手腕上一条纤细的卡地亚手镯闪了一下:“别拿我取笑了。对了,月月,你爸爸出院没?身体咋样了?”她语气关切,眉眼间都是担忧。
林琳旧事重提,张月觉得这关心听起来不那么纯粹,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意味,显得分外虚伪。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扯出一个笑:“谢谢你的关心,林琳。我爸出院了,恢复得还行,就是还需要静养。”
“那就好!”林琳拍了拍胸口,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吧,今天我请客!”她说得爽快,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阔气。
张月狐疑更甚。以往聚餐,林琳要么找借口不去,要么去了也是蹭她们的,结账时不是“恰好”去洗手间就是钱包“忘带了”,第一次见她这么主动大方。事出反常必有妖,张月心里警铃大作。这饭能吃吗?会不会是鸿门宴?她是不是想炫耀什么?或者有什么别的目的?
“不了,不了,”张月连忙摆手,找了个最稳妥的理由,“中午我真约了我妈,说好了一起吃饭的。改天,改天再约吧!”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哟,林琳,你也太偏心了吧!请张月吃饭,我们舍友几年,咋不请我们呀?”
说话的是周佳怡,她和另外两个室友张晓、李雯就在一边看热闹。她家和张月家条件差不多,都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平时最看不惯那种突然发达起来的人,尤其还是曾经不如自己的林琳。她心里冷哼一声:“穿得人模狗样的,谁知道这钱干不干净?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别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她笃定林琳这身行头不是靠正经途径得来的,甚至恶毒地猜测是不是傍上了什么土大款。请客?正好!她倒要看看林琳是真阔了还是装阔,要是真请,就狠狠宰她一顿,让她出出血,看她肉疼不肉疼;要是推脱,正好当场拆穿她的虚伪,让她下不来台。怎么算都不亏。
张晓和李雯被周佳怡的话吓了一跳,她们虽然也对林琳的变化感到吃惊和些许羡慕,但性子更温和些,不想惹事。张晓悄悄拉了一下周佳怡的衣袖:“佳怡,你别开玩笑了……”她看向林琳,眼神有些尴尬,“林琳,她说着玩的。”
李雯也赶紧打圆场:“就是就是,佳怡你就爱开玩笑。”
周佳怡甩开张晓的手,撇撇嘴,故意用激将法:“我怎么开玩笑了?林琳现在看起来就不一样了,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差钱’,请老室友吃顿饭怎么了?对吧,林琳?除非……你这身是A货,请不起?”她这话就有点刻薄了,带着明显的挑衅。
林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甚至更加从容。她目光扫过周佳怡那张写满“找茬”的脸,又看了看有些尴尬的张晓、李雯,以及一旁眉头微蹙、明显不想掺和的张月,心里明镜似的。她太了解周佳怡这种心态了,无非是酸葡萄心理作祟,想看她笑话。
她林琳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需要看人脸色的小可怜了。她确实“傍”上了什么,但不是周佳怡想象中脑满肠肥的大款,而是一个足以改变她命运的机遇——她参与设计的一款小众App被一家互联网巨头看中并收购,作为核心设计成员之一,她分到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钱。这笔钱,足够她挥霍一阵,也足够她用来彻底告别过去那个灰头土脸的自己。
请客?正好。她也想看看,当周佳怡发现她真的有能力支付一顿大餐时,会是什么表情。这何尝不是一种反击?
“没事儿,”林琳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请你们吃饭,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也想找机会聚聚的,今天正好。”
周佳怡心里乐了,暗想:“铁公鸡终于舍得拔毛了?真不容易!看你能装到几时!”她立刻接话,生怕林琳反悔:“那就这么说定了!地方我们挑?”她已经想好了几家以价格昂贵出名的餐厅,准备狠狠宰林琳一刀。
张晓和李雯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她们感觉气氛有点不对,但周佳怡已经抢先,林琳也答应了,她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张晓想了想,试图缓和一下,提议道:“要不……就去学校外面那家‘时光小筑’?环境不错,价格也还……”她是真怕去太贵的地方让林琳难堪,也怕最后闹得不愉快。
“学校食堂吧!”李雯赶紧接过话头,提出了一个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方案,“食堂也挺好的,卫生,干净,花样多,还很合我们口味。而且方便,下午还有课呢。”她主要是想赶紧结束这场尴尬的对话,食堂消费低,无论林琳是真有钱还是假有钱,都能应付过去,不至于让任何一方太难堪。
“食堂?”周佳怡一听就不乐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李雯你也太替林琳省钱了吧!人家现在可是今非昔比了,你看这包,这衣服,是吃食堂的人吗?去食堂多掉价啊!”她故意把“掉价”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挑衅地看着林琳。
林琳心里冷笑,周佳怡这点小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她原本打算如果只是和张月,或许会去个好点的地方,但面对周佳怡的咄咄逼人,她改变了主意。去食堂?想去讹她,门都没有也好。她又不傻,老公的钱,她可舍不得花在她们身上。
“好啊,”林琳爽快地点点头,仿佛没听出周佳怡的讽刺,“就食堂吧。我也好久没吃三楼的特色小炒了,听说新来了个师傅,手艺不错。今天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她特意强调了“随便点”,目光平静地迎向周佳怡。
张月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既庆幸自己找了个借口躲开了,又对眼前这暗流涌动的局面感到一丝不安。林琳的从容不迫不像装的,周佳怡的步步紧逼也令人厌烦。她叹了口气:“那……你们去吃吧,我真得去找我妈了。”她不想卷入这场无声的战争。
“行,那你去吧月月,下次单独约你。”林琳微笑着对张月说。
张月点点头,几乎是逃离般地转身走了。
剩下的四人,心思各异地朝着食堂走去。周佳怡走在最前面,心里盘算着就算在食堂也要点最贵的菜,还要点一大堆,吃不完也要点,非得让林琳肉疼不可。张晓和李雯跟在后面,小声交流着眼神,都对即将到来的这顿饭感到有些压力。
林琳则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那身价格不菲的风衣上跳跃。她看着前面周佳怡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怜悯和傲然的弧度。周佳怡啊周佳怡,你永远只会用你那点可怜的格局去揣测别人。你以为的鸿门宴,或许只是我闲来无事,顺手打发时间的一场游戏罢了。
她轻轻打开那个LV手袋,从里面拿出手机,动作自然流畅。
食堂的喧嚣近在眼前,这场由一顿饭引发的、关乎自尊、嫉妒与蜕变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林琳深吸一口气,抬步跟上,她已准备好,迎接所有或惊讶、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属于她林琳的新篇章,从这顿看似平常的食堂午餐开始,正式书写。她不仅要请客,还要请得漂亮,请得让所有等着看她笑话的人,都彻底闭嘴。
第98章 请客2
三人在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倾泻而下,将光洁的桌面照得反光,却也照出了空气中些许浮尘。这个位置视野很好,能俯瞰大半个校园,但也因此更显眼,过往的同学时不时会投来目光,这让周佳怡有些不自在,仿佛那些目光都在审视着她和林琳之间无声的较量。
刚落座,周佳怡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中间的菜单,仿佛掌握了点菜权就能掌握某种主动权。“来看看吃什么,这儿的特色小炒听说不错。”她语气急切,带着一种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张晓见状,微微蹙眉,心里觉得周佳怡有些过分积极了。她不动声色地抢先一步,将菜单轻轻拿起,递到了林琳面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佳怡,又不是你请客,总得让请客的人先看菜单吧?林琳,你看看,想吃什么?”
周佳怡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和尴尬。她悻悻地收回手,撇了撇嘴,心里暗骂张晓多管闲事,装什么好人!她不就是家里条件好点,总是摆出一副清高懂事的样子,真让人讨厌。
林琳将两人的小动作和表情尽收眼底,心里明镜似的。她没推辞,优雅地接过菜单,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目光扫过对面坐立不安的周佳怡和略显尴尬的李雯,最后落在身边的张晓身上,微微一笑,语气轻松:“没关系,大家一起看吧。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客气。”她刻意重复了“随便点”三个字,目光若有似无地瞟过周佳怡。
周佳怡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导火索,立刻抢着报菜名,语速快得像是在背诵,唯恐落后:“我要毛血旺!听说这儿的毛血旺料足味重!还要干锅鱿鱼虾,清炖羊肉,辣子鸡……”她一口气报了四五个价格偏贵、分量也足的硬菜,几乎是把菜单上最贵的几个都点了一遍,心里盘算着:看你林琳心不心疼!装大方?我让你装!
李雯听着这一长串菜名,眉头越皱越紧。她家境普通,深知节俭的重要性,看着周佳怡这副恨不得把林琳吃穷的架势,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感。她忍不住出声打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佳怡!你点这么多,我们吃得完吗?” 心里想的却是:跟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这副急赤白脸占便宜的样子,真是丢人现眼!大家都是同学,还是一个宿舍的,至于这样吗?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周佳怡被李雯这么一堵,脸上有些挂不住,强辩道:“怎么了?林琳不是说随便点吗?再说了,食堂的菜分量又不大……”她声音越说越小,自己也意识到有些过分了。
林琳看着周佳怡那副骑虎难下的样子,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她轻轻合上根本没怎么看的菜单,声音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则感:“没事,佳怡想吃就点。不过,我事先声明一点,”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周佳怡,“不准浪费。点多少都行,但是,必须吃完。我这里,没有打包这一说。”
她的话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力。周佳怡心里“咯噔”一下,看着林琳那平静无波却暗含锋芒的眼神,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毛血旺、干锅、羊肉、辣子鸡……光是想象一下那油腻厚重的味道和巨大的分量,她的胃就开始隐隐抽搐。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只能硬着头皮,色厉内荏地嘟囔:“吃……吃完就吃完,谁怕谁啊!”
张晓看着这局面,心里对周佳怡的蠢钝和无理取闹更加鄙夷,同时也对林琳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处理方式感到一丝惊讶。她可不想被周佳怡拖累,更不想在这种无聊的斗气中撑坏自己。她立刻划清界限,语气冷淡地说:“我赞成。一人一道菜,谁点的多,谁自己负责吃完。我可不会帮别人吃。” 她家条件优渥,什么好吃的没吃过,根本不差这一口,纯粹是给林琳面子才坐在这里。“我就要一个辣子鸡丁好了。”她点了个相对正常份量的菜。
林琳满意地看了张晓一眼,然后对服务员说:“那我就点一个水煮鱼吧。” 水煮鱼也是大菜,但她神色自若,显然对自己的食量或者说对自己的承诺极有把握。
压力瞬间全部集中到了周佳怡身上。她看着其他三人,张晓事不关己,李雯满脸不赞同,林琳好整以暇。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的傻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才点的四个大菜是绝对吃不完了,她可不想在食堂里撑到吐,成为笑柄。她憋了半天,才涨红着脸,带着怒气和不甘,几乎是咬着牙说:“那……那我就要一个清蒸大虾!” 清蒸大虾算是她点的几个菜里单价比较贵,但相对不那么占肚子的了,算是她最后的倔强和挽回一点面子的方式。
李雯看着这场闹剧,心里叹了口气,只想赶紧结束。“你们三个点的菜够了,有鱼有虾有鸡,我就不点了,免得浪费!上一小盆米饭,就可以了!” 她实在没胃口参与这种幼稚的较量。
点好的菜陆续上桌。辣子鸡丁红火喷香,水煮鱼片油亮诱人,清蒸大虾色泽鲜亮,摆盘精致,在食堂的菜品里算是上乘了。小小的四方桌被摆得满满当当。
周佳怡看着那盘她“精心”挑选的清蒸大虾,足足有十几只,个个都有手指长,此刻却觉得它们像是对自己的嘲讽。她闷着头,开始跟那盘虾较劲。
她剥虾的动作带着一股狠劲,仿佛不是在剥虾,而是在撕扯什么仇敌。虾壳被她剥得七零八落,汁水偶尔溅到脸上,她也顾不上擦。她一口一个,几乎是囫囵吞枣地往下咽,也顾不上什么吃相了。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对林琳“装腔作势”的嫉恨,对张晓“划清界限”的不满,对李雯“故作清高”的厌烦,还有对自己冲动愚蠢的懊恼,全都化作了食欲,或者说是“任务”。
旁边的张晓小口吃着辣子鸡丁里的花生米,姿态优雅,偶尔瞥一眼狼吞虎咽的周佳怡,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看戏意味。她甚至觉得这顿饭因为周佳怡的滑稽表演而变得有趣起来。
李雯则有些食不知味,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偶尔夹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辣子鸡丁,尽量避免去看周佳怡那边。她觉得空气都因为周佳怡的吃相而变得黏腻尴尬。跟她在一起吃饭,第一次觉得这么丢人。吃没吃相……
林琳吃得最为从容。她熟练地用筷子分开水煮鱼片,露出里面雪白的鱼肉,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高级餐厅。她甚至还好心地提醒周佳怡:“佳怡,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心噎着。” 语气里的关切听在周佳怡耳中,简直是最大的讽刺。
周佳怡根本不理会,只是埋头苦“吃”。盘子里的虾一只只减少,她的速度也越来越慢。胃里传来的饱胀感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个气球在不断地充气。她感觉食物已经堵到了嗓子眼,每一次吞咽都变得艰难。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开始发红。
终于,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两只虾。她看着那两只粉嫩的虾,眼神里几乎带上了恐惧。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完成某种艰巨的使命一样,用颤抖的手拿起一只,缓慢地剥着,然后几乎是闭着眼塞进了嘴里,用力地、痛苦地咀嚼着。
最后一只。
她感觉自己的胃已经达到了极限,微微一动都能感觉到里面食物的晃动。她偷偷松了松裤腰,试图给腹部多一点空间,但效果甚微。她几乎是含着泪,把最后那只虾吃了下去。
当最后一口虾肉艰难地滑过喉咙,周佳怡立刻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动也不敢动。她感觉自己的腰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稍微弯一下都会引发胃部的剧烈抗议。那种饱胀欲裂的感觉让她无比难受,额上的汗更多了。
她生气的,或者说,是痛苦地坐在那里,看着对面慢悠悠品尝水煮鱼的林琳,看着旁边优雅擦嘴的张晓,以及默默吃饭的李雯,一种巨大的委屈和羞愤涌上心头。
幸亏……幸亏最后只点了这一盘虾。她此刻无比庆幸自己最后的“理智”。要是真点了毛血旺那些,她今天可能真的要横着出食堂了。
这顿饭,她本想看林琳出丑,最终却让自己成了最大的笑话。而林琳,自始至终,从容不迫,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周佳怡艰难地维持着坐姿,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心里充满了悔恨和对自己贪心愚蠢的愤怒。这顿她千方百计想用来让林琳“出血”的饭,最终却成了撑胀自己、折磨自己的鸿门宴。她看着窗外明媚的秋光,却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胃里沉甸甸的,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99章 陪衬
放学铃声仿佛一道赦令,她也快速收拾课本放回宿舍,晚上还有一个饭局,她有点头疼,没办法,刘明达的话就是命令,在手机上打车。
几分钟后,车到了“去恒达商贸。”她对司机报出丈夫公司的名字,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车窗外是飞驰而过的街景,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略显慵懒的阳光。
到了公司,刘明达正在办公室里等她,见到她进来,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迎上来。
“来了?快,亲爱的,把这个戒指带上,看合适不?”他拿过盒子,取出戒指,有些迫不及待地拉过林琳的手。
林琳顺从地伸出手指,任由他将那枚沉甸甸的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尺寸倒是分毫不差。
“你买的,哪能不合适!”她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带着一丝娇嗔。然而,在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眸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飞快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没办法,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自己选择的路,跪着她都要爬完全程。
刘明达显然很满意妻子的配合,他握着她的手端详着,像是在欣赏一件成功的商品。“嗯,好看,配你。”他松开手,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这身衣服可以吗?晚上见王总,不能失了体面。”
林琳也顺势打量他。刘明达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暗红色条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确实是一副精明干练的商人模样。
“很好,很精神。也很帅!”她给出肯定的评价。
刘明达脸上笑容更盛,看着眼前娇俏的妻子,心中很是满意。他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再去补补妆,口红颜色再亮一点。一会我带你去给王总媳妇挑点礼物……今晚主要看你了,这王总媳妇,咳,”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岁数有点大,比王总还大点儿,平时……有点霸道,不太讲理,王总有些惧内。这次合作的关键就是她,只要她媳妇点头,这事就成了八九分。我也谈了几次,每次都是卡在她这里……”
林琳安静地听着,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终于落到了实处。原来今晚的任务是“夫人外交”。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点不情愿和屈辱感强行压下去,脸上露出温顺又懂事的表情:“放心,好了,我尽力……哄他们开心,我还是有点经验的。”
刘明达欣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就知道你最懂事。”
两人随后去了一家高档商场,在林琳的建议下,挑选了一条爱马仕的丝巾和一套某高端品牌的护肤品礼盒,价格不菲,但作为“敲门砖”,这份礼物既显诚意又不算过于贵重让人难以接受。
华灯初上,他们抵达了凯宾斯基饭店。华丽的包间里,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环境私密而奢华。刘明达点好了菜,基本都是按照王总之前透露过的口味偏好来的,还特意点了两瓶昂贵的红酒。
等待的间隙,林琳去了一趟洗手间,对着镜子再次检查自己的妆容和衣着。米白色的修身连衣裙,款式简洁大方,珍珠耳钉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加上新戴上的钻戒,整个人看起来优雅得体,既不张扬,又足够彰显身份和重视。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确保弧度完美,眼神热情。
很快,包间的门被服务员推开,王总和他的夫人古丽到了。王总身材微胖,笑容可掬,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而他身边的古丽,则瞬间吸引了林琳所有的注意力。她看起来确实比王总年纪稍长,穿着一条色彩鲜艳、图案繁复的长裙,脖子上、手腕上戴满了各式珠宝,显得有些“用力过猛”,脸上带着一种习惯于被人捧着的疏离感。
林琳立刻站起身,脸上绽放出毫无瑕疵的惊喜笑容,热情地迎了上去,目光直接而真诚地落在古丽身上。
“您就是王总夫人,嫂子吧?天哪,嫂子您也太漂亮了!”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惊艳和真诚,“老刘之前总跟我说嫂子气质非凡,我还不信,今天一见,才知道他形容得远远不够!这身裙子太配您了,这气场,一般人可真撑不起来!”
古丽脸上的疏离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了一丝。她就喜欢听好听的,毕竟自己比王明还大三岁,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别人说她老,或者说她跟不上时代。林琳这开门见山的、充满“真诚”的夸赞,直接搔到了她的痒处。
“哎哟,这就是刘总太太吧?瞧瞧这小嘴,跟抹了蜜一样甜!”古丽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林琳的手臂,“刘总这可是捡到宝了啊!这么年轻漂亮,还会说话。”
“古丽姐,您可别夸我了。”林琳适时地流露出一点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家老刘总是说我,不会说话,不会打扮,脑子也不灵光,还总是让我多跟像您这样有阅历、有品位的姐姐多学习学习呢……今天见到您,我可算找到榜样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搀着古丽的手臂,引她入座,态度亲昵又不失尊重。
刘明达在一旁赶紧接话:“王总,嫂子,快请坐。林琳她年纪小,不太懂规矩,嫂子您多担待,多指点她。”
王总呵呵笑着,显然对眼前和谐的气氛很满意:“刘总太客气了,弟妹一看就知书达理,很好嘛。”
席间,林琳将“不卑不亢,夸人不浮夸”的策略执行得淋漓尽致。她并没有一味地阿谀奉承,而是在交谈中,不断寻找可以切入夸奖的点。
当古丽谈到最近去欧洲旅游的经历时,林琳会适时提问,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羡慕:“古丽姐您去的这些地方,我都只在杂志上看过呢!您的见解真独特,比那些旅游攻略说得有意思多了!”
当古丽不经意展示她新买的手镯时,林琳会仔细欣赏,然后说:“这翡翠的颜色真水灵,也只有古丽姐您这样的气质才能压得住,像我戴肯定就像偷戴大人首饰的小孩了。” 既夸了首饰,更抬高了人。
她偶尔也会“自曝其短”,说一些自己逛街不会搭配衣服,或者处理不好家里人情往来之类的“小烦恼”,然后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古丽:“古丽姐,您经验丰富,要是您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理呀?” 这极大地满足了古丽的优越感和倾诉欲。
一顿饭下来,气氛其乐融融。古丽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话也越来越密,显然对林琳满意至极。她甚至主动对王总说:“老王,你看刘总夫妇多登对,年轻人又踏实肯干,跟他们合作,我放心。”
王总自然是顺着夫人的话点头。
刘明达看着应对自如、言笑晏晏的妻子,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眼神里充满了赞赏和满意。他几次向林琳投去鼓励和肯定的目光。
去洗手间的间隙,古丽拉着林琳的手,语气比刚才更亲热了几分:“琳琳啊,跟你投缘,以后没事多出来陪姐姐逛逛街,喝喝茶。”
林琳笑着应承:“好啊,古丽姐,只要您不嫌我烦,我随时有空。跟您聊天,能学到好多东西呢。”
回到包间,两个男人已经谈得更加深入,显然合作的事情推进顺利。林琳安静地坐在刘明达身边,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扮演着完美妻子的角色。只有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她会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过分闪耀的钻戒,眼底深处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空洞。这场演出,暂时告一段落,并且,看起来大获成功。只是下一场,又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形式开场呢?她不知道,也只能继续走下去。
第100章 奖励
席散,送走了俩人,今晚的合同算是基本敲定,只待明早正式签署。夜风微凉,却吹不散刘明达心头的燥热与得意。他伸手,自然而亲昵地将身旁的小娇妻林琳搂进怀里,指尖感受着她薄薄衣衫下年轻身体的温热与柔软。
“宝贝儿,今天可多亏了你。”刘明达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和满足,“你真是我的小福星。”
林琳依偎在他怀里,仰起脸,夜色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哪有做什么,就是和古丽姐聊聊天而已呀。还是老公你厉害……”
“这就够了!”刘明达搂紧了她,低头在她发顶嗅了嗅,是清甜的果香,与他平日里应酬接触的那些浓郁香水味截然不同,让他心旷神怡,“古家是真正的名门望族,根基深,人脉广。古丽她丈夫,更是关键人物。以后啊,你没事就多和古丽来往,女人家的交情,有时候比我们男人在酒桌上喝十顿都管用。没事多送点贴心的小礼物,不用多贵重,重点是心意,把她处成闺蜜,这关系啊,就得靠日常维系……跟她交往,对你对我,都大有好处。”
他顿了顿,看着怀里女孩似懂非懂却认真点头的样子,心中愈发满意,抛出了准备好的奖励:“为了奖励我的小福星,我在你学校附近,给你买了一套小公寓。精装修,拎包入住。以后你上课中午就不用急急忙忙赶回来了,也不用挤宿舍那小小的上下铺。我们要是过去住,也不用像在这里一样,每天早起。”
“真的吗?老公!”林琳惊喜地几乎要跳起来,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啵”地一声送上一个响亮的香吻,“谢谢老公!你最好啦!”
她的喜悦纯粹而直接,极大地取悦了刘明达。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走,现在我就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窝。就是房子是开发商弄的简装,可能不合你心意,后面需要添置什么,你看好了列个单子,我让秘书去办。”
“简装也很好呀,只要是我们的小家就好!”林琳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那就快去看看吧,我都等不及啦!”
秘书早已备好车在旁等候,见状立刻上前拉开车门,载着两人驶向大学城附近的高档公寓区。
车子停稳,电梯直达顶层。当秘书打开公寓大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林琳微微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刘明达口中的“简装”?
开阔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光洁可鉴的大理石地面,线条流畅的吊顶嵌着柔和的灯带,开放式的西式厨房配备着崭新发亮的知名品牌厨具,客厅中央甚至摆放着一组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意式简约沙发。这哪里是简装,分明是豪华精装修。
“老公,这……这太棒了!”林琳像只快乐的蝴蝶,在宽敞的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跑到卧室和卫生间门口探头看了看,每一个细节都让她惊喜,“我太喜欢了!以后中午我就可以回来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不用再去宿舍爬上那硌人的铁架子床了!老公你真好,来,再奖励一个亲亲!”她蹦跶着回来,踮起脚又在刘明达脸上印下一个带着香气的吻。
刘明达享受着小姑娘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喜悦,感觉自己最近因为这小娇妻的存在,确实年轻了很多,连往日沉重的工作压力都似乎减轻了不少。他挥挥手让秘书先离开,公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两人洗了澡,洗去一身的酒气和疲惫。林琳敷上面膜,又体贴地给刘明达也敷上一片。她凑近,隔着面膜用手指轻轻描绘他的眉眼轮廓,语气带着夸张的赞叹:
“老公,你咋这么年轻呀!看看这皮肤,紧致得一点毛孔都看不见。再看看这眉眼,越看越帅,比我们学校那些毛头小子有魅力多了……‘高’‘富’‘帅’说的就是你吧……”
这些明显带着奉承意味的话,如同不要钱般从她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偏偏刘明达爱听。他跟那些精于算计的生意伙伴、或者与前妻那种相敬如“冰”的相处模式不同,在小媳妇这里,他感受到的是全然的依赖、崇拜和青春的活力,让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还是三十出头,而非已届不惑。年轻真好,他再次在心里感叹。
他伸手将林琳揽进怀里,隔着薄薄的睡衣感受着她的体温,声音带着诱导:“乖,房子也看了,喜欢就好。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考虑点正事了?早点给我怀个宝宝,嗯?”
林琳乖巧地躺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睡衣扣子上画着圈,声音闷闷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老公……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呀?”
“你生的,男孩女孩都行。”刘明达大手抚摸着她的长发,语气是惯常的掌控感,“你年轻,身体好,多生几个,家里也热闹。最好儿女双全,凑个好字。”
“可是……”林琳抬起头,面膜下的眼睛露出些许迟疑,“我还想读研呢……要不然,我这才本科学历,感觉……感觉有点配不上老公你。” 她这话半是真心的自卑,半是精心的试探。因为她很清楚,刘明达是哈佛金融系的博士,是真正的学霸,精通六国语言。而她,除了这张还算漂亮的脸蛋和年轻的身体,内在的资本确实匮乏。她内心深处知道,刘明达当初看上她,或许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长得像他某个念念不忘的故人,她自己几斤几两,自己还是很清楚的,好看的皮囊经不起岁月的流逝,只有自己有资本,有利用价值,她的婚姻才能长久。
刘明达闻言,笑了笑,语气轻松:“这有什么?你想读书是好事,我支持。你们校长正好是我大学同学,关系铁着呢。怀孕不影响你学业,你想学,尽管去,只要注意身体,不影响我儿子闺女发育就行,我不反对。读书提升自己是好事,你可是要当我刘明达的贤内助的,多点学识没坏处。”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展示了自己的人脉和掌控力(连校长都是我同学),又表达了对妻子的“支持”。但他心里盘算的却是,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心思大多会放在家庭上,到时候那点读书的心思还能剩多少?而且,一个有着高学历、又能为他带来社交价值、还能生儿育女的太太,带出去也更体面。这投资,稳赚不赔。
林琳听着他的话,心里也飞快地转着念头。读研是她想为自己争取的筹码,增加未来在这段关系里,或者说万一关系有变时的底气。孩子……她当然知道孩子的重要性,这是绑住刘明达,巩固自己地位最有效的武器。但太早被孩子彻底绑住,失去自我提升的机会,也非她所愿。刘明达看似支持,但那句“不影响孩子就行”何尝不是一种限制?好在,他至少表面同意了,这就是机会。
“老公,你真好!这么为我着想。”林琳的声音更加甜腻,她主动贴近他,“那我可要好好努力,不能给老公丢脸。既要当好学生,也要……也要努力当好妈妈。” 她说着,脸上有些发烫,幸好有面膜遮掩。
“这才是我刘明达的太太该有的样子。”刘明达满意地笑了,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他觉得林琳懂事,识大体,不枉费他花心思培养。
“那……老公,我们这新家,还缺个小书房呢。”林琳趁热打铁,软语要求,“我看次卧空着,能不能给我布置成书房呀?这样你偶尔过来办公也有地方,我平时也能看看书。”
“小事。”刘明达一口答应,“明天就跟秘书说,按你喜欢的风格弄。”
“谢谢老公!老公最好了!”
两人相拥着,面膜下的表情各自不同。刘明达志得意满,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娇妻、人脉、子嗣、事业,都在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林琳则依偎在带着成熟男人气息的怀抱里,心中既有对物质满足的欣喜,也有对未来的隐隐谋划和一丝不安。她要努力,要抓住男人的心,男人的身体……
第101章 又摔了
张强这几天过得格外压抑。母亲那如今像是结了一层寒霜。自从那天他脱口而出那句伤人的话,他再不好意思去绑架妈妈了!
他知道,根源在自己这里,在没求得母亲真正的原谅前,他没脸,也没资格主动提起她。
正当他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打破僵局时,家里的“定时炸弹”又引爆了。
张鹏程的腿伤原本恢复得不错,已经能靠着助行器稍微活动。但这人似乎天生就闲不住,更准确地说,是耐不住病榻上的寂寞,总想找回点昔日能呼风唤雨的感觉。新请的这位护工是个实心眼的中年汉子,姓王,做事一板一眼,医生嘱咐不能让伤腿过早承重,他就严格执行,张鹏程想多走几步都要被他劝阻。
这天下午,张鹏程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让王护工扶他去阳台抽烟,说屋里闷得慌。
王护工皱着眉拒绝:“张叔,这可不行。医生反复交代,您这腿现在最怕摔,阳台那边滑,万一出点事我可担待不起。您要透气,我把窗户开大点。”
“我自己的腿我不知道?用得着你来教我?”张鹏程的火气“噌”就上来了,他觉得这护工是在挑战他的权威,“我让你扶我过去,你就扶!我花钱请你是来伺候我的,不是来管着我的!你一个佣人就要听话,我让你往东你就得往东……”
王护工也是个倔脾气,站在原地没动:“张叔,别的什么事都能依您,这事真不行。为您好,也为我自己负责。”
“负责?你负个屁责!我看你就是懒,不想动弹!”张鹏程口不择言地骂道,越说越气,顺手抄起靠在沙发边的木质拐杖,扬起来就朝着王护工的肩膀抡过去,“我让你顶嘴!”
王护工没想到他会直接动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一个侧身闪避。
张鹏程本就站得不稳,这一下用力过猛,拐杖挥空,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啊呀!”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像个笨重的沙袋,歪歪扭扭地朝着通往客厅的两级矮台阶栽了下去。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张鹏程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寂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在书房处理工作的张强被这动静惊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他冲出来,看到父亲蜷缩在楼梯口,抱着那条伤腿,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王护工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脸上又是惊慌又是委屈。
张强的头“嗡”的一声就大了,他甚至不用问,只看这场面就猜到了七八分。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先掏出手机拨打120,语气冷静得近乎麻木地报了地址和情况。
挂掉电话,他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父亲,又看看一脸惶然的护工,什么也没说。空气中弥漫着张鹏程断断续续的哀嚎和一种令人难堪的沉默。
救护车很快赶到,医护人员熟练地将张鹏程固定好抬上车。张强跟着上了车,王护工也默默跟在后面。一路上,张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一片冰凉。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担心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又来了”的厌倦,以及对未来无穷无尽麻烦的预感和疲惫。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医生还是上个月那位。他看着张鹏程的片子,又看看病历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再抬头看向张鹏程时,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无语和责备。
“张先生,我记得你出院还不到一个月吧?”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克制的不满,“这腿里的钢钉还没长牢实,原来的骨折线都没模糊呢,现在又来一下。你这……你这到底是跟自己的腿有多大仇啊?这腿你到底还要不要了?”
张鹏程疼得龇牙咧嘴,额上青筋暴起,听到医生的数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他此刻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都……都怪那个……该死的护工……他躲……他不扶我……”
他心里恨极了王护工,觉得要不是他躲那一下,自己根本不会摔下来。他打定主意,等会儿一定要让儿子扣光他的工资,立刻让他滚蛋!
张强站在一旁,听着父亲的抱怨和医生的质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太了解他爹了,这事九成九是他自己作的。他看着父亲因疼痛而扭曲,却又因愤恨而显得格外刻薄的脸,心里那份本就不多的同情心更是迅速消退。
“治吧,尽人事,听天命。”张强心里冷漠地想,“这次要是真治不好,也许就是天意。坐轮椅也好,至少能消停点,省得他好了又有精力到处折腾,把钱都花在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身上。”
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让他竟隐隐觉得,那或许也不是最坏的结局。
推着父亲去拍片子,整个过程张鹏程都在哼哼唧唧,一会儿抱怨医院设备不行,一会儿咒骂护工不得好死。张强始终沉默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只是机械地办理手续,推动轮椅。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拿着片子和报告,连连摇头。
“情况比预想的还麻烦点。”医生指着片子上碎裂的位置,“原来愈合的地方又裂开了,而且有新发的骨裂。没办法,只能再次手术,打钢钉加固。但是……”
医生顿了顿,看着张强,语气沉重:“伤处反复受损,血运很差,加上张先生年纪也不小了,这次手术后,这腿能不能真正长好,恢复到什么程度,真的不好说。说句实话,全凭天意了!我们医生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怎么养,也看运气了。”
医生从业多年,见过不少不配合的病人,但像张鹏程这样完全不在乎自己身体,接二连三把自己往残废里作的,也确实少见。
张强默默地听着,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知道了,医生。安排手术吧,我们配合治疗。”
处理好医院的各项事宜,签好手术同意书,张强才抽出空来,找到一直忐忑地等在走廊角落的王护工。
王护工一见他,立刻紧张地站起来,试图解释:“张先生,今天这事真的不怪我,是张叔他非要……”
张强抬手打断了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王师傅,你不用说了,情况我大概清楚。这次不怪你。”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钱包,点出五千块现金,递了过去:“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另外一千块,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给你压惊。我爸那个脾气……唉,委屈你了。”
王护工看着那叠明显超出应得数目的钱,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他看着张强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叹了口气,只接过了属于自己工资的那四千块,把另外一千退了回去。
“张先生,谢谢你能明事理。这钱,我拿我该拿的就行。”王护工语气诚恳,但态度很坚决,“不过,张老板这边,我……我实在是伺候不了了。您另请高明吧,这活儿,太难做了。”
张强看着被退回来的钱,也没有再坚持。他理解地点点头:“好,我明白。辛苦你了,王师傅。”
送走了前护工,张强站在医院空旷的走廊里,深吸了一口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空气。父亲的第二次手术即将开始,他真不抱以希望。
第102章 发脾气
张鹏程的第二次手术,在医生们尽最大努力下,算是勉强完成了。但正如主刀医生所预料的那样,这次的情况远比上一次复杂和糟糕。碎裂的骨头虽然被重新拼接固定,但受损的局部血运和反复创伤,让愈合成了一件充满不确定性的事情。医生私下对张强坦言,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这条腿未来很可能留下严重的功能障碍,甚至不排除部分坏死的极端情况。
身体的剧痛和对未来的恐惧,像两把毒火,将张鹏程本就乖戾的脾气烧得更加扭曲和暴烈。他被推回病房后,仿佛化身为了一个对所有人和事都充满恶意的诅咒之源。
麻醉药效过去后,疼痛如潮水般袭来,他便开始骂骂咧咧。起初是呻吟夹杂着含糊的咒骂,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言辞也越来越不堪入耳。
“庸医!一群庸医!老子的腿就是被他们治坏的!他们就是想把老子困在医院里,好多骗点钱!”他唾沫横飞地对着来查房的住院医师咆哮,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们看看!越治越严重!你们到底会不会看病?!就会骗我的钱,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这帮骗子,强盗……”
年轻的住院医师被他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辩解几句,却被旁边的上级医生用眼神制止了。上级医生面无表情地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和引流管,记录下数据,便示意其他人离开。跟这种病人讲道理,纯粹是浪费口舌。
护士们也成了他重点攻击的对象。每次来给他打针、换药、量体温,都像是一场战斗。
“你会不会打针?!手那么重,是想疼死老子吗?!你是不是故意的?!”当护士小心翼翼地将针头刺入他因为长期输液而有些淤青的手背血管时,他猛地一缩,大声吼叫起来,吓得护士手一抖,针尖差点滑出来。
“张先生,请您配合一下,不要乱动,不然会更疼,也可能要重新扎。”护士耐着性子劝道。
“配合个屁!你们这些护士,心肠坏得很!看我老了,残废了,就好欺负是不是?!”他根本不听,继续污言秽语地辱骂,内容粗鄙不堪,涉及人身攻击,听得旁边床位的病人和家属都直皱眉头。
甚至连给他送饭的护工,也难逃被骂的命运。“这是人吃的东西吗?猪食都比这个强!你们是不是把给猪吃的东西端给我了?!”他尝都不尝一口,就直接把餐盒打翻在地,汤汁饭菜洒了一地,弄得病房里一片狼藉。
同病房的其他病人受不了了。原本安静的休养环境,被张鹏程无休止的吵闹和咒骂彻底破坏。一位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的老大爷被他吵得头疼欲裂,家属直接找到了护士长投诉。
“护士长,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我们这个病房没法待了!那位张老先生从早骂到晚,我们根本休息不了!这医院是公共场所,不是他一个人的家啊!”
“就是,我家病人需要安静,再这样下去,我们病情都要加重了!”
“能不能给他换个单间?或者让我们换?”
抱怨声此起彼伏。护士长也是一脸无奈,她已经多次尝试与张鹏程沟通,但每次都被骂得狗血淋头地出来。她只能把压力给到张强这边。
张强这几天几乎是医院、公司、家里三头跑,身心俱疲。母亲依旧不怎么跟他说话,家里的气氛冰冷;公司的事务因为他的频繁缺席也积压了不少;而医院这边,他还要面对一个如同疯狗般见谁咬谁的父亲。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随时都会崩断。
这天下午,他刚处理完学校的事,匆匆赶到医院。一进病房,就听到父亲正在用极其难听的话辱骂一个来换输液瓶的小护士,骂得小姑娘眼圈通红,咬着嘴唇强忍着才没哭出来。
“爸!你够了!”张强积压的火气瞬间冲到了头顶,他几步跨到病床前,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你能不能消停点?!这里是医院,不是你自己家!医生护士都在尽力帮你治疗,你天天这么骂人,有意思吗?!”
张鹏程正骂在兴头上,被儿子这么一吼,先是一愣,随即怒火更盛,他把矛头瞬间转向了张强:“你吼什么吼?!你个狗东西!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敢跟你老子大小声了?!你是不是也巴不得我死?!我告诉你,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我不想跟你吵!”张强强压着动手的冲动,指着病房里其他侧目而视的病人和家属,“你看看你,把这里弄成什么样子了?所有人都嫌弃你,你知道吗?!你要是不想治疗,我们现在就出院回家!你自己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我什么样子?!我他妈就是个残废!都是被你们气的!被你们这些不孝子,被这些庸医给害的!”张鹏程被“嫌弃”两个字彻底刺痛,狂暴地嘶吼着,眼神疯狂地四处扫视,猛地抓起床头柜上那个沉甸甸的陶瓷茶杯,用尽全身力气就朝着张强的头砸了过去,“我砸死你个不孝子!”
张强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幸好一直保持着警惕,下意识地猛地一偏头。茶杯带着风声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后面的墙壁上,瞬间碎裂,瓷片和茶水四溅开来,吓得旁边床位的家属惊叫一声。
就在这时,之前被骂哭的那个小护士,带着护士长和一名值班医生闻声赶了过来。看到满地狼藉和剑拔弩张的父子俩,护士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张先生!”护士长的声音严肃而冰冷,她这次是对着张强说的,“你们这样天天在病房里大吵大闹,甚至动手,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医院的正常医疗秩序和其他病人的休息!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解决家庭纠纷的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依旧喘着粗气、一脸凶相的张鹏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鉴于张鹏程病人目前的情况,以及他极度不配合治疗、扰乱秩序的行为,我们医院经过考虑,建议你们办理出院手续。我们这里的医疗环境,可能不太适合张老先生后续的康复。”
张强的心猛地一沉,虽然他对父亲有诸多不满,但也知道被医院“劝退”意味着什么。
护士长似乎看出他的难处,补充了一句,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但内容却更让张强心惊:“我听说,城西那边的骨科康复医院,在处理一些……呃,比较有挑战性的病人方面,可能更有经验,他们的管理方式也许更适合张老先生现在的情况。你们不行的话,可以考虑转到那边去。”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张强听懂了潜台词:我们管不了你爸这个“疯老头”了,你们另请高明吧,或许那边有办法“管住”他。
谁能受得了这个疯老头啊!他简直就是个不可理喻的人。每天早上一睁眼,他就开始破口大骂,从查房的医生骂到送饭的护工,从隔壁床的鼾声骂到窗外鸟叫得太吵。什么难听的话都能从他嘴里说出来,而且骂的对象还不固定,完全随性而起。反正只要他看不顺眼,或者仅仅是心里不痛快,谁都可能成为他的出气筒。同病房的人已经联名向院方反映了好几次,强烈要求把这个“害群之马”弄走,不然他们就要集体转院。
大家都对这个疯老头避之不及,因为实在是太讨厌他了。他不仅嘴巴毒,像喷粪一样肆意喷洒着污言秽语,而且行为也越来越怪异。他会毫无缘由地怀疑护士在他的药水里加了东西,怀疑护工偷了他的钱(虽然他根本没什么钱放在医院),甚至怀疑隔壁床的病人对他图谋不轨。你越是表现出讨厌他,他似乎就越来劲,越要缠着你,用各种方式挑衅、辱骂,让你不得安宁,仿佛把所有人的正常生活都拖入他所在的这个泥潭,才能让他获得一丝扭曲的快感。
张强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愤怒和偏执而扭曲的脸,听着护士长近乎最后通牒的话语,感受着周围投来的或厌恶、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和绝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好的,护士长,给您和大家添麻烦了,非常抱歉。我会尽快……联系其他医院,办理转院手续。”
说完,他不再看病床上的父亲一眼,转身走出了病房,逃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空间。
第103章 出狱
黄小丽提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站在那扇巨大的、将她与世隔绝了数百个日夜的铁门之外。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空气,是自由的,却也是陌生的,带着尘土和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
她眯着眼,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向通往外界的那条唯一的路张望。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辆飞驰而过的货车,卷起一阵尘土。没有她预想中哥哥那辆破旧的面包车,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说好了来的……”她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干涩。在里面的日子,哥哥是唯一定期来看她的人,每次都说:“小丽,好好改造,出来那天,哥一定来接你,带你吃顿好的。”这话语,曾是支撑她度过无数个漫漫长夜的火炬。
可如今,火炬熄灭了,只剩下她独自站在这片空旷之中。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释放时发还的少量零钱,手机?早在进去没多久就因为欠费停机了,后来干脆彻底坏了,形同废铁。她此刻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身在闹市无人问”,周遭的世界车水马龙,她却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与一切都断了联系。
世态炎凉?这个词猛地蹦进她的脑海,让她打了个寒颤。不,不会的,哥哥一定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对,可能是堵车,可能是临时有急活……她拼命为哥哥寻找着借口,仿佛这样才能稳住自己即将崩塌的信心。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儿子。一年了,整整一年没见到儿子了。他被暂时托付给哥哥照看,现在她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妈妈回来了,再也不分开。
身上这点钱,打车是别想了。她定了定神,将帆布包挎在肩上,迈开脚步,沿着那条尘土飞扬的公路,朝着记忆中哥哥家的方向走去。高跟鞋(释放时穿回自己的衣服,这双鞋还是进去前买的)很不合脚,没走多远,脚后跟就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走了不知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拖拉机的“突突”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转身招了招手。
拖拉机停了下来,开车的是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中年汉子,疑惑地看着她。
“大哥,”黄小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狼狈,“请问……去市区是这个方向吗?能……能搭我一段吗?”
那汉子打量了她一下,又看了看她手里简单的行李,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上来吧,顺路。就是这车颠簸,你别嫌弃。”
“不会不会,谢谢您了,大哥!”黄小丽连声道谢,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拖拉机后面的车斗。坐在硬邦邦的车斗里,颠簸得厉害,但比起用脚走,已是天堂。风吹乱她的头发,她看着不断后退的田野和开始出现的低矮房屋,心里五味杂陈。
到了市区边缘,汉子停了车,指了个方向:“从这儿往里走,就是市区了。你要去的地方,还远吗?”
黄小丽跳下车,再次深深鞠躬:“大哥,太谢谢您了!搭把手的事,对您来说没什么,对我……真是帮大忙了。”
汉子摆摆手,朴实地说:“嗨,没啥,你一个女人家,看着也不容易。没事,没事的,那我就走了啊!”说完,他发动拖拉机,再次“突突”地远去了。
望着那消失在车流中的背影,黄小丽眼眶有些发热。陌生人的一点善意,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
告别了好心的大哥,黄小丽再次踏上路途。哥哥家住在市区一个老旧的居民区,找到那栋熟悉的单元楼。
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潮湿和油烟混合的味道。她一步步爬上三楼,站在那扇熟悉的暗红色防盗门前。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衫,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无人应答。
她加重了力道,又敲了几下:“哥!嫂子!是我,小丽!我回来了!”
里面依旧一片死寂。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她的心头。她不死心,开始持续地、有些焦躁地拍打着门板,呼唤着哥哥和嫂子的名字。
对门的房门“咔哒”一声开了,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睡衣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敲什么敲!吵死人了!还让不让人睡午觉了!”
黄小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转过身:“王姐?是我啊,我是小丽!我来找我哥哥……他们怎么不在家?”
被称作王姐的女人愣了一下,仔细端详了她几秒钟,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惊讶,又带着点疏离和同情:“哦……是你啊。出来了?”
“是,我今天刚出来。”黄小丽急切地问,“王姐,您知道我哥一家去哪了吗?怎么敲门没人应?”
王姐倚在门框上,语气平淡地说:“别敲了,敲也没用。你家哥嫂啊,上个月就搬走了,这房子都卖掉了。”
“什么?!”黄小丽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搬走了?卖房子?他们搬哪儿去了?”
王姐耸耸肩,语气带着事不关己的淡漠:“那我哪知道?就说要换个环境,把房子挂中介,没几天就出手了。具体搬哪儿,也没跟我们这些邻居说。”她看着黄小丽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动了点恻隐之心,补充了一句,“好像走得挺急的,收拾东西那几天,动静还挺大。”
黄小丽的大脑一片空白,哥哥搬走了,卖房了,没告诉她?这怎么可能!那她的儿子呢?儿子在哪里?
“王姐,那……那您看到我儿子了吗?就是小宝,他跟我哥他们一起走的吗?”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王姐皱了皱眉,回忆了一下:“没太注意。哎,我说,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想办法联系你哥吧。”说完,似乎不想再多惹麻烦,她“嘭”地一声,迅速关上了门,将黄小丽和满世界的绝望一起关在了门外。
冰冷的防盗门映出她苍白而茫然的脸。最后一丝希望,似乎也随着这声关门响,碎裂了。哥哥忘了接她,哥哥搬了家,卖了房,甚至可能带走了她的儿子,却唯独忘了告诉她这个妹妹。世态炎凉,原来不是感慨,是她此刻正在亲身经历的现实。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黄小丽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脚上的疼痛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但比起心里的痛,又算得了什么?儿子,她的儿子小磊,那软软的小身体,甜甜地叫“妈妈”的声音,是她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光。现在,他在哪里?
不能倒下!她猛地站直身体。对,还有李芳!她的小姑子,儿子的亲姑姑。虽然以前姑嫂关系不算特别亲密,但毕竟是亲戚,李芳应该知道哥哥的去向,也一定知道儿子的情况!
这个念头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她记得李芳家住在另一个区,距离这里不算近,但这是她现在唯一的线索了。
第104章 去医院
小区门禁森严,气派的门楼和她这一身落魄显得格格不入。她踌躇着走向门卫室,里面坐着一个穿着制服、正在刷手机的中年保安。
“师傅,麻烦问一下,李芳是住这儿吗?x栋x单元xxx室。”黄小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1年未曾与外界正常交流,让她开口都有些生涩。
保安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惯常的审视,但看她年纪不小,神色惶然,倒也没多加为难,只是在电脑上查了查,随口说道:“李芳?哦,那家啊。他们夫妻俩早离婚了。张鹏程是吧?住院了,前几天救护车拉走的……”
“那……那您知道他们家孩子吗?叫小磊,读小学……”她急切地追问,声音带着哀求。
保安摇摇头,爱莫能助:“孩子的事儿我们可不清楚。”
一个热心大妈听到俩人对话“第一人民医院,你去看看吧!”
“大姐谢谢你!”
谢过保安和那个大姐,她转身离开小区门口。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旁,她摸了摸口袋里单薄的钞票,咬了咬牙,决定继续靠这双腿——“11路”。
问了几个路人,兜兜转转,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汗湿了后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终于看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那几个醒目的大字。走进医院大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熙熙攘攘的人流让她无所适从。她茫然地站在大厅中央,看着指示牌上密密麻麻的科室名称,骨科……在哪里?
好不容易找到骨科病房所在的楼层,安静的走廊里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的低声交谈和仪器的滴答声。她一间间病房看过去,心里既期盼又害怕在找张鹏程。她怕人家不理睬她。
就在她快要走到走廊尽头时,一阵压抑却激烈的争吵声从一间半开着门的病房里传出来。
“……你现在来装什么好人?当初要不是你……”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充满了愤懑。
“混账东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我躺在这里,你就只会气我是不是!”一个虚弱却依旧强硬的中年男声打断了他,伴随着几声剧烈的咳嗽。
是张鹏程!还有……是张强!她的外甥。
黄小丽的脚步顿住了,下意识地缩到了门边的阴影里。透过门缝,她看到张鹏程半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胸口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张强则背对着门口,肩膀绷得紧紧的。
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劝架?以她如今的身份和与这家人的尴尬关系,她有什么立场去劝?更何况,张鹏程看到她,恐怕只会更生气。还是再等等?等他们吵完?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病房里的张强似乎因为激动猛地一转身,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门口,恰好与黄小丽躲闪不及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张强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愕和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像是大白天见了鬼。“舅……舅妈?”他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在监狱吗?”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骇人的念头:越狱了?!
黄小丽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好硬着头皮,从门边挪了出来,站在病房门口。她感到脸上火辣辣的,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我……我今天,刑满释放了。” 她顿了顿,无视了张强那仿佛看怪物一样的眼神,也忽略了病床上张鹏程在听到“监狱”二字时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张强,你妈在哪?你知道小磊在哪吗?他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张强似乎还没从“舅妈出狱”这个爆炸性消息中回过神来,他愣愣地回答:“小磊……我妈送他去寄宿学校了,那个学校……是封闭式教育,管理特别严……” 后面他似乎还说了些关于学校如何好、如何能让孩子放心学习之类的话,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寄宿学校”、“封闭式”、“一年学费十几万”。十几万!这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但“封闭式”也意味着安全,意味着小磊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里。只要小磊没事,好好的……她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点。
“……小磊挺好的,舅妈你别担心。”张强最后补充了一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失态,语气缓和了一些。他看着王秀英风尘仆仆、一脸憔悴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百元钞票,塞到她手里,“舅妈,你刚出来……也不容易。这钱你拿着,打个车去找我妈吧。她现在住在建设路那边的‘温馨公寓’,你知道那儿吗?你去找她,她……她应该知道得更清楚。”
她看着手里的两百块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钱,像是施舍,又像是急于摆脱她的工具。但她现在确实需要钱,需要找到女儿。她低声道:“谢谢……”
张强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又或许是不想再待在这个尴尬的气氛里,匆匆说了句“舅妈那我先走了,我还有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甚至没再回头看病床上的父亲一眼。
病房里顿时只剩下黄小丽和闭着眼睛、脸色铁青的张鹏程。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刚想对张鹏程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你好好养病”,毕竟他曾经是她的妹夫。
可她还没发出声音,张鹏程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厌恶的东西,猛地将头扭向另一边,紧紧闭上眼睛,眉头死死皱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极其不耐烦又充满晦气的话:“滚!看见你就倒霉!”
她所有想说的话都被这句冰冷的呵斥堵了回去,脸上血色尽失。她看着那个曾经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背影,心里最后一点试图缓和关系的念头也熄灭了。是啊,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刚出狱的,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碍眼?
哎!算了。她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热脸何必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呢?自取其辱罢了。
她默默地转过身,没有再停留一秒,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这间充满药水味和冷漠的病房。走出医院大门,耀眼的阳光让她有些恍惚。她攥紧了手里那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走到路边,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第105章 失望
一年,不长不短,却足以改变很多事,很多人,包括她自己。那个曾经声音高亢、行事带着几分娇纵的女人,如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监狱里,话多的人,尤其是新来的,总要被那些资格老的女狱霸“教育”,拳脚还是轻的,更多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眼神和挤兑,让你时时刻刻记住自己的位置。她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死死摁在心底。用里面那些“老油条”的话说,这叫“被社会教育乖了”。
“小丽!这儿!”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黄小丽抬头,看到李芳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朝她挥手。李芳是她的姑子,也是她在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的、还愿意搭理她的亲人。她小跑着过去,脚步有些虚浮。
“嫂子,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李芳接过她手里那个简单的行李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瘦多了。”
黄小丽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最终只形成一个古怪的表情。她不敢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是啊,出来了,可出来之后呢?她心里一片茫然。
“我们先不去那儿,我带你去个地方。”李芳拉着她往路边停着的一辆旧轿车走,“我打听好了,这个点,小磊刚好午休。”
小磊!听到儿子的名字,黄小丽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那是她这一年里唯一的精神支柱,是她在无数个难熬的夜晚里,靠着回忆他的笑脸才能勉强入睡的念想。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不由自主地绞紧了衣角。
“小磊……他,他好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好,好着呢,个子蹿高了一截,就是有点内向。”李芳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着,“这孩子,懂事。”
黄小丽心里咯噔一下,“懂事”?这个词从李芳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意味。她不再追问,只是把脸转向车窗外面,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这个世界似乎并没有因为缺少她而有任何改变。她感到一种深刻的疏离感。
车子最终在一所看起来不错的中学门口停下。正是午休时间,校门口颇为热闹,有学生三三两两地出来,也有送饭的家长在门口张望。空气中充满了少年人的喧闹和活力。
黄小丽一下车,就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那些穿着整齐校服的孩子,那些神情自若的家长,都让她感到自惭形秽。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不合时宜的衣角,又理了理头发,希望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糟糕,太像个……刚从监狱里出来的人。
李芳看出她的紧张,拍了拍她的手臂,“别担心,嫂子。我给他们班主任王老师打过电话了,说好了,他一会领小磊出来……就在那边那个拐角,清静点。”李芳指了指校门旁边一个不太起眼的小花坛后面。
“好。”黄小丽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她跟着李芳走到花坛后面,这里确实僻静,能隐约看到校门的情况,又不那么引人注目。她选了个最不显眼的位置站定,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虽然她已经服完了刑期,但来自至亲的审判,或许才刚刚开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黄小丽的眼睛死死盯着校门口,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破肋骨。她想象着儿子看到自己时会是什么表情?会哭吗?会扑过来抱住她吗?还是会……陌生?她用力甩开脑子里那些不好的念头,不会的,那是她的儿子,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终于,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戴着眼镜的男老师走了出来,朝她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李芳连忙挥手示意。黄小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踮起脚尖,目光急切地在老师身后搜寻着那个她朝思暮想的小小身影。
然而,老师的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王老师一个人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歉意的表情。
黄小丽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了。
“王老师,小磊呢?”李芳抢先一步问道。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避开黄小丽那灼热的目光,看向李芳,语气充满了无奈:“李女士,黄……黄女士,实在不好意思。我刚跟小磊说了,他……他就在教室门口,不肯过来。”
不肯过来?
黄小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芳也愣住了,急忙问:“为什么呀?是不是孩子闹脾气?您跟他说清楚是他妈妈来了吗?”
“说了,我说得很清楚。”王老师叹了口气,表情更加为难,“我也劝了,但是李小磊同学……态度很坚决。他说……他说他不想见他妈妈。”
不想见他妈妈。
这七个字像七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黄小丽的心脏,然后狠狠搅动。她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连忙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凉的石柱。一年来的思念、委屈、坚持,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日夜期盼的重逢,她想象过无数次的拥抱,竟然以这样残忍的方式被拒绝了。
“为什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心里想“他……他是嫌弃我了吗?嫌弃我进过监狱,给他……丢人了吗?”她不敢说出来她是坐过牢的人,怕别人笑话她儿子。悔恨当初贪得无厌,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
王老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黄小丽的眼睛。他迟疑了一下,才斟酌着字句说道:“孩子可能……可能只是一时没想通。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自尊心都特别强,也比较敏感……”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巨大的悲伤和屈辱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感到一阵窒息,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在监狱里,她学会了不在人前流泪,因为眼泪只会换来更多的嘲笑和欺凌。
“王老师,能不能……再帮我们说说?就让他出来见一面,就说妈妈很想他,就一面,行吗?”李芳还在做着努力,语气近乎哀求。
王老师摇了摇头,脸上是爱莫能助的表情:“李女士,不是我不帮忙。孩子非常抗拒,情绪也有点激动。如果我硬拉他出来,恐怕效果会更不好。我看……今天要不就先这样?等孩子情绪平复一下,再做工作?”
在做工作?她的儿子,见她一面,还需要做“工作”?黄小丽只觉得荒谬至极。
李芳还想说什么,黄小丽却猛地拉住了她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她朝着王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头低得几乎要碰到膝盖。
“谢谢……老师。”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绝望的嘶哑,“给您……添麻烦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朝着车的方向走去。背影单薄而僵硬,像一截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枯枝。
李芳见状,只好匆匆跟王老师道别,快步追了上去。
车上,死一般的寂静。
黄小丽直挺挺地坐在副驾驶座上,脸扭向窗外,一动不动。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明晃晃的,却照不进她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抽泣的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仿佛要将这一切都刻进脑海里,又或者,是什么都看不进去。
李芳几次想开口安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她只能默默地开着车,心里五味杂陈,既心疼嫂子,又对侄子的行为感到气愤和不解。
不知过了多久,黄小丽才用一种极其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的语调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恨我。”
“嫂子,你别瞎想!”李芳急忙反驳,“小磊还是个孩子,他不懂事,可能就是怕同学笑话……”
“他就是恨我。”黄小丽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他觉得有我这样的妈,很丢脸。我让他成了同学眼中的笑话。”她缓缓转过头,看着李芳,眼睛里是一片荒芜的废墟,“我在里面,最怕的就是这个。我怕他被人指指点点,怕他受欺负……没想到,最嫌弃我的,是他自己。”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手,暴露了她内心正在经历的惊涛骇浪。
“不会的,嫂子,小磊他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李芳徒劳地解释着。
“送我回去吧。”黄小丽不再听,重新将头转向窗外。
“回哪儿?”
第106章 自私
教学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李小磊死死扒着五楼走廊的冰凉的栏杆,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像被钉在了校门口那两个逐渐远去的身影上——一个是勉强算是熟悉的姑姑李芳,另一个,是整整一年未见,熟悉又陌生到让他心脏绞痛的,妈妈,黄小丽。
他想冲下去,像小时候那样扑进妈妈怀里,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但脚底却像生了根,更有一股混合着怨恨、恐惧和巨大委屈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小磊,别看了,回教室吧。”班主任王老师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声音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她劝了这孩子一中午了,从黄小丽和李芳出现在办公室起,李小磊就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拒绝沟通,拒绝靠近。
李小磊猛地扭过头,眼圈是红的,却倔强地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我不去!”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执拗,“我不想看见她!”
“小磊,那是你妈妈呀。”王老师试图去拍他的肩膀,却被少年敏感地躲开了,“她这一年在外地打工很不容易,这次是专门回来看你的。你看,她还给你带了新衣服和零食……”
“我不需要!”李小磊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用力指着校门口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她不容易?她把我一个人扔下的时候,想过我容不容易吗?姑姑也不容易,你们都不容易!就我容易!我就是个麻烦,是个包袱!现在想起来看我了?假惺惺!”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妈和姑姑?”王老师蹙起眉头,语气依旧耐心,“她们有她们的难处。你姑姑把你转到我们这所最好的寄宿学校,花费不小,你妈妈也在努力赚钱给你交学费、攒生活费……”
“难处?什么难处比自己的孩子还重要?”李小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但他迅速用手背狠狠擦掉,仿佛那是可耻的标记,“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爸妈陪着,我呢?我爸走了,我妈也不要我了!她当初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一下!现在赚到钱了?想起来有个儿子了?我不稀罕她的钱!我也不稀罕姑姑的‘好心’!要不是没地方去,我才不会待在这个破学校!”
他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既割伤别人,也割伤自己。一年前,他还是那个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家庭虽不富裕,却充满了温暖。父亲的骤然离世,仿佛抽走了家里的顶梁柱,也抽走了母亲所有的精气神。他还记得那个灰蒙蒙的早晨,妈妈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包,抱着他哭了很久,最后却说:“小磊,妈妈得出去挣钱,你……你先跟着姑姑好好过。”
他当时死死拉着妈妈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妈,你别走!我听话,我以后不吃零食了,我不花钱了,你别走!”
可妈妈还是掰开了他的手指,决绝地转身离开了姑姑家的院子。那个背影,成了他这一年来每个夜晚的梦魇。他从一个被疼爱的孩子,变成了一无所有的“孤儿”。姑姑李芳接手了他,很快通过关系把他送进了这所管理严格、学费昂贵的私立寄宿学校。在姑姑看来,这是给了他最好的安排,最好的教育环境。但在李小磊看来,这不过是把他这个“麻烦”彻底扫地出门,眼不见心不烦的手段。
“都是自私自利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这是他心里根深蒂固的认知。
王老师看着他激动而抗拒的背影,知道此刻再多的劝说也是徒劳。这孩子的心,已经被伤得太深,筑起了一道又高又厚的墙。她只能轻轻叹了口气:“小磊,老师知道你心里苦。但无论如何,别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更别放弃自己。你先冷静一下,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老师,好吗?”
李小磊没有回应,只是把背影挺得更直,更僵硬。
王老师摇摇头,转身离开了。空荡荡的走廊,只剩下李小磊一个人。他缓缓地转过身,背靠着栏杆,身体无力地滑坐在地上。巨大的孤独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就像那颗被遗忘在浩瀚夜空边缘的、孤独的星辰,拼命闪烁着微光,却无人看见,无人理会,更无人懂得他内心那片荒芜的寂寞与凄凉。
他是如此的可怜,仿佛被整个世界联手遗弃在了这个名为“学校”的华丽角落。
没有人知道,他半夜躲在被子里咬着枕头无声哭泣的感受;没有人知道,他看着室友的父母周末来接他们时,那啃噬心脏的羡慕和酸楚;也没有人愿意真正停下来,听一听他这个“麻烦”的心声。既然他们都选择把他“寄存”在这里,那好,他就如他们所愿!
一个带着狠劲和自暴自弃的念头,在他心底破土而出:永远不离开这里了。
对,就把自己封闭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这里有高高的围墙,有规律的作息,有做不完的习题和考不完的试。这里不需要面对姑姑那带着怜悯和一丝不耐的眼神,不需要面对妈妈那可能充满愧疚却更让他愤怒的脸,更不需要面对外面那个冰冷、残酷、抛弃了他的现实世界。
他觉得,只有这样,把自己变成一座孤岛,才能避免再次受到伤害,才能不让任何人看到他包裹在愤怒外壳下的、那份不堪一击的脆弱和无助。
而那些所谓的亲情和友情?在他眼中,不过是脆弱得可笑的东西。姑姑的照顾,可以用她出的学费来衡量;妈妈的关心,可以用她钱来计价。都是明码标价,都是可以随时收回的施舍。他再也不信了!
“这里有最好的老师,那我就好好学习。”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又像是在对这冷漠的世界宣战,“以后考个好大学,离开这里,离开所有人……以后……以后再说吧。”
也许,在心底最深处,他也意识到,这种将所有人都推开的行为,何尝不是另一种自私?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目前,他只能紧紧抱住这唯一的念头,如同抱住一根救命稻草。学习,成为他封闭自我的堡垒,也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对抗全世界的武器。
第107章 惦记你的钱1
李芳站在学校走廊里,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心里五味杂陈。这已经是她这个月第三次被班主任请到学校来了。
“王老师,实在对不起,又给您添麻烦了。”李芳语气里满是歉意。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李小磊姑姑,不瞒您说,我教书十五年,从没见过这么倔的孩子。今天上午我安排他和妈妈见面,他直接摔门而出,说什么‘再逼我见面就不读书了’。”
李芳的心揪成一团:“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爸妈因为有事(在监狱)一年时间,这孩子怎么这样了……”
“青春期叛逆我理解,但李小磊的情况不一样。”王老师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
李芳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家丑不可外扬,她实在说不出口哥嫂那些事。
“因为家庭有点……”她说不下去了!
“孩子我会慢慢开解他的,有些话你也转告你嫂子。现在国家政策已经放开了,不妨让他们再考虑要一个孩子。这样对她们自己,对李小磊来说,或许都是一件好事……”说这话时,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充满了对这个孩子的失望和担忧。
这孩子实在是太自私了,自私到心里只有他自己,完全不顾及父母和姑姑的感受。在他眼中,父母和姑姑不过是他人生道路上的过客,可有可无。这种自私的心态,不仅会伤害到身边的亲人,也会让他自己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越走越窄。
俗话说三岁看老,改变不了,就不要改变了,长歪的小树已经无法在矫正直溜了。有些人,有些事,该放手就放手吧,就看他们自己能不能彼此放过了。
李芳点头,“谢谢您!以后有事多联系,那您忙!”
回去给黄小丽也片面的说了,现在哥哥也出狱了,两口子确实变化很多,至于他们怎么想……
……
张鹏程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浮肿的脸上。已经是下午两点,他还没起床。银行卡余额显示着三百七十二万,这个数字像一潭死水,三个月来只减不增。现在没收入,花一点少一点,看着余额,他……
主意打到前妻身上,以前他怎么对她,她都无怨无悔,死马当活马医,万一那女人对他还有爱呢,不妨试试……
“芳,昨晚梦见你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白裙子,在我们经常约会的梧桐树下你对我笑。醒来枕头湿了一片。”他慢悠悠地打字,发送。
李芳正在工作室修改设计稿,手机在桌上震动。她瞥了一眼发件人,继续用铅笔在素描本上勾勒。这是一组以“破茧”为主题的珠宝设计,却总觉得缺少灵魂。
“李总,米兰时装周的邀请函到了。”助理敲门进来,“另外,下个季度的新品发布会...”
“先放那儿吧。”李芳抬头,“帮我订一张去佛罗伦萨的机票,时间不定。”
助理离开后,李芳走到落地窗前。二十八楼俯瞰着这座城市,如今,她的“芳华”设计品牌已经在这栋顶级写字楼拥有整层办公室。
手机又震了。
“记得你最爱吃校门口那家生煎,今天特意去买了,味道一点没变。老板娘还问起你。”
李芳冷笑。那家生煎店早在五年前就拆迁了。说谎话都不用点心,还梧桐树下,那是当初他和他的青梅喜欢去的地方,找了这么多女人,除了她们的喜好,一一记在心里,对她,呵呵,“你一个家庭主妇,照顾好孩子,照顾好我,‘你懂什么叫浪漫’‘黄脸婆’……”
她不是没有心软过。刚离婚时,张鹏程发来生日祝福,她还会回一句“谢谢”。后来,后来他三天两头换女人,当着那些女人面笑话她,看不起她……
那时她才明白,有些人从骨子里就是烂掉的。
对于那些烂人烂事,就应该让它们彻底地腐烂在泥土之中,永远不要再去触碰。哪怕偶尔会想起她,那也不过是惦记着她的钱财罢了!毕竟,她可还没有愚蠢到连好坏都分不清的地步。
随手给自己冲了一杯香浓的咖啡,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那股醇厚的香气。工作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暂且放在一边。虽然没有删除他的联系方式,但这并不代表她还对他有所留恋,仅仅只是因为偶尔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他是否已经死去。
如果他真的不幸离世,那么无论如何,她也总得送上一个花圈,以表示对他的最后一丝尊重。毕竟,相识一场,也算是有过一段缘分吧。
第108章 惦记你的钱2
张鹏程盯着手机屏幕,那绿色的对话框里,密密麻麻全是他这几天发出的信息。从小心翼翼的“在吗?”,到带着几分讨好的“芳芳,最近怎么样?”,再到略显焦急的“看到回我一下,有事商量”,最后甚至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恼怒“李芳,你什么意思?连信息都不回?”。
石沉大海,一字未回。
那冰冷的空白,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所有的试探和算计都反弹了回来,撞得他心头火起,又隐隐有些不安。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以前的李芳,哪怕再生气,只要他肯放下身段说几句软话,最终总会有所回应。他习惯了她的包容,甚至可以说是习惯了她的“好哄”。
张鹏程烦躁地把手机扔在床上,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床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咦,长本事了,”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冒犯的荒谬感,“居然不上当了?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他喃喃自语,眼神闪烁,大脑飞速运转。看来,光是动动嘴皮子是不行了。李芳这次似乎是铁了心。铁了心?张鹏程心里又是一声冷哼,他不信。在他看来,这世上没有用钱和浪漫砸不开的心,尤其是女人的心。以前是他疏忽了,觉得都是老夫老妻,没必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现在,是时候下点“本钱”了。
“看来得花点钱了……”这个念头一起,他立刻觉得豁然开朗。对啊,问题就出在这里!李芳肯定是觉得他光说不练,没有诚意。他得让她看到实实在在的行动,看到他的“悔意”和“深情”。
想了一下,他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很快找到一家知名花店的线上店铺。没有过多犹豫,他选定了一款昂贵的红玫瑰礼盒,每天一束,连续送一周。在留言栏,他斟酌了片刻,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输入:“芳,我知道错了,让玫瑰代表我的心。希望你每天都有好心情。——鹏程”
点击付款,成功。张鹏程满意地放下手机,仿佛已经完成了一项重大战略部署。他想象着李芳收到第一束玫瑰时的场景:她一定是惊讶的,然后那惊讶会变成惊喜,再然后,就是感动吧?或许还会哭?兴许会约他吃饭,然后……
他几乎能预见,要不了多久,他的手机就会响起,屏幕上会闪烁李芳的名字。他会用怎样一种既温柔又带着点拿捏的语气接起电话呢?他甚至连开场白都想好了几句。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写字楼里。
“李总,有您的花。”秘书小林抱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轻轻敲了敲门,然后走进宽敞明亮的总经理办公室。
正在审阅文件的李芳抬起头,扶了扶金丝边眼镜,目光落在那一大片浓烈的红色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惊喜,只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
“花?”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的,花店送来的,卡片在这里。”小林将花束放在一旁的会客茶几上,取出一张精致的便签,恭敬地递过去。
李芳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小林会意,将便签放在了她宽大的办公桌上。
李芳这才放下手中的文件,拿起那张小小的卡片。“祝你天天好心情--张鹏程”。李芳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可笑感。
结婚这么多年,她经历过公司初创时资金链断裂的焦头烂额,独自一人在医院照顾生重病的孩子几天几夜不合眼,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面对空荡荡的客厅,等待一个不知在哪个应酬场上、或许身边还伴着红颜知己的丈夫。她哭过,闹过,也卑微地祈求过,希望他能多看看这个家,多看看她。可他呢?他永远有忙不完的“正事”,有推不掉的“应酬”。她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十有八九会忘记。偶尔记得,也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想要什么自己去买,钱不够跟我说”。花?她连个花瓣都没见到过。她曾经那么渴望一点仪式感,一点属于夫妻之间的温情脉脉,但得到的只有冰冷的金钱和更冰冷的忽视。
现在,离婚了,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倒是想起献殷勤了?开始玩起这种小年轻的浪漫把戏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李芳在心里冷冷地说了一句,随手将那张便签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脚边的碎纸机。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那张承载着所谓“心意”的卡片瞬间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纸条。
她抬起头,看向还站在一旁等候指示的秘书,语气恢复了工作中的干练和冷静:“这花你拿出去吧,给办公室的女同事一人分一支,剩下的点缀一下公共区域。”
小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总对这样一束显然价值不菲、寓意明显的玫瑰是这种反应。她下意识地问:“那……李总,送花的人如果问起来……”
“不用理会。”李芳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以后如果再收到,一律同样处理。”
“好的,李总。”小林不再多言,上前抱起那束碍眼的玫瑰,心里却对这位新上任不久、作风凌厉的女总裁更添了几分佩服。杀伐果断,不仅体现在工作上,对待这种私人的纠缠也是如此。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李芳的思绪立刻回到了正事上,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机票订好了吗?什么时候出发?”她一边重新拿起文件,一边问道。
小林赶紧回答:“已经订好了,李总。明早八点的航班,您看这个时间可以吗?”
“可以。”李芳点头,随即又想起一件事,“明总呢?她和我一起吗?”
“明总后天再去。她明天上午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会,实在抽不开身。她让我转告您,她会在后天下午抵达,与您汇合。”
“嗯,知道了。你把我明天需要用的资料再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好的,李总,我马上去办。”小林应声,抱着那束玫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第109章 惦记你的钱3
张鹏程枯坐在沙发上,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送的花也还有点表示了吧。
窗外的阳光从东移到西,又从西沉入黑暗,周而复始,他却连起身拉窗帘的兴致都没有。手机就摆在茶几上,像块冰冷的砖头,始终沉默着。
“死婆娘,真是给你脸了…”
他低声咒骂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右腿传来的隐痛让他更加烦躁,抓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一口,却发现水早已凉透。
“操!”他狠狠把杯子砸回桌面。
水花四溅,正如他此刻的心情——破碎而狼狈。
“你杵着跟个木桩子一样吗,就不知道给我倒点热水?”
护工无奈重新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他一喝,“你想烫死我……”
换了一杯温水,他喝了两口,放在茶几上。
拄着双拐在屋里来回踱步,木质地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每走一步,右腿就传来钻心的疼。医生说得没错,他的腿恢复得不好,需要持续治疗。可他现在哪还有心思管这些?
终于还是坐回沙发,颤抖着手指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出去。
“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
冰冷的提示音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不死心,又拨了一次。同样的结果。
“妈的,居然把我拉黑了!”张鹏程怒吼着,双拐被他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护工小王从厨房探出头来,又识趣地缩了回去。这半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这位雇主的暴脾气。
张鹏程喘着粗气,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信息:“发一下你妈的电话!”
他知道张强在上课,不会立即回复。这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他的耐心。
---
此时的张强正在教室里心不在焉地听着数学课。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偷偷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蜂拥而出。张强却坐在位置上没动,盯着那条信息发呆。
“怎么了?”同桌凑过来问。
“没什么。”张强勉强笑笑,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想起上周见到妈妈时,她严肃的神情:“强强,千万别把我的电话给你爸。”
他在厕所隔间里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旧的电话号码发了过去。刚发完就后悔了,手机像烫手山芋般差点掉在地上。
他应该装看不见才对。
---
张鹏程收到回复,立刻拨了过去。
“爸,我和我妈联系就这个电话…”张强的声音有些发抖。
“别给老子装!”张鹏程吼道,“你当我是傻子吗?”
“真没骗你,好了不说了,我要上课了。”
电话被挂断了。关机。
“臭小子,居然挂老子电话,皮痒了…”张鹏程气得浑身发抖,重拨过去却发现对方已关机。
他把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护工小王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先生,时间到了,我们该去医院做治疗了。”
“你急得去投胎?”张鹏程头也不回地骂道。
小王抿了抿嘴,默默退到一旁。这份工作薪水不错,但受的气也真不少。他看了眼张鹏程扭曲的侧脸,决定不再多嘴。反正腿是张鹏程自己的,爱治不治。反正他已经提醒了。
---
张强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最后给他妈打电话,手机居然关机了。
张强挂断和妹妹的电话,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他打开微信,果然收到了妈妈公寓的密码。正准备收拾书包,手机又震动起来——是爸爸。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爸?”
“你明天回来一趟,我有点事找你。”张鹏程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温和些,但依然带着命令式的口吻。
“我明天有小组讨论,可能回不去。”张强下意识撒了个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讨论?不能推掉吗?”
“是关于毕业设计的,很重要。”张强坚持道,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而且我这周很忙,要参加一个比赛……”他实在不想回家,现在看见他爸他就杵。
张鹏程打断他,“你明天必须回来,听到没有?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张强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爸,我真的回不去。而且...而且我今晚和明天都约了同学一起做课题。”
“你做课题?你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是不是你妈教你不要回来的?”张鹏程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我就知道!她肯定在背后说我坏话!这个死婆娘,自己跑了还要挑拨我们父子关系!”
“爸!你别这么说妈妈!”张强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妈妈从来没说过你不好的话!是你自己...”
“我自己什么?啊?你说啊!”张鹏程在电话那头怒吼。
张强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电话里传来护工小王微弱的声音:“先生,您别激动,医生说了情绪不能太波动...”
“滚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张鹏程对着护工吼了一句,然后又对着话筒,“我告诉你张强,你明天要是不回来,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爸!”
电话被猛地挂断了。
张强无力地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周都要上演几次。他打开微信,给妹妹发了一条消息:“爸刚给我打电话了,又吵了一架。”
张月几乎是秒回:“他又发什么神经?”
“非要我明天回去,我说有课题回不去,他就开始骂妈妈,还说我不回去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别理他,他就这样。你来妈这里住几天吧,清净清净。”
“嗯,我明天下午过去。你今晚就在妈那里住吗?”
“对,妈出国了,不在家,我先把家里收拾一下。你是不知道,爸最近天天让花店到妈妈公司送花,听说妈妈直接分给办公室的小姑娘了。”
张强看着这条消息,无奈地摇头。爸爸这段时间的转变大家都看在眼里,但他那暴躁的脾气和命令式的沟通方式,却一点没变。
第二天下午,张强拖着行李箱来到妈妈的公寓。按了门铃,张月很快来开门。
“哥你来啦!”张月接过他的背包,“晚上吃什么?”
张强走进客厅,发现这个公寓被收拾得整洁温馨。阳台上挂着妹妹的衣服,餐桌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这里挺不错的。”他由衷地说。
“是啊,虽然小了点,但是很温馨。”张月叹了口气,“最重要的是,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惹爸爸发脾气。”
兄妹俩正说着话,张强的手机又响了。还是张鹏程。
张月做了个“要不要接”的口型,张强摇摇头,任由手机响到自动挂断。
不到十秒,电话又打了过来。
“接吧,不然他会一直打。”张月无奈地说。
张强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爸。”
“你不在学校?”张鹏程的声音带着质问,“我刚才给你宿舍打电话,李铭说你出去了?”
张强心里一紧:“我...我在教授家,你你有事?”
“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接你。”
“不用了爸!我们讨论可以呢,我也刚来,好了,不说了...”
“张强我告诉你,你别骗我!”张鹏程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是不是去你妈那里了?啊?你们母子三人串通好了躲着我是吧?”
“爸,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忙呢!”关机,烦死了。
第110章 去米国治病
张鹏程躺在病床上,目光死死盯着天花板。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腿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如同钝刀割肉,提醒着他那场该死的车祸。
“张先生,该换药了。”护工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换什么换!换了这么久也不见好!”张鹏程猛地一拍床沿,声音嘶哑,“国内的医生都是废物!”
护工默默低下头,熟练地准备着药品。这一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张鹏程的暴躁。自从医生告诉他腿部神经受损严重,可能留下永久性残疾后,他就变了个人。不是看在钱的份上,他早走了。
张鹏程盯着自己那条不争气的腿,眼前又浮现出车祸那一瞬间——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然后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手机给我。”他朝护工伸出手。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张鹏程调整了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强强,你请几天假,陪我去米国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键盘敲击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爸,我最近没时间,要写论文……”
张鹏程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你一天吃老子的,花老子的,老子让你陪着你就这么为难?”
“爸,你不想让我毕业了?”张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毕不毕业,和老子有什么关系,你那个破学,我看就别上了……”
“好了,我和你不说了,我还要忙!”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像针一样扎进张鹏程的耳朵里。他狠狠把手机摔在墙上,手机瞬间四分五裂。
“白眼狼!都是白眼狼!”
护工吓得往后缩了缩,手里的药盘差点打翻。
张鹏程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起张强小时候,摔一跤都要爸爸抱,现在倒好,亲爹可能要残疾了,他却忙着写什么破论文。
还有张月,他的宝贝女儿,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每次打电话都说在忙,可他从老李那儿听说,上周还看见她和朋友在商场逛街。
“他们都躲着我,当我是瘟神。”张鹏程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阴郁。
就在这时,主治医生赵明带着几个实习生走了进来。
“张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赵医生习惯性地拿起床尾的病历。
“赵医生,我要出院。”张鹏程直截了当,“我要去美国治疗。”
赵医生推了推眼镜:“张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您现在的状况不适合长途飞行。而且您的伤情很复杂,需要持续观察...”
“观察什么?观察我这条腿怎么废掉吗?”张鹏程打断他,“你们治不好,不代表别人治不好。”
一位年轻实习生忍不住开口:“张先生,赵主任是全省最好的...”
“最好的?最好的就这水平?”张鹏程冷笑一声,“我在网上查了,美国梅奥诊所对这种神经损伤有最新技术,成功率比你们高多了!”
赵医生叹了口气:“医学数据需要客观看待,您说的那种技术确实存在,但它对您这种类型的损伤并不一定适用...”
“我不听这些!”张鹏程猛地坐直身体,腿上传来一阵剧痛,让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你们就是怕我去了国外,显得你们无能!”
病房里一片寂静,实习生们面面相觑,赵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
待医生们离开后,张鹏程对护工吼道:“去!给我买部新手机!”
新手机买回来后,张鹏程第一个电话打给了秘书:“把我账户上的流动资金整理一下,另外联系美国的医疗机构,我要最好的。”
挂断电话后,他盯着窗外,眼神坚定:“我就不信了,国外就没好医生。”
傍晚时分,张鹏程的大学同学老王来探望他。一进门,老王就闻到了病房里浓重的烟味——张鹏程不知从哪弄来了烟,正一根接一根地抽着。
“老张,你这是干什么?”老王赶紧开窗通风,“腿不要了?”
“反正也要废了,还在乎这个?”张鹏程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说。
老王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我刚才在走廊遇见赵医生了,他说你非要去美国?”
“连你也是来劝我的?”张鹏程斜了他一眼。
“我不是劝你,是让你清醒点!”老王提高了音量,“你以为美国是神仙住的地方?他们那医疗是好,但贵得吓人!而且你这种情况,长途飞行都是问题!”
张鹏程狠狠掐灭烟头:“钱不是问题,我张鹏程打拼这么多年,还付不起医疗费?”真是打肿脸充胖子,自己都破产了,还在装。
“这不是钱的问题!”老王苦口婆心,“强强马上就要毕业了,月月听说要出国?你现在最该做的是配合治疗,而不是胡思乱想!”
“别提那两个白眼狼!”张鹏程突然爆发,“我养他们这么大,现在需要他们了,一个两个躲得远远的!张强居然挂我电话!挂我电话!”
他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带着说不尽的委屈和愤怒。
老王沉默良久,轻声说:“老张,你有没有想过,孩子们为什么躲着你?”
张鹏程愣住了。
“从小到大,你对孩子们要求太严格了。强强选专业你要管,月月交朋友你也要管。现在你病了,他们不是不关心你,是怕你——怕满足不了你的期望,怕你又骂他们没用。”
“我那是为他们好!”
“为他们好,也要用对方法啊。”老王拍拍老友的肩膀,“你想想,上次和强强心平气和说话是什么时候?上次夸月月又是什么时候?”
张鹏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过头去,盯着窗外渐沉的夜色。
老王走后,病房里又只剩下张鹏程一人。护工轻手轻脚地送来晚饭,他看都没看一眼。
夜深人静时,疼痛格外清晰。张鹏程躺在床上,老王的话在耳边回响。他想起张强初中时得了全市作文比赛一等奖,兴高采烈地拿着奖状回家,他却只问:“为什么不是特等奖?”
他想起张月第一次领工资,给他买了件羊毛衫,他摸着料子说:“这种便宜货也好意思送人?”
孩子们眼中的光,好像就是从这些时刻开始,一点点黯淡下去的。
可是现在,他是病人啊!他可能需要坐一辈子轮椅!他们就不能暂时放下过去,体谅他一次吗?
想到这里,张鹏程刚刚软下来的心又硬了起来。他按响呼叫铃,对小陈说:“明天一早,去帮我办出院手续。”
“张先生,这...”
“快去!”他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第二天上午,张鹏程不顾医生劝阻,执意办理了出院手续。他自己订了最近一班飞往洛杉矶的机票,又联系了当地的一家医疗中介。
回到空荡荡的家里,他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从客厅到卧室,短短十几米距离,他扶着墙歇了三次。那条不争气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挪动一步都钻心地疼。
瘫坐在沙发上,他拿起新买的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张月的电话。
“月月,我出院了。”
“出院?医生同意了吗?”张月的声音带着惊讶。
“我的身体我自己做主。”张鹏程顿了顿,“我订了后天的机票去美国,你...能不能送我去机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爸,你真要去?”
“是的”
“好吧,我送您去”
第111章 米国之行
张鹏程到了米国,凯瑞派护士在机场等他,(当然这都在检查费用里)。
金发碧眼的大美女,张鹏程很满意,感觉这次应该能恢复正常。
交入高额的费用,开始一项又一项的检查,半个月了,还没开始手术,他有点着急“凯瑞医生,你们研究的咋样了?”
“张先生,您这个比较麻烦,我们要做详细方案,要确保万一……”
张鹏程看着卡里的钱越来越少,要是以前他才不会在乎这点,可是现在自己是有出无进,她着急呀。
他继续给李芳打电话,想借点钱应急,电话响着,就是没人接,“妈的,死女人,留着那么多钱带棺材里去,等着陪葬呢!”
张强,张月最近也没信息,他又想到他养母,那女人还有很多赔偿款,打电话,还是拉入黑名单。
张鹏程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冰冷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他知道,这绝不是巧合。那个老不死的养母,竟然也把他拉黑了!他胸口一股邪火“腾”地窜起,烧得他喉咙发干,眼前阵阵发黑。
“操!老不死的玩意儿!拿着我爸的赔偿款享受是吧?那钱他妈也有我一份!等着,你给我等着!”他对着早已挂断的手机嘶吼,声音在酒店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愤怒无处发泄,他猛地将手机掼在柔软的地毯上,屏幕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指望。
真是人在闹市无人理,富在深山有远亲!他如今算是彻底体会到了前半句的滋味。想当年他张鹏程在圈子里也算一号人物,身边何时缺过奉承巴结的人?酒肉朋友、莺莺燕燕,哪个不是围着他转?如今他虎落平阳,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李芳那个贱人,卷了他的钱逍遥;张强、张月那两个小白眼狼,用钱的时候甜言蜜语,现在连个信息都不回;还有那养母,装得一副慈祥样,关键时刻比谁都心狠!
恶毒的话语不受控制地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浓浓的怨恨:“都是喂不熟的狼!一群吸血鬼!吸干了老子的血,现在看老子没用了,就一脚踢开!不得好死!你们统统不得好死!”
他喘着粗气,瘫倒在沙发上,昂贵的真皮面料传来冰凉的触感,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焦灼。他拿起最新检查费用明细,看着上面一长串令人眩晕的数字,心脏一阵阵抽搐。卡里的余额像漏气的皮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
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他直接闯进了凯瑞医生的办公室。这次,他没了之前的客气,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凯瑞医生,你们到底还要研究到什么时候?这检查一项接着一项,没完没了!我的情况到底有多复杂?今天你必须给我个准话!”
凯瑞医生依旧是一副沉稳从容的样子,金丝眼镜后的蓝眼睛波澜不惊。他示意张鹏程坐下,将一叠厚厚的影像资料和报告推到他面前。
“张先生,请稍安勿躁。我完全理解您的焦虑。但正因为我必须对您的生命负责,才需要如此谨慎。”他用笔点着几张ct和核磁共振的片子,“您看这里,您受损的神经区域,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要更靠近中枢,而且周围血管分布异常复杂。这片区域,就像一个精密的雷区。”
他顿了顿,看向张鹏程,语气加重:“我们必须通过最先进的设备和反复的模拟手术,来规划出一条绝对安全的手术路径。任何一丝微小的偏差,都可能造成永久性的、不可逆的损伤,比如,下肢完全失去知觉,甚至影响括约肌功能,导致大小便失禁。张先生,您希望冒这样的风险吗?”
“大小便失禁”这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鹏程的心上。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那屈辱的气味,看到了自己瘫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的惨状。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刚到嘴边的强硬话语又咽了回去。他不能接受那样的结果,绝对不能!
“可是……这费用……”他的气势弱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张先生,”凯瑞医生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充满了蛊惑性的自信,“我们追求的,不是一次普通的手术,而是一个医学奇迹,是让您重新站起来,像正常人一样行走、奔跑的完美结果。这需要最好的团队、最顶尖的技术和最万全的准备。这些,都需要资金的支持。请您相信,我们现在投入的每一分钱,都是在为您未来的生活质量投资。一旦成功,您所获得的,远远超出金钱的价值。但是,这比费用也不便宜,你要做好准备,具体费用,一会我助理算一下告诉你……”
像正常人一样行走、奔跑……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张鹏程内心最深的渴望。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重新挺直腰板,站在那些看他笑话的人面前,看到了李芳后悔莫及的嘴脸。对,他必须成功!他不能倒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我明白了,凯瑞医生。”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请你们尽快,钱……钱我会想办法。”
从凯瑞医生办公室出来,张鹏程感到一阵虚脱。希望和绝望像两条毒蛇,交织缠绕着他的心脏。他需要钱,迫切需要!
回到病房,他像一头困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再次尝试联系张强和张月,电话通了,但响了好久才被接起。
“喂,爸?”张强的声音带着疏离,背景音有些嘈杂。
“小强!你怎么这么久不接电话?你和你妹妹最近怎么样?”张鹏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
“还行,挺忙的。爸,你在美国那边……治疗还顺利吗?”张强的问话听起来更像是例行公事。
“顺利什么!”张鹏程忍不住抱怨,“检查没完没了,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小强,爸这边资金有点周转不开,你那边……能不能先给爸打点过来应应急?等爸好了,加倍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强为难的声音传来:“爸,我就有点生活费,5000多,爸,你去问我妈借点?”
提到李芳,张鹏程的火气又上来了:“那个死女人!她把我拉黑了!我找不到她!”
“那……那我们也没办法啊。”张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诿,“我和小月那点钱,也就刚够自己生活。爸,您以前那么多朋友,能不能……”
“朋友?他妈的都是狗屁!”张鹏程粗暴地打断他,“行了行了,指望不上你们!”他愤愤地挂了电话。
没过几分钟,张月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带着哭腔:“爸!您怎么能那样跟哥哥说话?我们容易吗?您以前风光的时候,给过我们多少?现在出事了就来找我们?我们还是学生……”
女儿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张鹏程心上,他气得浑身发抖:“我逼你们?我是你爸!我养你们这么大,现在跟你们要点钱救命,就是逼你们了?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爸,您跟我们谈良心?”张月的声音尖利起来,“您当初为了那些女人风花雪月时,怎么对我和哥哥的?您多久没给过我们一分钱了……”
“你……你这个不孝女!”张鹏程气得眼前发黑,话都说不利索了。
“您自己想办法吧!我们没钱!”张月哭着喊了一句,狠狠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张鹏程呆立当场,浑身冰凉。儿女的指责和绝情,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颓然坐倒,双手捂住脸,一种众叛亲离的巨大悲凉和愤怒将他彻底淹没。
完了,这条路也断了。
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在病房里呆坐了一下午。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窗外是异国他乡的璀璨灯火,却无一盏为他而亮。饥饿感和财务告急的恐慌感同时袭来。
地板上,张鹏程蜷缩着身体,第一次,不是为钱,而是为那早已被他践踏在脚下的、名为“因果”的东西,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和……悔恨。
但,为时已晚。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第112章 欠费逃了
高级单人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粘稠地附着在空气里,挥之不去。张鹏程斜靠在床头,窗外是异国他乡湛蓝到近乎虚假的天空,几缕云丝懒散地挂着,与他内心的狂躁形成鲜明对比。他的腿,那两条曾经能踢碎木板、跑完马拉松的腿,此刻像两根失去生命的枯木,无力地搁在昂贵的医用床垫上,只有偶尔传来的、源自骨髓深处的刺痛提醒着他,它们还顽强地存在着,以一种折磨他的方式。
希望,曾经是有的。当国内顶尖的医生对他的情况摇头,暗示他“适应新生活”时,他把最后的目光投向了这片以尖端医疗闻名的国度。带着几乎掏空家底的积蓄和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他来了。然而,几个月过去,钱像流水般渗入这家装潢奢华的医院的无底洞,而他的情况,除了多了几十份看不懂的英文报告和一堆让他头晕眼花的药片名,并无本质的好转。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圈养的、待宰的牲口,唯一的贡献就是不断刷新的账单。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规律、轻柔,带着程式化的礼貌,像时钟报时一样准时。这声音每天都会响起几次,代表着检查、送药、或者——最让他心烦的——“心理关怀”。
张鹏程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一丝厌烦和不耐迅速掠过脸庞。他像一头笨拙的熊,用手臂支撑着身体,一点点从靠坐的姿态滑下,艰难地挪动身躯,让自己完全平躺下来,拉好被子,盖住那身蓝白相间、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囚犯的病号服。完成这一系列动作让他微微喘息,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刻意营造的、死气沉沉的顺从。
“进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门被无声地推开,慕思护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一身雪白的护士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带着职业性关切的蓝眼睛。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纸。
“张先生,您好。您今天感觉怎么样?”她的英语柔和悦耳,像广播里的标准音,但听在张鹏程耳里,却如同最刺耳的噪音。
伪装出的平静瞬间碎裂。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他猛地扭过头,盯着慕思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压抑了数月的愤怒、委屈、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宣泄口。中文,他最母语、最能表达激烈情绪的语言,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妈的,你眼瞎吗?没看老子都这样了,瘫在床上动都动不了,你还问我,今天好不好?好你个得儿啊好!天天问,天天问,问你妈个头!老子好不好,你们心里没点逼数?除了变着法儿要钱,你们还会干什么?!”
他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带着粗粝的质感和毫不掩饰的戾气。这些话,他早就想对着每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吼出来了。
慕思护士脸上的职业微笑僵硬了一瞬,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惊。她显然一个字也没听懂,但张鹏程那激动的语气、涨红的脸庞以及眼中毫不掩饰的敌意,已经构成了超越语言的冒犯。她微微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文件夹,像是持着一面小小的盾牌。
“Im sorry, I dont understand. could you please speak English?”(抱歉,我听不懂。您能说英语吗?)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礼貌,但那份柔和里已经掺入了戒备。
“听不懂?”张鹏程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听不懂就滚!给老子滚出去!”他改用英语吼道,虽然发音生硬,但那股决绝的驱逐意味,准确无误地传递了过去。
慕思护士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点职业性的关切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冷硬。“Sir, you are being uncooperative!”(先生,您这是不配合!)她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指责,“Im sorry, but we cannot municate properly like this.”(很抱歉,我们无法正常沟通。)
她走上前,不再试图进行任何安抚性的交流,直接将手中的文件夹放在了床头柜上,动作带着一丝刻意保持的、冷淡的稳重。
“this is the treatment plan we have formulated for you, along with a cost estimate for the subsequent phases, including therapy and rehabilitation.”(这是我们为您制定的治疗方案,以及后期治疗和康复的费用预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鹏程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清晰地报出一个数字,“the total cost is 2.5 million.”(总费用是两百五十万。)
单位是美元。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张鹏程的心口。两百五十万美金!这就是明抢,做梦去吧!
怒火瞬间被一种冰冷的恐慌取代,随即又转化为更深的愤怒。他一把抓过那个文件夹,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粗暴地翻动着那几页印制精美的纸张。上面的英文专业术语他大多不认识,但那些图表、流程,他看着却有种诡异的眼熟。
强化的神经靶向注射……定制物理疗法流程……新型生物电刺激模块……这几个被特意标出的项目名称,旁边配着简笔画般的示意图,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就在来此之前,不甘心的他通过国内的关系,联系了好几位神经受损领域的专家,其中一位老教授的话言犹在耳:“小张啊,你提到的这些所谓国外最新方案,我们这边其实都有研究和引进,效果嘛……因人而异,但绝对没有宣传的那么神奇。尤其是你这种情况,脊髓损伤的位置和程度……唉,核心还是在于持续的、科学的复健和神经本身的恢复潜力,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很多时候是锦上添花,很难雪中送炭,而且价格极其昂贵,性价比很低……”
当时他半信半疑,怀着一丝“也许国外技术更成熟、设备更先进”的侥幸来了。现在,看着这份所谓的“量身定制”方案,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哪里是什么希望?这分明是一份精心包装好的、瞄准他口袋里最后那点钱的屠宰计划!他们把他当成了什么?一个人傻钱多、病急乱投医的中国肥羊?
“this is your plan?!”(这就是你们的方案?!)他猛地将文件夹摔在床单上,纸张散落开来。他的英语变得异常流利,因为极致的愤怒冲破了语言的障碍,“Youre trying to cheat me out of my money! do you take me for an idiot?!”(你们想骗老子钱!当我白痴吗?!)
他伸手指着散落的纸张,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this kind of program, we have it in china! Its useless! A plete waste of time and money! Youre just dragging it out, milking me dry!”(这种方案,我们国内早就有了!根本没用!完全是浪费时间和金钱!你们就是在拖延,想把我的血汗钱榨干!)
慕思护士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和精准的指责弄得有些失措,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但长期的专业训练让她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她无法理解张鹏程为何如此笃定,只是固执地认为这是病人因绝望而产生的无理取闹。
“mr. Zhang, this plan was developed by our team of experts based on your specific condition. It represents the most advanced…”(张先生,这个方案是我们的专家团队根据您的具体情况制定的,它代表了最先进的…)她试图解释。
“Get out!”(出去!)张鹏程根本不听,他用尽全身力气咆哮着,指向门口的手指颤抖着,“I said get out! Now!”(我叫你滚!现在!立刻!)
慕思护士抿紧了嘴唇,蓝眼睛里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她无奈地摊了摊手,一个典型的表示“无法沟通”、“不可理喻”的西方式动作。
“Fine. As you wish.”(好吧。如您所愿。)她冷冷地说完,转身,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疏远的“哒哒”声,消失在门外,并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张鹏程粗重的喘息声。那摔在床上的方案,像几片巨大的、嘲讽的雪花,刺着他的眼睛。两百五十万……骗子……浪费时间……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碰撞,最后炸开,形成一片废墟般的清明。不能再待下去了!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能再等了!这里不是希望的彼岸,这是精心构筑的财务坟场!
一个念头,一个此前一直被压抑、觉得太过冒险的念头,此刻如同荒草般疯长起来——去日本!他记得清楚,当初咨询时,那位国内的老教授在否定诸多“新方案”后,曾不经意间提过一嘴,说日本在某些传统的、需要极致精细和耐心的神经修复手术以及后续的康复体系方面,有一些独到的、不那么激进但可能更扎实的思路,只是那边门槛也高,而且信息相对封闭。
当时他没太在意,毕竟美欧的医疗光环更耀眼。现在,走投无路之下,这成了黑暗中唯一一丝微弱的光。
行动!必须立刻行动!
他猛地坐起身,不顾因动作过猛而带来的眩晕感。他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因为激动和决绝而有些发抖,但操作却异常迅捷。解锁,打开航空公司的App,选择航班搜索。目的地:东京。时间:最近的可能航班。今晚?太好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迅速选择、填写信息、支付……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机票确认的短信弹出来那一刻,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尽管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他摆脱了这个该死的、吸血的牢笼。
接下来是 logistics。他一个人,拖着这双不中用的腿,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离开医院,更别说去机场。他迅速在手机里找到一个本地家政服务的App,那是他刚来时为了应付日常生活而下载的。他预订了一个“钟点工兼护送服务”,要求是两个小时内,需要一名有力气的护工,协助他前往机场,费用加倍。
做完这一切,他掀开被子,开始艰难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随身衣物,一些必要的证件和银行卡,还有那台存满了病历扫描件和翻译件的笔记本电脑。他把它们一股脑地塞进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里,动作快得近乎粗暴。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他的手机响了,是钟点工到了楼下。张鹏程最后扫视了一眼这个住了几个月的病房,昂贵的医疗设备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毫不犹豫地操控着轮椅,向门口滑去。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正是午间交接班相对松懈的时候。他按照手机指引,沿着无障碍通道,来到了医院的一个侧门。那里,一个穿着朴素工装、身材健硕的中年男人正等在一辆普通的轿车旁,看来就是App派来的护工了。
没有过多交流,张鹏程用简单的英语加上手势,示意对方帮助自己上车,并将轮椅折叠放入后备箱。护工沉默而有力,熟练地完成了这一切。车子平稳地启动,驶离了医院华丽的大门,汇入街道的车流。
当医院那标志性的尖顶建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时,张鹏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一种混合着逃离的虚脱和新征程的忐忑的情绪,在他心中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医院VIp病房区的护士站,气氛却逐渐变得焦灼。
“慕思,302房的张先生,你下午见过吗?他好像不在房间。”一个轮班护士路过302房时,发现房门虚掩,里面空无一人,便顺口问道。
慕思正准备下班,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我中午去给他送方案的时候他还在,情绪……很不好。”
“情绪不好?”护士长听到了关键词,走了过来,眉头微蹙,“有多不好?”
慕思回想起中午那不愉快的经历,斟酌着用词:“他非常激动,拒绝沟通,用中文大声嚷嚷,还让我……滚出去。他对治疗方案和费用表示了极大的……不满。”她省略了那些她听不懂但感觉极具侮辱性的中文词汇。
第113章 希望
飞机在成田机场平稳降落时,东京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之中。潮湿的空气带着海腥味和都市特有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与张鹏程刚刚离开的那个干燥、阳光充沛的美国西海岸城市截然不同。这种陌生感让他心头略微一紧,但随即又被一种“主动选择”的决绝所取代。
他事先通过一家国际旅行社,预定了一家以接待外国患者、提供翻译服务闻名的医疗中介。流程熟练得令人心酸——就像他当初满怀希望地踏上美国土地时一样。一辆专车将他从机场直接接到了位于东京都内某区的一家中等规模的专科医院。医院的外观不像美国那家那般奢华张扬,显得更为内敛、洁净,甚至带着一种日式特有的拘谨和秩序感。
接待他的是一位穿着得体西装、自称田中先生的医疗协调员,能说一口流利但带着明显口音的中文。田中的态度礼貌而周到,但那种周到里透着一种程式化的距离感,仿佛每一句问候、每一个微笑都是经过严格培训后的标准输出。
“张先生,一路辛苦了。您的病历我们已经初步查阅,本院着名的骨科与神经外科专家,山本博士,正在等您。请随我来。”
张鹏程被轮椅推着,穿过安静得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走廊。护士们脚步轻盈,低声细语,与美国医院里那种带着职业性热情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的安静,反而让他心里生出一种不确定的忐忑。
山本博士的诊室同样简洁,只有必要的医疗设备和一张巨大的灯箱。山本博士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清癯的老者,戴着金丝边眼镜,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他通过田中翻译,进行了极其详细的问诊,又亲自上手做了细致的体格检查,手指在他萎缩的腿部肌肉和关键神经节点上按压、叩击,不时用日语和身边的助手低声交流几句,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比在美国那次仓促的、更多依赖仪器报告的初诊要漫长和深入得多。张鹏程的心,随着检查的深入,一点点被吊了起来。他甚至产生了一丝荒谬的期待:也许,这里真的会有不一样的办法?也许,东方式的细致和耐心,能创造奇迹?
检查终于结束。山本博士坐回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张鹏程脸上。田中翻译清了清嗓子,准备转述医生的话。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先生,”田中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传达着山本博士的判断,“根据我们的检查和评估,您的情况确实非常复杂。陈旧性的脊髓损伤合并了周围神经的粘连和部分骨痂的异常增生,这严重压迫和影响了神经通路的潜在恢复可能。”
张鹏程的心沉了下去,这套说辞的开头,他似乎在哪儿听过。
山本博士用日语说了几句,语调依然平稳。田中继续翻译:“山本博士认为,目前对于您这种情况,最直接、也可能是唯一有机会改善现状的干预手段,是进行手术。”
“手术?”张鹏程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什么样的手术?成功率多少?”
田中与山本博士低声交流后,转向张鹏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抱歉的、职业化的表情:“手术方案是,将您之前骨折愈合不良、并对神经造成压迫的部位,进行……打断,重新接骨。同时进行神经松解术。目的是解除物理压迫,为神经功能的潜在恢复创造一个相对清晰的环境。”
“打断……重新接骨?”张鹏程重复着这几个字,感觉一股寒气从脊椎尾椎直窜上来。这听起来就像木匠活儿,做坏了,拆了重来!野蛮!而且……
“那么,成功率呢?术后,我的腿,恢复行走的概率有多大?”他紧紧盯着田中,仿佛想从他脸上读出被语言过滤掉的真相。
田中翻译了问题,山本博士的回答很谨慎,也很冗长。田中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道:“山本博士说,手术本身的技术成功率很高,我们可以做到精确的复位和固定。但是……”
这个“但是”让张鹏程的心彻底落入了冰窖。
“但是,神经功能的恢复,是一个世界性难题。手术只是清除了障碍,并不能保证神经信号一定能够重新连接和传导。尤其是您的损伤时间已经比较长,神经本身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萎缩和变性。所以,后期能否恢复,恢复到什么程度,暂时不好说。这需要漫长且艰苦的康复训练,并且存在很大的个体差异。”
暂时不好说。个体差异。
多么熟悉的词汇!简直和他当初咨询国内专家,以及后来在美国听到的、关于那些“先进方案”的潜台词一模一样!只不过,美国人用花里胡哨的科技名词包装“不确定性”,而日本人,则用看似坦诚、实则同样空洞的“个体差异”来概括。
希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愤怒的火焰再次开始在他胸中阴燃。
就在这时,田中恰到好处地补充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击:“另外,张先生,这个手术非常复杂,涉及神经和骨骼的精细操作,由山本博士亲自主刀的话,费用……确实不便宜。初步预估,手术费、住院费、以及前期的基础康复费用,大概在八百到一千万日元左右(约合40到50万人民币)。这还不包括后续可能需要的、长期的专项康复费用。”
他看着张鹏程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语气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您……需要考虑一下吗?”
“考虑?”张鹏程低低地重复了一句,然后,他笑了。那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失望、自嘲和彻底看透的冷笑。嘴角扭曲地向上扯着,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有冰冷的讥讽。
“呵呵……哈哈哈……”笑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山本博士都微微皱了下眉头。
考虑?考虑什么?考虑是留在这里,像一头待宰的猪羊,被他们用另一种方式——一种看似更“实在”、更“传统”的手术方式——再宰上一刀吗?五十万人民币,或许比美国那两百五十万美金看起来“便宜”很多,但换来的是什么?一句“暂时不好说”!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天下乌鸦一般黑!从东到西,从美利坚到日本,这些所谓的顶尖医疗,扒开那层华丽或者严谨的外衣,里面装着的,都是同一个东西——生意!他们利用病人的绝望,开出各种价格不菲的“可能性”,而最终的结果,却轻飘飘地用“个体差异”、“暂时不好说”来推卸得一干二净!
想骗他的钱?没门!
他猛地收住笑声,脸上的肌肉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抽搐。他看也没看山本博士,直接对田中,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
“不用考虑了。”
田中似乎有些意外:“张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鹏程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不、做、了!”
他操控轮椅,利落地转向门口,动作快得让田中都愣了一下。
“张先生,您……”田中还想说什么。
“订机票,回国!”张鹏程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轮椅已经滑出了诊室的门。
第五章:归途中的坚硬外壳与微弱星火
回酒店的出租车上,张鹏程一言不发。窗外的东京,高楼林立,霓虹初上,繁华而有序,但这一切在他眼中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冰冷的线条和灰暗的基调。他迅速用手机App预订了最近一班飞回中国的机票,就在明天上午。动作麻利,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多待一秒钟都是浪费。
回到那个狭窄但设施齐全的商务酒店房间,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灯饰。愤怒像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荒漠。他感觉自己像个笑话,像个被人踢来踢去的皮球,满怀希望地跨越重洋,最终得到的却只是两次价格高昂的、关于“不确定性”的宣判。
“妈的,都是骗子!一群吸血鬼!”他低声咒骂着,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反而让他有种扭曲的清醒。
他想起在国内时,那些劝他“保守治疗”、“安心复健”的医生的话,当时觉得是敷衍,是放弃,现在回想起来,却似乎成了最实在、最不带商业目的的忠告。至少,他们没想方设法从他口袋里掏走最后一分钱。
“想骗老子的钱?没门!”这句话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像一层坚硬的外壳,包裹住他内心深处的无助和恐慌。他宁愿把这钱扔水里听个响,也绝不再送给这些打着科学旗号的劫匪!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几乎快要被他遗忘的群聊——“生命不息折腾不止”,里面都是他早年创业时认识的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
发消息的是一个外号叫“老猫”的人,以前倒腾过医疗器械,路子很野。老猫@了他:“@鹏程万里 老张,听说你最近满世界找医生看腿?咋样了?”
若是平时,张鹏程根本懒得理会这种打听。但此刻,在极度的失望和愤懑中,他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倾诉欲。他手指飞动,带着怨气将美国和日本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最后加上一句:“全他妈是坑!老子认栽了,明天就回国!以后谁再跟老子提国外医疗,我跟谁急!”
消息发出去,群里短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猫私聊了他。
“老张,消消气。你这情况,我好像听人提起过一嘴。”
张鹏程皱了皱眉,没回复,心里嗤笑,估计又是来推销什么偏方神药的。
老猫继续发来消息:“不是推销啊,你别多想。就是我以前跑南方那边,认识一个老家伙,挺怪的一个人,在桂黔交界那片的大山里,据说是个苗医,也不挂牌,就靠口口相传。以前有个老板,工地摔瘫了,大医院都说没戏,后来不知怎么找到他,鼓捣了小半年,据说能挂着拐杖慢慢走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传得神乎其神的。”
苗医?大山里?张鹏程第一反应就是荒谬。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山野郎中的传说?比美国和日本的“科学”听起来还不靠谱。
他手指一动,就想回一句“滚蛋”。
但老猫紧接着发来的一段话,却让他准备按下去的手指顿住了。
“我知道你不信。我开始也不信。但那个老板我后来偶然见过一次,瘸是还瘸,但确实能走,气色也不错。关键是,我听说那老苗医有点邪乎,他不保证能治好,甚至一开始会劝人走。他只看他觉得‘有缘’或者‘有救’的人,而且收费看心情,有时候象征性收点山货就行,有时候开口也挺狠。最主要的是,他好像不用西医那套,也不用什么高大上的仪器,就靠一些祖传的手法和山里的草药……你说玄乎吧?”
不用西医那套?不收天价费用?甚至劝人走?
这些关键词,与他刚刚经历的一切形成了诡异的反差。在美国和日本,他感受到的是迫不及待的“方案推销”和明码标价的天文数字。而老猫口中这个虚无缥缈的苗医,却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近乎愚蠢的“清高”。
万一是真的呢?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尽管理智告诉他,这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又一个骗局,甚至可能比美国和日本的更低级。但那种“不同”,那种悖于常理的行事风格,像黑暗中一点微弱的星火,对于已经身处绝境、漆黑一片的他来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回去之后……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自嘲地摇摇头,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张鹏程啊张鹏程,你真是病急乱投医,越活越回去了。那种地方,怕是骗得你裤衩都不剩!”
他定了定神,不再理会老猫后续发来的、关于具体地点(只是一个模糊的多名)和如何联系(需要找当地熟人引荐)的信息。他强迫自己忘记这个插曲,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迎接回国的航班。
第二天,在东京飞往中国上海的航班上,张鹏程看着舷窗外逐渐清晰的、熟悉的海岸线,心中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打定了主意,回国后,就找一家靠谱的康复中心,老老实实做复健,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再也不去折腾这些虚无缥缈的希望了。
那些传说中的苗医,山野高人,就让他们永远留在传说里吧。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然而,老猫那句“他不用西医那套……就靠一些祖传的手法和山里的草药”,却像一颗顽强的种子,在他心田那片坚硬的、被失望冻结的土壤深处,悄无声息地埋了下去。
第114章 中奖了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张鹏程望着舷窗外灰蒙蒙的天,鼻腔里涌入熟悉又陌生的空气,带着点尾气和尘土的味道。他扯了扯皱巴巴的衬衫,把行李箱拉杆压得咯吱响,心里那点最后残存的不甘,终于像被戳破的气球,彻底瘪了下去。
“哎!还是夹着尾巴回来了。”他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颓丧。
出海关时,他故意低着头,生怕碰到哪个认识的人。以前在家那群酒肉朋友面前,他总吹嘘自己混得多风生水起,如今这副模样,撞见了怕是要被笑掉大牙。
坐上去往城市的大巴,一路颠簸,窗外的景象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张鹏程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邻座的大妈看他一脸愁容,忍不住搭话:“你这是从哪儿回来啊?看着不太高兴呢。”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从外面回来,没啥,就是累了。”
“外面再好,哪有家里舒坦。”大妈叹着气,“我儿子也在外面,一年到头不着家,挣那点钱不够来回折腾的,还不如在家安安分分找个活儿。”
张鹏程没接话,把头扭向窗外。是啊,折腾了半天,啥也没捞着,还不如……哎,算了,就当自己出去度假了。
回到家,幸亏家里没人 不然他老脸不知道放哪里,激动的去,灰溜溜的回来了。妈的,老天都在捉弄他,洗澡,衣服丢进洗衣机,那都没家里舒服,一路的疲惫,回卧室睡觉。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早了,家里找了一圈啥都没,看来两个孩子最近就没回家,不知道在学校,还是在他妈那里?真是不孝顺,也不知道打电话问问他,都是白眼狼。
“我回来了,你来我家推我出门去吃饭!”
“张先生,不好意思,我又找了一家,您这我去不了了!”
挂断电话,“妈的,人倒霉,遇事不顺!”网上下单跑腿。
一会一个小伙敲门,他去开门“你推我去门口吃饭,这是给你的小费”他递给100元。
“好的,先生”
张鹏程坐进轮椅,小伙子推他出去。
轮椅碾过小区门口的碎石路,发出轻微的颠簸声。张鹏程靠在椅背上,望着仙鹤楼那块褪色的招牌,心里头五味杂陈。以前他总嫌这馆子档次低,如今却觉得门口那锅冒着热气的豆浆,香得能勾出肚子里的馋虫。
把轮椅停在店门口,伸手想扶他,被他摆手拦住:“不用,我自己来。”他抓着扶手,费力地挪到靠窗的桌子旁。
“老板,来套煎饼果子,加双蛋加肠,再来碗豆腐脑,多放辣。”他嗓门依旧洪亮,只是底气里透着点虚。小伙站在旁边,显得有些局促。
张鹏程瞥了他一眼:“杵着干啥?坐啊。”
“不了先生,我站着就行。”小伙搓着手,“我叫晨曦,您有啥吩咐随时喊我。”
“晨曦?”张鹏程舀了勺豆腐脑,辣油呛得他咳了两声,“名字倒挺好听。多大了?”
“二十一,刚从老家来城里。”晨曦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这跑腿的活儿才干了三天。”
“不容易。”张鹏程没再多问,埋头吃起来。煎饼果子的脆香混着豆腐脑的滑嫩,熨帖了他一路的疲惫,也勾起了点往事——以前在工地上,弟兄们总凑钱买这一口当早饭,那时他还是个能扛着水泥袋跑三层楼的壮汉,哪想得到有朝一日要坐轮椅讨生活。
吃到一半,他把盘子往晨曦那边推了推:“喏,这些你吃了。”盘子里还剩小半套煎饼,俩茶叶蛋,是他故意多要的。
晨曦愣了愣:“这……不太好吧?”
“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张鹏程瞪眼,语气里带着以前当小工头的派头,“我这人吃东西不爱剩,扔了可惜。”
晨曦犹豫着拿起煎饼,小口咬着:“那……谢谢先生。”他确实饿了,早上为了赶单,就啃了半块干面包,此刻这带着芝麻香的煎饼,竟吃得他眼眶有点热。
俩人没再多说,一个慢悠悠喝着豆浆,一个快速扒拉着吃食。窗外的太阳慢慢爬上来,把晨光洒在桌子上,映得张鹏程那只打着石膏的脚踝,泛出点苍白的光。
出了仙鹤楼,张鹏程看着斜对面那家彩票店,玻璃门上贴着“恭喜中出二等奖”的红纸条,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心里一动,忽然想起昨晚梦里的号码。不妨试试。
“推我进去。”他拍了拍晨曦的胳膊。
彩票店老板是个胖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推门声惊醒,抬头看见轮椅,眼神里闪过点惊讶:“买彩票?”
那笔写出号码“买10注。”
老板慢悠悠地打票,“不多选几注?我这儿有老主顾,专挑生日号,中过好几次小奖呢。”
“不用。”张鹏程接过彩票,随手塞进裤兜,纸角硌得大腿有点痒,“天意,该是我的跑不了。不是我的强求不来……”
老板嗤笑一声,没再接话。晨曦推着轮椅往外走,忍不住问:“先生,您常买彩票啊?”
“以前不买,今儿个图个乐。”张鹏程摸了摸裤兜,那几张薄薄的纸片像羽毛似的,没一点分量,“中了更好,不中就当给国家捐钱了。”
回到家,张鹏程让晨曦把轮椅停在客厅中央,自己挪到沙发上。
“这是一百块,辛苦费。”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票子,又多拿了二十,“打车回去吧,别坐公交了。”今天他心情好,格外大方。
晨曦眼睛亮了亮,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平台已经结算过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张鹏程把钱塞进他手里,“以后说不定还找你。”
晨曦攥着钱,连声道谢,出门时还特意帮他带了袋垃圾。门关上的瞬间,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傍晚吃着外卖,电视里在播新闻,他随手调到彩票频道,正赶上摇奖直播。红球一个个滚出来,他吃着饭漫不经心地看着,直到第三个数字出来,忽然顿住了。
“8?”他皱了皱眉,摸出裤兜里的彩票,展开时手一抖,叉子“当啷”掉在地上。
他把彩票摊在茶几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8、15、22、29、31、33,红球全中。他心脏“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指尖划过篮球那一栏,7!
“中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飘,“这……这是中了多少?”
他抓起手机,手指哆嗦着查开奖信息,屏幕上“一等奖,税前5000万”的字样刺得他眼睛生疼。5000万!扣完税还有4000万!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忘了自己腿不好,却感觉不到疼,只顾着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中了!我张鹏程中了!”他趴在地上,抓起彩票亲了又亲,纸角都被口水浸湿了,“老天爷!你总算长眼了!”
“东山再起!老子又站起来了!”他对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自己吼道,镜子里的人咧嘴笑着,露出两排黄牙,却亮得惊人。
他想起晨曦,连忙翻出订单记录,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晨曦的声音带着点喘:“先生,您还有事吗?”
“晨曦!是我!”张鹏程的声音激动得发颤,“你明天来我家,我有事要外出,你帮我……”
“好的,知道了!”
挂了电话,张鹏程开始翻箱倒柜。找了一套运动服,墨镜,口罩……明天就穿这身去……
“张鹏程,你他娘的,又活过来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的激动、嘚瑟,还有那股憋了太久的扬眉吐气,像烧开的水似的,在胸腔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怎么也挡不住。
第115章 兑奖
打扮好,让晨曦送他去兑奖中心这“你在楼下等我,我上楼咨询点事”
晨曦本想送他上去,看来是自己多余了,他在人家估计不方便。自己去牛肉拉面馆吃饭,等着张鹏程给他打电话。
兑完奖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张鹏程不满自己捐2万已经够多了,那些工作人员还想让他为福利事业做贡献,做个屁,他穷的时候,他们怎么没有给他做点贡献,献个爱心。还想把他当傻子做梦!
卡里实实在在的三千九百九十八万,让他走起路来都觉得脚下生风,连那条瘸腿似乎都没那么疼了。
他站在街边,掏出手机,给晨曦发了条信息:“明天早上八点,老地方等我,送我去市医院。”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微信转账——200元。看着“转账已被接收”的提示,他满意地收起手机。有钱真好,办事都利索。这腿,必须得治,还得找最好的医生治!
现在,他要去消费,要去把过去几个月丢掉的体面,一件一件地买回来。
他首先迈进了一家金店。柜台里的销售小姐看着他略显寒酸的旧外套和不太利索的腿脚,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还是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先生,想看点什么?”
张鹏程没理会那目光,手指直接点向玻璃柜台下最粗的那条黄金项链,又指了指旁边一个沉甸甸的实心金镯子。“这个,还有这个,拿出来看看。”
销售小姐愣了一下,依言取出。那项链掂在手里,分量十足,正是被戏称为“拴狗链”的款式。
“就它们了,开票。”张鹏程二话不说,直接掏出那张新办的、余额惊人的银行卡。
刷完卡,戴上金链子,套上金镯子,冰凉的金属贴皮肤,却奇异地带来一种火热的踏实感。他对着镜子照了照,金光闪闪,俗气?他不在乎!这哪里是金子,这分明就是他东山再起的底气,是砸向那些势利眼目光最直接的硬通货!
接着,他走进一家高档男装店,从前对他爱搭不理的店员,今天在他踏入门槛的瞬间就堆满了笑容。他随手点了几件看起来低调但质感极佳的休闲装和一双锃亮的新皮鞋,试都懒得试,直接按尺码打包。换上其中一套新行头,把旧衣服扔进垃圾桶,再蹬上新皮鞋,整个人焕然一新。
再次站到商场的玻璃幕墙前,映照出的已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脖颈间粗壮的金链子闪耀着夺目的光芒,手腕上的金镯子沉甸甸地宣示着财力,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装,脚上的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虽然走起路来仍有些微跛,但那派头,那由内而外散发的“不差钱”的气息,妥妥是一位成功的“人士”。
“哼,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张鹏程心里冷哼一声,想象着那些曾经嘲笑他、躲着他的人如今见到他这副模样的表情,一股快意油然而生。
与此同时,商场的另一头,刘明达正陪着妻子林琳从一家奢侈品店走出来,他手里提着几个印着巨大Logo的购物袋,脸上却带着些许不耐烦。
林琳的目光却被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身影吸引了。那个男人,走路的姿势有点跛,侧脸看着好眼熟……尤其是那身价格不菲的新衣服和那条晃眼的金项链……
“哎,明达,你看前面那个人,”林琳忍不住拉了拉丈夫的胳膊,压低声音,“好像是我那个同学张强的爸爸,张鹏程。”
刘明达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没好气地说:“哪个张鹏程?跟你有什么关系?”
“就是几个月前破产那个!听说挺惨的……”林琳兀自疑惑地打量着张鹏程的背影,“可你看他今天这身……那衣服是xx品牌的,起码好几万,还有那金链子……”
刘明达见妻子目光一直黏在一个陌生“老男人”身上,还评头论足,心里顿时冒起一股无名火,猛地停下脚步,甩开林琳的手,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看上那老瘸子了?盯着都走不动道了是吧?”
林琳被丈夫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挽住他的胳膊解释:“你胡说什么呀!我就是好奇嘛,他之前明明那么落魄,怎么突然……”
“他有没钱,穿什么,关你屁事!”刘明达打断她,醋意混着怒气,语气越发冲,“怎么?看见以前认识的破产户现在好像又抖起来了,心痒了?后悔嫁给我了?我是没给呢吃?还是没给你穿……”
“刘明达!你讲不讲理!”林琳也有些恼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至于这么小心眼吗?”
“我小心眼?我陪着你逛了半天,你倒好,心思全放别的男人身上了!”刘明达梗着脖子,脸色难看。
“你……”林琳气得跺脚,但看着周围投来的目光,又强压下火气。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这男人吃起醋来不分青红皂白,只好放软了声音,抱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好啦好啦,是我不好,我不该看别人。乖,别生气了,我们不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去吃饭好不好?我知道新开了一家日料,味道很不错哦。”
她卖力地哄着,脸上堆起温柔甜美的笑容,试图化解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刘明达看着妻子讨好的模样,心里的气稍微顺了点,但面子上一时还下不来,依旧板着脸,哼了一声:“没心情吃了!”
“别嘛,老公~”林琳拖长了语调,声音嗲得能滴出水来,“我都饿了,你忍心让你老婆饿肚子吗?走嘛走嘛,吃完饭我们去看电影,你上次不是说想看那部科幻大片吗?我陪你去看……”
她一边软语央求,一边半推半拉地拖着刘明达往电梯口走。刘明达虽然还绷着脸,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移动了,只是嘴里还硬撑着嘟囔:“……就会来这套。”
张鹏程对身后这场因他而起的小小风波毫无察觉。他享受着新皮鞋踩在光洁地板上发出的清脆声响,享受着周围人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那里面有惊讶,有羡慕,或许还有之前金店店员那般被打脸后的尴尬。他径直走向商场出口,心里盘算着:治腿,然后呢?是不是该考虑做点新的投资?那对白眼狼母子,就让他们守着李芳那点钱过去吧!他的好日子,这才刚刚开始呢。
第116章 怀孕了
林琳知道这男人心里还有气,在他身边就不能提任何男人,没办法只好拿出杀手锏。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拉住刘明达的胳膊,让他停下脚步。
“明达,别生气了嘛,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刘明达正低头刷着手机,闻言头也没抬,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说。”
商场里人来人往,喧闹声仿佛成了他们之间沉默的背景音。林琳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分享秘密的激动。她咬了咬下唇,从随身的名牌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你看这个。”她将纸递到刘明达面前,声音微微发颤。
刘明达这才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略带不耐地接过那张纸,随口问道:“什么东西?”他漫不经心地展开——是一张医院的诊断证明。当他的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时,手指猛地顿住了,手机差点滑落。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琳,又猛地低头,将那张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
“这……这是……?”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刚才的醋意和怒气瞬间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冲得无影无踪。
诊断证明上清晰地写着:早孕,约6周。
林琳看着他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从惊愕到茫然,再到一丝隐约的狂喜,她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但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嗯。”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我们……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刘明达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引得旁边路过的人侧目,但他浑然不觉。他一把抓住林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但他眼神里的急切和关切是如此真实,“你什么时候去的医院?怎么不让我陪你去?!”他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和后知后觉的懊恼。他想起刚才自己还在为一点小事跟她置气,想起她这几天似乎确实有些嗜睡、胃口不佳。
林琳被他摇得有些晕,心里却泛起一丝甜意。她握住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轻声解释道:“我……我也是最近才怀疑的。月经迟了好久,而且总是觉得累,想吐。昨天早上偷偷用验孕棒测了,是两条线……但我怕,万一是炸胡,空欢喜一场,让你白高兴一场怎么办?所以今天上午,就自己先去附近医院检查了一下,想等确定了再告诉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做错事的心虚:“拿到结果,我本来想第一时间跟你说的,可是……可是刚才看你那么生气,我就没敢马上拿出来……”她说着,委屈地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刘明达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愧疚,五味杂陈。他松开她的肩膀,转而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傻瓜!”他低声斥责,但语气里充满了怜惜,“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一个人去扛?就算是万一,是假的,我也应该陪着你啊!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去医院……多让人担心?”他想起她刚才在商场里可能还忍着孕吐的不适,自己却还在为莫须有的事情吃醋发脾气,恨不得时间能倒流。
林琳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明显加快的心跳,听着他话语里的心疼和懊悔,之前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对不起嘛,老公,下次不会了。我……我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这惊喜也太大了……”刘明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吐出来。他松开她一些,双手捧起她的脸,指腹轻柔地擦过她微红的眼角,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即将为人父的温柔,“还难受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刚才是不是站累了?我们赶紧找个地方坐下休息!”
他瞬间进入了准爸爸的角色,开始絮絮叨叨地关心起来,之前的酷坛子彻底被打翻,扔到了九霄云外。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怀着他孩子的小女人,以及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诊断书。
“还好,就是有点饿,也有点累了。”林琳老实回答,依赖地靠着他。
“饿了一定要马上吃,不能饿着!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吃饭,不,先找个地方让你坐下歇会儿!”刘明达立刻紧张起来,一手紧紧搂着林琳,另一只手提起所有购物袋,仿佛它们毫无重量。他环顾四周,寻找最近的休息区或咖啡厅,脚步都放轻缓了许多,生怕颠簸到身边的人。
“你想吃什么?日料?不行不行,生冷的海鲜孕妇好像要少吃……那家中餐厅?还是喝点热汤暖暖胃?”他一边走一边征求林琳的意见,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无比耐心和体贴。
林琳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破涕为笑:“都行,听你的。”
“好,那我们去喝汤,营养又好消化。”刘明达果断决定,接着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带着一丝后怕和坚决,“还有,从现在开始,产检我必须次次到场,一次都不能落下!听到没有?再也不准一个人偷偷跑去医院了!”
“知道啦,管家公。”林琳笑着应承,心里被幸福和暖意填得满满的。她知道,这个孩子的到来,不仅仅是一个新生命的孕育,更是他们这个小家庭一个全新的开始。而那个引起小风波的前同学父亲张鹏程,此刻早已被她抛到了脑后,与这份即将到来的巨大喜悦相比,那点微不足道的好奇心,实在不值一提了。
第117章 休学
刘明达点的几个清淡菜肴陆续上桌,热气袅袅,他却没什么心思动筷,目光始终盯着林琳身上,仿佛她是个一碰就碎的琉璃盏。
“琳琳,”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到她碗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现在情况特殊,上学的事……我看,要不就先办休学吧?学校人多眼杂,上下课挤来挤去,万一有个磕碰……”
林琳心里咯噔一下,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好不容易熬到快毕业,眼看就能拿到学位证,在这个节骨眼上休学,她实在不甘心。她连忙放下筷子,伸手抓住刘明达的手臂,轻轻摇晃,声音放得又软又糯:
“老公~不会有什么影响的啦!我们专业课都快结束了,现在主要是准备毕业论文和答辩,不用天天去学校挤的。我保证,一定会非常非常小心的!绝对不往人多的地方去,走路都看脚下,好不好嘛?”她眨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既乖巧又可怜,“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给你那个在教务处工作的同学打个招呼,让他平时多关照我一下,行不行?这样你总能放心了吧?”
“打个招呼有什么用?他能时时刻刻跟在你身边吗?”刘明达眉头紧锁,显然对她的保证并不买账,“学校那种地方,意外太多了,楼梯、走廊、食堂……哪个地方都不能绝对安全。你要听我的,身体最重要,学业暂时放一放没关系。等生完孩子,孩子大一点,你想继续读书或者做别的,我都支持你,好不好?”
他试图用缓兵之计,语气放缓,带着哄劝的意味。
林琳一听更急了,“可是……可是我马上就要毕业了!我都算好了时间,预产期大概在年底,那时候我们早就答辩完了,正好是寒假和产假连在一起,一点都不耽误的!”她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充分且合理,“如果现在休学,等于推迟一年毕业,到时候带着小宝宝再回学校,反而更麻烦呀。老公,你就让我读完嘛,就最后这小半年了,我求求你了……”
她说着,眼圈微微发红,不是装的,是真有些委屈和着急。她知道刘明达是关心则乱,但她也有自己的坚持和规划。
刘明达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一阵烦躁,却又舍不得对她发火。他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我不是不让你读,我是担心你和孩子。你说得轻巧,不耽误,可怀孕本身就很辛苦,后面肚子大了,行动不便,还要操心论文答辩,你怎么吃得消?”
“我能吃苦的!”林琳立刻表态,抓住他话里的松动乘胜追击,“而且医生也说了,适当的活动和脑力劳动对孕妇有好处的,只要注意休息就行。我保证,累了就休息,绝不逞强!老公,你就相信我这一次嘛,这是我人生很重要的一个阶段,我不想留下遗憾。”
她凝视着刘明达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决心:“我知道你心疼我,心疼宝宝。我跟你一样爱他\/她,我怎么会拿宝宝的安全冒险呢?我一定会把自己和宝宝放在第一位的。你就答应我,好不好?”
刘明达沉默了。他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对学业的看重。她不是那种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富家女,有自己的主见和追求,这也是他欣赏她的地方之一。他烦躁地扒了扒头发,内心激烈斗争着。理智上,他觉得让她安心在家养胎是最好的选择;情感上,他又不忍心看她失望难过,剥夺她即将到手的成果。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终究是妥协了,但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严肃,“上学可以,但我们得约法三章。”
林琳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点头如捣蒜:“你说!我都答应!”
“第一,”刘明达竖起一根手指,“每天让我司机接送,不准自己坐公交地铁,也不准打车。”
“没问题!”林琳一口答应。
“第二,”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在学校有任何不舒服,哪怕只是一点点,必须立刻给我打电话,马上回家休息,不准硬撑。论文什么的,量力而行,不准熬夜。”
“保证做到!”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眼神锐利,“最后这几个月,除了必要的去学校,其他时间尽量在家休息,那些逛街、聚会之类的活动,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的,必须有我陪着。”
“都听你的!”林琳满口应承,脸上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主动给他夹菜,“老公你最好了!快吃饭吧,菜要凉了。”
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刘明达心里的担忧虽然没完全散去,但也稍微安定了一些。他拿起筷子,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你呀……就知道给我出难题。快吃吧,多吃点,现在可是两个人了。”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得尽快联系那个在教务处的同学,还得给林琳的导师打个招呼,再暗中安排个人在学校稍微留意一下她的情况……总之,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这个孩子,对他们来说,意义太重大了。
第118章 瞌睡
这几日,林琳总觉得胃口恹恹的,面对平日里喜欢的食物也提不起兴趣,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看什么都觉得油腻。她知道这是为什么,毕竟,身体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小生命。除了胃口,更让她招架不住的是那排山倒海般的困意,瞌睡多得像是永远也睡不完。
课堂上,教授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嗡嗡作响,却一个字也钻不进她的脑子。她的眼皮如同灌了铅,不住地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磕在桌面上。她强打着精神,用力掐了自己的虎口一下,短暂的刺痛让她清醒了半分,但很快,那倦意又如同潮水般漫了上来。
坐在她旁边的张月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凑过来,小声问道:“林琳,你晚上熬夜了?怎么这么没精打采的,跟丢了魂似的。”
林琳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怀孕这件事,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她不想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身边的同学。她迅速在脸上堆起一个略显疲惫又无所谓的笑容,掩饰着内心的慌乱,回答道:“没什么,就是昨晚赶论文睡晚了……数据总也对不上,折腾到后半夜。等下课回家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证明她话语的真实性,一个巨大的、无法抑制的哈欠不受控制地冲了出来,让她瞬间眼眶湿润。她心里暗自懊恼,这个哈欠来得太不是时候,却又无可奈何。她下意识地轻轻抚了一下依旧平坦的小腹,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掠过心头——是无奈,是茫然,或许还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温柔。的忧虑所覆盖。
“这样呀!”张月应了一声,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她的目光在林琳脸上逡巡了片刻。前几天,她分明看见林琳和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在校园附近并肩溜达,两人姿态虽不亲密,但那种氛围总让人觉得不寻常。那男人穿着讲究,气质沉稳,不像是在校的学生。当时她就觉得奇怪,林琳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一个人?此刻,看着林琳明显憔悴却又强撑的样子,以及那刻意回避的眼神,张月心里的疑团更大了。她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既然林琳不想说,那她就不八卦了,免得自讨没趣。林琳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平时看着温和,真要触及她的敏感点,翻脸跟翻书一样快。
“是啊,期末了,论文真是要命。”林琳顺着话头往下说,试图让谎言更圆满些,心里却七上八下的,生怕张月看出什么端倪。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只能微微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避开张月探究的视线。她心里嘀咕着:“她是不是看出什么了?刚才那个哈欠太刻意了吗?还是我最近胖得太明显?” 这些念头像一群嗡嗡叫的蜜蜂,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坐立难安。
讲台上,教授终于宣布了下课。林琳如同听到了特赦令,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书本笔袋,速度快得惊人。她现在只想立刻逃离教室,逃离任何可能探究的目光,回到那个能让她稍微喘息的空间。
“林琳,等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热情。
林琳抬头,心里叫苦不迭,是王青。王青和她关系不错,平时经常一起吃饭自习。此刻,王青正笑着朝她走过来,显然是想约她一起吃午饭。
“林琳,一起吃饭去吧?学校后门新开了家酸菜鱼,听说味道挺正的,去尝尝?”王青热情地发出邀请,手已经自然地要挽上她的胳膊。
林琳的心跳漏了一拍。酸菜鱼?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她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她现在闻不得半点腥味和油腻。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挤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略显僵硬的笑容:“啊,今天……今天恐怕不行了。我、我家里有点事……”
她语速飞快,几乎不给王青反应的时间,一边说一边已经把书包背在了肩上。“真的不好意思啊王青,下次,下次我请你!” 话音未落,她已经侧身从王青旁边溜了过去,像一尾灵活的鱼,迅速汇入了下课的人流中,转眼就消失在了教室门口。
王青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转而化作一脸的错愕和些许不快。她看着林琳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不解地皱了皱眉,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跑这么快干嘛?我又不是洪水猛兽,至于吗?” 她心里有些失落,也有些纳闷,“最近林琳是怎么了?总是神神秘秘的,约她也总是推三阻四的,‘家里有事’,这借口都用好几次了。以前我们不是经常一起吃饭的吗?” 一种被疏远的感觉,让王青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林琳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教学楼,直到确认王青没有跟上来,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隔条马路就是她的公寓,四下看看,安全,快速离开。
第119章 不用请
刘明达看着林琳低头喝粥的侧影,心里一阵发紧。这才开学两个月,她脸颊上那点圆润的弧度就不见了,下巴尖得能戳人。晨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照得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也照得她手腕细得像轻轻一折就会断。
“琳琳,”他放下手里的豆浆杯,声音有些发沉,“不行就休学吧,看你太辛苦了。”
林琳正小口小口地喝着小米粥,闻言抬起头,勉强扯出个笑容:“算了,马上快毕业了,就剩这半年。我在坚持坚持吧。”
这话她说得轻飘飘的,可刘明达看见了她眼底那片青黑。她最近总是凌晨两三点才从实验室回来,身上带着一股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你那课题……”刘明达斟酌着用词,“非做不可吗?换个简单点的课题不行?”
林琳摇摇头,筷子无意识地搅着碗里的粥:“都做到一半了,现在还来不及。王教授说这个课题很有价值,做成了对以后发展有帮助。”
“可你这……”刘明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林琳有多要强,家境也不好。她从不喊累,可他就是知道她累。
他起身又给她添了半碗粥,金黄的小米在白瓷碗里微微晃动。“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林琳接过碗,手指碰到他的,冰凉。
“要不,”刘明达重新坐下,试探着说,“请你宿舍的同学吃个饭?让她们平时多照顾着你点。”
“不用了,”林琳立刻摇头,“只是同学而已,真没必要。”
刘明达没再坚持,但心里那股担忧却挥之不去。
“要不弄还是休学吧,你的身体也很重要?”
“不能休学!”
刘明达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伤害了她的自尊。“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看你那么辛苦,那么瘦,我心疼。”
林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明达,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再难我也得自己走下去。你不能永远替我遮风挡雨。”
那一夜,两人第一次背对背睡去。
……
张鹏程躺在理疗床上,感受着电流刺激腿部神经带来的轻微麻胀感,嘴角却挂着轻松的笑意。自从那四千万到账后,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通透了。
“张总今天状态不错啊。”张主任拿着病历本走进来,看着他舒展的眉头有些意外。一个月前,这位张总还是个愁眉苦脸、动不动就发脾气的病人。
“想通了,想通了。”张鹏程笑眯眯地调整了下躺姿,“这人啊,心里一踏实,什么病都好得快。”
张主任点点头,仔细调整着电疗仪的强度:“你这腿每天都要坚持电疗,这样神经恢复得快一些。切记不能焦虑,生活要规律……”
“放心,主任,我现在心态好得很。”张鹏程拍拍胸脯,“一定配合治疗,早日恢复健康。这腿好了,我还想去周游世界呢。”
“这就对了。”张主任满意地记录着数据,“还有,以后少喝酒。”
“喝酒耽误病情?”张鹏程收敛了笑容,认真问道。
“主要是喝多了怕你摔伤。”张主任推了推眼镜,“你这腿二次受伤的话,严重了可能要截肢的,千万别不当回事。”
张鹏程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放心,我知道轻重。”
做完理疗,司机小陈扶着张鹏程坐上轮椅。刚出医院大门,手机就响了起来。看着屏幕上闪烁的“王平”两个字,张鹏程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这个王平,曾经是他最信任的合作伙伴之一。三个月前他车祸住院急需用钱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称兄道弟十几年的“朋友”。可当时王平是怎么说的?——“张哥,不是兄弟不帮你,实在是最近资金周转困难,爱莫能助啊。”
现在倒好,主动打电话来了。
张鹏程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语气热情洋溢:“王总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张总,听说你出院了,最近身体咋样?”电话那头的王平声音透着关切。
“挺好的,谢谢你还牵挂着我!”张鹏程边说边对小陈使了个眼色,小陈会意地放慢了推轮椅的速度。
“是这样,小弟最近资金有点紧张……”王平的声音带着几分尴尬。
“什么?你病了?”张鹏程突然提高音量,“生病早点治疗啊!现在医疗技术发达,什么病治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不是生病了,是想问你借点钱周转一下……”
“啊?要住院?”张鹏程继续装聋作哑,“需要住院观察?那是得重视!”
“张总,你听我说……”王平的声音有些急了。
但张鹏程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王总啊,我现在正在复健,医生说要静养,不能操心。你先好好看病,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先挂了啊。”
不等王平回应,张鹏程直接按掉了电话,长长舒了一口气。
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张总,您这招够绝的。”
张鹏程轻哼一声:“我困难时,他说爱莫能助,现在居然有逼脸借钱,做梦!”
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想起这三个月来的种种。车祸后的绝望,医药费的压力,合作伙伴的疏远……人心经不起考验。
另一边,王平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个老狐狸,真会装!”他对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骂了一句,脸色铁青。
办公室里,项目经理还在等着他的答复:“王总,鑫科那个项目的尾款……”
“催什么催!”王平猛地转身,把火气全撒在了下属身上,“没钱!告诉他们再宽限半个月!”
项目经理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可是张总那边不是刚拿到四千万吗?你们不是老朋友吗……”
“朋友?”王平冷笑一声,“他现在眼里还有我这个朋友?”
他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想起一个月前听说张鹏程突然到账四千万时的不以为然,现在真是追悔莫及。要是当初在医院时能帮一把,现在何至于此?
张鹏程回到家,保姆已经做好了午饭。他心情大好,甚至哼起了小曲。
“先生今天看起来很高兴啊。”保姆笑着给他盛汤。
“是啊,想通了很多事。”张鹏程慢慢挪到餐桌前,“这人啊,健康最重要,其他的都是浮云。”
第120章 吃醋
李芳最近忙得脚不沾地,项目到了关键阶段,她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每天晚上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家,往往是挨着枕头就能直接睡着。累,是她这段时间最深刻的感受,累到有时忙起来能一整天忘记吃饭,频繁熬夜更是让她的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疼得越来越频繁。
这天早上,李芳刚从沙发上醒来——昨晚又是在加班后没力气回卧室——就看到儿子张强和女儿张月堵在门口,两人脸上是少有的严肃。
“妈,您不能再这么拼了。”张强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今天必须停下工作休息,我们带您去医院检查一下。”
李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习惯性地想推辞:“小强,妈没事,就是有点累,缓两天就好了。项目那边还等着……”
“项目项目,就知道项目!”张月打断她,眼眶有点红,“妈,您昨天晚上胃痛得直冒冷汗,以为我们没听见吗?明阿姨都跟我说了好几次了,说您最近脸色差得吓人,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今天您必须听我们的,去医院!”
李芳看着女儿激动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真的没事,可对上两个孩子担忧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来开车。”张月说着,转身去拿车钥匙,又回头叮嘱张强,“哥哥,把妈妈的提包拿上,身份证、医保卡我昨天都提前装进去了。走,拉着妈妈去看病。”
张强应了一声,走到李芳身边,轻轻扶起她:“妈,听话,去检查一下我们也放心。”
李芳看着孩子们紧张又坚持的模样,心里暖烘烘的。她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好,我配合。你们呀,真是……”心里很开心,她的孩子真的长大了,知道心疼妈妈了!
张月开车很稳,一路上不断跟李芳说些轻松的话题,想让她放松心情。张强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排的母亲,确认她状态还好。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一切都由两个孩子打理妥当。李芳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看着儿子女儿忙前忙后的身影,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辛苦都值了。
“妈,轮到您了,跟我来。”张强拿着单子走过来,扶着李芳往诊室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李芳就看到理疗室的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扶着墙慢慢活动。她脚步一顿,那人也恰好转过头来——是张鹏程。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张鹏程穿着病号服,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里的惊讶很快就被一股怒气取代。他做理疗这半个多月,这两个白眼狼一次都没露面,现在倒好,陪着他们的妈来看病了?心里哪有他这个爸爸……
李芳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拉着张强离开,可已经晚了。
张鹏程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讽刺:“哟,这不是大老板李芳吗?怎么有空来医院了?我还以为你们一家忙得连医院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呢。”
张强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张月已经忍不住了:“爸,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张鹏程梗着脖子,目光扫过张强和张月,最后落在李芳身上,“我在这儿躺了半个多月,做治疗疼得死去活来,某些人倒是挺孝顺,亲爸不管不顾,一门心思就知道围着自己妈转。怎么,我这个爸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重要?”
李芳脸上有些发烫,她知道张鹏程是在说气话,可这气话里也带着几分实情。这段时间她确实太忙,加上和张鹏程之前有些不愉快,竟真的没顾上去看望他。
“鹏程,你别这么说,孩子们不是故意的。”李芳连忙解释,“这段时间项目太忙,我……”
“忙?再忙能比亲人生病还重要?”张鹏程打断她,语气更冲了,“我看你们就是没把我当回事!两个白眼狼,从小我白疼你们了?现在我病了,连个面都不露,良心过得去吗?养只狗还知道朝我摇尾巴,养你们有什么用……不是一天在学校都快死了吗?……两个畜生……”这些天,他终于说出来了,要不是腿不好,早上去抽死他俩。
张月被说得眼眶通红,委屈地辩解:“爸,不好意思,我想你那有护工……。我妈这段时间忙得天天加班,胃都疼得直不起腰了,我们也是今天才硬逼着她来医院检查的。我们真的不知道您病得这么重……”
“不好意思?”张鹏程显然不信,“亲爸不闻不问,你那有钱的妈,你们跟狗一样,巴结,真是我养出来的好儿女……”
张强比妹妹冷静些,他深吸一口气,说道:“爸,对不起,是我们的疏忽。这段时间我妈身体不好,公司的事又多,我们确实没顾上您,是我们不对。等我妈检查完,我们就去看您,给您赔罪。”
“赔罪?现在知道赔罪了?早干嘛去了?”张鹏程余怒未消,他看着李芳,“还有你,李芳,我知道你跟我有过节,可孩子们是无辜的,你就这么教他们的?眼里只有工作,只有你自己?”
李芳的脸色白了白,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捂着肚子,轻声说:“鹏程,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孩子们心里是有你的,只是这段时间确实……”
“确实什么?确实把我忘了!”张鹏程不依不饶,“想当年你们刚搬来的时候,谁帮你们找的房子?谁在你们没钱交学费的时候偷偷塞钱?现在你们日子过好了,就把我这老骨头扔一边了?”
张月吸了吸鼻子,走到张鹏程面前,低声说:“爸,对不起,是我们不好。我们不该忘了您的好,更不该在您生病的时候不管不问。您别生气了,对身体不好。等下我们就去给您办手续,这几天我们轮流来照顾您。”
张强也跟着点头:“爸,您放心,以后我们一定常来看您。”
张鹏程看着两个孩子诚恳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不少,但嘴上还是硬邦邦的:“谁要你们照顾?我自己能行。”
这时,理疗室的护士走了出来,催促道:“该您做治疗了。”
张鹏程哼了一声,转身想进去,却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摔倒。张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慢点,爸。”张强的声音很温和。
张鹏程身体一僵,没说话,但也没推开他的手。
李芳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对张强说:“小强,你先扶你爸进去做治疗,我和月月去做检查……”
张强应了一声,扶着张鹏程往里走。张鹏程虽然还是没好脸色,但脚步却慢了下来,显然是接受了他的搀扶。
第121章 卖惨
夕阳的余晖透过老旧的玻璃窗,在布满划痕的水泥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闷。
张鹏程斜靠在褪色的布艺沙发上,整个人像一截被风雨侵蚀殆尽的朽木。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小块水渍晕开的霉斑,像一朵绝望的花。良久,他深深地、几乎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一声叹息,那叹息带着颤音,裹挟着积攒了数十年的委屈与失落,在逼仄的客厅里幽幽回荡:
“养儿无用,哎!……”
这一声,不像抱怨,更像是一种宣判,砸在刚从里屋端着茶水出来的张强心上,让他脚步猛地一滞。滚烫的茶水晃了出来,溅在手背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张强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副刻意摆出来的、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姿态,心里那点因为先前争执而产生的愧疚,瞬间被一种熟悉的无奈和烦躁取代。
他太了解他爸了。这套流程,他从小到大见识过无数次。每当他的行为达不到父亲的预期,或者意见相左时,这套“哀兵政策”就会准时上演。小时候是“我白供你吃穿了”,长大了是“我老了,不中用了,说话没人听了”,而今天,直接升级到了“养儿无用”的终极定论。
张强把茶杯轻轻放在父亲面前的茶几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爸,是我不对,您再别说了……”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会成为火上浇油的薪柴。他承认自己刚才语气是冲了点,为了母亲去省城看病的具体方案,父子俩又戗了起来。他觉得应该找更好的医院,多做些检查,而父亲则坚持用他打听来的、据说“有熟人”的医院和“偏方”。争执中,张强一时情急,说了句“您那套老经验现在不顶用了”,大概就是这句话,彻底戳中了父亲那敏感又固执的自尊心。
果然,张鹏程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猛地坐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睛瞪向儿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尖锐:“咋了?我不能说吗?我现在连句话都不能说了?这个家,我已经没资格说话了是吧?”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冰雹般砸下来。张强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这种沟通,就像一拳打在厚重的棉花上,你使尽力气,对方却用柔软的陷落来消耗你,最后你还落得个“不孝”、“忤逆”的罪名。
他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皱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刻,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他知道父亲不容易,年轻时吃过苦,一手把自己拉扯大,供他读书……这些恩情,他都记得。可也正是这份恩情,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很多时候喘不过气。父亲似乎永远需要他扮演一个绝对顺从、感恩戴德的角色,不能有自己的主见,尤其不能在“为他好”的事情上,有任何异议。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张强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沟通,或者说,是结束这场无意义对峙的尝试。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放弃挣扎后的平静,甚至有些疏离:“您要总是这样,觉得我咋都弥补不了,那……那我先去陪我妈看病了。医院那边约了明天一早的号,耽误不得。”
他转身,准备去卧室收拾母亲的东西。母亲的慢性病拖了挺久,最近情况不太好,去省城彻底检查是早就定下的事情,不能再耽搁了。
然而,他这句话,在张鹏程听来,无疑是最大的背叛和逃离。
“站住!”张鹏程猛地一拍茶几,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剩余的茶水泼洒出来,在老旧茶几的玻璃面上漫开一片狼藉。“你这不孝子!眼里只有你妈?!啊?我现在是死是活都没人管了是吧?你妈是宝,我就是根草,是你们娘俩的累赘!”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一种表演性质的悲怆而剧烈颤抖着,手指指着张强,像是要戳穿他的“不孝”。“我算是看透了!老了,没用了,儿子翅膀硬了,就只认得娘了!我这么多年,当爹又当妈,我为了谁?我为了谁啊我!” 他说着,竟然真的挤出了两滴浑浊的眼泪,顺着深刻的法令纹滑落。
张强僵在原地,背对着父亲,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心疼和荒谬感的热流冲上他的头顶。他猛地转过身,眼眶也有些发红。
“爸!您讲点道理行不行!”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我妈病了!她身体不舒服,去医院看病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跟眼里有谁没有谁有什么关系?!难道我陪我妈去看病,就是不在乎您了?这是什么逻辑!”
“道理?你现在跟我讲道理?”张鹏程捶打着沙发扶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你的道理就是不管你爸的死活!你的道理就是嫌我碍事,嫌我老糊涂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觉得我烦,觉得我啰嗦,巴不得我离你们远点!好啊,我走!我给你们腾地方!”
他说着,作势就要站起来往外冲,那姿态,那语气,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即将离家出走的苦情剧主角。
张强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他。他知道父亲不会真的走,这同样是流程的一部分,是为了让他更加愧疚、更加顺从的手段。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演这出戏。
“爸!您别这样!”张强的声音带着恳求,也带着疲惫至极的沙哑,“我们好好说话,行吗?我妈的病不能再拖了。是,我刚才说话冲,是我不对,我给您道歉。但看病这件事,不能含糊。”
“含糊?”张鹏程被儿子拦住,顺势又坐了回去,但气势丝毫不减,他扭过头,不看儿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对你妈就含糊了?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我托人找的关系,那个老中医,人家治好了多少这样的病人!你们不信,就信那些大医院,就知道花冤枉钱!你们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又是这样。话题再次被偷换。从“养儿无用”的控诉,转移到对母亲看病方式的分歧,再上升到儿子对自己全盘的否定。张强感到一阵眩晕,沟通的通道似乎被彻底堵死了。
他看着父亲倔强的侧影,那花白的头发,那不再挺拔的脊背,心里五味杂陈。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不是这样的。那时的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虽然话不多,但有力气,有主意,能修好家里所有坏掉的东西,能把他高高举过头顶看远处的风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变得如此敏感、多疑,甚至……有些不可理喻了呢?
是母亲身体开始不好之后?还是从他大学毕业,工作、结婚,开始越来越多地自己做决定之后?张强意识到,父亲的“卖惨”和“博同情”,或许并不仅仅是控制儿子的手段,更是一个男人在逐渐失去对家庭、对儿子影响力和掌控力后,一种恐慌和无助的扭曲表达。他害怕被边缘化,害怕不再被需要,于是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反复确认自己的存在感,确认儿子还在乎他的感受,哪怕这种在乎是以争吵和对抗的形式出现。
想到这里,张强心头的怒火奇异地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他松开攥紧的拳头,走到父亲面前的矮凳上坐下,距离拉近,他能更清晰地看到父亲脸上深刻的皱纹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爸,”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尝试理解的耐心,“我知道您是关心妈,您找的关系,您打听的方子,也都是为了她好。我们目标是一样的,都希望妈能快点好起来,对不对?”
张鹏程哼了一声,没说话,但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一毫米。
张强继续轻声说:“只是,妈的病有点复杂,咱们稳妥起见,先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弄清楚到底什么情况,心里也踏实。您说的那个老中医,我们也可以记下,等检查结果出来了,再去咨询咨询,看能不能中西医结合,这样不是更稳妥吗?”
他没有再直接否定父亲的意见,而是尝试着把两种方案融合。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僵持中,没有选择硬碰硬,或者无奈妥协,而是试图寻找一个中间……
张鹏程沉默着,依旧不看儿子,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磨损的布料。
张强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诚恳:“爸,我眼里怎么可能没有您?您是我爸,是我最亲的人之一。我刚才是着急,说话没过脑子,我错了。但您不能说‘养儿无用’这种话,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长这么大,您付出的心血,我都记着。我可能做得不够好,没能让您完全满意,但我从来没想过不管您,不孝顺您。”
这番话,似乎触动了张鹏程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他僵硬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那刻意维持的悲愤表情,也像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真实的、无法掩饰的苍老和落寞。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儿子微红的眼眶,看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如今却已步入中年的脸庞。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
良久,张鹏程才长长地、悠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不再有表演的成分,只剩下疲惫。他摆了摆手,声音低沉而沙哑:“行了……别说了。”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凑到嘴边,却没有喝,只是用嘴唇碰了碰冰凉的杯沿,又放了下去。
“你妈……的病,是得好好看。”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儿子说,“你们……看着办吧。我老了,脑子是跟不上你们了。”
这话里,依旧带着一丝自怜,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退让和承认。
张强心里一酸。他宁愿父亲继续跟他吵,跟他闹,也不愿看到父亲流露出这种“认老”、“服输”的神情。这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
“爸,您别这么说。”张强伸手,轻轻覆在父亲放在膝盖的手背上。那只手,皮肤粗糙,布满了老年斑,曾经能轻松扛起百斤粮食的手臂,如今微微颤抖着。“家里的事,还得您拿主意。很多地方,我们都得依靠您。”
这是真话,也不完全是安慰。在处理亲戚邻里关系、在应对老家各种琐碎事务上,父亲的经验和威望,依然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
张鹏程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儿子握着。他感受着儿子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充满生命力的暖意。他垂下眼皮,看着地上那片昏黄的光斑,光线正在逐渐变暗,夜幕即将降临。
第122章 算计1
张鹏程跪在床边,双手紧紧握着李芳枯瘦的手,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悲痛。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更加憔悴。这副模样,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看了,只怕要落下几滴同情泪。鳄鱼的眼泪,装!
“芳,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哽咽,几乎要说不下去。
装,这都是装的! 李芳在心里冷笑,用尽全身力气提醒自己,别信,千万别信!眼前的这个男人,从年轻时就擅长这一套,眼泪和忏悔跟自来水似的,说来就来。他张鹏程能混到今天,一半靠运气,另一半全靠演戏。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若有似无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味,混杂在消毒水的气味里,让她阵阵作呕。
我还没死呢,至于跪得这么标准吗? 李芳的眼珠转了转,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也好,我倒要看看,他今天又能演出什么新花样,憋着什么坏屁。 她索性闭了眼,懒得看他那副虚伪的嘴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有话就说,有屁快放……省得憋坏了身子。”
张鹏程被这毫不客气的开场白噎了一下,准备好的悲情戏码差点卡壳。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但很快被更浓的“悲伤”覆盖。“你看你,说话怎么这样……”他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痛心,“一点都不……”
“斯文吗?”李芳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剜向他,“那看要对谁说话。对你,还是算了,因为你压根就不值得我斯文!”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张鹏程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这死女人,病了这么久,嘴还是这么毒!一点情面都不留! 他强压着火气,努力维持着深情人设:“什么值得不值得的,芳,我们好歹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
“那又能咋样?”李芳嗤笑一声,打断他的抒情,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带着看透一切的凉薄,“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也没见你少在外面拈花惹草;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离婚的时候,你也没多给我一分钱。现在跟我谈恩情?张鹏程,你不觉得脸红,我都替你害臊!”
黔驴技穷了? 李芳看着他瞬间僵住的表情,心里一阵快意。还是那些老套路,博同情,翻旧账,一点长进都没有。
张鹏程确实有点接不上话了。这女人怎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他预想中,她应该会被他的忏悔打动,至少会心软,会念及旧情。没想到她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他眼珠滴溜乱转,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走。硬的不行,卖惨无效,那就只能……直接要钱了。
他重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努力酝酿出更卑微、更可怜的情绪,声音带着哭腔:“是,都是我不好,我不是人……可夫妻一场,我如今落魄了,生病了,治疗都需要钱……芳,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没钱治病,等死吧?”
终于图穷匕见了。 李芳心里明镜似的。绕了这么大圈子,还不是为了钱。 她冷冷地看着他表演,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话剧。
“当初离婚,财产怎么分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你也没多给我几个钢镚儿,够我在这医院里吊着命就不错了。”她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愤怒,只有彻底的疏离,“你的死活,从你在离婚协议上签字那一刻起,就跟我没关系了。别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装什么装?你最近不是过得挺风生水起,跟着那个谁,嘚瑟得很吗?怎么,钱都被她掏空了,想起我这个前妻来了?”
张鹏程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知道我最近情况不好?谁在她面前嚼舌根了? 他立刻矢口否认,表情更加凄苦,几乎要声泪俱下:“那都是外面那些人胡说八道,故意抹黑我!芳,你怎么能信外人不信我?我最近,最近……生活的真的很拮据,医药费都快付不起了……” 他边说边偷偷抬眼观察李芳的反应,希望能看到她一丝一毫的松动。
李芳的目光落在他簇新的衬衫领口,那显然是个不便宜的牌子,又扫过他手腕上那块虽然旧了但依然价值不菲的手表,嘴角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就你这身行头,腕子上这玩意儿,管这叫拮据?”她轻轻哼了一声,“张鹏程,你看我像是瞎了吗?”
“你看你,怎么这么说自己……”张鹏程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腕,心里骂了一句:死女人,眼睛这么毒!怎么就不上套呢! 他急得额头冒汗,正想再找补几句,编造点诸如“衣服是以前买的”、“手表是假的”之类的借口……
“爸!”
一个带着明显不耐和压抑怒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张鹏程即将出口的谎言。
只见儿子张强提着一个保温桶,眉头紧锁地站在病房门口,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了。他大步走进来,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硬邦邦的:“我爸,我妈是来医院静心养病的,不是来听您忆苦思穷的。医生说了,她需要绝对安静。您要是没事,或者身体不舒服,就赶快回您自己的病房去做治疗吧!别在这里耽误我妈休息。”
张强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张鹏程透心凉。这小子,一来就坏我好事! 他心里恼火,却又不好当着儿子的面发作,只能讪讪地说:“强子,你看你这话说的……爸就是来看看你妈,跟她说说话……”
“说话?”张强语气更冷,“说什么?说您怎么没钱治病?爸,且不说您当初怎么对我妈的,就您现在这情况,退休金拿着,医保报销着,我们做子女的也没断了您的治疗费用。您拮据?这话说出来,您自己信吗?”
就在这时,女儿张月也拎着一袋水果走了进来,恰好听到哥哥最后几句话。她看了看父亲那副“受尽委屈”的样子,又看了看母亲脸上毫不掩饰的厌烦和哥哥一脸的怒气,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她叹了口气,语气不像张强那么冲,但带着一种让她爸更难受的直白:“是呀,爸爸,您看您,咋可能缺钱嘛……上周末我还看见您跟王阿姨在‘醉仙楼’吃饭呢,那地方可不便宜。您要是真缺钱,哪还能去那种地方消费呀?”
张月这话一出,简直是神补刀,直接把张鹏程最后的遮羞布给扯了下来。
张鹏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地说:“那、那是……那是人家请客……我、我就是去作陪……我现在哪有钱去那种地方吃饭……”
完了完了,这下全穿帮了! 他心里又气又急,恨不得把这两个拆台的孩子塞回娘胎里去。白养这么大了,一个个都向着他们妈!一点都不知道体谅老子的难处!
李芳看着张鹏程那副窘迫狼狈、谎言被当场拆穿的模样,心里只觉得无比讽刺和悲凉。这就是她曾经托付终身的男人。她闭上眼,不再看他,只觉得身心俱疲,从骨髓里透出一种寒冷。
“都少说两句吧。”她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我累了,想睡会儿。”
她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张强立刻会意,对着父亲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不容拒绝:“爸,听到了吗?我妈要休息了。我送您回病房。”
张鹏程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在儿子冷峻的目光和女儿不赞同的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今天这出戏是彻底演砸了,钱没要到,反而把最后一点脸面都丢尽了。
他悻悻地站起身,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闭目不言的李芳,那眼神复杂,有恼怒,有怨恨,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计划失败的沮丧。
行,你们狠!都给我等着!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磨磨蹭蹭地往外走。
张强紧跟在他身后,像是押送犯人一样。
走到病房门口,张鹏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用一种混合着委屈和指责的语气,对着病床方向低声嘟囔了一句:“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没想到,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对我……”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试图挽回一点道德的制高点。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李芳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仿佛已经沉沉睡去,根本不屑于再给他任何回应。空气里只剩下无声的嘲讽,和他那无处安放的、可笑又可悲的表演欲。
张强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将那个令人窒息的身影隔绝在外。病房内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宁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证明着生命仍在顽强地延续。李芳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眼中是一片看尽世事的荒凉与平静。
第123章 算计2
病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里面那片令他窒息的空气,却也像一把无形的锁,锁住了他预想中的财路。张鹏程站在寂静的走廊上,脸上那副精心排练的悲戚瞬间垮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沉的恼怒和不甘。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明晃晃地照在地上,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晦暗。
弄不到钱,他就不叫张鹏程! 这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李芳那个死女人,平时看着唯唯诺诺的,没想到脑子还那么清醒,嘴还那么刁钻!还有那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张强和张月,简直是专门生来克他的!他们懂什么?他们哪里知道他现在的难处!三千多万那是他最后的底线,这钱用一点少一点。
他焦躁地在走廊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怎么样才能弄到李芳的钱呢?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念头:
硬抢? 不行,存折银行卡肯定不在她身上,估计早被张强那小子收起来了。
偷?也不知道她放哪儿,病房里人多眼杂,根本没机会。
骗?刚才演戏已经失败了,她根本不信。还能编什么理由?说自己得了绝症?不行,太咒自己了,而且他们肯定要查病历……
闹?在医院里撒泼打滚?效果可能适得其反,万一医院报警……再说他张鹏程是个体面人,怎会败坏自己的名声。
打感情牌?通过两个孩子?张强肯定不行,那小子精得像猴,对他这个爹早就没几分敬意了。张月……张月心软点,或许……
正当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走廊里转圈时,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老张吗?怎么在这儿晃悠?看你这一脸愁容,怎么了这是?”
张鹏程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病号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是他前几天在楼下花园散步时认识的病友,姓赵,具体什么病不清楚,但挺能聊,看起来也是个有点见识的。
“老赵啊,”张鹏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叹了口气,开始即兴发挥他的“悲惨世界”,“唉,别提了,心烦。”
“怎么了?病情有反复?”老赵关切地问,递过来一支烟。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区。
张鹏程点燃烟,狠狠吸了一口,让尼古丁暂时麻痹一下焦灼的神经。他压低声音,脸上堆砌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愤懑:“不是我的病,是我……我家那口子。”他含糊地指了一下李芳病房的方向。
“哦?尊夫人情况不好?”
“也不是……主要是我这腿……一时半会儿……唉,主要是……”张鹏程左右看看,做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主要是钱闹的。看病,就是个无底洞啊,天天花钱如流水。我又没什么钱,这不想着……看看她那边还有没有点积蓄,先应应急,毕竟救命要紧不是?结果……”他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烟灰弹掉,“碰了一鼻子灰。还被我那儿子女儿数落一顿,说我……说我惦记她的钱。老赵你说,我这心,寒不寒?”
他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钱可怜的丈夫形象。
老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理解,理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夫妻之间,尤其是涉及到钱,有时候是说不清楚。”心想,想问我借钱,做梦,陪你演演戏而已!
“可不是嘛!”张鹏程像是找到了知音,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我现在是里外不是人!关键是,治疗不能停啊,这钱……”他又露出了那种为钱所困的愁苦表情。
老赵眯着眼,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老张啊,既然你开口了,老哥我就多句嘴。理论上,就算现在分开过日子,真到了治病救命的关头,你也不是完全没有发言权……”
张鹏程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老哥,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瞎聊。”老赵摆摆手,一副闲谈的模样,“我就是听说啊,有时候如果一方确实困难,另一方又有能力,这扶助义务啊,法律上也不是完全说不通。当然,具体情况得具体分析。再者说了,”他压低了声音,“你毕竟是孩子们的父亲,这亲情牌,有时候比什么牌都管用。儿子那边说不通,不是还有女儿嘛?女儿家,心肠软。”
女儿……张月…… 张鹏程心里活络起来。老赵的话像是一盏灯,给他昏暗的思路照出了一条小道。对啊,法律途径太麻烦,而且他不一定占理。但张月不一样,她从小就更听话,心也善,不像张强那么棱角分明。
又闲聊了几句,张鹏程谢过老赵,心思已经飞到了女儿身上。他掐灭烟头,整理了一下表情,决定去找张月。
他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找到了正在打电话的张月。等她挂断电话,张鹏程立刻换上了一副比刚才在病房里更加落寞、甚至带着点惶惑无助的神情,走了过去。
“月月……”他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
张月转过身,看到父亲这副样子,愣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爸,您怎么下来了?不在病房休息?”
“我……我心里堵得慌,下来透透气。”张鹏程在女儿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双手搓着脸,肩膀耷拉着,整个人仿佛都缩小了一圈。“月月,刚才……刚才爸是不是又说错话了?惹你妈和你哥生气了?”装作柔弱无助的样子。
张月看着父亲瞬间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心里确实软了一下。她叹了口气:“爸,不是我们说您。您明明不缺钱,干嘛非要去妈跟前说那些?您不知道她现在最需要静养吗?而且,您和王阿姨的事……你自己不觉得膈应吗?毕竟你们离婚了……”真不想说太难听的话,免得她爹骂她,大逆不道。
“我知道,我知道……”张鹏程连连点头,表情痛苦,“是我糊涂,是我以前混蛋!可月月,爸现在真的知道错了,也后悔了。我跟你王阿姨……也早就没什么联系了。”他撒起谎来面不改色,“我现在就想着,你妈的病能好起来,我们一家人……唉,我知道是奢望了。我们还能不能,破镜重圆……”
他成功地用忏悔勾起了张月的一丝同情。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张月语气更软了,“现在关键是妈的病。我妈要静养,你没事别打扰……”心里想说,最好有多远滚多远,眼不见心不烦那种!
“都怪我……可我这心里……”张鹏程捶着自己的胸口,“我是她丈夫,以前是,法律上现在可能不是了,可这情分……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啊!看着你妈躺在那里,我却一点力都出不上,我……”他声音哽咽,几乎要老泪纵横。
张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爸,您别这样。您好好养好您自己的病,就是减轻我们的负担了。”
“我也想啊,月月!”张鹏程抓住女儿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的手心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出汗,“可是……可是爸最近,确实遇到点难处。”
张月警觉起来:“什么难处?”她想起了哥哥的叮嘱,让她别再心软给父亲钱。
“不是我的事,是……是你一个远房表叔,以前帮过咱家很大的忙,他儿子现在做生意资金周转不开,求到我头上了……我当年欠人家大人情,这不能不还啊!”张鹏程急中生智,编造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理由,表情真挚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我手头一时没那么多活钱,就想着……你妈那边要是宽裕,能不能先挪一点应应急?等我下个月理财到期,立马就还上!我打借条都行!主要是不能让帮过咱家的人寒心啊,月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紧紧盯着女儿的眼睛,试图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知道张月重感情,讲人情世故。
张月皱起了眉头,心里有些犹豫。父亲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如果是还人情债,倒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而且父亲都说到打借条了……可是,哥再三交代,别信她爹。
“爸,不是我不帮您。”张月为难地说,“妈的钱都是哥在管着,具体有多少,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而且,妈的治疗也需要钱……”
“治疗的钱肯定不会动!这个我懂!”张鹏程急忙保证,“我就借一点,就一点!足够应个急就行。月月,你就帮爸跟你哥,或者跟你妈说说情?爸这辈子没怎么求过人,这次真是……唉!”他又开始唉声叹气,塑造自己走投无路的形象。
“这……”张月陷入了沉思。她看着父亲充满“期盼”和“无助”的眼神,想到他说的“人情债”,心里的天平开始微微倾斜。或许……只是借一点?有借条,爸也说了会还……
就在这时,张强冰冷的声音如同一声炸雷,在两人身后响起:
“不行!一分都没有!”
只见张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张鹏程的脸,最后落在妹妹身上,带着一丝责备和失望。
“月月,你忘了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张强语气严厉,“爸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信!什么远房表叔,什么人情债,都是他编出来骗钱的借口!”
张鹏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张强!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爸!我能骗自己女儿吗?那个表叔他……”
“哪个表叔?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当年帮了什么忙?”张强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砸得张鹏程晕头转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编,继续编!”张强冷笑,转向张月,“你看清楚了吗?他根本就是在利用你的善良!他就想要妈的钱,才把主意打到妈头上!你还信他?”
张月的脸瞬间白了,她看着父亲那慌乱躲闪的眼神,终于彻底明白了。一股被欺骗、被利用的怒火涌上心头:“爸!你……你怎么能这样!”她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谎言被彻底戳穿,张鹏程恼羞成怒,指着张强的鼻子骂道:“好你个不孝子!你就这么污蔑你老子!我……我打死你个混账东西!”说着竟真的要冲上来动手。
张强一把抓住他挥过来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张鹏程疼得龇牙咧嘴。张强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张鹏程,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妈的钱,你一分都别想碰!你要是再敢来骚扰妈,或者骗月月的钱,别怪我不顾父子情面!你那些破事,我可都清楚得很!要不要我去找你的债主,或者那位王阿姨,好好聊聊?”
这话戳中了张鹏程的死穴。他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挣扎的力道也消失了,脸上只剩下灰败和恐惧。他没想到儿子竟然知道得这么多,这么清楚。
张强甩开他的手,如同甩开什么脏东西。“月月,我们走。”他拉着还在气愤和伤心中的妹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花园。
留下张鹏程一个人,僵在原地,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却感到刺骨的寒冷。第二次尝试,再次以惨败告终,而且败得更彻底,更狼狈。
好,好得很!张强,你这个逆子!你们一个个,都给我等着! 他望着儿女远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软的不行,骗的不行,难道真要他来硬的?他的目光阴鸷地扫过住院部大楼,一个更疯狂、更不计后果的念头,如同沼泽里的毒泡,开始在他心底慢慢滋生……
两次都没骗到钱,看来他演技不行啊!
第124章 不达目的不罢休1
“别怪我,心狠手黑!现在可以网上卖惨……对!”张鹏程回到他那凌乱不堪的家里,一股混杂着外卖馊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非但没有觉得不适,反而觉得这环境正合适。他环顾四周,满地乱扔的杂物、积着油污的茶几、沙发上堆砌的脏衣服……简直是完美的背景板!
苦情戏,落魄男人要用真心打动前妻?不,是要用舆论逼她就范! 他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既然亲情牌、谎言牌都打不通,那就别怪他动用非常手段了。这个时代,网络就是最好的武器,泛滥的同情心就是他的弹药!
他立刻行动起来。先是翻箱倒柜,找出了几件领口磨损、颜色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一件看起来皱巴巴、甚至故意在不起眼处扯了个小口子的外套。接着,他把客厅本就混乱的场面弄得更不堪入目——把几个空啤酒罐随意倒在角落,将吃剩的泡面桶摆在显眼位置,甚至故意在地上撒了点灰尘,营造出一种无人照料、凄凉落魄的景象。
然后,他拿出手机,研究起直播平台。他选择了一个用户基数大、以中年群体为主的平台,注册了一个账号,名字就叫“等待芳归的老张”。个人简介写得极其煽情:“余生不长,只想挽回曾经的过错,守候病中的你。无论你是否原谅,我都在这里。”
准备工作就绪,在一个周末的晚上,估摸着流量比较好的时段,张鹏程开启了他人生的第一场直播。
镜头打开,他穿着那件破旧的外套,头发故意弄得有些凌乱,背景是那精心布置过的“垃圾堆”。他先是沉默了几秒,眼神放空,带着一种沉重的忧郁望向镜头,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各位……朋友们,晚上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感,“可能没人会看吧,我就是……就是想找个地方说说话,心里堵得慌。”装的很朴实老实,说话吞吞吐吐,这都是他提前算计的,必须先博同情心。
起初,直播间只有零星几个人。有人发弹幕问:“大叔,你这是咋了?家里遭贼了?”
张鹏程看到弹幕,像是被触动了心事,眼圈微微发红(他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下),“不是遭贼,是……是心被掏空了。”他顿了顿,开始按照打好的腹稿表演起来,“我有个前妻,叫阿芳。我们结婚二十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怪我,都怪我!以前不懂事,忙着所谓的事业,忽略了她,让她受了不少委屈……后来,我们分开了。”
他语气哽咽,恰到好处地停顿,营造悲伤氛围。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不求她原谅。可是……可是她现在病了,很重的病,躺在医院里。我恨不得替她受这份罪!”他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真挚(表演出来的)的痛悔,“我想去照顾她,想弥补我过去的错……可是,孩子们觉得我碍事,觉得我虚伪……我连靠近她都难……”
弹幕开始多了起来:
“唉,也是个可怜人。”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
“大叔别难过,真心能打动人的。”
张鹏程看到这些鼓励的言论,心里冷笑,面上却更加悲戚:“我不是想打扰她,我就是想为她做点什么。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想给她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可那点钱,对于大病来说,就是杯水车薪。” 他开始切入核心,“我现在……唉,不怕大家笑话,为了省钱给她治病,我把自己住的房子能卖的都卖了,只能租在这种地方……吃点苦没什么,只要她能有希望……”
他移动镜头,扫过那“凄惨”的居住环境。泡面桶、空酒罐、凌乱的杂物,极大地刺激了观众的视觉和同情心。
“哇,这住的地方……”
“大叔你也太不容易了!”
“你前妻和孩子知道你这样吗?”
“他们……他们不知道。”张鹏程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实际上是在努力挤出眼泪),“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不想给他们增加负担。阿芳需要静养,孩子们……他们可能觉得我现在这样是活该吧。” 他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默默付出、忍辱负重却被误解的深情前夫形象。
“这是什么孩子啊!太不孝了!”
“大叔,你把事情说出来啊!不能一个人扛着!”
“就是,你前妻要是知道你这样,肯定不会不管你的!”
要的就是你们这句话! 张鹏程心里狂喜,感觉鱼儿正在上钩。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努力的结果)地看着镜头,连连摆手:“不不不,大家别怪孩子们,他们也是心疼他们妈妈。别去打扰阿芳,她身体受不得刺激……我就是,就是心里太苦了,没地方说……”
他越是表现得“懂事”、“隐忍”,弹幕里对他“前妻”和“孩子”的指责声就越大。各种打赏开始出现,虽然金额不大,但积少成多。更有些“热心”的观众开始出主意:
“大叔,你得让你前妻知道你的心意啊!”
“对啊,去医院看看她,带上你的真心!”
“我们支持你!这么好的男人哪里找!”
随后几天,张鹏程坚持每天直播。内容无非是回忆与“阿芳”过去的“甜蜜”(经过他精心美化的),忏悔自己的“过错”,展示自己“清贫”的生活(永远是泡面或馒头咸菜),以及对病中前妻的“深切担忧”和“无力感”。他演技精湛,情绪饱满,成功地骗取了大量观众的同情和信任。他的粉丝数稳步上涨,甚至有人开始称呼他为“深情张哥”。
舆论开始慢慢发酵。一些“正义感爆棚”的观众,根据张鹏程直播中透露的模糊信息(所在城市、前妻所患疾病类型等),开始人肉搜索“阿芳”和她的孩子。很快,张强和张月的社交媒体账号被人扒了出来,下面开始出现大量指责和“劝解”的留言:
“你爸爸那么爱你妈妈,你们怎么能那么对他?”
“老人不容易,给他一个机会吧!”
“你妈妈生病,你爸爸倾尽所有,你们做子女的要理解啊!”
“为什么不让你爸爸去见你妈妈?太狠心了!”
张强和张月被这突如其来的网络暴力搞懵了。看着那些不明真相、却言之凿凿的指责,张月气得直哭,张强则是怒火中烧。他们立刻猜到是父亲搞的鬼!
“他怎么能这样!他还要不要脸了!”张月对着手机哭喊。
张强脸色铁青,直接拨通了张鹏程的电话,电话一接通,他就厉声质问:“张鹏程!你在网上胡说八道些什么!”
电话那头,张鹏程的声音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委屈”:“强子,你怎么这么跟爸说话?我……我就是心里难受,在网上跟网友聊聊天,怎么了?”
“聊天?你那是聊天吗?你是在编故事!是在博同情!是在引导别人来骂我们!你立刻把那些直播停了,把账号注销!”张强命令道。
“强子,爸也有言论自由吧?”张鹏程的语气开始变得有点无赖,“网友们都是自发关心我,关心你妈,我怎么能辜负他们的好意?再说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我想照顾你妈,是假的吗?我担心她,是假的吗?”
“你少在这里避重就轻!你明明就是……”
“强子,”张鹏程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你看,现在这么多网友都支持我,都觉得我应该去照顾阿芳。你说,如果我这时候去医院,当着大家的面,表达一下我对阿芳的关心……是不是也挺好的?也免得大家老是去骂你们,影响你们生活,对吧?”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他想利用舆论的压力,逼张强他们允许他接近李芳,其真实目的,不言而喻!
张强气得浑身发抖,他死死握着手机,几乎要把它捏碎:“张鹏程,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张鹏程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我是去看我生病的前妻,合情合理合法。网友们都会支持我的。强子,爸也是没办法啊……我就是想尽点心。这样,你让我去看看阿芳,跟她说几句话,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直播了,怎么样?”
他用停止造谣和网络暴力作为条件,来交换接近李芳的机会。
张强陷入了巨大的愤怒和两难。答应他,无疑是引狼入室,谁知道他会对母亲说什么、做什么?不答应他,以他现在这疯狂和无耻的程度,真可能跑到医院去直播,那样对母亲的刺激会更大!
“你……你让我想想!”张强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挂断了电话。
他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网络时代信息传播的扭曲,痛恨那些不明真相就随意站队、滥用同情心的看客,更痛恨那个为了钱,可以毫无底线、将家庭最后一点尊严都踩在脚下肆意利用的父亲!
张鹏程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得意地笑了。他知道,他掐住了儿子的软肋。他悠哉游哉地打开直播软件,看着后台不断上涨的打赏金额和粉丝数,心里盘算着:看来,这招果然管用。很快,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去看李芳了。到时候,在镜头面前,我再好好表演一番“深情丈夫不离不弃”的戏码,还怕弄不到钱吗?
第125章 不达目的不罢休2
张强和张月看着手机上那些不堪入目的指责和父亲那副虚伪的直播嘴脸,又气又急,却又感到束手无策。网络舆论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一些极端者甚至开始人肉他们的住址和工作单位,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乱。
“妈,我们不能任由爸这么胡说八道下去!”张月红着眼睛,对着病床上依旧虚弱的李芳说道,“他在网上把自己包装成深情好男人,骗了不知道多少人,现在那些不明真相的网友都在骂我们不让您和他见面,说我们不孝!”
张强脸色铁青,接着妹妹的话说:“是啊,妈。他刚才还打电话来威胁,说如果我们不让他来看您,他就要来医院直播,把事情闹得更大!我们不能让他得逞!”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妈,要不……我们也开直播!把真相说出来!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颠倒黑白!”
病床上,李芳的脸色虽然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静和锐利。她听着儿女焦急的话语,脸上并没有出现他们预想中的愤怒或慌乱,反而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丝极其讽刺的冷笑。
“深情好男人?”她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什么深情好男人,那都是骗人的。”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张强和张月一愣,看向母亲。
只见李芳缓缓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指向放在床头柜上的自己的旧手提包:“月月,把妈那个包拿过来。”
张月虽然疑惑,还是依言照做。那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包,边缘已经磨损。
李芳接过包,动作有些缓慢,但异常稳定地从内侧一个隐藏得很好的夹层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用塑料袋包裹严实的U盘。她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U盘,眼神复杂,有痛楚,有释然,最终都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开直播?没必要浪费那个口舌,跟那些被蒙蔽的人争辩,只会越描越黑,还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李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儿女耳中,“他张鹏程不是喜欢演吗?不是立‘痴情前夫’的人设吗?好啊,那就让大家看看,他这台下,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她将U盘递给离她最近的张强:“强子,拿去,插电脑上看看。这里面,存了不少‘好东西’。”
张强和张月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惊疑。张强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接过U盘,插了进去。
U盘里文件不多,主要是几个视频文件夹,命名方式很简单,是按日期来的,时间跨度从两三年前开始,直到李芳住院前。张强随手点开一个最近的视频文件。
画面一开始有些晃动,像是在某个餐厅的卡座,角度比较隐蔽,但画质清晰。很快,张鹏程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他穿着考究,满面红光,正亲昵地搂着一个打扮艳俗的中年女人(正是那个王寡妇),两人举止亲密,互相喂食,调笑声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出来:
“那个黄脸婆,病怏怏的,看着就倒胃口!还是我的小宝贝儿懂得心疼人……不是为了她的钱,我都懒得看她……”
“死鬼,那你什么时候把钱弄回来啊?这都拖多久了?”
“快了快了,等我把她手里那点钱弄过来!到时候带你去新马泰玩一圈!”
“你可说话算话!来,再喝一杯……”
视频里,张鹏程志得意满,哪有半点直播时落魄深情的模样?
张强和张月看得目瞪口呆,气血上涌!他们虽然知道父亲不堪,却没想到他在母亲病重期间,在外面竟是如此丑态!
李芳靠在床头,闭着眼,仿佛不愿再看那些画面,只是冷冷地说:“接着看,后面还有更精彩的。”
张强颤抖着手,又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的视频。这个像是在家里,看背景似乎是张鹏程现在住的地方。画面里,他正唾沫横飞地打电话:
“……老刘,你放心,那笔钱我很快就能还上!我前妻那边有钱,她活不了多久了,等她一死,钱自然到我儿子手里,那不就等于到我手里了?我儿子敢不给我?我闹死他!”
“李芳?她那个病,我巴不得她早点走!省得拖累我……”
“直播?呵呵,那帮傻子真好骗,随便卖卖惨,打赏就来了!还能逼我儿子就范,一举两得!”
每一个视频,每一段录音,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张鹏程精心营造的“深情”人设上!这里面有他诋毁病中妻子的,有他算计妻子财产的,有他炫耀如何利用网友同情心的,甚至还有他和他那些狐朋狗友吹嘘自己“驭妻”、“骗术”高明的高谈阔论!
张月已经气得哭不出来,浑身发抖。张强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向母亲,声音沙哑:“妈……这些……您什么时候……”
李芳缓缓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苍凉:“从他第一次在外面有人,我就开始留心了。后来我病了,他越来越不耐烦,说的话,做的事,也越来越出格。我就知道,指望他良心发现是不可能的。”她指了指那个U盘,“这里面有些,是我以前悄悄录的,有些,是后来我身体还行的时候,请了信得过的朋友帮忙……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得上。只是没想到,是在这种场合下。”
她原本只是想留些证据,在必要时保护自己和孩子的权益,却没想到,张鹏程竟然无耻到利用网络舆论来倒打一耙。
“妈!我们这就把这些发出去!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张强激动地说。
“对!看他还有什么脸直播!”张月也愤然道。
李芳却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冷静得可怕:“不,我们不发。”
“为什么?”兄妹俩异口同声,不解地看着母亲。
“让他自己发。”李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是要‘真心’打动我吗?他不是要在网友面前表现他的‘深情’和‘悔意’吗?那就让他尽情表演。等他表演到最高潮,等他收获了最多的同情和打赏,等他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就用他的直播账号,把这些视频,一段一段地,给他播出去!”
张强和张月瞬间明白了母亲的意图!这是要在张鹏程最得意、最忘形的时候,给他最致命的一击!亲手把他搭建的虚伪舞台砸个粉碎!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被万众唾弃!这比他们自己发出去,效果要猛烈十倍、百倍!
杀人诛心!
母亲这是要亲手,为张鹏程导演一场盛大的“人设崩塌”现场直播!
“可是妈,我们怎么拿到他的直播账号?”张月问道。
李芳看向张强:“强子,你爸那个直播平台的账号,密码……如果我没记错,应该还是你妹妹的生日加上我的生日。他所有的密码,几十年都没变过。”她对那个男人的懒惰和自负,了如指掌。
张强立刻尝试,果然成功登录了张鹏程的直播账号!
一切准备就绪,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撒开,只等待那个最佳时机的到来。
几天后,张鹏程的直播迎来了他的“高光时刻”。在持续卖惨和“深情告白”下,他的粉丝数和影响力达到了顶峰。这天晚上,他特意换上了那件最破的外套,背景依旧是那个“垃圾堆”,开始了直播。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了历史记录。
他满面愁容,眼中含泪(努力憋的),正在声情并茂地讲述他如何“省下早餐钱想给阿芳买点营养品”,如何“在深夜因为思念和担忧而无法入睡”……
“……我知道,我过去混蛋,我不是人!但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我只求阿芳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看着她也行……网友们,你们说,我的要求过分吗?”他动情地呼唤着互动。
弹幕里一片支持之声:
“不过分!支持张哥!”
“去找她!我们陪你一起去!”
“这样的好男人哪里找!他前妻和孩子太不懂事了!”
打赏礼物如同雪花般飘过屏幕。
张鹏程看着这盛况,心里乐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大把的钞票和即将到手的财产。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准备进行最后的情感升华,然后顺势提出明天要去医院“勇敢追爱”的计划。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他面前的直播画面突然卡顿了一下,然后猛地一切,换成了另一个视频——正是他在餐厅搂着王寡妇调笑,咒骂李芳是“黄脸婆”的那一段!
张鹏程脸上的悲戚和深情瞬间凝固,变成了极度的错愕和惊恐!“这……这是怎么回事?画面怎么错了?!”他手忙脚乱地想操作手机,却发现手机似乎失去了对直播的控制!
视频里,他猥琐的笑容和恶毒的话语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直播间:
“……那个黄脸婆,病怏怏的,看着就倒胃口!”
“等我把她手里那点钱弄过来,立马就离!”
弹幕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后,瞬间爆炸了:
“???????”
“卧槽!这是什么?”
“这女的是谁?不是他前妻吧?”
“他在骂谁黄脸婆?”
“我是不是听错了?弄钱?”
没等张鹏程反应过来,第一个视频播放完毕,画面立刻又切到了第二个——他在家里打电话,算计李芳遗产、巴不得她早死的那段录音!
“……我前妻那边有钱,她活不了多久了,等她一死,钱自然到我儿子手里……”
“李芳?她那个病,我巴不得她早点走!省得拖累我……”
紧接着,是第三段,第四段……他如何策划卖惨直播,如何嘲笑网友是“傻子”,如何威胁儿子……他所有的阴暗心思,所有的无耻算计,所有的虚伪面具,在这一刻,被他自己(名义上)的直播间,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公之于众!
直播间彻底炸锅了!
“人渣!!!”
“骗子!我们都被他骗了!”
“利用逝去的亲人骗钱,不得好死!”
“刚才打赏的钱能退吗?恶心死了!”
“报警!抓这个骗子!”
张鹏程面如死灰,浑身冰凉,如同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他徒劳地对着手机嘶吼:“不是的!那是假的!是合成的!有人害我!”但此刻,任何辩解在铁证如山的视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开始断崖式下跌,留下的全是铺天盖地的怒骂和嘲讽。
他手一软,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裂,如同他此刻彻底崩塌的人设和人生。
而在医院的病房里,李芳平静地看着平板电脑上那个原本属于张鹏程的直播间里,上演的这场惊天反转。看着屏幕上那些愤怒的弹幕,她脸上没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种彻底的解脱和深深的疲惫。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将积压在心头多年的污浊尽数吐出。
“结束了。”她轻声说,像是说给身边的儿女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张强关掉了平板,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张月也靠了过来,母女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夜色深沉,但黎明终将到来。一场由谎言和贪婪编织的闹剧,终于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而真相,虽然残酷,却带来了久违的宁静。张鹏程的戏,彻底演完了。
第126章 人设崩塌
张鹏程的人设崩塌直播,如同在网络世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一夜之间,他从“深情张哥”变成了全网唾弃的“极品人渣”。谩骂和嘲讽如同潮水般涌向他每一个社交账号,之前同情他、给他打赏的网友感觉受到了巨大的欺骗和侮辱,愤怒之情可想而知。他的手机被打爆,全是辱骂和质问;家门口甚至被不明人士泼了红油漆,写着“骗子去死”;之前称兄道弟的“老赵”之流,也彻底与他划清界限,唯恐避之不及。
更让他肉痛的是,直播平台以“恶意炒作、欺骗用户”为由,永久封禁了他的账号,并冻结了所有未提现的打赏收入。那些他视若救命稻草的钱,转眼成了镜花水月。债主们看到网上消息,知道他名声臭了,弄钱更难了,逼得更紧,威胁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一次比一次凶悍。
张鹏程躲家里,如同过街老鼠,连门都不敢出。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那些视频是怎么跑到他直播间的?他怀疑过李芳,怀疑过张强,但他没有证据,而且他现在已经是千夫所指,说什么都没人信了。
“完了……全完了……”他瘫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恐惧、愤怒、不甘和走投无路的绝望,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张鹏程实在憋得慌,加上家里的存粮和烟酒都消耗殆尽,他戴上帽子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做贼一样溜出家门,想去附近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点东西。
他低着头,步履匆匆,生怕被人认出来。走过一条灯光昏暗、平时就人迹罕至的小巷时,突然,从阴影里窜出三条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将他围住。
张鹏程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麻袋就从天而降,套住了他的头,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你们干什么!谁?救命……”他惊恐地大叫,声音在麻袋里显得沉闷而恐惧。
回应他的,是如同雨点般落下的拳打脚踢。拳头坚硬如铁,脚尖狠辣似锥,毫不留情地招呼在他身上每一处地方——腹部、肋骨、后背、大腿……
“啊——!”凄厉的惨叫被麻袋和雨声掩盖了大半。
“妈的!老骗子!敢耍我们!”
“拿钱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现在装死?”
“我看你活腻了?”
“给你长点记性!废了你个老东西!”
混乱中,几句压低声音的怒骂传入张鹏程耳中,他瞬间明白了——是那些放高利贷的!他们肯定是看到网上消息,觉得从他这里再也榨不出油水,索性下黑手报复!
“别打了,别打了…”他试图求饶,但换来的却是更凶狠的殴打。有一脚特别狠,重重地踹在他的后腰上,他清晰地听到自己腰椎部位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几乎晕厥过去。
“行了,差不多了,别真弄出人命。”其中一个声音说道。
“哼,老东西,以后眼睛放亮点!”
又是一脚踹在他头上,张鹏程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冰凉的雨水浇醒。麻袋已经不见了,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冰冷潮湿的巷子里,浑身剧痛,尤其是腰部,完全失去了知觉,动弹不得。雨还在下,周围寂静无声,仿佛刚才那场残酷的殴打只是一场噩梦。但他身体的疼痛和无法移动的下半身,残酷地提醒他这就是现实。
“救……救命……”他微弱地呼喊着,声音在空巷里回荡,无人应答。
直到天快亮时,才有一个清洁工发现了他,慌忙报警叫了救护车。
医院里,医生检查后的结论是: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骨裂,最严重的是腰椎粉碎性骨折伴脊髓神经严重损伤,即便手术,日后站起来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如愿以偿,终于“终身离不开轮椅”了。 只不过,这“如愿”的方式,是如此的血腥和讽刺。
警察接到报案后来做笔录。张鹏程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像一具木乃伊。
“是谁打的你?看清楚长相了吗?”
“没……没看清……天太黑,他们从背后……套了麻袋……”张鹏程有气无力地回答,眼神闪烁。他不敢说是高利贷打的,那样会牵扯出他欠债不还的事,甚至可能引出他之前试图骗前妻钱的行径,他怕事情越闹越大。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最近得罪什么人了?”
“不……不知道啊……我老老实实的,能得罪谁……”他继续装糊涂。
警察又去案发现场勘察,那条小巷恰好是监控盲区,周围也没有找到任何目击证人。
案子就这么成了无头案。警察例行公事地记录在案,但看他语焉不详、眼神躲闪,心里也大概猜到了几分——这种多半是经济纠纷或者私人恩怨引发的报复,受害者自己心里有鬼,不愿意深究,他们也就只能暂时搁置。
张强和张月接到医院通知赶来,看到父亲这副惨状,心情复杂。有解气,毕竟他作恶多端,有此报应也算是天道好轮回;但毕竟血脉相连,看到他如今这副凄惨模样,一丝怜悯还是有的,虽然这怜悯很快就被他过往的所作所为冲淡。
“爸,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月看着父亲打着厚重石膏的腰腿,声音有些颤抖。
张鹏程紧闭着眼,不肯回答。他能说什么?说自己被债主打断了腰?那只会让他在儿女面前更加丢尽颜面。
李芳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天道有轮回,活该!”没有去看望,也没有任何表示。对于这个差点将她置于死地、不断伤害她和孩子的男人,她心中早已没有任何温情,连恨都懒得去恨了,只剩下彻底的漠然。
张鹏程的余生,注定要在轮椅和病痛中度过了。他失去了健康,失去了名声,失去了弄钱的可能,也彻底失去了家人的信任和同情。他将在无尽的悔恨(主要是后悔计划失败和自己落到如此田地)、身体的痛苦和世人的鄙夷中,度过他的残生。
打他的人,他都没看清楚,为什么打他他也不知道,报警,警察一问三不知,那里还没监控。 这看似荒诞的结果,却恰恰印证了那句话——恶人自有恶人磨。他利用人心的贪婪与阴暗去行骗,最终也被更黑暗的暴力所吞噬。这场由他一手掀起的风波,最终以他自身的彻底毁灭而告终,对于所有曾被他伤害的人来说,这或许算不上最好的结局,但绝对是皆大欢喜的一种。
病房窗外,雨过天晴,阳光刺破云层。而张鹏程的世界,从此只剩下了轮椅上的方寸之地,和无边的黑暗。他的戏,终于以最惨淡的方式,彻底落幕了。
第127章 想脱离我,做梦1
张鹏程躺在病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他一阵反胃。床头柜上摆着半个冷掉的馒头,那是隔壁床家属看他可怜给的。
“还得找李芳。”他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渗出丝丝血迹。
这辈子他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和李芳离婚。如今他被打了以后能不能治好还两说,自己的三千多万还要省着点花。
护士推门进来,眉头紧锁:“张先生,您的住院费已经拖欠两天了,再不交费我们只能停药了。”
张鹏程闭上眼,假装没听见。等护士脚步声远去,他才哆嗦着摸出手机。
“张强...”电话接通,他立刻换上虚弱的声音,“你爸住院了,你来给我交一下住院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爸,我自己还是个学生,哪来的钱?”张强的声音透着疲惫,“再说你多久没给过我生活费了?要不是妈供着我,我连学都上不下去。”
张鹏程的心一沉,这小子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问你妈借点,你总不能看着你爸死在医院吧?”他故意咳嗽两声,声音更加虚弱,“实在不行...我爬也要爬到你学校去...”
这话他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张强心上。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张鹏程几乎能想象儿子此刻的表情——那张年轻的脸一定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发白。
“那些人怎么就不为民除害呢...”张强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绝望,“爸,我真的...”
“我真的没钱。”这句话张强说得极其艰难。
张鹏程正要继续施压,电话突然被挂断了。他愣了片刻,狠狠把手机摔在床单上。
“白眼狼!”他咬牙切齿。
这时护士又来了,这次带着护士长。
“张先生,如果您再不肯联系家人缴费,我们只能请您出院了。”
张鹏程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他颤巍巍地指着床上的手机:“这...这是我儿子的电话,你们给他打吧。我现在这样动都动不了...银行卡都在我儿子身上...”
护士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最近通话中的第一个号码。
“喂?张先生吗?您父亲在医院...”
“我没钱!你们别找我了!”张强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又挂了电话。
护士长把手机放回床头,眼神复杂:“张先生,您和家人...”
“他马上就来,马上就来...”张鹏程陪着笑,心里却把儿子骂了千百遍。
夜深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辗转反侧。3万块,不过是他从前一场牌局的输赢,现在扼死也得李芳出钱,不是她揭穿,他会挨打,总之都怪她。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张强还小的时候。那时他还在机械厂上班,每天下班都会给儿子带一根糖葫芦。小家伙总是蹦蹦跳跳地扑过来,甜甜地喊“爸爸”。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自从他做生意了,钱越来越多,他就变了,身边的女人一多,李芳早被抛之脑后了?
张鹏程翻了个身,病床吱呀作响。不,不能想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弄到钱,然后去找李芳。那个女人现在开了家服装厂,听说生意不错。她总不能看着孩子他爸流落街头吧?
第二天一早,张鹏程正准备再给张强打电话,病房门被推开了。
来的不是张强,而是李芳。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只有眼角的细纹暴露了岁月的痕迹。
“你怎么来了?”张鹏程下意识地想坐直身子,却因为虚弱又倒了回去。
李芳站在床尾,保持着安全距离:“张强昨晚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去他学校。”
“我那是...”
“你不用解释。”李芳打断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五万块钱,够你住院和暂时生活的。但我有个条件。”
张鹏程盯着那个信封,眼睛发亮:“什么条件?”
“从此以后,不要再骚扰儿子。”李芳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马上就要考研了,不能分心。”
“他是我儿子!”
“你还知道你是他爸?”李芳冷笑一声,“他高中的学费是谁给的?大学的生活费是谁出的?你连他什么时候高考都不知道吧?”
张鹏程语塞,只能硬撑着说:“血浓于水...”
“够了!”李芳把信封扔在床头,“拿着钱,离我们远点。这是最后一次。再无下次……”
她转身要走,张鹏程急忙喊住她:“等等!李芳...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能不能...”
“不能。”李芳头也不回。
张鹏程几乎是哀求道,“看在往日情分上...”
李芳停在门口,背影僵硬。
许久,她缓缓转身,眼神里有一种张鹏程读不懂的情绪:“情分?张鹏程,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情分了。要不是为了儿子,我今天根本不会来。”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张鹏程垂下头,挤出两滴眼泪,“我改,我真的会改。你就当...就当救条狗命...”
李芳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张鹏程以为她要心软了。
没想到她头都不转一下,就这么走了。
他就不信了,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
第128章 想脱离我,做梦2
张鹏程躺在VIp柔软宽大的病床上,惬意地咬了一口汁水丰盈的进口水蜜桃,另一只手熟练地滑动着手机屏幕,查看后台的打赏收入和谩骂私信。他嘴角撇了撇,对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毫不在意。
“骂吧,尽管骂,骂得越凶,老子热度越高,钱来得越快。”他咕哝着,将桃核精准地扔进床尾的垃圾桶。
护工王姐正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削着苹果,闻言手顿了一下,刀刃差点划到手指。她在这家医院干了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和家属,但像张鹏程这样的,还是头一遭。雇着护工,住着最贵的病房,吃着最好的营养餐,却整天琢磨着怎么在网上装可怜骗钱。
“张先生,您这……这身子骨看着挺硬朗的,老是直播那种内容,会不会……”王姐斟酌着用词,想把苹果递过去。
张鹏程眼皮都没抬,直接打断她:“王姐,你懂什么?这叫剧本,这叫流量!我现在躺这儿,吃的喝的住的,哪样不要钱?靠你那点死工资,还是靠医院发善心?就得靠这个!”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短视频平台花花绿绿的界面。
王姐讪讪地收回手,把苹果放在床头的盘子里,不再说话。她只是个护工,拿钱办事,多余的话说多了惹人嫌。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大刘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挤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他身材高大,但此刻在张鹏程面前却显得有些唯唯诺诺。
“程哥,东西都买来了,你看看,鸡血是新鲜的,还有你要的旧纱布,我在附近诊所好说歹说才弄来一些。”大刘把东西放在地上,喘着气说。
张鹏程这才放下手机,挑剔地目光在塑料袋里扫视了一圈,重点检查了那袋暗红色的鸡血。“嗯,还行。李芳那边联系了吗?钱什么时候打过来?”
大刘擦了把汗,语气有些迟疑:“联系了,芳姐说……她没钱……让你别做梦了……”
“嗷”在他意料之中。
“你跟她说,我这儿等着钱救命呢!告诉她,再不打钱,我就去找张强,张月去说道说道!看她还要不要脸!”
大刘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我这就再去打电话,程哥你别动气,对身体不好。”
“对身体不好?老子现在就是要‘不好’!”张鹏程没好气地吼道,“快点去!然后赶紧回来布置现场,流量高峰期快到了!”
大刘连声应着,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了病房。
王姐看着这一幕,默默地退到角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张鹏程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手指在太阳穴上按着,似乎在酝酿情绪,又或者在规划接下来的“演出”。
大约过了半小时,大刘回来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程哥,芳姐答应了,说最晚明天上午再打一万过来。”
张鹏程哼了一声,算是知道了。“算她识相。别磨蹭了,大刘快点,把房子收拾一下!镜头主要拍我和病床这一块,背景弄乱点,那些营养品、果篮什么的,统统拿到镜头外面去!看着就碍眼!”
“哎,好嘞!”大刘应声而动,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他把那些显示张鹏程“奢侈”生活的物品一一搬开,又把病床弄得稍微凌乱了些。
“可以了吗?程哥。”大刘忙活完,征询意见。
张鹏程皱着眉打量了一番,不满地摇头:“不行!这被子太新太干净了,像话吗?给老子取掉!早上让你买的鸡血呢?拿出来,往我下半身和腿上多倒一点,对,就倒在病号服上,弄得像渗出来的血一样!地上也洒点!”
大刘依言照做,手有些抖,浓重的血腥味在病房里弥漫开来。暗红色的液体浸湿了张鹏程的裤腿,在地上溅开斑斑点点的痕迹。
“纱布!给我把头多包点,对,绕紧点!再弄点鸡血,蘸着抹在纱布边缘,还有脸上也来点!”张鹏程指挥若定,像个片场导演。
大刘拿着纱布,笨手笨脚地往张鹏程头上缠绕,鸡血沾到了他自己的手上,黏糊糊的。很快,张鹏程的脑袋就被白色纱布和暗红血渍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巴,看上去确实凄惨无比,像个刚从爆炸现场抬出来的重伤员。
张鹏程拿起手机用前置摄像头当镜子照了照,左右转了转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嗯…这下味道对了,够惨!可以了!”他躺回床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虚弱无力地瘫着,然后对大刘挥挥手,“开播!”
大刘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直播软件。
瞬间,早已等待多时或被标题吸引进来的观众涌入了直播间。在线人数飞速上涨。
弹幕开始滚动起来:
「卧槽!这不就是前段时间骗捐那个张鹏程吗?叫‘逆风飞翔’那个!」
「就是他!化成灰我都认得!怎么又在医院?」
「是呀,他怎么又在医院?这造型……新型骗术?」
「真活该!报应来了吧!」
「这是又找了新剧本?这次演的是什么?木乃伊归来?」
张鹏程对屏幕上飞速滚动的质疑和辱骂视若无睹。他按照预先设计好的“剧本”,开始他的表演。他先是艰难地、微微颤抖地伸出手,似乎想去够掉落在床边地板上的一个空水杯,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着,喉咙里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嗬嗬声。他的眼神放空,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绝望和痛苦。
他不说话,就是一味地装惨,用肢体语言诉说着自己的“不幸”。
「演技有进步啊,这手抖得,跟真的一样。」
「谁把他整这么惨?我代表我个人感谢那位为民除害的大哥!」
「楼上的别瞎说,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真个屁!你看他这‘伤’,包裹得这么严实,血的颜色也不对,一看就是鸡血!」
「背景是病房?应该在医院……」
「知道是哪家医院吗?」
「‘黑红’也是红,人家要的就是流量,骂他也是给他增加热度!」
弹幕里吵成一团,有持续输出的老观众,也有将信将疑的新观众。打赏的图标也偶尔会亮起,虽然夹杂着很多“呸”和“骗子”的留言。
张鹏程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屏幕上不断上涨的在线人数和偶尔闪过的打赏特效,心里乐开了花。他甚至偷偷调整了一下腿部肌肉,让沾着“血”的病号服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就在这时,一个连麦请求突然弹了出来,对方的Id赫然是“坚持正义-小李”。
张鹏程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坚持正义-小李”是平台上一个小有名气的打假主播,专门揭露各种网络骗局,之前就盯上过他,两人在线上有过几次交锋。他怎么在这个时候冒出来了?
拒绝?显得自己心虚。接受?谁知道这家伙会问出什么刁钻问题。
眼看弹幕已经开始起哄:「连他!连他!看骗子怎么狡辩!」「李哥来了!打假斗士上线!」「程哥别怂,跟他连,证明你自己!」
张鹏程把心一横,给大刘使了个眼色。大刘会意,操作手机接通了连麦。
屏幕上立刻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张鹏程“凄惨”的木乃伊造型,另一半则是一个面容严肃、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正是“坚持正义-小李”。
“张鹏程,又见面了。”小李开门见山,声音冷静而富有穿透力,“你这造型挺别致啊,这次又是什么情况?给大家详细说说呗?”
张鹏程心里骂了一句,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虚弱的状态,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没……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倒霉……遇上了……意外……”
“意外?”小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什么样的意外能把你伤成这样,却还能让你精神抖擞地开直播?据我所知,真正的重伤员,连拿手机的力气都没有。”
「李哥问得好!」
「直击灵魂!」
张鹏程心里一慌,强作镇定:“我……我就是想……跟大家……报个平安……谢谢……谢谢还关心我的人……”
“报平安需要把自己包成这样?还需要在地上洒……那是血吗?”小李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而且,你所在的这个环境,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窗外的景观和墙角的设施,应该是市人民医院吧?一天的费用可不低。”
「卧槽!实锤了!」
「怪不得看着不一样!」
「骗来的钱,真尼玛不要脸!」
张鹏程额角开始冒汗,幸好被纱布遮住了。他支支吾吾:“是……是朋友……帮忙……借的……”
“哪个朋友这么大方?姓李吗?”小李步步紧逼,显然做足了功课。
张鹏程脸色瞬间变了,虽然隔着纱布看不真切,但他眼神里的慌乱是藏不住的。“你……你胡说……什么……”
第129章 金主跑了
市第一人民医院,612病房外的走廊。
王护士端着换药盘,脚步匆匆,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烦躁和鄙夷。她对着身旁同样一脸无奈的护士张静压低声音抱怨:“没见过这样的人,撵都撵不走,又不是宾馆……这都超期三天了,床位紧张得要命,他就是不肯办出院!”
张静撇撇嘴,朝612病房虚掩的门缝里努了努嘴:“他直播挣钱呢,你没看见?架着手机,打着绷带,演得跟真的弥留之际似的。也可以回家弄呀,非得占着医疗资源。”
“估计脑子打残了,”王护士刻薄地接了一句,随即又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不过,不好说,你没看新闻吗?把他那个前妻李芳给讹上了,说是因为跟他离婚情绪激动才导致他出车祸的,要前妻承担医药费、误工费还有精神损失费呢!”
“我的天……”张静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离谱了吧?她前妻多好一个人,当初真是……”
两人正说着,病房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病号服,额头上缠着纱布,脸色却并不显虚弱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正是张鹏程。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精明地扫过两位护士:“王护士,张护士,聊什么呢?我这点滴好像快完了,麻烦您给看看?”
王护士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嗯”了一声,端着盘子进去了。张静则摇摇头,转身去忙别的了。
张鹏程缩回病房,脸上那点伪装的笑容瞬间消失。病房里确实不像个病房,床头柜上架着两部手机,一个补光灯,充电线纠缠得像一团乱麻。他所谓的“重伤”……但他不能走,这病房,现在是他表演的舞台,是他博取同情和流量的直播间,更是他下一步计划的支点。
他重新躺回床上,拿起手机,翻看前妻李芳的电话和微信界面。最后一条他发出的信息——“芳,我这次真的知道错了,看在往日情分上,来看看我吧,医生说我情况不稳定,需要亲人陪伴。”——后面跟着一连串的哭泣和可怜表情包,显示已读,但没有任何回复。
“妈的……”张鹏程低声咒骂了一句,心里盘算着,“这女人心肠怎么这么硬?看来讹诈医药费这招力度不够,得加把火……”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时髦,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是他和张芳的女儿——张月。她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爸,你好点没?”张月的问候听起来例行公事。
张鹏程没直接回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利用前妻榨取最后一点价值。他皱着眉头,带着一丝不耐烦和理所当然的语气问:“李芳呢?我给她发信息她怎么不回?你妈她怎么也不来看看我?”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目光紧盯着女儿,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李芳会心软的迹象。
张月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刚好挡住了一部正在充电的手机。她抬起眼,看着父亲那副算计的嘴脸,心里一阵恶心。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平静,却带着致命打击力的语气说道:“我妈出国了,估计以后也不回来了!”
“什么?!”张鹏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病床上坐起来,动作迅猛得完全不像个“重伤员”,头上的纱布都歪了几分。他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陡然拔高:“出国?!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她去哪个国家了?!”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计划落空的恐慌攫住了他。金主走了?李芳居然跑了?她怎么能跑?她跑了,他这出戏唱给谁看?他讹诈谁去?他后续那些“浪子回头”、“重病求复合”的直播剧本还怎么演?那些指望前妻心软回来收拾烂摊子,他好继续吸血的美梦,瞬间碎裂。
张月看着父亲骤变的脸色和失态的反应,心中冷笑。让你往死里讹诈!现在傻眼了吧?她故意用一种事不关己,甚至带着点嘲讽的语调回应:“告诉你干嘛?去拦飞机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张鹏程鼓胀的气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拦飞机?他倒是想!可他连李芳去了哪个国家都不知道,怎么拦?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抛弃的愤怒涌上心头。
“她……她怎么敢……”张鹏程喃喃自语,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原本指望李芳是他永远的退路,是他可以无限索取的备用金库和情绪垃圾桶。他算准了李芳心软、念旧情,就算离婚了,只要他装得足够可怜,总能从她那里抠出点钱来,或者至少能让她回来照顾自己,让他省下一大笔护工费。可现在,这条路被彻底堵死了,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物理上的远离。
王护士正好进来给他拔针,看到张鹏程这副失魂落魄、如丧考妣的样子,心里明镜似的,和旁边的张静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金主走了,这戏咋整?两人无声地用眼神交流着。
张鹏程没心思理会护士们的目光,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但一种更强烈的念头开始滋生。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李芳跑了,等于断了他一条重要的财路和依靠。他必须想办法弥补这个损失,甚至要从这个变故中,挖掘出新的“机会”。
接下来的半天,张鹏程异常沉默。他不再开着直播呻吟博同情,也不再抓着医生护士问什么时候能“好转”。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李芳出国这个消息,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核爆。他之前所有的计划,无论是短期的讹诈医药费,还是长期的试图复婚然后继续掌控李芳的生活,都基于一个前提——李芳还在国内,还在他的可影响范围之内。现在,这个前提没了。
“金主走了,这戏咋整?”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焦虑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他习惯性地想打坏主意,目光在病房里逡巡,从年轻的护士看到同病房的其他病人,甚至看到了窗外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能不能找个新的“冤大头”?比如,制造一起医疗事故的假象?讹医院一笔?风险太大,医院监控太多,专业人士不好糊弄。或者,碰瓷某个来看病的“有钱人”?目标不好找,而且容易被当场拆穿。
一个个念头升起,又被他自己否定。他发现,失去了李芳这个明确且“软弱”的目标,他的那些歪门邪道似乎都失去了用武之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笼罩了他。
然而,张鹏程毕竟是张鹏程,一个在投机取巧道路上“经验丰富”的人。他的脑回路确实清奇,在短暂的沮丧和混乱之后,他那“不走寻常路”的思维开始发挥作用。
“让别人无路可走……”他喃喃自语,这句话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对啊!为什么要执着于找一个具体的“金主”或者“冤大头”呢?李芳走了,但她“抛夫弃子”(在他扭曲的叙事里,女儿张月也是被抛弃的一方)、“无情无义”的故事,不是更好的素材吗?这个故事,可比他装病博同情有爆点多了!
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无耻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他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贪婪、兴奋和不顾一切的疯狂的光芒。
他猛地坐起来,不顾歪斜的纱布,拿起床头的手机,开始疯狂地打字、搜索。他搜索“妻子出国抛弃重病丈夫”、“现实版苏大强”、“女性独立背后的自私”……他看着那些引发热议的社会新闻,嘴角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他找到了新的“路”。
“悲情丈夫”的控诉
第二天,张鹏程的直播间换了风格。
背景依然是病房,但他不再刻意展示自己的“伤病”,而是刻意营造了一种颓废、悲伤的氛围。他穿着病号服,头发凌乱(故意弄的),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头。
“家人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悲伤”,“今天,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直播了。”
开场就吸引了观众的注意,弹幕开始滚动。
“我可能要出院了,不是因为病好了,而是……心死了。”他深吸一口气,演技全开,努力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一直没跟大家说,我为什么一直赖在医院不走……不是因为我想讹谁,是因为……我无处可去。”
他开始编织他的故事:一个为家庭付出一切的男人(忽略了他多年游手好闲、嗜赌成性的事实),一场意外导致身体受损(轻微伤说成重伤后遗症),而就在他最需要关怀的时候,那个他曾深爱、相信会与他共度难关的女人——他的前妻,却拿着共同财产(纯属虚构),远走高飞,去了国外逍遥自在,留下他一个人在国内,重病缠身,无家可归,连医药费都快要付不起了。
“我知道,我以前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但我真的改了,我努力想挽回……可她,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就这么走了……电话不接,微信拉黑……我现在连她在哪个国家都不知道……”他哽咽着,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表演得极其投入。
弹幕瞬间炸了:
“我的天!还有这种操作?”
“这女人太狠心了吧!”
“兄弟挺住啊!这种女人不值得!”
“怪不得之前一直不肯出院,原来是没地方去……”
“看得我好气!曝光她!”
当然,也有理性的声音:
“等等,之前不是听说他讹诈前妻吗?”
“一面之词吧?离婚肯定有原因的。”
“感觉有反转,蹲一个。”
但这些质疑的声音,很快就被更多情绪化的评论淹没了。张鹏程深谙流量之道,他知道,极端的故事和情绪化的表达,才能最快地吸引眼球和同情。他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无情妻子抛弃的“悲情丈夫”形象。
他甚至“无意中”透露出前妻的名字叫“李芳”(当然是化名,但他知道知情人能对号入座),以及她“可能”去的几个发达国家,引导网友去人肉、去谩骂。
直播间的打赏开始飙升,各种安慰、支持的留言刷屏。张鹏程看着后台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悲戚。他发现,卖惨比装病来钱更快,而且更“安全”,毕竟,情感伤害无法量化,也无法被医学证明真假。
第130章 戏精
张鹏程斜靠在病床上,一条腿还打着厚重的石膏,被支架吊在半空。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隐隐作痛的伤处,而是紧紧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花花绿绿的直播后台。数字还在跳动,个、十、百、千、万……他眯着眼,用手指一个一个点着数,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咧开,几乎要扯到耳根。
“二十万三千八百……一晚上,就一晚上!”他低声嘟囔,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兴奋,“这钱来的……真他妈的快啊!早知道钱这么好挣,他当初开公司干嘛……”得意不已。
这比他过去辛辛苦苦、朝九晚五,看人脸色干活要轻松太多了,也暴利太多了。仿佛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里面涌出的不是灾难,而是他梦寐以求的金钱和关注。那点微不足道的羞耻心和道德感,早在真金白银的冲击下荡然无存。他只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一个初步的计划迅速在他贪婪的脑海里成型。
“王姐,大刘,”张鹏程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听着,明天,我就要出院。”
王姐正削着苹果,闻言手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出院?”她想说,医生天天催他出院呢,早盼着他走人了。这下好了,他们不用天天给医生说好话了,此时心情高兴。
“累着干嘛,快收拾东西……”张鹏程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演戏演全套,懂不懂?明天,将是‘张鹏程悲惨人生’新篇章的开端,也是我们直播间流量再创新高的好日子!”
他越说越兴奋,甚至试图挪动一下那条伤腿,立刻疼得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气。缓过劲来,他继续布置任务,语速快得像在发射连珠炮:“大刘,你,现在就去找个房子。记住,要老,破,小!越旧越好,越偏僻越妙,最好是那种墙皮掉渣、厕所公用、屋里一股霉味的出租屋,明天一早就得用!”这样的房子以后是他的工作室,他不可能住那里的。
大刘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闷声应道:“嗯。”
“还有,”张鹏程补充道,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光,“去二手市场,或者垃圾站旁边瞅瞅,给我弄个破烂轮椅来!越破越好,最好是轮子都歪了,推起来吱嘎乱响那种!”
王姐忍不住插嘴:“买个新的能花几个钱?好歹也……”
“你懂什么!”张鹏程不耐烦地打断她,“新的?新的怎么显出我的惨?怎么让直播间那些大爷大妈、爱心泛滥的年轻人掏钱?就要破!就要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散架!这才有效果!”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的场景,语气带着一丝得意:“明天的剧情就是,没钱,治不起了,心灰意冷,带着我全部的家当——其实就是个破包袱,出院,回我那‘风雨飘摇’的‘家’!这反差,这话题度,嘿嘿……”
王姐和大刘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但他们没再多说什么。王姐低下头继续削她的苹果,长长的果皮垂下来,像一条无奈的叹息。大刘则站起身,准备去执行任务。对他们而言,张鹏程就是个疯子,一个被流量和金钱冲昏头脑的疯子。但只要他按时给钱,他们也就配合着把这出荒诞剧演下去。
“好了,别愣着了,”张鹏程催促道,“王姐,你和大刘把咱们这些天收到的水果、营养品,还有那些占地方的东西收拾一下,一会儿悄悄送到我那个大平层去。别让人看见,尤其是医院的人。”
两人依言开始默默收拾,病房里只剩下物品碰撞的细微声响。张鹏程则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点开了那个熟悉的、李芳。
他酝酿着情绪,开始打字:“芳,我明天要出院了。医生说得好好休养,可我……我连住的地方都还没着落。腿还是很疼,心里更疼。以前都是我的错,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我这么惨的份上,能不能……”
一大段卖惨兼忏悔的小作文还没打完,他点击了发送。
下一秒,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下面还有一行系统小字提示。
张鹏程脸上的得意和假装的悲伤瞬间凝固,然后像冰块一样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怒意。他猛地攥紧了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妈的!贱人!把我删了!她竟然敢把我删了!”他低吼道,胸口剧烈起伏,那条伤腿也因为激动而牵扯着疼起来,“李芳!你给我等着!等我找到你,等我翻身了,看我怎么……!”
他在那里咬牙切齿地做着梦,幻想着如何报复那个不再理会他表演的女人。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如今身体半残,心更是坏得流脓,所谓的“找到”和“翻身”,不过是支撑他可怜自尊的虚妄泡沫。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儿子张强”。
张鹏程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对前妻的怒火,接通了电话,语气刻意调整得带着几分虚弱和慈爱:“喂,强强啊……”
电话那头传来儿子张强略显清冷的声音:“爸,我听王阿姨说明天你要出院?需要我去接你吗?我明天上午没课。”
“不用!不用你来!”张鹏程立刻拒绝,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随即又意识到不对,赶紧压低声音,继续扮演着为儿子着想的苦情父亲,“你好好上你的学,爸这边……爸自己能行。就是,唉,医院催着交钱,后续的康复也是一大笔……你妈那边,你最近见过她没?你……你能不能想办法,从你妈那儿多要点钱来?就说你要报补习班,或者买学习资料,反正,多要点……”
他絮絮叨叨地传授着如何从前妻那里榨取钱财的“技巧”,电话那头的张强却早已把手机拿得远远的,放在书桌上,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中。张强自己则戴上耳机,专注地敲打着电脑键盘,完成他的小组作业。对于父亲这套,他早已厌倦透顶。
张鹏程说了半天,没听到任何回应,只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一股无名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喂?强强?我说话你听到没?啊?”他的语气开始变得急躁,“说话呀!你哑巴了?!”
依旧没有回应。
“张强!你个白眼狼!老子白养你这么大了!现在老子落难了,你连声都不吭一下!”他越说越气,额头青筋暴起,最后几乎是对着话筒咆哮起来,“好!好!你就跟你妈一个德行!”
“啪!”
他气得浑身发抖,自己狠狠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摔在病床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白眼狼……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跟他妈一样,没一个好东西!”他兀自骂骂咧咧。
一旁,大刘已经麻利地将几个装满物品的袋子打包好,低声对王姐说:“我先送过去。”
王姐点了点头。
大刘拎起东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病房,仿佛多待一秒都觉得窒息。病房里,只剩下还在愤怒喘息的张鹏程和面无表情收拾残局的王姐。
---
第二天,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照在一幅极其“惨烈”的画面上。
张鹏程“登场”了。
他换上了一身不知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洗得发白且带着几块不明显补丁的破旧衣服,头发被王姐故意抓得乱糟糟,脸上甚至还被稍微修饰了一下,显得更加憔悴蜡黄。最重要的是,他身下坐着的那辆轮椅——正是他要求的大刘找来的“道具”,锈迹斑斑,一个轮子果然有些歪斜,坐上去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散架。
“各位……各位家人们……”他对着早已开启的手机直播间,有气无力地说着,声音沙哑,眼神“绝望”,“谢谢大家还来看我。我……我今天出院了。钱……实在是凑不到了,这医院,我是住不起了……”
直播间里已经涌入了不少人,弹幕开始滚动。
【啊?这就出院了?腿不要了?】
【看着真可怜啊,一个人……】
【主播加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是演的哪一出?昨天不还好好的?】
张鹏程看着弹幕,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凄苦:“家,总得回啊……再难,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不是……”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走吧!”
他双手用力,试图推动那破轮椅的轮圈。
一下,两下……
轮椅纹丝不动!那个歪斜的轮子卡得死紧!
张鹏程心里猛地骂开:“这破轮子!这废铁!怎么这么难弄!一动不动!大刘这王八蛋从哪个垃圾堆里刨出来的!”但他脸上还得保持着那副艰难、无助的表情。
他憋足了劲,额头上甚至真的因为用力而冒出了青筋和细汗,再次奋力一推!
“嘎吱——哐当!”
轮椅猛地向前窜了一小段,发出巨大的噪音,引得走廊里其他病人和家属纷纷侧目。那眼神,有同情,有好奇,也有怀疑。
但这幅景象,通过手机镜头传递到直播间,却恰好符合了某些观众的心理预期。
【唉,看着真费劲啊,太惨了。】
【这轮椅……主播这是真到绝境了啊。】
【旁边都没人帮一下吗?世态炎凉!】
【“好心大姐”打赏了一架飞机!】
【“默默关注”打赏了666金币!】
【“人生不易”打赏了一朵鲜花!】
打赏的特效开始接二连三地在屏幕上炸开,伴随着各种安慰、鼓励、甚至是对社会不公的批判的弹幕。
张鹏程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打赏信息和上涨的金额,心中狂喜,如同注射了肾上腺素。刚才对破轮椅的咒骂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和动力。
“谢谢……谢谢‘好心大姐’的飞机……谢谢大家……”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更加“卖力”地表演着。他双手更加用力地、笨拙地、一下下地推动着那极其难用的破轮椅,每一次推动都显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吱嘎”声都仿佛是他悲惨命运的注脚。他低着头,让镜头完美捕捉到他“坚韧”又“无助”的侧脸和那条刺眼的石膏腿。
他沿着医院长长的走廊,缓慢地、一步一挪地“前行”,向着医院大门,也向着他精心策划的、下一个“悲惨舞台”——那间“老破小”的出租屋而去。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持续攀升,打赏几乎没有停过。屏幕那头,无数人透过这小小的窗口,满足着自己的同情心、猎奇心,或是寻找着自身生活的优越感。别人过得越惨,他们似乎就越能感受到一种扭曲的“满意”,越能慷慨解囊,用打赏来填补自己内心的某种空虚。
张鹏程深谙此道。他感受着身后王姐远远跟着的、如同看戏般的目光,感受着轮椅传来的每一次令人不快的震动,更感受着手机屏幕上那持续不断的热度和金钱的味道。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对,就是这样!哭吧,惨吧!越惨越好!这都是钱!都是我张鹏程翻身的本钱!”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那颗早已被贪婪和虚伪填满的心。这出由他自编自导自演的闹剧,才刚刚拉开序幕。而网络的浮华与虚幻,人性的复杂与阴暗,在这条医院走廊上,交织成一幅无比荒诞的图景。
第131章 威廉
李芳划动着手机屏幕,漫不经心地浏览着短视频。突然,一个熟悉的直播间跳入眼帘,她手指一顿,整个人愣住了。
直播间里,张鹏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凌乱,眼窝深陷,正对着镜头声泪俱下:“...我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房子是我最后的念想,但现在不得不卖掉。感谢各位老铁的支持...”
李芳不由得嗤笑一声,心想这家伙演技真是越来越精湛了。那套大平层,宽敞明亮,装修奢华,张鹏程当年可是得意得很。如今却在直播间里卖惨,说得好像那是他唯一的栖身之所似的。奇怪的是,他全程只字未提张强和张月这两个孩子,这不符合他一贯利用家庭博取同情的作风。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威廉过来,探头看向她的手机屏幕。
“没有,就是一个朋友的直播,”李芳轻描淡写地说,“演技还不错吧?”
威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他看起来很痛苦。你们国家不管这种虚假表演吗?”
李芳忍不住笑了:“这不偷不抢的,也算是一份工作。有人喜欢看,他喜欢演,各取所需。”
“挺好的!”威廉点点头,似乎理解了这种文化差异,“不过,咱们去吃饭吧!你也该休息了,生活不只是工作。”
李芳关掉直播。餐厅就在公司附近,步行不过十分钟路程。初秋的微风拂面,路边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早早飘落。
“刚才那个人,真的是你朋友?”威廉突然问道。
李芳愣了一下,没想到威廉会继续这个话题。“算是吧……”她轻声回答,目光投向远方,“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看起来过得不太好。”威廉评论道。
“也许吧。”李芳不置可否。她
餐厅里,两人点了几个招牌菜。等待上菜的间隙,李芳忍不住又点开了张鹏程的直播间。他现在正在回答观众问题,神情凄苦但语气坚定。
“谢谢‘风雨同舟’大哥的礼物!我会挺过去的,为了...为了所有关心我的人。”张鹏程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李芳注意到他中途的停顿,那原本应该是“为了孩子们”的位置。
“你似乎很关心他。”威廉温和地说,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芳放下手机,叹了口气:“只是觉得人变化真大。你知道吗,他以前是风云人物,自信满满,谁都想不到他会有今天。”诈骗别人的感情,为了钱不择手段。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艰难时刻。”威廉舀了一勺麻婆豆腐,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有时候,表面的光鲜背后,是别人不知道的苦衷。”
“嗷”李芳若有所思,“但我了解张鹏程,他从小就擅长利用别人的同情心。大学时,他就靠编造悲惨家世获得了助学金,尽管他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企业家。”
威廉挑眉:“这听起来不太道德。”
“是啊,但当时没人发现。”李芳摇摇头,“他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打动人心。”博同情他游刃有余。
正当两人交谈时,李芳的手机响了,是明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李芳!你看到张鹏程的直播了吗?”
“刚巧看到了。”李芳回答,把手机稍微倾斜,让威廉也能看到屏幕。
“太离谱了!他居然在直播里说自己一无所有了,还暗示是因为投资项目失败。”“但我上周才在世纪商城看见他带着保姆购物,大包小包的!”
……
威廉轻轻拍了拍李芳的肩膀,眨眨眼说:“好了,说点开心的话题。你最近学习咋样,能听懂教授讲的吗?该不会把‘时尚设计’听成‘食堂设计’了吧?”
李芳被逗笑了,扶了扶眼镜:“那倒没有!不过说实话,来之前我恶补语言关,这岁数大了,学习毕竟没有年轻人那么快了。昨天我还在笔记本上把‘立体剪裁’记成了‘立体’,对着教科书研究了半天,心想这服装设计怎么还……”初来她弄了不少笑话。
“哈哈哈!”威廉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学习笔记可以出版《厨神学设计》了!不过——”他故意拖长音调,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表妹昨天还在夸你,说你很聪明呢。”
“你、表妹?”李芳惊讶地睁大眼睛。
“伊丽莎白啊。”
“什么?伊丽莎白博士是您表妹!”李芳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那位留着金色长发、在课堂上能把二十种布料名称倒背如流的女神教授?我的天,你怎么不早说!上次她在课上让我示范立裁,我紧张得把整块布料剪成了……世界地图……”
威廉得意地整理了下衣领,模仿英国绅士的腔调:“亲爱的李女士,请允许我正式重新自我介绍——威廉·温莎,伊丽莎白教授的倒霉表哥,小时候经常被她用布料裹成木乃伊的那个可怜男孩。”他做了个鬼脸,“说真的,我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你有不会的随时可以去咨询她。不过千万别告诉她我透露了她的黑历史,否则她很可能当着全班的面把我裹成粽子。”
“威廉,太谢谢你了!”李芳感动地说,“不是你,我也没这么好的机会能来进修。不过话说回来,”她狡黠地一笑,“你小时候被裹成木乃伊的照片还在吗?说不定能成为我设计灵感的源泉。”
“喂喂喂,这就过分了啊!”威廉假装严肃地摆手,“那些照片早就被我妈妈当成传家宝藏起来了,说是等我结婚时要在大屏幕上循环播放。”他做了个夸张的惊恐表情,“所以为了我的终身幸福,请你务必保守这个秘密。”
两人笑作一团。李芳擦了擦笑出的眼泪:“为了表示感谢,改天我在公寓包饺子,请你和伊丽莎白博士。正宗的猪肉白菜馅,还会包几个幸运饺子——吃到的人接下来一个月都有好运。”
“那太好了!”威廉眼睛一亮,“到时候我给你打下手。虽然我包饺子的技术堪比三岁小孩,上次尝试的结果是——饺子们都在锅里开了花,变成了面片汤。”他耸耸肩,“不过我削土豆皮可是一把好手,曾经创下过十分钟削完一袋土豆的纪录,虽然土豆也瘦身了一半。”
“看来我得提前多准备点面粉了。”李芳打趣道,随即想起什么,“对了,你这边的工作室弄得咋样了?该不会也像你的饺子一样‘开了花’吧?”
“差不多了,过几天就能用了。”威廉自豪地说,“虽然装修期间出了点小插曲——我把墙漆颜色选成了亮粉色,现在走进去就像进入了一个巨型草莓奶昔。工人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估计在怀疑我的审美。”他无奈地摊手,“但相信我,这颜色在时装周上绝对会引起轰动!”
李芳忍俊不禁:“到时候可别让伊丽莎白博士看见,她最受不了粉色了。记得上次有个学生用了粉色的布料,她整整批评了半小时,说那颜色像‘被稀释的草莓冰淇淋’。”
“天啊!”威廉夸张地捂住胸口,“那我还是连夜重新刷漆吧,不然她肯定会把我塞进粉色的墙里。说起来,”他突然眼睛一亮,“这附近经常有小型服装展,你要不要去看看?下周就有一个主题展,叫‘从睡衣到晚礼服——如何体面地度过一整天’。”
“那太好了!”李芳兴奋地点头,随即开玩笑说,“不过我得先确认一下,这个展览不会就在你那粉红色的工作室举办吧?”
威廉做出受伤的表情:“你这话太伤我心了!不过说真的,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记得带上笔记本,说不定能记录下很多有趣的设计灵感——比如如何把睡衣穿出晚礼服的气质,这绝对是现代都市人的必备技能!”
夕阳西下,两人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李芳看着这个一直在帮助她的外国朋友,心里暖暖的。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这样的友谊和欢笑,或许就是最美好的设计灵感。
第132章 全国旅行
张鹏程对着镜头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声音沙哑得像三天没喝水:“兄弟们,我又梦见她了……梦见她在丽江古城对着我笑,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手机屏幕被礼物特效炸得五彩斑斓。
【用户“伤心哥”打赏火箭x3】
【用户“追妻火葬场”打赏跑车x5】
“谢谢兄弟们。”他哽咽着抱拳,“这趟走遍全国,就算跪着也要把她找回来。王姐,把李芳最爱看的那条围巾拿来,我得带着。”
助理王姐麻利地抖开起球的粉色围巾,恰到好处地让镜头拍到边缘褪色的栀子花刺绣——那是上周她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道具。
大刘扛着稳定器推进特写:“鹏哥昨晚对着这条围巾哭到凌晨三点,我听着都心碎。”
弹幕顿时掀起新一轮打赏高潮。
第一站:重庆
在洪崖洞璀璨的灯火里,张鹏程举着自拍杆突然蹲下:“老铁们看这家火锅店……去年这时候,她非要吃特辣锅,辣得眼泪汪汪还往我怀里钻。”
他猛地捂住脸,肩膀颤抖。王姐立即切换《体面》背景音乐。
“其实她不能吃辣,全是为了迁就我这张馋嘴……”声音断在风里,几个路过的小姑娘已经掏出纸巾。
大刘镜头一转,对准桌上刻意摆放的两副碗筷。弹幕疯狂滚动“破防了”“快去复合”。
第二站:西湖
细雨蒙蒙的断桥上,张鹏程撑着破伞在直播:“她总说白娘子太傻,等一个男人千年……可现在连等我认错都不愿意。”
伞骨突然折断,他仰头任雨水浇脸。王姐在画外音啜泣:“这伞是李小姐买给他的,用了七年都舍不得换。”
实际是今早刚掰断的。但打赏音效此起彼伏,有个土豪连刷二十个“宇宙之心”。
酒店里,张鹏程数着后台收入挑眉:“今天净赚八万三,比上周降了五个点。”
王姐划着平板:“‘雨中哭泣’桥段重复率太高,网友要新鲜感。建议下站弄个‘为爱受伤’剧情。”
大刘翻着剧本:“成都宽窄巷子安排个追出租车怎么样?就说看见疑似李芳的人。”
“不够痛。”张鹏程吐着烟圈,“得见血。”
第三站:成都
直播镜头剧烈晃动,张鹏程在人群里狂奔:“芳芳!是不是你?!”
他故意撞向竹编摊子,手心被划出血痕。特写镜头立刻捕捉顺着手腕滴落的血珠。
“不疼……比起失去她的疼,这算什么……”他喘着粗气靠墙滑坐,王姐适时递上皱巴巴的合影——照片边角特意用茶渍染黄。
【用户“爱情侦探”打赏嘉年华x10】:“快查监控!刚真有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当然查无此人。但“张鹏程血溅寻妻路”冲上热搜,直播间人数突破百万。
第四周数据突然下滑。大刘揪着头发:“网友说我们剧本雷同,豆瓣开了扒皮帖。”
张鹏程冷笑:“他们不是要真实吗?明天直播素颜出镜。”
次日青海湖边,他顶着黑眼圈出现,头发油腻打绺:“对不起兄弟们,昨天查到她在西宁出现过,我开了一天车……王姐和大刘劝我休息,可我怎么能睡?”
镜头突然模糊——大刘“不小心”打翻水杯,画面在哭泣声中切断。这招“意外直播事故”反而让粉丝暴涨。
在张鹏程对着玉龙雪山哭诉时,直播间突然闯入举着身份证的债主:“张鹏程!你骗我二十万说创业,原来在这演戏!”
场面失控的三分钟成为平台经典素材。虽然事后澄清是“前合作伙伴误会”,但戏剧性冲突让单日打赏突破百万。
三个月后在上海外滩,张鹏程看着账户余额轻笑:“赚够三千万就停。”
王姐整理着新买的爱马仕丝巾:“真停?”
大刘检查着新入的无人机:“下个月冰岛极光季,李芳的日记本里不是写过想看极光吗?”
张鹏程望着黄浦江笑了笑。游轮驶过,江面泛起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极了他口中那个痴情故事里,永远追不回的白月光。
而新的剧本,正在他永远追求“新鲜感”的脑海里,悄然滋生。
好的,我们继续张鹏程的“追妻”之旅,深入那些精心策划的对话与场景。
(窗外是洪崖洞的璀璨灯火,室内,张鹏程穿着浴袍,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刷着手机后台数据。王姐捧着平板电脑,眉头紧锁,大刘则在调试着明天要用的微型摄像头。)
王姐:“鹏程,今天数据峰值出现在你蹲下说‘她往我怀里钻’的时候,但后续‘特辣火锅’那段,弹幕有零星评论说‘演技浮夸’。”
张鹏程(头也不抬):“浮夸?他们要的不就是这份‘浮夸’的真情吗?打赏少了才是真问题。大刘,明天西湖断桥,机位怎么定的?”
大刘(立刻凑过来):“鹏哥,放心,三个机位。一个主机位跟我走,一个藏在王姐的包里拍特写,还有一个固定在断桥另一头,抓拍你全景和路人反应。保证360度无死角捕捉你的……痛苦。”
张鹏程(满意地点点头,看向王姐):“道具呢?那把破伞,处理得自然点。”
王姐:“已经处理好了。伞面是做过旧的,伞骨我让道具师处理了三个受力点,你到时候只要轻轻往栏杆上一磕,或者我找个时机从后面碰你一下,它就会‘恰到好处’地折断。雨水会立刻打湿你的头发和脸颊,像眼泪一样。”(她模仿着弹幕的语气)“‘看啊,连老天爷都为他哭了’。”
张鹏程(轻笑):“不错。台词呢?光站着哭惨不够了。”
王姐(翻看平板):“新增了几句。比如,‘她总说这把伞小,每次下雨都湿半边肩膀,现在伞坏了,她连为我撑伞的人都不是了……’ 还有,‘西湖的水我的泪,这话真俗,可我现在才懂……’”
大刘(插嘴):“鹏哥,到时候我给你手势,你说完‘才懂’就停顿,低头,肩膀微微抖动,我拉特写,王姐放《体面》高潮部分‘来不及再轰轰烈烈……’,效果绝对炸!”
张鹏程(闭上眼,模拟了一下情绪,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悲伤):“行,就这么办。记住,节奏,关键是节奏。悲情不能一直满格,得有起承转合。”
(直播开始,张鹏程举着那把标志性的破伞,步履沉重地走上断桥。镜头里,他眼神放空,望着湖面。)
张鹏程(声音低沉,带着磁性):“兄弟们,我又来了。上次来,是跟她一起。她说断桥不断肝肠断……我当时还笑她文艺。现在才知道,断的是我们的缘分。”
(弹幕开始滚动【心疼鹏哥】【背景音乐起】)
王姐(画外音,带着哭腔):“鹏程,别说了,你昨晚又没睡好……”
张鹏程(摇摇头,继续对着镜头):“没事,王姐。跟兄弟们说说,心里舒服点。她总说这把伞小,每次下雨都湿半边肩膀……”(这时,他按照计划,伞柄“不小心”撞到桥栏,伞骨应声而断,雨水瞬间淋湿了他的头发。)
(弹幕瞬间爆炸【啊啊啊伞坏了!】【 symbolism!】)
张鹏程(看着手中的破伞,苦笑一下,任雨水打在脸上):“现在伞坏了,她连为我撑伞的人都不是了……西湖的水我的泪,这话真俗,可我现在才懂……”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大刘镜头推进,捕捉他湿漉漉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王姐适时切入《体面》高潮部分。打赏特效开始刷屏。)
【用户“等一个奇迹”打赏火箭x1】:鹏哥不哭!我们陪你找到她!
【用户“人间清醒”】:剧本痕迹有点重啊……
【用户“守护最好的鹏程”回复“人间清醒”】:滚出直播间!你没爱过你不懂!
(张鹏程坐在椅子上,王姐正小心翼翼地用碘伏给他手心的“伤口”消毒——那其实是指尖挤出的血包和化妆效果的结合。)
大刘(兴奋地回放视频):“鹏哥,绝了!你撞向竹编摊那个角度,我抓拍得太好了!还有你靠墙坐下时那个眼神,空洞,绝望,完美!”
张鹏程(呲牙咧嘴,但眼里带着笑):“轻点王姐!……今天这波效果确实不错。那个‘爱情侦探’带节奏带得好,回头让运营给他发个红包。”
王姐:“已经安排了。另外,有几个医学背景的网友质疑伤口深度和出血量,怎么回应?”
张鹏程(毫不在意):“不用直接回应。你一会儿用工作室号发个动态,就说‘鹏程坚持直播,不愿去医院,说身体上的痛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再配张我‘虚弱’地靠在车里的模糊照片。粉丝自然会去怼那些质疑的人。”
大刘:“高!实在是高!鹏哥,下一站拉萨?布达拉宫前的长头,可是经典戏码。”
张鹏程(沉吟片刻):“长头……可以,但不能真磕。找个角度,拍出那种‘虔诚’和‘疲惫’的感觉。台词……就说是为她祈福,求一个重逢的机会。”
(车内,张鹏程顶着乱发,穿着皱巴巴的t恤,对着镜头,眼下是深重的黑眼圈和刻意不遮盖的几颗痘痘。)
张鹏程(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兄弟们早上好……不,可能不太好。昨天收到一条线索,说她在西宁一个青年旅社出现过,我开了整整一夜车过来……结果,又不是她。”
(他揉了揉脸,镜头故意晃了晃,显得很“真实”。)
王姐(画外音,充满担忧):“鹏程,你睡会儿吧,才睡了两个小时……”
张鹏程(摆摆手,强打精神):“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她的样子。谢谢‘守护芳程’送的跑车……别破费了,留着钱,给自己买点好吃的。”(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时,大刘“不小心”打翻了水瓶,水溅到镜头上,画面瞬间模糊,只能听到张鹏程压抑的咳嗽声和王姐的惊呼。)
张鹏程(在混乱中提高声音):“没事没事!大刘也不是故意的……兄弟们别怪他。我……我有点难受,可能直播要暂停一下……”
(直播信号切断。留下无数【???】【鹏哥怎么了!】【快送医院】的弹幕和疯狂飙升的猜测与打赏。)
(夜晚,古城客栈的天台上,张鹏程、王姐、大刘在开会。气氛有些凝重。)
王姐:“舆论暂时压下去了,那个‘债主’也发了‘澄清’视频,说是认错人。但负面影响还在,掉了一部分老粉。”
大刘:“妈的,那家伙演技太差,差点穿帮!幸好鹏哥你当时那震惊、委屈、又强作镇定的反应到位,拉回不少同情分。”
张鹏程(喝着啤酒,眼神冷静):“危机危机,有危才有机。经过这一闹,关注度不是更高了?而且,我们现在是‘被污蔑依旧坚持寻妻’的悲情英雄形象。王姐,后续文案往这个方向引导。”
王姐:“明白。另外,冰岛极光之旅的策划案出来了。成本不低。”
张鹏程(看了一眼):“投!就说李芳的日记里写,人生一定要和最爱的人去看一次极光。她曾经说过,那是她梦想的终点……现在,我要去那里,等她,或者……告别。”
大刘(眼睛一亮):“告别?鹏哥,你要玩这么大?”
张鹏程(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只是‘可能’告别。给粉丝一个悬念,是最终找到她圆满收官,还是彻底失去她悲剧收场,看数据再说。记住,主动权要永远掌握在我们手里。”
(江风拂面,张鹏程看着手机银行App的余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足。)
王姐(摸着新丝巾):“三千万了。真停?”
大刘(操作着无人机):“鹏哥,冰岛那边都联系好了,极光观测小屋,驯鹿雪橇,连‘偶然’发现李芳‘遗失’的旧物(一个刻字的指南针)的剧情都设计好了。”
张鹏程(收回手机,望向江对岸的霓虹):“停?为什么要停?这世界这么大,‘李芳’的影子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冰岛之后,或许可以是撒哈拉沙漠,她曾说想听风沙唱歌;也可以是亚马逊雨林,她梦想探险……只要人们还相信爱情,还愿意为痴情买单,我们这‘追妻火葬场’的路,就永远没有终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和冰冷:
“毕竟,卖惨人设不能丢。而观众要的‘新鲜感’,不就是我们不断更换背景板,重复上演同一出‘深情’戏码吗?”
王姐和大刘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新的剧本,已经在酝酿,而直播间里,那些滚动的弹幕和纷飞的打赏,将是这出永不落幕的戏剧,最好的票房证明。
第133章 王保国
张鹏程眯着眼睛,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看着后台不断跳涨的打赏金额和粉丝数,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他端起桌上的紫砂壶,慢悠悠啜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普洱。
“这群傻子,真是好骗。”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随便编个故事,眼泪挤几滴,钱就哗哗地来了。”
但很快,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直播间里那些熟悉的Id,已经跟着他快三个月了。从最初他声泪俱下地讲述妻子李芳跟人私奔的故事开始,这些人就一直陪着他,安慰他,给他打赏。可最近,打赏的增长速度明显放缓了,评论区也开始出现一些质疑的声音。
“张哥,找了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芳姐会不会已经出国了啊?”
“主播要不要考虑一下别的途径?”
张鹏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千行万行,不能让观众腻了。他得想点新花样。
“对了,可以搞点公益。”他眼睛一亮,“譬如支援上不起学的孩子,帮助有困难的人...这样既能维持热度,又能立个好人人设。”而且话题新颖。
想到这里,他立刻打开备忘录,开始构思下一阶段的直播内容。当然,寻找李芳的戏码还得继续——这可是他直播间最大的噱头。那个跟隔壁老王跑了的女人,(明天跟张三后天李四)现在说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快活呢,谁在乎?但他得假装在乎,非常在乎。
“等我攒够了钱,谁还在这破地方演戏?”他美滋滋地想,“欧洲、美洲、大洋洲,老子要遨游世界!”全球直播,话题,视觉都要跟上。
---
同一时间,在城市的另一端,张强正皱着眉头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他的父亲张鹏程正对着镜头抹眼泪,声音哽咽地讲述着“寻找爱妻李芳”的最新进展——当然,又是一无所获。
“谢谢家人们的支持,没有你们,我早就撑不下去了。”视频里的张鹏程红着眼睛说,“我已经买了去云南的车票,有人说在那儿看到过李芳...不管是不是真的,我都要去看看。”
评论区顿时被感动和鼓励的留言淹没。
“张哥一定要坚持啊!”
“真男人!这才是爱情!”
“已打赏,路费不够就说!”这是张鹏程最爱听的话。不愧是榜一大哥。
“谢谢,榜一大哥的支持,我一定努力……”鳄鱼的眼泪继续哗哗哗。
张强冷笑一声,关掉了视频。粉丝数已经突破一千万,照这个速度,破二千万也就是一个月的事。
“强子,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王保国端着两碗泡面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吃饭了。”
张强接过泡面,若无其事地把手机屏幕锁上:“没什么,就看个直播间,人挺多的,好奇而已。”
王保国瞥了一眼他的手机,笑道:“你也看那个‘寻找李芳’啊?我‘老婆’天天追,哭得稀里哗啦的。这主播现在可火了,又不带货,纯靠情怀,现在这种主播太难得了。”
“也许以后就带货了。”张强用叉子搅动着泡面,语气平淡,“等粉丝够多的时候。”
“人家主播说了,要追回爱妻,不图钱。”王保国摇摇头,“这种痴情好男人,现在社会上可不多见了。”
张强差点被泡面呛到。痴情好男人?他爸?那个为了钱连自己亲妈都能骗的人?
“‘保国叔’,你知道什么叫人设吗?”张强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淡淡地说,“网络上很多东西,看看就好。”
王保国不以为然:“你就是太 cynic 了。我看这张鹏程挺真实的,哭起来那叫一个真情实感,装不出来的。”
张强低头吃面,不再争辩。真情实感?他爸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从小到大,他见识过太多次张鹏程的“表演”——为了逃避责任在爷爷奶奶面前装病,为了借钱在亲戚面前哭穷,为了博同情在邻居面前编造悲惨经历...
“给他个杠杆,他能撬动地球。”张强轻声嘀咕。
“你说什么?”王保国没听清。
“没什么,我说这泡面味道不错。”骗子再给傻子演戏,管那么多干嘛,只要不嚯嚯他妈,他才不管呢。
---
三天后,张鹏程的直播间又有了新花样。
“家人们,今天我收到一封私信,看得我心里特别难受。”他对着镜头,表情凝重,“是一个山区老师发来的,说他们学校的孩子连本像样的课外书都没有。我想了想,决定把今晚收到的所有打赏,全部捐给这所学校买书。”
评论区顿时炸开了锅。
“张哥大爱!”
“自己还在找妻子,还想着帮助别人!”
“已打赏,支持正能量!”
“佩服大哥打赏100个火箭”
张鹏程看着飞速滚动的评论和不断弹出的打赏特效,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依然是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
“谢谢,谢谢家人们。我知道有人会说,你自己还在困难中,为什么要帮别人?但我想说,爱是可以传递的。我失去了李芳,深知痛苦的滋味,所以更看不得别人受苦...”
他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立刻又有一波打赏袭来。
直播结束后,张鹏程满意地清点着今晚的收入。扣除平台分成,净赚三十万多。他当然不会真的全部捐出去——赚个两千块做做样子,拍点视频发到网上,又能收割一波好评。
手机响了,是他儿子张强。
“爸,奶奶住院了……”张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能打点钱过来吗?”
张鹏程皱起眉头:“她的死活别给我说,她不是早不认我了,跟她那些钱好好过吧,你多去看看……”他现在可看不上那些三瓜两枣了!
过了一会,去看望养母,让人知道他是一个感恩的人,也是话题。
第134章 海鲜粥1
张鹏程挂断儿子的电话,脸上那点因直播成功的喜悦瞬间被阴鸷取代。他烦躁地在装修奢华的客厅里踱步,昂贵的真皮拖鞋踩在柔软的手工羊毛地毯上,悄无声息,却压不住他心头的邪火。
“老不死的,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他低声咒骂,想到母亲王菊花那张布满皱纹、总是带着审视目光的脸,一股混合着厌烦、贪婪和长久以来积压的不满情绪涌上心头。几百万一份不给他,死了带进棺材里,现如今他也看不上了。
但很快,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危机,危机,既是危险,也是机会。儿子的质问和母亲的重病,或许能成为他下一场“大戏”的绝佳素材。痴情寻妻的人设需要点新料,一个“浪子回头”、“痛改前非”、“孝感动天”的故事,不是更能打动那些“家人们”吗?
他立刻拿起另一部工作手机,拨通了助理王姐的电话,语气瞬间切换成带着疲惫和担忧的孝子模式:“王姐,麻烦你去准备点海鲜粥,里面多放点白胡椒,我妈……她以前爱喝这个。那个时候家里没钱……现如今……我也该尽孝了……” 挂断电话,他脸上虚伪的关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算计的冷笑。“死老婆子,你也有今日,活那么多年,你咋不死。”恶毒的话在心底翻涌,表面还要装得有爱心,真是难为他张鹏程了。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忧心忡忡的表情,确认无误后,开始秘密布置直播设备。
---
青山医院中医科病房,一股浓郁的中草药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张鹏程坐在轮椅上,被王姐推着进来,闻到这股味道,他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心里暗骂:“真是晦气,跟这老婆子一样不讨厌。”
病床上,王菊花老人闭着眼睛,脸色蜡黄,比上次见时又消瘦了不少,但眉宇间那股倔强和疏离却丝毫未减。
“妈,您怎么了?”张鹏程的声音带着刻意挤出来的哽咽和焦急,他示意王姐将轮椅再推近些。
王菊花缓缓睁开眼,看到是他,浑浊的眼中没有惊喜,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嘲讽。“哟,这是哪阵大风把你给刮来了?真是稀客……”她的声音虚弱,却字字带着刺。
“妈,看您说的,”张鹏程脸上堆起愧疚和难过,“我这不是才刚知道您住院的消息吗?一听说就立刻赶过来了!您身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他伸出手,想去握母亲放在被子外那只枯瘦的手。
王菊花猛地将手缩回被子里,动作快得不像个病人,她别过脸,声音冷硬:“我可不是你妈,你以后不要这样称呼我!我们早就断亲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这句话如同一个信号,张鹏程知道,戏肉来了。他脸上瞬间布满“痛悔”与“无助”,对着王姐使了个眼色,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王姐,扶……扶我起来……”
“张先生,您这身体……”王姐配合地演出担忧。
“扶我起来!”张鹏程“倔强”地重复。
王姐只好“费力”地将他从轮椅上搀扶起来。张鹏程双腿“颤抖”,仿佛虚弱不堪,却凭借着“巨大的意志力”,挣脱王姐的搀扶,慢慢地、极其“郑重”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隐藏在病房角落的微型摄像头,正无声地将这一切传输到直播平台。
“妈!都是我当初不是人!是我混蛋!让您伤心了……” 他声音洪亮,带着撕心裂肺的忏悔意味,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啪啪”地用力扇着自己的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突兀。“是我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东西!”他继续扇着,几下之后,脸颊便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直播间里,刚刚被“孝子直播探母”标题吸引进来的观众们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什么情况?一进来就看见猛男下跪自扇!】
【那位大神解释一下?这不是那个痴情寻妻的张鹏程吗?怎么跪这儿了?】
【对面病床上是他妈?这是演的哪一出?忏悔局?】
【这耳光扇得是真响啊……看着都疼……】
【剧本吧?现在直播都这么卷了吗?】
张鹏程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手机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心中窃喜,效果达到了。他更加卖力地表演,涕泪纵横,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妈!是我当时公司破产,想力挽狂澜,走投无路,怪我……怪我一时鬼迷心窍,惦记上了您的拆迁款……我不是人!我让您老人家寒心了……” 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耸动,仿佛悲痛欲绝。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干练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张鹏程的得力助手大刘。他显然对眼前的场景毫不意外,快步走到张鹏程身边,先是象征性地搀扶了一下,然后面向病床,语气恭敬而沉稳地对王菊花说:“阿姨,您别太激动,身体要紧。张哥他知道错了,这段时间吃不下睡不着,身体都垮了,一听您住院,非要立刻过来。”
大刘说着,又转向张鹏程和直播镜头的方向,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能被收进去:“张哥,您快起来吧,别让阿姨看着难受。您交代的事情我都办好了,我已经托关系给您母亲找好了最好的护工,二十四小时专业陪护,也联系了一家非常靠谱的营养餐公司,以后每天会根据医生的要求专门给阿姨配送病号餐,保证既营养又适合阿姨的胃口。” 他这话明面上是劝张鹏程,实则是向直播间里的观众汇报“工作成果”,树立张鹏程“痛改前非,用心尽孝”的形象。
张鹏程就着大刘的力道,“虚弱”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母亲:“妈,您听见了吗?我都安排好了,您就安心养病,钱的事您不用操心,一切有我!以前是儿子错了,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孝顺您,弥补我的过错……” 他挣扎着还想再磕头,被大刘和王姐“死死”拦住。
王菊花自始至终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话剧。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充满讥诮的弧度。等张鹏程的“表演”暂告一段落,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也穿透了屏幕,传到直播间:
“演完了吗?”她顿了顿,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张鹏程红肿的脸,又瞥了一眼大刘和王姐,最后似乎无意地扫过那个隐藏摄像头的位置,“带着你的戏班子,和你那些看不见的看客,从我眼前消失。”
她重新闭上眼睛,疲惫而决绝地吐出两个字:“我累了。”
病房里瞬间陷入一种极致的尴尬和寂静,只剩下张鹏程故作粗重的喘息声。直播间的弹幕再次疯狂滚动起来:
【等等……老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看不见的看客?】
【我靠!细思极恐!难道张鹏程现在还在直播?!】
【这是在拿自己亲妈演戏给咱们看?】
【我说呢,忏悔就忏悔,下跪就下跪,台词念得跟话剧似的!】
【老太太眼神太清醒了,根本不信他这一套!】
【取关了取关了,太恶心了!连自己老妈都消费!】
【之前寻妻的事不会也是假的吧?细思极恐!】
张鹏程跪在地上,母亲那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比他自己扇的那几十下还要狠辣响亮。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不仅是扇耳光造成的,更是被当众戳穿谎言的羞耻和愤怒。他看着母亲紧闭双眼、拒绝交流的姿态,看着直播间里急转直下的舆论风向,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知道,这场精心策划的“孝子戏”,演砸了。
大刘和王姐面面相觑,搀扶着他的手也变得有些僵硬。张鹏程在两人的搀扶下,机械地、踉跄地站起身,重新坐回轮椅。他不敢再看母亲,也不敢再看手机屏幕上那些谴责的言论,只是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走。”
王姐推着轮椅,大刘跟在后面,三人灰溜溜地离开了病房,将那浓重的中药味和令人窒息的沉默,连同他们带来的这场闹剧,一并关在了门后。
而病床上的王菊花,在他们离开后,眼角终于缓缓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迅速隐入花白的鬓角。她今天真的很高兴,他儿子没白眼,还知道她爱吃海鲜粥。
第1章 烦躁
李芳的手指在缝纫机针下微微颤抖,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明太太定制的旗袍还差最后几针。她强撑着精神,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针线在丝绸上穿梭,每一针都像是扎在她疲惫不堪的神经上。
再坚持一会儿就好...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整个城市都在沉睡,只有她的小工作间还亮着灯。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储藏室被改造成她的卧室兼工作室,墙角堆满了客户的布料和半成品衣服,狭小的单人床上散落着各种颜色的线头。
当最后一针收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李芳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叠好旗袍,然后拖着沉重的身体倒在床上。她甚至没力气换下衣服,就这样和衣而卧,在即将入睡的边缘,她模糊地想着:今天张鹏程要穿那件藏蓝色西装,得记得提前熨好...
天光大亮,就听见客厅大喊大叫:芳,快点,给我把西服熨烫了!一天磨磨唧唧的,就不知道快一点,一会我还要出去...喊你呢,你死里面了吗,耽误我出去……
刺耳的吼叫声穿透薄薄的门板,将李芳从短暂的睡眠中粗暴地拽了出来。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一时间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你看看都几点了?我八点有个重要会议,你是存心想让我迟到是不是?张鹏程的咆哮伴随着重重的敲门声,整天就知道睡懒觉,家里的事一点都不上心!
李芳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有人用小锤子在里面敲打。她打开门,迎面是丈夫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昨晚赶工到凌晨,现在就给你熨...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少找借口!张鹏程一把拽过她瘦弱的手臂,将她拖向主卧,一天到晚说累,你看看谁家媳妇像你这样?我挣钱养家容易吗?连件衣服都熨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李芳踉跄着跟在他身后,膝盖撞到了走廊的矮柜,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张鹏程丝毫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主卧里,那件藏蓝色西装被随意丢在床上,旁边是张鹏程换下来的睡衣和内裤。李芳默默拿起西装,走向角落的熨衣板。她的手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发抖,熨烫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涩。
妈,一会去买菜,今天阿月要来家吃饭,你多买一点海鲜...儿子张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连一句问候都没有,直接就是命令。
李芳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这月伙食费超了,妈没钱了...
你咋那么没用!张强冲进卧室,二十岁的大小伙子比李芳高出一个头,俯视着她时眼神里满是轻蔑,问我爸要呀!你的工资呢?你把钱都留着干嘛了?
李芳的手指紧紧攥住熨斗把手,指节发白。她的——那些熬夜做衣服赚来的辛苦钱,全都贴补家用了。张鹏程每月只给她1000元生活费,却要求顿顿有肉,周末必须海鲜大餐。光是上周六那顿龙虾就花了498元,而张鹏程对此毫不在意,只顾着在朋友面前炫耀。
张强,怎么跟你妈说话的?张鹏程一边打领带一边斥责儿子,但语气里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更像是在履行某种表面义务。
张强撇撇嘴,转身走了出去,临走还不忘提醒:记得买螃蟹,阿月喜欢吃。
李芳机械地熨烫着西装,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掩盖了她眼中积聚的泪水。她想起上周去医院检查时医生说的话:李女士,您的血压很高,需要好好休息,长期睡眠不足会导致严重后果...
妈,顺便把我裙子也熨了!女儿张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是一连串不耐烦的催促,我一会和同学出去玩,中午回家吃饭,你快点,来不及了!
李芳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眼前发黑,不得不扶住熨衣板才没有摔倒。药,她需要吃药...
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吧...她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今天...身体不舒服...
她放下熨斗,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的小房间,身后传来张鹏程暴怒的吼叫:李芳!你这是什么态度?给我回来!
但李芳没有回头。她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降压药,就着昨晚剩下的半杯冷水吞了下去。门外,丈夫的谩骂声、儿女的抱怨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噪音风暴。
整天就知道偷懒!
妈怎么这样啊,我裙子怎么办?
爸,你看看妈,越来越不像话了!谁家妈向她……
李芳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她的视线落在墙角那堆未完成的订单上——王太太的连衣裙、林小姐的婚纱、明太太的另一套旗袍...如果她今晚不熬夜赶工,就没办法按时交货,就会失去这些客户,就会少了一笔收入...
而失去这笔收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下个月张鹏程给的生活费不够时,她又得低声下气地求他多给一点;意味着张强要买新球鞋时,她又得熬夜多做两件衣服;意味着张月要和同学去高级餐厅时,她又得想办法凑钱...
门外,张鹏程开始用拳头砸门:李芳!你给我出来!反了你了!
木门在他的击打下震颤,仿佛随时会被砸开。李芳蜷缩在门后,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愤怒从心底升起。她四十五岁了,从二十岁嫁给张鹏程开始,二十五年如一日地伺候这一家人。张鹏程的事业越做越好,从一个小职员升到了部门经理;两个孩子从嗷嗷待哺的婴儿长成了大学生;而这个家,从五十平的小房子换成了现在两百多平的大房子...
可是她的位置呢?从主卧搬到了次卧,又从次卧被赶到了这个储藏室改造成的工作室。她的价值呢?从亲爱的变成了,从变成了,最后连名字都不叫了,直接是命令式的把衣服洗了把饭做了把钱拿来。
一声巨响,门锁被砸坏了,张鹏程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你聋了吗?我叫你你没听见?
李芳抬起头,第一次没有立刻认错或妥协。她直视着丈夫的眼睛,声音因疲惫而嘶哑,却异常清晰:我病了,需要休息。
这句话像火上浇油,张鹏程的巴掌带着风声扇了过来。李芳下意识地偏头,但没能完全躲开,巴掌擦过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病了?我看你是皮痒了!张鹏程揪住她的衣领,这个家谁说了算?啊?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报答我?你个没工作的不是我养活你,谁要你……
李芳没有挣扎,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求饶。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丈夫,眼神里有一种张鹏程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决绝,一种彻底心冷后的平静。
这种眼神让张鹏程莫名地慌了,他松开手,语气稍微缓和:...赶紧把衣服熨好,我上班要迟到了。
李芳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她没有看丈夫,只是走向床边,开始收拾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
你干什么?张鹏程皱眉问道。
我出去住几天。李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们自己照顾自己吧。
张鹏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哈!长本事了?还学会离家出走了?你走啊,看你能去哪!别忘了,你一分钱都没有,离了这个家,你什么都不是!
李芳没有反驳。她只是继续收拾着简单的行李——两套换洗衣服,身份证,医保卡,还有那个藏得很深的存折,上面有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八万块钱。这是她接私活时悄悄留下的,原本是想等张月生日时给她买那台她一直想要的相机。
妈!你疯了吗?张月站在门口,一脸不可思议,谁来给我做饭啊?我和同学约好了中午回来吃饭的!
张强也挤了进来,脸上写满了不耐烦:行了妈,别闹了,赶紧去给我爸熨衣服,再给我两百块钱,我和阿月出去吃。
李芳拉上背包的拉链,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她突然意识到,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她倾注了全部的爱和精力在他们身上,而他们却变成了和张鹏程一模一样的人——自私、冷漠、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的付出。
从今天开始,李芳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自己照顾自己。
她拎起背包,把给明太太做好的衣服一起包好带上,还有她那些需要做的布料,又看了一眼,她这个窝,绕过目瞪口呆的丈夫和子女,走向大门。身后传来张鹏程的怒吼:李芳!你敢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回来!
李芳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秒,然后坚定地迈了出去。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深吸一口气,二十年来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奇怪的轻松。
小区里,晨练回来的王阿姨看见她拎着包,关切地问:芳啊,这么早去哪儿?
李芳笑了笑,眼角泛起细小的皱纹:王姐,您知道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短租房?
王阿姨看了看她红肿的脸颊和手中的背包,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轻轻握住李芳的手:有,我女儿的空房子正好要出租,走,我带你去看看。
走在去往新住所的路上,李芳的手机疯狂地震动着。屏幕上显示着张鹏程张强张月的未接来电和短信。她没有查看,只是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李芳突然意识到,这是二十年来,她第一次为自己做决定。
第2章 约会
张鹏程站在玄关处,第三次整理自己的领带。镜面瓷砖反射出他略微发福的身影,西装革履下是掩饰不住的紧张。他瞥了一眼手表——上午九点半,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小时。
爸,你领带歪了。张月靠在门框上,嘴里嚼着泡泡糖,20岁的少女穿着超短裤和露脐装,青春洋溢的脸上带着揶揄的笑容。
张鹏程轻咳一声,不自在地又调整了一下领带:我是去开会,形象很重要。
知道啦,曼悦海大酒店的嘛。张强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刚从冰箱里取出的可乐,与妹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爸你放心,估计中午我妈就回来了,你快去陪杨莉阿姨约会吧!
张鹏程的脸瞬间涨红,他心虚地看着两个早熟的孩子:胡说什么!我去开会,你们说话注意点...
知道了,我爸周末去曼悦海开会...兄妹俩异口同声地拖长音调,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默契。
张鹏程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中午自己解决,别惹事。不要给我打电话,不要……
张强眼疾手快地接过钱,数了数,不满地撇嘴:才三百?爸,你约会一次花好几千,给我们这点打发叫花子呢?
就是!张月立刻附和,蹦跳着挽住父亲的手臂,我还要约同学呢,没钱中午喝西北风吗?爸,给我多一点,我想吃芬缇冰激凌,我同学都吃过,就我没尝过。她撅起嘴,眨巴着大眼睛,杨莉阿姨上次不是请你吃了吗?听说一个球就要一百多呢。
张鹏程听到杨莉的名字,表情明显软化下来。他从钱包里又抽出两张百元大钞:省着点花,你妈...
我妈?张月嗤笑一声,松开父亲的手臂,她连哈根达斯都舍不得买,整天就知道省钱省钱。上次我同学来家里,她居然端出自制的绿豆汤,丢死人了。乘机从他爸的钱包里又抢了几张。
“我还要买双运动鞋,你看我这双都旧了,我都不好意思出门穿着……”
张强把钱塞进口袋,漫不经心地补充:妈太土了,连个名牌包都没有。杨莉阿姨多时尚啊,上次来接你时背的那个LV,我们班女生都羡慕死了。
张鹏程的表情变得复杂,既为孩子们称赞杨莉而暗自欣喜,又对他们贬低李芳感到一丝不适。他最后摸了摸张月的头:别这么说你妈,她...她只是节俭。
节俭过头就是抠门。张月翻了个白眼,爸,你知道为什么我妈会离家出走吗?因为她根本配不上你。你看杨莉阿姨,又漂亮又会打扮,还那么有钱...你俩才很般配……
够了!张鹏程突然提高声音,随即又压低,别在外面乱说。我...我先走了。
他匆匆出门,背影显得有些狼狈。张月对着关上的门做了个鬼脸,转身对哥哥说:爸明明喜欢杨莉阿姨,干嘛还装?妈要是有自知之明,早该离婚了。
张强耸耸肩,重新拿起可乐:管他呢,反正这个月零花钱又多了。要不要叫外卖?妈不在家,终于不用吃那些难吃的家常菜了。
我要吃日料!然后去买冰激凌!张月兴奋地跳起来,对了,要不要叫上小美她们?让她们看看我也有钱吃高档货了。
兄妹俩兴高采烈地计划着挥霍父亲给的钱,全然没把母亲的离家出走放在心上。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又一次平常的家庭小摩擦,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李芳总会默默回来,继续她任劳任怨的家庭主妇生活。
而此时,张鹏程坐在车里,对着后视镜再次确认自己的形象。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声音立刻变得温柔:莉莉,我已经在路上了...对,孩子们都安排好了...嗯,我也想你...
车子驶出小区,朝着曼悦海大酒店的方向疾驰而去。张鹏程的脑海里交替浮现出杨莉精致的笑脸和李芳朴素的背影,一丝愧疚刚刚升起,就被即将见到初恋情人的期待冲淡了。
毕竟,就像孩子们说的,李芳确实太普通了,普通到连离家出走都引不起家人的重视。张鹏程踩下油门,将那个总是默默付出的女人抛在了脑后。
张强提议到“要不要再去‘偶遇’再敲一下杨莉阿姨”
张月转着眼珠子“我还缺几条裙子”
张强竖起大拇趾“还是你厉害!我叫滴滴,你赶快收拾一下”
“我去拿包”张月说着,又去母亲的房子溜达一圈,什么都没找到“穷鬼 活该我爸红杏出墙”然后扭着腰去房间拿背包。
“车到楼下了,你快点”
“来了,来了”
兄妹俩下楼,“哥你今天买什么?”
张强“早看好一套西装,妈还说她给我做,这年代谁还穿手工衣服,也不知妈,咋想的,她想做,我还不敢穿呢……”
“老土,你不知道手工衣服最贵吗?”
第3章 雁过拔毛
哥,你说杨莉阿姨今天会穿什么衣服?张月一边对着电梯里的镜子补口红,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张强划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管她穿什么,反正肯定比咱妈时髦。上次她那条香奈儿裙子,我看官网上标价三万多。
张月吹了个泡泡,啪地一声破裂:等会儿看我眼色行事。上次她答应给我买条裙子,这次可不能让她糊弄过去。想给咱俩当后妈,也得拔点毛,光说,忽悠谁能……
滴滴专车在曼悦海大酒店门前停下。兄妹俩熟门熟路地穿过大堂,直奔顶楼旋转餐厅。张强突然拉住妹妹:等等,先别上去。爸要是看见我们,非得气死不可。
张月翻了个白眼:笨啊,谁说要上去了?我们就在大堂咖啡厅等着。杨莉阿姨每次完都会来这儿补妆,这可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两人选了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张月熟练地点了两杯最贵的招牌咖啡和一份三层甜品塔,记在父亲的长包房账上。
你说妈这次会离家多久?张强突然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张月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最长那次不是走了三天吗?最后还不是乖乖回来了。她挖了一大勺蛋糕送进嘴里,说真的,要是爸跟妈离婚娶了杨莉阿姨,我们零花钱至少翻倍。
两小时后,电梯门打开,杨莉婀娜的身影出现在大堂。她今天穿了一身米色套装,爱马仕丝巾随意地搭在肩上,手里拎着最新款的古驰包包。
来了来了!张月立刻捅了捅哥哥,随即换上惊喜的表情站起来挥手:杨莉阿姨!好巧啊!
杨莉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优雅的笑容:哎呀,月月,强强,你们怎么在这儿?她环顾四周,没看到张鹏程的身影,明显松了口气。
张月亲热地挽住杨莉的手臂:我们跟同学约在这儿拍照,刚结束。阿姨你今天好漂亮啊!这条丝巾是新买的吧?爱马仕今年的限量款对不对?
杨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月月眼光真好。你爸...呃,我是说你们吃饭了吗?
张强适时地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还没呢,零花钱都用来买参考书了。
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杨莉温柔地责备道,阿姨正好也饿了,一起吃点东西吧?
在餐厅里,张月故意把手机屏保亮给杨莉看:阿姨你看,这是我同学昨天买的dior新款,好看吗?
杨莉扫了一眼,心领神会:确实很适合你这样的年轻女孩。要不...阿姨送你一条当礼物?
张月立刻摇头:那怎么行,太贵重了。她咬着下唇,除非...阿姨陪我一起去选?我怕自己挑不好...
杨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当然可以,吃完饭我们就去。
张强趁机插话:阿姨,我下个月要参加演讲比赛,需要一套正式点的西装...
你妈不是说要亲手给你做吗?杨莉下意识问道。
兄妹俩同时露出嫌弃的表情。张月夸张地摆手:得了吧,我妈做的那叫衣服吗?上次她给我缝的裙子,我都没敢穿出门。
杨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还是温和地说:那阿姨带强强去挑一套吧。Armani的年轻线应该适合你。
正当三人相谈甚欢时,杨莉的手机突然响起。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抱歉,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几步外,背对着兄妹俩接听。尽管压低了声音,几个词还是飘了过来:...不行...他们在这儿...改天再说...
张强和张月交换了一个眼神。等杨莉回来时,张月故作天真地问:阿姨,是不是我爸找你啊?
杨莉的笑容有些勉强:不是,是...工作上的事。她看了看手表,要不我们现在就去逛街吧?我晚上还有个约会。
在奢侈品店,张月毫不客气地选了一条标价两万八的连衣裙和一双配套的高跟鞋。张强则试穿了一套三万多的小西装。
杨莉刷卡时,手指微微发抖。张月亲热地搂住她的腰:阿姨你真好!比我妈大方多了。我爸要是娶了你,我们得多幸福啊。
杨莉勉强笑笑:别胡说。你妈...她是个好人。
张强突然问道:阿姨,你和我爸是不是早就认识啊?我听他说你们是大学同学?
杨莉的表情瞬间变得柔软:是啊,那时候你爸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她突然意识到说太多,急忙打住,都是过去的事了。
正当三人准备离开商场时,电梯门打开,拎着购物袋的李芳出现在他们面前。六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张强下意识地想把购物袋藏到身后。
李芳的目光从儿女崭新的行头移到杨莉身上,最后落在那些显眼的奢侈品袋子上。她的嘴唇颤抖着,却什么也没说。
杨莉率先打破沉默:芳姐,好巧啊。我刚好遇到孩子们,就...
就给他们买了点东西。李芳平静地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明白了。
张月不耐烦地拽了拽杨莉的手臂:阿姨,我们不是还要去喝下午茶吗?
李芳的目光黯淡下去。她侧身让开电梯:你们去吧,我...我忘了买一样东西。
等电梯门关上,李芳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墙上。她来这里给自己买衣服,打折的都贵的离谱,看了半天还是没舍得。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掏出手机,删掉了编辑好的今晚回家吃饭的短信,重新输入:我们谈谈离婚的事吧。
与此同时,商场咖啡厅里,张月正兴致勃勃地规划着:阿姨,下周末有个新开的网红餐厅...
杨莉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她看完信息后,脸色彻底变了:对不起孩子们,阿姨有急事得先走了。
兄妹俩悻悻地回到家,发现父亲罕见地已经在客厅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爸?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张强心虚地把购物袋往身后藏。
张鹏程抬起头,眼睛通红:你们今天去见杨莉了?
张月满不在乎地说:碰巧遇到的。她还给我买了条dior裙子呢!
还给你妈难堪?张鹏程突然提高了声音。
兄妹俩吓了一跳。张强辩解道:我们又没做什么...是妈自己太小气...
张鹏程把手机摔在桌上,屏幕上显示一条银行短信:晚上约会,不见不散,管好你家孩子,我想你了!
“以后没事,不要打扰杨莉阿姨,毕竟她不是你们的妈……”
“爸,你也可以把阿姨变成我们的妈……”
张鹏程有点愣住,看着两个龙凤胎,这是他们的心里话吗?心中不禁暗喜,故意说道“不要胡说,阿姨喜欢独身”
第4章 小看她了
知道了,我俩这会去学习了,爸您忙!张月拉着哥哥的手,装模作样地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处,两人默契地蹲下身,透过栏杆缝隙偷看父亲的一举一动。
张鹏程对着玄关的镜子反复整理发型,喷了三次古龙水,又检查了牙齿上是否有食物残渣。他拿起公文包,想了想又放下,换了个更时尚的手提包。
啧啧,你看爸那心虚样。张强捂着嘴偷笑,跟做贼似的。
张月眼睛滴溜溜转:约吧,约吧,多约几次我们不就什么都有了!上次那条蒂芙尼项链,杨莉阿姨答应下次见面就给我买的。
两人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直到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才站起来。
走,跟上去看看?张强提议。
张月摇头:今天算了,我约了同学逛街。对了,妈去哪了?
管她呢,肯定又去她哪家了……张强满不在乎地说。
与此同时,老城区的芳华裁缝店里,李芳正小心翼翼地熨烫一件墨绿色真丝旗袍。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细密的汗珠挂在额头。
芳姐,明太太刚打电话催了,说六点前必须送到。学徒小周担忧地说,这刺绣才刚补好,还没定型呢。
李芳轻轻抚过旗袍上精致的牡丹刺绣:放心,来得及。这件是明太太最爱的旗袍,不能有一点瑕疵。
她看了眼墙上老旧的时钟——下午四点二十分。熨烫、包装、打车过去,时间确实有点紧。
小周,帮我把那个紫檀木的礼盒拿来。李芳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明太太待我不薄,这次市长夫人晚宴,不能给她丢脸。
五点半,李芳抱着精致的礼盒站在世纪豪庭小区门口。这个全市最顶级的别墅区,保安森严得像军事禁区。
私人别墅区,闲人免入!身穿制服的保安冷冰冰地拦住她。
李芳微微鞠躬:我来给8号别墅明总太太送衣服,她今晚要穿的。
保安上下打量这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眼中满是怀疑:稍等,我打电话问问。
电话接通后,保安的语气立刻恭敬起来:明太太您好,门口有位...呃...他捂住话筒,粗声问李芳,你叫什么名字?
李芳,芳华裁缝的李芳。
保安转述后,表情突然变得古怪:啊?现在?但是...好的,明白了。他挂断电话,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明太太说让您直接进去,她在泳池边等您。
李芳道谢后往里走,隐约听到保安嘀咕:穿成这样居然是明太太的贵客...
8号别墅的庭院大得惊人,李芳沿着鹅卵石小路走了五分钟才看到游泳池。远远地,她看到明太太——本市着名企业家的夫人——正和几个人在池边喝酒聊天。
走近后,李芳的脚步突然僵住了。泳池边的遮阳伞下,她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张鹏程正殷勤地给杨莉倒香槟,而杨莉穿着性感的比基尼,娇笑着接过酒杯。
李师傅来了?明太太的声音把李芳拉回现实。这位雍容华贵的夫人穿着浴袍走过来,亲切地拉住李芳的手,辛苦你亲自跑一趟。
李芳强自镇定,递上礼盒:明太太,旗袍已经改好了,刺绣也按您的要求补了金线。
哎呀,太感谢了!明太太打开盒子,惊叹道,这牡丹活灵活现的,比原来还要美!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张鹏程转头看到妻子,手中的香槟杯地掉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这位是...?杨莉故作不知地问道,手指却紧张地绞着浴袍带子。
明太太笑着介绍:这是我朋友李芳,全市最好的裁缝。我的旗袍都是她亲手做的。她转向李芳,这两位是...
我丈夫。李芳平静地说,眼睛直视张鹏程,这位小姐是...?
空气瞬间凝固。明太太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尴尬地咳嗽一声:要不...我们进屋试衣服?
杨莉突然站起来,假惺惺地伸出手:原来您就是李姐啊!鹏程经常提起您。我是杨莉,他的大学同学,刚回国不久。
李芳没有握那只手,只是点点头:你好。她转向明太太,需要试穿的话,我可以帮您调整。
张鹏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李芳,你怎么会来这里?
工作。李芳简短地回答,眼神扫过桌上的香槟和水果,看来你们的开得很愉快。
明太太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她挽起李芳的手臂:走吧,我迫不及待想试试这件旗袍了。你们三位慢聊。
进入别墅后,明太太关上门,叹了口气:芳姐,我不知道你们之间...
没关系。李芳勉强笑了笑,我们先试衣服吧,市长夫人的晚宴不能耽误。
明太太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当她换上那件墨绿色旗袍时,镜中的自己光彩照人,每一处剪裁都恰到好处。
天啊,李师傅,你简直是魔术师!明太太转了个圈,这腰线收得太完美了。
李芳微笑着帮她整理领口:您喜欢就好。这里我还绣了您的英文名字缩写,在内衬上。
明太太感动地握住李芳的手:你总是这么细心。对了...她压低声音,需要我帮你把那位杨小姐请走吗?
李芳摇摇头: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这是我自己的家事。
当李芳回到泳池边时,张鹏程和杨莉显然已经有过一番争论。杨莉脸色难看,张鹏程则满头大汗。
李芳,你听我解释...张鹏程急切地说。
不用解释。李芳的声音异常平静,我只是来送衣服的。她看向杨莉,杨小姐,我丈夫喜欢喝冰镇香槟,但胃不好,麻烦你提醒他别超过两杯。
杨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李姐,你误会了...
对了,李芳从包里拿出一个药瓶放在桌上,你的胃药,早上忘带了。她转向明太太,旗袍没问题的话,我先告辞了。
张鹏程猛地站起来:等等,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店里还有活。李芳礼貌地向明太太点头告别,转身离开,背影挺得笔直。
李芳一走,杨莉立刻发作:张鹏程!你不是说你老婆就是个没见识的家庭主妇吗?她怎么会认识明太太这样的贵人?而且你说你老婆又老又丑……
明太太冷冷地插话:杨小姐,芳姐是我们圈子里最受尊敬的朋友。多少太太小姐排队等她做衣服,连市长夫人都指名要她的手艺。
杨莉脸色煞白:我...我不知道...
张鹏程则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结婚二十年,他从来不知道妻子有这样的手艺和人脉。他一直以为,老婆上不得台面,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脉……
明太太优雅地端起酒杯:恕我直言,张先生,你夫人是个难得的贤内助。我先生常说,一个成功男人背后...
一定有个了不起的女人。张鹏程喃喃接话,突然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
李芳走出别墅区,没有叫车,只是沿着马路慢慢走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拖在身后。
身后传来急促的喇叭声。张鹏程的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上车,我们谈谈。
李芳看了他一眼,平静地拉开车门。车内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的裁缝店这么有名。张鹏程终于开口。
你从来没问过。李芳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结婚第二年就开了,那时候你刚升职,应酬多,没注意。
张鹏程握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那些太太们...付你多少钱一件?
看工艺,也就一两百吧李芳淡淡地说,她不会把自己一件挣几千,几万说出来的,对于这个男人,她已经忍够了。
张鹏程一脚刹车停在路边:什么?!那你这些年...
第5章 周雅
离婚,我想好了!李芳的声音在车里回荡,她挺直了腰杆,直视着丈夫张鹏程那双充满轻蔑的眼睛。
张鹏程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李芳,你都快五十了,可不是当初村里一枝花了。离了我,你能去哪?谁给你一口饭,你就乖乖在家,做好你的保姆,我还能让你有吃有喝的……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李芳心里。二十一年了,二十一年来她听够了这样的贬低。当初媒人说亲时,张鹏程看中的不就是她村里一枝花的名声吗?如今人老珠黄,就成了他嫌弃的理由。
我不需要你操心。李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儿子,女儿已经上大学了,我对你、对这个家,已经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张鹏程猛地起身,高大的身影压迫性地逼近,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二十多年,现在跟我说仁至义尽?
李芳没有退缩,尽管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坚决地反抗丈夫。
家里的都是我的,你净身出户,我就同意离婚。张鹏程冷笑道,眼中闪烁着胜券在握的光芒。他太了解李芳了,一个连高中都没读完的农村女人,离了他能有什么出路?哈好能当保姆用,偶尔还能泄欲,一千块钱去哪找……
我净身出户。李芳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的钱我不稀罕,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张鹏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妻子会这样顶撞他。给你脸了,这么对我说话!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经落在李芳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蔓延开来,李芳踉跄了一下。嘴里泛起血腥味,但她没有哭,反而笑了。
打得好,她擦掉嘴角的血丝,这一巴掌,把我最后一点犹豫也打没了。
张鹏程愣住了。他习惯了李芳挨打后默默流泪的样子,这样的反应让他莫名心慌。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杨莉一直有联系吗?李芳突然说道,看着丈夫瞬间变色的脸,她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上周你去,其实是去见她了吧?你俩一起去旅游……
你、你胡说什么!张鹏程的慌乱证实了李芳的猜测。
我忍了二十一年,每次你在我身上却喊着她的名字,我都恨不得去死。李芳的声音颤抖着,但现在我想通了,不值得。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你签个字就行。
说完,她打开车门离开,留下张鹏程愣着,脸色阴晴不定。
关上车门,李芳终于允许自己的眼泪流下来。她颤抖着手抚上火辣辣的脸颊,看着倒车镜镜子里那个憔悴的中年女人——眼角的皱纹、暗黄的皮肤、凌乱的头发,哪里还有当年村里一枝花的影子?
回到家拿出,一个旧鞋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证据:张鹏程和杨莉的合影、酒店收据、通话记录...还有一本日记,记录着每一次丈夫把她当作替代品的屈辱。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李芳轻声对自己说。
第二天一早,李芳就出了门。她需要透透气,更需要想想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二十一年的家庭主妇生活,让她几乎与外界脱节。她漫无目的地在商业区走着,看着橱窗里光鲜亮丽的职业女性,感到一阵自卑。
小心!一个声音突然响起,紧接着李芳被人拉了一把,一辆电动车擦着她的衣角呼啸而过。
李芳惊魂未定地转头,看到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女性正关切地看着她。
你没事吧?刚才太危险了。女人约莫五十出头,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透着优雅与干练。
谢谢,我没事。李芳勉强笑了笑,刚才走神了。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那边咖啡厅坐坐?女人指了指不远处一家装修典雅的咖啡店,我正好约了人,但他发信息说要迟到半小时。
李芳本想拒绝,但对方真诚的眼神让她莫名感到安心。也许是太久没有人这样关心她了,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咖啡厅里,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在空气中。李芳拘谨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有些不自在地看着面前精致的咖啡杯。
我叫周雅,是雅致服饰的创始人。女人递过一张名片,你呢?
李芳...我没有名片。李芳尴尬地笑了笑,就是...家庭主妇。
周雅敏锐地注意到李芳脸上的红肿和眼中的哀伤,但她体贴地没有多问。家庭主妇是最辛苦的职业,没有之一。我创业前也做了十年全职妈妈。
李芳惊讶地抬头:真的吗?你看上去...很成功。
成功是后来的事。周雅搅动着咖啡,离婚后我才不得不重新开始。
离婚?李芳瞪大了眼睛。
周雅笑了笑:看来我们有共同话题。你脸上的伤...是家暴吗?
李芳下意识地捂住脸颊,眼眶突然湿润了。在这个陌生人面前,她竟有种倾诉的冲动。
我...昨天决定离婚,他打了我。李芳的声音细如蚊呐,二十一年的婚姻,我忍了二十一年他把我当成另一个女人的替身...
故事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李芳讲述着张鹏程如何在亲密时呼唤初恋的名字,如何贬低她、控制她,如何在儿子,女儿出生后就几乎与她形同陌路。
周雅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当李芳说到打算净身出户时,她皱起了眉头。
这不行,周雅斩钉截铁地说,二十一年的婚姻,你有权获得一半财产。更何况,家庭主妇的劳动也是有价值的。
但我没有工作,自己给人做衣服收入有多有少养活自己够了...李芳苦笑,法院会支持我吗?
当然会。周雅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写下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律师的联系方式,她在婚姻法方面很有经验,会帮你争取应得的权益。
李芳接过纸条,手指微微发抖:为什么帮我?我们才刚认识...
周雅的眼神柔和下来:因为二十年前,我也曾是一个绝望的家庭主妇。是一个陌生人的帮助让我重新站了起来。她顿了顿,李芳,你愿意来我的公司工作吗?
李芳震惊地看着周雅,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我只会做衣服...”
来我厂子看看,再决定来不来工作?周雅微笑道,放心,我不会卖了你的?
李芳“谢谢你,我在想想!”
第6章 开直播
李芳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将最后一件加急的旗袍套在木质模特身上。午后的阳光透过裁缝店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给深红色的绸缎镀上一层金边。她后退两步,眯起眼睛检查衣襟上的盘扣是否整齐,手指轻轻抚平一处几乎不可见的褶皱。
总算赶完了。她小声嘀咕着,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她连午饭都还没吃。
小周今天请假,店里只有她一个人。李芳随手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却不小心点开了抖抖App。她没太在意,把手机架在工作台旁的支架上,转身去拿针线盒,准备给另一件中式礼服缝制最后的装饰。
这件衣服真漂亮!
主播手好巧啊,衣服多少钱?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几条弹幕,李芳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小心开启了直播。她慌忙放下手中的丝线,凑近屏幕,看到右上角的观看人数已经跳到了23人,还在不断增加。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打开直播了...李芳手足无措地对着手机说道,脸颊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她平时连自拍都很少,更别说直播了。
弹幕立刻热闹起来:
哈哈哈主播好可爱
没事没事,我们爱看
这件礼服卖吗?多少钱?
李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指着身后模特身上的旗袍解释道:这是客人定制的婚礼旗袍,已经有人预定了。
店主你家店在哪?一条弹幕问道。
在江南路的老街区,叫永芳裁缝店回答完,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补充道:不过我们主要接定制,很少有现成的衣服卖。手工制作,很慢的……
她看到观看人数已经涨到了五十多人,心跳得更快了。屏幕上不断跳出新的问题:
绣花是手工的吗?
可以定制类似的款式吗?
我下个月结婚,能加急吗?
李芳一一回答着,渐渐忘记了最初的紧张。当她解释到盘扣的制作工艺时,甚至不自觉地拿起工具示范起来。
这种琵琶扣要用真丝布料缠绕,每一环都要...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丝线间,转眼间一个精致的扣子就成型了。
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天啊这手速!
太厉害了吧!
主播能教教我吗?
李芳看着满屏的惊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从未想过,自己从小跟外婆学的这门手艺,能在网络上引起这样的反响。
其实这不算什么,她谦虚地说,我外婆那辈的裁缝才叫厉害,他们连设计图都不用,看一眼客人就知道该做什么款式。
店主多大了?看着好年轻啊!一条弹幕问道。
我四十五了。李芳笑着回答,从十二岁开始学裁缝,算起来也有三十三年了。
哇!怪不得手艺这么好!
可以看看其他作品吗?
李芳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吧,我给你们看看最近完成的几件衣服
“可以”
她拿起手机,小心翼翼地走向后间的工作室。推开门,里面挂着五六件已经完成的中式礼服,每一件都精美绝伦。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给这些华服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弹幕瞬间被太美了求定制刷屏。
这件青花瓷纹样的旗袍用了三个月才完成,李芳指着一件蓝白相间的礼服解释道,上面的花纹全是手绣的,光画样就花了两个星期。我自己设计的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多少钱?我要买!一条弹幕急切地问道。
李芳摇摇头:这件是博物馆的订单,不卖的。不过可以定制类似的款式,价格要看具体工艺...
她的话还没说完,直播间突然涌入一大批观众,人数直接跳到了三百多。原来是有个叫时尚探长的大V转发了她的直播链接,配文是:发现宝藏手艺人!这才是真正的中国风!
李芳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弹幕突然变得密密麻麻,手机也开始发烫。
大家别急,慢慢问...她有些慌乱地说,我可能回答不过来这么多问题。
主播别紧张,我们就是来看手艺的!
对啊对啊,你做你的,我们看着就行!
李芳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那...那我继续工作了?今天确实还有很多活要干...
她放下手机,回到工作台前,开始专心缝制那件中式礼服的装饰。渐渐地,她完全沉浸在了工作中,忘记了直播这件事。她的手指在布料间灵活穿梭,针线如同有生命一般随着她的动作起舞。
直播间的人数悄然突破了五千。弹幕却变得安静了许多,似乎观众们都不愿打扰这专注的一幕。偶尔飘过几条评论:
这专注度,爱了爱了
现在年轻人能这么静下心来做手艺的真不多了
我想学这个!收徒弟吗?
两个小时后,李芳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件衣服的收尾工作。她伸了个懒腰,这才想起手机还开着直播。当她看向屏幕时,惊讶地发现观看人数已经达到了八千多人。
天哪!她惊呼出声,你们...你们一直都在看吗?
弹幕立刻活跃起来:
终于等到主播回来了!
太精彩了,根本停不下来!
求开店地址!我要来定制衣服!
李芳感到一阵眩晕,她从未想过会有这么多人对自己习以为常的工作感兴趣。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六点了。
真的很感谢大家观看,她真诚地说,不过我得关直播了,店里还有事情要处理...
别关!再播一会儿吧!
明天还播吗?几点?
关注了!下次直播一定要通知啊!
李芳犹豫了一下:那...那我明天同一时间再开播?给大家看看其他工艺过程?
弹幕一片欢呼。她微笑着挥手告别,关闭了直播。手机立刻提示音不断——新增粉丝、私信咨询、订单请求...她粗略翻看了一下,至少有上百条询问定制事宜的信息。
这...李芳呆坐在工作台前,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她的小店平时一天也就接待两三位客人,哪见过这种阵仗。
正当她发愣时,店门被推开了。小周急匆匆地走进来:芳姐,对不起啊,家里事情处理完了我就赶紧回来了...咦,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奇怪?
李芳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小周,我好像...不小心火了?
她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小周看。小周翻看着那些消息,眼睛越瞪越大:天啊!你这是要发财的节奏啊!这么多订单!
可我一个人怎么做得过来...李芳苦恼地说。
招人啊!扩大规模啊!小周兴奋地手舞足蹈,芳姐,你这是要出名了!传统手艺加新媒体,绝配啊!
第7章 干妈
李芳盯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新消息提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该先回复哪个。小周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姐,你看啊,小周一把抓过李芳的手机,兴奋地划拉着屏幕,现在很多人都喜欢看小视频,而且配上古典音乐的话,那种氛围和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
李芳揉了揉太阳穴,昨天那场意外直播带来的余震让她到现在还有点恍惚:慢点说,我脑子还转不过来...
哎呀,就是拍短视频啊!小周急得直跺脚,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的,我们可以把制作过程拍成小视频,配上好听的音乐,这样不仅能更好地展示我们中式衣服的独特魅力,还能吸引更多人的关注呢!
李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工作间里那些静静悬挂的华服。外婆常说好衣服自己会说话,但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似乎需要更大的声音才能被人听见。
你说得有道理...李芳犹豫道,可是谁来拍呢?我连自拍都找不好角度。
这个包在我身上!小周拍着胸脯保证,我大学可是新媒体社团的!虽然学的是服装设计,但剪辑拍摄都没问题!
她突然眼睛一亮:对了!我的去找我妹过来,她穿咱们衣服好看!那丫头身材比例好,脸蛋也古典,最适合展示中式服装了!
李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店门上的铜铃清脆地响了起来。一位身着淡紫色旗袍的女士款款走入,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耳垂上的翡翠坠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明太太!李芳连忙迎上去,您的衣服已经改好了,我正想给您打电话呢。
明太太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却被李芳手机屏幕上尚未关闭的直播后台界面吸引了:芳姐啊,你这是...在做直播?
小周抢着回答:明太太您不知道,昨天芳姐不小心开了直播,结果火了!现在有好几千人想找我们定制衣服呢!
明太太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托着下巴,这倒是个好主意。传统手工艺确实需要新的传播方式。
李芳感觉脑子还是有点懵,机械地从柜台取出一个精致的衣盒:这是您的那件云纹旗袍,我把腰线又收了一分,您试试看合不合身...
明太太却没有立即接过去,而是若有所思地说:有空给我拍一下怎么样?虽然年纪大了,但美丽大方有气质这点自信还是有的,最适合给你们当模特了。
小周和李芳同时愣住了。明太太见状,优雅地掩嘴轻笑:怎么?嫌我年纪大了不适合?
不不不!李芳连忙摆手,明太太您的气质是出了名的好,只是...
只是什么?明太太微微偏头,耳坠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小周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明太太,我刚想让我妹妹来当模特,她年轻些,可能更符合现在短视频的审美...
明太太不慌不忙地走到穿衣镜前,将手中的鳄鱼皮手包放在一旁: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美,中年人有中年人的韵味。
张月推开芳华缝纫店的玻璃门,清脆的风铃声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悦耳。她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来母亲的店里了,自从母亲离家出走后,母亲似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这家店里,连家里的厨房都冷清得积了灰。
妈,你再不管我们,我和哥哥就要饿死在家里了——张月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被站在试衣镜前的背影牢牢吸引。
那是一位穿着墨绿色绣花旗袍的少妇,布料上的暗纹牡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正微微侧身整理领口的盘扣,这个动作让旗袍勾勒出的腰线更加明显。当那人转过身来,张月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瓷白的肌肤,杏眼朱唇,眼角虽有些细纹却更添风韵。
妈,这衣服太美了,这小姐姐穿的更漂亮了。张月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母亲身边,挽住芳姐的手臂摇晃,妈,你给我也仿一件嘛!
正在为客人调整腰线的芳姐手一抖,差点把别针扎到明太太身上。她无奈地瞪了女儿一眼:没大没小的,这是明太太。
站在镜子前的明太太却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的笑纹像绽放的花瓣。她转身面对张月,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小姐姐?我都做你妈了。
不可能!张月瞪圆了眼睛,凑近仔细打量明太太,您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岁!不可能再多了
明太太被这直白的夸奖逗得掩嘴轻笑,耳垂上的翡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转向芳姐:芳姐,这是你女儿吗?长得真水灵。
芳姐正在整理布料,闻言差点把手中的绸缎摔在地上。她哭笑不得:明太太,这是我闺女张月,都上大学了。
天呐!明太太惊讶地捂住嘴,上下打量着张月,你女儿真漂亮,还是你有福气,女儿双全,不向我命苦就两个臭小子……
芳姐脸上浮现一丝红晕,手上的活计却没停:明太太您过奖了
张月趁机凑到明太太身边,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旗袍上的绣花:这个颜色真衬您,像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明太太被夸得心花怒放,伸手捏了捏张月的脸蛋:小嘴真甜。芳姐,你闺女可比你会说话多了。
芳姐无奈地摇头,眼中却满是宠溺:这丫头从小就会哄人。她转向女儿,今天怎么想起来店里了?冰箱里不是还有饺子吗?
张月撇撇嘴:连续吃三天饺子了,我们都快变成饺子馅了。她眼巴巴地看着明太太身上的旗袍,妈,我也想要一件这样的。
明太太突然眼睛一亮:芳姐,我送您女儿一件,就当是谢礼,你这次改的旗袍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芳姐连忙摆手:这怎么行,明太太您太客气了...
就这么定了!明太太不容拒绝地拍拍手,转向张月,你喜欢什么颜色?我觉得淡紫色会很适合你。
张月惊喜地看向母亲,见芳姐无奈地点头,立刻欢呼一声抱住明太太:谢谢小姐姐!
还叫小姐姐呢?明太太故作严肃地板起脸,按年龄你该叫我阿姨。
张月调皮地眨眨眼:那多显老啊,您看起来这么年轻,叫姐姐正合适。
明太太被哄得眉开眼笑,拉着张月的手走到布料架前:来,我们一起挑料子。芳姐的手艺可是城里数一数二的,我所有的旗袍都是她做的。
芳姐看着女儿和客人亲昵的样子,既欣慰又有些吃醋:明太太,您别太惯着她。我闺女最会说话……心里真想说,可会哄人了!
我乐意。明太太头也不回地说,正拿着一块淡粉色的绸缎在张月身上比划,芳姐,你看这个颜色怎么样?
张月却看中了另一块湖蓝色的料子:妈,这个好像明太太身上那件的颜色。
明太太惊讶地挑眉:眼光不错嘛,这是苏州来的真丝,我特意留着做夏装的。她犹豫了一下,随即爽快地说,既然小月喜欢,就用这个吧。
芳姐急忙走过来:明太太,这太贵重了...她不适合这颜色……
就当是我认了个干女儿。明太太笑着说,眼神却带着几分认真,我家那两个臭小子整天就知道忙工作,我要是有小月这样的女儿该多好。
张月敏锐地察觉到明太太语气中的落寞,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那以后我就是您的干女儿啦!不过...她狡黠地眨眨眼,旗袍可不能少。
三人同时笑了起来,店里的气氛顿时轻松愉快。芳姐拿出软尺为女儿量尺寸,明太太则坐在一旁的椅上,优雅地抿着茶,时不时给出建议。
腰这里再收一点。明太太指点道,年轻女孩子穿旗袍,腰线最重要。你看你闺女这身材天生的衣服架子,一会去我家我们一起拍视频……
芳姐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尺寸。张月像个洋娃娃似的被摆弄着,却乐在其中:妈,我要和明太太一样的盘扣,那个蝴蝶形状的好看。
那是传统的如意扣。芳姐纠正道,轻轻拍了下女儿的后背,站直了。
明太太放下茶杯,突然问道:小月有男朋友了吗?
张月顿时红了脸:还没...
穿上这件旗袍就有了。明太太自信地说,当年我先生就是被我穿旗袍的样子迷住的。
芳姐轻咳一声:明太太,您别教坏小孩子。她还小……
这怎么是教坏呢?明太太不以为然,女孩子就该学会展现自己的美。她转向张月,等你衣服做好了,我带你去参加茶会,介绍几个优秀的年轻人给你认识。
张月眼睛一亮,正要答应,芳姐赶紧打断:明太太,她还小...
张月拖长音调抗议,我都二十岁了!我哥都有对象了,你都不说……
明太太看着母女俩斗嘴,笑得前仰后合。阳光透过橱窗洒进来,照在三人的身上,布料上的金线反射出细碎的光芒,仿佛给这个平凡的午后镀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
年轻真好。她轻声感叹,芳姐,你真幸福。
芳姐看着女儿活泼的样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是啊,就是太淘气。
明太太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不急,你先把小月的做好。她转向张月,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烫金名片,有空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逛街。
张月双手接过,只见名片上烫印着明氏集团董事 :明莉的字样。她惊讶地抬头:明太太,您...
叫干妈。明太太调皮地眨眨眼。
“干妈”张月大方的喊着。
第8章 去明太太家1
妈,你看这车座是真皮的!张月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玛莎拉蒂的内饰,手指在米白色的皮革上轻轻摩挲,生怕自己的指甲会刮花这昂贵的材质。她的眼睛亮得像是装进了整个星空,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
李芳局促地坐在后排,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今天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印着超市logo的旧t恤,袖口已经有些脱线。她能感觉到自己与这辆豪车的格格不入,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呼出的气息会弄脏车内的空气。
喜欢吗?明太太从后视镜里看到张月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这车才三百多万,我老公说等我生日给我换辆更好的。
李芳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三百多万,对她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干妈,你家真的有好几个厨师吗?张月已经完全放松下来,半个身子都趴在了前排座椅上。她听同学说的,不知道真假。
月月!李芳轻声呵斥,别这么没规矩。
明太太却笑得更加灿烂:没事儿,我就喜欢月月这活泼劲儿。对啊,我家有中餐厨师、西餐厨师,还有个专门做甜点的法国师傅。今天让你们尝尝法式鹅肝,是从法国空运来的。
车子驶入一扇雕花铁门,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张月的脸几乎贴在了车窗上,发出阵阵惊叹。李芳一看这里,不是上次的别墅,是明太太另一个别墅。
别墅门前,一位穿着制服的管家已经等候多时。车门一开,张月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却被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吓了一跳,差点滑倒。
小心点!李芳慌忙扶住女儿,自己的旧运动鞋在大理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明太太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如履平地,边走边吩咐管家:王叔,带她们去客房换身衣服。我那些没拆吊牌的衣服,挑几件合适的。
不用了,明太太...李芳连忙摆手,却被明太太打断。
芳姐,你就别客气了。你看看你这衣服都旧成什么样了,就当是我送给月月的礼物。明太太的语气温柔,眼神却不容拒绝。
客房比李芳家的主卧还大。张月一进门就扑向了那张king size的床,在上面滚来滚去。妈,这床好软啊!比我们家的舒服多了!
李芳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管家送进来的几套衣服。每件上面的价格标签都让她心惊——那相当于她做七八件衣服的价格。
妈,这件好看!张月已经拿起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在自己身上比划。
管家礼貌地退了出去,李芳终于松了口气,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月月,我们不能随便收别人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没看看衣服的价格……
为什么不行?干妈说了是礼物啊。张月撅起嘴,我们班小雨说她姑姑也经常送她名牌衣服。
李芳想说那不一样,却不知如何向二十岁的女儿解释阶层差异和人情世故的复杂。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就今天穿一次,明天我们要洗干净还回去,知道吗?
当母女俩换好衣服出现在餐厅时,明太太眼前一亮:这才对嘛!芳姐,你打扮起来多好看,平时就是太不注重自己了。我还有一些化妆品,不太喜欢有的是我用了几次的,你不嫌弃一会打包都带回去……
李芳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摆。这条裙子虽然合身,但过于修身的剪裁让她浑身不自在。而张月已经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在餐厅里转来转去,对每样摆设都充满好奇。
“那多不好意思,你的东西都太贵了,我用,不合适”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你这是嫌弃我用过了?”
“不是,不是,我咋会嫌弃呢?”
“好,那就说好了”
餐厅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长桌上摆满了李芳叫不出名字的菜肴。一位穿着白色制服的厨师正在现场煎制鹅肝,油脂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
来,坐我旁边。明太太拉着李芳坐在主位旁,而张月则被安排在了对面,“平时就我一个人吃饭,月月以后没事就来陪干妈?”
“干妈,不嫌弃我恨不得天天来,就怕你嫌弃……”
“咋会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好了,不说了,都饿了,赶快吃饭吧,给小周已经留好饭菜了”
用餐过程中,李芳几乎没动几下筷子。每一道菜上来,她都要先看别人怎么吃才敢动手,生怕自己出丑。而明太太则不断给她夹菜,嘴上说着别客气,眼神却时不时流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她挺可怜这个女人,老公年薪百万居然没有带妻子孩子吃过,给她俩教用餐礼仪。
芳姐,听说你今天直播做得不错?明太太突然问道。
李芳愣了一下:今天无意识点开,没想到有人爱看。
明太太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正好,今晚我家有个小型聚会,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可以在我们家直播,效果肯定比在你那裁缝店强。
李芳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餐巾:这...不太合适吧?也太麻烦你了……
有什么不合适的!明太太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贝,就这么定了。吃完饭我让化妆师给我们打扮打扮,保证让你的粉丝眼前一亮!
张月听到后兴奋地拍手:太好了!我也可以当主播吗?
明太太“乖女儿当然可以当主播了,你要不行,就没人可以了……”
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李芳只能勉强点头。她隐约感到不安,却又说不清为什么。
饭后,化妆师和摄影师如约而至。李芳被按在化妆镜前,任由各种刷子在脸上扫来扫去。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镜子里的人几乎让她认不出来——精致的妆容掩盖了岁月的痕迹,发型师为她打造的卷发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妈,你真漂亮!张月围着她转圈,小脸上写满了骄傲。
明太太走过来,亲自为李芳调整了一下项链的位置:看吧,我就说你打扮起来很好看。走吧,设备都准备好了。
直播地点被安排在别墅的后花园。夜幕降临,无数小灯串在树梢间闪烁,宛如繁星落地。专业的补光灯、反光板、麦克风一应俱全,比李芳平时用手机支架的简陋设备高级了不知多少倍。
大家好,我是李芳...她对着镜头打招呼,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抖,今天...今天我在明太太家做客,她邀请我在这里直播……我有点紧张第一次打扮这么精致有点不太习惯……让大家见笑了.
直播刚开始几分钟,观看人数就突破了李芳平最高纪录。评论区不断滚动着各种惊叹:
这是在哪?太豪华了吧!
芳姐今天好美!
这是要转型做名媛了吗?
“你们看这旗袍太好看了”
明太太站在镜头外,满意地看着不断上涨的数据。她悄悄对助理说:去联系几个赞助商,就说我们这里有个素人爆红的潜力股。
直播进行到一半,李芳渐渐放松下来。
张月闪亮登场,有种从画中出来的感觉。
第9章 明太太家2
镜头前的张月不自在地扯了扯旗袍下摆,这件绛红色真丝旗袍完美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领口精致的盘扣衬得她脖颈修长。直播间的人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上涨,弹幕如雪花般飘过屏幕。
【这旗袍也太美了吧!小姐姐身材绝了!】
【求链接!求价格!】
【店主的手艺这么好吗?不敢相信!】
李芳站在摄像机后面,眼眶微微发热。这是女儿第一次穿上她亲手制作的旗袍,也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展示她的作品。她清了清嗓子:这件旗袍用的是苏州真丝面料,上面的梅花刺绣是我花了三个晚上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妈,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件?我怎么不知道?张月惊讶地转身,旗袍开衩处若隐若现的小腿线条引得弹幕又是一阵沸腾。
上个月你生日那天熬的夜。李芳笑着调整摄像机角度,本来想给你当生日礼物,又怕你觉得土。
化妆间门被猛地推开,小周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提着几个鼓鼓的服装袋:芳姐!我把我的收藏都带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娇小女孩,害羞地躲在姐姐身后。
张月眼前一亮,甜甜也来啦?
甜甜怯生生地点头,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张月身上的旗袍:月姐姐,你好漂亮...
小周已经自来熟地凑到镜头前:嗨大家好!我是小周,这是我妹妹甜甜!她今天穿着oversize的牛仔外套,内搭黑色短top,与旗袍氛围格格不入,却充满活力。
【姐妹花!都好可爱!】
【这个姐姐好飒!妹妹好软!】
李芳接过小周带来的衣服袋,眼睛一亮:这件湖水蓝的改良旗袍很适合甜甜。她取出一件短款旗袍,领口和袖口都装饰着白色蕾丝。
甜甜红着脸被推进更衣室,小周则兴奋地翻找着另一个袋子:芳姐,我还带了这件!她抖开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高开衩设计大胆前卫,去年年会穿的,差点被我爸打断腿。
张月噗嗤笑出声:周叔叔还是这么古板?
可不是!他说旗袍就该规规矩矩穿...小周突然顿住,瞪大眼睛看着从更衣室出来的甜甜,我的天!宝贝你也太适合了吧!
甜甜转了个圈,蕾丝裙摆如花瓣般绽开。与张月的明艳不同,甜甜穿上旗袍后更显清纯可人,像是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女学生。
【啊啊啊甜妹杀我!】
【这气质绝了!完全变了一个人!】
直播间人数已经突破五千,李芳手忙脚乱地回复着弹幕问题,额头渗出细汗。张月悄悄递来一张纸巾,母女俩相视一笑。
芳姐!我来了!一个高挑的身影风风火火冲进直播间,天天踩着十厘米高跟鞋险些摔倒,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木质衣箱,堵车堵死了!
天天是李芳的老顾客,也是小周的闺蜜,以穿搭大胆着称。今天她本来穿着破洞牛仔裤和露脐装,看到满屋子的旗袍后夸张地捂住嘴:哇哦!旗袍派对怎么不早说!
小周坏笑着举起那件墨绿丝绒旗袍:天天,你的菜。
十分钟后,当天天气场全开地走出更衣室,墨绿色丝绒衬得她肤色如雪,高开衩露出修长美腿。她将长发挽成松散的发髻,几缕发丝垂在颈边,慵懒而性感。
怎么样?天天转了个圈,对着镜头抛了个媚眼。
【姐姐杀我!】
【这身材是真实存在的吗?】
张月惊叹:天天姐,你穿旗袍比穿现代装还好看!
那当然,天天得意地挑眉,我奶奶可是上海滩有名的旗袍美人,从小就看她在镜子前...她的声音突然哽咽,迅速转身假装整理衣领。
小周默契地转移话题:芳姐,你不试一件吗?
李芳连忙摆手:我就算了,年纪大了...
谁说的!张月突然站起来,在母亲惊讶的目光中翻找着衣架,妈,我记得你有一件香云纱的...
那件太旧了...李芳的声音弱了下去。
张月已经找出了一件深紫色旗袍,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妙的光泽:这是我妈最得意的作品,香云纱面料。
在女儿和女孩们的坚持下,李芳终于换上旗袍。当她从更衣室走出来时,直播间瞬间安静了几秒。
四十五岁的李芳穿着合身的旗袍,岁月在她眼角留下的细纹此刻都成了优雅的注脚。她没有刻意挺胸收腹,自然流露的从容气质反而更显韵味。
【天啊这是妈妈?太有气质了吧!】
【这才是真正的旗袍美人!】
妈...张月声音有些颤抖,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这么美。
李芳不好意思地低头整理袖口:傻孩子,妈都老太婆了...
打扰了。一个温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位约莫三十岁的女士站在那里,一身靛青色旗袍,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胸前别着一枚翡翠胸针。
明太太!李芳惊喜地迎上去,您太漂亮了?
明太太优雅地微笑:美吧!”
【美,太美了,姐姐,我爱你】
【气质美女】
【姐姐今年多大?】
……
第10章 设想
直播间的灯光暗下来时,李芳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有几根碎发挣脱了发簪的束缚,垂在耳际。
芳姐,观看峰值五万八!摄像师小王推了推眼镜,兴奋地指着后台数据,留言区爆了,都在问那件墨绿色旗袍的价格。
李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台上那件刚完成不久的旗袍,真丝面料在她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无言的抗议。这件旗袍花了整整三周时间,光是领口的梅花盘扣就做了两天。
告诉他们,这是非卖品。李芳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张月捧着手机凑过来,身上还穿着直播时展示的那件藕荷色改良旗袍。二十岁的少女像枝头新绽的花苞,把传统服饰穿出了青春的灵动。干妈,这个Id云想衣裳说愿意出三万,问能不能定制同款。
李芳的手顿了顿。三万元,她笑而不语,那连手绣都不够。
可以先收定金排期嘛。张月眨着大眼睛,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哇,又有人问这件绛红色马面裙...
明太太不知何时站在了客房门口,香奈儿套装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她轻轻鼓掌,腕间的翡翠镯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这场直播,芳姐的店名气会越来越高的,粉丝已经一万多了……
李芳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明太太过奖了,大家只是看个热闹而已。这些有的是一比一复刻款……
那是他们没见过真正的好东西。明太太走近指尖悬在旗袍上方一寸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件要是放在国金中心,标价五十万都有人抢。精品就是精品,以前有个明星的龙袍当时就说过百万以上了……(具体多少钱,未公开,不详)
小王突然插话:短视频剪好了,要现在发吗?
明太太抢先道:发,当然发。配上传统手工艺传承人的标签。她转向李芳,眼中闪烁着商人才有的锐光,芳姐,我们得谈谈。
她等几人换好衣服,“我们去客厅谈谈!”
下人送上香茗,水果。
我想和芳姐合开一家服装店明太太从爱马仕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你负责设计和关键工序,基础工作交给熟练工。绣花可以用数码技术……
李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电脑绣花没有灵魂。
但可以保证每个针脚都一模一样。明太太向前倾身,身上的香水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芳姐,时代变了。你难道想看着这门手艺被快时尚淹没吗?
茶室里一时寂静。
我需要考虑。李芳最终说道。
明太太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明天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制衣厂。十点,司机来接你们。她起身时,翡翠镯子又发出悦耳的声响,对了,我给月月准备了些小礼物,放在车上了。
送走明太太,李芳发现张月正对着手机傻笑。走近一看,是直播间的回放,满屏的弹幕都在夸仙女下凡这才是真正的中国风。
妈,我们真的要火啦!张月兴奋地转了个圈,小香风的下摆划出优美的弧线。
李芳伸手替她整理有些歪斜的头发:不要想那么多了,回家好好睡觉!
张月突然压低声音:明阿姨说不让告诉爸爸。她拉着李芳来到门外,司机正从后备箱取出几个印着大牌logo的纸袋,看,香奈儿的套装,还有配套的鞋包!
李芳倒吸一口冷气。这些加起来少说也要六位数。她想说什么,却被张月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明阿姨还说...张月脸上泛起红晕,等我大学毕业,送我去巴黎学服装设计。
夜色渐浓,回程的车里,张月抱着那些昂贵的礼物,像抱着一个璀璨的梦。李芳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思绪万千。后视镜里,她看见司机不时瞟向张月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师傅,明太太做服装生意多久了?李芳突然问道。
司机明显怔了一下:啊,有七八年了吧。明总在工业园区有两家厂子,听说最近还接了海外订单。
李芳点点头,不再说话。
妈,你在想什么?张月靠在她肩上问。
没什么李芳轻抚女儿的长发。
送女儿回家,“妈,你不回家吗?”
李芳摇了摇头,和女儿摇手说再见,后面一辆车停下“芳姐,我和妹妹先回家了,明天见”
“辛苦你俩了!”
“姐,你太客气了,晚安”
“晚安!”
第11章 贪婪的妈
周芳的手指轻轻抚过制衣厂样品间里一件做工精致的羊绒大衣,细腻的触感让她几乎能想象出这件衣服挂在自家小店橱窗里的样子。明太太的工厂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全自动化的裁剪车间,整齐划一的流水线,还有那个能容纳上千件成品的恒温仓库,每一个环节都让她这个经营着小服装店的人看得目不转睛。
不急,过几天我让师傅和你对接,咱先试做一批看看销量?明太太拍了拍她的肩膀,指甲上精致的法式美甲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周芳连忙点头,嗓子因为激动有些发紧:好,谢谢您!她已经在心里盘算起来,如果能拿下这个合作,店里积压的那些布料就有了出路,也许还能...
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周芳掏出手机,屏幕上两个字让她的好心情顿时打了个折扣。
明太太您先忙,我有事就先回了。周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您让人先把制图材料送我店里,我先制作几款画图,排版...
好的,我让司机送你回去。明太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体贴地没有多问。
坐进明太太安排的黑色轿车,周芳深吸一口气才回拨了电话。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
芳啊,你怎么这么久才回电话?母亲海燕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满。
妈,我刚才有点事,不方便接电话。李芳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什么事能比你妈重要?海燕哼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我跟你说,小区里王阿姨、李阿姨,还有琪琪奶奶,人家孩子都带父母出去旅游了。你看看你,多久没带我出去走走了?
李芳闭上眼睛。上个月才给母亲买了新手机,三个月前刚带她去杭州玩了三天,这些显然都被选择性遗忘了。不带她出去她就会没完没了的打电话,不管什么时间……
妈,这几天我挺忙的...
忙忙忙,你哪天不忙?海燕打断她,这样吧,你把钱给我,我自己报团出去玩。你弟说他最近有空,让他一家陪我去。
周芳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包带。来了,又来了。每次都是这样,变着法子要钱,最后都进了弟弟口袋。
您想要多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干涩。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仿佛早有准备。我查过了,去云南玩一周,四个人怎么也得三四万吧。你弟家小宝一直想去丽江...还有他丈人丈母娘……
三四万?李芳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妈,你狮子大张口啊!想补贴弟弟,至于每次这样吗?我是开银行的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海燕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养你这么大,要你点钱怎么了?你弟工作不稳定,你这个当姐姐的不该帮衬着点吗?你老公挣那么多,要一点钱,你就大惊小怪的……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李芳感觉自己的耐心也在急速流失。妈,我又没有正式工作,就靠那个小店勉强糊口。您一张口就是几万,我上哪去给您变这么多钱?
你没钱?海燕冷笑一声,问你老公要呀?跟妈还装穷是吧?你小姨可都跟我说了,看见你老公经常去曼悦海……
李芳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不管!海燕突然提高了嗓门,你要是不给钱,我就去你店里坐着,告诉所有顾客你不孝!让你做不成生意!养个白眼狼,一点不孝顺……我命苦啊!……
李芳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这不是母亲第一次威胁她了。去年因为没答应给弟弟买新车,母亲就在她店里闹了一整天,赶走了好几拨顾客。
妈,您讲讲道理行吗?弟弟一家三口都有工作,凭什么每次都要我出钱?您儿子想旅游,我凭什么出钱!我自己……
李芳!海燕的声音变得尖利,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亲弟弟?他是男人,要养家糊口压力大。你一个女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个赔钱货,将来还不是要指望侄子给你养老送终!
“妈,我有儿有女的,还指望侄子,你这是说笑呢?”
“你侄子可是老李家的根,你生的都是外姓人,谁轻谁重你分不清……”她妈又开始胡搅蛮缠了。
我用不着谁给我养老。李芳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钱是我起早贪黑一分一分挣的,我弟有钱就去带他丈人丈母娘旅游,没钱就在家待着。
好啊,翅膀硬了是吧?海燕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白养你这么多年了!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你现在有钱了就不认娘了?
李芳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想起自己高中毕业就被迫辍学打工,因为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想起弟弟结婚时她被迫出全部积蓄,至今未还;想起每次家庭聚会,母亲向亲戚炫耀弟弟有多出息时,从不提及她这个女儿如何辛苦打拼。为了给弟弟凑上大学的钱,她早早结婚,因为惦记卖她要彩礼钱……
妈,我最后说一次,李芳擦掉眼泪,声音异常平静,我不会出这个钱。弟弟一家想去旅游,让他们自己解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海燕冰冷的声音:行,李芳,你真行。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女儿。你等着,我让所有亲戚都知道你是怎么对待自己亲妈的!
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周芳的耳膜。她把手机扔到一旁,整个人蜷缩在车座里,无声地哭泣。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识趣地没有出声。
车子在她的小店门口停下。李芳道了谢,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店里。刚关上门,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小姨。
芳啊,你怎么能这么气你妈呢?她血压都高了...小姨的声音充满责备。
李芳直接挂断,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抽屉。她知道接下来会有一连串的电话轰炸,所有亲戚都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她。
果然,不到十分钟,抽屉里的手机就开始不断闪烁。大伯、二舅、表姐...甚至多年不联系的老邻居都打来了电话。李芳坐在缝纫机前,机械地翻看着明太太给的布料样品,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一条微信跳了出来,是弟弟李强:姐,妈哭了一下午。不就几万块钱吗?你至于把妈气成这样?我儿子一直说想和大姑一起出去玩呢。
李芳盯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李强,你儿子想旅游,找你老婆要钱去。还有,告诉妈,她要是敢来我店里闹,我就把这些年给你们家的转账记录打印出来贴满你们小区。
发完这条消息,她直接关机。窗外,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阳光照在墙上挂着的那件自制连衣裙上——那是她设计的第一件衣服,也是她开这家店的初衷。
李芳走过去,轻轻抚平裙摆上的褶皱。明天,明太太的制图材料就会送到,这可能是她事业转机的开始。而现在,她需要做出选择:是继续做那个被亲情绑架的乖女儿,还是为自己活一次?
她拿起剪刀,开始裁剪手中的布料。剪刀开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就像她心里某个枷锁被剪断的声音。
第12章 挑拨离间
海燕“放心,儿子我一定想办法从你姐那里弄到钱…”
妈,你也知道我收入不高,这些年,老丈人、丈母娘都瞧不起我。李强蹲旧沙发旁,双手抱头,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这次我媳妇好不容易说动她俩跟我们去旅游...哎,都怪我没本事。
他抬起头,眼睛里泛着红血丝:当初就不应该读大学,就应该把机会给我姐,要不然我姐这些年跟我们离心...
海燕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塑料凳上,手里捏着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她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仿佛在数落着她作为母亲的失败。
强子啊,话不能这么说...海燕刚开口,就被儿媳妇黄小丽柔柔弱弱的声音打断了。
妈,还是算了吧。黄小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家居服,轻手轻脚地坐到婆婆身边,眼眶微红,大姐这些年也不容易,我们也不能麻烦她。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本想今年带着全家出去玩,哎,都怪我们,不自量力...
海燕看着儿媳妇这副模样,心里更难受了。黄小丽总是这样,明明受了委屈还处处为别人着想。她这儿媳妇比闺女强多了。
小丽啊,你别这么说...海燕拍拍儿媳妇的手。
妈,您不知道,黄小丽抬起泪眼,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爸妈那边...他们一直觉得强子没出息,这次好不容易答应一起旅游,要是...要是再取消,我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说强子...我也没脸回娘家……都怪我当初不听父母话,不然带他们出去旅游能这么为难……
李强猛地站起来,踢了一脚茶几:都他妈瞧不起我!我姐现在赚大钱了,连亲弟弟都不管!当初爸可是拉着她的手,让她照顾我们母子的……
强子!海燕皱眉,你姐她...
妈,大姐确实挺忙的。黄小丽连忙打圆场,但话锋一转,上次强子生病住院,大姐就说店里忙,只来看了十分钟就走了。我知道她不容易,但是家人之间...
海燕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女儿李芳确实越来越少回家,每次打电话都说忙。难道真因为当年上大学的事记恨家里?这么多年,还记仇?是,闺女当年学习很好,年级第一,可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当年是她自私了,让学习一般的儿子继续读书……可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至于吗?
妈,您别多想。黄小丽似乎看出婆婆的心思,体贴地说,大姐可能只是太忙了。都怪我们没本事,要是我们有钱,就不用让您为难了...
李强突然跪在母亲面前:妈,您能不能...能不能跟姐说说,借我们两万块钱?就这一次!我保证以后...他次次保证,这么多年一分都没给李芳还钱,因为拿钱是他凭本事借的,凭什么还!
海燕被儿子的举动吓了一跳,还没等她回答,黄小丽就惊呼一声:强子!你怎么能这样!她转向婆婆,一脸惶恐,妈,强子他急糊涂了,我们怎么能向大姐要钱呢?她一个女人打拼多不容易啊!姐夫对她也一般,不如我老公对我好,不然我也不会当初那么多提亲的就选李强……
海燕看着儿媳妇的样子,再对比儿子冲动的行为,心里天平不自觉偏向了小两口。更怨恨大女儿不懂事,简简单单几万块钱的事,被她弄得大家都不开心。
小丽啊,我们这次旅游要花多少钱?海燕犹豫地问。
黄小丽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妈,真的不用了。我们原本计划去三亚,机票酒店加起来要三万多...这数目太大了,我们不该...那么奢侈!
她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出头。全贴补给儿子一家,还有李芳一月给的千五也给他们了,加一起一月给3500。要是她退休金多一点就好了!
李强颓丧地坐回沙发:算了妈,就当没这回事。我明天去跟老丈人道歉,就说...就说我姐不肯借钱。
强子!海燕急了,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姐!
黄小丽连忙解释:妈,强子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爸妈一直觉得大姐有钱,如果知道连自己亲弟弟都不帮,恐怕会更看不起强子...她叹了口气,都怪我,要不是我爸妈那么势利眼,强子也不用受这种气。
海燕胸口发闷。她想起女儿的裁缝店看起来确实挺红火,一个月挣个一万多绰绰有余。女儿真的忍心看弟弟这么为难吗?
我...我明天去找你姐要。
黄小丽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但转瞬即逝。她握住婆婆的手:妈,您千万别为难。要是大姐不愿意,我们完全理解。毕竟...毕竟她一个人打拼到现在,肯定很辛苦。
是啊妈,李强闷声说,姐现在是有钱人了,家里住着大房子,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很正常。
海燕:“妈,知道了,你们就放心,有妈在,要钱的事,稳了!”她就不信了,就凭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就不信闺女,不给钱,她有一千个办法对付闺女 ,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给她脸了。
第13章 上门要钱
海燕站在女儿李芳家的大门前,手指不耐烦地连续按着门铃。她穿着一件过时的碎花连衣裙,脚上的凉鞋已经磨得发白。身旁的儿媳黄小丽则精心打扮,一身名牌仿货,手里挎着个高仿LV包,正用手机前置摄像头检查自己的妆容。
妈,这都按了五分钟了,怎么还没人开门?黄小丽撅着嘴,声音甜得发腻,姐姐该不会是故意躲着我们吧?
海燕皱起眉头,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不可能,她敢!说着,她更加用力地拍打起厚重的实木门,发出的闷响。
二楼,张强正戴着耳机打游戏,被门铃声吵得不胜其烦。他摘下耳机,冲隔壁房间喊道:月月,有人敲门,你去开一下!我正在忙……
张月的声音从房间里飘出来:凭什么我去?你是哥哥,你去!
你是女的,你去!张强回嘴。
你还是男的呢!张月不甘示弱,再说了,万一是推销的怎么办?上次那个卖保险的缠了我半小时。我不去……
张强叹了口气,暂停游戏,慢吞吞地走下楼。他瞥了一眼门口的可视门禁系统,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外婆海燕和舅妈黄小丽的脸。张强的表情瞬间变得厌恶。
晦气!他低声咒骂,转身就往楼上走。
张月正好从房间出来,看到哥哥的动作,疑惑地问:哥,你怎么不开门?
外婆和舅妈,张强撇撇嘴,准是又来要钱的。别管,一天脸皮厚的,成天就惦记咱家的钱,我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给她们……
张月翻了个白眼:真晦气!我回屋睡觉了,88。说完就钻回自己房间,地关上门。
门外,黄小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跺了跺脚,高跟鞋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妈,我看姐姐是故意不给咱们开门。您看她家这大房子,这豪华装修,连门铃都是高级货,却连亲妈和弟媳都不让进门,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海燕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个不孝女!我养她这么大,现在有钱了就不认娘家人了?
黄小丽眼睛一转,声音更加委屈:妈,您别生气。姐姐可能只是太忙了,毕竟人家现在是有钱人,和我们这些穷亲戚不一样。她故意把穷亲戚三个字咬得特别重,要不我们改天再来?
不行!海燕怒气冲冲地说,我今天非要见到她不可!说着,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李芳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李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妈,怎么了?我在忙。
忙?我看你是躲着我吧!海燕的声音尖锐刺耳,我现在就在你家门口,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开,你是不是交代孩子们不给我们开门?
电话那头的李芳明显愣住了:什么?您在我家门口?我不在家,估计孩子们也出去玩了……她知道就算她俩在家看见外婆来也是不开门的,她这个妈,要不到钱就死赖着不走,张家人死见不得……
放屁!海燕打断她,张强刚才都从猫眼里看见我们了,我还听见他说话了,转身就走!门都不给我开,李芳,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连亲妈都不认了?你家那两个小畜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你这样的妈,能生出什么好玩意……
李芳把手机放在一边,她懒得听,也不能挂,让她妈自己说去,没骂半小时,你话都插不进去,正在忙着画着图纸……
不急?我能不急吗?海燕的声音引来了几个路人的侧目,你弟弟家现在有困难,你这个做姐姐的难道不该帮忙吗?我们大老远跑来,连门都不让进,你这是什么意思?
黄小丽在一旁适时地插话,声音故意提高:妈,您别气坏了身子。姐姐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可能觉得我们这些穷亲戚上门丢她的人吧。说着,她还假装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
“我说话,你听见没?还不让你那小畜生给我开门……”
“没教养的畜生,当初就不应该生你,生下来就应该放尿盆淹死……”
小周看着李芳在忙,“芳姐,你在听小说呀,你里面的老太婆嘴真脏……”
李芳苦笑,她能说那是她亲妈吗!
……
对门实在听不下去了,猛的开门。
吴姐叉着腰站在门口,她穿着居家睡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脸上还贴着面膜,却丝毫不影响她骂人的气势。
大清早的就在别人家门口鬼哭狼嚎,家里死人了还是怎么着?吴姐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剪刀,把海燕和黄小丽的吵闹声剪得粉碎,我在这儿住了五年,就没见过这么没素质的人!
黄小丽被突如其来的斥责吓了一跳,高跟鞋一崴,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脸上堆起假笑:这位大姐,我们是来找亲人的,您误会了...
误会个屁!吴姐一把扯下面膜,露出愤怒的红脸,我隔着两道门都听见你们骂人了,小畜生不孝女,这像是亲人说的话?我看你们就是来闹事的!再不走我报警了!
海燕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当众羞辱。她颤抖着手指向吴姐:你、你管得着吗?这是我女儿家!
哟,现在承认是女儿家了?刚才不是骂得挺欢吗?吴姐冷笑一声,我告诉你,这小区有监控,你们再闹,保安马上就来。到时候看谁丢人!
黄小丽见势不妙,赶紧拉住海燕的胳膊:妈,咱们先走吧,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她压低声音,等姐姐回来再说。
海燕还想争辩,但看到对门邻居凶狠的眼神和已经掏出手机的动作,只得悻悻地跟着儿媳离开。两人灰溜溜地走向电梯,背后传来吴姐的最后一击:下次再来闹,我直接泼洗脚水!什么玩意儿!
电梯门关上后,黄小丽气得直跺脚:这个老女人多管闲事!妈,咱们就这么走了?
海燕阴沉着脸:急什么?李芳总要回家的。咱们去小区门口等着,我就不信逮不着她!
---
李芳挂断电话后,缝纫店里一片寂静。小周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芳姐,那是...
我妈。李芳苦笑着收起手机,让你见笑了。
小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李芳的肩膀。李芳感激地点点头,继续低头画图,但铅笔在纸上划出的线条却变得凌乱不堪。
下班时间,李芳接到了丈夫张建国的电话:老婆,妈和弟媳今天来闹了?张强给我发了消息。你以后别让她们来了,一天丢人现眼的,说你多少次了,你就是不听……
李芳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你说完了吗?管好你自己,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车子驶过大门时,海燕认出了出租车里的女儿,立刻冲过来拍打车窗:李芳!你给我下来!黄小丽也快步跟上,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容。
保安放行,他就瞧不上这样的家人,司机没有减速,径直开进了小区。后视镜里,海燕气急败坏地指着车子大骂,黄小丽则拉着保安似乎在询问什么。
张强和张月已经在家等着了。一进门,张月就扑过来抱住李芳:妈,外婆今天骂得可难听了,我都听见了。
张强撇撇嘴:她们按了半小时门铃,烦死了。我看了监控,外婆还踢了咱们家门一脚。
李芳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头:你们做得对,不该给她们开门。
这样的娘家人,跟吸血虫一样。
第14章 袭警
你们凭什么拦车?这是犯法的知道吗?保安老张急得满头大汗,站在小区门口对着海燕和黄小丽喊道。
我管他犯不犯法!我儿媳妇的金项链丢了,就是李芳偷的!海燕叉着腰,一头烫卷的短发随着她激动的动作上下颤动。她穿着件花哨的连衣裙,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活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挡在小区出入口。
黄小丽站在婆婆身边,一张脸拉得老长:妈,咱们别跟保安废话。今天非得把李芳那个贱人揪出来不可!她边说边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脖子,仿佛这样就能把丢失的金项链变回来。她是故意演给围观群众看的。
正是下班高峰期,小区门口已经堵了七八辆车。有车主不耐烦地按着喇叭,有人探出头来骂骂咧咧。
两位大姐,你们这样真的不行...老张擦了擦额头的汗,掏出对讲机呼叫支援。
不行个屁!海燕一把推开老张,径直走向一辆正要进小区的白色轿车。她弯腰凑近驾驶座窗户,眯着眼睛打量里面的女司机:不是李芳,走吧。
车里的女士吓得脸色发白,赶紧踩油门开走了。
妈,你看那辆黑车!黄小丽突然指着正要驶出小区的一辆黑色SUV,后座那个女的有点像李芳!
婆媳俩像发现了猎物的猛兽,同时冲向那辆车。海燕直接扑到车前盖上,拍打着挡风玻璃:下车!小偷!
干什么呢!疯了吗?车主降下车窗怒吼。
黄小丽已经拉开后车门,把里面一位吓得尖叫的年轻女孩拽了出来:李芳你装什么装...咦,不是?
对不起认错人了...黄小丽讪讪地松手,那女孩哭着跑回车上。
你们这是扰乱公共秩序!老张终于忍无可忍,拿起手机拨打了110。
不到十分钟,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警车停在了小区门口,两名警察快步走来。年长一些的刘强警官皱着眉头看着混乱的场面: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我报的,警官。老张如释重负,这两位业主从下午四点就堵在这里,每辆车都要检查,说是找小偷...
什么小偷!我们是找贼!海燕气势汹汹地打断老张,我儿媳妇的金项链被李芳那个贱人偷了!警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快把她抓起来!
年轻警官张明记录着情况:女士,您有证据证据吗?
还要什么证据?我说是就是……黄小丽尖声说,昨天就她来过我家,今天项链就不见了!不是她是谁?
刘强警官叹了口气:两位,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指控他人。你们这样拦截车辆是违法的,请先让开道路,有什么事到派出所说。
去什么派出所!你们警察是不是收了她的好处?海燕突然激动起来,指着刘强的鼻子骂道,我告诉你,今天不把李芳抓过来,谁也别想走!
刘强的脸色沉了下来:女士,请注意您的言辞。我们是依法办事。现在请你们配合,跟我们到派出所说明情况。
我不去!你们警察和李芳是一伙的!海燕开始撒泼,一屁股坐在地上。
黄小丽见状也学婆婆的样子,扯着嗓子喊:警察打人啦!警察欺负老百姓啦!
围观的居民越来越多,有人拿出手机开始录像。刘强和张明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最后一次警告,请配合我们的工作。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刘强严肃地说。
你敢!海燕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朝刘强吐了口唾沫。
张明迅速上前,和刘强一起控制住了情绪失控的海燕。黄小丽见状扑上来撕扯张明的制服:放开我婆婆!你们这些黑警!
经过一番混乱,婆媳俩终于被带上警车。车窗外的围观群众议论纷纷,有人摇头,有人偷笑。
到了派出所,刘强将两人带到调解室。海燕的头发在挣扎中散乱,黄小丽的衬衫也被扯开了两颗扣子,但两人眼中的怒火丝毫未减。
坐好,不要胡搅蛮缠。刘强指了指椅子,现在冷静下来,说说具体情况。
说什么说!你们就是包庇罪犯!海燕不仅不坐,反而在调解室里来回走动,像头困兽。
张明打开执法记录仪,开始正式询问:请问您的姓名?
我叫什么关你屁事!海燕突然冲到张明面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告诉你,今天要是不把李芳抓过来,我就去市政府告你们!
刘强站起身,挡在张明前面:女士,请控制您的情绪。辱骂警察是违法行为。
违法?我呸!海燕突然伸手去推刘强,你们这些吃干饭的...
刘强敏捷地闪开,严厉警告:你注意点,不然以袭警罪告你!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海燕。她尖叫一声,竟然真的挥拳打向刘强。虽然刘强及时躲避,但海燕的指甲还是在他脸上划出一道红痕。
妈!别这样!黄小丽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想要拉住婆婆,但为时已晚。
住手!张明迅速上前,和刘强一起将海燕制服。海燕仍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黄小丽女士,请你劝说你婆婆冷静下来。刘强一边控制住海燕一边说。
谁知黄小丽不仅不劝,反而加入了战局:你们放开我婆婆!她抄起调解室里的塑料椅子,朝张明砸去。
张明侧身躲开,椅子砸在墙上发出巨响。刘强立即用对讲机呼叫支援:调解室需要支援,两名女性嫌疑人袭警!
不到一分钟,四名警察冲进调解室,迅速将婆媳二人控制住。海燕被按在地上时还在叫骂,黄小丽则开始哭嚎:警察打人啦!救命啊!
刘强摸了摸脸上的划痕,严肃地说:海燕、黄小丽,你们因涉嫌妨害公务和袭警,现在依法对你们进行传唤。你们的言行已经被执法记录仪全程记录。
直到这时,婆媳二人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海燕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我只是想找李芳要钱...
有什么话到审讯室再说吧。刘强示意同事将两人带离调解室。
在前往审讯室的路上,黄小丽突然腿软,几乎是被警察架着走:警察同志,我们知道错了...能不能给个机会...
张明摇摇头:你们动手打警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审讯室里,海燕终于安静下来,但眼神依然倔强。当刘强向她展示执法记录仪拍下的画面时,她的表情开始动摇。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以暴力、威胁方法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罚金。刘强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的行为已经构成袭警罪。
黄小丽听到这话,突然嚎啕大哭:我不要坐牢!我还有孩子要照顾...妈,都怪你!
怪我?海燕瞪大眼睛,不是你非让我找李芳要钱吗?现在怪我……
够了!刘强拍桌制止了两人的争吵,现在通知你们的家属来派出所。在案件调查期间,你们将被刑事拘留。
当黄小丽的丈夫李强匆匆赶到派出所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他满脸疲惫和难以置信:警察同志,这一定有什么误会...我老婆和丈母娘虽然脾气急了些,但绝不会打警察啊...
王金国默默调出执法记录仪的画面。李强看着画面中妻子和母亲疯狂的行为,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这...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李强,现在情况很严重。刘强严肃地说,她们不仅扰乱公共秩序,还袭击正在执行公务的警察。这些都已经构成刑事犯罪。
李强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怎么会这样...就为了一点钱...
要钱?张明问道。
李强摇摇头:其实...其实我们一家去旅行,我没钱,让我妈找我姐要钱...
刘强和张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讽刺。
第15章 团聚
喂,姐!李强对着手机大吼,声音在派出所走廊里回荡,你现在马上给我来派出所!妈和小丽都被警察扣下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芳冷淡的声音:我不去,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李强额头上青筋暴起,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要不是你不把钱给妈,妈会袭警吗?都怪你,你这个害人精,我家都被你拆散了!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几名路过的警察侧目而视。
李强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站在一旁的刘强警官皱眉提醒道。
李强完全无视警察的警告,对着电话继续咆哮:你不来我就去你家弄死你!
弄死我?李芳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们一家急着去监狱团圆吗?妈和弟妹刚进去,你就迫不及待要跟上?
你他妈——李强正要继续辱骂,突然感到肩膀被人用力按住。他猛地回头,看到刘强警官严肃的脸。
李强!注意你说话的方式!在警察局你还敢威胁人?你把我们警察当空气吗?刘强的声音像刀一样锋利。
李强正处于极度烦躁的状态,血液直冲脑门,竟然脱口而出:Sb你给我闭嘴!老子说话...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显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警局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几名警察同时停下手中的工作,齐刷刷地看向李强。
李强僵硬地转动脖子,看了看四周警察冷峻的表情,干笑两声:我...我骂我姐呢,没说你们...
刘强冷笑一声:是吗?那和也是对你姐说的?
张明已经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李强另一侧,手按在腰间的警械上。整个派出所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警察同志,误会,真的是误会...李强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上前想要打圆场。
李强,请你退后。张明严肃地制止了他,李强先生刚才的行为已经构成对执法人员的侮辱和威胁。
李强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猛地甩开刘强按在他肩上的手:你们少他妈吓唬人!骂两句怎么了?我他妈又没动手!
现在请你冷静,配合我们调查。刘强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眼神已经变得锐利,否则我们将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调查个屁!李强突然暴起,一把推开面前的刘强,你们这些警察就会欺负老百姓!我姐偷东西你们不管,我妈找东西你们就抓人?什么狗屁道理!
刘强被推得后退两步,撞在墙上。张明立即上前,却被李强反手一拳打在肩膀上。
袭警!随着一声大喊,四五个警察同时扑向李强。一时间,警局里桌椅翻倒,人声嘈杂。
黄平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舅子像头疯牛一样和警察扭打在一起。他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李强虽然力气大,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警察按倒在地。他的脸紧贴着冰冷的地板,手被反剪到背后,一声,冰冷的手铐锁住了他的手腕。
李强!你涉嫌妨害公务、袭警和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刘强喘着气宣布,一边摸了摸被撞疼的后背。
你们凭什么抓我!李强在地上挣扎着,像条离水的鱼,我要告你们!我要找记者曝光你们!
张明摇摇头,和同事一起把李强架起来:这些话留着跟检察官说吧。他转向已经吓傻的王建军,黄先生,请你到接待室等候。我们需要对你做一份详细笔录。
黄平机械地点点头,双腿发软地跟着一名女警走向接待室。路过调解室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妹妹黄小丽的哭声和岳母海燕的叫骂声。
造孽啊...黄平捂住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刘强和张明将李强带到了另一间审讯室。李强被按在椅子上,仍然不停地扭动身体,嘴里骂骂咧咧。
老实点!张明喝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
李强冷笑:怎么,警察还打人不成?
刘强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打开执法记录仪:李强,你现在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我建议你冷静下来,好好配合调查。
配合?配合你们给我安罪名吗?Sb……李强啐了一口,我告诉你们,我认识市局的张局长!
刘强挑了挑眉:哦?是吗?那正好,我们可以请张局长来监督我们的执法过程。他说着,作势要拿手机。
李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明显底气不足:不...不用了...这点小事...
那好,我们正式开始。刘强翻开笔记本,首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威胁你姐姐李芳?所谓的把钱给妈是怎么回事?
李强撇过头:这是我们家事,跟你们没关系。凭什么告诉你们……
当你当着警察的面发出死亡威胁时,这就不仅仅是家事了。张明冷冷地说。
李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头:警察同志,我承认我刚才态度不好。但我真的是被气糊涂了...你们不知道我姐有多过分!
刘强示意他继续。
我们一家要出去旅游,问她要钱她不给……李强的声音低沉下来。
刘强和张明交换了一个眼神。张明问道:所以这就是你们家庭矛盾的根源?
根源?哈!李强突然又激动起来,这只是最近的一件事!从小到大,我姐就处处跟我作对!她嫉妒妈更疼我,所以一直想方设法离间我们母子关系!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一名女警探头进来:刘队,李芳来了,在接待室。
李强一听这话,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那个贱人还敢来?看我不——
坐下!刘强厉声喝道,李强,别忘了你现在的处境!再有一次过激行为,我们会对你采取更严厉的措施!
李强喘着粗气,不甘心地坐了回去。
张明,你去接待室见一下李芳,了解一下情况。刘强吩咐道,我继续审讯李强。
张明点点头离开了。刘强重新看向李强:继续说,关于你威胁要你姐姐的事。
李强低下头:我就是一时气话...不会真做什么的...
第16章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黄大舅站在法院门口,眯着眼睛看着被法警押上警车的妹妹一家三口,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抹眼泪,生怕被人看出他内心的喜悦。
哎哟,这都什么事啊...他故意大声叹息,引来周围几个亲戚同情的目光。
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在头顶,黄大舅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盘算那两套房子上——妹妹黄小丽名下的两套房产,一套在市中心,一套在新区,加起来少说值一百万。
大舅,你也别太难过了。表弟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丽他们就是一时冲动...
是啊是啊,谁能想到会闹成这样。黄大舅装模作样地摇头,眼珠子却在墨镜后面滴溜溜地转,我就是心疼小磊那孩子,父母都要坐牢,这可怎么办啊。
小磊不是还有你这个舅舅吗?表弟随口说道。
黄大舅心里一乐,正合他意!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孩子才8岁,总不能让他去福利院吧?我这个做舅舅的,当然得管。谁让我是亲舅舅呢!我不帮谁帮!说的大意盎然,人无力不图早。
警车鸣笛远去,亲戚们三三两两地散了。黄大舅快步走向停车场,一钻进自己的二手桑塔纳,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
喂,老刘啊,是我,黄大强。他压低声音,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我妹妹那两套房子,你上次不是说有人想买吗?对,就是学府花园和锦江国际那两套...现在可以操作了,他们全家都进去了,最少判三年...
电话那头的老刘似乎说了什么,黄大舅不耐烦地挥挥手:哎呀,监护权的事你别操心,那孩子我肯定得接过来养啊,我是他亲舅舅!手续慢慢办呗...对对对,价格好商量,关键是快!
挂断电话,黄大舅靠在座椅上,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成捆的钞票在眼前飞舞。
几万块钱换几百万,这买卖划算!他自言自语道,想起自己之前给妹妹的那五万块钱——那本来是他准备给儿子买婚房的首付,为此老婆王芳没少跟他吵架。现在好了,不仅能把钱连本带利拿回来,还能大赚一笔。
看守所的探视室里,黄小丽、海燕和李强三人隔着铁栏杆相对而坐。短短几天,三人都憔悴了不少,黄小丽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哭了不少次。
妈,都怪你!黄小丽突然爆发,声音嘶哑,要不是你非要闹,我们怎么会动手打警察?现在好了,袭警罪!最少三年!小磊怎么办?他才8岁啊!
海燕低着头,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我...我哪知道会这样...我就是想多要点钱...
要钱要钱,你眼里就只有钱!李强猛地捶了下桌子,引得一旁的狱警警告地瞪了他一眼,现在钱没要到,人倒进来了!小磊的家长会谁去?他上学谁接送?
黄小丽突然抓住铁栏杆,声音颤抖:哥...哥不是说他会照顾小磊吗?
你哥?海燕冷笑一声,黄大强那个财迷?他巴不得我们都消失才好!你没看他今天在法庭上那副假惺惺的样子?八成惦记我们的房子
那他也是小磊的亲舅舅!黄小丽固执地说,但眼神已经开始动摇。
探视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三人被分别带回各自的监室。黄小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她想起开庭前哥哥偷偷塞给她的那张纸条——别担心小磊,有哥在。
当时她还感动得直掉眼泪,现在回想起来,却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与此同时,黄大舅已经来到了妹妹家。他用备用钥匙打开门,8岁的小磊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舅舅突然出现,明显吓了一跳。
舅...舅舅?我爸妈呢?孩子怯生生地问,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
黄大舅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走过去摸了摸小磊的头:小磊啊,你爸妈有点事要出远门,这段时间你就跟舅舅住,好不好?
小磊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怕,舅舅家有小虎陪你玩。黄大舅继续哄道,小虎是他家的泰迪犬,你去收拾几件衣服和书包,今晚就去舅舅家。
等小磊磨磨蹭蹭上楼后,黄大舅立刻开始在屋里转悠,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角落。他拉开抽屉,翻找房产证和其他重要文件;检查保险柜,试了几个密码都不对,只好作罢。
舅舅,你在干什么?小磊站在楼梯口,抱着自己的书包,疑惑地看着他。
黄大舅赶紧关上抽屉,笑容有些僵硬:啊,舅舅帮你爸妈找点东西...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回程路上,黄大舅的手机响了。是小丽请的律师张亮。
黄先生,关于你妹妹一家的案子,有些情况需要和你沟通。张亮的声音很严肃,他们三人的刑期可能比预期的更长,尤其是袭警那一段,监控拍得很清楚。
黄大舅心里一喜,但语气却充满担忧:哎呀,这可怎么办啊...张律师,您说他们最少要判多久?
初步估计,黄小丽和李强可能要五年左右,海燕年纪大了,可能判三到四年。张明顿了顿,另外,关于小磊的监护权问题...
这个您放心!黄大舅立刻打断他,我是孩子亲舅舅,当然我来照顾。我已经把他接到我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黄先生,法律程序上,你需要正式申请监护权。另外,关于你妹妹家的财产...
黄大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财产怎么了?
作为监护人,你有权管理未成年子女的财产,但不能随意处置。张明解释道,特别是房产这类重大资产,需要法院批准。
黄大舅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含糊地应付了几句,挂断电话后狠狠捶了下方向盘,吓得副驾驶上的小磊一哆嗦。
没事没事,舅舅在想事情。他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开始盘算新的计划。
晚上,黄大舅家。小磊被安排在客房睡下后,黄大舅和妻子王芳在卧室里压低声音争吵。
你疯了吗?王芳瞪大眼睛,你想收养小磊就为了卖他家的房子?那是人家的财产!再说李强还有一个姐姐李芳,孩子用的上我们管吗?
你懂什么!黄大舅不耐烦地说,那是我亲妹妹,她进去了,我这个做哥哥的不管谁管?再说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钱存起来等小磊长大给他,有什么不好?
王芳怀疑地看着丈夫:黄大强,我跟你过了二十年,你什么时候这么过?
黄大舅恼羞成怒:你爱信不信!反正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找律师办监护权手续!
第二天一早,黄大舅就带着小磊去了律师事务所。填了一堆表格后,律师告诉他监护权申请需要一段时间审批。
黄先生,在此期间,你可以暂时照顾孩子,但不能处置他名下的任何财产。律师推了推眼镜,包括他父母名下的房产,如果将来要过户或出售,都需要法院特别许可。
黄大舅强忍怒火,点头称是。走出律师事务所,他看了看表,已经快中午了。
小磊,舅舅带你去吃肯德基好不好?他努力做出和蔼的样子。
小磊低着头,小声说:我想去看爸爸妈妈...
黄大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个...现在还不能探视,等过段时间舅舅再带你去,好吗?
孩子不说话了,只是默默跟着他走向停车场。黄大舅心里盘算着,得想办法尽快搞定监护权,否则夜长梦多。
下午,黄大舅借口有事,把小磊交给王芳照看,自己则偷偷去了房产中介。
老刘,那两套房子的买家联系得怎么样了?他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
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满脸精明:黄哥,别急嘛。房子是你本人的吗?
“我妹妹的!”
“估计不好卖,不是本人,房管局无法过户……”
可是...老刘犹豫道,房主不是还在...那个吗?没有委托书,我们没法操作啊。
黄大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这不是在办监护权吗?等手续一下来,我就是孩子的法定监护人,自然有权处理房产。
老刘将信将疑:法律上能行吗?
怎么不行!黄大舅拍胸脯保证,我是他亲舅舅,他父母都坐牢了,我不照顾他谁照顾?房子卖了钱也是给他存着,等他长大了用。
就在黄大舅在中介公司高谈阔论时,他的手机响了。是看守所打来的,通知他黄小丽想见他。
黄大舅心里一下,但转念一想,正好可以探探妹妹的口风,看她对房子有什么安排。
好,我明天上午过去。他答应道,挂断电话后对老刘说,先准备起来,等我监护权一到手,立刻挂牌!
晚上回到家,黄大舅发现小磊坐在餐桌前写作业,王芳在一旁辅导。看到这一幕,他莫名有些心虚。
舅舅。小磊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期待,妈妈打电话来了吗?
黄大舅愣了一下:啊?没有啊...哦,对了,明天舅舅去看你妈妈,你有什么话要带吗?
小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告诉妈妈我很想她,我会乖乖的,等她回来...说着说着,孩子的眼圈又红了。
王芳责备地看了丈夫一眼,搂住小磊轻声安慰。黄大舅站在一旁,突然感到一阵不自在。他转身走向阳台,点燃一支烟,试图赶走心里那丝异样的感觉。
几百万呢...他小声嘀咕,像是在说服自己,我这都是为了小磊好...
第二天上午,黄大舅来到看守所。隔着玻璃,他看到妹妹黄小丽比上次见面更加憔悴,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黑眼圈。
哥...黄小丽一拿起电话就哭了,小磊他...他还好吗?
黄大舅做出心疼的样子:别担心,小磊在我那儿挺好的,昨天还吃了两大碗饭呢。
黄小丽擦了擦眼泪:哥,谢谢你...我和李强这次真的做错了,连累孩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黄大舅摆摆手,你放心,有哥在,不会让小磊受委屈的。
黄小丽感激地点点头,突然压低声音:哥,我们家那两套房子...你能不能帮我照看着?特别是学府花园那套,租客下个月到期...房子不能卖……
黄大舅心跳加速,机会来了!他装作思考的样子:这样吧,你把房产委托书签了,哥帮你打理。租金我存起来,等你们出来...
不行!黄小丽突然激动起来,不能卖房子!那是留给小磊的!
黄大舅吓了一跳:谁说要卖了?哥是说帮你出租...
黄小丽死死盯着哥哥的眼睛: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打那两套房子的主意?
你这是什么话!黄大舅提高声音,引得一旁的狱警看过来,他赶紧压低声音,我是那种人吗?我这不是为了小磊好吗?
黄小丽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哥,我就小磊这么一个孩子...你要是敢动他的房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探视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黄大舅看着妹妹被带走,心里既恼怒又有些发毛。他没想到妹妹这么警觉,看来得加快步伐了。
走出看守所,黄大舅立刻给律师打电话:张律师,我那个监护权申请,能不能加急办理?钱不是问题!
挂断电话,他站在烈日下,眯着眼睛看向远方。至于小磊...他毕竟是孩子亲舅舅,总不会亏待他。
第17章 歪心思
李芳推开看守所沉重的铁门,手里攥着探视证,指节都泛了白。没想到她们会弄成这样。
探视时间三十分钟。女狱警面无表情地说,领着她走向探视室。
隔着厚厚的玻璃,李芳看到海燕、黄小丽和李强三人被带了进来。才几天不见,三人都瘦了一圈,海燕的头发乱蓬蓬的,黄小丽眼睛肿得像核桃,李强的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都怪你...海燕一拿起电话就哭了起来,你可算来了...
李芳叹了口气:怎么回事啊?闹到这一步?
都怪你!海燕突然变脸,声音尖利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你早给钱,哪有这些事?要不是你拖着那几万块钱不给,我们怎么会去找你理论?怎么会和警察起冲突?
李芳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惊得后退半步:妈!你讲讲道理!什么都怪我,要这样,我就回了!
放屁!海燕猛地拍了下玻璃,引得狱警警告地瞪了她一眼,不怪你,怪谁?你早给我,我们会……
黄小丽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妈,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海燕甩开女儿的手,转向李芳,眼里冒着火,现在好了,我们全家都进来了,你满意了?我孙子没人管,你高兴了?
李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事到如今,说这些有用吗?
怎么没用?海燕不依不饶,她就是来看笑话的!我告诉你,等我们出去,这事没完!
李芳气得浑身发抖:我今天是好心来看你们,你倒打一耙?行,我走!你们一家子就在里面好好反省吧!她作势要挂电话。
等等!黄小丽急忙喊道,姐...小磊,我儿子小磊怎么样了?有人照顾他吗?
李芳停下动作,脸色缓和了些:听说是你哥接走了。
黄小丽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我哥?她又开始装了……
是啊,不是亲舅舅吗?李芳疑惑地看着黄小丽突然变得苍白的脸,怎么了?
黄小丽和李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海燕却似乎松了口气:大舅哥照顾小磊?那挺好,亲舅舅总比外人强。
黄小丽猛地转向母亲,声音压得很低,你忘了上次他想借我们房产证抵押贷款的事?
海燕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那是以前,现在情况特殊...
李强冷笑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大舅子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
李芳听得一头雾水,但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问题:小丽,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去看看小磊...
不用了!海燕突然打断,我们家的事不劳你费心!
黄小丽却像抓住救命稻草:姐,求你...有空去看看小磊,告诉他...妈妈很快回来...她的声音哽咽了。
探视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三人被带离时,黄小丽还不断回头,用口型对李芳说。
走出看守所,李芳站在台阶上,越想越不对劲。她掏出手机,拨通了黄大舅的电话。
喂,我是李芳。我刚看完小丽他们...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小磊在你那儿还习惯吗?
电话那头,黄大舅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啊...挺好的,挺好的...芳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就是小丽托我看看孩子。李芳故意说,你把地址给我,我明天去看看他。
这个...小磊上学呢,不太方便...黄大舅支支吾吾。
李芳眯起眼睛:你不会有什么瞒着小丽吧?
怎么可能!黄大舅声音陡然提高,我是他亲舅舅!芳姐你别瞎猜!这样,周末我带小磊去看你,总行了吧?
挂断电话,李芳的疑虑更深了。她决定明天直接去小磊学校看看。
而此时,黄大舅正坐在房产中介的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妹妹家的两套房产资料。
老刘,最快什么时候能挂牌?他急切地问。
老刘推了推眼镜:黄哥,监护权手续办妥了?
快了快了,律师说最多再等一周。黄大舅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先准备起来,价格可以比市场价低一点,关键要快!
老刘犹豫道:可是...房主同意吗?
黄大舅脸色一沉:他们都在坐牢,怎么同意?我是孩子监护人,我说了算!
这...法律上...
别跟我提法律!黄大舅猛地拍桌,我妹妹欠我钱,用房子抵债天经地义!
老刘被他的气势吓住,不敢再多说。黄大舅喘着粗气,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我得走了,接小磊放学。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又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老刘,抓紧办,佣金少不了你的。
黄大舅离开后,老刘摇摇头,小声嘀咕:连亲外甥都不放过,真是...
学校门口,小磊背着书包,孤零零地站在墙角。其他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只有他还等着。
小磊!黄大舅从车上下来,夸张地挥手,等急了吧?舅舅公司开会耽搁了。
小磊低着头走过来,小声说:舅舅,明天能早点吗?同学们都走了...
好好好,明天一定早。黄大舅敷衍地应着,拉开车门,上车,舅舅带你去吃好吃的。
小磊默默爬上车,系好安全带。黄大舅从后视镜看了孩子一眼,发现他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在学校受欺负了?他假装关心地问。
小磊摇摇头,声音细如蚊呐:我想妈妈...舅舅,妈妈什么时候能回来?
黄大舅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这个...要等法院判决...可能得几年吧。他小声嘀咕着。
舅舅,你说什么?小磊猛地抬头,眼泪夺眶而出,
黄大舅赶紧安抚:别哭别哭,有舅舅在呢。对了,周末舅舅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第18章 使坏
李芳一夜未眠。黄大舅电话里那份掩饰不住的慌张,像一根尖刺扎在她心里。她想起海燕在探视室里歇斯底里的指责,虽然荒谬,却折射出这个家庭长期以来的积怨和沟通瘫痪。她又想起黄小丽最后那绝望而恳切的眼神,以及李强那烦躁却无力扭转局面的颓丧。他们固然有可恨之处,但孩子是无辜的。那个叫小磊的孩子,现在正处在风暴的中心,而他可能一无所知。
第二天下午,还没到放学时间,李芳就等在了小磊学校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她心神不宁地搅动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眼睛死死盯着校门。她不确定黄大舅会不会真的出现,还是会让别人来接。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孩子们像潮水般涌出。李芳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终于,她看到了小磊,背着那个似乎比他肩膀还宽的书包,低着头,慢吞吞地走出来,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雀跃。
几乎是同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路边。黄大舅从驾驶座下来,脸上堆着刻意热情的笑容,快步走向小磊。他伸手想揉小磊的头发,却被孩子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黄大舅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改为去接小磊的书包,小磊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李芳深吸一口气,快步穿过马路。
“小磊!”她喊道。
小磊和黄大舅同时转过头。小磊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认出了李芳,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黄大舅则瞬间变了脸色,但很快又挤出一个虚假的笑。
“哟,芳姐,你怎么还真来了?不是说好了周末我带小磊去看你吗?”黄大舅挡在了小磊身前半步,姿态带着防御性。
“我正好路过这边办点事,想着孩子快放学了,就来看看。”李芳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她弯下腰,看着小磊,“小磊,还记得姑姑吗?”
小磊低着头,小声叫了句:“姑姑。”
“哎,”李芳心里一酸,孩子看起来比上次见时更沉默寡言了,“放学了?肚子饿不饿,姑姑带你去吃点东西?”
“不用了芳姐!”黄大舅赶紧插话,一把揽过小磊的肩膀,力道有些大,“我这就带他回家,他舅妈饭都做好了。而且他作业多,得赶紧写。对吧,小磊?”他低头看着小磊,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
小磊身体微微僵硬,没说话。
李芳看出孩子的抗拒和舅舅的强势,心里的疑窦更深了。她坚持道:“就一会儿,吃个冰淇淋也行,不耽误多少时间。小磊,好不好?”
黄大舅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拉着小磊就要往车那边走:“真不用了,芳姐,孩子得按时回家吃饭。我们走了啊。”
就在这时,李芳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芳姐,小心我哥,别让他卖房子!!!——小丽托人发的」
这条短信如同一声惊雷在她脑中炸开!小丽在看守所里竟然还能想办法托人传出这个消息,情况远比她想象的更紧急!她猛地抬头,看向黄大舅的眼神瞬间充满了警惕和愤怒。
黄大舅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强作镇定:“谁啊?有事?”
李芳压下立刻揭穿他的冲动,她知道现在没有证据,硬碰硬只会打草惊蛇,而且会吓到孩子。她迅速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小磊的意愿和处境。
她不再理会黄大舅,再次蹲下身,平视着小磊,语气无比温柔却坚定:“小磊,告诉姑姑,你想跟舅舅回家,还是想跟姑姑去吃点东西,聊聊天?你想妈妈吗?妈妈托我给你带句话。”
“妈妈……”小磊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渴望地看着李芳。
黄大舅急了,用力拽了小磊一下:“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快跟舅舅回家!”他的粗暴和急切彻底暴露了他的心虚。
“你干什么!”李芳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厉声道,“你弄疼孩子了!他只是想跟我说几句话,你至于这么拦着吗?黄大勇,你心里到底有什么鬼?!”
周围接孩子的家长已经开始注意到他们的争执,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黄大舅脸上挂不住,又急又怒,他把小磊拉到一边,背对着人群,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极其阴冷,对着小磊的耳朵飞快地低语:“小磊,你忘了爸爸妈妈奶奶是因为谁才被抓进去的?就是她!就是这个李芳!要不是她不肯借钱,要不是她报警,我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就是来看我们笑话的!她假惺惺地对你好,就是想把你也从舅舅身边抢走!你要是跟她走了,就再也见不到舅舅,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他的话语恶毒而具有煽动性,精准地利用了一个孩子对失去亲人最原始的恐惧,以及这段时间被灌输的仇恨。
小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抬起头,看向李芳的眼神从刚才的渴望和委屈,瞬间变成了巨大的恐惧和愤怒。
李芳看到黄大舅窃窃私语就知道不妙,她上前一步:“你跟孩子胡说八道什么了!”
就在这时,小磊猛地挣脱了黄大舅的手,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冲到李芳面前,用尽全身力气哭喊道:“你滚!你滚出去!我爸爸妈妈,奶奶都是因为你……都是你害的!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你是坏人!呜哇……”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像一把钝刀割在李芳心上。她看着小磊布满泪水和仇恨的小脸,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
黄大舅脸上闪过一丝得逞的狞笑,但马上又装出痛心疾首的样子,过去抱住哭得浑身发抖的小磊:“好了好了,不哭了舅舅在,舅舅带你回家,不怕啊……”他一边拍着小磊的背,一边抬头对李芳做出一个无奈又责备的表情,“芳姐,你看你!非要来!非要惹孩子伤心!这下你满意了?孩子现在情绪不稳定,你就别再刺激他了!”
说完,他半抱半拖地把哭得几乎瘫软的小磊塞进了车里,迅速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李芳独自站在原地,小磊那充满仇恨的哭喊声还在她耳边回荡,让她浑身发冷。屈辱、愤怒、心痛、还有对那个孩子深深的担忧,种种情绪几乎将她淹没。
那条短信和小磊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黄大舅不仅是在打房子的主意,他还在用最卑劣的手段扭曲孩子的心灵,把他当作工具和盾牌!
不行!绝不能让他得逞!
李芳猛地擦掉眼角渗出的泪水,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她拿起手机,不再犹豫,首先拨通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的电话。
“喂,王律师吗?是我,李芳。我想咨询一下,关于监护人滥用职权,企图私自处置被监护人财产,并且对孩子进行精神控制的情况,法律上有什么办法可以紧急干预?”
挂了电话,她略一思索,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是昨天探视时,那个看似面无表情的女狱警悄悄塞给她的,低声说如果有急事关于孩子,可以联系这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你好,是……警官吗?我是昨天探视305监室李强他们的家属李芳。我有极其紧急和重要的情况,需要立刻联系到黄小丽,这关系到她孩子的安全和财产安危!……对,非常重要!我收到了她托人传出来的信息……”
做完这一切,李芳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战斗开始了。她不再只是一个被无辜指责的“姑姑”,她必须成为一个战士,为了那个被蒙蔽、被伤害的孩子,为了即使身在牢狱却心系孩子的母亲,去揭开真相,去对抗贪婪和卑劣。
她望向黄大舅车子消失的方向,目光冰冷。
“你想玩硬的?我奉陪到底。”
第19章 讨价还价
法庭庄严肃穆,国徽高悬。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压得人喘不过气。李芳坐在旁听席相对靠后的位置,目光复杂地看着被告席上那三个穿着囚服、背影佝偻的亲人。
法官的声音平稳而具有最终裁决的力量,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被告人海燕、黄小丽、李强,以暴力方法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其行为已构成妨害公务罪。鉴于案发时情节较为严重,造成了不良社会影响,且至今未能完全取得被害民警的谅解……判决如下:被告人海燕,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被告人黄小丽,判处有期徒刑一年;被告人李强,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三个月。如不服本判决……”
“砰!”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不……不能啊!”海燕第一个崩溃了,她猛地抓住面前的栏杆,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扭曲,“法官!法官大人!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能不能……能不能少判点?减刑!我们能减刑吗?”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绝望的哀鸣。
“妈!妈你冷静点!”黄小丽哭着去拉母亲,但她自己的眼泪也早已决堤,她转向法官,语无伦次地哀求,“法官,求求您了,我儿子还小,他不能没有妈妈这么久啊……我们当时是糊涂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李强没有哭,但脸色死灰,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肌肉紧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们认罪,我们认罚……可是,一年……家里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是巨大的恐慌和悔恨,“早知道……早知道……”
旁听席上传来几声轻微的嗤笑和低语:“这会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以前胡闹的时候那股劲儿呢?”“活该!”
李芳听着这些议论,看着那三人痛哭流涕、追悔莫及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解气,更有一种深沉的悲哀。是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每一次胡搅蛮缠,每一次撒泼打滚,都觉得能占到便宜,都觉得别人该让着自己,最终却把自己和家人一起推进了深渊。这代价,太沉重了。
“安静!法庭内不得喧哗!”法官再次重重敲响法槌,严厉的目光扫过被告席和旁听席。
法警上前,准备将三名情绪失控的犯人带离。
就在这时,李芳的目光扫过旁听席的另一侧,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试图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走。
是黄大舅!他竟然来了?而且,只有他一个人?小磊呢?
李芳的心猛地一沉。这种场合,黄大舅作为亲戚来听判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鬼鬼祟祟的样子,以及小磊的缺席。孩子为什么没来?是黄大舅故意不让来,还是……出了什么事?那条关于卖房的警告短信瞬间在她脑中尖叫起来。
被告席上的海燕也看到了正要溜走的黄大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不顾一切地嘶喊起来:“哥!大哥!你看见了吧!判了!都判了!小磊!小磊就拜托你了啊!你一定要照顾好他啊!”她的喊声里充满了托孤般的绝望。
黄大舅身体一僵,停住了脚步,极其尴尬地回头,飞快地朝这边点了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海燕得到了回应,像是完成了最后一件心事,情绪反而更加崩溃。她的目光猛地又扫到了后排的李芳,所有的恐惧、绝望、悔恨瞬间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发泄口,转化成了滔天的恨意。
她指着李芳,目眦欲裂,声音凄厉得如同诅咒:“李芳!是你!都是你!你满意了?你高兴了?你把我们一家害得家破人亡!你不得好死!我告诉你,我就算在牢里,我也要天天咒你!咒你出门被车撞死,咒你吃饭被噎死,咒你断子绝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恶毒的诅咒在庄严的法庭里回荡,令人不寒而栗。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状若疯癫的海燕,又看向脸色苍白的李芳。
“安静!把她带下去!”法官怒喝道。
法警强行架起还在疯狂挣扎咒骂的海燕。黄小丽和李强也被拖着走,黄小丽哭得几乎晕厥,李强则死死瞪着李芳,眼神里的怨恨丝毫不比海燕少,仿佛他们也完全认同了母亲的诅咒。
庭审在一片混乱和哭嚎中结束。
李芳独自站在法院外的台阶上,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她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冰冷和沉重。海燕那恶毒的诅咒还在耳边回响,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委屈和愤怒。为什么?为什么到了这一步,他们还是把所有的错都归咎于她?难道他们真的就一点反思都没有吗?
但此刻,比委屈更强烈的是担忧。黄大舅反常的表现和小磊的缺席,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
她立刻拿出手机,再次拨打黄大舅的电话。
响了很久,终于接了,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某个办公室。
“喂?芳姐啊,什么事?”黄大舅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黄大勇,我刚才在法庭看到你了。小磊呢?为什么没带他来?他不想见妈妈最后一面吗?”李芳直接质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黄大舅敷衍的声音:“哦,小磊啊……他病了,发烧,在家躺着呢。孩子小,这种场面看了不好,我就没让他来。”
“病了?什么病?严重吗?在哪家医院?还是在家?地址给我,我去看看他。”李芳一连串地发问,根本不信他的鬼话。
“哎呀不用了!小病,就是感冒,已经吃了药睡了。芳姐你就别添乱了,我会照顾好他的。”黄大舅的语气越发急躁,“我这边还有点急事,先挂了啊!”
“等等!”李芳厉声道,“黄大勇,我警告你,小丽他们虽然进去了,但孩子不是没人管!你要是敢打什么歪主意,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芳你什么意思?!你威胁我?我是他亲舅舅!你算老几?管好你自己吧!”黄大舅像是被踩了尾巴,气急败坏地吼了回来,然后猛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李芳的疑虑达到了顶点。她几乎可以肯定,黄大舅在撒谎,而且他正在做见不得人的事情!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直接上门?黄大舅肯定不会开门,甚至可能把小磊藏起来。报警?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警察不会受理。联系律师?对,律师!
她立刻拨通了王律师的电话,快速说明了情况:“王律师,情况就是这样。我怀疑我舅哥黄大勇可能正在试图转移我妹妹家的财产,甚至可能对孩子不利。他现在谎称孩子生病,不让我见面。我该怎么办?”
王律师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语气严肃:“李女士,情况确实可疑。目前最紧急的是两件事:第一,确认孩子的安全和真实状况;第二,阻止任何可能的财产非法处置。关于孩子,你可以尝试联系他的学校,以亲属身份询问孩子是否请假以及请假原因,这能初步验证黄大勇是否说谎。关于财产,你妹妹家的房产信息你能查到吗?我们需要尽快确认房产是否已经被挂牌或进行其他操作。”
“学校!对,学校!”李芳一下子找到了方向,“房产信息……我大概知道地址,但我需要去房管局查吗?”
“你先去学校核实孩子的情况。房产方面,我建议你立刻去房产交易中心查询这两套房产的当前状态,是否有网签、抵押或查封记录。我这边也会通过一些渠道帮你留意一下各大中介的挂牌信息。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收集信息为主。”
“好的,谢谢你王律师!我这就去办!”
李芳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法院那庄严的大门,里面刚刚宣判了她亲人的刑期,外面一场关于孩子和财产的保卫战却刚刚打响。她深吸一口气,将海燕的诅咒抛在脑后,此刻,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快步走下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实验小学,快点。”
在车上,她努力平复呼吸,思考着如何与学校沟通。必须小心谨慎,不能给黄大舅留下任何指责她骚扰学校的口实。
到了学校,她找到教务处,表明自己是学生黄小磊的姑姑,孩子母亲因故无法前来,家里老人托她来问问孩子今天没来上学,是不是生病了,严不严重,需不需要送作业本之类的。
教务处的老师查了一下记录,抬头说:“黄小磊啊,他舅舅早上打电话来请假了,说是孩子发烧,要请三天假。”
“三天?”李芳心里咯噔一下,“老师,请问是他舅舅亲自打来的吗?有没有说在哪家医院看病?”
老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是的,是他舅舅黄先生打来的。具体在哪家医院倒没说。家里大人没沟通好吗?”
“哦,沟通了沟通了,就是我嫂子不放心,非要我来再问问确认一下。谢谢您啊老师!”李芳连忙道谢,退出了教务处。
黄大勇果然在撒谎!请了三天假?绝对不正常!一个感冒发烧需要请三天假?他一定是想在这三天里做什么!
时间更加紧迫了。
李芳立刻又打车赶往房产交易中心。在查询窗口,她报上了妹妹家的具体地址,申请查询房产状态。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抬起头,说出的消息让李芳如坠冰窟:
“这两套房产,其中较小那套,目前显示正在办理过户手续,处于‘网签’状态。另一套较大的,也于昨天新设立了一笔抵押登记,抵押权人是一个叫黄大勇的。”
轰隆!李芳只觉得脑子一声炸响,几乎站不稳。
黄大勇!他竟然真的动手了!而且速度如此之快!一套已经在卖,另一套被他抵押了贷款!他这是要彻底掏空妹妹的家底啊!小丽他们还在法庭上哭着悔恨,托付他照顾孩子,他却已经在背后捅了最狠的刀子!
愤怒和寒意瞬间席卷了李芳全身。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她要立刻报警!这是诈骗!这是侵占!
但就在拨号前的那一刻,她停住了。不行,光是房产状态查询,证据还不够直接有力。黄大勇完全可以狡辩是经过妹妹同意的(虽然不可能),或者说抵押贷款是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替妹妹还债之类的。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他和中介的对话,比如他欺骗小磊、教唆孩子恨她的证据,甚至是他办理手续时可能存在的文件造假证据。
李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出交易中心,站在喧闹的街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海燕他们的诅咒,黄大舅的贪婪卑鄙,小磊的误解憎恨……整个世界仿佛都充满了恶意。
但看着手里那张写着房产信息的纸条,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她拿起手机,不是打给警察,而是再次打给了黄大舅。这一次,她的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疲惫和妥协:
“大舅哥,我刚从法院出来,心里挺难受的……我妈她那样骂我,我也……唉,算了,都是一家人。我想了想,小磊毕竟是我亲侄子,他现在生病,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看。之前是我不对,态度不好。你看,我买点水果和玩具,过去看看孩子,就当是替小丽他们看看,行吗?我保证不吵不闹,看完就走。”
电话那头的黄大勇显然没料到李芳会突然服软,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说:“不用了,小磊刚睡着,医生说要静养。”
“我就把东西放门口,看一眼就行。或者你下楼来拿一下?我实在不放心。”李芳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真诚”的担忧。
黄大勇犹豫了一下。他或许觉得李芳是真的被海燕骂怕了、想缓和关系,或许是想看看她到底耍什么花样,又或许是想趁机再羞辱她一番。他看了看时间,似乎也在赶着什么。
“行吧行吧,那你过来吧。不过说好了,看一眼就走,别吵着孩子。”他报了一个地址,并不是他平时住的家,而是一个陌生的小区名字。
李芳心里冷笑,果然,他根本没把小磊带回家,而是藏在了别处!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李芳立刻又拨通了王律师的号码,语速飞快:
“王律师,确认了!他在撒谎,孩子请了三天假。而且一套房已经在过户网签,另一套被他抵押了!他现在同意见面,给了我一个地址,但我肯定那不是他家。我怀疑他把孩子关在那里,甚至可能在那里进行非法交易。我建议现在可以报警了,理由可以是‘非法拘禁未成年人’和‘涉嫌诈骗’,请求警方陪同上门核查儿童安全及调查情况。”
王律师立刻同意:“做得对!这个理由非常充分!你立刻报警,把地址和你的怀疑告诉警方。我这边也马上动身往那边赶。注意安全,千万不要独自和他起冲突!”
“明白!”
李芳挂断电话,毫不犹豫地拨通了110。
“喂,110吗?我要报警!我怀疑我侄子被他舅舅非法拘禁在一处民宅,并且其舅舅可能正在实施诈骗行为,孩子处境危险……”
报完警,提供了详细地址和信息后,李芳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那个黄大舅给出的陌生小区。
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李芳的心跳得飞快。一场真正的对决,即将开始。这一次,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被蒙蔽、被利用的孩子,为了维护哪怕一丝微弱的公平和亲情。
她握紧了拳头。黄大勇,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20章 挑唆
李芳坐在出租车里,赶往黄大舅给出的那个陌生地址。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冷而焦灼的内心。海燕恶毒的诅咒、黄小丽绝望的眼泪、小磊充满仇恨的哭喊、还有房产交易中心那冰冷的“网签”和“抵押”记录……所有这些画面在她脑中疯狂交织,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重压中,她的手机响了。铃声执着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大有不接不通誓不罢休的架势。
李芳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明太太。
她的心猛地一紧。是了,还有工作。她和明太太合作的小型高端服装工作室刚刚起步,正是最关键的打样和初步生产阶段。这几天被娘家的事搅得天翻地覆,她几乎把这事忘在了脑后,之前约好昨天就该给明太太最终确认的打版图和绣花样本也耽搁了。
她赶紧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接起了电话:“喂,明太太?”
电话那头传来明太太温和但略带关切的声音:“芳姐,你最近怎么了?好几天没消息了。咱们合作的那个秋冬系列,打版和绣花样你想好了没有?工厂那边一直在催我呢。”
李芳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明太太是她的贵人,欣赏她的手艺和设计,愿意投资合作,给了她实现自己事业梦想的机会。现在却因为自家这些糟烂事,差点耽误了正事。
她连忙道歉,声音里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和沙哑:“哎呀,明太太,实在对不起!真的不好意思,我……我娘家这边出了点急事,我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昏了头了。打版已经全部弄好了,细节我都确认过,我一会就让小周整理好给工厂送过去。绣花我这有一些准备好的图谱和样品,我一会儿用手机拍清楚发您邮箱,您先看着,有不满意的我们随时调整。”
她语速很快,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专业且有条理,但细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状态不佳。
明太太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听出了不对劲。李芳平时是个极其认真负责、甚至有些工作狂的人,从未这样延误过工作,而且这声音……明显是哭过或者极度疲惫。
“芳姐,”明太太的语气变得更加关切,甚至带了些担忧,“你声音不对啊。娘家出什么事了?很严重吗?需要帮忙吗?要不要我这边先跟工厂说一声,缓两天也没关系的,身体和家里事要紧。”
这番体贴和理解,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撞着李芳强装坚强的外壳。她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多么想找个人倾诉,说说母亲和弟媳的蛮横,弟弟的懦弱,舅哥的无耻,孩子的可怜,还有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诅咒和冤枉……但她知道不能。这是她的家丑,是她必须独自面对的泥潭,不能把客户兼合作伙伴也拖进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哽咽强行压下去,尽量用轻快一点的语气说:“没事没事,明太太,谢谢您关心。就是一些……一些乱七八糟的纠纷,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真的不用帮忙,您已经够支持我了。工作不能耽误,尤其是刚开始,信誉最重要。”
她顿了顿,非常肯定地补充道:“您放心,打版和绣花的事我绝对没马虎,都是按我们之前定的最高标准来的。今天……今天这边最后一点事处理完,明天我一定准时去工厂,盯着他们出第一批样衣,亲自跟进度,绝不会再耽误!”
她的承诺斩钉截铁,既是对明太太的保证,也是对自己的一种鞭策和提醒:无论身后多么狼藉,事业是她最后的立足之地和希望之光,绝不能垮。
明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判断李芳话里的真实性。她能感觉到李芳的隐瞒和艰难,但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坚定和职业操守。
最终,她选择尊重和理解,不再追问,只是温和地说:“那好吧,芳姐,你自己多保重,有什么事千万别硬扛着,开口说一声。工作上的事你也别太焦虑,身体是本钱。那我等你邮件,也让小周抓紧把版送过去。明天工厂见?”
“好的好的!明天工厂见!谢谢您,明太太!”李芳连声道谢,心里充满了感激。
挂了电话,李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刚刚打完一场艰苦的精神战役。她不敢耽搁,立刻在车上就开始用手机翻拍之前画好的精细绣花图谱,一边拍一边检查细节,确保清晰无误,然后仔细地写邮件,附上图片,发给明太太。接着又立刻打电话给工作室的助理小周,详细交代了送打版图去工厂的注意事项,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干练和清晰。
做完这一切,出租车也刚好到达了目的地——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管理似乎并不严格的老小区。
李芳付钱下车,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里面星星点点的灯光,刚刚因工作电话而暂时压抑下去的紧张和愤怒再次涌了上来。她看了一眼手机,警方和王律师应该都在赶来的路上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然后迈步走了进去。她要根据门牌号找到那栋楼,那个单元,确认小磊是否真的在里面,等待援兵的到来。
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坚定。家庭的风暴几乎将她淹没,但来自工作的责任和伙伴的信任,像一块浮木,让她在漩涡中得以喘息,并积蓄着反击的力量。她不仅要救出小磊,保住妹妹家的财产,还要守住自己苦心经营的事业。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而明天,她还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出现在工厂,做一个专业、可靠的合作者李芳。
生活的残酷就在于,它不会因为你正经历痛苦而按下暂停键。但人的韧性也在于,即使背负着巨大的伤痛,也能咬着牙,把该走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21章 李小磊
她手里确实在小区门口便利店匆匆买了点水果和一个便宜的玩具车,做戏做全套。她再次深呼吸,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担忧而温和,而不是充满了愤怒和质疑,然后按响了门铃。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还有黄大勇压低的、不耐烦的呵斥:“小点声!去里屋玩去!”
门开了条缝,黄大勇肥胖的身体堵在门口,只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耐烦:“不是说了看一眼就走吗?东西给我,孩子睡了。”
李芳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大舅哥,我都到门口了,你就让我看一眼吧,不然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小丽他们虽然……但那孩子毕竟是无辜的。”她说着,试图从门缝里往里看。
黄大勇却把门堵得更严实了,伸手就要来接她手里的袋子:“说了睡了!你怎么那么啰嗦?东西给我,你赶紧走,我这儿还有事呢!”
就在两人僵持的片刻,屋里突然传来一个男孩清脆又带着点蛮横的声音:“舅舅,谁啊?是送外卖的吗?我的炸鸡到了吗?你说了我好好‘配合你’,就给我买炸鸡的!”
“配合”?炸鸡?李芳的心猛地一沉。
黄大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回头吼了一句:“吃吃吃!就知道吃!写你的作业去!”他试图用大吼掩盖孩子的话,但已经来不及了。
李芳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声音提高了一些:“小磊?是小磊吗?我是姑姑啊!你没睡觉啊?舅舅不是说你不舒服吗?”
屋里的孩子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脚步声哒哒哒地跑近。黄小磊的小脑袋从黄大勇的胳膊下面钻了出来,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甚至还有玩闹出的细汗,哪里有一丝生病的样子?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手机,屏幕上似乎是游戏界面。
“姑姑?”黄小磊看到李芳,小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立刻被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怨恨和厌恶所取代,“你来干什么?舅舅说你是坏人!是你把我妈妈爸爸还有奶奶都抓起来的!我不想看见你!你走!”
这些话像冰冷的刀子,一刀刀扎进李芳的心里。她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自己疼爱过的侄子用这样仇恨的语气说出这些话,还是让她瞬间红了眼眶,浑身发冷。
黄大勇见状,干脆也不装了,一把将黄小磊拽到身后,对着李芳撕破了脸皮:“听见没?孩子不想见你!赶紧滚蛋!别在这儿假惺惺的!”
李芳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瓦解,她指着黄小磊,声音因为愤怒和心痛而颤抖:“黄大勇!你还是不是人?!你骗我说孩子病了,结果你把他关在这里,就是这样教他的?!你教他恨我?教他撒谎?你所谓的照顾,就是给他买炸鸡、让他玩手机、不用写作业吗?!”
黄大勇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和理所当然:“我怎么教孩子用不着你管!我是他亲舅舅!我能害他吗?我告诉你,李芳,孩子跟着我比跟着你们谁都强!至少我知道孩子要什么,孩子的快乐就是好好玩!像你们以前那样,天天逼着学习学习,有个屁用!最后还不是学进监狱里去了?”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带着一种扭曲的得意:“小磊,告诉你姑姑,舅舅说的对不对?是不是舅舅最好?”
黄小磊躲在黄大勇身后,探出脑袋,大声喊道:“对!舅舅最好!舅舅让我玩!你是坏人!你把我家人都弄没了!我恨你!你快走!”
李芳气得浑身发抖,她厉声道:“黄大勇!你这是在害他!你这不是爱他,你是在纵容他,是在毁了他!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小丽他们进去前是怎么托付你的?你就是这么照顾你亲外甥的?你把他带到这里,不让他上学,就是为了方便你偷偷卖他家的房子,是不是?!”
提到房子,黄大勇脸色猛地一变,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加强硬的蛮横所取代:“你放屁!你少血口喷人!那房子……那房子我是帮小丽他们处理!他们进去了,欠了一屁股债,不用钱还啊?孩子不用钱养啊?你懂个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处理?用偷偷摸摸的方式处理?用欺骗一个孩子的方式处理?”李芳寸步不让,“我已经去房管局查过了!一套已经在卖,一套被你抵押了!黄大勇,你这是违法犯罪!”
“你……你竟然去查?!”黄大勇又惊又怒,脸上横肉抖动,“老子做的事合法合规!你管不着!赶紧给我滚!不然我不客气了!”他说着,就试图强行关门。
李芳用手抵住门,她知道必须拖延时间,等到警察来。“你今天不让我把孩子带走,不把事情说清楚,我绝不会走!小磊,你听姑姑说,舅舅是在骗你!他卖了你家的房子,拿了钱就不会管你了!爸爸妈妈虽然做错了事,但他们爱你,姑姑也爱你,我们都是为你好……”
“我不听我不听!你骗人!舅舅才不会骗我!”黄小磊捂着耳朵,激动地大叫,显然黄大勇的洗脑已经起了作用,“舅舅说了,你们都是骗我的!就是想让我好好学习给你们争面子!我才不要!我就要玩!”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清晰的警笛声,并且迅速由远及近,很快就在单元门口停了下来。
黄大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惊恐地看向楼下,又猛地回头瞪着李芳,眼神像是要杀人:“你……你他妈报警了?!李芳!你够狠!”
李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她冷冷地看着他:“对付你这种人,只能靠警察和法律。”
急促的脚步声上楼,很快,两名身穿制服的民警和王律师几乎同时出现在楼梯口。
“是谁报的警?怎么回事?”一名民警严肃地问道。
“警察同志!是我报的警!”李芳立刻举手,快速清晰地说明情况,“我怀疑我舅哥黄大勇非法拘禁我侄子黄小磊,并且涉嫌诈骗,正在非法出售我妹妹妹夫的房产!孩子被他带到这里,不准上学,他还教孩子仇恨家人,不写作业只顾玩闹!”
黄大勇立刻叫嚷起来:“警察同志!她胡说八道!我是孩子亲舅舅!孩子生病了我带他来看病休息几天!她是我妹夫家的姐姐,一直跟我们家有矛盾,她是来捣乱的!她想抢孩子!”
民警经验丰富,没有偏听任何一方,先是看了看现场情况——一个明显健康、情绪激动的小孩,一个紧张愤怒的男人,一个焦急而愤怒的女人。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身体不舒服吗?”一位民警蹲下来,温和地问黄小磊。
黄小磊显然被警察吓到了,躲回黄大勇身后,小声说:“我叫黄小磊……我……我没生病……”
“那他为什么不让你去上学,带你到这里来呢?”民警继续问。
“舅舅……舅舅说带我来玩几天……说……说姑姑是坏人,让我别理她……”黄小磊怯生生地回答,虽然仍受黄大勇影响,但孩子的本能让他不敢在警察面前完全撒谎。
民警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另一位民警则看向黄大勇:“先生,请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件。你说孩子生病,有医院病历或诊断证明吗?”
黄大勇支支吾吾,额头冒汗:“呃……就是小感冒,没……没去医院……”
“那这处房产是你的吗?或者你有租赁合同吗?你与孩子是什么关系?孩子父母是否知情并同意你将他带离常住地且不去上学?”民警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直击要害。
黄大勇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我……我是他舅舅!我带我外甥玩几天怎么了?他爸妈……他爸妈没空!”
王律师适时上前,将自己的名片递给民警,并清晰地说道:“警察同志,我是李女士的法律顾问。我们已经查明,黄大勇先生在没有得到孩子监护人(其父母均已判刑入狱)任何有效授权的情况下,擅自将孩子带离住所并剥夺其受教育权,同时,我们掌握初步证据表明,他正在试图非法处置孩子父母名下的房产,其中一套已处于网签状态,另一套被其抵押贷款。我们认为他的行为涉嫌非法拘禁、欺诈甚至侵占罪,请求警方依法介入调查,并首先确保未成年人的安全。”
民警听完,表情更加严肃,对黄大勇说:“黄先生,请你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配合调查。孩子我们先暂时安置,会联系其他合适的监护人。”
黄大勇一听要带他走,彻底急了,口不择言地吼道:“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他亲舅舅!我管孩子天经地义!李芳!你个毒妇!你不得好死!你等着!我出来弄死你!小磊!记住!就是她害得你家破人亡!以后长大了要报仇!”
他恶毒的诅咒和威胁在楼道里回荡,连民警都皱起了眉头,严厉制止:“注意你的言辞!威胁他人也是违法行为!”
黄小磊被这场面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看着状若疯癫的舅舅,又看看脸色苍白的姑姑,小小的世界里充满了混乱和恐惧。
李芳看着痛哭流涕的小磊,心里充满了酸楚。她知道,今天虽然可能阻止了黄大勇卖房,但如何消除他灌输给孩子的那些仇恨和扭曲的观念,将是一场更加漫长和艰难的战争。
警察将不断叫骂威胁的黄大勇带上了警车。另一位民警则安抚着黄小磊,准备带他回派出所暂时安置。
王律师走到李芳身边,低声道:“做得很好。接下来警方会立案侦查黄大勇的问题。关于孩子的监护权,由于他父母都在服刑,需要尽快确定一位合适的临时监护人,并向法院申请指定。你……”
李芳看着被警察牵着、还在抽泣的小磊,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争取的。我不能让他再被这样的人带坏,也不能让他成为孤儿。”
夜色完全降临,华灯初上。李芳感到无比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她知道,法庭的判决并不是结束,而另一场关于亲情、人性和未来的审判,才刚刚开始。她必须为了小磊,也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份责任,坚持下去。她拿出手机,需要立刻联系社区和民政部门,为了小磊的未来,开始下一步的努力。
第22章 黄大勇
派出所里,做完笔录,时间已近晚上九点。黄大勇因涉嫌欺诈、非法拘禁(未成年人)以及言语威胁他人被依法刑事拘留,等待进一步调查。黄小磊则由一位女民警暂时照顾着,吃了点东西,哭累了,蜷缩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李芳看着孩子熟睡中依然不时抽动一下的可怜模样,心酸不已。王律师处理完相关法律文件,走过来对李芳说:“李女士,警方这边暂时告一段落。孩子今晚可以由你暂时带回家照顾,但需要签署一个临时照料协议。关于正式的监护权,因为他的直系亲属(父母)都失去了监护能力,需要由其他近亲属或者居委会、民政部门指定监护人,必要时需要法院裁定。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复杂。”
李芳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明白,孩子不能没人管。我先带他回家。”她在民警提供的文件上签了字。
抱着沉睡的小磊,坐上回家的出租车,李芳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这重量不仅是怀里的孩子,更是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前方未知的困难。她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在家里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果然,刚用钥匙打开家门,客厅里刺眼的灯光和儿女投来的目光就让她心头一紧。
女儿张月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儿子张强则在餐桌旁打游戏。父亲张鹏程还没睡,戴着老花镜在看电视新闻。
“妈,你怎么才回来?干嘛带小磊来咱们家?”张月先抬起头,看到李芳怀里抱着的孩子,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脸色瞬间就变了,“说呀?这家姓张……”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充满了不满和诧异。
张强也闻声转过头,游戏都顾不上打了,皱着眉头站起来:“啥情况啊妈?法院那边不是判了吗?你怎么把这小祖宗弄家来了?他舅呢?”
李芳疲惫地把小磊先抱进客房,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关上门,才回到客厅。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
“他舅……被警察抓了。”李芳尽量平静地说。
“抓了?为什么?”张鹏程摘下眼镜,关切地问。
“他骗我说小磊病了,其实把孩子关在别处,不让他上学,还教孩子恨我。更可恶的是,他背着小丽他们,已经在偷偷卖他们的房子,还抵押了一套!”李芳说起这个,依旧难掩愤怒。
“活该!”张强啐了一口,“黄大勇就不是个好东西!抓得好!但是妈,这跟你把他带回家有什么关系?他舅抓了,他家没别的亲戚了?居委会呢?民政局呢?凭什么往咱家带啊?”张强的思路很清晰,直接指向核心问题。
张月立刻附和:“就是啊妈!你忘了他们一家以前怎么对我们的了?胡搅蛮缠,占便宜没够!他妈今天在法庭上还那样咒你!你居然还把他们家孩子往家领?你以德报怨啊?我们可没那么高尚!”
李芳试图解释:“小磊毕竟是个孩子,他是无辜的。他爸妈奶奶做错了事,但孩子不能没人管。现在他舅又是那样的人,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毁掉?”
“无辜?妈你醒醒吧!”张月激动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你看他现在小,好像无辜,可他舅舅那些话他听进去了!他恨你!你养一个恨你的孩子在身边?等他长大了,说不定真找他舅舅说的,来找你报仇呢!你这是引狼入室!”
张强也语气强硬地说:“妈,不是我们心狠。第一,我们没有这个义务。第二,我们家什么条件?多了个孩子,吃穿用度、上学读书,哪样不花钱?你有多少钱?我家没有多余的房子。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不愿意!我们不想跟那家子人有任何牵扯!你赶紧明天把他送走,送福利院也行,找他们老家亲戚也行,反正别放我们家!”
李芳看着态度坚决的儿女,心里一阵发凉:“小月,小强,话不能这么说。那是一条人命,一个孩子啊!我们不能因为他家人不好,就否定这个孩子。他现在需要正确的引导和教育……”
“谁引导?谁教育?你吗?”张月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妈,你都多大年纪了?你还想当圣母玛利亚拯救问题儿童啊?你累不累啊?你为我们想想行不行?别人会怎么说?说你女儿儿子没出息,让你一把年纪还帮别人养孩子?还是说我们家傻,接盘别人家的烂摊子?”
“小月!你怎么说话呢!”李芳被女儿的话刺伤了。
“我觉得妹妹说的没错!”张强站到张月身边,形成统一战线,“妈,你心疼孩子,一时冲动我们能理解。但这事儿不能干。养孩子不是喂饱就行了的,操多少心啊?而且说句难听的,他爸妈判的刑期不算特别长,以后出来了,孩子跟你亲了,他们再来要回去,你怎么办?你到时候人财两空,还得惹一身骚!图什么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鹏程开口了,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芳啊,孩子们说的……虽然难听,但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这事儿,你得慎重考虑。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这身体……唉。帮人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啊。”
连丈夫都不支持自己,李芳感到一阵孤立无援的绝望。她看着眼前至亲的家人,他们的话理性、现实,甚至自私,但她无法完全反驳。她知道他们是担心她,也是为这个家考虑。
可是,脑海里浮现出小磊睡着时无助的脸,浮现出海燕他们被带走时绝望的眼神(尽管他们恨她),浮现出黄大勇那副卑鄙的嘴脸……她无法说服自己放手。
“爸,小月,小强,”李芳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知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知道难,知道可能吃力不讨好。但是,如果我今天因为怕麻烦、怕吃亏,就把这孩子推出去,我这辈子心里都会不安的。他舅舅那种人,如果孩子再落到他手里,或者被随便安置,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她顿了顿,看着儿女:“是,他家人是对不起我们,恨我。但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要把小磊教好,不能让他变成他爸妈奶奶那样的人,也不能让他被他舅舅教歪了。这不是以德报怨,这是做人的底线和责任。钱的问题我会想办法,尽量不拖累家里。至于以后……等他爸妈出来,如果他们能改好,孩子还给他们,我也算尽了心;如果他们不改,我更不能让孩子回去被带坏。”
“妈!你怎么就这么轴呢!”张月气得跺脚,“底线责任能当饭吃吗?你这就是傻!”
“妈,你挣那点钱能想什么办法?还不是得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挤?我们看着心里能好受?”张强也又气又急。
张鹏程看着妻子倔强的眼神,深知她的脾气,知道一旦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再次重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今晚先这样,孩子都睡了,总不能现在扔出去。这事……明天再说吧。”
一场家庭会议不欢而散。张月气呼呼地摔门回了自己房间,张强也阴沉着脸坐回电脑前,游戏打得噼里啪啦响,宣泄着不满。
李芳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感到一阵心力交瘁。外部的斗争似乎刚取得一点胜利,家庭内部的风暴却已然降临。
第二天是周六,李芳早早起床,轻手轻脚地准备了早餐。小磊醒了,坐在陌生的房间里,有些怯生生地看着周围。
“小磊,醒了?来吃早餐吧。”李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
小磊低着头走出来,不说话,也不看李芳,默默地坐到餐桌旁。张月和张强也陆续起来,看到小磊,脸色都很难看,自顾自地吃着东西,完全不搭理他。
气氛尴尬又压抑。
吃完早餐,张月把李芳拉到阳台,压低声音说:“妈,我最后再说一次,你赶紧把这孩子送走。我和张强都不同意你养他。你要是非要一意孤行,那……那以后你的钱都花在他身上,别指望我和张强给你养老!”
这话说得极其重了,带着威胁的意味。
李芳不敢置信地看着女儿:“小月!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我说到做到!”张月扔下这句话,转身回屋,拿起包就出门了,“我约了朋友,中午不回来了!”
张强也很快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
家里只剩下李芳、张鹏程和小磊。张鹏程看着脸色苍白的妻子,又看看那个低着头、显得格外孤僻的孩子,心情复杂。
李芳知道,这场关于“养”还是“不养”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她不仅要应对法律程序、照顾小磊的生活和学习、纠正他被扭曲的观念,还要努力化解家人的心结和阻力。
她走到小磊身边,蹲下来,尽量平视着他的眼睛:“小磊,姑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很多事情你不明白。但姑姑想告诉你,这里也是你的家,姑姑会照顾你。我们先从写好作业开始,好吗?学习是很重要的。”
小磊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叛逆和抵触,大声喊道:“我不写!舅舅说了,学习没用!快乐就是玩!你是坏人!你把我舅舅抓走了!我讨厌你!我不要在你家!”
孩子的喊声像针一样刺穿着李芳的心,也清晰地传到了客厅里张国强的耳中。
李芳看着这个被毒害至深的孩子,又想起儿女的反对和威胁,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但她没有退缩。她知道,这注定是一条艰难无比的路,但她必须走下去。
她平静地看着小磊,语气坚定却不再急切:“小磊,舅舅说的很多话是错的。学习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将来能成为一个明事理、有本事的人。姑姑是不是坏人,时间会告诉你。现在,去把书包拿过来,我们先看看周末的作业有哪些,好吗?”
她的坚持和冷静,似乎让小磊有些意外,他愣愣地看着李芳,那股激烈的叛逆情绪稍稍平息了一些,但眼神里的戒备和仇恨并未减少。
第23章 熊孩子
李芳的耐心劝导似乎起了一点微小的作用,黄小磊虽然依旧满脸不情愿,但至少没有再大声喊叫,只是低着头,用脚尖一下下地踢着桌腿,无声地抗议着。
李芳叹了口气,起身想去给他倒杯水,缓和一下气氛。就在她转身走向厨房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觉得被忽视,或许是想测试李芳的底线,又或许只是积压的愤怒和不安需要发泄,黄小磊突然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冲到客厅的茶几旁,一把抓起上面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
“我不学习!我就不写!我要去游乐园!我现在就要吃炸鸡!”他尖叫着,像是要推翻眼前所有让他不快的事物,手臂用力一抡——
那沉重的烟灰缸脱手而出,没有砸向李芳,也没有砸向墙壁,而是划过一个短促的弧线,“砰”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客厅正中央那台崭新的55寸液晶电视的屏幕正中央!
时间仿佛凝固了。
屏幕上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放射状裂纹中心点,周围蔓延开无数细密的裂痕,像一张丑陋的蜘蛛网覆盖了整个屏幕。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新闻画面瞬间扭曲、变色,然后彻底黑了下去,只留下几声滋啦的电流杂音。
李小磊自己也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会砸得这么准,破坏力这么大。看着那瞬间报废的电视,他脸上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惊愕和一丝害怕所取代,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小手攥紧了衣角。
刚从厨房端着水出来的李芳目睹了这电光火石的一幕,惊得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失声叫道:“小磊!”
在阳台看报纸的张鹏程被这巨大的动静惊动,猛地摘下老花镜冲进客厅。当他看到自己省吃俭用才买了不到一个月、平时宝贝得不得了的电视变成了一堆破碎的玻璃和塑料时,血压“噌”地一下就上来了,脸瞬间气得通红。
“你!你这个小兔崽子!”张鹏程指着黄小磊,手指都在发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竟敢砸我家电视!”
李小磊被张鹏程的怒吼吓得一哆嗦,那点害怕立刻又转化成了虚张声势的叛逆,他梗着脖子,虽然声音有点发颤,但还是嘴硬地喊道:“谁……谁让你们不让我玩!不给我买炸鸡!破电视!砸了就砸了!”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张鹏程猛地转向李芳,所有的怒火、对妻子自作主张的不满、对这笔意外损失的肉痛,瞬间全部爆发出来,声音震耳欲聋:
“李芳!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这就是你非要带回来的好孩子!这就是你说的无辜!需要引导?!”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那台报废的电视:“这才买了一个月!八千多块钱!我看了还没几次!现在呢?成了什么样子!”
李芳看着一片狼藉的电视和吓得脸色发白却依旧强撑着不服软的小磊,心乱如麻,又是气又是急,连忙上前试图安抚丈夫:“国强,你消消气,孩子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一时冲动……”
“他不是故意的?我亲眼看见他扔的烟灰缸!他那就是故意的!”张鹏程根本听不进去,粗暴地打断她,“冲动?一句冲动就完了?李芳,我告诉你,这孩子我管不了!我也受不了!”
他指着大门的方向,对着李芳怒吼,话语像刀子一样甩出来:“这孩子是你非要请回来的!你自己处理!现在!立刻!马上!你去给我买一台一模一样的新电视回来!今天要是买不回来,你!还有他!都给我滚出去!这个家容不下你们俩!”
“滚出去”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劈在李芳头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暴怒的丈夫,结婚几十年,他从未对她说过如此重的话。
“老公!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李芳的声音带着颤抖和伤心,“我们是夫妻啊!遇到事情怎么能说滚就滚?”
“夫妻?你现在想起我们是夫妻了?”张鹏程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你往家领这么个闯祸精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考虑过我这个丈夫、考虑过这个家了吗?现在他闯了祸,毁了东西,你就知道是夫妻了?我告诉你,没商量!电视!赔!赔不了就带着他一起滚蛋!我看着你们就心烦!”
小磊虽然不太完全理解“滚出去”的含义,但也知道是极其不好的话,是冲着他和姑姑来的。他看到姑姑被骂得脸色惨白,身体发抖,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惧感再次攫住了他。但他表达恐惧的方式不是哭泣,而是更加激烈的对抗。他猛地冲到那破电视前,抬起脚又踹了一下已经碎裂的屏幕,碎片哗啦啦掉下来一些。
“走就走!谁稀罕待在你们家!破地方!还没有舅舅带我好玩!”他尖叫着,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内心的恐慌。
“小磊!不许这样!”李芳赶紧拉住他,生怕碎片伤到他,也怕他的行为更加激怒丈夫。
局面彻底失控了。一边是暴怒下最后通牒的丈夫,一边是叛逆闯祸还不知错的孩子。李芳被夹在中间,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和委屈,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行忍住了。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垮。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先对张鹏程说:“老公,电视是我没看好孩子弄坏的,我赔。多少钱我都赔给你。但你说让我们滚出去,这话太伤人了,我当你是在气头上,没听见。”
然后,她蹲下身,双手用力按住还在挣扎的小磊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小磊!你给我听着!砸东西是绝对错误的行为!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破坏别人的财物!你必须认识到你错了!现在,立刻,向你姑父道歉!”
小磊从未见过如此严厉的姑姑,愣了一下,但依旧倔强地扭着头:“我不!他先凶我的!他是坏人!”
“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姑父生气是因为你做错了!”李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果你不道歉,今天不仅没有炸鸡,没有游乐园,连饭都没有!而且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认识到错误为止!”
李芳的强硬态度似乎震慑住了小磊,他瘪着嘴,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依旧不肯服软。
张鹏程在一旁冷笑:“哼,教吧!你就好好教!我看你能教出个什么花样来!赔电视!现在就去取钱!我看着你就来气!”说完,他怒气冲冲地摔门进了卧室,发出巨大的声响。
客厅里只剩下李芳和还在抽泣的小磊,以及那台惨不忍睹的电视。
李芳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疲惫。经济的压力(要赔电视)、家人的对立、孩子的教育难题,像三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着小磊,知道简单的打骂或者讲道理可能都效果甚微。这个孩子的心灵已经被扭曲了太久。
她没有立刻再去逼他道歉,而是先拿来了扫帚和簸箕,默默地开始清理地上的玻璃碎片。她的沉默和疲惫,反而让一旁的小磊有些不安起来。
清理完碎片,李芳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语气平静了一些,但依旧严肃:“小磊,过来坐下。”
小磊迟疑了一下,还是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了,但离她很远。
“小磊,姑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害怕,生气,觉得大家都不喜欢你。”李芳尝试着共情,“但是,砸东西能让你变得开心吗?能让姑父不生气吗?能让炸鸡和游乐园自己跑过来吗?”
小磊低着头,不说话。
“不能。它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李芳自问自答,“你看,电视坏了,姑父非常生气,姑姑也很难过,而且我们还得花很多很多钱去买新的。这些钱,本来可以带你去好几次游乐园,买很多很多炸鸡。”
小磊的手指绞在一起,似乎有点被说动了。
“舅舅告诉你快乐就是玩,也许短时间内是的。但如果只会玩,不学习,不懂道理,长大了就会像……像你舅舅那样,做错事,被警察抓走。或者像你爸爸妈妈那样,因为不懂法,犯了罪,要去坐牢。那样真的快乐吗?”李芳的声音很沉重。
提到爸爸妈妈和舅舅,小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仍然倔强地说:“可是……可是学习很累……很没意思……”
“学习是累,但它能让你变成一个有本事、受人尊敬的人。”李芳耐心地说,“姑姑不要求你一下子变成学霸,但我们要慢慢来。首先,做错了事,就要勇敢承认。我们去跟姑父道歉,好吗?姑姑陪你一起去。”
小磊沉默了许久,才用极小的声音说:“……我不敢……姑父好凶……”
“姑父是在气头上,你做错了事,他当然生气。但如果你诚心道歉,并保证以后不再犯,姑父会原谅你的。姑姑相信你是个勇敢的孩子。”李芳鼓励道。
就在李芳努力做小磊思想工作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王律师打来的。
“李女士,没打扰您吧?跟您同步一下情况。黄大勇涉嫌多项犯罪,警方已经立案,目前他暂时不能出来了。另外,关于小磊监护权的问题,我咨询了民政局和法院,像这种情况,需要您先向社区和街道提出申请,他们会上门核实情况,出具评估报告,然后……”
王律师的话还没说完,卧室门猛地被拉开,张鹏程黑着脸站在门口,显然听到了“监护权”几个字,怒火再次被点燃:
“李芳!你还真打算去申请监护权?!你是不是疯了!这个家你是不想要了是吧?!我告诉你!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你要敢去申请,这日子就别过了!”
电话那头的王律师显然也听到了这怒吼,尴尬地停了下来。
李芳看着暴怒的丈夫,又看看身边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再想到电话里关于监护权的复杂程序,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绝望。
内忧外患,所有矛盾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将她推到了悬崖边上。她必须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无比艰难。她对着电话艰难地说:“王律师,抱歉,家里有点事,我晚点再打给您。”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看着丈夫,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但却有一种异常的坚定正在慢慢凝聚。
“老公,”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电视,我会赔。但小磊,我暂时不能送走。监护权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但这个孩子,在他没有更好的去处之前,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毁掉。如果你觉得这个家容不下我们……”
她停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但还是说了出来:“那我……我就带他先出去租房子住。”
这句话,让张鹏程彻底愣住了,也让一旁的小磊惊讶地抬起了头。
家的裂痕,在这一刻,似乎变成了难以逾越的鸿沟。
第24章 巧遇
傍晚时分,城市的喧嚣稍稍沉淀,夕阳的余晖透过厨房的窗户,在李芳疲惫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正忙着准备晚饭,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油烟机低声轰鸣,却盖不住客厅里传来的急躁声音。
“姑姑!姑姑!”小磊拿着本子,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厨房,脸上写满了焦急,“老师让你买练习册!你买了没?”
李芳关小火,擦了擦手,眉头微蹙,带着一丝茫然:“什么练习册?哪个老师?我不知道啊……”最近为了娘家的事,她几乎焦头烂额,手机里各种信息堆积如山,她还没来得及加班级群,压根不知道这事。
小磊一听,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上了哭腔:“就是数学陈老师说的!新的《期末冲刺100分》!明天早上就要用,交不上作业的要罚站!……呜呜呜,我不要被罚站!多丢人啊!”
孩子的哭声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李芳本就紧绷的神经。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疼袭来,忍不住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娘家的事已经让她心力交瘁,自己家现在也是一团乱麻,堵在她的心口。
“好了好了,别哭了,小磊乖。吃完饭姑姑就去买……”李芳强压下烦躁,尽量让声音柔和下来,“姑姑最近太忙了,可能没注意到。你先别急,我这就给你老师发个微信问问清楚,好吗?”
小磊抽噎着,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你快点问!我先去写其他作业了!一定要问清楚啊!”说完,他跺了跺脚,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小书房,背影里满是委屈和担忧。
李芳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在密密麻麻的微信列表里费力地找到了陈老师。向上翻了好久,果然看到数学陈老师昨天下午给她发的一条通知,明确要求家长自行购买一本指定出版社的《期末冲刺100分》,并附上了封面图片。
她连忙在输入框里打字:“陈老师您好,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小磊的姑姑李芳。才看到通知,想确认一下练习册是xx出版社的《期末冲刺100分》对吗?我马上就去买。”发送过去后,她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老师责怪。
幸好,陈老师很快回复了:“是的,小磊姑姑。就是这本。附近的新华书店和教育书店应该都有售,尽快购买以免耽误孩子使用。”
“好的好的,谢谢陈老师,我这就去!”李芳回复完,心里稍稍安定,但紧迫感又随之而来。眼看快六点了,不知道书店关门没有。
她走到小书房门口,对里面说:“小磊,问清楚了,就是那本。姑姑现在就去书店买,你好好写作业,饭在锅里,饿了自己先盛点吃。”
小磊头也没抬,闷闷地“嗯”了一声。
李芳拿起钱包和钥匙,匆匆出了门。
晚高峰的街头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李芳骑着电动车,穿梭在拥挤的车流中,心里惦记着练习册,以及娘家那边尚未解决的难题,只觉得一阵阵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先去了离家最近的一家教育书店,店员告知《期末冲刺100分》刚刚卖完断货。李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又赶紧导航去了另一家规模更大的新华书店。
停好车,小跑进书店,直奔教辅区。还好,这里货源充足,她很快就在显眼的位置找到了那本橙黄色封面的练习册。拿着崭新的、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练习册,李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排队付钱时,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华灯初上的街道,才感到胃里空落落的,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拿着练习册走出书店,李芳正准备骑车回家,忽然想起小磊最近个子蹿得快,裤子都短了一截,袖子也缩了上去。不如顺便给他买两套换洗的衣服。附近最大的购物中心就是“万国城”。
决定后,她调转车头,朝着“万国城”的方向驶去。
“万国城”灯火辉煌,人流如织,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都市的霓虹,显得格外气派。李芳停好电动车,拎着装有练习册的塑料袋,朝着儿童服装区所在的楼层走去。
就在她经过一楼一家高端珠宝店门口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橱窗,却被玻璃反射出的两个熟悉身影猛地定住了脚步。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不远处,珠宝店侧面的休息长椅上,坐着一对男女。男人西装革履,侧对着她,那宽厚的背影、微卷的发梢,她再熟悉不过——是她的丈夫张鹏程。而他身边,坐着一个穿着优雅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的女人,正笑靥如花地侧头看着他,一只手还亲昵地搭在他的手臂上。
那是杨莉。张鹏程曾经求而不得、耿耿于怀多年的“白月光”。李芳甚至知道,他们最近因为一个合作项目而有工作往来,张鹏程还跟她报备过,她当时虽有些不舒服,但出于信任,并未多想。
此刻,两人似乎完全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杨莉巧笑嫣然,身体微微向张鹏程倾斜,声音娇嗲得能滴出水来:“老公,我马上过生日了,你这次给我送什么呀?”那声“老公”叫得自然无比,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李芳的耳朵。
张鹏程的声音带着一种李芳很少听到的、近乎宠溺的调侃:“你个小妖精,想要什么?我送积蓄行不行?”
“讨厌~一点没正经!”杨莉娇笑着,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胳膊,动作亲昵暧昧。
“好了,不逗你了,”张鹏程笑着,语气纵容,“就买你上次看上的那条蒂凡尼的蓝宝石手链,怎么样?满意了吧?”
“真的?老公你最好啦!”杨莉惊喜地低呼,几乎要扑到他怀里。
李芳站在原地,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冰冷,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寒气。周围嘈杂的人声、明亮的灯光仿佛都瞬间褪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两个人刺眼的笑容和锥心的对话。“老公”、“小妖精”、“积蓄”、“蓝宝石手链”……这些词语像一把把烧红的利刃,在她心口反复搅动。
她想起自己上次过生日,张鹏程说他忘了,还说“又不是小姑娘,过什么过……”。她想起自家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她想起他最近总是“加班”、“应酬”……原来,他的“积蓄”和“慷慨”,是留给另一个女人的。
剧烈的愤怒、屈辱、伤心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在她胸腔里喷涌,几乎要将她吞噬。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哭闹?冲上去质问?那只会让自己显得更狼狈,给他们更多看笑话的机会。
不,不能这样。
颤抖着,李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冰凉而僵硬。她解锁屏幕,打开相机,调整到录像模式,将镜头对准了那对依旧沉浸在甜蜜计划中的男女。她小心地借着来往行人和商场绿植的遮挡,拉近焦距,清晰地录下了他们的侧脸、亲昵的动作,以及虽然距离稍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明显看出暧昧调情的姿态。
录了足足一分钟的视频,她又切换成拍照模式,连续拍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确保能清晰辨认出张鹏程和杨莉的脸以及他们靠近的姿势。
看两人买完手链又去买衣服。
电话铃响起,张鹏程接电话“月月,我这会忙呢!”
远远看见姑娘儿子也来到一楼。
“爸,我们就在你左边……”
张鹏程看见儿女有点头疼,这两个估计在跟踪自己。
“说吧,你俩又缺什么了?”
张月看见杨莉拿着手链袋子,一把上去抢过手链袋子“谢谢爸爸,我就说爸爸最喜欢我了,我哥还不信,你你是让杨莉阿姨帮您选款式吗?谢谢杨莉阿姨!”
杨莉刚想开口解释那手链其实是她自己的,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张月像连珠炮一样地抢着说了出来。杨莉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苍蝇给硬生生地吞了下去,那股恶心的感觉让她难受至极,却又偏偏吐不出来。
只见张月喜滋滋地打开了那个装着手链的盒子,然后像个小孩子一样,满心欢喜地将手链递给了她的哥哥,娇声说道:“哥哥,你快帮我戴上嘛!”
哥哥接过手链,在灯光的映照下,那蓝白色的珠子显得格外耀眼,仿佛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张强不容置疑给妹妹带上,张月得意的看着杨莉,“爸爸的眼光真好,给我买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再过几天就是他俩生日了,蹲了几天终于抓住机会了,她家的钱,花给外人,也不知道她爸脑子进水了!
“爸,你不能偏心,给妹妹买这么贵的,我也要!”张鹏程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点头!
杨莉看这样,挺生气的,大庭广众之下,她看来是多余了。
俩人拉着他爸去买东西,杨莉知趣离开“我有点事,你们忙!”张鹏程想说什么,被张强拉着去给他买东西,他爸就是挺贱的,看来还是钱太多了,以后他俩的花光他的钱……
李芳看着这一切,她迅速收起手机,转身快步离开。她已经没有心情再去儿童服装区,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她走到商场外的露天广场,晚风吹来,她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早已一片冰凉的泪痕。
她拿出手机,看着相册里那些刺眼的画面,心脏一阵阵抽搐般的疼痛。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此刻似乎变得遥远而陌生。原来这个老公花的每一分钱对她如此吝啬,算了算了,过不到一起,就还是分开吧!什么感情,那就是把她当保姆而已,还是个免费保姆。
夜色完全笼罩了城市,霓虹灯闪烁得愈发迷离。李芳站在璀璨的灯火下,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寒冷。
电话铃响起,一看是明太太“芳姐,你最近忙什么,我这头都弄好了,你那里杳无信息……”
“不好意思,最近我弟弟一家因为袭警判刑了,我侄子才上四年级,我要带,家里一团糟……我头疼……”
“你还带孩子,难怪你没时间,我认识育才小学的校长……”
“那太好了,麻烦您帮我联系一下,孩子太闹……”
“刚好,这学校有小学,初中,高中又是全托……”
第25章 着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焦糊味,远处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刺耳的警笛。李芳的心莫名一跳,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越往前走,那焦糊味越浓,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飘散着细微的灰烬。她抬起头,心里猛地一沉——只见她租住的那栋楼方向,一股浓烟翻滚着升向天空,烟柱底部,刺眼的火光隐约可见。
那不是……那不是自己那栋楼吗?
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李芳甩开步子,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手里的通勤包变得异常沉重,撞击着她的腿侧。平底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慌乱。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她喘着气,拨开越来越多驻足围观的人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越来越近了,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的来源清晰无误——就是她租住的那一单元,三楼,那个窗户正不断向外喷涌着黑烟,橘红色的火舌偶尔贪婪地舔舐着窗框。楼下的空地上,红色的消防车顶灯急促地旋转着,将周围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忽明忽暗。消防员们拖着粗壮的水带,高声喊着指令,一股强大的水龙正精准地射向起火点。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塑料、木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刺鼻气味。水顺着楼体外墙流淌下来,混合着黑灰,在地上形成一滩滩污浊的水洼。
李芳感觉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人群边缘、一个消防车侧后方的小小身影上。那孩子缩着脖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烟熏和哭过的痕迹,身上那件她上周刚买的蓝色卫衣也蹭得一片狼藉。
“小磊?!”李芳失声喊道,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
男孩闻声猛地抬头,看到李芳的瞬间,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获救般的亮光,随即迅速被巨大的恐惧和心虚淹没。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小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姑姑……”他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
李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声音因为后怕和急切而微微颤抖:“小磊!你没事吧?你怎么在这里?家里怎么会着火?!你吓死我了!”她确认孩子除了受惊和脏了点之外,似乎没有受伤,悬着的一半心才稍稍落下,但另一半心却被那熊熊燃烧的窗户和眼前孩子明显心虚的表情揪得更紧。
小磊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更加慌乱,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她,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姑姑,我错了……”
就在这时,一位刚刚从楼里撤下来的消防员走了过来。他戴着呼吸面罩,额头上全是汗珠和黑灰,防护服也被水打湿了。他拉开面罩,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严肃的脸庞。他的目光扫过紧紧抓着孩子的李芳,语气凝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批评意味。
“你是这家的业主?或者说,租客?”消防员问道,声音因为刚才的呼喊和吸入烟尘而有些沙哑。
李芳连忙点头,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那场火烤着一样:“是,是我租的房子。警官,不不,消防员同志,情况怎么样?”
“火势基本控制住了,主要烧的是厨房,我们在做最后的清理和排查,防止复燃。”消防员言简意赅地介绍了情况,然后他的目光锐利地转向几乎要躲到李芳身后去的小磊,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这孩子是你家的?”
“是……是我侄子。”李芳感到小磊抓着她衣角的手猛地一紧。
消防员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奈和后怕:“以后千万、千万看好孩子!怎么能留下这么小的孩子独自在家?还玩火!这太危险了!简直是拿生命开玩笑!”
他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李芳的心上。她猛地看向小磊,孩子那句“我错了”此刻有了最可怕的注脚。
消防员继续说着,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教育意味更浓:“我们初步判断,起火点就在厨房。幸亏邻居发现得早,报警及时,这孩子也知道跑出来。要是他困在里面,或者火势蔓延开来,引燃了老化的电线或者煤气管道,整栋楼都危险!后果不堪设想!你看这楼,一看就有些年头了,线路恐怕都不太安全,这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李芳听得心惊肉跳,后背一阵阵发凉。她只能不断地鞠躬,重复着苍白而无力的话:“是是是,您说得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给您们添麻烦了!谢谢!太谢谢你们了!幸亏你们来得快……真是,真是万幸没烧到别人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羞愧和懊悔。一方面是对消防员的,另一方面也是对邻居们的。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周围那些围观邻居们的表情。
消防员摆了摆手:“人没事就是最大的万幸。财产损失都是次要的。以后一定要吸取教训,消防安全不是小事,绝对不能马虎。”他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等待后续调查之类的话,便转身又投入了后续工作。
隔离带外,人群渐渐开始散去,但议论声还是隐约传来。
“老张家租出去的这房子吧?” “可不是嘛,吓死人了,那烟冒的……” “听说是个小孩在家玩火点着的?” “哎呦,这大人怎么当的,心也太大了……” “这老房子可经不起这么烧啊,电线都跟蜘蛛网似的……”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刺在李芳的耳朵里。她拉着小磊,走到一个稍微僻静一点的角落,蹲下身,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她的声音压抑着剧烈的情绪,试图保持平静:“小磊,看着姑姑。你告诉姑姑,到底怎么回事?厨房怎么会着火?你说实话,姑姑不打你。”
小磊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脸上的黑灰,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交代了经过:
“姑姑……我……我饿了……我想热一下饭……你说过不能用煤气,我……我没敢开火……我就……我就想试试用纸点火来加热……”
李芳的心猛地一沉。
“然后……然后我不小心……把灶台旁边的油瓶碰倒了……”小磊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后悔,“油……油洒出来了……我手里拿着点着的纸……不知道怎么就……‘轰’一下……灶台上全是火……我吓坏了……赶紧跑……跑出来……”
他越说哭得越厉害,身体因为抽泣而剧烈颤抖:“姑姑我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好害怕!火好大……呜呜呜……”
李芳听着孩子的叙述,仿佛看到了那惊险的一幕:滚烫的油遇到明火,瞬间爆燃,火舌猛地窜起,吞噬厨房……她一阵后怕,猛地将小磊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确认他真真实实地还在自己身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她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孩子脏兮兮的头发上。是气的,是吓的,也是深深的愧疚和自责。
“你吓死姑姑了……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你要是跑不出来怎么办?你要是被烧到了怎么办?”她的声音哽咽着,“姑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绝对不能玩火!绝对不能!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对不起,姑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小磊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过了一会儿,李芳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松开小磊,替他擦掉眼泪和鼻涕,但表情依旧严肃:“小磊,这次是非常非常严重的错误。火是非常危险的,不仅会烧掉我们的家,还会伤害到你,甚至会连累楼里的邻居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你看,这么多消防员叔叔为了救我们的火,多么辛苦,多么危险。我们必须要受到惩罚,也要好好反省。”
小磊低着头,小声说:“我知道错了……”
这时,一位看起来是负责人的消防员走了过来:“我们已经彻底排查过了,明火已全部扑灭。主要过火面积是厨房,客厅和卧室有大量烟尘和水渍,需要彻底清理。目前看没有蔓延到其他住户,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你们暂时肯定不能入住了,需要等后续安全评估。另外,事后需要和房东、物业以及我们这边一起处理后续事宜。”
李芳连连道谢:“谢谢,谢谢你们!辛苦了!我知道,我们一定配合。”
消防员看了看吓得不敢抬头的小磊,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比刚才那位柔和了些:“孩子吓得不轻,好好安抚一下吧,但安全教育真的不能放松。”
“是,您说得对,我一定深刻反省。”李芳羞愧地保证。
消防员们开始整理装备,准备撤离。围观的人群也几乎散尽了,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焦糊味在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李芳拉着小磊的手,站在一片水洼中,抬头望着那个不再冒烟但被烧得漆黑、窗户破碎的窗口。那是她在这个城市里辛苦工作换来的一个小小的家,虽然老旧,虽然简陋,但也是她遮风挡雨的港湾。如今,里面的一切,恐怕都毁了。经济损失、后续的赔偿、暂时的安身之处……一大堆现实问题瞬间涌上心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疲惫。
但最终,所有这些焦虑都被一种情绪压了下去——那就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紧紧攥着侄子的手。
“走吧,”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有一种异常的平静,“我们先去找个地方住下。今晚,我们要好好谈一谈关于安全、责任和后果。”
小磊乖乖地跟着她,一步一回头地看着那扇破败的窗户,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后悔和恐惧。
李芳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一些。
第26章 无家可归1
电话铃声像一把尖刀刺破夜晚的宁静。李芳刚把小磊安顿睡下,自己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心里咯噔一下——房东黄斌。这个号码才存了不到一周,却已经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喂,黄哥...”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丝讨好,尽管心脏已经擂鼓般狂跳。
她话音未落,听筒里就炸开了雷霆怒吼,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她的耳膜。
“李芳!我把房子刚租给你,才他妈几天!你就让你家那个小兔崽子把我房子给烧了?你啥意思?当我黄斌是吃素的是不是?啊?!”
李芳耳边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重锤击中。“黄哥,不好意思……您听我解释,事情不是……” 她语无伦次,只想先平息对方的怒火。
“解释个屁!隔壁老陈刚给我打电话,说看见消防车从你家门口开走!浓烟滚滚!你儿子玩火把我厨房给点了!我那可是新装修的!进口的橱柜!大理石台面!把你家孩子卖了都赔不起!你个当妈的怎么看的孩子?死了男人就管不了个小崽子了?” 黄斌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句比一句狠毒,专挑最疼的地方戳。
“黄哥,您别急,我会把房子恢复原样的,真的,我会赔,您放心...” 李芳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赔?你拿什么赔?你一个人带孩子的娘们,挣那三瓜两枣够干啥的?我告诉你,明天一早就给我滚蛋!半年租金一万二,还有押金三千,一分钱都别想要回去!就当我的精神损失和家具折旧费!明天你给我把房子恢复原样,少一块瓷砖我都跟你没完!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不是我吓唬你,我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说一不二!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这种人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黄哥,求求您,别这样……我把房子弄好,恢复原样,您还继续让我住这吧,行不行?您这房子离小磊学校近,我们刚安顿下来,再搬一次家真的……” 李芳几乎是哀求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不敢哭出声,怕被对方听出软弱,更怕吵醒刚睡着的小磊。
“让你住?做梦呢你!我这房子风水都让你家那个扫把星给败坏了!还想着住?少他妈跟我废话!恢复好,赶紧给我滚蛋!看见你就晦气!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呢,因租客原因造成重大财产损失,房东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并没收全部租金押金作为赔偿!你这就是违约!走到天边也是我有理!识相的,明天乖乖收拾东西滚,把房子给我弄得焕然一新,我或许还能发发善心不追究你其他责任。老子跟你讲法律,你跟老子卖惨……我可不吃你这套,我这学区房转手就卖三五百万,你买得起吗?穷鬼……”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黄斌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阴狠,“不然,我有的是兄弟。你儿子不是在实验小学三年级二班吗?叫李小磊是吧?挺白净一孩子,放学路上车多人杂,出点意外可不好说。还有你,不是开了一个缝纫店?我让你一个客气都不敢进弄店里?跟我斗?你试试看!”
这些话像冰锥一样刺进李芳的心脏,让她瞬间手脚冰凉。她猛地捂住嘴,防止自己惊叫出来。
“黄哥……您……您不能……” 她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不能什么?哼,给你脸你就兜着!明天下午五点,我过去验收房子。要是有一点点我不满意,或者你们娘俩还没滚蛋,后果自负!” 咔哒一声,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像催命的符咒。
李芳无力地滑坐在地板上,手机从颤抖的手中跌落。冰冷的瓷砖透过薄薄的居家服传来寒意,却远不及她心中的冰冷。
内心斗争开始了:
· 绝望与恐惧: 完了,全完了。一万五千块钱,恢复原样还不知道花多少。本以为租下这个离学校近的小房子,能给小磊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开启新的生活。这才几天?就全部打了水漂!不仅要赔钱,还要被扫地出门。黄斌那种地头蛇,他说得出就做得到。小磊……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小磊受到一丝伤害她会怎样。弟弟弟媳她怎么给他们交代,真是一个烫手山芋,巨大的恐惧像黑潮一样将她淹没,让她窒息。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 委屈与不甘: 可是,事情根本不是黄斌说的那样!小磊是调皮,但绝不敢玩火。今晚是因为老旧的线路短路,火花引燃了厨房窗帘一角。她发现得早,用灭火器及时扑灭了,根本没烧起来,只是熏黑了墙壁和橱柜的一角,消防车来了也只是确认一下情况,做了安全提醒就走了。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不甘涌上心头。
· 自责与怀疑: 也许……也许真的是我的错?当初就应该给小磊说清楚,不要动火,如果我更有钱,租一个更新更好的房子,是不是就不会有这种老旧线路的问题?张鹏程说的对,我就是没用,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连个安身之所都守不住。我是不是真的不配拥有平静的生活?才刚逃离那个家,那个狼心狗肺的人,以为能喘口气,现实就给了我更沉重的一我真的错了吗?强烈的自我怀疑几乎要将她摧毁。
不管了,先睡觉,想那么多有什么用,事已至此,小磊还是换个学校,住宿吧,她是真没那个能力了!
晕晕乎乎的睡着了,梦里,小磊出现意外,吓醒时已经快六点半。
第27章 无家可归2
窗外是城市傍晚时分模糊的喧嚣,车流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闷闷地传进这间一片狼藉的客厅。夕阳的余晖勉强挤过被熏得发黑的窗框,在地板上投下几块破碎的光斑,光斑里尘埃飞舞,如同此刻屋内凝滞而焦躁的空气。
李芳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下摆已经被她捏得起了皱,汗湿的掌心黏腻不堪。她几乎不敢抬头去看面前男人的脸色,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沾了灰尘的鞋尖,以及……地板上那个更加刺眼的东西——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扭曲金属框架和焦黑木片的橱柜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散去的、混合了焦糊味、油漆味和某种莫名阴冷气息的味道,令人作呕。
“对、对不起……”李芳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黄先生,这个橱柜……我、我实在跑遍了周边的建材市场和二手家具店,连网上都托人问了,真的……真的没找到一模一样牌子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垂得更低,仿佛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一天来的奔波和焦虑让她眼下挂着重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得吓人。
黄斌就站在那片狼藉之前,背对着窗户,整张脸陷在阴影里,只有紧抿的嘴唇和下颌线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暴戾。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背心,露出肌肉虬结的手臂,上面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听到李芳的话,他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几夜没睡,又像是被眼前的景象和这个女人懦弱的态度给气的。
“没找到?”黄斌的声音陡然拔高,像钝刀子刮过生锈的铁皮,刺耳又骇人,“一句没找到就完了?李芳,你他妈看清楚!这是我当初花了一万块真金白银买的!德国进口的!现在呢?现在它就是一摊垃圾!”
他抬脚,狠狠地踹了一下那堆焦黑的碎片,发出“哐啷”一声刺耳的响动,几块碎木片飞溅起来,吓得李芳猛地一哆嗦,往后缩了缩。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除了道歉,她似乎已经不会说别的话,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又被她强行逼了回去。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眼泪只会让他更加暴躁。
“对不起顶个屁用!”黄斌烦躁地抓了一把短短的头发,头皮屑混着灰尘簌簌落下,“这房子他妈的凶成这样,你租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嗯?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这房子有点‘不干净’,让你自己掂量着办!是你自己贪便宜,哭着求着非要租!现在好了?才住了两个月!两个月就给我搞成这鬼样子!半夜厨房自燃?你怎么没把自己烧死在里面!”
他的话语恶毒得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李芳的心里。她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刚刚离婚,带着满身伤痕和所剩无几的积蓄,急切地想找一个安身之所。看到这小区地段不错,租金却低得离谱,她不是没有疑虑。但黄斌当时叼着烟,斜眼看她,语气含糊地提过一句“房子死过人,有点邪乎,怕就别租”。她当时被低廉的租金冲昏了头,又仗着自己年纪轻轻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只觉得是房东想压价或是吓唬人的手段,竟一口应承下来,还签了极为严苛的赔偿协议。
现在想来,那简直是把自己推入了火坑。这两个月,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总是听到奇怪的声响,感觉有冰冷的视线盯着自己,电器莫名失灵,水龙头时而流出锈红色的水……直到昨晚,她在睡梦中被浓烟呛醒,冲进厨房时,只见崭新的橱柜如同被泼了汽油般熊熊燃烧,火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她拼死扑救,才没酿成更大的火灾,但厨房已基本报废,客厅也被熏得一片漆黑。
惊魂未定的她第一时间给黄斌打了电话,对方在电话那头就炸了,勒令她必须恢复原样。
“我……我已经联系了粉刷的工人,他们马上就到……”李芳试图做出最后的努力,声音带着哭腔,“我会让他们用最好的漆,把墙面、天花板都重新……”
“刷?”黄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打断她,“刷了就有用?这房子熋的这么严重,你刷上一层漆就能盖住了?晦气都渗进墙里了!以后谁还敢租?谁还敢买?这房子他妈算是砸在你手里了!”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着,一步步逼近李芳。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李芳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逃。
“我当初买的1万,你直接给我转账?你想得美!”黄斌几乎是在咆哮,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李芳脸上,“光是赔个橱柜钱就想了事?这房子的损失呢?这房子的风水被你彻底败坏了!这晦气谁来解决?你该处理?你怎么处理?!”
李芳被他吼得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黄先生,您说……您说该怎么办……”
她这副逆来顺受、只会瑟瑟发抖的样子,彻底点燃了黄斌心中那团无名火。他烦死这个女人了,顿不顿(动不动)就对不起,看着就让他烦躁透顶,那副懦弱的样子简直像是在无声地指控他的逼迫。他只想尽快了结这摊烂事,让这个晦气的女人和这间晦气的房子都从他眼前立刻消失。
“行!”黄斌猛地一挥手,像是下定了决心,眼神冰冷而厌恶地睨着李芳,“我也没工夫跟你在这儿耗!看你这穷酸样也榨不出更多油水了。这样,橱柜一万,精神损失费、房子折价费、我的误工费,再算2万!一共3万块!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转账!然后拿着你的破烂,给我滚蛋!消失!永远别再让我看到你!”
“三……三万?”李芳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她的心理预期和承受能力。那场失败的婚姻几乎卷走了她的一切,这两个月的租金和押金已经让她捉襟见肘,这两万块,她得去哪里凑?
“黄先生,这……这太多了……我一时拿不出……”她试图哀求。
“拿不出?”黄斌眼睛一瞪,猛地抬手作势要打,李芳吓得立刻抱住了头,尖叫一声缩成一团。黄斌的手最终没有落下,只是更加厌恶地“呸”了一声,“少跟我来这套!拿不出就去借!去卖!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十分钟,我要是没看到钱到账,你就等着瞧!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呢,造成的所有损失照价赔偿!你不赔,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赔!”
他语气里的威胁意味毫不掩饰。李芳想起签协议时,旁边似乎总是站着几个眼神不善、纹着身的社会青年,又想起关于这个黄斌背景的一些模糊传闻。她浑身一颤,恐惧彻底淹没了她。她知道,这个男人说得出,就做得到。和可能到来的更大麻烦相比,两万块仿佛成了唯一能买来平安的赎金。
“……我转。”这两个字几乎是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颤音。她颤抖着摸出手机,屏幕上的裂纹像是她此刻破碎的心情。点开银行App,看着那可怜巴巴的余额,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输入了那个让她肉痛无比的金额,以及黄斌叼着烟报出的银行卡号。
“叮”的一声轻响,黄斌的手机收到了到账短信。他拿起手机瞥了一眼,脸上的暴戾之色稍霁,但厌恶依旧。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滚吧滚吧!赶紧的!看着你就晦气!”
李芳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踉跄着冲进卧室,胡乱地将衣服塞进一个旧的行李箱,其他的东西——那些廉价的化妆品、几本看了一半的书、一个小小的盆栽……她都不敢再要了,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离开这个可怕的男人。
她拖着行李箱,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房门,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片狼藉和那个恶魔般的男人。高跟鞋敲击在楼道的地面上,发出仓皇而凌乱的声响,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世界终于清静了。
黄斌烦躁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28章 准备转学
电话被黄斌粗暴挂断的忙音,仿佛还响在李芳的耳边,混合着城市夜风冰冷的呼啸。她拖着那个寒酸的行李箱,踉踉跄跄地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身后的星耀小区如同一个巨大而狰狞的怪兽,吞噬了她最后的积蓄和短暂的安宁。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吓出的冷汗还是屈辱的泪水,被风一吹,刀割似的疼。
几万块。那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滋滋地冒着绝望的青烟。这是她多少个夜晚加班赶制衣服挣的钱,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一天就没了!。尊严?在黄斌那种人和现实的残酷面前,尊严薄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甚至换不来他片刻的缓和。
她无处可去。往宾馆走。
想到小磊,李芳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疼。弟弟,弟媳蹲监狱,把这个皮猴一样的孩子扔给了她。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半大的小子,真是难上加难。多少房东一听说她带着个男孩,就皱起了眉头。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她明知星耀小区那房子“不干净”,还是硬着头皮租下的原因——租金便宜,而且黄斌当时只冷冷说了句“死过人也比活人省心”,没对带孩子提出异议。
可现在,连这个危险的栖身之所也没有了。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感到一阵阵眩晕。下一步该怎么办?
忽然,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班主任王老师”的名字。李芳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才接起电话:“喂,王老师您好……”
“李小磊姑姑吗?”王老师的声音带着明显压抑着的不悦和疲惫,“您能不能现在来学校一趟?李小磊又闯祸了!这次是把隔壁班一个同学的头给打破了!对方家长现在就在办公室,情绪非常激动,您必须马上过来处理一下!”
轰——的一声,李芳只觉得天旋地转。赔偿医药费、给人家道歉、面对老师的指责和对方家长的怒火……这些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几乎将她击垮。她靠在冰冷的灯柱上,才勉强没有摔倒。
“……好,王老师,我……我马上过来。”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处理完学校那摊烂事,又是赔尽笑脸,又是写下保证书,最后几乎是掏空了钱包里最后一点现金才暂时平息了风波,时间已近夜晚。李芳牵着小磊的手,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宾馆。
小磊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难得地安静了一会儿,但孩子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他甩开李芳的手,蹦跳着去踩路灯下的影子。
“姑姑,我饿了,晚上吃什么?”小磊忽然回头问,眼睛里是不谙世事的好奇。
李芳停下脚步,看着侄子稚嫩的脸庞,那双酷似他父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她的鼻腔,她几乎要控制不住眼泪。她蹲下身,平视着小磊,喉咙哽咽得发痛。
“小磊,”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姑姑……要给你换个学校,你这样下去我就是卖肾也赔不起……”
“为什么?”小磊眨着眼睛,“那你就去卖肾吧,听说挺值钱的……”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兴奋,是童言无忌,还是这孩子本身就是坏种。
李芳的心像被针扎一样。她避开小磊期待的目光,艰难地开口:“不是……小磊,姑姑的意思是……姑姑接下来会有点忙,可能……没办法很好地照顾你。所以,想送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小朋友,有老师教你学习,陪你玩……”
小磊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了,他警惕地看着李芳:“我不去!我要跟姑姑在一起!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少骗我……”
“那里是寄宿学校,很好的学校……很多人想去都进不去……”李芳试图解释。
“我不去!”小磊猛地大叫起来,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你就是想把我扔掉!像爸爸妈妈一样!你们都不要我了!”他喊着,眼圈瞬间红了,用力推了李芳一把,转身就想跑。
李芳手忙脚乱地拉住他,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任凭他如何挣扎捶打也不放手。“不是的!小磊你听姑姑说!姑姑没有不要你!姑姑最爱你了!”她的眼泪终于决堤,和小磊的混在一起,“只是姑姑现在……现在真的很难……姑姑保证,只要情况好一点,马上就接你回来!那是学校,是让你去学本事,长大有出息的地方……”
那一夜,李芳几乎没合眼。她带着小磊在一家最便宜的连锁酒店凑合了一晚。孩子哭累了,终于睡去,脸上还挂着泪痕。
就在刚才,明太太突然给我发来了一条消息。李芳打开手机一看,原来是说明天让她去学校办理转学手续,等手续办完之后,就能够去新的学校报名啦!对方的校长已经同意,机会难得……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啊!希望小磊在新的学校里能够一切顺利,交到更多的好朋友,学到更多的知识。
她也可以安心处理家里的烂事。
第29章 破事一堆
冰凉的雨丝持续了整整两天,将城市洗刷得一片灰蒙,却也洗不掉李芳心头的沉重和阴霾。送走小磊后,她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整个人像一具空壳,在临时租住的、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简陋桌子的隔断间里浑噩度日。白天强撑着去工作,最近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忙完制图,打板……
晚上回到宾馆,小磊那句“姑姑我讨厌你!”“我恨你!”就会在死寂的空气里反复回响,刺痛她的耳膜,撕扯她的心脏。为了这孩子她所有的积蓄都没了。
她尝试给寄宿学校的生活老师打电话,想问询小磊的情况。老师语气礼貌却疏离,只简单告知“李小磊情绪基本稳定,正在适应集体生活”,便以工作忙为由挂了电话。李芳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心里空落落的,她知道,“基本稳定”背后,是小磊的沉默和倔强,是孩子用这种方式继续表达着他的抗议和受伤。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尽的愧疚和孤独吞噬时,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本地新闻的推送弹窗:
【突发】本市“海燕、黄小丽、李强暴力袭警案”今日一审宣判!
海燕?黄小丽?李强?
李芳的心猛地一跳,这几个名字像针一样扎了她一下。她猛地坐直身体,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了新闻链接。
报道篇幅不长,却字字惊心:
“……经本院审理查明,被告人海燕、黄小丽、李强于x月x日晚,在本市xx小区附近,因琐事与执勤民警发生口角,后对民警进行暴力殴打,致一名民警轻微伤,情节恶劣,社会影响极坏……其行为均已构成袭警罪……判决如下:被告人海燕,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被告人黄小丽,判处有期徒刑二年;被告人李强,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十个月……”
李芳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当时她心神俱疲,根本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难道那天晚上和警察起冲突的就是他们?而黄斌口中的“手太重”,指的就是袭警?!
这个世界太小,小得让她感到恐惧。所有倒霉的、糟心的事情,仿佛缠绕到了她的身上。
她正盯着手机屏幕发愣,旧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李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李芳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尖利又带着哭腔的女声,语气急促而不客气。
“我是,您是哪位?”李芳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我是黄小丽她姐!黄小梅!”女人语速很快,像是憋着一肚子火和怨气,“我妹今天判了!你知道了吧?!”
李芳一愣,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找上她:“我……我刚看到新闻……”
“看到就好!”黄小梅打断她,声音带着哭音却异常强硬,“我告诉你,李芳,这事儿没完!我妹她们为啥会跟警察起冲突?还不是因为你,你早早把钱给他们那有……”
一连串的质问像石头一样砸过来,砸得李芳头晕眼花,百口莫辩。“你没事我就挂了,我的钱怎么花,不需要你指手画脚的……”
“你当姐的给弟弟花钱,怎么了,怎么了……”黄小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你要负责,要给我妹妹赔钱……”
“我负责?”李芳只觉得荒谬又惊恐,声音都变了调,“我要负什么责?我让他们去袭警吗?他们三岁吗?……”
“我不管!”黄小梅蛮横地叫道,“反正你不能躲清静!明天上午十点,第二看守所门口,我们去接人(指会见后送些东西),你必须过来!当面给我妹,给她们道个歉!不然……不然我们没完!我知道你的铺子!你别想跑!”
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李芳握着手机,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一圈圈缠紧了她的心脏。
一家子吸血鬼,头疼死了,“小周你最近去明太太工厂上班,看着制衣,铺子暂时不开了……”
“芳姐,家里怎么了?需要我帮忙不?”
“家里事已经处理好了,谢谢你!”
“没事就好,刚才明太太找你,你这会来工厂吧,样衣已经出来了,你看看……”
“好,我这就过去。”
第30章 父慈女孝
张鹏程放下手机,脸上浮现出志在必得的笑容。这次他做足了准备,绝不能再让儿女搅了好事。他理了理西装领带,对着办公室的镜子照了照,四十五岁的年纪,身材保持得还算不错,只有微微隆起的小腹暗示着中年发福的迹象。
“杨莉啊杨莉,这次看你还怎么拒绝我。”他喃喃自语,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
上次那条手链,本想给杨莉一个惊喜,结果被女儿张月半路截胡,说是提前送她的生日礼物。儿子张强更绝,直接顺走了他刚买的限量版球鞋,美其名曰“父爱分享”。两个孩子一唱一和,让他既丢了礼物又赔了钱,最后杨莉还生了好几天的气。最近也不理他,家里黄脸婆也离家了……
想到这里,张鹏程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这次他特意确认过,张月和张强都在学校,今晚有社团活动,绝对不会回家。
他发动汽车,驶向与杨莉约定的餐厅。
大学宿舍里,张月盯着电脑屏幕上移动的红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爸,你可真是不长记性啊。”
她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家中所有监控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客厅、厨房、书房、甚至父亲卧室的角度一览无余——全是她以“安全防护”为名亲手安装的。
“哥,晚上有人给我们买礼物,你来不来?”她拨通了张强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和张强心不在焉的回答:“不会吧!还有钱?”
“是呀!老男人太骚了……”张月冷笑道,眼睛仍盯着屏幕上父亲车辆的行进轨迹。
“他可是你爸!”张强在游戏中抽空回了一句。
“也是你爸!”张月没好气地说,“来不来?不来我可独吞了。”
“来来来!地址发我。”游戏音效戛然而止,张强显然已经退出了游戏,“这次要让他大出血!不然不长记性,死性不改……”
张月满意地挂了电话,开始部署她的计划。作为计算机系的高材生,她早在父亲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他的手机、办公室电脑和家里所有设备上都安装了监控软件。原本只是为了防范父亲生意上的对手,没想到最终用在了防范父亲自己身上。
张月早发现父亲平凡约他的心头爱,张月和张强对此并不反对,毕竟父亲还年轻,和母亲也没什么感情,可是动他们家的钱,那就不行了。
张月调查过这个女人——43岁,未婚,曾在多家奢侈品店工作,交往对象非富即贵。最让张月无法接受的是,杨莉似乎同时与多名男性保持暧昧关系,而父亲只是其中之一。
“爸,你别怪我心狠,是你自己鬼迷心窍。”张月喃喃自语,开始编写代码,准备给父亲一个“惊喜”。
高级西餐厅内,张鹏程已经点好了杨莉最喜欢的红酒和菜肴。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女人,心里满是得意。毕竟没有生过孩子,外表看才三十多。男人都是视觉动物,不好色,不可能!
杨莉确实漂亮,瓜子脸,大眼睛,长发及腰,尤其是那身段,走到哪里都能吸引男人的目光。今晚她穿了一件黑色吊带裙,更显得肤白如雪,风情万种。
“莉莉,上次真是对不起,我也没想到孩子们会突然出现。”张鹏程握住杨莉的手,语气诚恳,“这次我确认过了,他们都在学校,绝对不会来打扰我们。”
杨莉抽回手,表情冷淡:“鹏程,我觉得我们还是算了吧。你心里根本没有我,那条手链明明说是给我的,转眼就给了你女儿。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重要吗?”
“哎呀,那是意外!”张鹏程急忙解释,“月月那天突然出现也许是巧合,看到手链就直接拿走了,我总不能跟孩子抢吧?你看,今天我特意给你准备了更好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后是一条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
杨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恢复冷淡:“又是这一套?到时候你儿子女儿一来,这项指不定又成谁的礼物了。”
“不会不会!”张鹏程连连摆手,“他们真的在学校,今晚就我们两个人。吃完饭我们去新买的别墅,那里绝对没人打扰。”
杨莉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些,任由张鹏程为她戴上项链。钻石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映得她笑容都明媚了几分。
“这还差不多。”她娇嗔地瞪了张鹏程一眼,“下次再这样,我可真不理你了。”
“放心放心,以后什么都依你。”张鹏程松了口气,心想这关总算过去了。
两人愉快地用餐,张鹏程不断讲述着生意上的成功和未来的规划,杨莉则适时表现出崇拜和赞赏,让张鹏程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餐后,张鹏程搂着杨莉的腰走出餐厅,司机早已等候在门口。
“去碧水庄园。”张鹏程吩咐道,那是他新购置的别墅,连孩子们都还没去过,绝对安全。
与此同时,张月和张强已经在家中汇合。
“爸去了碧水庄园?”张强看着监控显示的位置,惊讶地挑眉,“他什么时候在那儿买了房子?连我们都不知道。”
“看来是专门金屋藏娇用的。”张月冷笑,“不过没关系,我早有准备。”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一个远程监控软件。屏幕上很快出现了碧水庄园别墅内部的画面——客厅、卧室、浴室,无一遗漏。
“我去!你什么时候装的摄像头?”张强震惊地看着妹妹。
“上个月爸让我去帮忙设置智能家居系统的时候。”张月得意地笑了,“本来只是想确保安全,没想到派上这种用场。”
张强摇头感叹:“幸亏你是我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少贫嘴,准备出发。”张月关上电脑,“好戏才刚刚开始。”
碧水庄园别墅内,张鹏程正享受着美人在怀的温存时光。
杨莉穿着真丝睡袍,端着红酒站在落地窗前,欣赏着城市的夜景。钻石项链在她白皙的脖颈上闪闪发光,更添几分魅惑。
“你真美。”
她回头嫣然一笑,“真的吗?”
张鹏程从背后抱住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爱巢,不会再有人来打扰。”
“那你孩子呢?他们不会找来吗?”杨莉假装担忧地问。
“放心,他们不知道这地方。”张鹏程自信满满,“就算知道了,我也有办法应付。月月虽然聪明,但毕竟是个孩子;强强就更不用说了,整天就知道打游戏。”
杨莉转身搂住他的脖子,媚眼如丝:“那今晚,你就完全属于我了?”
“当然,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张鹏程低头欲吻,却被一阵门铃声打断。
两人同时愣住。
“这个时间,会是谁?”杨莉疑惑地问。
“可能是物业或者走错门的。”张鹏程皱眉,“别担心,我去看看。”
他走到门前,通过猫眼向外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张月和张强!
“怎么了?”杨莉见张鹏程脸色发白,不安地问道。
“是...是孩子们...”张鹏程语无伦次,“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门铃再次响起,伴随着张月清脆的声音:“爸,开门吧,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张鹏程慌乱地环顾四周,最后对杨莉说:“快,先去楼上躲躲!”
杨莉不情愿地裹紧睡袍,快步走上楼梯。张鹏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然后打开了门。
“月月,强强,你们怎么来了?”他强装镇定地问道。
张月笑眯眯地挤进门:“爸你给我们买的别墅,是想给我们惊喜吗?”
张强跟着进来,四处打量:“不错嘛爸,这装修花了不少钱吧?居然瞒着我们,太不够意思了。”
“我...我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张鹏程支支吾吾地说,眼睛不时瞟向楼梯方向。
“是吗?”张月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还没收起的两个红酒杯,“看来爸已经有客人了?而且还是位女士?”她晃了晃杯中残余的红酒,意味深长地笑了。
张鹏程顿时冷汗直冒:“那个...是...是生意伙伴,刚走...”
“刚走?”张强拿起沙发上的女士披肩,“连这个都没带走?”
张鹏程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解释。
就在这时,张月突然惊呼一声:“天啊!这项链不是tiffany最新款的钻石项链吗?要三万多呢!”她指着楼梯方向,杨莉正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张鹏程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全完了。
杨莉尴尬地走下楼梯,试图解释:“月月,强强,你们别误会,我只是...”
“杨阿姨?”张月假装惊讶地睁大眼睛,“您怎么会在这里?这是我爸送我的项链吧!你戴不合适吧?”
杨莉立马取下项链递给张月。
“我就是试一下”
张鹏程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莉见状,立刻摘下滑腻:“鹏程,我看今天不太方便,我先走了。”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但张鹏程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看来是这样没错。”张强附和道,“爸就是这样,老是搞混礼物。有的人不是你的东西,你总是惦记……”
杨莉气得脸色发白,转身就要走。
“再等等!”张月又一次拦住她,走到沙发前拿起那条披肩,“这也是我爸送您的吧?香奈儿最新款,不便宜呢。既然礼物送错了,您是不是应该一并归还?”
杨莉简直要气炸了,她狠狠地瞪向张鹏程:“你就看着你孩子这样羞辱我?”
张鹏程终于抬起头,艰难地开口:“莉莉,要不...你先还给他们...我下次再补给你更好的...”
“张鹏程!你混蛋!”杨莉一把扯下披肩扔在地上,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张鹏程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脸:“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张月捡起地上的披肩和项链,冷冷地说:“爸,我们这是在帮您。您知道杨莉同时跟多少男人交往吗?王叔叔、李伯伯,甚至还有您公司的刘副总!”
张鹏程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黑了她的手机和社交账户。”张月平静地说,“需要我把聊天记录和约会照片给您看吗?她同时吊着至少五个像您这样的‘成功人士’。”
张强补充道:“爸,我们不是反对您交女朋友,但杨莉真的不适合您。她只是看中了您的钱。”
张鹏程愣住了,一时无法消化这些信息。
张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爸,你还想继续和杨莉暧昧吗?”
第31章 算计
张鹏程呆坐在奢华的丝绒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昂贵的面料。女儿的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精心构建的浪漫幻梦。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但声音里已经带了迟疑。想起杨莉若即若离的态度,总是恰到好处地在他准备放弃时给他希望,又在他想要更进一步时保持距离。
张月拿出平板电脑,轻点几下后放在父亲面前。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杨莉与不同男性的亲密合照——其中一张正是与公司刘副总在海外度假的合影,日期显示就在上周他出差期间。
“这是...”张鹏程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的云相册。”张月平静地说,“我破解密码只用了十分钟。爸,这样一个连基本网络安全都不注意的人,您真的认为她对您是真心的吗?”
张强坐在父亲身边,难得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月月跟踪她三周了。每周三她固定和王叔叔共进午餐,周五和李伯伯打高尔夫,周日和您约会...时间管理堪称完美。”
张鹏程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他竟然被一个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在儿女面前丢尽颜面。羞耻感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终于问道,声音沙哑。
张月与哥哥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暗示过很多次,但您听不进去。上次截胡那条手链,就是不想让它落到杨莉手里。”
张强补充道:“而且您和妈有争议,对妈妈吝啬,我们以为您只是需要时间...”
提到李芳,张鹏程的表情更加复杂了。那个陪他的女人,却在富贵后被他嫌“黄脸婆”的女人,他无丝毫内疚。
忽然,张月的手机发出急促的警报声。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
“杨莉的车没走远,她在门口停下了...正在打电话...”张月飞快地操作着平板,“接通窃听。”
扬声器里传来杨莉清晰的声音:
“...放心,老家伙好骗得很...他孩子突然来了,但没关系,明天我哄哄他就好...那条钻石项链值三万多呢...”
另一个男声响起:“快点搞定他,公司那边急需资金注入...”
张鹏程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认出了那个声音——正是他公司的副总刘明!
“所以他们不仅是情人,还想算计我的公司?”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张月默默调出更多证据:杨莉与刘明的邮件往来,计划通过婚姻获得公司股份;银行账户异常流水;甚至还有一段杨莉与友人炫耀“如何让中年男人神魂颠倒”的录音。
真相赤裸裸地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张鹏程缓缓坐回沙发,双手掩面。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先前的迷茫和窘迫,取而代之的是商场上那个果决锐利的张总。
“月月,能把刚才杨莉和刘明的通话录音发给我吗?”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还有,我需要所有关于他们计划的证据。”
“早就准备好了。”张月递过一个U盘,“包括他们狼狈为奸……”
张强有些担心地看着父亲:“爸,您打算怎么办?”
张鹏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那个志在必得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但这次完全不同。
“明天公司会有一场人事地震。”他冷静地说,“没什么,咱们回家吧,我要好好想想”,自己蠢得差点过户这套别墅,就差一点点啊!
兄妹俩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第二天上午,杨莉果然如约来到张鹏程的办公室。她穿着素雅的白色连衣裙,看起来纯洁又脆弱。
“鹏程,昨天我真的好难过...”她眼泛泪光,“我知道孩子们不喜欢我,但我对你是真心的...”
张鹏程从文件中抬起头,露出疲惫的微笑:“我明白,是孩子们太任性了。今晚来别墅吧,我好好补偿你。”
杨莉顿时眉开眼笑,却假装矜持:“可是孩子们会不会又...”
“他们回学校了,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人。”张鹏程走过来搂住她,“我会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弥补昨天的遗憾。”
杨莉依偎在他怀里,没注意到张鹏程眼中闪过的冷光。
当晚,碧水庄园别墅内,杨莉穿着性感睡衣,期待着又一份贵重礼物。然而她等来的不是钻石珠宝,而是张鹏程冰冷的声音:
“杨小姐,戏该演完了。”
客厅的大屏幕突然亮起,播放着她与刘明的通话录音,同时显示着他们转移资金的证据。
杨莉的脸色瞬间惨白:“鹏程,你听我解释...”
“不必了。”张鹏程淡淡道,“警察应该快到门口了。顺便告诉你,刘明已经被公司控制,交代了所有事情。”
杨莉猛地站起来,美丽的脸上扭曲着愤怒和恐惧:“你算计我?”
“只是先发制人。”张鹏程微微一笑,“对了,你脖子上那条项链是假的,真品在我这里。”
就在这时,张月和张强从楼上走下来。张月手中拿着真品钻石项链,对着灯光欣赏。
“谢谢你教给我们宝贵的一课,杨阿姨。”张强讽刺地说,“关于不能轻信表面美好的东西。”
门铃响起,真正的戏剧才刚刚开幕。
三个月后,张鹏程的公司在清理内部蛀虫后业务大增。周末,他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招待回家的儿女。
“爸,您现在眼光正常多了。”
第32章 对话
张鹏程手中的筷子顿了顿,芦笋差点掉回盘中。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国际服装周?你妈妈?”
张月抿嘴一笑,拿出手机翻找着:“就知道您不信。看,这是妈妈上周在巴黎时装周后台的照片。”
屏幕上,李芳身着简洁的黑色西装,正专注地调整模特身上的服装。她剪了利落的短发,妆容精致,整个人散发着自信的光芒,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围着围裙、低眉顺眼的家庭主妇判若两人。
张强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哇!这真是我妈?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张鹏程接过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放大照片,仔细端详着前妻的变化。李芳眼角虽然有了细纹,但目光炯炯有神,嘴角带着从容的微笑。她正在与一个外国设计师交谈,手势自信而专业。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喃喃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妈跟您离婚后,就和明姨去了深圳。”张月收回手机,语气中带着自豪,“明姨您记得吧?她和妈妈合开网店,后来发现我妈对设计很有天赋,就开始系统学习。”
张强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插话道:“妈可厉害了!她现在有自己的品牌‘芳华’,主打女性服装。上月销售额破千万了呢!”
“千万?”张鹏程震惊地重复这个数字。他记得离婚时,李芳只要了少量现金和那套老房子,其他财产都留给了他和孩子们。
张月点点头:“明姨出资金,妈出设计和运营。她们搭伙做得风生水起。”她瞥了父亲一眼,故意加重语气,“妈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李总了。”
餐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张鹏程低头看着一桌菜肴,突然觉得自己的“手艺见长”显得如此可笑。那个曾经天天为他做饭的女人,如今正在国际舞台上大放异彩。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终于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您给过妈说话的机会吗?”张月轻声反问,“以前在家,您不是应酬就是忙工作,偶尔回家吃饭也只顾着看手机。妈想跟您说说家常,您总是敷衍了事。您是觉得她不配,压根瞧不起她……”
张强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诨,安静地听着。
张鹏程陷入回忆。的确,那些年里,他很少正眼看妻子一眼,总觉得她与自己的世界格格不入。她谈论菜价和邻居琐事时,他总是在想公司的项目和合同。现在想来,或许李芳也曾尝试与他分享些什么,却总被他无意中拒之门外。
“我记得妈曾经报过一个绘画班。”张月继续说,“学了两个月,您一次都没看过她的作品。还说她浪费家里的钱,让一天把饭做好就行,您一个月2000,您觉得多吗?”
张鹏程的心猛地一揪。他依稀记得有那么回事,当时李芳确实兴奋地拿过几张画给他看,他正为项目焦头烂额,只瞥了一眼就敷衍地说“多大岁数了,你是浪费家里的钱……”。
“我...我不知道...”他艰难地说。
“您当然不知道。”张月的语气不再尖锐,反而带着一丝怜悯,“您眼里只有公司和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士。妈在您心中,永远都是那个跟不上您步伐的黄脸婆。”
张强终于忍不住插嘴:“不过说真的,爸,您现在后悔吗?妈变得这么优秀,却跟您没关系了。”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凝重,张鹏程看着眼前的女儿张月,苦笑着没有回答她刚刚的质问,而是转而问道:“你们经常和妈妈联系?”
“每周视频。”张月头也不抬,一边优雅地切着盘子里的沙拉,一边淡淡地说道,“妈妈很忙,身边也有很多优秀的叔叔,你不珍惜,自然有人珍惜……”
张鹏程听到这话,心中猛地一震,惊讶地抬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张月,不敢置信地问道:“她找男朋友了?”
张月放下手中的刀叉,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屑,看着张鹏程说道:“不知道,也许吧。你这些年一直忙着工作,眼里只有你的事业,对妈妈不闻不问,你觉得她还会一直守着你吗?以前妈妈为这个家付出那么多,天天围着你转,可结果呢?她得到了什么?”
张鹏程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他想起这些年,自己一心扑在工作上,总是忽略了妻子的感受,忽略了家庭。因为那时在他心里李芳就是免费保姆……
“过几天明阿姨让我跟着她们出国,我也是模特!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学习了的。”张月骄傲地扬起下巴,继续说道,“女人要多学习,不要像我妈一样,把自己的人生都搭在一个不懂得珍惜的人身上。你看妈妈现在,离开了你,反而过得更精彩。”
张鹏程愣神,脑海中思绪万千。家庭主妇,这个曾经他认为平淡无奇的角色,在妻子身上却承载了太多的付出。而他,却总是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妻子的照顾,从未真正意识到她的价值。月收入,他一直看重自己在职场上拼搏得来的收入,却从未算过妻子为家庭付出的隐形价值。
“爸爸,你知道吗?以前妈妈为了照顾这个家,放弃了自己的事业,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可你呢?你对她的付出视而不见,还总是嫌她唠叨,嫌她管得多。现在好了,妈妈终于为自己而活了。”张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也带着一丝惋惜。
张鹏程低下头,羞愧地说道:“小月,爸爸知道错了,可是现在……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张月冷笑一声,“你觉得呢?以前你爱搭不理的人,现在你高攀不起。妈妈现在身边优秀的人那么多,为什么还要回头看你呢?再说这么多年,你对她好吗,妈妈过生日那都舍不得给她送礼物,给杨莉送着送哪的,因为在你心里觉得我们不值得,不配……”
张鹏程的心里像被重重地捶了一拳,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想起曾经和妻子的点点滴滴,那时的他们也有过甜蜜的时光,只是后来,他渐渐迷失在了功名利禄之中。
“小月,爸爸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帮爸爸劝劝妈妈,给爸爸一个机会?”张鹏程近乎哀求地看着张月。
张月看着父亲那憔悴的面容和满是悔恨的眼神,心中有些不忍,但一想到母亲曾经的委屈,她还是狠下心来说道:“爸爸,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这些年对妈妈的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弥补的。”
“可是……”张鹏程还想再说些什么。
“没有可是,爸爸。你应该好好反思反思自己,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张月打断了他的话,“我不吃了,我要去学校了,我要保持身材……”说着,张月站起身,拿起包,准备离开。
张鹏程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懊悔。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改变,否则,他将永远失去妻子,失去这个家。
张月离开家后,张鹏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久久没有起身。他开始回忆起和妻子结婚后的种种,那些被他遗忘的细节一一浮现。妻子为他准备的每一顿饭,在他疲惫时递上的一杯热茶,在他遇到挫折时给予的鼓励和支持……而他,却总是把这些当作理所当然,甚至在妻子想要和他分享生活琐事时,不耐烦地打断她。
“我怎么就这么混蛋呢?”张鹏程忍不住自责道。他决定,无论有多难,他都要挽回妻子的心。
接下来的几天,张鹏程开始尝试着改变自己。他减少了工作上的应酬,早早回家,开始学着做家务,打扫房间,做饭。虽然一开始做得并不熟练,但他一直在努力。
同时,他也开始反思自己对待妻子的态度,思考该如何重新赢得她的心。他知道,这将是一场艰难的战斗,但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让妻子看到他的改变,看到他的真心。
而另一边,张月在学校里,心里也有些纠结。她看到了父亲的改变,也能感受到他的懊悔。她知道父亲是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可母亲那边……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也许,我应该给爸爸一个机会?”张月在心里默默想着。她决定,找个合适的时机,和母亲好好谈一谈,把父亲的改变告诉她,至于母亲的决定,就看她自己了。
终于,在一个周末,张月和母亲视频通话时,鼓起勇气说道:“妈妈,爸爸他……好像变了。”
电话那头的母亲微微一愣,问道:“怎么变了?”
张月把父亲最近的改变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母亲听着,沉默了很久。
“妈妈,我知道爸爸以前伤了你的心,可他现在真的很后悔。你……能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张月小心翼翼地问道。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小月,有些伤害不是说忘就能忘的。覆水难收,这个男人,还是算了吧!”
第33章 工作狂人
李芳挂了电话,指尖还残留着话筒的温热。窗外是城市傍晚的喧嚣,车流声像是遥远的潮汐,一波一波地涌来又退去。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因旧事泛起的小小涟漪压下去。
伤春悲秋?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笑,四十五岁的年纪,客户挑剔的目光,哪一样不比那些陈年旧事来得真实紧迫?她走到工作台前,指尖抚过桌上铺陈的真丝面料,那冰凉顺滑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电脑屏幕上,那件根据大英博物馆馆藏慈禧太后宫服改良的“百鸟朝凰”太太服正绽放着炫目的光彩。大朵的牡丹以渐变色的绯红与绛紫绣成,花心处点缀着细小的珍珠,金线绣成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百凤的姿态各异,尾羽以孔雀蓝丝线铺底,再用金银线交错绣出羽毛纹理,每一片都清晰可见。衣领处镶嵌着淡金色的蕾丝,与胸前的手工盘扣相映成趣,既保留了传统韵味,又增添了现代时尚感。李芳坐回椅子里,眉头却不自觉地蹙起。
色彩饱和度高了些,金色太过刺目,反而失了中式的含蓄雍容。她移动鼠标,将明黄色调得柔和些许,又将凤凰尾羽的翠绿加深了两个度。
门被轻轻叩响。
“进。”
助理小圆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芳姐,明总那边又来催问进度了,说如果今晚能出最终版,工厂那边就通宵打版。”
李芳头也没抬,目光仍锁定在屏幕上那只回眸凤凰的眼睛上。那眼神不够灵动,缺乏一种睥睨众生的气度。
“告诉她,好的东西急不得。不要一天催催催,我都没灵感了……”李芳的声音平静,“若是要快,街边的印花旗袍三天就能交货,何须找我?”
小圆喏喏应了声,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工作室重归寂静,只听得见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李芳调整着画面,放大,再放大,直到屏幕上只剩下凤凰那双用无数细密针脚虚拟出的眼睛。她添了一笔高光,眼神立刻活了过来,带着点冷冽的傲气。
就像明总本人。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宁静。李芳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明薇。她按下免提,手上调整色彩的动作却没停。
“明天我们就回去了,李副总你还在忙呀?”明薇的声音带着刚下飞机的疲惫,却依旧清亮。
“大美女,要参加服装周,我这不加班能行吗?”李芳叹了口气,眼睛仍盯着屏幕,“咱们的服装系列有点单调,没有吸睛的好货。那件百鸟朝凰倒是够亮眼,但我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行了,快休息吧,”明薇打断她,“明天回去再说,我先睡了,明早餐厅见。我真的瞌睡了!88”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李芳无奈地摇摇头。明薇什么都好,就是受不了她唠叨。可做设计这一行,细节决定成败,不唠叨行吗?
夜深人静,李芳沉浸在工作中,一笔一划地勾勒着凤凰的羽翼。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已由墨黑转为深蓝,又渐渐染上晨曦的金边。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工作台上时,李芳终于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晚上忙碌,她竟然又完成了四套服装的设计草图。虽然疲惫,但看着屏幕上精美绝伦的系列作品,她感到一阵满足。
实在太累了,她速速收拾了一下,在工作室的沙发上小憩了片刻。
两小时后,李芳准时出现在酒店餐厅。明薇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袭干练的白色西装,神采奕奕地与服务员说着什么。看见李芳走来,她立刻皱起了眉头。
“让你早早睡觉,你就是不听话。”明薇指着李芳眼下的乌青,语气里满是责备与心疼。
“大小姐,任务紧啊。”李芳坐下,捂着嘴不停打哈欠,“我不早早完成设计,工作室的人不着急死?更何况你姑姑那边催得紧,你是不知道她有多难缠。啥都追求完美”
“我当然知道,”明薇叹了口气,示意服务员上咖啡,“但也不能不要命啊。你看看你,黑眼圈都快垂到下巴了。”
李芳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咖啡,轻啜一口:“没办法,这次服装周对我们太重要了。还是最好的活广告。听说去了很多大老板?”
“那也不能...”明薇刚要说什么,却被李芳打断。
“先别说我,你看看这个。”李芳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昨晚完成的设计图,“百鸟朝凰我已经最终定稿了,另外我还灵感突发,设计了四套配套的服饰。”
明薇接过平板,一页页翻看,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些...都是你一晚上完成的?真是太漂亮了!”
李芳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那件主礼服我调整了数十次,最后才发现问题出在凤凰的眼睛上。添了一笔高光,整个神态就完全不同了。再搭配几颗珍珠就更完美了...”
“等等,你说珍珠?”明薇突然前倾身体,“用在什么地方?”
“凤凰的眼睛和尾羽末端。”李芳解释道,用手指放大设计图的细节,“你看,这里用2毫米的淡水珍珠,既不会太过张扬,又能在灯光下产生微妙的光泽变化。”
明薇仔细端详着屏幕,忍不住赞叹:“这个细节加得太妙了!我姑姑最喜欢珍珠的温润质感。不过...”她突然想到什么,“珍珠的固定方式考虑了吗?要是用胶水,可能会在走秀时脱落。”
“放心,”李芳微笑着切换设计图,“我特意设计了微型爪镶,用同色系丝线缠绕固定。既牢固又不破坏整体美感。这里,还有这里……”她指着凤凰尾羽的几处细节,“我都做了特殊处理。”
明薇满意地点头:“怪不得我姑姑这么认准你,这细节,没人比你把握得更好了。”她继续翻看着,“这四套配套设计也太棒了!月下鹤影墨竹听风金枝玉叶青花如梦,每一套都既传统又现代,既典雅又时尚。”
“月下鹤影我用了银线刺绣,在深蓝色缎面上营造月光下鹤群翩跹的意境。”李芳滑动图片,“袖口做了渐变处理,从腕部的深蓝到指尖的月白,模拟夜色渐褪的效果。”
“这件的领口设计很特别,”明薇指着效果图,“不是传统的立领或翻领。”
“这是创新的不对称交领,”李芳解释道,“左边比右边高出三公分,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既修饰颈部线条,又打破对称的呆板。边缘用0.1厘米的银色滚边,精致但不突兀。”
明薇放大图片仔细观看:“后背这个开衩设计很大胆,但是...很美。”
“开衩边缘绣有隐形的鹤羽纹样,”李芳补充道,“平时看不明显,但在走动时,随着面料摆动,刺绣若隐若现,给人一种羽衣翩跹的错觉。”
接着她切换到“墨竹听风”:“这套我用了真丝绡和香云纱拼接,上半身挺括,下半身飘逸。竹叶刺绣不是平面的,我用不同深浅的绿线叠绣,营造立体感。”
“竹节的处理太精妙了!”明薇惊叹道,“这不像刺绣,倒像是真正的竹子印在面料上。”
“这是苏绣中的乱针绣法,”李芳不无自豪地说,“我特意请了苏州的老师傅来指导。每一针的方向和长度都经过计算,才能出现这种自然生长的效果。”
她继续展示:“金枝玉叶这套,我在真丝缎上用了掐金丝工艺,枝叶图案以金线勾勒轮廓,内里填充浅金色刺绣。裙摆处缝制了24K金箔碎片,走动时会发出细微的声响,宛如风过林间。”
“天哪,这太奢侈了!”明薇惊呼,“不过效果确实震撼。但金箔不会脱落吗?”
“我们做了特殊处理,”李芳保证道,“每片金箔都用透明丝网覆盖,再以同色丝线固定,经过测试,即使剧烈运动也不会脱落。”
最后她展示“青花如梦”:“这套灵感来自元青花瓷,我在白色素缎上用靛蓝丝线刺绣,图案疏密有致,留白处反而更显意境。腰间的束带是点睛之笔,我用青金石和绿松石串成流苏,与整体色调呼应。”
明薇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盯着屏幕,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彩。
“我想的是做一个东方谧境系列,”李芳继续解释,“以百鸟朝凤为主打,这四套作为辅助展示,既能突出主题,又能展现我们的设计广度。”
明薇激动地抓住李芳的手:“这系列绝对会在服装周上引起轰动!不过...”她突然皱眉,“一周时间,能完成制作吗?特别是这些精细的刺绣和装饰。”
李芳笑了笑:“我已经联系了苏州的老师傅们,他们答应连夜赶工。刺绣部分由咱们高级技师亲自完成,高难度的地方,我补几针”
“画龙点睛?”
“是呀!”李芳点头,“特别是百鸟朝凰的主图案,凤凰的眼睛和尾羽的最后几针必须我亲自来。还有墨竹听风的竹叶尖部,需要特殊的针法变换...”
明薇突然想起什么:“面料都备齐了吗?特别是金枝玉叶需要的真丝缎和金线,还有青花如梦要的素缎,这些特殊面料库存够吗?”
“我已经让助理清点过库存,”李芳从容回答,“真丝缎还缺两米,已经联系供应商紧急调货,中午前就能送到。素缎库存充足,但靛蓝丝线需要补货,也已经下单了。”
“珍珠和宝石呢?”明薇追问,“百鸟朝凰需要的珍珠,青花如梦要的青金石和绿松石...”
“珍珠已经挑选完毕,今早就会送到工作室。”李芳抿了口咖啡,“青金石和绿松石我从私人收藏里拿出了些存货,质量上乘,颜色正好与靛蓝色刺绣相配。”
明薇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模特试装安排了吗?这个系列对模特的气质要求很高,既要能撑起服装的气场,又不能抢了服装的风头。”
“初步定了林薇和谢婷婷,”李芳早有准备,“林薇的气质沉稳,适合百鸟朝凰墨竹听风;谢婷婷较灵动,适合月下鹤影青花如梦金枝玉叶还没想好,可能需要一个新面孔。”
明薇思考片刻:“我认识一个新人,中法混血,东方面孔但五官立体,或许能穿出金枝玉叶的那种贵气与异域感相结合的特别气质。”
“太好了!”李芳眼睛一亮,“尽快安排试装,如果合适就定下来。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配饰也需要特别设计,不能随便搭配。”
……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好了,我这就上楼拿行了”
……
第34章 各怀鬼胎1
回到A市,明总亲自来接机,“姑姑,想你了!”明薇抱着姑姑,恨不得挂在姑姑身上。 “别闹了,没大没小的,看见你们订单了,你俩真厉害!”明总竖起大拇指。 “那是,李副总出马,所向披靡……” “好了,不说了,先回工厂……”
在接机大厅另一侧,与明薇她们的温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鹏程和杨莉令人不适的纠缠。
张鹏程伸着脖子,目光越过人群,试图捕捉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真的是她?李芳?她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了?是他看错了吗?
杨莉顺着他痴迷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涌动的人潮,但她女人的直觉和极强的占有欲立刻拉响了警报。她用力掐了一下张鹏程的胳膊,声音又嗲又酸,几乎能拧出水来,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怎么了?看什么呢?嗯?亲爱的,我这么个大活人、大美人就在你眼前呢,你这魂儿是被哪个狐狸精勾走了呀?难道是我今天这身香奈儿不够看,入不了您张总的法眼?”
张鹏程吃痛,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眉头紧锁,语气恶劣:“给你脸了是不是?没完没了了是吧?叨叨叨的,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烦人?跟个监控探头似的,我看哪儿还得跟你打报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提了起来,引得旁边排队的人侧目。
杨莉心里恨不得把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千刀万剐,脸上却瞬间堆满了委屈和讨好。她重新黏上去,用丰满的胸部若有似无地蹭着他的手臂,声音放得更软,更腻:“哎呀,人家不是在乎你嘛~你看你,凶起来样子好吓人哦,吓得人家小心肝扑通扑通的。”她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你摸摸,是不是跳得好快?都是被你吓的!”
她心里疯狂咒骂:(Sb玩意儿!真拿自己当根葱了!要不是看在你上次答应给老娘买那辆车的份上,谁乐意陪你这猪头出差?又蠢又自恋,床上功夫还烂得要死!每次不到三分钟,还有脸问她幸福不?Sb玩意!忍!我忍!为了车,为了铂金包!)
张鹏程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怒气消了一半,虚荣心倒是涨了不少。他哼了一声,脸色稍霁,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大厅门口瞟。
杨莉看在眼里,恨得牙痒痒,但戏必须做足。她使出浑身解数,用那种自己听了都想吐的甜腻嗓音继续灌迷魂汤:“亲爱的~全世界最最好的老公~我的人,我的心,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呀!你看那些野花野草干什么呀,她们哪有我懂你?哪有我会伺候你?她们能像我一样,把你当皇帝一样供着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圈,吐气如兰(她自认为的):“你是不是嫌弃我老了?不新鲜了?嗯?告诉我嘛~” 她仰起脸,努力眨巴着贴着浓密假睫毛的眼睛,试图营造出一种“天真无邪”的担忧感。
张鹏程很吃这一套,尤其享受这种被当做“皇帝”的感觉。他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终于收回目光,故作豪迈地搂紧她,手指不老实地在她腰臀处捏了一把:“胡说八道!老子是那种人吗?我对你咋样,你心里没数?新款包包、钻石项链,哪样少了你的?跟我的时候你还是个挤公交的,现在出门不是专车就是头等舱,心里没点逼数?”
杨莉心里冷笑:(呸!那点东西跟你抠抠搜搜捂着的公司股份比起来算个屁!跟老娘画饼画到天上去了,实际行动抠得要死!) 但脸上却瞬间绽放出崇拜和感动的光芒,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
“就因为你对我太好了嘛~”她把头靠在他并不宽阔甚至有些油腻的肩膀上,声音哽咽(努力挤出来的),“所以……所以我好害怕,好没有安全感,我怕别人把你抢走,我怕你不再疼我了……我舍不得你,老公,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舍不得你的钱和傻劲儿!赶紧过安检,赶紧回去给我买车!)
这时,张鹏程再看大厅门口,那个疑似李芳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他晃了晃脑袋,心想肯定是看花眼了,李芳那个黄脸婆怎么可能有那种气质?肯定是错觉。他姑娘只会美化她妈,不能信。
他彻底放下心来,搂着杨莉,感受着周围一些男人投来的或羡慕或鄙夷的目光,他自动理解为羡慕,虚荣心空前膨胀。他大手一挥,仿佛恩赐般说道:“行了行了,别腻歪了,这么多人看着呢。走吧,过安检!等回去,看你表现,那车……说不定爷一高兴就给你定了!”
杨莉心中狂喜,但表面上却只是娇羞无限地低下头,柔顺地说:“谢谢亲爱的,你最好啦~我什么都听你的!” 心里补充道:(哼,算你识相!暂时再忍你这猪头几天!等买到车,她要带着t去狂欢,这个比她小20的男孩,她的心肝宝贝,为了给他更好的生活,她要努力!)
她紧紧挽住张鹏程的胳膊,像是怕他跑掉一样——主要是怕到手的跑车飞了——两人以一种极其黏腻又做作的姿态,朝着安检门扭去,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活脱脱一场令人侧目的闹剧。
第35章 各怀鬼胎2
张鹏程搂着杨莉,心不在焉地随着安检队伍缓慢移动。他的脑海里还回荡着那个酷似李芳的背影——那么相似,却又有些不同,似乎更年轻、更挺拔,带着一种他从未在李芳身上见过的洒脱。他甩甩头,试图把这幻象驱散,却冷不丁被旁边旅行团喧闹的对话吸引了注意力。
“娜莎导游,巴厘岛的海滩真的像照片上那么蓝吗?”一个戴着宽檐遮阳帽的女孩兴奋地问。
被问到的女孩转过身来,笑容灿烂得晃眼:“比照片更美!我保证你们会爱上金巴兰的日落,到时候我带你们去最好的观景点,还可以边吃海鲜烧烤边欣赏!”
张鹏程的呼吸骤然一停。这个叫娜莎的女孩看上去顶多二十三四岁的混血美女,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明艳,一双大眼睛仿佛会说话,扎着高马尾,穿着印有热带花朵的吊带裙,外罩一件轻薄防晒衫,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一种野性难驯的美。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眼神瞬间就黏在了娜莎身上,再也挪不开眼。
“看什么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杨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火冒三丈。那个小妖精,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货色!她用力掐紧张鹏程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甜又毒,“哟,还真是个嫩得出水的小妹妹啊?怎么,张总,又想给人当‘爸爸’了?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还想学人家老牛吃嫩草?”
张鹏程吃痛,猛地回过神,被杨莉直白的话刺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老牛吃嫩草”这几个字,让他心里一阵烦躁。他粗暴地甩开杨莉的手,为了掩饰心虚,反而故意拔高声音斥责道:“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脑子里整天就这些龌龊东西!我看看怎么了?机场你们家开的?许她站那儿,不许我看?不行,给我滚回去,看着你就没心情……”
“我龌龊?”杨莉气得浑身发抖,胸脯剧烈起伏,但碍于周围人多,只能强压怒火,把声音压得极低,却更加尖刻,“张鹏程,你要点脸!那丫头片子看起来比你家张月都小!你盯着人家那副口水直流的样子,恶心不恶心?真是越老越没下限!”
“闭嘴!”张鹏程恼羞成怒,脸色铁青,“杨莉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子爱看什么是老子的自由!你再啰嗦,现在就给我滚蛋!” 他嘴上强硬,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娜莎的方向。恰好娜莎正弯腰去捡掉落的护照,裙摆微扬,露出一截结实修长的小腿。张鹏程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这一幕被杨莉精准捕捉到。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抓花那张娇嫩的脸!她心里疯狂咒骂:(老色鬼!猪油蒙了心的玩意儿!看见个小妖精就走不动道!比张月大不了多少啊!畜生!要不是为了你的钱,老娘现在就大耳刮子抽你!)
但想到那辆还没到手的车,想到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优渥生活,杨莉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了下去。她不能前功尽弃。她迅速变脸,重新堆起假得不能再假的甜笑,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贴上去,用腻死人的声音撒娇:
“哎呀,亲爱的~老公~人家错了嘛~”她抓住张鹏程的手摇晃着,“我不是在乎你嘛~你看你,凶起来样子好吓人哦。我这不是怕你被那些小狐狸精骗了吗?她们哪有什么真心,还不是看上你的钱?哪像我,死心塌地跟着你,人都是你的……你不知道越漂亮的女人,越……”
她一边说,一边用身体敏感部位蹭着他的手臂,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张鹏程被蹭得有些心猿意马,但娜莎那充满活力的身影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对身边这股浓郁的、刻意营造的风尘味生出一丝厌烦。他不耐烦地推开杨莉:“行了行了,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子!赶紧过安检!”
然而,命运似乎偏要跟他开玩笑。他们的登机口竟然和那个旅行团相邻。
漫长的飞行途中,张鹏程总是借口上厕所或伸展身体,目光在机舱内逡巡,寻找娜莎的身影。他看到娜莎熟练地帮一位老人放行李,看到她弯腰耐心地回答小朋友的问题,看到她和其他导游低声讨论行程时专注的侧脸……每一次捕捉都让他心里那股邪火燃烧得更旺。他甚至觉得娜莎偶尔扫过他这个方向的目光,也带着那么一点意味不明的“暗示”。
杨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牙都快咬碎了。她几次想发作,都被张鹏程不耐烦地怼了回来。她只好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娜莎,盘算着到了巴厘岛怎么盯紧张鹏程。
(小贱人!你给我等着!别让我抓到你把柄!)
好不容易熬到飞机降落,走出登机口,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张鹏程正在暗自遗憾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靓丽的身影时,竟然看到娜莎举着带有旅行社标志的小旗子,正在不远处集合他们的团队——和他们去的是同一家地接公司!
张鹏程瞬间心花怒放,觉得这是老天爷给他的缘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竟直接朝着娜莎走了过去,把杨莉完全抛在了身后。
“娜莎导游,是吧?”张鹏程摆出自认为最有魅力的成功人士姿态,笑容油腻,“真巧啊,我们又遇到了。”
娜莎正在清点人数,闻声抬起头,礼貌而疏离地笑了笑:“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她显然对这个一路目光黏腻的中年男人没什么印象,或者说,没什么好感。
“哦,没什么大事。”张鹏程掏出名片,强行塞到娜莎手里,“我是鹏程科技的总经理,张鹏程。我们也是来巴厘岛旅游的,看你们行程安排得很不错,说不定以后公司团建也可以找你们合作。交个朋友?”
娜莎瞥了一眼名片,并没有收起来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张总您好。合作事宜请您联系我们公司市场部。我只是个带队导游,只负责执行既定行程。” 她的拒绝清晰而冷淡。
张鹏程却像是没听出来,继续厚着脸皮说:“哎,别这么公事公办嘛。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娜莎导游对巴厘岛这么熟,晚上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吃个饭,顺便请教一下哪里好玩,私人推荐的那种。” 他特意加重了“私人”两个字,暗示意味十足。
杨莉此刻已经拖着行李箱冲了过来,正好听到最后几句。她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再也忍不住,尖声叫道:“张鹏程!你要不要脸!当着我的面就敢勾三搭四!还请吃饭?你当她是什么人?!”
这一嗓子吼得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旅行团的游客、其他接机的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出闹剧。娜莎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和厌恶。
张鹏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方面是因为杨莉让他在“意中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另一方面也是被娜莎那厌恶的眼神刺痛了。他猛地转身,将所有怒火都发泄在杨莉身上,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杨莉脸上。
“我他妈给你脸了是吧!滚!”张鹏程面目狰狞,指着杨莉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爱请谁吃饭就请谁吃饭,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再他妈撒泼,就给我滚回国内去!”
杨莉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张鹏程。火辣辣的疼痛和巨大的羞辱感瞬间淹没了她。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扭曲的男人,再看看旁边那个一脸冰霜的小妖精,终于彻底崩溃了。
“张鹏程!你不是人!”杨莉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妆容被眼泪冲花,“我为了你付出那么多!你居然为了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小贱人打我?!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学人家玩一见钟情?你看上人家年轻漂亮,人家看上你什么?看上你年纪大?看上你不洗澡?看上你兜里那俩钢镚儿?!”
她越骂越难听,什么体面都不要了,只想把心里的怨毒全都发泄出来。
娜莎实在听不下去了,冷声打断:“两位,你们的私人问题请私下解决。不要在这里影响其他人。” 她说完,立刻转身对着自己的旅行团成员们说,“大家拿好行李,跟我往这边走,我们准备上车了。”
张鹏程见娜莎要走,顿时急了,也顾不上发疯的杨莉,竟想伸手去拉娜莎:“娜莎导游,你别误会,她就是个疯婆子!我……”
娜莎反应极快地侧身躲开,眼神里的厌恶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警告:“张先生,请您自重!否则我叫机场保安了!”
张鹏程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娜莎决绝离开的背影,再看看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和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形象全无的杨莉,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憋得他几乎爆炸。
地接公司的车分别把双方送到了酒店。冤家路窄,张鹏程和杨莉入住的高档度假村,竟然和娜莎的旅行团是同一家,只不过他们住的是私人别墅区。
接下来的几天,巴厘岛阳光明媚的风光丝毫没能缓和这对男女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张鹏程变着法地想接近娜莎。他“恰好”出现在娜莎团队用餐的餐厅,“偶然”邂逅在情人崖,“意外”相逢在海神庙。他一次次试图搭讪,送酒,送果盘,甚至提出要单独请娜莎带他玩,费用随便开,全都被娜莎不假辞色地拒绝了。
杨莉则像幽灵一样盯着张鹏程,只要他离开别墅,她就想方设法跟踪。两人在酒店、在景点、在餐厅爆发了无数次争吵,每一次都引得众人侧目。
“张鹏程!你又偷偷摸摸来找那个小贱人!你是不是把她睡了你才甘心?!”在酒店无边泳池旁,杨莉看到张鹏程穿着一条可笑的印花沙滩裤,正试图和刚带队结束、想休息一下的娜莎搭话,她再次冲了上去。
“你他妈有完没完!阴魂不散!”张鹏程彻底失去了耐心,一把推开杨莉。杨莉脚下高跟鞋一滑,惊叫一声,竟“扑通”一下摔进了泳池里,狼狈不堪地扑腾着,喝了好几口水。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娜莎冷冷地看了一眼落汤鸡般的杨莉和气得脸色发青的张鹏程,摇了摇头,拿起自己的东西起身便走,多一秒都不想停留。
张鹏程看着娜莎毫不留恋的背影,再看看水里扑腾叫骂的杨莉,只觉得无比厌烦和挫败。他非但没有去拉杨莉,反而觉得她丢尽了自己的脸,指着水里的她骂道:“你就泡着吧!好好清醒清醒!” 说完,竟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
杨莉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爬上岸,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昂贵的裙子紧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却毫无美感,只剩滑稽和狼狈。她看着张鹏程决绝离开的背影,感受着周围人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屈辱和怨恨达到了顶点。
(张鹏程!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还有那个小贱人娜莎!你们给我等着!)
她哆哆嗦嗦地回到别墅,张鹏程根本没回来。她砸了房间里的几个花瓶和装饰品,然后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让热水冲刷身体,却冲不散心里的冰冷和恶毒计划。
晚上,张鹏程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显然是在外面酒吧买醉了。他看都没看坐在沙发上、眼神冰冷的杨莉,径直走向卧室。
“张鹏程。”杨莉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味道,“我们谈谈。”
“谈个屁!没心情!”张鹏程不耐烦地挥手。
“是关于娜莎的。”杨莉慢慢地说,“我查到点有意思的东西。”
第36章 愤恨1
张鹏程的脚步顿住了,怀疑地转过身:“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杨莉拿起手机,晃了晃,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我能玩什么花样?只是突然想通了。你不是就喜欢她那款吗?年轻,有活力,带点野性……”她每说一个词,张鹏程的眼神就亮一分。
杨莉强忍着恶心,继续往下说,声音变得柔媚起来,却像毒蛇吐信:“强扭的瓜不甜,老是硬来,反而惹人讨厌。这种刚出社会没多久的小姑娘,我比你懂。你那种暴发户做派,只会吓跑她。”说着违心的话,自己都觉得恶心。
张鹏程皱了皱眉,但似乎听进去了一点:“那你说怎么办?”
“得用点技巧。”杨莉站起身,走到张鹏程身边,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语气蛊惑,“她不是带团吗?肯定很累。你可以‘无意中’展现出你的体贴和实力。比如,明天他们团队是不是要去情人崖?那边太阳毒得很。你可以提前包下观景台最好的那个咖啡厅,请他们全团喝冷饮。以感谢她那天在机场‘解围’为名义,大庭广众之下,她不好拒绝整个团的好意吧?面子给了,实惠也给了,还显得你大方体贴不计前嫌。”
张鹏程眼睛一亮,觉得这主意听起来似乎不错:“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趁热打铁啊。”杨莉笑得越发甜美,眼里的恶毒却越发深沉,“你顺势邀请她共进晚餐,算是正式道歉。地点嘛……就定在酒店那家很出名的悬崖餐厅,‘金巴兰日落’,浪漫又私密。我帮你订位置。”
张鹏程被杨莉描绘的场景说得心动不已,仿佛已经看到娜莎在浪漫的日落美景下对他倾心。酒精和欲望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竟然觉得杨莉终于“懂事”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张鹏程大手一挥,兴奋地说,“莉莉,你要是早这么懂事,我们至于吵成这样吗?放心,等我拿下……呃,等这事成了,回去就给你买那辆保时捷!”
杨莉依偎进他怀里,掩饰住眼底的冰冷和恨意,声音甜得发腻:“谢谢亲爱的~我以前就是太在乎你了,才那么冲动。以后我都听你的~你呀,尽管去追求你的‘真爱’,只要别忘了我这个黄脸婆就行~我心里会难受的”
“哈哈,好说,好说!”张鹏程志得意满,仿佛猎物已经到手。他很开心立马给杨莉转了50万。
“这是买车钱,好好表现,好处很多的!”
杨莉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衬衫领口,眼中闪过一抹精明的算计:“不过亲爱的,要搞定这种小姑娘,光靠一次晚餐可不够。你得持续展现魅力……我认识几个本地高端俱乐部的经理,里面有不少模特、网红,都是人精,最懂怎么帮男人撑场面。”
张鹏程挑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杨莉红唇微扬,声音压得更低,“你得让娜莎觉得你是个受欢迎的成功男士,而不是个……饥渴的暴发户。我可以安排几个姐妹,明天在咖啡厅‘偶遇’你,表现得对你很崇拜的样子。女人的嫉妒心,可是最好的催化剂。”
张鹏程恍然大悟,兴奋地搓手:“妙啊!莉莉,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不过……”杨莉话锋一转,故作为难,“这些姐妹都是见过世面的,让人家配合演戏,总不能空手套白狼吧?总得有点……表示。”
“多少钱?”张鹏程此刻正上头,毫不犹豫地掏出钱包。
杨莉轻轻按住他的手,笑得意味深长:“谈钱多俗气。这样吧,我正好看中了一款爱马仕的限量款手包,就当是给我的辛苦费?至于姐妹们……你就每人送一瓶黑桃A香槟,让服务员送到她们桌上,显得你大方又得体。”
张鹏程有些肉疼,但想到娜莎可能投怀送抱的场景,立刻点头:“买!都买!你明天就去把包买了!”
“谢谢亲爱的!”杨莉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继续加码,“对了,你那辆法拉利最近不是总熄火吗?我听说娜莎对车很感兴趣……要不你换辆兰博基尼Urus?更年轻霸气,正好符合她的审美。”
张鹏程一愣:“那车得四百多万吧?”
“投资嘛~”杨莉眨眨眼,“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想想,到时候你开着新车载她去兜风,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管用。再说,以后你不是还要见更多网红模特吗?没辆好车怎么镇得住场子?”
被欲望和虚荣冲昏头脑的张鹏程一咬牙:“行!明天就去订车?”
杨莉心中冷笑,语气却更加温柔:“还有啊,我看你最近应酬多,体力消耗大。我给你买的那些补药,你得按时吃。尤其是那款美国进口的‘超级胶囊’,每天两颗,保证你龙精虎猛~”吃吧,吃吧,保你满意,恶毒的眼神一晃而过,嘴角漏出邪恶的笑。
她说着走到茶几旁,熟练地拿出张鹏程常吃的保健品盒子,暗中将早已准备好的雌激素胶囊混入其中——这是她托人从泰国黑市买来的,长期服用会让男性体征逐渐女性化。
“还是你想得周到。”张鹏程感动地接过水杯,看都不看就把药吞了下去,“等我拿下娜莎,一定好好奖励你!”
杨莉看着他吞下胶囊,笑容愈发灿烂:“对了,既然要换车,不如把车牌也换了?买个靓号,比如你的生日加上娜莎的生日?我可以找关系帮你弄到。”
“这你都能搞定?”张鹏程惊讶道。
“只要钱到位,没什么搞不定的。”杨莉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得加急费,大概要二十万。”
“二十万?!”张鹏程跳起来,“抢钱啊!”
“这才能显示你的诚意啊。”杨莉轻抚他的胸口,“想想看,当娜莎发现你连车牌都是为她特制的,该有多感动?这点投资,比起你即将到手的美人,算什么呢?”杨莉看他此时就像一个Sb,多大岁数了,脑子进水了,她说的他居然信,信吧,信吧……
张鹏程在房间里踱步半天,最终狠狠一拍桌子:“妈的,豁出去了!转钱!”
杨莉立即拿出poS机:“现在就转吧,免得明天银行限额。顺便把我和姐妹们的购物款也一起转了?大概先转个五十万,多退少补~”
就这样,在杨莉一步步的诱导下,张鹏程当晚就转出了近五百万。而他不知道的是,杨莉早已在海外开好账户,这些钱一转进去就被分散到了十几个不同的账户中。
第二天,张鹏程果然按照杨莉的“计划”行事。他豪气地包下了观景台的咖啡厅,请娜莎的整个旅行团喝冷饮。娜莎在团员们的欢呼声中,不得不对张鹏程表示感谢。
“只是聊表心意。”张鹏程故作潇洒地说,暗中对杨莉安排的几个“网红”使眼色。很快,几个身材火辣的女孩就“偶然”认出他,围着他拍照索要联系方式。
娜莎果然多看了几眼,张鹏程心中暗喜,觉得杨莉的计划奏效了。
当晚的悬崖餐厅,张鹏程早早到场,不停地整理着新买的西装。杨莉“贴心”地发来消息:“亲爱的,我帮你点了助兴的香槟,记在房账上。祝今晚猎艳成功~”
实际上,那瓶香槟里早已被杨莉安排了侍应生加了微量镇静剂。果然,晚餐到一半时,张鹏程就开始昏昏欲睡,原本准备的甜言蜜语全都说不利索。娜莎礼貌地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席。
第二天清晨,杨莉看着灰头土脸回来的张鹏程,故作惊讶:“怎么了?不顺利吗?”
“妈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特别困。”张鹏程烦躁地扯开领带。
“一定是太累了。最近要注意休息,不然我会心疼的……”杨莉体贴地递上温水和新一轮的雌激素胶囊,“来,把药吃了。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通过闺蜜联系到了娜莎的闺蜜,听说娜莎其实对你有意思,就是嫌你不够‘精致’。”
“精致?”张鹏程疑惑地吞下药丸。
“就是说你太直男审美了。”杨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样,今天我陪你去做个全套形象改造。我知道一家特别好的明星造型工作室,就是价格有点贵……”
“钱不是问题!”张鹏程立刻来了精神,“只要能搞定她!”
于是这一天,杨莉又带着张鹏程横扫奢侈品店,做了天价发型,甚至还忽悠他做了美容注射。每笔消费她都悄悄拿回扣,晚上还以“打点娜莎闺蜜”为由,让张鹏程又转了一百万。
一周过去,张鹏程照镜子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皮肤好像变细腻了,胡子长得慢了,甚至胸部还有些微微发胀。他以为是高级护肤品的效果,反而沾沾自喜。看着紧致的皮肤自己也挺满意的。
而杨莉的报复计划才刚刚开始。她暗中联系了更多“闺蜜”,准备一步步榨干张鹏程的财产。每当张鹏程稍有疑虑,她就会说:“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想想娜莎看你的崇拜眼神……她可是极品美女……”
这个愚蠢的男人永远想不到,他吞下的每一粒“补药”,都在悄悄改变他的身体;他花出的每一分钱,都在加速他的毁灭;他追求的每一个美女,都是杨莉精心安排的演员。
杨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张鹏程兴高采烈地试驾新买的兰博基尼,轻轻摇晃着红酒杯,嘴角扬起一抹冷酷的微笑。
“玩吧,尽情玩吧,我亲爱的傻瓜。”她低声自语,“等你发现自己不但没钱了,连男人都做不成的时候,看还有哪个小妖精会多看你一眼。”
她抿了一口红酒,拿起手机开始编辑下一条消息:“姐妹,又有个暴发户想认识网红,有兴趣赚点零花钱吗?”
第37章 愤恨2
张鹏程对着浴室镜子,困惑地摸着自己的脸颊。皮肤异常光滑,连毛孔都细腻了不少,甚至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红润。他皱了皱眉,这几天总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不仅对美女的兴趣大减,甚至连晨勃都消失了。
“难道是太累了?”他自言自语,声音似乎也比平时尖细了一些。
门外,杨莉透过门缝观察着丈夫的举动,心里咯噔一下。雌激素的效果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更明显,这药效果太好了。她原本只想慢慢让他变得女性化,看他出丑,可没想到这药效如此猛烈。
“不行,不能再继续了。”杨莉心里暗想,“要是被他发现,非打死我不可。”
她迅速溜回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那瓶伪装成“美国超级胶囊”的雌激素药瓶。手微微发抖,她拧开瓶盖,将剩下的胶囊全部倒进手心。
就在这时,浴室门开了。
“莉莉,我那瓶进口保健品放哪了?”张鹏程裹着浴巾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困惑的表情,“感觉这几天吃了效果特别明显,皮肤都变好了。”
杨莉吓得差点把药瓶掉在地上,慌忙将握着胶囊的手藏在身后:“啊?什么保健品?”她强装镇定,心跳却如擂鼓。
“就那瓶红色的,你说托朋友从美国带的。”张鹏程边说边走向衣柜,没注意到妻子苍白的脸色。
“哦,那个啊...”杨莉大脑飞速运转,“那个...吃完了。我正准备今天去找朋友再拿几瓶呢。”她悄悄后退,想趁机溜进卫生间把证据销毁。
没想到张鹏程突然转身:“吃完了?我记得才买了没多久啊。”他眯起眼睛,注意到杨莉不自然的姿态,“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杨莉下意识地将手藏得更深。
这一反常举动引起了张鹏程的怀疑。他大步上前:“给我看看。”
“真的没什么,就是些女性维生素...”杨莉连连后退,却被床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藏在身后的手本能地伸出来保持平衡,掌心里的雌激素胶囊全部散落在地。
张鹏程低头看着地上熟悉的红色胶囊,脸色骤变:“这不是我的保健品吗?你说吃完了,那这些是什么?”
杨莉脑中一片空白,支支吾吾地说:“这...这是最后几粒,我正准备收起来...”
张鹏程不是傻子,他联想起自己身体最近的变化,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中。他猛地抓住杨莉的手腕:“你告诉我实话,这到底是什么药?”
“就是保健品啊,帮你补充精力的...”杨莉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仍强撑着谎言。
张鹏程一把将她甩开,捡起一粒胶囊,狠狠捏碎,白色的粉末散落在指尖:“补充精力?那我为什么这几天越来越没精神?皮肤变细了,胡子长得慢了,甚至...”他难以启齿,“甚至对女人都没兴趣了!你说,这到底是什么?”
杨莉跌坐在地,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恐惧席卷全身:“我...我不知道...是你吃多了,可能就是副作用吧...”
“放屁!”张鹏程怒吼,前所未有的尖细声线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震惊地摸着自己的喉咙,又看向地上的胶囊,终于明白了什么。
“你...你给我下药?”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妻子,眼中逐渐涌上暴怒,“这些是什么药?说!”
杨莉吓得浑身发抖,蜷缩在床边:“不...不是下药...就是...就是调节荷尔蒙的...让你皮肤好点...”
张鹏程疯狂地翻出手机开始搜索,当看到“雌激素”词条下的副作用描述时,他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雌...激素?”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猛地看向杨莉,眼中充满杀意,“你给我吃雌激素?”
杨莉知道自己完了,哭着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你皮肤好点...听说现在成功男士都做护肤保养...”
“放你妈的屁!”张鹏程一脚踢翻旁边的椅子,声音因愤怒和激素作用而异常尖锐,“你当我是傻子吗?雌激素!这是让男人变女人的药!你想让我变成人妖是不是?”
他一把抓起剩下的胶囊,狠狠扔向杨莉:“多久了?你给我吃这个多久了?”
杨莉护住头,哭得喘不过气:“就...就这1天...我真的不知道副作用这么大...”
“你不知道?”张鹏程歇斯底里地大笑,笑声却尖细得可怕,“杨莉啊杨莉,我真是小看你了。就因为我外面有人,你就用这种手段报复我?”
他突然冲上前,掐住杨莉的脖子:“解药呢?立刻把解药给我!”
杨莉被掐得几乎窒息,拼命挣扎:“没有解药...停药就会慢慢恢复...再说才吃一天你皮肤就这么好,一点点副作用……别大惊小怪”此时她心虚,反正吃的不是自己,死了最好,这几天他也捞了不少,知足了。
张鹏程松开手,看着她瘫软在地咳嗽,眼神阴冷得可怕:“慢慢恢复?要多慢?等我乳房发育?等彻底变成太监?”
他 pacing 在房间里,突然停下来,冷笑一声:“好啊,既然你这么想玩,我陪你玩到底。”
杨莉恐惧地看着他:“你...你想干什么?”
张鹏程拿起手机:“我先问问律师,给人下雌激素该判多少年。”
“不要!”杨莉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求你了,鹏程,我知道错了!我真的只是为你好...”
“一时糊涂?”张鹏程一脚踢开她,“你给我下药的时候怎么不糊涂?设计坑我钱的时候怎么不糊涂?”他拿出另一部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正是那晚杨莉“教”他如何追求娜莎的对话。
杨莉面如死灰:“你...你录音?”
“幸亏留了一手。”张鹏程冷笑,“不然怎么知道我的好妻子这么‘贴心’,不仅帮我追小姑娘,还帮我变性呢!你要让我变成你们的姐妹吗?妈的,贱人……”一巴掌扇过去,杨莉被扇倒,她捂着脸,不敢哭,越哭死男人就会往死打她,难怪她前妻啥都不咋要,就要离婚,此时她有点怕……
他蹲下身,捏住杨莉的下巴:“现在,我们来谈谈条件。第一,把我转给你的所有钱,一分不少地转回来。第二,把你名下房子车子给我转过来。第三,”他眼中闪过狠厉,“我要你亲自向所有人解释,你是如何因为嫉妒而精神失常……”
杨莉疯狂摇头:“不!你不能这样对我!”
第38章 生意难做
张鹏程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的雪茄升起袅袅青烟。他眯着眼睛,看着杨莉在电脑前忙碌地操作转账,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房产过户手续都办妥了?”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无波。
杨莉的手指在键盘上微微颤抖,但还是强装镇定:“就差最后一步验证码了。”她转过头,挤出一个娇媚的笑容,“鹏程,我把一切都给你了,这下你该相信我了吧?”
张鹏程内心嗤笑:这个蠢女人,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认识这么多年,她一撅屁股他就知道她要拉什么屎。还想给他下药?他早就把杯子调换了。陪吃陪睡这么久,谁让她既贪财又在外面养小白脸。哈哈哈,真当他傻吗?不过是陪她演场戏罢了。
“当然相信你。”张鹏程站起身,走到杨莉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感受到她瞬间的僵硬,“这些年委屈你了。等这笔投资回报下来,咱们就结婚,给你买你一直想要的海边别墅。”画大饼他在行,也就是动动嘴的事。
杨莉眼底闪过一抹讥讽,但声音依然甜美:“说什么委屈,能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幸福了。”她点击了最后确认键,屏幕上显示转账成功,“好了,现在我的全部家当可都在你那里了,你要是负我,我就只能去睡大街了。”心里恨不得毒死这个男人,太太太,可恶了!
张鹏程看着手机银行发来的到账通知,数额之大让他心跳加速。他俯身在杨莉脸上亲了一口:“怎么舍得让你睡大街?你可是我的宝贝。”
就在这时,杨莉的手机响了。她瞥了一眼,神色突然紧张起来,急忙按掉电话。
“谁啊?”张鹏程状似无意地问。
“没,推销的。”杨莉慌乱地将手机塞回口袋,“天天骚扰,烦死了。”
张鹏程心里明镜似的:肯定是她那个小白脸等不及要钱了吧。他早就雇人跟踪杨莉两个月了,她和小情人开房的照片都在他保险柜里躺着呢。就连那小子是某夜店的男招待,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既然手续都办完了,咱们庆祝一下?”张鹏程走向酒柜,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红酒,“喝一杯吧,这可是我托人从法国酒庄直接带回来的。”
杨莉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好啊,这么好的日子确实应该庆祝。”她起身拿来两个高脚杯,背对着张鹏程倒酒时,迅速从指甲缝中抖出一些白色粉末落入其中一个杯子。
她不知道,张鹏程通过对面镜子的反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心中冷笑:果然又来了,上次被他识破后还不死心。这雌激素要是天天吃,他迟早得变得不男不女。最毒妇人心啊!
“来,为我们美好的未来。”杨莉递过那杯加料的酒,眼神期待。
张鹏程接过酒杯,与杨莉碰杯的瞬间突然手一滑,酒杯应声落地,红酒洒了一地。
“哎呀,瞧我这手滑的。”他故作懊恼,“可惜了这好酒。”
杨莉掩饰住失望:“没关系,再倒一杯就是了。”
“不必了。”张鹏程摆摆手,“我突然想起有个重要电话要打,你先休息一下。”他走向阳台,关上了玻璃门。
杨莉看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又没成功,这混蛋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阳台上,张鹏程拨通了一个号码:“小王,事情办得怎么样?...很好,把她那个小白脸赶出本市,给他点钱让他永远别再回来...对,就说是杨莉的意思,让他死心。”
挂了电话,他冷笑:看你还跟谁暗通款曲。
回到客厅,张鹏程见杨莉正不安地来回踱步,故意问道:“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没,没有啊。”杨莉强颜欢笑,“就是在想,你现在有了这么多钱,会不会不要我了?”
“傻瓜,”张鹏程捏捏她的脸,“我是那种人吗?不过说到这个...”他脸色突然严肃起来,“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最近生意上遇到了大麻烦。”
杨莉顿时紧张起来:“什么麻烦?”
“之前那笔投资,其实亏了不少。”张鹏程叹气,“要不然我也不会急着让你把资产转移过来,是为了抵押给银行续贷。不过你放心,只要度过这个难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杨莉脸色煞白:“亏了多少?”
“差不多...你全部资产的三分之二吧。”张鹏程故意夸大其词,“所以现在咱们得省着点花了。”这个蠢女人最好骗。
杨莉踉跄后退,扶住沙发才站稳:“三、三分之二?”
“别担心,”张鹏程搂住她的肩,“有我呢。等这个项目成功了,翻本不是问题。”他内心讥笑:这傻女人还真信了,钱早就转移了,一分都不会少。
杨莉低下头,眼中满是怨恨,却不敢表现出来:“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正好,”张鹏程手机响起,他接听后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机会来了。走,带你去买衣服,晚上有个重要饭局。”
“饭局?”杨莉有种不祥的预感。
“郭胖子还记得吗?那个地产商。只要今晚把他陪好,让他把合同签了,咱们的资金问题就解决了。”张鹏程轻描淡写地说,“到时候好处少不了你的,就看你本事了。”
杨莉顿时炸了:“郭胖子?那个又色又刁钻的死胖子?上次饭局他手脚不干净,你不是还为此和他翻脸了吗?现在让我去陪他?”
“此一时彼一时嘛。”张鹏程面无表情。
“我不去!”杨莉坚决拒绝,“那个胖子贪财好色,不好说话,让他签合同难度太大了。我今天不舒服,生理期,你换个人去吧,你那秘书也行,她不是挺能干的吗?”
话音刚落,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杨莉脸上,打得她踉跄几步,跌坐在沙发上。
张鹏程面目狰狞:“老子给你脸了是吧?不识抬举!今晚你不去也得去!吃老子的,喝老子的,你当老子的钱和饭是白吃白花的吗?”
杨莉捂着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你居然打我?我真的身体不舒服……”
“那是在你乖乖听话的前提下。”张鹏程冷笑着掏出手机,“不去是吧?那我就把你给我下雌激素的视频交给警察。不知道故意伤害罪能判几年?”
杨莉顿时面无人色:“你...你怎么会...”
“没想到我早就安装隐藏摄像头了吧?”张鹏程俯身捏住她的下巴,“每天看你表演深情款款,背后下药,真是场好戏啊。你说,警方看了会作何感想?还有你转移资产是为了逃避税务的证据,我这也准备好了。”
杨莉浑身发抖:“我去,我去...别报警...”
“早这么乖不就好了?”张鹏程瞬间变脸,温柔地抚摸她发红的脸颊,“疼不疼?我也是着急了,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必须共同渡过难关啊。”
杨莉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恨意:“我知道了你放心,今晚我一定尽力。”
“这才是我的好女孩。”张鹏程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去收拾一下吧,买完衣服直接去酒店。”
去商场的路上,杨莉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她心里盘算着:必须想办法拿回自己的钱,然后远走高飞。张鹏程比她想象的还要狡猾狠毒,居然早就发现了她的计划并将计就计。
“对了,”张鹏程忽然开口,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忘了告诉你,你那个小白脸今天早上已经拿着十万块钱离开这个城市了。他让我转告你,谢谢这些日子的照顾,不过他现在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杨莉如遭雷击,猛地转头:“你去找他了?你给他钱让他走的?”
“不然呢?”张鹏程斜眼看她,“难道继续看你把我当提款机,养着小情人?杨莉,我对你已经够宽容了。”
杨莉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小男人,竟然十万块钱就把她卖了?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我...我只是寂寞...”她试图解释。
“省省吧。”张鹏程打断她,“今晚把郭胖子搞定,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否则,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到了商场,张鹏程毫不吝啬地给杨莉买了一套价值不菲的礼服和高跟鞋。
“打扮漂亮点,郭胖子就吃这一套。”他亲自为她戴上项链,在她耳边低语,“记住,无论他用什么方式占你便宜,都不准翻脸。合同必须签下来。”
杨莉看着镜中光彩照人却面色苍白的自己,仿佛看到一个高级妓女。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晚宴设在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包间。郭胖子果然如预料中那样色眯眯地盯着杨莉,从开始手脚就不老实。
“杨小姐真是越来越漂亮了。”郭胖子肥腻的手搭在杨莉大腿上,“听说你现在单身?太可惜了,像你这样的美人应该有人疼啊。”
杨莉强忍恶心,勉强笑道:“郭总说笑了,我这不是忙着事业嘛。”
张鹏程在一旁附和:“是啊,莉莉一直以事业为重。不过女人嘛,最终还是要找个依靠。郭总这样的成功人士才是理想选择啊。”
酒过三巡,郭胖子越来越放肆,几乎把杨莉搂在怀里。张鹏程视而不见,反而一次次敬酒:“郭总,那合同的事...”
“急什么?”郭胖子摆手,“今晚高兴,不谈公事。杨小姐,再喝一杯?”
杨莉已经感到头晕目眩,她知道再喝下去就真的任人宰割了。趁郭胖子去洗手间,她拉住张鹏程低声说:“我真的不行了,再喝会醉的。”
张鹏程冷冷道:“醉了正好,省得反抗。记住,合同必须签,否则你知道后果。”
杨莉心凉了半截:“你就这么把我往别人床上送?张鹏程,你还是人吗?”
“彼此彼此。”张鹏程冷笑,“你给我下药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
就在这时,杨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杨小姐,我是小王。张总让我赶走您朋友的事,我良心不安。其实您朋友没拿钱走,是被我们威胁不得不离开。他还爱您,现在在城南宾馆等您。抱歉卷入这种事。”
杨莉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的小情人没有背叛她!是张鹏程在说谎!
希望重新燃起,她必须想办法脱身。
郭胖子回来了,更加放肆地搂住她:“宝贝,今晚别回去了,楼上我开了房,咱们好好聊聊?”
张鹏程连忙说:“那合同...”
“明天就签!”郭胖子大手一挥,“今晚让我和杨小姐开心了,什么合同都好说!”
杨莉突然站起身:“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在洗手间,她迅速给那个号码回信:“告诉他在宾馆等我,我尽量脱身。谢谢你的良心。”
回到包间,杨莉态度大变,主动给郭胖子倒酒:“郭总,今晚不醉不归哦。”
张鹏程有些惊讶她的转变,但以为她想通了,便放心地继续喝酒。
郭胖子搂着杨莉,“小宝贝喜欢你很久了,想你想的……”
张鹏程越看越恶心,把合同递给杨莉,“我在外面等你,签不下来,你小男朋友和你……”
杨莉这才知道,她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我想办法让他签字,你不要为难他。”
“我这个人,心软,不喜欢为难人,好好办事!我就放过你们,机会不是次次有的……”
郭胖子“咋了,你俩没完没了了,还想找我签合同不?骂的,在这给我上眼药呢……”
“郭哥,我是给小莉交代陪好你呢,看你,多心了吧!我的不是,我想干为敬,我出去给您媳妇去挑礼物,杨莉陪好郭总……”
张鹏程仓惶脱身,死胖子吃他多少顿了,就是不签字,找想找人揍死他,骂的……
第39章 忽悠
张鹏程挂了电话,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紧张的神色瞬间被一种如释重负的狡黠所取代。他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推开了包间那扇厚重的、隔音极好的门。
包间里,烟雾缭绕,酒气混合着菜肴的香气,形成一种特有的应酬氛围。圆桌主位上,郭氏集团的老板郭总——一个脑门锃亮、肚腩滚圆的中年男人——正红光满面,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却被坐在他旁边的杨莉紧紧握着。
杨莉此刻正笑靥如花,身体微微倾向郭总,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她纤细的手指正在郭总肥厚的手掌上比划着什么。
“郭总您看,这条是您的生命线,哎呀,又长又深,这说明您肯定长命百岁,福气满满呢!”杨莉的声音又嗲又糯。
郭胖子显然很吃这一套,眯着小眼睛,笑得脸上的肉都堆在了一起:“哦?杨小姐还会看手相?真是才貌双全啊!接着说,接着说。”
张鹏程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对郭胖子另一边的公司副总点头哈腰地笑了笑,然后注意力也放到了杨莉那边。他心里清楚,杨莉这是在用她惯用的伎俩拉近关系,看来今天这单子,有戏。
只见杨莉的手指又点向郭总手掌的另一处:“还有还有,您的事业线就更不得了了!您看,清晰笔直,一路向上,中间没有一点分支岔路,这说明您事业稳固,一路高升,财富积累只会越来越雄厚,根基深不可测呀!”
“哈哈哈!借杨小姐吉言,借杨小姐吉言!”郭胖子被捧得心花怒放,另一只空着的手忍不住拍了拍杨莉的手背,乘机多摸几下“看来杨小姐不仅是我的福星,还是我的小半仙啊!”
张鹏程适时地插话,语气里满是奉承:“郭总,莉莉可是我们公司的宝,不仅业务能力强,这看相算命也是准得很!我们都叫她‘杨半仙’呢!”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给杨莉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干得漂亮,再加把劲。
杨莉接收到信号,笑容更甜,眼神在郭总脸上转了一圈,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郭总,不光事业和寿命,我还能从您这手相和面相上,看出点别的……家宅方面的,您想听吗?”
“想!当然想!”郭总一听“家宅”二字,兴趣更浓,身体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些。他家那位母老虎陈娇娇是他最大的心病,同时也是最深的敬畏。小娇妻脾气大,娇媚可爱,他惹不起。
杨莉眨着她那双描画精致的大眼睛,声音放得更柔,更神秘:“您呀,一看就是大富大贵,而且福泽深厚的命格。寻常人可压不住您这滔天的富贵。但是您看您这地方,”她指尖点了点郭总手腕附近一个位置,“隐隐泛红,这是家有喜事的征兆啊!而且这喜气,旺父旺家,能稳固您的江山社稷呢。”
她顿了顿,观察着郭总好奇又急切的表情,才慢悠悠地、无比肯定地说:“郭总,如果我没看错,您家里那位贤内助,您这位小媳妇……最近是不是有了?”
郭总猛地一愣,小眼睛瞬间瞪大了几分,惊讶地看着杨莉:“啊?这……这你也能看出来?”他老婆陈娇娇确实刚查出来怀孕不久,还不到三个月,除了家里最亲近的几个人,根本没对外说。他下意识地点头,“是,是有了……杨小姐,你这……神了啊!”
张鹏程和其他几个作陪的员工立刻发出恰到好处的惊叹声:“真的啊?恭喜郭总!贺喜郭总!”“郭总,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莉莉,你也太准了吧!”
杨莉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笑容,但很快又转化为无比的真诚和崇拜:“所以说,郭总,您家这位夫人,就是您的福星啊!她这是给您带福气来了!我刚刚仔细看了,您这喜兆非同一般,强得很,预示着您这一次绝对可以梦想成真!”
她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又保证全桌的人都能听到那个最关键的词:“郭总,恭喜您!您家这亿万家产,后继有人了——是个小太子!”
“真的?!”郭胖子这一声惊呼充满了狂喜和难以置信。他盼儿子盼了多少年,前妻只生了3个女儿,陈娇娇这次怀孕,他当皇太后一样,不能惹,医生都说他年纪大了精子质量可能有问题,这次好不容易怀上,他天天求神拜佛就怕再生个女儿。杨莉这一句“小太子”,简直喊到了他心坎里!他累死累活的娶她,就为了能有后。
“千真万确!”杨莉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她不是在看手相,而是在宣读b超报告,“您看您这运势,厚重绵长,阳气鼎盛,这绝对是喜得贵子的征兆!错不了!您就等着抱大胖儿子吧!”
“好!好!好!”郭胖子激动得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肥肉都因为兴奋而颤抖起来,他猛地端起桌上的酒杯,“杨半仙!托你的福!托你的福啊!这杯我干了!哈哈哈,我老郭要有儿子了!要有儿子了!”
他仰头就将一杯白酒一饮而尽,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全桌的人都站起来纷纷祝贺,包间里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
张鹏程心里乐开了花,赶紧趁热打铁,给郭胖子的杯子重新满上:“郭总,双喜临门啊!您看咱们今天谈的那个合作,不就是为您未来的小太子打下更坚实的江山吗?这合同……”
“签!必须签!”郭胖子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鹏程啊,你们公司不错,非常不错!尤其是杨小姐,是我的福将!合同细节就按刚才说的定,明天就让人送到我公司盖章!”
“谢谢郭总!谢谢郭总!”张鹏程和团队成员们喜出望外,纷纷举杯。张鹏程更是感激地看了杨莉一眼,心里暗赞:这女人,今天总算办了件人事,这笔单子的提成,她该拿大头!
就在包间里觥筹交错,气氛最热烈、最融洽的这一刻,“砰”的一声轻响,包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拎着爱马仕包包,妆容精致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煞气的女人站在门口,正是郭总的夫人陈娇娇。
她原本压着火气,想着先给老公个面子,进来看看情况再说。可门一开,刚看清里面的景象——她那胖得流油的老公喝得满面油光,旁边紧挨着一个年轻漂亮、打扮妖娆的女人,那女人的手甚至还和她老公的手拉在一起——陈娇娇心头的火“噌”一下就冒起了三丈高。
她柳眉倒竖,刚要发作,却猛地听到那狐狸精最后那几句“小太子”、“亿万家产后继有人”的话,以及自己老公那副欣喜若狂、深信不疑的蠢样子。
陈娇娇硬生生把已经到了嘴边的骂声咽了回去。好啊,原来是在这搞封建迷信兼灌迷魂汤呢?她倒要听听,这狐狸精还能当着她这个正牌夫人的面,吹出些什么天花乱坠的东西来!
她抱着胳膊,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一步一步走进包间,脸上挂着一层寒霜,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全场,最后冷冷地钉在杨莉和郭胖子还搭在一起的手上。
热烈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音乐声仿佛也消失了。张鹏程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完了,正宫娘娘怎么来得这么快?!不是说好半小时吗?这半小时也太快了吧!
他赶紧迎上去,脸上堆起最谄媚的笑容,声音都紧张得有点变调:“嫂……嫂子!您来了!快请坐,快请坐!我们刚还和郭总说起您呢!”
郭胖子更是吓得一激灵,酒都醒了一半,几乎是触电般甩开了杨莉的手,肥胖的身体艰难地想从椅子上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娇……娇娇,你……你怎么来了?”
陈娇娇看都没看张鹏程,目光冷冷地掠过郭胖子,最终停在了杨莉身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哼,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我老公是不是就要被某些‘半仙’算出个三宫六院、子孙满堂了?”
杨莉再会来事,也被这正牌夫人的气场压得有点慌,尤其是自己刚才那些话显然被对方听去了不少,她尴尬地笑了笑,试图解释:“郭夫人,您别误会,我们就是刚才吃饭,闲聊,我给郭总看了下手相,闹着玩的……再说您,天生就是富贵相,我们还要沾您光……”
“闹着玩?”陈娇娇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浓浓的嘲讽,“玩得挺花啊?都玩出‘小太子’了?我怎么不知道我肚子里是男是女,还得先经过你这‘半仙’的金口玉言?”
郭胖子赶紧打圆场,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娇娇,你别生气,杨小姐就是说着好玩,逗大家开心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你怀着孕呢,不能动气,快坐下歇歇。”
“说着好玩?”陈娇娇猛地转向郭胖子,火力全开,“郭大富!你脑子被酒精泡傻了吧?这种江湖骗子的鬼话你也信?还‘小太子’?她说是儿子就是儿子?她是b超机成精还是送子观音下凡?我看她就是想借着由头巴结你,骗你签合同吧!”
张鹏程一听这话,心道不妙,合同刚谈妥,可别被这母老虎给搅黄了,他赶紧上前:“嫂子,嫂子您消消气,绝对没有的事!杨莉就是懂一点皮毛,瞎说的,主要是郭总洪福齐天,嫂子您又是旺夫体质,这才有这喜事。我们恭喜都来不及,哪敢骗郭总啊!”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郭胖子使眼色。
郭胖子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鹏程说得对!主要是娇娇你旺我!你才是我的福星!都是你的功劳!”
陈娇娇听着这话,脸色稍霁,但目光依旧锐利地盯着杨莉:“哦?原来是瞎说的?那刚才信誓旦旦地说‘千真万确’、‘错不了’,说得跟我肚子里揣的是什么龙种似的,又是怎么回事?你这到底是算得准呢,还是纯粹为了拍马屁满嘴跑火车?”
杨莉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支吾着说不出话来。她总不能说自己是瞎蒙的,或者就是为了讨好郭总才那么说的。
陈娇娇见状,冷笑一声,步步紧逼:“说不出来了?我告诉你,小姑娘,年纪轻轻干点正经事,别老想着走这些歪门邪道。看相算命?哼,我看你是看准了我老公的钱包了吧!还福星?我看是灾星还差不多!”
这话说得极重,包间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张鹏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不知道该怎么化解这场危机。
就在这时,陈娇娇忽然话锋一转,目光重新投向自己老公,语气依旧很冲,但内容却变了:“还有你!郭大富!医生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戒烟戒酒,注意身体!你倒好,跑到这里来喝得烂醉如泥!你还要不要你儿子了?你要是把身体喝垮了,就算真是儿子,你这亿万家产他将来交给谁去?交给医院吗?!”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看似是在骂郭胖子,实则巧妙地转移了矛盾焦点,从针对杨莉变成了关心丈夫和未出生的孩子,同时还暗戳戳地再次强调了“儿子”和“家产”。
郭胖子被骂得不敢还嘴,只能低着头讷讷地说:“我错了,娇娇,我以后少喝,少喝……都听你的,乖,别生气,肚子里还有儿子”
张鹏程何等机灵,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赶紧把刚才沏好的醒酒茶端过来,双手奉给陈娇娇:“嫂子您骂得对!骂得对!都是我们的错,没劝住郭哥!您快消消气,这是刚沏的醒酒茶,正热乎着,您让郭哥喝点,缓缓酒劲。”
陈娇娇瞥了张鹏程一眼,冷哼一声,但还是接过了茶杯,递到郭胖子面前,语气硬邦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喝了!”
“哎,好,我喝,我喝。”郭胖子如蒙大赦,赶紧接过茶杯,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陈娇娇看着丈夫喝茶,又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已经初步拟好的合同上,语气淡淡地对张鹏程说:“鹏程啊,不是嫂子说你,谈生意就好好谈生意,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干什么?我们老郭实在,容易被人忽悠,你们这些身边人得多提醒着点,不能光顺着他说好听的。”
张鹏程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是夫人在敲打他,同时也是在宣示主权和话语权。他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嫂子教育的是!以后一定注意!主要还是郭总和我们嫂子福气好,我们也就是跟着沾沾喜气。”
陈娇娇对这番回答似乎还算满意,她重新看向郭胖子,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茶喝完了没?喝完了就回家!以后这种酒局,能推就推,推不掉也得提前跟我报备!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回家,这就回家。”郭胖子放下茶杯,乖乖地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
陈娇娇很自然地挽住丈夫的胳膊,像是搀扶,又像是掌控。
张鹏程掏出首饰盒,塞进陈娇娇包里“杨莉,扶着点,我亲自送郭总”
杨莉故意扶着陈娇娇,“大美女,别生气了!小心肚里的太子!”
陈娇娇拉着杨莉“小姨,今天给你面子,别生气,都是这老东西,管不住自己,我一看他喝酒就生气……”
第40章 要钱
夜色渐浓,别墅区灯火阑珊。张鹏程推开沉重的实木家门,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今天,他拿下了那个纠缠许久、几乎要黄掉的大项目。
客厅里,水晶吊灯散发着冷白的光,杨莉正慵懒地靠在意大利真皮沙发上刷着手机,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她穿着丝绸家居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划过屏幕。
张鹏程换了鞋,走过去,没多说什么,只是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很快,杨莉的手机清脆地“叮咚”一响。
一条银行到账信息弹出来:收款 100,000.00元。附言:辛苦了!
杨莉的眼皮懒懒地抬了一下,瞥了一眼那串零,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抹浓重的不屑和嘲讽。她甚至懒得点开信息仔细看,就直接划掉了通知,继续刷她的社交软件。
“辛苦?”她在心里冷嗤一声,“张鹏程,你倒是会摘桃子。要不是我今天碰巧在兰苑撞见郭胖子和他那个小秘书的腌臜事,捏住了他的七寸,就凭你前几次那低三下四求人的窝囊样,他会点头签合同?做梦都比这现实!十万?打发叫花子呢?这合同谈下来,利润何止千万?真是越有钱越抠门。”
她没把这话说出口,多年的情人,早已习惯了这种表面平静下的暗流涌动。她只是淡淡地,仿佛没收到那笔钱一样,连一句“收到了”都吝于给予。这笔钱,在她看来,是她应得的“封口费”和“行动经费”,甚至还有点少。
张鹏程似乎也习惯了杨莉的冷淡,或者说,他此刻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她身上。成功的喜悦,他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这次他可以挣几百万,生意难做,脸难看,谁懂。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旋转楼梯上传来。张月,穿着可爱的毛绒拖鞋,“哒哒哒”地跑了下来。她刚做完护肤面膜,小脸水润润的,看到父亲难得这么早在家,眼睛顿时一亮。
“爸爸!你今天回来好早呀!”张月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过来,挽住张鹏程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正好正好,明天我就和妈妈出国去参加服装周啦,您就没一点表示表示?”
张鹏程被女儿摇得晃了晃,脸上的疲惫消散了些,露出笑容。他对这个宝贝女儿一向有求必应。“表示?当然要有表示。说吧,我的小公主,这次又看中什么了?还是直接要‘赞助’?”
张月嘟起嘴,摇晃着父亲的手臂,开始撒娇:“爸~看您说的,好像我只会花钱似的。我们这次要去半个月呢!欧洲哦,东西那么贵,还要给您和哥哥买礼物……您看,是不是得多准备一点‘弹药’呀?”她狡黠地眨着眼睛,伸出纤纤玉指,开始细数,“住宿、吃饭、购物、景点门票……”
楼上,张强的房门虚掩着。他本来戴着耳机打游戏,隐约听到楼下的对话声,特别是听到“表示表示”、“出国”这几个关键词时,他立刻摘下一只耳机,屏息凝神,悄悄将门缝拉大了一些,伸长耳朵仔细偷听。零花钱嘛,谁也不嫌多,尤其是妹妹开口的时候,他总能跟着蹭一点。
张鹏程被女儿摇得心情更好,加上项目成功的喜悦还在心头萦绕,出手格外大方。他确实觉得有点累了,想尽快结束这场“敲诈”,便大手一挥,打断了女儿的碎碎念:“行了行了,别说了。说个数,爸爸转给你。今天陪客户,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
张月一听,心中大喜,知道这是最佳时机。父亲在疲惫和高兴时最好说话。她眼珠一转,压下内心的雀跃,装作乖巧又有点小心翼翼的样子,试探性地伸出两根手指,但又迅速收起一根,用甜得能齁死人的声音说:“爸爸……那……您给我10万好不好?就当是我和妈妈这趟出国的活动基金嘛!要是不够……我再视频问您要?”她特意把妈妈也带上,增加成功率。
楼上的张强听到“10万”这个数,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心里疯狂呐喊:“我靠!张月你真敢开口啊!半个月10万?你这是去欧洲扫荡奢侈品吧!牛逼!千万别忘了你亲爱的哥哥我啊!”
张鹏程闻言,也是愣了一下。他知道女儿能花钱,但开口就是十万,还是让他略微有些意外。
若是平时,他或许会讨价还价一番,或者问问具体预算。但今天,一来确实累了,不想纠缠;二来项目成功,心情极佳;三来……
种种念头在脑中快速闪过,也就是一两秒的时间。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行!就依你!十万就十万。出去玩就玩得开心点,看好你妈妈,别光顾着自己买买买。”
说着,他再次拿起手机,熟练地操作起来。
“耶!爸爸最好啦!世界上最帅最慷慨的爸爸!”张月兴奋地跳起来,在张鹏程脸上“叭”地亲了一口,然后迫不及待地掏出自己的手机,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几秒钟后,又是一声清脆悦耳的“叮咚”声,这次是来自张月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银行入账通知,金额赫然是100,000.00元。
“收到啦!谢谢爸爸!爱你呦!”张月的心花怒放,恨不得现在就去收拾行李,这次她的工作量有点多,既是模特,又是翻译。
张强眼巴巴的看着妹妹,“妹,见面分……”
“分你个头,这是我凭本事要的,我这次是去工作,谁像你,游戏当饭吃……”
“你不是去服装周吗?当模特?”
“还兼翻译!”
“翻译,我会呀!我英语也老厉害了!你给妈说说带我一个?”
张月捏着那叠钞票,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房间,门关得有些重,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张强站在原地,听着那声回响在偌大却空旷的客厅里消散,才慢慢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他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才觉得能喘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张月常用的那种甜腻花果香调香水的味道,和他房间里沉闷的气息格格不入。他坐在床沿,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才找到那个备注为“李芳”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能听到快速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和模糊的英语交谈。
“喂?”母亲李芳的声音传来,语速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干练。
“妈,”张强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是我,小强。”
“知道是你。这个点打电话,有事?”键盘声没停,她似乎在一边处理工作一边讲电话。
“想您了”张强连忙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妈,您最近……挺忙的吧?听妹妹说您日夜加班设计服装呢,得多注意身体啊。”
“忙是常态,这次服装周很重要,几个海外大买手都会来,设计稿和样衣都得最后盯紧点。”李芳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没事就别操心我,顾好你自己学业。”
短暂的沉默。张强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人用英语急促地询问着什么,母亲快速而流利地回应了几句专业术语。他深吸一口气,抓住了这个对话间隙。
“妈,”他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一点刻意的、讨好的语气,“我就是想您了。而且,听说您这次要去巴黎和米兰……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语言也不通,我……我也想陪您出国,给您当当翻译,跑跑腿什么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英语法语都还行的。”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顿了一下。
“你想去?”李芳的声音里透出一点惊讶,随即是审视的味道。背景噪音也小了些,她似乎暂时把注意力完全放到了电话上。
“想,妈,行吗?”张强的心提了起来,语气更加殷切,“我保证不给您添乱,绝对有用!”
“我们这次行程,”李芳沉吟了一下,似乎真的在考虑,“除了看秀谈合作,确实还有个小型静态展和见面会。原定的几个男模签证出了点问题……”
张强的心猛地一跳,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加速的声音。
“男模?”他立刻接话,声音因为急切而略微拔高,“我行呀!妈,这个我会!我在大学表演社经常上台的,形体课成绩也是优!真的!”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仿佛电话那头的人能看见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张强屏住呼吸。
“呵,”李芳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口气倒是不小。明天下午你没课吧?过来公司一趟,我看看,你到底行不行?”
“行行行!我明天下午没课,一定准时到!”张强忙不迭地答应,喜悦冲得他头脑有点发晕。
“嗯。”李芳应了一声,话题却毫无征兆地陡然一转,语气也瞬间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冰冷的探究,“你爸最近咋样?”
张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兴奋的泡沫被一根冰冷的针轻易戳破。他就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每一次,每一次和母亲通话,最终都会绕到这个她绕不过去的心结上。
喉咙有些发干,他舔了舔嘴唇,声音不自觉地虚了下去:“爸?就……就那样吧。我大多时间在学校,晚上偶尔才回家一趟……不太清楚。”
他说着早已熟练的、千篇一律的套话,每一个字都透着心虚。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这沉默比追问更让人难熬,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他感到一阵烦躁,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愧。父亲,那个在外风度翩翩、和母亲口中那个“和狐狸精鬼混”的男人,这两个撕裂的形象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
“男人吗,”一种莫名的、破罐破摔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故作世故的轻佻,“大多不是和他一样……”话到了嘴边,最后那几个更具冲击力的字眼还是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临时改口道,“……挺忙的。”
但那股未尽的恶意,已经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他知道母亲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白天是教授,晚上是禽兽!这是有一次母亲激烈争吵时脱口而出的咒骂,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记忆里。
电话那端的呼吸声似乎重了一些。李芳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谈及工作时的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厌倦。
“忙?”她轻轻重复了这个字,像在玩味一个极其可笑的东西,“是啊,都忙。行了,明天下午三点,到我工作室来,别迟到。我还有个会。”
“好的,妈,我一定……”
“嘟…嘟…嘟…”
他还没说完,电话已经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忙音单调地响着,敲击着他的耳膜。
张强慢慢放下手机,手臂有些发沉。刚才争取到机会的兴奋感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空洞。他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繁复却陈旧的吊灯花纹。
他爸,哎,一直不爱他妈,在外大方,唯独对他妈抠搜,对那个杨莉一振千金……
第41章 要挟
汤姆·克鲁斯的手指轻轻抬起张强的下巴,工作室的灯光在他眼中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芒。
“头再偏右三度,对,就这样。”汤姆退后两步,端详着这个偶然发现的男孩,“你真是个天生的衣架子,张强。再放松一点,想象自己是一片随风轻摆的叶子。”
张强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姿态,心里却七上八下。这是他第三次接受汤姆·克鲁斯的指导,这位业内顶尖的模特导师居然对他这个大学生如此上心,实在出乎意料。
“多跟老师学习,有事去我办公室,我去忙了,明早出发。”李芳拍了拍张强的肩膀,拿起外套向门口走去。
“好的,知道了!”张强应声道,目送妈妈离开训练室。他转向镜子,继续练习刚才学的几个基本站姿。镜中的青年身形修长,五官分明,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确定。
训练室的门轻轻合上,只剩下张强和指导老师李薇。李薇是汤姆的助手,一个不苟言笑但极其专业的女教练。
“我们继续吧,张强。汤姆先生对你很看重,别辜负他的期望。”李薇调整着灯光角度,“现在,想象你穿着一套高级定制西装,自信而不傲慢...”
两小时的训练结束后,张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他的室友王志抬头从电脑游戏中瞥了他一眼。
“又去当衣架子了?说真的,你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能被汤姆·克鲁斯看上?”
“只是凑个数而已。”张强脱下外套,脑海中却回响着汤姆的话——“你妈妈很厉害”。
这句话让他困惑。在他记忆中,母亲就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最多就是在家里接些缝缝补补的活儿,偶尔为邻居改改衣服。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爸,我明天也跟着妈和妹妹参加服装周……”张强直截了当地说,心里已经做好了应对父亲反对的准备。
电话那端传来张鹏程不满的哼声:“你跟着去干嘛?你不用去,男人就要坦荡荡,不要学你妈,上不了台面……”
张强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爸,你啥眼光,我妈挺厉害的,明总服装厂,服装都是我妈设计的……”
“行了,别说了,就你妈大字不识几个,谁信!”张鹏程的语气里满是轻蔑,“老老实实念你的书,别掺和这些女人家的玩意儿。”
“给您说您也不懂,我假都请了……”张强坚持道,声音开始抬高。
电话那端的张鹏程显然被儿子的顶撞激怒了:“你翻天了,欠揍是不?我告诉你,明天乖乖去上课,别给我丢人现眼!”
张强深吸一口气,知道是时候摊牌了。他压低声音,但语气异常坚定:“爸,我是通知您,也是对您的尊重,不要逼我,您和女秘书……”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张强能想象父亲此刻的表情——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眼睛此刻一定因震惊而睁大。
“行了,不要胡说……”张鹏程的声音明显虚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张强乘胜追击:“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王秘书,二十五岁,长发,开红色宝马,车牌号江A·xh258,需要我说更多吗?比如上周三晚上,君悦酒店1208房?”
“你...你怎么...”张鹏程语无伦次,显然被儿子掌握的信息震惊到了。
“爸,我不是小孩子了。”张强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些年,您玩的女人还少吗?我只是不想说破。但如果您继续这样看不起妈妈,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知道张鹏程董事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张强几乎能听到父亲脑中的计算声——权衡利弊,评估风险,一如既往的商人思维。
最后,张鹏程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换上了一副妥协的语气:“强强,咱们父子之间,何必闹得这么僵?你要去就去吧,不过别耽误学习。我一会给你卡里打十万,不要胡花……”
“谢谢爸的理解。”张强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对了,妈妈和妹妹的行程费用,您不会介意负责吧?毕竟是一家人。”
张鹏程在电话那头干笑两声:“当然,当然,我这就让财务打钱过去。要多少?”
“您看着给……”张强面不改色地说,“我们花钱也就是你给别的女人送个小礼物而已……”
“知道了...”张鹏程本能地想讨价还价,但马上又改口,“好吧,我这就安排。”
挂断电话后,张强长长舒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他从未这样与父亲说话,那个在家中一直说一不二的权威形象,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破绽。以前父亲高大形象,现在低入尘埃。对他不用那么仁慈。
室友王志已经从游戏中退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哥们,你刚才是跟你爸打电话?听起来像黑帮谈判似的!”
张强苦笑一下,没有解释。他去找导师请假。
第二天清晨,张强准时来到集合地点。母亲李芳和妹妹张月已经在那里等候,两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
“强强,你爸突然转了十万块钱过来,说是支持我们参加服装周!”李芳既惊喜又困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从来不管这些事的。”
张强勉强笑了笑:“可能爸终于想通了吧。走吧,车来了。”
汤姆·克鲁斯的商务车准时到达,他亲自下车迎接:“李女士,上车,我送你们去机场。”
李芳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汤姆老师太客气了!”
“明总让我们先走,她晚上带着服装和模特……”
“嗷,我那几款服装能赶出来?”
“您设计的所有衣服几乎都完工了,都很棒,您是一个伟大的设计师……”
“您过奖了!”李芳客套的说着,这样的对话她最近经常说。
汤姆·克鲁斯看李芳有点累,最近太忙,她也许休息不够“您先休息,到机场我在喊您!”
“谢谢!”
车子平稳地驶向机场,李芳和张月很快在舒适的后座上睡着了。张强却毫无睡意,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
与此同时,张家别墅里,张鹏程正悠闲地品着红酒。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莉娜,晚上来我家?”
电话那头传来娇媚的女声:“你那个家?”
“你上次来的那个……”
“不怕你家孩子?”
“他们出国去玩了”张鹏程面不改色地撒谎。
“这次去多久?”
“起码半个月吧!”张鹏程轻啜一口红酒,“怎么,想我了?”
莉娜在电话那头轻笑:“想你了,更想你答应我的那款爱马仕包包~”
“小馋猫,就知道你要东西。”张鹏程语气宠溺,“来吧,陪我几天,包包自然少不了你的。”
“那我现在就过去?需要我带点什么吗?”莉娜的声音越发娇嗲。
“带你自己就够了。”张鹏程压低声音,“穿那套黑色蕾丝内衣,我喜欢。”
“讨厌~等着,一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张鹏程得意地晃着酒杯。他走到衣帽间,开始挑选今晚要穿的睡袍。完全没注意到,家里,几个隐蔽的摄像头正在运转。
---
机场,张强打开手机上的监控软件,看到父亲与情妇调情的全过程,脸色铁青。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李芳关切地问。
张强迅速收起手机,勉强笑道:“没事,可能是有点紧张。”
张强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父亲虚伪的嘴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个在外人面前总是摆出一副模范丈夫样子的男人,私下里竟然如此不堪。狗改不了吃屎。
抵达目的地后,一行人入住酒店。张强借口累了,早早回到自己房间,再次打开监控软件。
屏幕上,张鹏程和莉娜正相拥着看电视,举止亲密得像一对新婚夫妇。
“亲爱的,你答应我的包包什么时候买嘛?”莉娜靠在张鹏程怀里撒娇。
“明天就去,行了吧?”张鹏程捏了捏她的脸,“不过你得好好表现。”
莉娜娇嗔地捶了他一下:“讨厌!人家什么时候没好好表现了?”
张强恶心地几乎要吐出来。他强忍着关掉视频,拨通了妹妹的视频电话。
“哥,怎么了?”张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月月,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张强深吸一口气,“关于爸爸的。”
张月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爸爸怎么了?他出事了?”
“比那更糟。”张强艰难地说,“他...有外遇。现在正带那个女人在我们家里。”
张月愣住了,良久才喃喃道:“这次是谁?...”
“你都知道?看得多了,只是不想说而已……”
李芳过来看孩子,“你们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下午要去看看服装周……”
“妈,知道了!”
第42章 互相利用
“李女士,您的设计区域在b区最佳位置,明总特意安排的。”汤姆介绍道,“明天上午十点,您的专场秀将在这里举行。”
李芳惊喜地看着宽敞明亮的展区:“太棒了!我真没想到能有这样的机会。”
“您的设计值得。”汤姆真诚地说,“那件‘凤凰涅盘’系列,简直惊为天人。”
正当他们交谈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视线中。张鹏程挽着一个年轻靓丽的女子,正有说有笑地走向对面的奢侈品展区。
张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居然敢来这里...”
李芳也看到了丈夫和他的情妇,但令人惊讶的是,她并没有表现出慌乱或愤怒,反而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妈,您没事吧?”张月担心地问。
“我很好。”李芳平静地说,“事实上,比任何时候都好。”
她转向汤姆:“汤姆先生,能麻烦您带月月和强强去看看?我有点事要处理。”
汤姆会意地点头,带着张强和张月离开。李芳整理了一下衣装,昂首挺胸地向丈夫走去。
“张鹏程,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李芳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张鹏程猛地回头,看到妻子站在面前,顿时惊慌失措:“嗷...”他有点心虚,没想到她们真在这里。还以为孩子们说谎话。
“我来参加服装周……”李芳微笑着说,然后转向他身边的年轻女子,“这位是?”
莉娜紧张地看着张鹏程,后者结结巴巴地解释:“这,这是...是我的新助理,莉娜。”
“助理?”李芳挑眉,“带助理来看服装周?真是体贴的老板呢。”
张鹏程尴尬地咳嗽一声:“是呀,培养秘书,要全方位……”说谎说的,好似多伟大似的。
“当然可以。”李芳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微笑,跟这种人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
一位气质高雅的中年女士走上前来,与李芳握手:“李芳,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明总!”张鹏程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女士。
明总笑着点头:“您忙,我要陪我的设计师忙了”心想,这不要脸的男人,居然……
张鹏程目瞪口呆,心想,他真的不太了解自己前妻的能力。
李芳平静地说,“现在,如果你不介意,我和明总还有工作要谈。祝你和你...的助理,观展愉快。”
说完,李芳与明总优雅地转身离开,留下张鹏程和莉娜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远处的张强和张月目睹了全过程,难以置信地对视一眼。
“哇,妈妈太帅了!”张月惊叹道。
张强笑着摇头:“我终于明白汤姆为什么说妈妈‘很厉害’了。”
当晚,李芳的房间内,母子三人进行了一次长谈。
“认真表演,不要被任何事,任何人打扰心情,这次的服装周很重要,我们品牌能否走向国际……你们也看见了,你们的爸爸陪着秘书……”
张月“妈,您放心,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张强“这次展出,我转的都看了,都是有实力的人,我俩会全力以赴的,妈,您放心……”
“这里也很乱,星探,骗子……千万不要相信……”
……
莉娜纤细的手指在张鹏程胸前画着圈,眼睛却瞟向床头柜上震动的手机。她抢先一步拿起手机,瞥见屏幕上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真不老实,有我,你还不满足……”莉娜声音甜得发腻,手指却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张鹏程讪笑着伸手想拿回手机,被莉娜轻巧地躲开。“没,她不是帮我弄了一个大单子吗?那个老女人,哪有宝贝你懂事,动不动给老子掉链子,发脾气……我的心都在你这里……”
“那你还和她在一起?”莉娜挑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醋意。
“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工具而已,怎么,小宝贝吃醋了?”张鹏程捏了捏莉娜的脸,试图缓和气氛。
莉娜冷哼一声,把手机扔回给他,“工具?我看是她把你当工具吧?听说她最近和那个年轻的项目经理走得很近,叫什么来着?李明浩?”
张鹏程的表情瞬间僵硬,“你听谁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己心里清楚。”莉娜转过身去,假装生气,实则从床头柜上的小包里悄悄按下了录音键——这是她早已养成的习惯,与张鹏程这样的男人周旋,不留点后手怎么行。
张鹏程从后面抱住她,“宝贝,你别听外人瞎说。杨莉那老女人怎么能和你比?她不过是我往上爬的垫脚石。等我把她手里那几个大客户资源全部弄到手,立马和她离婚娶你。”
“说得真好听。”莉娜转过身来,眼神犀利,“那为什么上周三晚上你说要应酬,结果有人看见你和她在一家高级餐厅共进晚餐?还挺浪漫嘛。”
张鹏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强装镇定,“那是在谈业务!宝贝,你派人跟踪我?”
“我需要跟踪吗?”莉娜冷笑,“小王可是我大学学妹,她什么都告诉我。我去给你谈生意,你居然让杨莉去公司找你,给你带了亲手做的便当,你还当着全体员工的面夸她贤惠。”
张鹏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莉娜已经在他的办公室里安插了眼线。这个看似单纯的小妖精,远比他想象的要精明。
“那都是演戏!”他急忙辩解,“不在员工面前装装样子,这女人还有价值,没用,你看我理她不,好了,好了,多给你买几个包……”
莉娜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笑起来,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好吧,信你一次。不过……”她凑近他耳边,呼出的热气让张鹏程一阵酥麻,“你要是敢骗我,我的心里只有你,你若对我不忠,我可就去明远了,明远的王总一直在挖我,哪里待遇比你这好多了……”
张鹏程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一把将莉娜搂入怀中,“我怎么舍得骗你呢?你才是我的小心肝。”
就在这时,张鹏程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杨莉直接打来的视频电话。
“接啊,”莉娜挑衅地看着他,“开免提,让我听听你怎么跟她解释不在家。”
张鹏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但只开了语音。
“老公,你在哪呢?家里怎么没人?”杨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哦,临时有个应酬,和几个大客户在谈项目。”张鹏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莉娜突然凑近手机,故意提高音量:“张总,这个合同这里还需要您再看看……”
张鹏程慌忙捂住话筒,对莉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出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杨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冷了几分:“张鹏程,谁在说话?”
“是秘书莉娜,她在帮我整理文件。”张鹏程急忙解释,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
莉娜不满地撇嘴,故意用只有张鹏程能听到的声音嘀咕:“张总,……”吧唧,亲在他脸上,她就是故意的。
电话那头的杨莉显然听到了什么:“张鹏程,你到底在哪?”
“就是在应酬啊,亲爱的你别多想。”张鹏程一边说一边对莉娜做手势,让她安静。
莉娜却变本加厉,突然呻吟了一声:“啊!张总您别这样……”
张鹏程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挂断电话,愤怒地瞪着莉娜:“你疯了吗?”
莉娜却笑得花枝乱颤:“开个玩笑嘛,看把你吓的。”
张鹏程气急败坏地起身穿衣服:“这个玩笑开得太……”
莉娜的脸色顿时沉下来:“你要走?为了那个老女人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宝贝,我得去稳住她!不然我们俩都完蛋!”张鹏程边系衬衫扣子边说,“你不知道杨莉的脾气,她要是起疑心了,能把我公司翻个底朝天!”
莉娜从床上跳下来,挡在门前:“不许走!今天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就……”
第43章 都是骗子
张鹏程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东京银座的璀璨夜景。霓虹灯光在他眼中闪烁,却照不进那深不见底的瞳孔。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中轻轻摇晃着威士忌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声响。
“小宝贝,怎么着急了?逗你玩呢!”他转身看向莉娜,语气轻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莉娜穿着真丝睡袍,赤脚踩在柔软地毯上,眉头微蹙。“一会你就不怕杨莉继续给你打电话?”她的声音里藏着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睡袍腰带。
张鹏程轻笑一声,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按下关机键。“关机了,又不是只有一个手机。”他又从公文包侧袋拿出另一部手机晃了晃,“去打扮一下,一会带你去转转,难得出国,咱就开开心心好好玩……”
“真的?”莉娜眼睛一亮,瞬间眉开眼笑,“去银座购物吗?我看中香奈儿一款限量包好久了!”
“当然,我的小公主值得最好的。”张鹏程走上前,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快去换衣服,让我看看你最漂亮的样子。”
“好的,爱你,么么哒!”莉娜哼着歌小跑进衣帽间,声音里满是雀跃。
待她的身影消失,张鹏程脸上的笑容骤然冷却。他迅速扫视房间,目光最终落在床头柜上的录音笔上。他快步走过去拿起那支小巧的设备,熟练地删除里面的内容。
“还想给我下套,还是嫩了点。”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杨莉那女人都是我利用的工具,何况这个莉娜。”他将录音笔放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
衣帽间里传来莉娜欢快的哼歌声。张鹏程眼神阴鸷,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等我玩腻了,就处理了。女人多的是,不都是为了我的钱?能给你花出去,我也有收回来的本事。”
半小时后,莉娜穿着一身迪奥新款连衣裙走出衣帽间,精心打扮的脸上写满期待。“我好看吗?”她在张鹏程面前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张鹏程打量着她,眼神像是欣赏一件商品。“完美。走吧,我的公主。”他伸出手臂,莉娜立刻挽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银座的夜晚奢华迷离,霓虹灯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莉娜几乎小跑着拉张鹏程进入一家顶级奢侈品店,眼睛发亮地指着橱窗里陈列的包。
“就是这个!限量款,只有三个!”她兴奋地摇晃张鹏程的手臂。
张鹏程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标价牌——三百八十万日元。他嘴角微微抽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试试看。”他示意店员取包。
莉娜迫不及待地将包挎在肩上,在镜前左右欣赏。“好看吗?”她期待地看向张鹏程。
张鹏程端详片刻,缓缓摇头:“颜色不太配你的肤色。”没等莉娜反应,他转向店员:“有别的颜色吗?”
店员抱歉地鞠躬:“对不起先生,这是限量款,只有这一种颜色。”
“那太遗憾了。”张鹏程耸肩,轻轻从莉娜手中拿过包还给店员,“我们再看看别的。”
莉娜脸上的光彩瞬间暗淡,但还是强颜欢笑:“没关系,我们去看看首饰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这一幕不断重演。莉娜看上的每件商品,张鹏程总能找到理由拒绝购买——款式过时、尺寸不合、颜色不正、与她的气质不搭。
在第四家店里,莉娜终于忍不住了。她拿起一条钻石项链在颈前比划,眼睛直直盯着张鹏程:“这项链不好看,还是你不舍得给我买?”
张鹏程面不改色地接过项链放回柜台:“宝贝,这些东西都配不上你。”他搂住她的腰,声音压低:“有拍卖会,那里的更适合你,着什么急?”
“拍卖会?”莉娜疑惑地皱眉,“什么拍卖会?”
“一个私人拍卖会,只有受邀才能参加。”张鹏程神秘地笑笑,“那里的珠宝才是真正独一无二的,比这些量产货强多了。”
莉娜的表情由阴转晴:“真的?什么时候?”
“明晚。”张鹏程轻吻她的额头,“现在,让我们先去吃点东西,我知道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位置很难订的。”
餐厅位于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东京夜景在落地窗外铺展如画。莉娜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购物时的不快,兴奋地拍着美食照片发朋友圈。
张鹏程心不在焉地切着牛排,时不时瞥一眼桌上的手机。当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新消息时,他迅速拿起查看。
“公司有事?”莉娜关切地问。
“没什么大事。”张鹏程放下手机,笑容重新浮现,“对了,明天下午我有个会议,你自己逛逛?晚上我来接你去拍卖会。”
莉娜的叉子停顿在半空:“什么会议?不是说好这几天都陪我的吗?”
“突发情况,很重要的客户。”张鹏程伸手覆盖她的手背,“就两小时,完了我就回来接你。你可以去做个SpA,记我账上。”
莉娜噘嘴,但还是点了点头:“那你要快点哦。”
“当然。”张鹏程微笑,眼神却飘向远处。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莉娜沐浴后很快入睡,嘴角还带着笑意,梦中大概已经戴上了拍卖会上的珠宝。
张鹏程却悄悄起身,拿起那支关机手机走进浴室。他锁上门,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数十个未接来电,全都来自“杨莉”。
他回拨过去,电话立刻被接通。
“你终于回电话了!”电话那头的女声尖锐焦急,“事情办得怎么样?她上钩了吗?”
“比你想象的还要顺利。”张鹏程压低声音,“明天下午老地方见”
“你真的能搞定吗?我听说警方已经开始调查了,如果查到我们——”
“放心,”张鹏程打断她,“一切都在掌控中。记住,明天下午两点,迟到不候。”
挂断电话,他删除通话记录,冲水掩饰谈话声。回到卧室,他站在床前凝视莉娜熟睡的面容许久,眼神复杂。
第二天下午,张鹏程前脚刚离开酒店,莉娜后脚就悄悄尾随而出。她戴着宽檐帽和大墨镜,招了辆出租车,用生硬的英语示意司机跟上张鹏程的车。
二十分钟后,张鹏程的车停在了一间偏僻的咖啡馆前。莉娜让司机在街角停车,远远观察着。当她看见杨莉从咖啡馆里走出迎接张鹏程时,指甲深深掐入手心。
“果然是这样...”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泪光,但很快被坚定的神色取代。
莉娜没有继续观察,而是迅速返回酒店。她打开行李箱暗格,取出一支与张鹏程手中一模一样的录音笔——这才是原件,张鹏程发现并删除内容的那支,是她故意放在明处的复制品。
“你以为我只有一支吗?”她轻声自语,连接耳机开始收听录音内容。
听完录音,莉娜脸色苍白但眼神决绝。她思考片刻,拿出手机拨通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他上钩了,”她低声说,“但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张鹏程和杨莉是一伙的,他们明天晚上要参加一个拍卖会,可能是洗钱渠道...好,我会继续跟进。放心,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
挂断电话,莉娜删除通话记录,深吸一口气。当她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天真甜美的表情,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傍晚张鹏程回来时,莉娜正哼着歌试穿晚礼服,床上铺满了各种衣裙。
“亲爱的,你看我穿哪件好看?”她拿起一件红色长裙比在身上,“这件会不会太艳了?”
张鹏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宝贝穿什么都好看。不过拍卖会着装要求比较正式,那件黑色的可能更合适。”
莉娜乖巧地点头:“那就听你的。”她换上黑色长裙,转身让张鹏程帮忙拉上拉链。
他的手触到她后背时,莉娜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脸上依然保持着甜蜜微笑。
“拍卖会是什么样的?我需要准备什么吗?”她假装天真地问。
“不需要,跟着我就好。”张鹏程为她戴上一串临时借来的项链,“只是个小活动,不用紧张。”
一小时后,他们抵达一栋隐蔽的别墅。与莉娜想象的不同,这里没有豪华排场,反而安保森严,所有宾客都要经过严格检查才能入内。
拍卖会场布置简朴,但与会者显然非富即贵。莉娜注意到许多人都带着厚厚的文件夹,而不是拍卖号牌。
“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她低声对张鹏程说。
“这才是真正的上流社会。”张鹏程神秘地笑笑,“表面越简单,背后的分量越重。”
拍卖开始后,莉娜越发觉得不对劲。每个男人都带了一个漂亮的秘书。
其余人像是打量猎物一样看着这些美女。
“亲爱的,他们在看什么?”
张鹏程“选一个最漂亮的一会带着珠宝上台,不然呢?小傻瓜!”
第44章 成功
后台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充斥着肉眼看不见的电流,一种大战将至的紧绷与喧嚣奇异地混合在一起。李芳的服装发布会即将拉开帷幕,模特们如同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最后一次检查着自身的“铠甲”。
张月站在入口帘幕旁,手指冰凉,微微颤抖,忍不住又一次低头审视着自己身上那套融合了唐代襦裙元素与现代极简线条的奶白色长裙,生怕有一丝褶皱。“姐,没事吧?”张强看着妹妹煞白的小脸,凑上前,语气故意放得轻松,“看你,拿点出息出来!深呼吸,来,跟着我,吸——呼——吸——呼——”
张月被哥哥夸张的呼吸动作逗得想笑,紧张感稍稍缓解,依言跟着做了几个深呼吸,却还是忍不住攥紧了裙摆:“哥,我还是怕……万一走不好,搞砸了妈的秀……”
“瞎说什么呢!”张强打断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鼓励,“你练了成千上百遍了,闭着眼睛都能走!你就当台下坐着的都是大南瓜,还是那种不会说话只会看的哑巴南瓜!记住走自己的路,别看任何地方,静心,静心……呼……吸……呼……吸……”
一旁的李芳正与明总最后确认流程,闻言转过头。她今天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剪裁极为考究,领口处却别出心裁地缀以一丝苏绣云纹,于干练中透出东方韵味。她走到张月面前,眼神沉稳而充满力量:“月月,别怕。记住,你不是在展示衣服,你是在赋予这些设计生命。它们很美,而你,能让它们活过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相信你,就像相信我的每一针每一线。就当你自己在家试衣服,别怕,要自信……”
明总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补充道:“流程已万无一失,媒体和买手的位置都是最佳的。张月,你只需展现你训练时的水准即可。”她身后的化妆师团队正手脚麻利地为最后几位模特补妆、固定发髻,确保每一根发丝都完美无瑕。
就在这时,李芳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瞥了一眼,是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信息很短,却让她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恭祝,成功!”
是“他”发来的。莉娜被他转手卖掉的消息早已在隐秘的渠道里传开,像一道冰冷的潜流,警告着所有试图挑战他权威的人。他最厌恶自以为是、自作主张的人,李芳之前的某些“小动作”,显然触怒了他。这条信息,与其说是祝贺,不如说是居高临下的嘲弄和冰冷的威胁。意思念在夫妻情分上,对她们网开一面。
李芳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随即若无其事地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想要挟他?那她也得有那个本事。但现在,不是理会这些的时候,眼前的秀,才是她全部的心血和战场。不在理会那个男人,爱干嘛干嘛去吧!多垃圾就不能上心,你把他放心上,他想把你挂墙上。
“各位!准备!”现场执行导演压低声音喊道,打了个手势。
音乐的前奏如同潺潺流水般缓缓响起,灯光聚焦在t台起点。第一位模特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冷艳而专注的表情,迈开了第一步。
发布会正式开始了。
张月是第五个出场。当前面四位模特踩着精准的台步,带着或飘逸、或端庄、或飒爽的风格迥异的改良复古服装返回后台时,带来的是一片低低的惊叹和前台隐约传来的热烈掌声。后台的气氛更加火热了。
“到你了,小月!加油!”张强在她身后低声鼓劲。
李芳也向她投来鼓励的一瞥。
张月再次深呼吸,这一次,胸腔里充满了决心而非慌乱。她想起了这些日子废寝忘食的训练,想起了妈妈熬红的双眼,想起了这些衣服背后所承载的文化与创新。帘幕掀开,她踏着节奏,一步迈入了那片璀璨的灯光之下。自信,要自信,她不在看台下,认真自信的走着,面带微笑……
瞬间,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相机快门声如同密集的雨点。短暂的空白后,是巨大的视觉冲击力带给所有人的震撼。
她身上的长裙,远看是现代感十足的流畅剪裁,近看却暗藏玄机。裙摆层叠的薄纱上,是用数码印花技术呈现的淡雅敦煌飞天纹样,行走间,飞天仿佛环绕着她翩跹起舞。高腰设计拉长了身材比例,而腰间束着的,并非现代腰带,而是一条精心改良过的、以玉环为扣的蹀躞带,既点明了复古主题,又丝毫不显突兀。上半身的设计借鉴了汉服交领右衽的元素,却采用了极为柔软的真丝面料,宽大的袖口被收窄,化作飘逸的喇叭袖,现代与古典在她身上达成了完美的和谐。
“wow…”台下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
紧接着,掌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闪光灯几乎要将整个场地淹没,所有人都试图捕捉这惊艳瞬间的每一个细节。前排的几位重量级时尚评论家交头接耳,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赏。一些买手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张月的心彻底安定下来,她完全沉浸在了角色之中,步履更加自信从容,每一个定点,每一个回眸,都将服装的美感和内涵展现得淋漓尽致。
后台,通过监控屏幕看到前台反应的李芳,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有些湿濡。明总镜片后的眼睛也闪过一丝笑意。不愧是李芳的闺女,明艳,自信……
接下来的走秀,彻底变成了一场视觉与文化的盛宴。
一套融合了战国时期深衣廓形与未来感金属面料的银灰色套装,硬朗与飘逸并存,仿佛穿越时空的战士。 一件灵感来源于清代旗袍却结构重组的礼服裙,保留了旗袍的立领和盘扣,裙身却采用不对称设计和欧根纱拼接,大胆而妩媚。 男装部分同样精彩,借鉴了明代道袍的宽松结构,结合现代西装工艺制成的长衫外套,配以阔腿裤,模特行走间带出飒飒古风,又不失当代时尚的轻松与不羁。 每一套服装的出现,都引来阵阵惊呼和更加密集的闪光灯。这些设计没有简单地堆砌传统元素,而是真正吃透了古典神韵,再用现代的设计语言和工艺进行重构,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充满了新鲜的时尚活力。它们不是戏台上穿越来的古董,而是真正可以走入现代人衣橱,彰显独特品味和文化自信的杰作。
后台忙碌依旧,但气氛已经从开始的紧张变成了兴奋与激动。模特们下场后都难掩兴奋之情,互相整理衣饰,交流着台上的感受。
“太棒了!妈妈!你看观众的眼光惊喜惊艳!把他们迷晕了……”张强看着监控屏幕,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李芳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但眼神依旧锐利,关注着每一个细节。她抽空又看了一眼手机,那条信息依然刺眼地存在着。成功的喜悦背后,那丝冰冷的威胁如影随形。她知道,秀的成功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路,或许会更难走。
最终,在所有模特簇拥下,李芳穿着一套压轴的、融合了唐宋宫廷礼服元素的朱砂红长裙走上了t台。裙身以缂丝工艺织出繁复的凤穿牡丹暗纹,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巨大的裙摆铺陈开来,气势恢宏,却又因为简洁的现代版型设计而丝毫不显笨重臃肿。她向台下鞠躬致意。
瞬间,全场起立,掌声、喝彩声、口哨声如同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时尚编辑、评论家、买家、明星嘉宾,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惊叹和赞赏的表情。这场以“回溯·新生”为主题的复古改良服装发布会,无疑取得了空前成功!
后台瞬间被欢呼声淹没,工作人员、模特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张月更是冲过来紧紧抱住了李芳,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是喜悦,也是释放。
“妈妈!你看到了吗?他们都站起来了!”张月声音哽咽。
李芳回抱着她,眼眶也有些发热:“看到了,放心,明天就是我们生活装,明天会有大订单,大家继续努力。”
明总指挥着工作人员安排媒体群访和后续事宜,虽然忙乱,但嘴角始终上扬着。
然而,在这片沸腾的欢庆中,李芳的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依然是那个号码,这次的内容更短,却更令人不寒而栗:
“很精彩的表演。今晚的女儿真漂亮!恭喜你!”
欢庆的声浪仿佛在瞬间退去,李芳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似乎能穿透厚厚的墙壁,看到那个隐藏在暗处、冰冷注视着一切的男人。
第45章 愚蠢
在那间灯光昏黄的房间里,莉娜只感觉头脑晕乎乎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虚幻而不真实。她吃下的药就像一双无形的手,操控着她的大脑,让她完全不由自己。
“给人事经理打电话辞职,说自己要嫁人……”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仿佛来自地狱的指令。
莉娜眼神迷离,机械地拿起手机,按照要求拨通了人事经理的电话。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人事经理的声音:“喂,莉娜啊,怎么啦?”
莉娜带着一丝恍惚,说道:“经理,我……我要辞职,我要嫁人了。”
人事经理听后,竟很高兴,笑着恭喜她:“哎呀,莉娜,这可是大好事啊!恭喜恭喜呀!没想到你这小丫头这么快就要步入婚姻殿堂了,一定要幸福啊!”
莉娜没有回应人事经理的祝福,只是又按要求发了一个电子表辞职信。完成这些后,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
站在一旁的张鹏程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在他眼里,莉娜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他的公司有着一套见不得光的运作方式,大多招的都是无父无母的人,对这些人,他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相貌要好,至于有没有高学历,他根本不在乎。反正他可不嫌钱多,无论是男是女,只要……在他眼里这些人都是商品。
张鹏程走到莉娜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冷冷地说:“以后就在这里好好上班!”那语气,仿佛莉娜已经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件任他摆布的物品。
一旁的山信子,目光落在莉娜这个漂亮的女人身上。“钱已经转你了,下次……”
“下次再说吧!好好照顾她,我的……已经发你了,这次你不会亏……”
山信子很满意,就听就留着,不听话她刚好适合送公海……怎么自己都不会亏。
莉娜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眼神中偶尔闪过一丝痛苦和迷茫。
张鹏程满意地看着山信子,说道:“谢谢!”转身离开。
这些自以为是,自认为聪明女人,真是太太把他这个老板不当回事了。
一会他要带杨莉去旧金山,要把这个女人送给K,敢给他耍花招,那就永远不要回国了,她一直不是很羡慕K的生活吗?刚好……
杨莉坐在沙发上,第三次补了口红。镜中的女人有着姣好的面容,她抿了抿嘴唇,玫瑰豆沙色,张鹏程最喜欢的颜色,他说这让她看起来既纯真又性感。
手机屏幕亮起,她的手指迅速划过。
“亲爱的,你怎么还没回来,还和你的狐狸精在一起吗?”她键入这些字时,嘴角带着笑。
回复很快来了:“什么狐狸精,东西收拾好,我在机场等你!”
杨莉微微蹙眉,这不像他往常的风格。平时他会配合着开玩笑说“狐狸精哪有你迷人”之类的话。她摇摇头,告诉自己别多想,免得她疑心疑鬼,这家伙讨厌他。
张鹏程那边盯着手机,脸上浮现一丝不耐烦。“想和他结婚,不看看她自己值不值。”他低声嘟囔着,将手机塞回西装内袋。杨莉是个不错的伴侣,漂亮却不张扬,懂得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但结婚?他张鹏程的太太得是能带来实际价值的女人,而不是只会打扮,成天惦记花他钱,务实的女人。
四十五分钟后,杨莉拖着行李箱出现在机场门口。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香槟色真丝衬衫和黑色铅笔裙,完美勾勒出她的身材曲线,却又不会过于张扬。
“这里!”张鹏程招手,脸上已经换上了她熟悉的笑容。
杨莉小跑过去,“你还真大方,这次是头等舱!去旧金山干嘛?”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得到意外礼物的小孩。
“和K有点生意,刚好你一直喜欢他的庄园,顺便带你看看,你要是喜欢,在哪里我给你也买一个……”张鹏程流畅地说着,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
“真的吗?”杨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几个月前只是在杂志上看到那座庄园时随口赞叹了几句,他居然记得。
张鹏程心想带你去旧金山见K是真的,其余,哈哈哈……他点着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来吃颗药,你就不晕了,你每次坐飞机那个难受样,我都心痛!”他讨厌她,一直喋喋不休的唠叨,让她睡,耳根清净。
这是他的惯常举动。杨莉有轻微的飞行焦虑症,每次坐飞机都会紧张不适。张鹏程总是贴心地准备晕机药,她一直为此感动。
杨莉接过药片,毫不犹豫地吞下,又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喝了几口。“谢谢,你总是这么细心。”
“再喝点水,一会上飞机你就好好睡觉,到了我喊你!”张鹏程看着她咽下药片,眼神闪烁了一下,但那细微的变化转瞬即逝。
杨莉感激地看着他,此刻觉得这男人真心细,对她也还是不错的。她挽住他的手臂,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你对我真好。”
张鹏程拍拍她的脸,“不对你好对谁好?走吧,该登机了。”
他们并肩走向登机口,杨莉已经开始感到些许 drowsiness这药效来得真快,她想着,把身体更多重量倚靠在张鹏程身上。
张鹏程感觉到她的依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蠢货,被卖了都要跟着他。他就喜欢她这蠢样,容易掌控,不会给他惹麻烦。
空姐微笑地检查了他们的登机牌,引领他们来到头等舱座位。张鹏程细心地将杨莉安置在靠窗的位置,帮她系好安全带。
“睡吧,一觉醒来就到了。”他柔声说,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发丝。
“嗯,你别一直工作,也休息一会儿。”杨莉迷迷糊糊地回应,眼皮已经沉重得抬不起来了。
“当然,陪你一起睡。”张鹏程撒谎道。他看着杨莉渐渐陷入沉睡,脸上的温柔表情慢慢褪去。
飞机起飞后,张鹏程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他确实需要工作,需要最后确认一切安排就绪。
他瞥了一眼身边沉睡的女人,她呼吸均匀,长发散落在额前。有一瞬间,他几乎要动摇这个决定。这么多年了,养只宠物也会有感情,何况是个活色生香的女人。但生意就是生意,他最近资金链紧张,需要快速筹集一大笔钱。更何况,他即将与x氏集团的千金联姻,不可能留着杨莉这个隐患。
“先生,需要饮料吗?”空姐轻声问道。
张鹏程抬头,换上彬彬有礼的笑容:“一杯威士忌,加冰谢谢。”
酒送来后,他小口啜饮着,思绪飘到了半年前。
第46章 又甩了一个包袱
飞机轮子接触跑道时那一下沉重的摩擦,将张鹏程从假寐中惊醒。他侧过头,透过舷窗,旧金山湾区那标志性的、在晨光中泛着金红光泽的景色扑面而来。大桥、海水、连绵的山丘和密集的城市建筑。到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玻璃闻到外面自由却陌生的空气。
他轻轻推了推身边蜷缩着的杨莉。“莉,莉,醒醒,我们到了。”
杨莉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眼皮沉重得像是被胶水粘住。晕车药性还没散,她只觉得头脑里像是塞满了潮湿的棉花,沉重、混沌,所有思绪都缓慢得如同陷在泥沼里。
“嗯……到了?”她努力想聚焦视线,但眼前的一切都是重叠摇晃的模糊光影。
“到了,旧金山。来,跟着我,慢慢下飞机。”张鹏程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她很久未曾感受到的体贴。他扶起她,几乎是半抱着将她带离座位,随着人流走向舱门。
冷风一吹,杨莉稍微清醒了一瞬,但随即更深的眩晕感攫住了她。机场大厅明亮的光线刺得她眼睛生疼,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老公,我有点晕……”她靠在他身上,脚步虚浮,“你这药……药性太强了!”她嘟囔着,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和依赖,仿佛这只是丈夫又一次过于“周到”却弄巧成拙的照顾。
张鹏程搂紧她的腰,防止她滑倒,眼神快速扫过接机的人群。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表情冷硬亚裔男人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张鹏程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再坚持一下,到车上你慢慢睡。我找个车推你出机场,这样舒服点。”
很快,一辆机场的轮椅被推了过来。张鹏程小心翼翼地将杨莉扶进轮椅,接过手下人递来的薄毯,仔细盖在她腿上,仿佛一个无比关怀妻子的丈夫。杨莉瘫软在轮椅里,意识再次模糊起来,头歪向一边,只剩下最基本的感知——轮椅的滚动,机场地面的光滑,还有张鹏程那只始终搭在她肩上,似乎充满保护欲,此刻却感觉有些过于用力甚至僵硬的手。
她好像听见张鹏程在和那个黑衣男人低声交谈,但内容完全听不清。似乎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莉,这里需要你签个名,入境的一些文件,我帮你代笔了,但这份需要你亲笔签一下。”张鹏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一支笔塞进了她软弱无力的手里。
“什么……签什么……”她努力想抬起头看看,但眼皮重若千斤。
“没事,就是常规文件,很快就好,签了我们就回家休息。”他的语气带着诱哄。
她的手被引导着,在一个她根本看不清内容的地方,划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杨莉。笔被拿走了,她最后一丝支撑也仿佛被抽走,彻底坠入了黑暗的睡梦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奇异的感觉将杨莉从深沉的药性睡眠中慢慢拉扯出来。那是一种极度奢华柔软的触感——身下是光滑如肌肤的真丝床单,身上覆盖着轻盈却温暖的羽绒薄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而昂贵的香薰味道,淡淡的白檀木与某种花香混合。
但比这些感觉更强烈的,是一条沉重而有力的手臂,正紧紧地箍着她的腰,一个温热的身体紧贴在她的后背。
药效正在迅速消退,被一种巨大的、冰冷的不安感所取代。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奢华却陌生的房间。高耸的天花板,华丽的吊灯,厚重的丝绒窗帘紧闭着,将外面的光线隔绝,只留下床头一盏幽暗的壁灯散发着暧昧昏黄的光。房间里的家具是古典欧式风格,每一件都看起来价值不菲。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身边那个搂着她的男人。
不是张鹏程!
是K!那个以矿业起家,行事乖张,性格古怪,他有很多太太……(很多,大多意外死亡,外界称,他靠保险发家致富)
他虽然年过半百,但保养得宜,身材并未过分走样,只是那双眼睛,即使在此刻带着笑意,也透着一股精于算计和掌控一切的锐利,甚至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玩味。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醒来,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到手、等待拆封的精美礼物。
杨莉的血液瞬间冰冷,睡意荡然无存。她发现自己竟一丝不挂!她惊呼一声,猛地想挣脱他的怀抱坐起来,却被那条手臂更紧地箍住。
“亲爱的,你感觉咋样?”K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故作亲昵的沙哑,他说话带着一点难以辨认口音,但语气中的占有欲却清晰无比。
杨莉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如同冰水浇头。“K?怎么……怎么是你?你怎么能这样?”她的声音因震惊和恐惧而颤抖,破碎不成调。
K笑了起来,似乎很享受她的惊慌。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轻佻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我怎么样?我是你老公,我想咋样就咋样!”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
“老公?!”这个词像一颗炸弹在杨莉脑中爆炸,炸得她魂飞魄散,“你胡说!我老公是张鹏程!张鹏程呢?他在哪里?”她几乎是尖叫着问出这个问题,心里还残存着一丝可怜的希望,希望这一切只是个荒唐的误会,希望张鹏程马上会冲进来解释这一切。
K的笑容变得嘲讽而残忍,他松开她的下巴,手指却沿着她的脖颈下滑,那种触摸让杨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张鹏程?他啊,拿着他的报酬,现在应该已经在回国的飞机上了吧。说不定正开心地数着钱呢。乖乖,别想他了,以后我才是你的丈夫,你会拥有比以前好无数倍的生活。”他的语气仿佛在赐予她莫大的恩惠。
“报酬……回国……”杨莉喃喃自语,瞬间明白了一切。那份在机场她迷迷糊糊签下的文件!那根本不是什么入境材料!那恐怕是……某种转让协议?或者更可怕的东西?张鹏程,那个她法律上的丈夫,竟然用一纸协议,晕车药,把她给卖了!卖给这个声名狼藉的K!巨大的背叛感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她可不想成为他拿保险的棋子。她不想意外死亡。
“不……不!”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挣脱开K的手臂,翻滚到床的另一边,用羽绒被紧紧裹住自己颤抖的身体,“你没权利绑架我!这是非法的!我要回国!我现在就要回国!”她声嘶力竭地喊道,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K看着她激动的样子,不怒反笑,仿佛在看一只落入陷阱却仍在扑腾的美丽小鸟,这反而增加了他狩猎的乐趣。他慢条斯理地起身,同样一丝不挂,展示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充满压迫感的自信。他踱步到房间中央一张华丽的雕花木桌旁,桌上放着的,正是杨莉的护照和钱包。
“回国?”K嗤笑一声,拿起那本深红色的中国护照,在手中掂量着,像是在掂量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你在和我开玩笑吗?我亲爱的第35位夫人。”
第35位夫人!这个数字让杨莉感到一阵恶心和眩晕。
只见K拿起桌上的一个昂贵的金属打火机,“啪”一声点燃一簇幽蓝的火苗。
“你不能这样!那是我的护照!”杨莉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甚至忘记了自己衣不蔽体,裹着被子就想冲下床去抢夺。那是她身份和回家的唯一凭证!
但已经晚了。K狞笑着,将那簇火苗凑近了护照的封面。塑料封皮迅速卷曲、变黑、燃烧起来,发出难闻的气味。火焰贪婪地吞噬着那本代表着她国籍和身份的小册子,很快它就变成了一小团丑陋的黑色焦炭,被K随手扔进了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
“现在,”K转过身,张开手臂,脸上是胜利者和绝对主宰者的残忍笑容,“你还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你需要‘回国’?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是你的丈夫,你的全世界。忘了过去吧,你会习惯这里的生活的,甚至……会爱上它。”他一步步朝她逼近。
杨莉绝望地向后退去,直到脊背撞到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她看着那个如同魔鬼一样逼近的男人,看着烟灰缸里那团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的黑色残骸,巨大的、彻底的绝望如同最深的寒冰,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她的呼吸、她的所有希望。
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沿着墙壁滑坐到昂贵的地毯上,裹紧的被子成了她最后脆弱的壁垒。眼泪无声地疯狂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被全世界抛弃、坠入无底深渊的彻底绝望。
K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崩溃的样子。他蹲下身,再次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哭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胁,“跟着我,有什么不好?我有的是钱和资源,能给你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一切——珠宝、华服、游艇、私人飞机……只要你听话,乖乖做我的女人。”他的手指用力,几乎掐痛了她,“但如果你不听话……”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森可怖,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看到最深处的恐惧。他一年至少结几次婚,这些女人给他带来大量的财富,他乐此不彼,至于和谁结婚,他压根不在乎,因为他们都活不了多久,他记忆了,都记不住他们叫什么?
“如果你想着逃跑,或者反抗,我会让你知道,失去护照,只是你所有麻烦里,最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在这里,我有无数种方法,让一个不听话的女人‘安静’下来,或者……彻底消失。明白吗?”
杨莉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在他的凝视下,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她从他眼里看不到一丝人性化的怜悯,只有一种对收藏品的欣赏和对所有物的绝对掌控。她毫不怀疑他的话。这个男人,这个环境,都充满了危险的、她无法抗衡的力量。
她看着地上护照的灰烬,想起了张鹏程那张看似老实的脸,想起了机场那份她亲手签下的卖身契……所有退路都被斩断了,所有的希望都被那簇火苗烧成了灰烬。
K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恐惧和沉默。他松开手,语气又变得稍微“温和”了一些,但这种温和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毛骨悚然。
“好了,我的小野猫,收起你的爪子。”他站起身,“一会儿会有佣人过来伺候你洗澡换衣服。晚上我有一个小型家庭晚宴,你要打扮得漂亮一点,一会我们要举行婚礼……”
他说完,不再看她,径直走向浴室,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场轻松的交易,或者驯服了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沉重的房门被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杨莉依旧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和冰冷彻骨的恐惧包裹着她。巨大的房间奢华无比,却像一个用金丝编织的华丽牢笼,而她,就是那只刚刚被折断了翅膀,扔进笼中的鸟儿。
窗外是陌生的旧金山天空,而她回家的路,已经随着那本燃烧的护照,化为了灰烬。
她不知道呆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和一个女人恭敬却毫无感情的声音:“夫人,我们是来为您梳洗的。”
杨莉猛地一颤,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她知道,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天翻地覆。而活下去的唯一方式,或许只剩下……伪装顺从,然后等待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机会。
她艰难地站起身,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走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才让颤抖的声音听起来稍微平稳一点:
“进……进来吧。”
门开了,门外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穿着女仆装的女人。她们的眼神恭敬却空洞,仿佛只是没有灵魂的工具。
杨莉知道,她的噩梦,才刚刚开始。而远在重洋之外的张鹏程,或许正欣喜若狂地数着他的“报酬”,早已将她抛之脑后。
第47章 违约金
张鹏程的办公室占据了大厦顶层的整个东翼,落地窗外是蜿蜒的城市天际线。他坐在意大利定制牛皮椅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面。 “莉娜结婚了,现在还缺几个秘书。今年招的秘书要去海外锻炼一年……”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评论天气,而非讨论一个人的职业生涯转折。
人事经理李静站在桌前,指节微微发白地攥着文件夹。这是今年第三个了,她想。这些女人干不了多久不是结婚就是跳槽了,他们这公司总是留不住人。 “知道了,张董。招聘标准……还是继续优先考虑单身、高学历的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不带情绪,刻意回避了那个最关键的词。
张鹏程向后靠近椅背,目光掠过李静望向窗外,仿佛在欣赏自己的王国。“我就喜欢无家无口的,不请假,兢兢业业,一门心思都在工作上……关键还要漂亮,带出去见客户也体面。”他的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你知道我的标准,李经理。按最好的找。”
“好的,明白了,张董。我这就去办。”李静点头,在笔记本上机械地记录着要求,那支公司发的昂贵钢笔在她手中突然显得沉重无比。
回到人事部,李静把文件夹重重摔在桌上,惊得助理小王跳了起来。 “静姐,又……又来任务了?”小王轻声问,眼神里满是了然和一丝无奈。
李静长叹一声,仿佛要把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她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感觉能稍微喘口气了:“嗯。单身,无家无口,高学历,颜值还得顶尖。张董的‘完美秘书’标配。公司成花瓶了……”她摇摇头,压低了声音,“我真受够了这种明目张胆的歧视性招聘,每次做我都觉得是在造孽。”
“但咱们不是一直这么招的吗?”小王怯生生地递过一杯水,“毕竟他是董事长,这公司他说了算。而且,开出的薪水确实很有诱惑力,不是吗?”
“薪水是高,但这……”李静没有接话,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她想起五年前自己刚入职时的模样,充满理想与干劲。那时她刚结束一段恋情,确实符合“无家无口”的条件。如今三十有五,已婚两年,她明显感觉到张鹏程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不再有从前那种重视和信任,交代工作时也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这是嫌弃她老了,不再是他“偏好”范围内的“风景”了。若不是这份高薪对她家庭至关重要,她早就不想忍受这种氛围了。
招聘启事发布后,简历如雪花般飞来。李静筛选出一批符合条件的候选人,但心里总有个疙瘩,像吞了只苍蝇般不舒服。周五下午,她在整理最终面试名单时,注意到一份与众不同的简历。 林薇,二十八岁,硕士学位,工作经验丰富,能力描述相当亮眼,但婚姻状况一栏赫然写着“已婚”。照片上的女子眼神坚定,嘴角带着自信而沉稳的微笑。李静正要按照惯例将这份简历放入淘汰堆,却突然停住了手。
她盯着那份简历看了许久,照片上林薇的眼神仿佛在直视她,问她“你真的甘心只做一个执行歧视命令的工具吗?”。然后,李静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她将林薇的简历塞进了那叠准备呈报给张鹏程的面试名单里。
周一早晨,李静将最终面试名单放在张鹏程桌上。他快速浏览着候选人的照片和基本信息,满意地点头。 “不错,李经理,效率很高嘛。这些看起来都符合要求。周三面试是吧?” “是的张董,上午九点开始,在第二会议室。”李静保持平静的语气,心脏却微微加速跳动,“有个叫林薇的候选人特别优秀,她的专业能力和项目经验在所有人里是最突出的,虽然她——” 张鹏程抬手打断了她,眼睛甚至没从简历上抬起:“细节你不用跟我汇报,只要基本条件符合就行,最终我看眼缘。你安排好就行。”他已经低头看起了其他文件,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面试日到来,六位光彩照人的候选人依次进入会议室。张鹏程亲自参与了最终面试,他对第五位候选人周婷格外满意——二十五岁,未婚,常春藤联盟硕士毕业,谈吐得体,形象出众,眼神里还带着初出茅庐的锐气和些许对成功的急切渴望。 “就这个了,”面试刚一结束,张鹏程就在会议室门口对李静说,语气不容置疑,“周婷很合适,立刻发offer,条件按最高的那一档给。我要让她尽快到岗,莉娜留下的烂摊子还得有人收拾。” 李静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一次努力:“张董,我认为林薇更适合这个职位。她虽然已婚,但经验更丰富,处理复杂事务的能力明显更强,而且她的稳定性或许——” “李经理,”张鹏程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像冰一样砸过来,“我说得很清楚了。我要的是能全身心投入工作、没有那么多后续麻烦的人,不是过几个月就可能琢磨着休产假、分心家庭的人。按我的意思办。”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更具威胁性,“你最近似乎对我的决策有很多个人想法?如果你不想干,或者觉得我的要求难以执行,门口在那里,写辞职报告很容易。”
李静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看着董事长离开会议室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舍不得这份高薪。家里有久病需要长期吃药复查的母亲,还有正在读大学、开销不小的弟弟……她最终,还是再一次向现实低头了。“好的,张董,我立刻去办。”她的声音干涩无比。
周婷入职后,初期表现的确优异。她聪明伶俐,学习能力极强,很快熟悉了张鹏程苛刻的工作习惯和特殊偏好。张鹏程颇为得意,经常在高层会议上称赞自己的“识人眼光”和“高效团队建设能力”。 李静冷眼旁观,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她看得出周婷的努力背后带着一种焦虑,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站稳脚跟的迫切,这种状态她能理解,却也不免担忧。
然而好景不长。三个月后的一个周一早晨,周婷眼眶通红、面色苍白地来到办公室,甚至没在自己的工位坐下,就直接敲响了张鹏程办公室的内门。李静透过玻璃窗看见周婷递上一封白色的信函,张鹏程接过,起初是惊讶,随即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阴沉。
隔音玻璃并不能完全隔绝声音,张鹏程陡然拔高的怒斥声隐约传了出来:“你说什么?结婚?随丈夫调任海外?!开什么玩笑!你面试时是怎么信誓旦旦跟我保证的?不是说近期绝对没有结婚计划,至少三年内要以事业为重吗?!白纸黑字的合同,你是认真看了、签了字的!入职我们是有最低服务期要求的,违约条款写得清清楚楚!你这摆明了是欺诈!耍我呢?!” 周婷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低声急切地解释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只能听到断续的“对不起”、“没想到”、“情况突然变化……” “没想到?一句没想到就完了?”张鹏程的冷笑声清晰了一些,“合同就是合同!违约金一百万,一分都不能少!你自己去找财务部算清楚!然后立刻收拾东西走人!出去!”
他看着周婷踉跄着退出的身影,重重地哼了一声,低声自语:“又一个脑子不清醒的!成天来送钱,我这都快不好意思收了!”
周婷几乎是哭着跑出来的,捂着脸冲向了洗手间的方向。办公室外间的几个助理面面相觑,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张鹏程的内线电话响彻死寂的办公室,是打给李静的:“进来!” 李静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张鹏程站在办公室中央,面色铁青,仿佛一头被挑衅的野兽。 “张董,我刚刚看到周婷她——” “再招一个!立刻!马上!”张鹏程打断她,拳头重重砸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我就不信了,这么高的薪水就找不到一个靠谱的!周婷的违约金是一百万,合同怎么签的你就怎么执行!少一分钱我唯你是问!你把这事给我处理好,然后立刻开始招聘!” “是,张董。”李静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只剩下机械的服从。 “出去!” 李静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她走到洗手间,果然听到最里面隔间传来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周婷?是你吗?”李静轻声问道。 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抽鼻子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隔间门锁打开,周婷眼睛肿得像桃子,妆全花了,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静姐……我……我怎么办啊……”她一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那一百万违约金……我怎么可能拿得出来……我当初真是昏了头了,只看到一个月三万的工资……光鲜体面……没想到会这样……” 李静递过去一张纸巾,心里五味杂陈:“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你面试时不是还说……” “我那时候刚和男朋友分手,心情很差,只想拼命工作……我以为自己起码三五年都不会再碰感情了……”周婷哽咽着,“可……可他就是我之前分手的那个男朋友……他后来一直求我复合,我没答应。直到上个月,他拿到了一个特别好的海外工作机会,薪水翻了几倍,未来发展也好……他再次来找我,很诚恳地道歉、规划未来……我……我就心软了……他说机会难得,必须尽快一起过去办手续……” 李静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能……这违约代价太大了。” “我知道错了,静姐,我真的知道错了……”周婷抓住李静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我当时只想抓住爱情,也怕错过他的机会……脑子一热就……根本没细想违约金的后果……静姐,你能不能帮我和张董求求情?一百万……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啊……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要是知道因为我结婚要背上一百万的债,他们会疯掉的!” 看着眼前哭得几乎崩溃的女孩,李静想起了当初同样为生活所困、不得不低头的自己。她心中那点残存的正义感和同情心被剧烈地搅动起来。 “张董的脾气你知道的,合同条款也是白纸黑字……”李静艰难地说,“我求情恐怕只会火上浇油。” 周婷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充满了绝望:“那……那我真的完了……我去哪里筹这一百万啊……” “你先别自己吓自己。”李静按住她颤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这样,你先按流程去财务部那边沟通一下,看看他们具体怎么计算和要求的。我……我再想想办法,至少看看有没有可能协商一下,分期支付或者……减少一些?” “真的吗?静姐?谢谢你!谢谢你!”周婷像是看到了一丝曙光,连声道谢。 “别谢太早,我不保证能成。”李静心情沉重,“张董的态度非常坚决。你先冷静一下,洗把脸,再去财务部。记住,态度好一点,别再情绪化了。” “好,好,我知道,谢谢静姐。”周婷连连点头。
送走周婷,李静回到自己的工位,却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工作。电脑屏幕上招聘网站的界面仿佛在嘲笑她。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按标准”的筛选了。而另一边,是一个女孩因为追求个人幸福而被套上的百万枷锁,以及张鹏程那冷酷无情的面孔。 她拿起那支沉重的钢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高薪像一座黄金铸就的牢笼,困住了她,也可能困住下一个“周婷”或“莉娜”。她还要继续默许、甚至亲自操刀这种歧视性的游戏吗? 内心的挣扎从未如此剧烈。一边是现实的经济压力和家人的依赖,另一边是岌岌可危的职业操守和基本良知。 桌上的内线电话再次响起,是财务部经理打来的,语气公事公办:“李经理,关于周婷的违约金处理,张董已经批示了,要求严格按合同执行。你看是你那边跟她沟通,还是我们直接发书面通知?” 李静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回答道:“通知先缓一缓,我……我再和张董确认一下细节。” 挂断电话,她看着窗外蜿蜒的城市天际线,那里充满了机会,也充满了无奈。她知道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接下来的选择,或许会改变很多人的轨迹,包括她自己的。 她最终拿起电话,不是打给张鹏程,而是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法务部一位私交不错、同样对张鹏程某些做法颇有微词的老同事的电话。 “喂,老刘,是我,李静。有个关于劳动合同违约金的问题,想私下咨询你一下……对,就是张董特别关注的那个case……嗯,我记得合同里是有约定,但这种高额违约金,在法律上支持的尺度到底有多大?……特别是涉及这种隐性招聘歧视的情况下……” 她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这一次,她不想再只是沉默地低下头了。或许,她该为自己,也为那些周婷们,做点什么了。
第48章 善心
李静的手指微微发紧,话筒在她手中变得滚烫。她压低声音,身体不自觉地转向墙壁,仿佛这样就能在开阔的办公区里制造出一个私密的空间。
“老刘,是我,李静。有个关于劳动合同违约金的问题,想私下咨询你一下……”她停顿了一下,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和椅子挪动的声音,想象着法务部那位总是皱着眉头、却意外有着柔软内心的老同事刘明远的模样。
“对,就是张董特别关注的那个case……周婷的。”她几乎是用气声说出了这个名字,“嗯,我记得合同里是有约定,但这种高额违约金,在法律上支持的尺度到底有多大?……特别是涉及这种隐性招聘歧视的情况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刘明远压低的回应:“李静,你问这个...是打算做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谨慎和一丝担忧。
“只是一个假设,”李静斟酌着用词,“如果一位员工因婚姻状况变化被迫离职,而公司招聘时明显存在基于婚育状况的歧视,这种情况下,高额违约金还能站得住脚吗?”
刘明远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你跟我都知道张董那套‘标准’。但从法律角度,问题很复杂。合同白纸黑字签了,表面上看是员工自愿同意。但要证明招聘歧视,需要证据——邮件、书面指示、录音,或者多个证人的一致证言。而且,”他顿了顿,“即使能证明歧视,违约金的合理性也要经过法院裁定,通常不会支持如此高额的赔偿,但这个过程...”
“漫长而昂贵,我知道。”李静接话道,心沉了下去。
“更重要的是,”刘明远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你我都清楚挑战张董的后果。李静,你不是刚毕业的热血青年了,家里情况我也知道一些。这事风险太大。”
李静闭上眼,眼前浮现周婷哭红的双眼,还有自己这些年来亲手筛选掉的一份份写着“已婚”的简历。“我只是...需要知道可能性有多大。”她最终说道。
“可能性永远存在,但道路会很艰难。”刘明远回答,“如果你真的想做什么,需要确凿的证据,不止一两个案例,最好能有公司内部明文的不成文规定证明。还有,需要有人愿意站出来,不止一个。但这几乎不可能,大多数人会选择拿钱走人,息事宁人。”
通话结束后,李静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窗外,城市的天空渐渐染上暮色,玻璃幕墙反射出她疲惫的倒影。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周婷的档案上,那百万违约金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静姐?”助理小王轻声走近,递上一杯刚泡的热茶,“你还好吗?一下午都看你心神不宁的。”
李静接过茶杯,温暖的触感暂时驱散了指尖的冰凉。“小王,你来公司三年了吧?”她突然问道。
小王点点头:“到下个月就整三年了。”
“你记得当时面试时,张董问了什么特别的问题吗?”李静看似随意地问,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
小王的表情微微一僵,声音低了下来:“他...问了我有没有男朋友,计划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她苦笑一下,“我说近几年以事业为重,完全没有个人计划。静姐,其实那时候我刚和交往五年的男友分手,说那些话时心里在滴血,但我需要这份工作。”
李静凝视着杯中氤氲的热气,没有接话。小王继续道:“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说破。上周销售部的林姐休产假回来,不就被调到一个闲职上了吗?薪水减了三分之一。”
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一刻的共鸣。李静接起电话,张鹏程的声音毫无温度地传来:“李经理,来我办公室一趟。立刻。”
李静深吸一口气,对小王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向董事长办公室走去。
张鹏程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奢华而冰冷。他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的城市夜景,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
“把门关上。”他没有转身。
李静照做了,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等待。
“周婷的违约金,财务部说你在拖延。”张鹏程终于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给我一个解释。”
“张董,我认为这笔违约金的数额可能存在问题,”李静尽量保持声音平稳,“根据劳动合同法,违约金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和约定的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费用。我们很难证明周婷的离职造成了百万损失。”
张鹏程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李经理什么时候成了法律专家?合同是她自愿签的,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她欺诈入职,必须付出代价。”
“但如果我们过于强硬,她可能会寻求法律途径,甚至向劳动监察部门投诉,”李静小心选择着措辞,“到时候公司可能需要面对的不只是违约金纠纷,还可能涉及招聘歧视的调查。”
张鹏程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琥珀色的液体溅了出来:“你是在威胁我?”
“不敢,我只是评估风险。”李静垂下目光,“公司的声誉是无价的,张董。为了一百万违约金,冒这样的风险是否值得?”
长时间的沉默后,张鹏程突然笑了,笑声冷得让李静脊背发凉:“李经理,我小看你了。好吧,既然你这么为公司着想,那就给你个任务——你去和周婷谈判,把违约金降到五十万,分期支付。这是我的底线。”他走近一步,逼视着李静,“但如果这件事引发任何不良后果,或者我听到任何关于公司招聘政策的负面传闻,你知道后果。”
李静感到一阵寒意,但她强迫自己点头:“明白,张董。”
“另外,”张鹏程回到座位上,语气突然轻松起来,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新的招聘开始了吗?我要在一周内看到合适的候选人。”
“已经在筛选了,张董。”
“记住标准,李经理。我不希望再出现周婷这样的‘意外’。”他的目光意味深长。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李静感到一阵虚脱。她拿出手机,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周婷的号码。
“静姐?”周婷的声音带着期待和不安。
“我和张董谈过了,”李静说,“他同意降低违约金,五十万,可以分期支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抽泣,不知是解脱还是绝望:“五十万...我还是付不起啊静姐...”
“听着,”李静压低声音,“我会尽量帮你争取最长的分期期限。但同时,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面试时,张董明确问过你婚姻计划,对吗?他是否暗示过未婚是录取的条件之一?”
周婷沉默了片刻:“他问了我有没有男朋友,近期是否打算结婚。我说没有,完全以事业为重。静姐,你问这个是要...”
“只是了解一下情况,”李静含糊其辞,“你记得当时的具体对话吗?”
“大概记得...那时候太紧张了,但他说过‘我们偏好没有家庭负担的员工,能够全身心投入工作’。”周婷的声音带着困惑,“这能帮我减少违约金吗?”
“或许,”李静没有给出明确答案,“我会再联系你关于分期付款的具体安排。保持电话畅通。”
挂断电话后,李静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一份特殊的文档。她记录下与周婷的对话内容,标注日期和时间;她找出过去几年招聘秘书的录取和离职数据,发现一个惊人的模式——所有被录取的女性都是未婚或离异无子女,而一旦结婚或怀孕,都会在六个月内以各种理由离职。
她正专注工作时,手机突然亮起,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映入眼帘:“李女士,我是林薇,上次应聘秘书职位的候选人。不知您是否还有印象?我注意到贵公司又开始招聘同一职位,有兴趣再谈谈吗?或许这次会有不同结果。”
李静盯着这条信息,心中泛起涟漪。林薇,那个婚姻状况写着“已婚”却能力出众的候选人。她为什么会主动联系?又为什么说“这次会有不同结果”?
犹豫片刻,李静回复了信息:“感谢联系。请问您为何再次感兴趣?”
几乎立刻有了回复:“我相信贵公司可能正在重新考虑招聘标准,毕竟重复招聘同一职位成本很高。我丈夫是劳动法律师,我们经常讨论职场平等问题。:)”
最后那个微笑的表情符号看起来既友好又意味深长。李静感到心跳加速。这仅仅是巧合,还是某种暗示?林薇知道什么?她的丈夫是劳动法律师这一事实是随口一提还是有意透露?
李静没有立即回复,而是继续整理数据。下班时间早已过去,办公区空无一人,只有她的台灯在渐深的夜色中亮着一圈孤光。
她打开一个隐藏文件夹,开始撰写一份详细的报告,记录张鹏程多年来在招聘中的歧视性要求、与之相关的离职案例,以及那些高额违约金的追讨情况。她小心翼翼地不留下任何直接指控,只是客观地罗列数据和事实。
正当她专注工作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李静迅速关闭文件夹,打开招聘网站页面,心脏狂跳不已。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张鹏程的身影出现在玻璃门外。他看起来正要离开,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还在工作?李经理真是敬业。”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怀疑。
“筛选一些候选人,张董。”李静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张鹏程点点头,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一圈:“周婷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正在安排分期付款的细节,她接受了五十万的方案。”李静半真半假地回答。
“好。”张鹏程似乎满意了,“别忘了,一周内我要看到新秘书上岗。”
“明白,张董。”
张鹏程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李静长舒一口气,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她重新打开那个隐藏文件夹,目光落在文档最后一行。她加上了林薇的信息,以及一个注脚:“潜在盟友?”
第二天清晨,李静早早来到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着一个匿名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她疑惑地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的邮件截图——发件人是张鹏程,收件人是财务总监,内容明确指示对“因结婚怀孕离职的员工”追讨最高额违约金,“以儆效尤”。
李静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这些证据比她收集的任何信息都更有力,直接证明了歧视性政策的系统性实施。是谁放在这里的?为什么选择她?
她迅速将信封和内容锁进抽屉,环顾四周,感到既兴奋又恐惧。公司里有人和她一样,对现状不满,并且愿意冒险改变它。但这个未知的盟友是谁?是试探还是真诚的合作邀请?
一整天,李静都在观察同事们的举止,试图找出任何异常迹象。但一切如常:小王忙碌地接打电话安排面试,财务部照常追着各部门要报表,销售团队为业绩争得面红耳赤。
午后,李静终于回复了林薇的信息:“请问您今天下午是否有时间面谈?地点由您定。”
不到十分钟,回复来了:“四点,大厦一楼的咖啡厅如何?”
李静提前五分钟到达咖啡厅,选择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位置。四点整,一个穿着干练西装套裙的女子准时出现——正是简历照片上的林薇,但真人更加自信从容。
“李经理,感谢您见面。”林薇微笑着伸出手,握手坚定有力。
“感谢您再次对我们公司感兴趣。”李静保持着职业性的客气。
点完咖啡后,林薇直入主题:“我相信您知道我为什么再次联系。我关注贵公司很久了,同样的职位一年内招聘三次,每次都是年轻未婚女性入职,短短几个月后就因‘个人原因’离职并面临高额违约金索赔。这模式很不寻常,您说呢?”
李静谨慎地选择措辞:“员工的个人选择有时候难以预测。”
林薇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但清晰:“李经理,我开门见山吧。我丈夫的律师事务所正在准备一个集体诉讼案,针对的正是像贵公司这样系统性歧视婚育期女性的企业。我们已经有几位前员工作为原告,但需要公司内部的证据和证人。”
李静感到一阵眩晕,她没想到会这么直接:“林女士,您这是在......”
“寻求正义,”林薇接话道,眼神坚定,“同时也是给您一个选择。我们知道您多年来被迫执行这些歧视性政策,也了解您最近开始质疑这种做法。周婷事件是一个转折点,对吗?”
李静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周婷?”
“她大学室友是我丈夫的助理,”林薇解释道,“得知被索要百万违约金后,她咨询了我们。现在我们正式代表周婷处理这起纠纷。”
服务生送来咖啡,暂时中断了对话。李静趁机整理思绪,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
林薇继续道:“我们理解您的处境复杂。您需要这份工作,有家庭负担。但我们提供的是一次改变的机会——不仅为了那些被歧视的女性,也为了您自己。您愿意继续做歧视系统的一部分,还是帮助终结它?”
“即使我愿意帮助,我能做什么?”李静谨慎地问。
“证据,证词。”林薇说,“您经手所有这些招聘,有记录和要求。如果有明确的书面或邮件指示,那就更好了。最重要的是,如果您愿意作证...”
李静摇头:“我不能冒这个险。我的家庭...”
“我们提供完全的保护和匿名性,”林薇保证道,“您的身份可以到最后阶段再披露,甚至可以通过远程作证。而且,举报者有权获得赔偿金额的一定比例。”
李静沉默了很久,搅拌着已经微凉的咖啡。内心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一个提醒她现实的压力和风险,另一个呼唤着她几乎遗忘的职业理想和公平正义。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
“当然,”林薇理解地点头,“这是重大决定。”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这是我丈夫事务所的信息。背面是我的私人号码,24小时开机。无论您决定什么,周婷的案子我们会继续推进。”
回到办公室,李静感到每一步都沉重如铅。桌上的内线电话显示有多个未接来电——全是张鹏程的。她深吸一口气,回拨过去。
“李经理,终于回电话了。”张鹏程的声音冷硬,“新秘书人选有了吗?”
“有几个不错的候选人,张董。我正在安排最终面试。”
“不必了,”张鹏出人意料地说,“我找到了一个人选。陈总的侄女,刚从英国回来,聪明漂亮,绝对没有‘个人问题’。你准备一下录用文件,明天就上岗。”
李静惊讶地眨眨眼:“但是张董,我们还没有进行背景调查和正式面试,这不符合...”
“我说符合就符合!”张鹏程打断她,“按我说的做。还有,法务部告诉我周婷找了律师,正在挑战违约金。你知道这件事吗?”
李静的心跳几乎停止:“我...听说了些传闻。”
“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你找到周婷,告诉她如果继续闹事,我不只会追讨违约金,还会确保她在这个行业里再也找不到工作。”张鹏程的声音冰冷刺骨,“明白了吗?”
电话挂断后,李静久久无法动弹。张鹏程的威胁赤裸而残忍,把她逼到了墙角。现在不仅是道德选择,更是生存抉择。
她拿出林薇给的名片,翻转着看了许久。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打开电脑,她将隐藏文件夹中的所有资料复制到加密U盘。接着,她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林女士, 我需要见面,尽快。有重要资料交给你。 但有一个条件:必须最大限度保护我的身份和安全。 李”
点击发送后,她感到一阵奇异的平静。恐惧仍在,但已被一种久违的决心取代。
下班时,李静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在电梯里,她意外遇见了法务部的刘明远。
“李经理,这么晚下班?”老刘看似随意地寒暄。
“有些招聘工作要收尾。”李静回答,注意到老刘手中拿着一个与她早上收到的类似的匿名信封。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遇,老刘微微点头,几乎难以察觉。电梯到达一楼,他轻声说:“风雨欲来啊,李经理。保重。”
李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明白了谁是那个匿名信使。公司里不安于现状的人,不止她一个。
走出大厦,城市的夜空罕见地清晰,几颗星星顽强地穿透光污染闪烁着微光。李静抬头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周婷的号码。
“周婷,我是李静。听着,有律师联系你是好事。不要被威胁吓倒,坚持你的权利...是的,我知道这有风险,但有时候风险是值得的...你并不孤单,相信我。”
结束通话后,她继续走着,步伐越来越坚定。前方的路充满未知和危险,但至少,她终于朝着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前进了。
回到家中,李静注意到书架上落满灰尘的法律书籍——那是她大学毕业时的梦想,后来为高薪而放弃的理想。她抽出一本《劳动法实务》,轻轻拂去灰尘。
手机震动,林薇回复了:“明天上午十点,市中心图书馆四楼阅览室。那里安静私密。我们会做好安排。”
李静回复确认,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支公司发的昂贵钢笔。这笔曾经象征着她的成功与妥协,如今却仿佛重如千钧。
她打开日记本,开始写下今天发生的一切。无论未来如何,她决定不再沉默。
第49章 善心2
早晨八点半,张鹏程的办公室已经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桌上散乱着标书草案、报价单和工程设计图。他双眼通红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敲打,不时抓起红笔在纸上划下一道道急促的线条。
今天是“都市之心”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投标的最后准备日。下午三点前,这份关乎公司未来三年发展的标书必须送达招标中心。张鹏程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咖啡因和尼古丁支撑着他疲惫的神经。公司上下都知道这期间最好离张总的办公室远点,除非你想被喷得狗血淋头。
“咚咚”,轻微的敲门声。
“进!”张鹏程头也不抬,声音沙哑而急促。
李静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报销单。她瞥见张鹏程桌上半凉的盒饭和满是茶垢的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张总,这些需要您签个字。另外...”她顿了顿,“我想说一下周婷的事,她这两天状态很不好,她筹一百万有点困难,我觉得——”
“你他妈闲的没事干吗?”张鹏程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别人的事关你什么事,你是圣母吗?那行这钱你替她出了?”
办公室里瞬间寂静,只有空调呼呼的送风声。
李静愣住了,脸上火辣辣的。她只是想反映一下同事的情况,没想到招来如此激烈的反应。她攥紧了手中的文件,指节发白。
“不好意思打扰了!”她转身想走。
“你要是不想干,就给我滚,我这公司不缺能干的人!”张鹏程抓起一叠文件重重摔在桌上,纸页四散。
李静猛地转身,胸膛起伏:“张总,我一直挺尊重您的,您怎么说话这样?”
“你想让我怎么说话,我做事需要听你指挥?”张鹏程站起身,手指着门外,“你现在去张斌那办手续,我这不需要你这样的大神……我这庙小养不起大神……”
血液涌上李静的头顶:“我早就不想干了……”
“好走不送……”张鹏程坐下,重新盯向电脑屏幕,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李静摔门而出,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清脆而愤怒的声响。办公室里间的员工们纷纷低头假装忙碌,生怕成为下一个出气筒。
回到自己的工位,李静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开始收拾个人物品,笔筒、相框、一小盆多肉植物......每拿起一样,心里的后悔就加深一分。月薪5万的工作不是随便能找到的,更何况还有即将到手的年终奖。但她刚才已经把路走死了,现在回去道歉?她做不到。
“静姐,怎么了?”刚休完病假回来的娜娜小声问道,苍白的脸上写满担忧。
李静摇摇头,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我辞职了。”
娜娜惊讶地捂住嘴:“为什么?是因为……我刚才看见你去张总办公室......”
“不全是,”李静叹了口气,“最近太累,我想休息一会……”
娜娜眼眶又红了:“静姐,那你好好休息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的!”李静拍拍她的肩,“谢谢你!”
娜娜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确诊了,是......淋巴瘤。需要马上住院化疗。”她深吸一口气,“静姐,没事的,医生说,做个小手术就好了.....”
李静站在复印机前,看着自己的离职申请表被机器吞进去又吐出来,感觉自己的灵魂也经历了一次类似的流程——被抽空然后又塞回躯壳,只是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那你注意身体!”人事部的小张公式化地说着送别语,眼睛却已经飘向了下一位等待办理业务的同事。
李静点点头,把材料塞进包里。这一天过得晕乎乎的,像是被人蒙着头转了几十圈然后推上大街。地铁上的人们挤在一起,各自盯着发光的手机屏幕,没人注意到她眼中闪烁的不确定。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李静深吸了一口气。才下午三点四十分,离高峰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还没下班啊?”高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削完的土豆。
李静把包挂在门厅衣架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半。“我辞职了!”三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嘴里溜出来,好像不是在说什么重大决定,而是评论天气一般。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卧室,关上了门。
高峰愣在原地,土豆皮从指间滑落,掉在刚擦过的地板上。是找到更高薪的工作了?他脑海里迅速闪过几家李静最近提过的公司,嘴角不禁上扬。他擦了擦手,笑嘻嘻地推开卧室门。
“媳妇,你要去哪家公司了?就是那家外资企业?涨多少?”高峰坐在床沿,轻轻推了推裹在被子里的李静。
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暂时休息,最近太累了!”
高母从阳台收衣服回来,听到俩人说话但没听清楚,颤巍巍地走到卧室门口:“静静,你怎么了,病了吗?”老人的眉头皱成了川字,手里还紧紧抱着一叠刚收下来的衣服。
高峰起身揽住母亲的肩膀:“妈,没事,静静就是有点累。”他使了个眼色,暗示母亲别多问。
“累就请假啊,怎么这个点就回来了?不是被开除了吧?”高母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满是担忧。
李静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凌乱,眼睛微肿:“妈,我是自己辞职的。就是太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她的语气尽量平和,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被角。
高母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哦哦,休息好,休息好。那我去炖个鸡汤。”老人转身时小声嘀咕:“现在年轻人真是不一样,说休息就休息...”
高峰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房间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真的只是累了?”高峰轻声问,手指轻轻梳理李静的长发。
李静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压力太大了,心累……”
高峰的手停住了:“有事就告诉我,不要自己扛?”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也会说坚持一下之类的话。”李静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高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我先去帮妈做饭。你休息会儿,晚上咱们好好聊聊。”
厨房里,高母正在给鸡块焯水,见高峰进来,压低声音问:“真不是被开除了?”
“真不是,她就是太累了。”高峰拿起另一个土豆继续削皮。
“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苦都吃不得。我当年在纺织厂,一天站十二个小时都没喊累。这么高的工资,累点不是也正常吗?一天哪那么多抱怨……”高母摇摇头,往锅里加了片姜。
高峰放下土豆,正视母亲:“妈,静静这压力大得很,工作不好干。休息一下也是应该的。”
高母搅汤的动作慢了下来:“那也是,静静一直挺拼的。那休息多久啊?”
“没说,先让她放松几天吧。”高峰其实心里也没底。
晚饭时,李静勉强吃了半碗饭和几口鸡汤就放下了筷子。高母张了张嘴想劝她再吃点,被高峰的眼神制止了。
夜幕完全降临时,高母已经回房休息。高峰洗完碗,发现李静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望着远处的霓虹灯发呆。
“想聊聊吗?”高峰递给她一杯热牛奶,自己开了罐啤酒。
李静接过牛奶,双手捧着杯子取暖:“我就是觉得...突然空了。今天交还工牌的时候,感觉像是交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
“那你有什么计划吗?短期内的。”高峰小心地问。
“先睡一个星期?”李静尝试开玩笑,但笑容很快消失,“其实我有点害怕,高峰。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奔跑,突然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今天和张总生气,一时就……哎!”
高峰握住她的手:“那就先休息吧!”
“妈的药费,房贷,车贷...”李静列举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你不用担心,”高峰打断她,“重要的是你的健康。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你真没考虑过去哪家外资企业?他们猎头不是找过你好几次吗?”
李静摇摇头:“不是换个笼子的问题。再说他们也没说工资多少?”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明天打电话问问吧!”
阳台上安静下来,城市的夜光映照在两人脸上。高峰从未见过妻子如此迷茫,也从未感到如此无力。他一直是解决问题的人,但这次他不知从何下手。
第二天早晨,李静依然在平常起床的时间醒了。生物钟比意志更顽固。她躺在床上听着高峰和母亲轻手轻脚地活动,好像她是个需要特别照顾的病人。
等高母出门晨练,高峰也上班去了,李静才从卧室出来。餐桌上留着温热的早餐和一张字条:“别着急做任何决定。爱你的峰。”
李静吃着已经有点凉了的煎蛋,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自结婚以来,上面总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出差标记、项目截止日期和会议安排。突然间的空白让人心悸。
她拿出笔记本电脑,下意识地想查看工作邮件,忽然记起已经没必要了。账号已经被注销,那个充斥着她生活五年的世界已经对她关闭了大门。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
门铃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快递员递来一个纸箱,是她办公室物品寄到了。打开箱子,最上面是一张团队合影,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开心,但那感觉已经非常遥远。底下是几本书,一个茶杯,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办公用品。
箱底有一个信封,摸起来有点厚度。打开一看,是一沓现金和一张字条:“静静,这是你没报销的加班餐费和打车费,我们帮你算好了。大家凑了点心意,祝你休息愉快!-人事财务部全体同事。”
第50章 求职太难了
李静挂断视频通话,望着镜中略显浮肿的自己。产后六周,她的身材还未完全恢复,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疲惫与温柔交错的神色。窗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她心里的那点阴郁。
“静静,妈炖了鸡汤,快来喝点。”婆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着那股已经连续一周没断过的滋补汤味。
李静叹了口气,理了理睡衣走出卧室。餐桌上,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已经摆好,旁边还配了三样小菜和一碗杂粮饭。婆婆站在桌旁,双手在围裙上搓着,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妈,我真的喝不下了,这几天天天这么补,我都胖五斤了。”李静试图拒绝。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强打精神:“哪能啊,养好身体,那就早早要孩子!”
这种眼神就如影随形。那不只是关爱,更掺杂着别的东西——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一种欲言又止的试探,一种无声的催促。
李静低头小口喝汤,避免与婆婆对视。她知道婆婆在期待什么——期待她提起重返职场的事,期待她规划产假后的安排,期待她不再“闲在家”。
其实李静何尝不想工作?32岁做到这个位置,她曾是公司最年轻的高管。
但现实给了她一记重拳。
“好喝吗?我放了当归、黄芪,补气血最好。”婆婆的声音打断了李静的思绪。
“很好喝,谢谢妈。”李静勉强笑了笑,“您也坐下来吃吧。”
婆婆摆摆手:“我先去把阳台上的花浇了,你慢慢吃。”但她转身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叹息,李静听得清清楚楚。
吃完饭,李静轻手轻脚地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她难得有片刻清闲,却不知该做什么。打开手机,刷到朋友圈里同事晒的新项目签约照片,心里一阵刺痛。
回到书房,李静打开电脑。婆婆在客厅拖地,动作很轻,但每隔一会儿就会“不经意”地从书房门口经过,瞥一眼她在做什么。
李静明白婆婆的心思。在婆婆那代人看来,女人必须有工作,不能全靠丈夫养着。尤其是他们有房贷车贷,花销更大,更应该早点回到岗位上。婆婆从未明说,但那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期待的眼神,比直接催促更让人压力倍增。
深吸一口气,李静决定开始投简历。她原本想等多恢复一些再说,但婆婆的期待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不得不提前行动。
更新简历时,李静有一瞬间恍惚。她还是猎头争相挖角的对象,如今却要主动求职。她把这段经历略去,模糊了时间线,然后开始浏览招聘网站。
总监的职位不多,但也有一些看起来不错的。李静精心挑选了五家最匹配的公司,针对每家公司的特点修改了简历和求职信,然后一一发送出去。
完成这一切后,她松了口气,仿佛已经向婆婆证明了自己并非无所事事。
接下来的三天,李静忐忑地等待回音。婆婆的汤水依旧每天准时供应,但那种期待的眼神更加明显了,几乎每次目光相接,都会看向李静的手机,仿佛在问“有消息了吗?”
第四天,李静开始感到不安。五份简历石沉大海,连自动回复的收到确认都没有。她忍不住登录招聘网站查看,发现所有简历均已被查看,但无人联系。
“也许hR周四周五比较忙,下周就会有消息了。”她自我安慰道。
周末,周浩回家,婆婆的注意力暂时转移,李静轻松了些许。但夫妻夜话时,周浩婉转地问起:“工作上有什么打算吗?妈说你这周在投简历。”
李静心里一沉,原来婆婆一直在通过丈夫间接施压。
“投了几家,还没回音。”她简短回答,转身假装困倦。
新的一周开始,婆婆的期待更加明显。周一下午,李静终于收到一封邮件回复,心跳加速地点开,却发现只是一封标准的拒信:“非常感谢您的申请,但很遗憾目前没有与您背景匹配的职位...”
李静咬紧嘴唇,继续投递简历,这次范围扩大到了经理级别的职位,不再局限于总监。
周二,她接到了一个猎头的电话,对方热情洋溢地称赞她的履历,表示有一家“非常合适”的公司正在寻找“ exactly您这样的人才”。李静挂了电话后难得地胃口大好,喝了整整两碗汤,婆婆见状笑逐颜开,那天下午的脚步声都轻快了许多。
然而猎头之后的回复开始变得含糊不清,最后一条微信说“客户公司内部调整,职位暂时冻结”。
周四,李静鼓起勇气,主动联系了一家曾经想挖她的公司。那家公司的cEo曾多次表示欣赏她的能力,还半开玩笑地说“以后别忘了联系我们”。
电话接通了,对方听出她的声音后明显愣了一下,寒暄间充满尴尬。当李静委婉表达求职意向时,对方咳嗽了一声:“现在市场环境不太好,我们最近都在收缩而不是扩张...当然,我会让hR留意是否有合适位置...”
李静明白这是婉拒,匆匆结束通话。
最让她受打击的是周五。一家她曾经拒绝过的公司,当时对方负责人还表示“大门永远为您敞开”,如今却对她的求职信视若无睹。李静忍不住发邮件跟进,却收到自动回复说该负责人已离职。
那一刻,李静感觉自己像过期食品,昨天还被争抢,今天已无人问津。
周末,婆婆炖了十全大补汤,眼神里的期待几乎满溢出来。李静不敢直视那双眼睛,早早躲进卧室。
她躺在床上,心里涌起巨大的失落感。她还是太年轻,把世界想简单了,把自己高看了。职场对女性,尤其是女性,远比她想象的要残酷。
周一早晨,李静送走上班的周浩,看着婆婆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她需要透透气,以买菜为借口逃出家门。
在超市里,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成一团。手机突然响起,看了一眼是以前同事王丽——一个总是笑靥如花却暗地里爱较劲的姑娘。
“静姐,最近咋样?”电话那头的声音甜得发腻。
李静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就那样吧!”
她可不想让同事看笑话,尤其是王丽。这姑娘曾经是她的下属,据说现在干得风生水起。
“听说你休假,什么时候回归啊?”王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其实她就是故意的。
李静犹豫了一秒,决定保持体面:“我身体不好,可能要多休息一段时间。你有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然的笑声:“也是,不过说实话,现在市场环境不好,公司最近又裁员了一波,幸亏你不在其中。”
李静感到一阵心寒,却勉强笑道:“那真是幸运了。”
“是啊,”王丽声音低了一些,仿佛推心置腹,“其实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我听说,公司可能不会保留你的位置了。重组后咱们部门并到了销售部,刘总那边的人都填满了。你的位置现在周婷再做,静姐你就放心休息,毕竟身体重要!”
虽然早有预感,但直接听到这个消息,李静还是感到一阵眩晕。她稳住声音:“谢谢告知!”
“嗷!”王丽的声音重新明快起来,“我就知道静姐肯定有后路。不像我们,还得在这种环境下苦苦挣扎。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自己创业还是去哪家?”
李静望着超市里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感到无比孤独。她简短地回答:“还在考虑中,有合适的机会就看看。”
“要是需要我帮忙推荐的话,尽管说哦。”王丽的话听起来真诚,但李静能听出其中的得意,“现在好多公司都卡35岁门槛,静姐这才32,还有不少机会的。”
通话结束后,李静推着购物车,茫然地在超市里转了几圈。一看手机,时间不早了,发现已经快中午了。
结账时,她看到旁边杂志封面上写着“职场如何平衡家庭与事业”,苦笑着移开目光。
回到家,婆婆开门时眼里闪着光,仿佛在期待什么好消息。看到李静只是默默地把购物袋提进来,那光芒渐渐暗淡了。
“妈,”李静突然开口,“我想吃您做的酸汤鱼了,今天能做吗?”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真实的笑容:“当然能!我这就去市场买条新鲜的鱼!”这是李静第一次主动点菜,婆婆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接纳,高兴地拿着购物袋就出了门。
家里突然安静下来。李静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李静本以为又是广告,却意外发现是她曾经 mentor 过的一个实习生陈琳发来的。
这一刻,李静突然明白了什么。她不需要符合别人的期待,无论是婆婆的,前同事的,还是社会的。她的路,得自己走出来。
她拿起手机,回复道:“有兴趣,聊聊详情?”
放下手机,她感觉内心的沉重突然减轻了。婆婆的期待眼神或许不会立刻消失,但那已经不再能定义她的价值与选择了。
第51章 自己居然是小丑
电话铃声顽强地响着,穿透公寓的寂静,像一根针反复刺破宁静的气泡。李静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安小雅,犹豫着是否要接。自从辞职后,她对于所有来自前公司的联系都有种本能的排斥。
最终,她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静姐,你知道你的岗位谁接了?”安小雅的声音急切得像着了火,几乎要从听筒里蹦出来。
李静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点,心想反正自己已经辞职了,谁接替她的位置又有什么关系。“小雅,我已经辞职了,谁接都和我没关系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在,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静姐,这个人你还认识!你还帮过她!”安小雅的音调又拔高了一度。
她帮过的人多了,李静苦笑。在职场上,她向来不吝于伸出援手,尤其是对后辈。这习惯看来得改改了。“怎么了?”她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不让对方听出自己其实有一丝好奇。
“我都无语了,你居然不好奇!”安小雅几乎是在尖叫了。
“这有什么好奇的……”李静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静姐是周婷接了你的岗位,你刚辞职她就上位了,你居然不好奇!”
“周婷”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李静的太阳穴上,她感到一阵眩晕,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怎么会是这样?这怎么可能?周婷她不是还有一百万的违约金要付吗?怎么可能,而且还是接替了她的位置?
“违约金……”李静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静姐,你在听吗?静姐?你没事吧?……”
李静挂了电话,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机从她掌心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脑海中一片轰鸣。
周婷。
那个半个月前还哭哭啼啼来找她,说自己要和男朋友出国,面临百万违约金赔偿的周婷。那个声称自己走投无路,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周婷。那个她李静自掏腰包借了五万块钱,还动用人脉帮她找律师的周婷。
怎么会是她?
李静缓缓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她找工作这么费劲,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少数几家面试的公司也都莫名其妙地拒绝了她。现在想来,那些闪烁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突然都有了答案。
她的工作周婷接了,这些还能说明什么?
她是那个桥梁小丑,真可悲。被人背刺,人家给她演了一场苦情戏,她李静居然傻乎乎地上钩了,还为此赔上了自己的工作和积蓄。
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最初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李静猛地转身,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裂成了蛛网状,但还能用。她找到周婷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静姐?”周婷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轻柔,甚至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味道。曾经让李静觉得需要保护的语气,现在听来只觉得虚伪至极。
“为什么?”李静直截了当,声音冷得像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静姐,你在说什么呀?”
“别装了,周婷。我都知道了,你接了我的位置。”李静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摩擦的声音,“那一百万违约金呢?也是骗我的吧?”
周婷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那种怯生生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嘲弄的平静。“哦,你说那个啊。静姐,职场就是这样,各凭本事罢了。我赔不起违约金,就继续上班了!”她说的轻描淡写的,好像一件很小的小事。
“各凭本事?”李静气得发抖,“凭骗人的本事?凭演戏的本事?我那么帮你,你却在背后捅我一刀?”
周婷轻笑了一声:“帮我?李静,你从来就看不起我,不是吗?你帮我不过是为了彰显你自己的优越感罢了。每次你给我‘建议’,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以为我感觉不到吗?再说当初进公司时,你好像选择的不是我吧?”
李静愣住了,完全没想到周婷会这么说。“我从来没有——”
“得了吧,”周婷打断她,“你当然不会承认。但没关系,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我,不是你。至于违约金,那是真的,只不过……说这么多,……哎,算了,我还是挺感谢你的,不是你辞职,我也不会到现在这个位置……”
“你感谢我?”李静追问,但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张总啊,”周婷的语气带着胜利者的得意,“他说只要我配合演一场戏,让你主动辞职,不仅帮我解决违约金问题,还会把你的位置给我。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轻易上钩,居然还借钱给我。真是太感谢了,那五万块,就当是你送我的升职礼物吧。”
李静感到一阵恶心。张总,但她从没想过他会用这种手段来逼走她。
“你们早就计划好了?”李静的声音颤抖着。
“从你上次在董事会上反驳他的提案开始,”周婷说,“张总说了,公司不需要不听话的人。静姐,你这人就是太正直了,不懂得变通。职场不是你这么混的。再说你岁数大了,也应该生个孩子,相夫教子了,职场适合我们年轻的女孩子……”
李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你就可以出卖良心?周婷,我真是看错你了。”
“良心?”周婷嗤笑一声,“良心值多少钱?能值一百万吗?能值一个高管职位吗?静姐,醒醒吧,这都是成年人的游戏规则。”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像尖锐的讽刺刺痛着李静的耳膜。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周婷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她的心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李静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在公寓里来回踱步。愤怒、羞耻、背叛感交替着折磨她。她回想起三个月前周婷来找她时的情景——红肿的双眼,颤抖的声音,那些精心编排的诉苦和求助。她居然一丝破绽都没看出来,还真心实意地为对方担心,想办法。
多么完美的陷阱啊。她不禁要为自己的对手鼓掌叫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依次亮起,透过窗户在李静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站在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她真的老了吗?刚刚被自己帮助过的人背后捅刀,失业又被骗钱的傻女人。
“不,”她突然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不是她李静的风格。在职场打拼十几年,她从一个小助理做到人事财务总监,靠的不是天真和轻信,而是实力和韧性。张总和周婷显然低估了她。
第52章 不速之客
关心雨走出办公大楼,阳光刺眼,她却感到一阵冰凉的快意。手机在掌中震动,屏幕裂纹像蛛网般蔓延,正如她刚刚撕开的谎言网络。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街角的咖啡店,点了一杯美式——最苦的那种,她需要这份清醒。工作干的她想骂人,这年头牛马是谁都得罪不起的。
楼上,总裁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周婷惊魂未定地缩在真皮办公椅上,刚才关心雨那冰冷的一瞥让她如坠冰窟。她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张鹏程的办公室。
“张总!”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一把抱住刚坐回椅子的张鹏程的胳膊,“人家可是为了你把李静都得罪透了,刚才关心雨看我的眼神好吓人,她不会以后给我找麻烦吧?她在这个行业那么多年,人脉那么广…”
张鹏程正因被关心雨将了一军而烦躁,被周婷这么一抱,心头火起,那点不耐烦迅速被一种油腻的掌控欲取代。他伸手,用力捏了捏周婷光滑的小脸蛋,手感极佳,让他心情稍缓。
“怕什么?”他嗤笑一声,语气轻蔑,“有我在呢!她李静现在就是个丧家之犬,没了平台,她算什么?行业人脉?呵,那都是看在‘公司’面子上,谁还真给她个人面子?翻不起什么浪花!”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多睡几次周婷,把这个祸害也早早打发了,因为他有看上关心雨了,这得不到的,他一天心痒痒的,他可不想让周婷这个贱女人影响他。
“人家还是害怕嘛…”周婷扭着身子,假意抽泣,眼睛却偷偷瞟着张鹏程的反应。她深知如何用这种“弱小无助”激起这个老男人的虚荣心和保护欲——或者说,占有欲。用胸脯蹭着他,小手故意胡乱摸着。
李静的那五万块她早拿去买了看中新款的包和一套高档化妆品,根本没想过要还。还有那些录音…李静真的录了吗?她仔细回想电话里的每一个字,后背渗出冷汗。
张鹏程被周婷蹭得心猿意马,李静带来的那点不快被抛到脑后。他搂住周婷的腰,把她往怀里带,另一只手不老实起来。
“是吗?哪儿害怕了?让我检查检查…”他凑近她耳边,热气喷在颈窝,声音暧昧不清,“那我晚上好好‘疼疼’你,给你压压惊?”
“哎呀,张总…门没锁…”周婷半推半就,声音娇嗲,眼角的余光却警惕地盯着门口。这可是办公室,虽然刺激,但也危险。
“谁敢不敲门就进来?”张鹏程不以为然,动作越发大胆。办公室里气氛旖旎,充斥着不堪入目的调情。
然而,就在此时——
“砰!”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正黏在一起的两人像触电一样猛地弹开。张鹏程惊怒交加,谁这么大胆子?!周婷则慌忙整理被扯乱的衣服和头发,脸颊涨得通红,既是羞臊也是惊吓。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顶奢品牌的当季新款,手里拎着限量版的铂金包,脸上架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即使看不到全貌,也能感受到她浑身散发的怒气和…鄙夷。
张月刚从国外度假回来,时差还没倒利索,心情本就不爽。他爸说把别墅过户给她妈,李芳不要,说要过户就给张月,张强。他爸手续迟迟不办,问就是爸爸忙、在走流程。她今天特意来公司堵人,没想到一推开门,就看见这么恶心的一幕。
她这个爹,真是没女人会死啊!
而且这次这个…张月锐利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惊慌失措的周婷…啧,品味真是越来越差了。这种一脸狐媚子相、全靠浓妆和硬挤出来的事业线搏上位的货色,她见得多了。
“爸,”张月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妆容精致却写满嘲讽的脸,“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您…‘深入指导’下属工作了?”
她把“深入指导”四个字咬得极重,讽刺意味拉满。
张鹏程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恼怒,还有一丝被女儿撞破的难堪。他干咳两声,试图拿出父亲的威严:“小月!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一点规矩都没有!”
“规矩?”张月嗤笑一声,慢悠悠地走进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张鹏程的神经上。她旁若无人地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打量着这间豪华的办公室。
“跟您在这儿…”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婷,“‘言传身教’比起来,我这点没规矩,算什么呀?”
周婷站在一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认得这是张总的千金,公司里传闻脾气极大、不好惹的主。她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张…张小姐您好…”
张月仿佛才看到她似的,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件廉价的仿冒品。
“哦?你就是那个…接替了李静位置的?”张月挑眉,语气天真又残忍,“叫什么来着?周…周什么?看我这记性,总记不住不重要的人的名字。”
周婷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褪尽,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张鹏程看不下去了,虽然女儿让他难堪,但周婷现在毕竟是他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小月,怎么说话呢!这是公司新任的人事财务总监,周婷。”他试图挽回一点场面,“周总监能力很突出的。”
“能力突出?”张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身体前倾,盯着周婷,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哪方面的能力突出啊?是Excel表格做得好,还是ppt做得漂亮?或者是…特别会‘汇报工作’?”她的目光在周婷低胸装露出的雪白肌肤和父亲不自然的脸上来回扫视。
“噗——”周婷感觉自己心脏被捅了一刀,几乎要维持不住表情。
张鹏程脸色铁青:“张月!你给我注意分寸!这里是公司!”
“公司?”张月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个她送给父亲的定制钢笔把玩着,“我还以为我走错地方,进了什么私人会所呢。爸,您这总裁办公室,功能挺齐全啊?既能办公,还能…娱乐?”
她放下钢笔,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行了,我没兴趣管您的风流韵事。”张月收起戏谑的表情,变得冷硬,“我就问一句,我妈那套别墅,过户手续卡在哪儿了?这都拖了多久了?您该不会是手头紧,挪用了公司的钱,所以没法儿给我妈付清尾款和税费吧?”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张鹏程最敏感的神经。他最近资金确实紧张,他那天就是说说,谁会把几百万的别墅送人,前妻也不行。没想她闺女当真了。
“胡说八道什么!”张鹏程厉声呵斥,但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公司资金状况好得很!是你妈妈那边提供的证件有点问题,正在处理!”
“是吗?”张月显然不信,她太了解自己父亲了,“最好是这样。爸,我可提醒您,公司可不是您一个人的自留地,您要是玩火了,烧到的可是我们全家。”
她意有所指,目光再次扫过脸色苍白的周婷。
“还有,李静走了?”张月突然转换了话题,“我记得她能力很强啊,爸您不是一直夸她稳重能干吗?怎么突然换了这么个…‘能力突出’的新总监?”她把“能力突出”又说了一遍,讽刺加倍。
周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鹏程被女儿连珠炮似的挖苦弄得心烦意乱,只想赶紧打发她走:“人事调整是公司正常战略!你小孩子家懂什么!别墅的事我会催,你先回去!”
“战略?把干实事的逼走,换上花瓶的战略?”张月毫不留情,“爸,您的战略眼光真是越来越‘独到’了。怪不得王叔叔(公司第二大股东)上次吃饭说,公司最近风气有点浮躁,让他很担心呢。”
提到王股东,张鹏程心里咯噔一下。
张月满意地看着父亲变了的脸色,重新戴上墨镜:“行了,您继续‘忙’吧。对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周婷说:“那个…周什么是吧?劝你一句,靠脸上位呢,也得看看靠山牢不牢靠。别哪天山塌了,把自己砸死。哦,还有,你口红色号太艳了,衬得你皮肤特黄,下次换一个吧。”
说完,她像只斗胜的孔雀,优雅地转身离开,“砰”地一声再次甩上了门。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婷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次不是装的,是屈辱的泪。
张鹏程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笔筒一跳。“混账东西!”
也不知道是在骂女儿,还是在骂此刻的处境。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看着泫然欲泣的周婷,更觉心烦。女儿的话虽然难听,却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王股东那边…难道听到了什么风声?李静…她到底知道了多少?会不会已经接触了王股东?
还有那别墅,他是真舍不得给任何人,包括他的子女,孩子谁都可以给他生。
“张总…”周婷委委屈屈地又想靠过来。
“行了!”张鹏程没好气地推开她,“你先出去!让我静一静!”
周婷被他一推,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瞬间变冷的态度,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她咬了咬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背影狼狈。
张鹏程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他拿起手机,想给财务老赵打电话,又放下。不行,不能自乱阵脚。
他必须尽快解决李静这个麻烦。软的看来不行了…那或许,得来点硬的?让她知道,有些游戏,她玩不起。
而此刻,楼下咖啡厅里的关心雨,正看着手机里刚刚收到的邮件——猎头Linda回复了,新公司对她提到的“信息”极为感兴趣,薪资要求一口答应,并希望尽快安排她和董事长见面。
关心雨轻轻搅动着杯中美式,黑色的液面倒映着她冷静的双眸。
第53章 说话不算话
张月带着一肚子火气和恶心回到家,把那只限量版铂金包随手扔在玄关的定制柜子上,发出不小的声响。她踢掉高跟鞋,光着脚丫气呼呼地踩过冰凉的高级大理石地面,直奔客厅的巨大冰箱,拿出一瓶冰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仿佛想浇灭心里的那团火,又像是要洗掉眼睛里看到的脏东西。
她哥哥张强正瘫在客厅那张能躺下一个人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打游戏,超大屏幕上的枪战激烈无比。听到动静,他头也没回,手指飞快操作:“哟,大小姐回来了?谁又惹你了?这摔摔打打的,爸那套红木茶具可经不起你这么造。”
张月走到沙发背后,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张强后脑勺上,差点让他把游戏手柄扔出去。
“喂!张月!我差点就通关了!”张强哀嚎一声,无奈地暂停游戏,揉着脑袋转过身,“又怎么了,我的小姑奶奶?”
张月绕到沙发前,一屁股摔进柔软的沙发里,抱起一个昂贵的天鹅绒靠垫使劲捶了两下,好像那靠垫是某个人的脸。
“我快要吐了!张强,我今天真是开了眼了!”张月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恶心而拔高。
张强这才注意到妹妹脸色是真的难看,不是平时那种耍小脾气的样子。他放下游戏手柄,稍微正经了点:“到底怎么了?你去公司找爸了?他又训你了?”
“训我?他哪有空训我!”张月翻了个白眼,表情夸张,“他正忙着在他的总裁办公室里‘深入人体管理学’研究呢!”
“啊?什么玩意儿?”张强没听懂,一脸懵。
“我是说!”张月凑近她哥,压低声音,仿佛怕脏了这屋里的空气,“我推开他办公室的门,你猜我看到什么劲爆场面了?”
张强来了点兴趣,嬉皮笑脸地问:“爸在数钱?发现小金库了?”
“比那恶心一万倍!”张月做出一个呕吐的表情,“我看见咱们亲爱的老爸,正抱着那个新上任的、接替了李静的人事财务总监,叫什么周婷的,在那儿啃呢!嘴对嘴的那种!手都快伸进人家衣服里了!我的天哪!”她说着猛地向后一靠,用手捂住眼睛,“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我现在眼睛疼!会不会长针眼啊?我得去用消毒水洗洗眼睛!”
张强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才挤出一句:“老妹,不会吧?你真看见了?爸他…在办公室?这也太…”他想说“太刺激了”,但看着妹妹杀人的目光,赶紧改口,“太不小心了!”
“亲眼所见!高清无码现场直播!”张月挥舞着手臂,“就差没给我们发爆米花了!那个周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脸媚俗,穿得跟要去参加内衣秀似的,事业线挤得能夹住钢笔!爸的口味现在是直奔城乡结合部夜总会了是吧?他是打算集齐十二个网红脸召唤神龙吗?”
张强被妹妹这连珠炮似的挖苦逗得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有点辛苦。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也觉得有点膈应。“啧…爸这也太…豪放了点。不过那个李静,怎么就突然辞职了?我还觉得她挺能干的。”
“能干顶屁用!”张月嗤笑,“挡了咱爸的‘性福之路’了呗!我看啊,十有八九就是被这个周婷和爸联手搞走的。我今天过去,正好撞见李静刚从爸办公室出来,脸色冷得能冻死人,爸后来脸色也跟吃了苍蝇一样。肯定是对质去了!”
“这么复杂?”张强挠挠头,他对公司那些勾心斗角一向不太上心,“不过李静走了,换上个花瓶,爸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公司那些事,那个周婷能搞定?”
“搞定?”张月夸张地重复,“她需要搞定什么?搞定咱爸不就搞定一切了?枕头风一吹,报表数据哪有36d好看?KpI考核哪比得上‘活好不粘人’?我估计以后公司财报都得带香水味了!”
“噗——”张强这次没忍住,笑喷了,“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嘴能不能别这么毒?爸要是听见了非得气出心脏病不可。”
“气死算了!”张月毫不客气,“省得他一天到晚丢人现眼!你是没看见,被我撞破的时候,他俩那手忙脚乱的样子,笑死人了。爸还试图跟我摆父亲的谱儿呢,脸上那表情,跟调色盘似的,精彩纷呈!”
张强摇摇头,叹了口气:“爸也真是…妈那边虽然不管他了,但这要是传出去,也太难听了。而且那个周婷,一看就是冲着钱和地位来的,爸爸最后被人当冤大头耍了。”
“他现在不就是个冤大头吗?”张月冷哼,“人家演场戏,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说到这个,李静今天好像就是拿这个说事——爸就屁颠屁颠给人花钱,还把李静的位置给她了。这买卖做的,赔了夫人又折兵,还外带赠送一套职场潜规则实战教学。”
“真牛,你咋不哭一哭?”张强皱起眉,“真是个妖精?”
“不然呢?”张月斜眼看他,“你以为爸那小金库有那么多现钞?所以我怀疑爸压根就是说说而已!不然怎么拖这么久?”
张强表情严肃起来:“有可能…”
“所以啊!”张月一拍大腿,“咱们这爸,精虫上脑,啥都不顾了。我看这公司迟早要让他玩出火来。到时候别说别墅,咱们俩等着喝西北风吧!”
兄妹俩一时沉默下来。巨大的客厅里只有游戏屏幕上暂停画面的微弱背景音。
过了一会儿,张强才幽幽地说:“那咱们怎么办?提醒一下爸?”
“提醒他?”张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现在能听进谁的话?在他眼里,我们就是两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只会花钱不会干事。他正享受着第二春(也可能是第N春)的滋润呢,我们去说,他只会觉得我们嫉妒,或者被妈妈收买了。”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公司搞乱吧?”张强有点着急了,“毕竟以后…”
“以后是我们的,对吧?”张月接过话,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所以更不能让他这么胡闹下去。得有人让他清醒清醒。”
“谁?”
“关心雨今天敢直接去找爸对质,肯定手里有点东西。”张月分析道,“而且,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联系了新工作,听说还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你说,她会不会…”
“爸爸那点破事还有公司内部问题当投名状?”张强接口道,脸色更不好看了。
“非常有可能。”张月点点头,“所以,我们现在不能光看热闹了。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
张月眼珠转了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首先,我得去跟我妈好好‘汇报’一下今天的所见所闻,顺便催催别墅的事儿。”
“其次,”她拿起手机,翻看着通讯录,“我得找个机会,跟那位‘受了委屈’的前总监李静姐,‘偶遇’一下,聊聊天。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至少也能交换点情报吧?”
张强看着妹妹,突然觉得她平时虽然刁蛮任性,但关键时刻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你小心点,别掺和太深。”
“放心,”张月自信地笑了笑,“我就是个传话的、点火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再说了,给咱们风流倜傥的老爹找点麻烦,让他没那么多闲心去‘深入指导’工作,这不也是做儿女的‘孝心’吗?”
她说着,拿起那瓶冰水,又喝了一口,仿佛已经看到了接下来的一场好戏。
“对了,哥,”她忽然想起什么,对张强说,“你那些狐朋狗友里,有没有认识比较厉害的私家侦探?查查那个周婷的老底?我总觉得她不是个简单的人。没准能挖出点更有趣的东西,给爸来个‘惊喜大礼包’。”
张强看着妹妹跃跃欲试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行,我帮你问问。不过爸要是知道了,非得把咱俩腿打断不可。”
“那也得他先有那个精力从温柔乡里爬出来再说!”张月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起身走向浴室,“不说了,我得去好好洗个澡,洗掉这一身的晦气和狐狸精味儿!”
张强看着妹妹的背影,摇摇头,重新拿起游戏手柄,却没了玩的心思。他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家,还有父亲的公司,恐怕要迎来一场不小的风暴了。
第54章 难缠的老婆子
王菊花那尖利又带着十足委屈的嗓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通过听筒嘎吱嘎吱地锯着张鹏程的耳膜。张鹏程正被一份漏洞百出的项目报告搞得焦头烂额,这通电话无疑是雪上加霜。
“妈,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张鹏程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生活费?我什么时候断过您的?您别听风就是雨的。”
“我唱哪出?我饿肚子的这一出!”王菊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鹏程!你摸摸你的良心!自打你娶了那个李芳,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这都过了多少天了?我的卡上一分钱都没多!你是不是把钱都拿去填她那个无底洞了?你看你抠搜的,对你老婆就不知道大方点?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不如你一次给我转个十万八万……”
张鹏程一愣,猛地想起,自打几个月前和李芳彻底吵翻离婚,确实是忙得晕头转向,把每月固定给母亲打钱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心里掠过一丝愧疚,但母亲这劈头盖脸的指责,尤其是把矛头直指李芳,让他那点愧疚瞬间又被烦躁取代。
“妈!您胡说什么呢!跟李芳有什么关系!”他皱着眉,语气硬邦邦的,“是我自己忙忘了!我这会就转给您,行了吧?您把卡号发我!”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无理取闹的通话。
“让李芳转我就行!”王菊花却不依不饶,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忙你的正事去!这种小事不就该她做?她当人家媳妇是干什么吃的?连这点本分事都做不好?回去你得好好收拾收拾她!太过分了!眼里根本没有长辈!狠狠揍一顿,让她长记性……”
张鹏程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收拾李芳?他现在连李芳的面都见不着,电话微信全被拉黑。而且,母亲这话里话外,分明是把李芳当成了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的丫鬟,而不是他的妻子。
“妈!”他忍无可忍,声音也抬高了,“您讲点道理行不行?是我忘了!不关李芳的事!我现在就给您转!您别什么事都往她身上扯!”
“我往她身上扯?”王菊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张鹏程!你吼我?你为了那个外姓女人吼你亲妈?我的老天爷啊!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就是让你娶了媳妇忘了娘,来吼我的吗?她李芳不就生了一对龙凤胎,还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听着母亲开始在电话那头干嚎,张鹏程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知道,这场对话如果不按照母亲的剧本走,将会没完没了地演下去,直到他屈服为止。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声音放缓,带着疲惫的妥协:“行行行,妈,您别哭了。是我不对,我错了。我这就让……我这就处理。钱马上给您转过去,马上转您,行了吧?算我给妈赔罪。”
王菊花的哭声立刻小了下去,变成了抽抽噎噎的委屈:“这还差不多……鹏程啊,不是妈要说她,李芳她就是不像话!你看隔壁老刘家的儿媳妇,天天给婆婆买吃的穿的,陪聊天陪逛街,工资卡都上交婆婆保管!你再看看李芳?她什么时候主动给我打过电话?什么时候关心过我吃没吃饭?哪次不是我跟乞讨似的问你要?她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婆婆!指不定还在背后怎么咒我早死呢!”
张鹏程闭了闭眼,手指捏得发白。他脑海里闪过李芳那次红着眼眶对他吼:“张鹏程!在你妈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呼吸都是浪费你老张家的空气!我无论怎么做都比不上隔壁那个把婆婆当慈禧太后供着的保姆!” 当时他觉得李芳偏激,现在听着母亲的话,他却感到一阵刺心的寒意。
“妈,李芳她……工作也忙。”他干巴巴地试图解释一句。
“忙?她能有多忙?不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吹吹空调打打电脑?能有你忙?能有我当年下地干活忙?”王菊花嗤之以鼻,“她就是懒!就是坏!就是看不起我们农村出来的婆婆!觉得我土,觉得我丢她的人了!鹏程,你想想,自从你娶了她,她回过几次老家?每次回去那个脸拉得,像谁欠她几百万似的!我那老姐妹们都问我,是不是儿媳妇不待见你?我这老脸都没地方搁!”
这些话,张鹏程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每一次母亲都能翻出新花样来数落李芳,而每一次,他都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以前他还会试着调和,后来发现根本无用,反而火上浇油。现在,他只觉得累,无比的累。
“妈,过去的事就别提了。钱我转过去了,您查收一下。我这边还有个会,先挂了。”他只想尽快逃离。他妈胡搅蛮缠不讲理,真让他头疼。
“等等!”王菊花急忙叫住他,语气神秘兮兮地压低,“鹏程,妈跟你说个正事。你大姨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她家隔壁那个姑娘,叫小丽的,还记得不?以前还来咱家玩过,长得可水灵了,屁股大,好生养!人家现在在城里当护士呢,稳定!还没对象!你大姨说了,你要是……咳,你要是跟那个李芳过不下去了,她立马给你牵线!那姑娘一看就是能吃苦孝顺的好孩子,比那个娇滴滴的李芳强一百倍!”
张鹏程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脸上,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母亲竟然已经开始张罗着给他介绍下一个了?还拿生养说事?简直荒谬透顶!他又没皇位,家里两个孩子已经够他受得了,他就是结婚都不会再要孩子了,养孩子要命。
“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您胡说八道什么!您,照顾好自己就行,用不着您瞎操心!以后这种话别再说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王菊花听出儿子真动了怒,赶紧见好就收,但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不甘和暗示,“妈这不是为你好嘛……你好好想想,谁才是真心为你着想的人……行了,你忙吧,记得按时吃饭,别让妈担心。钱我收到了。”
电话终于挂断了。
张鹏程猛地将手机掼在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嗡嗡作响。母亲那些刻薄的话像一群毒蜂,在他心里乱蜇。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手机银行,找到母亲的账户,飞快地转了一笔钱过去,数字确实是平时的两倍。仿佛多转的钱能堵住母亲的嘴,也能减轻自己内心那点莫名的负罪感。
操作完毕,他盯着手机屏幕,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已经被李芳拉黑的微信头像。她的朋友圈变成了一条冷冰冰的横线。他试图发送一条信息,果然弹出了红色的感叹号。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沮丧席卷了他。
母亲永远在抱怨、索取、挑刺,如今李芳是压根看不起自己了,听儿子说他妈已经买房了……
他颓然地用手抹了把脸,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漏洞百出的报告上,只觉得无比讽刺。他在外面处理再复杂的项目都能游刃有余,却偏偏处理不好这世上最本该亲密的关系。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不是微信,是传统的短信。看来她是怕微信儿子收不到,或者,是为了强调某种正式性?
短信内容很长:“鹏程,钱收到了。妈知道你不爱听,但妈最后再说一句。李芳那个女人,心就不在你身上,更不在这个家里。她要是真在乎你,能这么对我?能这么逼你?妈是过来人,看人准得很!她就是嫌你当初创业穷过,现在看你发达了,赖着你不放,又不想尽义务!你想想,她娘家帮过你什么?净拖后腿!当初要不是她弟弟借钱……算了不提了。你好好想想,谁才是真心疼你的人。天冷了,记得加衣。”
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子,裹挟着浓浓的“母爱”,精准地戳向张鹏程最敏感、最疲惫的神经。先是示弱收到钱,然后再次强化李芳的“恶”,树立自己的“善”和“受害者”形象,再挑拨夫妻关系,暗示李芳嫌贫爱富、动机不纯,甚至翻出旧账点燃他内心可能存在的芥蒂,最后再用一句“天冷加衣”的关怀来软化这一切,让他无法反驳。
这套组合拳,王菊花打得驾轻就熟。
张鹏程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然后,他猛地抓起手机,不是回复母亲,而是找到李芳那个已经无法拨通的号码,狠狠地按下了呼叫键。
果然,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句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 不是正在通话,那是他被拉黑的提示。
一股邪火混合着绝望,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他手指飞动,给李芳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语气冲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李芳!你把我妈拉黑了?你至于吗?她再怎么不对也是我妈!你就不能大度一点?非要把关系搞得这么僵?现在好了……”
短信发送成功。
他喘着粗气,像一头困兽,等待着石沉大海的回应,或者,更激烈的风暴。
他知道这条短信可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但他控制不住。母亲的挑拨像毒液一样注入他的血管,在他身体里燃烧,让他迫切地需要找一个出口,而那个拉黑他的李芳,成了最直接的靶子。
他被他母亲成功地“挑拨”了,甚至自己都加入了“离间”的战役,向他婚姻的围墙又狠狠砸了一锤子。
而这一切,王菊花或许正在电话那头,算计着时间,满意地等待着儿子和儿媳关系进一步破裂的消息。她永远不会知道,或者根本不在乎,她亲手把儿子推向了怎样的孤独境地。在她看来,夺回儿子的全部注意力,让他重新变回那个只属于她、只听她话的“鹏程”,才是最终的胜利。至于儿子的幸福?那大概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或者说,她所理解的“为你好”,本身就是一种毁灭性的幸福。
第55章 找茬1
几天过去了,银行账户里多出来的钱带来的那点短暂快感早已消失殆尽。王菊花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咿咿呀呀唱着戏,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那股邪火非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烧得她心口疼,肝也疼。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就算儿子忘了给钱,被她这么一闹,哪怕是为了息事宁人,李芳那边也该有点表示了。哪怕不情愿,至少也该打个电话过来,假惺惺地问候两句,解释一下“妈,最近太忙忘了,您别生气”,或者更识相点,就该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保健品,上门来“赔罪”了。
可现在呢?
风平浪静。屁都没放一个!
电话没一个,人影没一个。连儿子张鹏程那边,自从上次转了钱之后,也没再来个电话安抚她这颗“受伤”的心。
这简直是反了天了!
王菊花“啪”地一下把电视遥控器拍在茶几上,胸膛剧烈起伏。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这里头有鬼。
肯定是李芳!肯定是那个小贱人在中间搞鬼!她肯定是拦着鹏程,不让他联系自己!说不定还在儿子面前说了自己一箩筐坏话!挑拨他们母子关系!
“好哇!李芳!你个黑心烂肝的东西!给你脸你不要脸!把老娘当病猫了……”王菊花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几天了?当缩头乌龟?以为躲着就没事了?做梦!我是你婆婆!是你长辈!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了?”
她越想越气,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当初结婚时就嫌她家是农村的,摆个臭脸;婚后从来不主动来看她,每次来都像大小姐下乡视察;不会做饭不做家务,把她儿子当佣人使唤;最可恨的是,肚子这么多年都没个动静,还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现在倒好,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直接蹬鼻子上脸,欺负到她头上来了!
这口气要是不出,她王菊花以后还怎么在老家那群老姐妹面前抬头?谁还不知道她儿媳妇骑到她脖子上拉屎了?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必须得去收拾她!必须得让她知道知道,在这个家里,谁才是大小王!谁才是说了算的那个!
王菊花下定决心,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她冲进卧室,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她得穿得厉害点,有气势点,不能输了阵仗!
最后,她换上了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暗紫色带盘扣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抿得油光发亮。对着镜子照了照,嗯,很有几分旧社会婆婆的威严。
她拿起那个用了很多年的旧手提包,气势汹汹地出了门,直奔儿子家。
一路上,她都在心里打着腹稿,想着等会儿见了李芳,该怎么骂,怎么发作,怎么把她骂得狗血淋头,无地自容!要是她敢顶嘴?哼!那就正好,让左邻右舍都来看看,这个不孝的媳妇是怎么欺负婆婆的!
到了儿子家门口,王菊花深吸一口气,摆出最高傲最愤怒的表情,抡起拳头,不是按门铃,而是“咚咚咚”地直接砸门,力气大得门板都在震。
“开门!李芳!你给我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给我滚出来!”她尖着嗓子喊道。
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却不是李芳,而是一个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面相陌生的中年女人。女人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愕然地看着门外杀气腾腾的王菊花。
“你……你找谁?”女人迟疑地问。
王菊花也愣住了,上下打量着这个女人:“你是谁?怎么在我儿子家?李芳呢?让她滚出来见我!”
“阿……阿姨?”女人似乎反应过来了,有点紧张地用围裙擦着手,“您是张先生的母亲吧?我是他请的钟点工,姓刘。”
“钟点工?”王菊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的火更大了!好哇!自己好吃懒做不做家务,居然还请上钟点工了?花的是谁的钱?还不是她儿子的血汗钱!“她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不清楚。”刘阿姨摇摇头,面露难色,“我来就没见过李芳,真不知道她去哪了!。张先生只吩咐我每天过来打扫一下卫生,给阳台的花浇浇水。”
没见了?
王菊花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难道……小两口吵架了?所以儿子才忘了给钱?所以李芳才没动静?
但随即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吵架?吵架她就能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了?就能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就算是吵架,她作为儿媳妇,该尽的礼数就能废了?真是岂有此理!
“哼!躲起来了?以为躲着我就找不到她了?”王菊花认定李芳是心虚故意躲着她,一把推开刘阿姨,硬是挤进了门,“我就在这等她!我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
她像个主人一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客厅,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扫射。
家里收拾得倒还算干净整洁——当然是钟点工的功劳。但她很快就发现了“罪证”!
沙发扶手上随意搭着一条看起来就很贵的真丝围巾,茶几上放着半瓶高级护肤品,旁边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标签是外文的矿泉水瓶。
“看看!看看!”王菊花像是抓到了赃物,指着那些东西对跟在身后不知所措的刘阿姨咆哮,“败家!太败家了!这围巾得多少钱?这擦脸的玩意儿得多少钱?这水!什么水要几十块钱一瓶啊?啊?我儿子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就是让她这么糟蹋的?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刘阿姨吓得不敢说话。
王菊花越看越气,径直冲向主卧室。刘阿姨想拦又不敢拦。
主卧室里,衣柜门没关严,能看见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包包。梳妆台上更是琳琅满目,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王菊花的眼睛都红了!她猛地拉开衣柜门,看着里面几乎没怎么穿过的新衣服,手指颤抖地指着:“疯子!真是个疯子!买这么多衣服穿得过来吗?当自己是开服装店的?还有这些包!”她抓起一个看起来小巧精致的链条包,“这玩意能装什么?装蒜吗?够买多少斤猪肉了!”
她又冲到梳妆台前,拿起一瓶包装精美的面霜,眯着眼看上面的价签——虽然看不懂外文,但那数字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啊!这是擦脸的还是吃金的啊?!”她狠狠地把瓶子掼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光会糟蹋钱!我们老张家是造了什么孽,娶回来这么个丧门星!月月这孩子跟她妈学坏了,买这么多瓶瓶罐罐,这是败家子呀……”
刘阿姨站在门口,脸都白了,大气不敢出。
王菊花发泄了一通,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床上,拿出手机就给儿子张鹏程打电话。电话一接通,她不等那边说话,就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
“张鹏程!你个窝囊废!你还要不要你这个妈了!你媳妇都要骑到我脖子上撒尿了!你管不管!”
电话那头的张鹏程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炸懵了:“妈?您又怎么了?您在哪儿呢?”
“我在哪儿?我在你家!”王菊花声音尖利,“你那个好媳妇呢?把她给我交出来!躲起来算什么本事!我今天非得好好教教她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孝顺!居然找钟点工,要她干嘛呢……”
“您……您去我家了?”张鹏程的声音顿时充满了疲惫和无奈,“妈,您能不能别闹了?李芳她不在家。”
“不在家?去哪了?是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啊?”王菊花根本不信,“张鹏程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让李芳滚回来给我磕头认错,我就没你这个儿子!你看看她干的这些好事!一柜子的衣服!一桌子的化妆品!那钱是大风刮来的吗?你赚点钱容易吗?就这么让她挥霍?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把孩子教的无法无天了……”
“妈!那些东西大部分都是月月的,你别动,是她自己挣钱买的……!”张鹏程试图解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
“自己赚的?”王菊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赚的就不是张家的钱了?小孩子就不知道存钱,就知道乱花,不会存钱,交给我,我这个奶奶给她存起来,以后嫁人……什么你的钱!我的钱都是张家的钱!她这么胡乱花钱,就是不行!还有,她赚得多怎么了?赚得多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就可以几天不联系我?就可以当我死了?我告诉你张鹏程,没这个道理!她就是赚座金山回来,就得守我老张家的规矩!孝敬公婆是天经地义!”
她这一套蛮不讲理的逻辑说得掷地有声,仿佛掌握了宇宙真理。
电话那头的张鹏程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来,显然也被气得不轻。
“妈,”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我和李芳……我们最近有点问题。她……她搬出去住了。”
“搬出去住了?”王菊花猛地提高了音调,先是惊讶,随即脸上竟然露出一丝隐秘的喜色!吵到分居了?这是好事啊!离她换儿媳妇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但这丝喜色立刻被她掩饰下去,转而变成更愤怒的控诉:“好啊!果然是个过日子的女人!一吵架就回娘家?甩脸子给谁看?拿这个拿捏谁呢?鹏程!这种女人就不能惯着她!你听妈的,这次千万别去接她!让她滚!有本事永远别回来!我看她离了你能有什么好下场!正好,你大姨说的那个小丽……”
“妈!!!”张鹏程终于爆发了,一声怒吼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您能不能别添乱了!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求求您了!您先回家行不行?别在我家里闹!算我求您了!”
“我添乱?我闹?”王菊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寒透了,“张鹏程!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是你妈!我这是为你好!你竟然说我添乱?你被那个狐狸精灌了多少迷魂汤啊!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我不如死了算了……”
她又开始了惯常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但这一次,张鹏程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
“您要是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他的声音冰冷而疲惫,“我还有会要开,挂了。刘阿姨在旁边吧?您让她接电话。”
王菊花被儿子这前所未有的冰冷态度噎得一下子忘了哭嚎,愣在原地。
刘阿姨战战兢兢地接过王菊花递过来的手机:“喂,张先生……”
“刘阿姨,麻烦你,看着点我妈,等她平静点了,帮她打个车送她回家。车费我之后转给你。麻烦了。”张鹏程的声音透着无尽的疲惫。
“哎,好,好的张先生。”刘阿姨连连答应。
电话挂断了。
王菊花呆呆地坐在床上,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脸上还挂着刚才挤出来的眼泪。儿子……儿子竟然就这么挂了她的电话?还让一个钟点工“看着”她?送她走?
一股巨大的委屈、愤怒和恐慌攫住了她。她感觉自己在儿子心里的地位正在急剧下降,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李芳!
一定是李芳!一定是她在背后教唆的!让儿子疏远自己这个亲妈!
这个祸水!这个扫把星!
王菊花的眼神重新变得怨毒起来。她猛地站起来,吓了刘阿姨一跳。
“李芳……你别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咱们没完!我非得把你揪出来不可!”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一把抓过自己的手提包,看也不看刘阿姨,铁青着脸,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门。
她没坐电梯,沿着楼梯噔噔噔地往下跑,心里的怒火和那个“揪出李芳”的念头烧得她几乎失去了理智。
她决定,去找到李芳!她就不信,李芳能挣到钱了,那钱也是她的。
今天,非得把这个家搅个天翻地覆,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李芳是个什么东西不可!
第56章 找茬2
王菊花像个出征的战士,带着一身的怨气和“正义感”,风风火火地冲到了李芳公司楼下那栋气派的写字楼前。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晃得她有点眼晕,但这更激起了她的怒火——看看,她儿子赚的钱,就把这种好地方养着那个女人,她配吗?!
她不管不顾地就要往里冲,却被门口穿着制服的保安客气地拦住了。
“阿姨,请问您找谁?需要登记一下。”保安小伙子还算有礼貌。
“登记什么登记!我找我儿媳妇!”王菊花眼睛一瞪,声音尖利,“李芳!就在你们这楼上那个什么……什么破公司上班!你让她赶紧给我滚下来!”
保安皱了皱眉,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素养:“阿姨,您别激动。您有预约吗?或者您知道她在几楼哪个部门吗?我帮您联系一下前台。”
“预约?我见她还要预约?我是她婆婆!是她妈!”王菊花叉着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保安脸上了,“你赶紧让她下来!不然我就自己上去找!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是什么龙潭虎穴,婆婆见媳妇还得通传?”
她的嗓门越来越大,引得进出办公楼的白领们都纷纷侧目。保安脸上有点挂不住了:“阿姨,您这样我们很为难。公司有规定,没有预约或者内部员工接,是不能随便上去的。您看您要不给李女士打个电话?”
“打电话?我要是能打通还用来这儿?”王菊花更来气了,觉得这保安就是在故意刁难她,和李芳是一伙的,“她把我拉黑了!那个黑心肝的东西!怕我找到她!你赶紧的,别废话!让她下来!不然我今天就在这儿不走了!让大家伙都评评理,看看这公司养的什么好员工,连婆婆都敢拉黑,都敢不孝顺!”
她说着,还真就一屁股坐在了大门旁边的台阶上,开始拍着大腿干嚎起来:“我的老天爷啊!没天理了啊!儿媳妇欺负婆婆了啊!花着我儿子的钱,住着我儿子买的房,连口饭都不给我吃啊!我这把老骨头还不如死了算了啊……”
保安彻底傻眼了,对着对讲机小声急促地汇报着情况。前台很快来了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孩,试图安抚王菊花。
“阿姨,您快起来,地上凉。有什么事好好说,我们帮您联系李芳姐好不好?”
“联系?现在就联系!你开免提!我要亲自跟她说!”王菊花停止了干嚎,但依旧坐在地上,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前台姑娘无奈,只好用座机拨通了李芳部门的电话。巧的是,接电话的正是李芳的一个同事。
“喂,你好,请问李芳在吗?楼下有位阿姨找她,说是她婆婆……”前台姑娘尽量委婉地说。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回应:“李芳?她出差了。不在公司啊。”
“出差了?”前台姑娘看向王菊花。
王菊花一听,猛地从地上蹦起来,一把抢过前台手里的电话,对着话筒就吼:“出差?她出什么差?躲起来了是不是?你告诉她别装死!赶紧给我滚下来!不然我就在你们公司门口骂,骂到她丢光工作为止!让她装!我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的同事被这泼妇骂街般的架势吓到了,磕磕巴巴地说:“阿、阿姨……李芳她真的不在公司了……我们也好几天没见到她了……”
“不在公司,在哪?你们是合伙骗我是吗,我老婆子可是不好忽悠的,我不信,我要亲自去看看?”王菊花根本不信,冷笑连连,“你们都是一伙的!合伙骗我!包庇她!什么破公司!专门养这种不孝不仁的东西!领导呢?把你们领导叫来!我要问问你们领导,是怎么教育员工的!怎么就教出这种连婆婆都不要的玩意儿!”
她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几乎整栋大堂都能听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前台姑娘和保安的脸色都极其难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姨,您真的不能这样……影响我们办公……”前台姑娘都快哭了。
“影响办公?我影响谁了?我找我自己儿媳妇犯法了?”王菊花越发嚣张,“你们怕影响,就赶紧把李芳交出来!不然我今天就跟你们没完!我还要去找记者!去找电视台!让你们公司好好出出名!”
就在场面几乎失控的时候,一个看起来像是小领导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脸色严肃:“怎么回事?谁在这里大声喧哗?”
王菊花一看来了个管事的,立刻调转枪口,指着对方的鼻子:“你就是领导?来得正好!你们公司的李芳,目无尊长,不孝公婆,克扣我的生活费,还把我拉黑!现在躲着不敢见人!你们公司管不管?不管我就替你们管!这种道德败坏的员工,就该开除!立刻开除!”
那小领导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强忍着怒气:“这位阿姨,您先冷静。员工的私事我们公司无权干涉。如果李芳真的出差了,那她就不在公司。您在这里闹也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干扰了我们正常的办公秩序。请您先离开,好吗?”
“私事?她欺负我这叫私事?”王菊花跳着脚骂,“她花着我儿子的钱,那钱就有我儿子的一半!我就能管!你们包庇她,就是纵容员工犯罪!你们这是什么黑心公司!我今天就不走了!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有本事报警抓我啊!让警察来看看你们这公司是怎么欺负老人的!”
她彻底胡搅蛮缠起来,什么难听说什么,什么帽子大都往对方头上扣。那小领导也被气得脸色发青,但对着一个撒泼的老太太,打不得骂不得,一时竟也无计可施。
“好,你不叫李芳下来是吧?行!我自己喊!”王菊花见对方不说话,以为对方怕了,更加得意,直接扯开嗓子,对着电梯方向和大堂喊起来:“李芳!你个丧良心的东西!你给我出来!你有本事当缩头乌龟,没本事出来见我吗?你花我儿子钱的时候怎么不躲?李芳!滚出来!让大家看看你个不孝的泼妇长什么样!李芳!你……”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魔音灌耳,在整个挑高的大堂里回荡,简直是一场灾难。
保安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试图强行把她请出去:“阿姨,您再这样我们真的要报警了!”
“报警?你报啊!我怕你啊!”王菊花一把甩开保安的手,反而往地上一坐,开始更大声地哭嚎,“打人啦!保安打老人啦!黑心公司纵容员工不孝,还打婆婆啦!没天理了啊……”
场面彻底混乱不堪。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时候,王菊花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本来不想接,但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儿子张鹏程。
她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按了接听,抢在儿子开口前,用比刚才哭嚎还要凄厉一百倍的声音对着话筒喊:“鹏程啊!你快来啊!你妈要被人打死了啊!李芳的公司欺负人啊!保安打我!领导骂我!他们合伙欺负我个老太婆啊!你赶紧来给你妈做主啊!不然你就再也见不到妈了啊……”
她添油加醋,颠倒黑白,把自己塑造成了十足十的受害者。
电话那头的张鹏程,听着母亲那边传来的鬼哭狼嚎和背景音里的嘈杂混乱,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用力捏着手机,指节泛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妈……您到底想干什么?!您非要把我逼死才甘心吗?!!”
第57章 找茬3
王菊花那一声凄厉过头的哭嚎还卡在喉咙里,就被儿子电话里那近乎崩溃的怒吼给噎了回去。她愣了一秒,随即更大的委屈和愤怒涌了上来——她被人这么欺负,儿子不来帮她,反而吼她?
但没等她对着电话继续发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快步走进了大堂。显然是公司的人受不了报警了。
王菊花一看警察来了,非但没怕,反而像是找到了更大的靠山,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向为首的警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你们要给我做主啊!这个黑心公司,纵容员工欺负老人!我儿媳妇李芳,不孝公婆,克扣我生活费,还把我拉黑躲起来!我来找她理论,他们公司就包庇她,还让保安推我!领导还骂我!你们看看,看看我这把老骨头,差点被他们打死在这儿啊!天理何在啊!”
她颠倒黑白,把自己塑造成了十足的受害者,演技逼真得仿佛刚才那个坐地撒泼、口吐恶毒的人根本不是她。
公司那个小领导和前台、保安气得脸色铁青,刚要开口辩解,民警抬手制止了他们,显然处理这种纠纷很有经验。年长一点的民警看着王菊花,语气平和但带着威严:“阿姨,您先别激动。有什么事慢慢说。您说他们推您,骂您,有受伤吗?或者有证据吗?”
“还要什么证据?我浑身都疼!我心脏病都要犯了!他们就是推我了!就是骂我了!”王菊花捂着胸口,一副快要厥过去的样子,“警察同志,你们快把那个不孝的李芳抓起来!还有这些帮凶!都抓起来!”
民警皱了皱眉,正要继续询问,这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门外响起。张鹏程几乎是从车上冲下来的,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西装外套的扣子都扣错了。他一眼就看到被围在中间、正在表演的母亲,以及脸色不善的民警和公司员工,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他快步挤进人群,一把拉住还在喋喋不休的母亲:“妈!您闹够了没有!快跟我回家!”
王菊花一见儿子来了,更是来了劲,反而死死拽住儿子的胳膊,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音更加凄惨:“鹏程!你总算来了!你再不来,妈就要被他们欺负死了!他们合伙欺负我啊!李芳那个小贱人躲着不敢见人,他们公司就包庇她!还要报警抓我!你快,快让他们把李芳交出来!我今天非要撕烂她那张脸不可!”
张鹏程听着母亲这些不堪入耳的话,看着周围人投来的或鄙夷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用力想把母亲拖走:“妈!您别说了!算我求您了!快走吧!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了,我妈……”他指指大脑“这里有点问题……”众人明白,原来是老年痴呆症呀,看着王菊花不免有点同情她,这么年轻就这样了!
“走?我不走!”王菊花死死钉在原地,指着儿子的鼻子骂,“张鹏程!你还是不是我儿子?你老婆这么欺负你妈,你就这么怂?屁都不敢放一个?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我告诉你,今天李芳不滚出来给我磕头认错,我就死在这里!我让你们公司所有人都看看,你娶了个什么玩意!”
“妈!”张鹏程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甩开母亲的手,眼睛通红,声音嘶哑,“您到底想怎么样!非要逼得我工作丢光,您才满意吗?!您是这么想的吗?……”
他的怒吼带着绝望,让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一下。
王菊花被儿子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震住了,呆了一秒。但随即,那股被“背叛”的怒火烧得更旺。她看着儿子那副为了李芳吼自己的样子,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刻薄恶毒的话不过脑子就冲了出来,声音尖利得刺耳:
“啊呸!那是她活该!她李芳就是个不……她就是个没用的废物!赔钱货!活该我儿子不要你!鹏程你早就该休了她!这种女人留着干什么?当祖宗供着吗?!她……”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她所有恶毒的诅咒。
并不是真的有人打她。而是电梯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气场强大的中年女人在一行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她刚好听到了王菊花最后那几句极其不堪入耳的叫骂。
女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冰冷地扫过现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张鹏程身上。
“张鹏程。”女人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凝固了,“你们家的闹剧,真是越来越精彩了。唱戏唱到我公司大堂来了?”
张鹏程看到来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明……明总……对不起,我……”
来人正是明总。也是这栋写字楼的业主之一。
明总根本没理会他的道歉,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还在发懵的王菊花,又看向旁边的民警,最后重新盯紧张鹏程。
“警察同志,辛苦你们跑一趟。这是我们的合作方员工的家事,没想到处理成这样,影响贵方办公秩序,非常抱歉。”明总先是对民警客气了一句,然后语气骤然降温,对着张鹏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张鹏程,我不管你们家有什么鸡零狗碎、见不得人的破事。这里是办公场所,不是你们家炕头!你母亲在这里撒泼打滚,辱骂我司员工,恶意诋毁我司声誉,严重影响了正常经营!”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把人冻僵。
“看在我们有过合作的份上,这次我不深究。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你母亲带走处理干净。如果再有下一次,”明总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如果她再敢出现在我这里,说任何一句不干不净的话,影响我的生意……”
她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张鹏程最后的尊严。
“我可不是李芳,还给你们一家留着脸面。你的面子,在我这儿,一钱不值。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而且,我会让法务追究你们一切法律责任!包括名誉损害和经济损失!听明白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张鹏程脸上,更是扇在了还搞不清状况的王菊花脸上。
她终于有点反应过来,这个看起来就很大官的男人,好像……在威胁她儿子?要断了儿子的财路?
她刚想张嘴撒泼,却被明总那冰冷彻骨、不带一丝人类感情的眼神一扫,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惊恐的嗬嗬声。
张鹏程浑身都在发抖,是羞耻,是愤怒,是恐惧,也是彻底的无力。他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听明白了,明总。对不起,非常抱歉。我立刻处理。”
他再也不敢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已经吓呆、浑身发软的王菊花强行拖离了大堂。王菊花那双刚才还瞪得溜圆、满是战斗精神的三角眼里,此刻只剩下闯下大祸后的茫然和恐惧。
民警见状,也松了口气,和明总点头示意后离开了。
明总看着那对母子狼狈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对身边助理吩咐:“通知下去,以后这位张先生的母亲,列入大厦访客黑名单。绝对不允许再踏入一步。”
“是,明总。”
一场闹剧,最终以王菊花意想不到的、最惨淡的方式收了场。她被儿子几乎是塞进了车里,一路上,儿子铁青着脸,一言不发,那种死寂的愤怒比任何怒吼都让她害怕。
她第一次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闯了大祸了。但她嘴里还在下意识地喃喃嘀咕,试图为自己找补:“……凶什么凶……有钱了不起啊……我……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李芳那个……”
第58章 找茬4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嘶嘶声,以及王菊花因为刚才一番闹腾还未平复的、粗重的喘息。
张鹏程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目视前方,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明总那些冰冷刺骨的话,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你的面子,在我这儿,一钱不值。”
耻辱感像浓硫酸一样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王菊花偷瞄着儿子铁青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明总的威胁而产生的恐惧,慢慢又被不甘和委屈取代。她撇撇嘴,开始小声嘟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儿子听:
“……凶什么凶……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还不是靠我们这些老百姓消费……敢这么跟我说话,折寿哦……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跟李芳肯定是一伙的……都不是好玩意儿……”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密闭安静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张鹏程的耳朵里。
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脚刹车,将车粗暴地停在了路边。由于惯性,王菊花整个人往前一冲,差点撞到前面。
“哎呀!你干什么!想摔死我啊!我可是你亲妈,有你这样不孝的儿子吗?”王菊花吓了一跳,拍着胸口抱怨。
张鹏程没有立刻说话,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怒。他转过头,看着母亲那张写满了“我委屈但我有理”的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因为极度压抑而沙哑颤抖:
“妈……算我求您了……行不行?”他几乎是在哀求,“您能不能,就这一次,听我一句?别给我惹麻烦了!这里是城里,是公司!不是咱们村头大树下!您刚才那样闹,您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那明总是我最大的客户!她一句话,你儿子我就得立刻滚蛋!到时候别说生活费,咱们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王菊花被儿子眼中的绝望和红血丝震了一下,气势稍稍弱了点,但嘴上依旧不服软:“……那……那也不能那么欺负人啊……她那么有钱,差你这点生意?吓唬你的吧……再说了,要不是李芳那个小贱人……”
“够了!”张鹏程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吓得王菊花一个哆嗦。
“李芳……李芳……李芳!您眼里是不是就只有李芳?!所有事都是她的错?!是我!是您儿子我忘了给您打钱!是我没处理好!跟她没关系!她现在已经和我没关系了!您能不能别再把她扯进来?!你记住我们离婚了,离婚了,她已经不是你儿媳妇了……”张鹏程低吼着,额头上青筋暴起。
王菊花听到“离婚就离婚,吓唬谁呢……”,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立刻忽略了儿子的暴怒:“她搬走了?真的?鹏程!这是好事啊!那种女人早就该滚蛋了!还败家,留着干什么?离了好!离了妈再给你找个好的,你看咱们村的……”
张鹏程看着母亲那副喜形于色、甚至开始盘算下一步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所有的怒火仿佛瞬间被这盆冰水浇灭,只剩下无力的灰烬和悲哀。
他疲惫地靠回驾驶座,用手捂住脸,良久,才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声音:
“妈,这里真的不适合您。城里规矩多,人心也复杂,您待着也不开心。我给您买明天的火车票,送您回村里吧。大伯小姨他们都在,也有人照应您。生活费我每个月按时给您打过去,只多不少,行吗?”
回村?
王菊花一听这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回那个鸟不拉屎的穷山沟?看着邻居盖起小楼开上车,自己回去守着一亩三分地,然后眼巴巴等着儿子每个月施舍那点生活费?等着被那些老姐妹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看,她儿子在城里发达了也不要她,把她撵回来了”?
绝对不行!她死也不要回去!
“回村?我不回!”王菊花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蛮横,“张鹏程!你想把你妈扔回那个穷地方自生自灭?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培养出来,是让你享福的,不是让你把我一脚踢开的!你想都别想!”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您回去更自在……”
“自在什么自在!回去让人看我笑话吗?”王菊花打断他,三角眼里闪烁着精明和贪婪的光,“你想让我走也行!在城里给我买个房子!不用太大,三室一厅就行!地段得好点,离你近点!再给我雇个保姆!要老实本分的,会做家乡菜的!妈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你那么能赚钱,这点要求不算什么吧?”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买房子?雇保姆?张鹏程听着这些离谱的要求,简直气笑了。他现在事业岌岌可危,婚姻一团乱麻,母亲刚刚差点毁掉他最重要的客户,她竟然还能盘算着要房子要保姆?
“妈!您知道现在城里一套房子多少钱吗?还要三室一厅好地段?我哪来那么多钱!”张鹏程感觉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没钱?”王菊花眼睛一瞪,“你开那么好的车,住那么大的房子,公司开得那么大,你会没钱?骗鬼呢!你就是不想给我花!想留着都给那个跑了的狐狸精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必须给我买!你是不是嫌弃妈,舍不得给我花钱,宁愿在外面朝三暮四……”这些都被她瞎说对了,张鹏程有些心虚。
“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张鹏程忍无可忍地反驳,“我每个月给您的生活费,在村里足够您过得舒舒服服,是城里普通白领一个月的工资了!您还要怎么样?再怎么说村里你也熟悉,没事去村头唠嗑,打麻将多好,城里有什么好的……”
“那是以前!现在物价涨了!而且我在城里不要开销啊?”王菊花胡搅蛮缠,“我不管!你必须给我买房子雇保姆!不然我就天天去你公司找你!去你客户那里找你!我去告诉他们你不孝,虐待亲妈!我看谁还敢跟你做生意!”
又是这一套!一哭二闹三上吊,外加威胁!
张鹏程看着母亲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狰狞嘴脸,最后一丝耐心和期望也彻底粉碎了。他忽然明白了,跟母亲讲道理,根本就是对牛弹琴。她的世界里只有索取和控制,根本没有理解和体谅。
他猛地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咆哮。
“好,您不回去是吧?”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任何情绪,“行。那您就在城里待着。但我明白告诉您,房子,没有。保姆,没有。以后生活费,我照给,但多一分都没有。您愿意去我公司闹,随您的便。您刚才也看到了,闹的结果是什么。您要是觉得把我工作闹没了,大家一起滚回村里喝西北风更好,您就尽管去。”
他说完,不再看母亲一眼,一脚油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王菊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吓了一跳,赶紧抓住扶手。她看着儿子冰冷决绝的侧脸,听着他那不带一丝感情的话,心里第一次真正地涌起了一阵恐慌。
儿子这次……好像是来真的?
但她依旧嘴硬,低声咒骂着:“……白眼狼……没良心……有了钱就忘了娘……都是李芳那个丧门星挑唆的……不得好死……”
只是这骂声,明显比之前少了几分底气,多了几分外强中干的色厉内荏。
车厢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一次,连空调的声音似乎都冻结了。这对母子之间,那最后一丝脆弱的温情纽带,似乎也在这一刻,被王菊花无穷无尽的贪婪和胡搅蛮缠,彻底斩断。
车窗外,城市的繁华飞速倒退,霓虹闪烁,却照不进车内这对母子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第60章 无理取闹2
张鹏程在卧室里,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但门外母亲抑扬顿挫的哭嚎、张强不耐烦的踱步声、以及女儿张月的劝慰,还是像钢针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他感觉自己像被裹在一张粘稠的、名为“家庭”的蛛网里,越是挣扎,缠得越紧,几乎要窒息。离婚带来的短暂宁静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更令人绝望的喧嚣和拉扯。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窸窸窣窣的嘀咕和算计。张鹏程疲惫不堪,精神和肉体都达到了极限,竟就那样靠着门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话,却也无人安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鹏程就被手机铃声惊醒。是秘书打来的,提醒他今天上午和明总那边还有一个重要的线上协调会,务必准时。
他揉着剧痛的太阳穴,挣扎着爬起来。打开卧室门,一股隔夜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一片狼藉,零食袋、瓜子皮扔得到处都是,张强四仰八叉地睡在沙发上,打着鼾。张月缩在单人沙发上,身上盖着件外套。母亲王菊花却不见踪影。
张鹏程心里一紧,生怕她真的不管不顾又跑出去闹事。他快步走到次卧门口,门虚掩着,只见王菊花和衣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他稍微松了口气,但旋即又自嘲地笑了笑——难道还指望她起来给自己做顿早饭吗?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满脸胡茬、憔悴不堪的男人,感到一阵深深的陌生。
他匆匆洗漱,换好衣服,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工作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就在他拿起公文包,快要走到玄关时,次卧里突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
“哎呦……哎呦喂……”
张鹏程脚步一顿,眉头拧紧。
“鹏程……鹏程啊……”王菊花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痛苦的颤音,“儿啊……你快来……妈……妈不行了……”
张鹏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虽然对母亲昨晚的表演记忆犹新,但万一她真的气出个好歹……他不敢多想,立刻转身推开次卧的门。
只见王菊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不知是不是偷偷拍了粉),嘴唇干燥,一只手死死地按着胸口,眉头痛苦地拧成一个疙瘩,哎呦哎呦地叫唤着。
“妈!您怎么了?”张鹏程快步走到床边,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
听到动静,张强和张月也揉着眼睛醒了,懵懵懂懂地凑到门口。
“妈?咋了?”张强打着哈欠问。
“哎呦……我的心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王菊花看见人都来了,叫得更加卖力,眼角还挤出了两滴浑浊的眼泪,“憋死我了……昨晚一宿没睡……气的……鹏程啊……妈要是就这么走了……你可得把妈埋回老家祖坟啊……别让你妈成了孤魂野鬼……”
张鹏程看着母亲“痛苦”的表情,尤其是听到她还不忘提“回老家祖坟”,心里那点担忧瞬间被一种荒谬和无力感取代。他太了解母亲了,这演技,几十年如一日。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心口疼?很严重?那我马上打120,送您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心电图、心脏彩超、ct都做一遍,真有病咱们赶紧治。”他说着就真的掏出手机。
王菊花一听要去医院,还要做那么多检查,心里顿时慌了。她可不想去闻那消毒水味儿,更怕真检查出点别的啥,或者露馅。她赶紧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力道可一点都不像个病人。
“别!别打120!兴师动众的……浪费那钱干啥……”她喘着气,眼神闪烁,“妈这是老毛病了……就是气的!一口气堵在心口了……不用去医院……歇歇就好了……”
“气的?”张鹏程看着她,“那您说,怎么才能把这口气顺过来?”
王菊花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眼泪汪汪地看着儿子:“鹏程啊……妈知道……妈昨天不该去你公司……妈错了……妈就是一时糊涂,怕你有了媳妇忘了娘……现在李芳也走了,妈就剩下你们了……”她先是以退为进,抹了把眼泪,然后话锋一转,“可你昨天说的那话,太伤妈的心了……AA制?那还是一家人吗?传回村里,你让妈的老脸往哪儿搁?你让你弟你妹怎么抬头做人?”
张强在一旁帮腔:“爸!你看你把奶气成什么样了!一家人算什么A不A的,多生分!”
张月小声嘟囔:“奶你别生气,身体要紧……”
王菊花紧紧抓着张鹏程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鹏程……妈不要你买大房子,也不要保姆了……妈知道你不容易……”她先是示弱,然后图穷匕见,“你就……你就别赶妈走,行不?妈死也要死在城里,死在你身边!回农村?那不是等着被唾沫星子淹死吗?我不回去!打死我也不回去!”
她喘着大气,一副“你不答应我马上就断气”的架势:“妈这身体……看来是真不行了……以后就得指望你……妈……妈现在就咽了这口气算了!”
完美的道德绑架。用“病”做要挟,用“死”做筹码,核心目的只有一个——留在城里,并且让张鹏程继续负担所有人的生活。
张鹏程看着母亲“奄奄一息”却中气十足地讨价还价的样子,再想到一会儿那个至关重要的线上会议,一股极致的烦躁和厌恶涌上心头。
他知道母亲九成九是在装病。但他能怎么办?真的不管不顾叫来120,然后当着医生的面揭穿她?他丢不起那个人,也耗不起那个时间。
他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干涩:“行了,妈,您别说了。不想去医院就好好躺着休息。”
他抽回自己的手,看了一眼手表,会议时间快到了。
“我上午有很重要的会,必须去公司。”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您……就在家休息吧。想吃什么让张月点外卖。”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床头柜上,“钱不够再跟我说。”
他没有再提回农村的事,也没有再提AA制。但这暂时的沉默,并非妥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绝望和冷漠。他像是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困兽,暂时放弃了挣扎。
王菊花眼中迅速掠过一丝得意的光芒。她就知道,这招管用!儿子还是怕她“死”的。她立刻配合地虚弱地点点头:“哎……好……你去忙吧……工作要紧……妈歇歇就好了……别担心妈……”
张鹏程不再看她,转身对张强和张月冷冷道:“照顾好你奶奶。别再生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关门声比平时重了三分,显示着他压抑的怒火。
听到儿子脚步声消失在电梯口,王菊花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哪还有半点病态。她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钞票,塞进自己兜里,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哼,想跟我斗?还嫩点!”她得意地对张强和张月说,“看到没?你爸还是心疼我的!”
张强凑过来,嬉皮笑脸:“奶,您刚才演得可真像!我都快信了!这下好了,您就放心休息!”
王菊花瞪他一眼:“什么演?我是真难受!让你爸气的!”她下了床,精神抖擞,“快,张月,去看看冰箱里还有啥,给奶煎个鸡蛋,煮碗面条,饿死了!吃完咱们还得干正事呢!”
张月一愣:“奶,我不会做饭,我给您点外卖,可比做的好吃多了……”
王菊花三角眼一眯,精光四射:“忽悠我吧,我可没钱……”
“放心,不花您的钱,孝敬您我心甘情愿……”
说的王菊花眉开眼笑的,还是她孙子孙女对她好。
第59章 无理取闹1
车子驶入一个中档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引擎熄火后,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被瞬间放大,凝固在冰冷的水泥空间里。
张鹏程解开安全带,动作僵硬,没有看旁边的王菊花一眼,直接推门下车。
王菊花心里那点因为儿子最后冰冷态度而产生的恐慌,在看到儿子依旧把她带回家、而不是真的直接扔去火车站后,迅速消散,转而滋生出一股“我就知道你会服软”的得意,虽然这得意被厚厚的怨气包裹着。她哼了一声,也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母子二人依旧一言不发,一个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一个盯着电梯壁里自己模糊而带着怒气的倒影。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张鹏程拿出钥匙打开家门。一股家常的、略带油腻的饭菜味飘了出来——显然不是李芳还在时会有的那种清新整洁的味道。
“爸,你回来了?奶接到没?”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伴随着拖鞋的啪嗒声。
张鹏程还没回答,就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穿着居家t恤短裤的女孩探出头来,是女儿张月。
“奶,你可算来了!路上累不累?”张强嘴里叼着牙签,含糊地说着,视线却在王菊花和张鹏程之间来回扫视,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王菊花一看到自己另外两个孙子孙女,尤其是在她看来“最有出息”的两个孩子。
她把包往地上一扔,也顾不上换鞋,就拍着大腿嚎哭起来:“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如今有钱了,翅膀硬了,要把他亲妈赶回农村去自生自灭啊!不想养我了啊!嫌我丢他人了啊!”
这一哭二闹的架势,熟练得如同呼吸。
张月和张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看向脸色铁青的张鹏程。
张鹏程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他疲惫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妈,您能不能别一进门就闹?”
“我闹?是我闹吗?!”王菊花见有“观众”,情绪更加饱满,眼泪鼻涕说来就来,“你刚才在车上怎么说的?啊?要给我买票送我回去!还说什么多一分钱生活费都没有!张强!张月!你们听听!这是人话吗?我可是他亲妈!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他现在就这么对我!”
张强一听,眉毛就竖起来了,他把牙签一吐,走到张鹏程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挑衅:“爸,真的假的?你真这么跟奶说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奶这么大年纪了,想来城里享享福,你怎么能赶她走?”
张鹏程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累了,你们照顾好你奶奶,给讲讲城里的规矩,别一天没事瞎闹……”说完回屋休息去了,晚上周婷的约会都拒绝了,最近越来越不顺,那天要去庙里烧个高香,去去晦气。
“奶,你咋惹我爸生气了?”
“你爸自己心情不好,怪我,我咋会……”王菊花口是心非的说着。
第61章 去瑞士1
办公室宽敞奢华,落地窗外是城市繁华景象。明总正接着一个电话,语气热情。
明总:“哈哈哈,王总放心,那批货绝对没问题!合同细节我让秘书马上发您……好嘞好嘞,合作愉快!”
她刚挂断电话,办公室门被轻声敲响。
秘书 (oS):“明总,李副总回来了。”
明总:(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她在哪?”
“在设计部,马上过来!”
门打开,李芳走了进来。她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套裙,拖着一个小型行李箱,风尘仆仆但精神不错,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自信的微笑。
明总:(热情洋溢地迎上去,张开双臂)“哎呀!李芳!亲爱的!你终于回来了!可想死我了!”
李芳:“明总,您是想我,还是想我给您挣的钱啊?”
明总:“都想!都想!你可是我的财神爷……不不不,财神奶奶!这不到一年,你给我立的功,顶别人干三年!”
李芳:(放下行李箱,优雅地在会客沙发坐下)“您满意就好。不过这次可真累得够呛,我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充电续航。最近没灵感了……暂停设计……”
明总:(亲自给她倒了杯水)“应该的!必须休息!多久都行!(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一个精致的文件袋)喏,早就给你准备好了。瑞士阿尔卑斯山脚下,一个小别墅,环境绝对一流,手续都办妥了,钥匙房产证都在里面。算是我个人一点小小心意,奖励你这段时间的辛苦。”
李芳:(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看,脸上露出真诚的喜悦)“明总大手笔啊。这礼物我可太喜欢了。正好,这次休息就过去看看,享受一下人间仙境。”
明总:“(满意地笑)你喜欢就好!你值得最好的!(坐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休息归休息,下半年欧洲市场那边,还有个大的项目,我心里可还指着你呢……”
李芳:(了然一笑,端起水杯)“我就知道……放心,明总,钱是赚不完的。等我休息好了,再谈工作。现在啊,我先得把时差倒过来。”
明总:(连连点头)“当然当然!不急不急!你先安顿好。对了,房子还给你留着呢,一直让人打扫着。”
李芳:“谢谢明总费心。”
明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说)“哦,对了,有件小事……昨天上午吧,你前夫那个母亲,是不是姓王?找到公司前台来了,闹着要见你。嚷嚷着什么……儿子媳妇离婚了,骗他儿子钱,不给她养老费什么的……搞得前台小姑娘有点慌。”
李芳:(正在喝水的手顿住了,眉头微微蹙起,放下杯子)“王菊花?她找到公司来了?(冷笑一声)她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没打扰到公司吧?”
明总:(摆摆手)“那倒没有。保安处理了。就是觉得有点晦气,也怕对你有什么影响。听说后来你前夫过来把她带走了,脸色难看得很。”
李芳:(眼神冷了下来)“她这是找不到我,就想来我工作的地方闹,想逼我出来?真是可笑。我和张鹏程已经离婚了,财产也分割清楚了,白纸黑字,有什么可骗她的?无非是看张鹏程忙的忘记给他妈钱了,母子俩都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心想算了算了,跟垃圾人计较,不值得。
明总:“(若有所思)清官难断家务事啊。不过,你这前婆婆……战斗力可真不一般。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让保安那边以后特别注意一下,不让她进大楼?”
李芳:“(沉吟片刻,摇摇头)暂时不用了。她昨天没闹成,张鹏程也把她带走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暂时应该不敢再来了。毕竟她也怕真把张鹏程惹急了,彻底翻脸。谢谢明总关心。”
明总:“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李芳:“嗯。谢谢。”
她拿起文件袋和行李箱,站起身。
李芳:“那我先回去休息了。有事电话联系。明天我就去瑞士……”
明总:“好好好,快去休息!”
李芳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褪去,染上一抹厌烦和凝重。
李芳回到自己久违的公寓,室内整洁干净,一尘不染。她放下行李,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华灯初上。她拿出手机,翻着上面的信息,发信息最多的就是王明,她的一个追求者。
李芳划亮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着她毫无波澜的脸。她给那个今天刚交换了号码、被家里吹嘘成“绝世好男人”的王明发了条信息——「已到家,勿念。」
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礼貌,一道她亲手划下的、无人能越界的鸿沟。
发送,关机。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
紧接着,她用自己的另一部工作手机,接通了秘书的电话,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刚刚结束一场闹剧般相亲宴的疲惫。
“订一张最早去瑞士的机票,要快。”
挂断电话,室内陷入死寂。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指尖冰凉。那一家子,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绝不会因为她一次明确的拒绝就死心。他们只会觉得她是在拿乔,是在试探,会用更令人窒息的热情和“为你好”的姿态扑上来,试图将她拖回那个她耗尽心力才爬出的泥潭。
婚姻?信任?男人?
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像冬日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空气里。上一段婚姻早已将她对这些词汇的所有认知连根拔起,碾碎成泥。如今看谁,眼底都先镀上一层审视的冰,揣测着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的图谋不轨。
瑞士的雪山、冷冽干净的空气,或许能暂时涤荡这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她转身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每一件放入箱中的物品,都是一份决绝的告别。
第二天清晨,机场广播里流淌着柔和的登机提示。
李芳穿着一件剪裁优良的驼色风衣,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唇。她握着登机牌和护照,像是握着自己通往自由的凭证。
然而,就在通往安检口的通道旁,那几张她最不想看见的脸,还是如同噩梦般赫然出现。她的“前婆家亲戚”,以那位保养得宜、笑容殷切的前姑婆为首,身边还跟着两个七大姑八大姨,正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像一群尽职尽责的猎犬。
李芳脚步一顿,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半秒。几乎是本能,她压低帽檐,想借着匆忙的人群隐没身形。
可惜,太晚了。
“李芳!这里!”前姑婆眼尖,立刻发现了她,声音尖利带着夸张的喜悦,瞬间穿透了机场的嘈杂。她挥舞着手臂,带着那伙人飞快地堵截过来,脸上堆砌的热情足以融化任何尴尬,却只让苏瑾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哎呀,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你这是去哪”前姑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蒸发,“这是要去哪儿啊?出差吗?你婆婆最近身体还好吧”这人见谁都是自来熟。
“是啊是啊,李芳,你看你,是不是太忙了,又瘦了很多,人可是比以前更漂亮了,鹏程这孩子就是疼老婆,看你现在穿的戴的……对你可是真舍得……”
七嘴八舌的关怀像厚厚的棉被劈头盖脸压下来,闷得她喘不过气。她们似乎集体失忆,忘了几年前是如何用最刻薄的言语指责她,如何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冷眼旁观。
李芳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臂,墨镜后的目光冷得像冰。
“请让一下,我赶时间。”她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温度,试图从她们形成的包围圈里挤出去。
前姑婆却像是没听见,反而更凑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变得“推心置腹”:“李芳啊,听姑婆一句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女人终究还是要有个依靠……”
“依靠?”李芳猛地停下试图挣脱的动作,隔着一层深色镜片,直视着眼前这个曾经被她尊称为“姑婆”的女人。她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墨镜。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彻底的疲惫和荒芜。
就是这片荒芜,让前姑婆喋喋不休的话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您说的依靠,”李芳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人,“是在我父亲病重急需用钱的时候,第一时间转移走我们共同账户里所有的钱,生怕被我‘拖累’的依靠吗?”
前姑婆的脸色瞬间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旁边的亲戚们也瞬间安静如鸡,眼神躲闪。
“还是指,在我处理父亲后事最痛苦的时候,在外面养女人,拿着离婚协议逼我签字,理由是算命的说我‘克夫’的依靠?”
她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一把小锤子,敲碎了对方脸上所有虚伪的涂料。
“鹏程这孩子不是怕你胡花钱吗?算了算了,不说了,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姑婆问你,你去哪,我们也要去旅游,不知道是不是一路?”
李芳“不同路,我去迪拜,我要先去安检了!”她快速拉着行李箱去VIp。
“带上我们呀!”几个女人也想去VIp,“不好意思,你们不是头等舱,请去那边安检!”
“她怎么可以去?”
“她是头等舱顾客,你们想走VIp也可以申舱!”
“走吧,走吧”三人翻着白眼,她们可不想浪费钱。这败家娘们,回去要告诉王菊花……
第62章 瑞士
门铃叮咚叮咚地响着,打破了山间清晨的宁静。
李芳放下手中的书,略带疑惑地走向门口。她来这里才三天,谁会来找她?透过猫眼,她看到那个奥地利邻居站在门外,金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打开门,男孩不好意思地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嗨,我是凯迪,你的邻居。不好意思,我今天想包饺子,可是我不太会弄,您能帮帮我吗?”
李芳微微一愣。包饺子?一个自称模特的奥地利大男孩要包饺子?这组合有点出乎意料。
“饺子?”她重复道,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
“是的,饺子。”凯迪用略带口音的中文确认,“中国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李芳打量着他。凯迪看上去约莫二十三四岁,身材高挑匀称,确实有模特的气质。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却莫名给人一种精心搭配过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李芳问道,她可不记得自我介绍过。
凯迪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我听到你和房东打电话时说的是中文。而且...”他指了指李芳门口的中国结挂饰,“这个也很明显。”
李芳这才想起自己确实在门口挂了个小小的中国结。她犹豫了一下,原本计划今天是要读完那本搁置已久的小说的。
“求求你了,”凯迪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态,“我答应给朋友一个惊喜,但Youtube教学视频看得我头晕。”
他那笨拙的真诚让李芳忍不住笑了。“好吧,等我拿个钥匙。”
---
凯迪的木屋内部比李芳想象的要整洁得多,不过现在厨房区域确实一片狼藉。面粉撒得到处都是,碗筷堆在水槽里,桌上摆着肉馅、白菜和各种调料,却毫无章法。
“看来你真的需要帮助。”李芳评论道,卷起了袖子。
“我说了吧!”凯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通常只做沙拉和三明治。饺子对我来说有点...复杂。太难了!”
李芳开始整理厨房,凯迪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
“首先,我们需要重新和面。”李芳指着那盆干湿不均的面团说,“你水加少了,面团太硬。”
“你怎么知道的?”凯迪惊讶地问。
“经验之谈。我奶奶教我的,她可是包饺子的高手。”李芳微笑着说,突然涌起的回忆让她心头一暖。她已经很久没想起奶奶和童年那些周末一起包饺子的时光了。
在李芳的指导下,凯迪重新量了面粉和水。“所以你是来度假的?”他一边揉面一边问。
“算是吧。工作需要,暂时休息一段时间。”李芳简短地回答,不想过多讨论自己为何会独自来到这个奥地利小镇度过一个月的假期。
事实上,她是被医生强制休假的。“ burnout(过度疲劳)”,那个年轻的心理医生用英语术语告诉她,仿佛用外语表述就能减轻诊断的严重性。作为一家国际咨询公司的高级项目经理,李芳已经连续三年没有休过长假,最后在一次重要会议上突然晕倒。
“你呢?模特不应该在米兰或巴黎吗?”李芳转变了话题。
凯迪笑了:“模特也需要休息啊。而且这里是我家乡,我每次结束一个系列的工作就会回来住几周。”他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在t台上光彩夺目很好,但不如家乡的空气真实。”
面团和好后需要醒发一段时间,李芳开始指导凯迪准备馅料。
“所以为什么突然想包饺子?”她好奇地问。
凯迪正在小心翼翼地切白菜,听到问题后抬头笑了笑:“我在中国工作过三个月,爱上了中国菜。特别是饺子,总觉得它有一种...魔力。人们围坐在一起包饺子、聊天,那种氛围很温暖。”
李芳点点头:“是的,在中国,包饺子常常是一种社交活动,家人朋友聚在一起做的。”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凯迪说,眼神里有一种李芳看不懂的情绪。
她突然感到一丝不自在,转身去检查面团的状态。“面醒得差不多了,我们来擀皮吧。”
---
擀饺子皮对凯迪来说似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李芳轻松地擀出圆润均匀的面皮,而凯迪的尝试却产生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产物——有的太厚,有的太薄,有的甚至中间破了个洞。
“这太难了!”凯迪沮丧地看着自己最新作品——一个勉强可以称为圆形的面皮,“你的手好像有魔法。”
李芳笑了:“没什么魔法,只是练习得多。我小时候每个周末都帮奶奶包饺子。来,我教你。”
她站到凯迪身后,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引导他擀面的动作。“手腕要灵活,不要用死力。对,就是这样,轻轻推出去,然后回转...”
凯迪的头发有一股清新的薄荷洗发水味道,李芳突然意识到他们靠得有多近,连忙退后一步。
“你自己试试。”她说,声音比预期中要高一些。
凯迪尝试了几次,终于擀出了一个勉强合格的饺子皮。“成功了!”他兴奋地举起那张不太圆的饺子皮,像孩子展示作品般骄傲。
李芳忍不住笑了:“很好,现在只需要再做五十个这样的。”
凯迪夸张地 groan 了一声:“五十个?”
“不然不够吃啊。”李芳眨眨眼,“包饺子可是个需要耐心的活儿。”
---
他们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凯迪讲述了他作为模特的经历——如何被发掘,第一次走秀的紧张,在不同国家工作的趣事。李芳则聊到了她的工作,但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导致她 burnout 的部分。
“所以你真的只是来休息的?”凯迪突然问,手上正在艰难地给一个饺子封口,“没有其他计划?”
李芳点点头:“主要是休息。可能还会在山里徒步几次,看看书,彻底放松一下。”
“那你需要个导游。”凯迪立即说,“我知道这附近最美的徒步路线,那些旅游指南上找不到的秘密景点。我可以带你去旅行,好好散心,”休息不是就在家待着……
李芳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拿起另一个面团开始擀皮。凯迪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太过热情,于是转变了话题。
第63章 一团糟的家1
张鹏程揉了揉太阳穴,盯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只觉得一阵头疼。办公室里空调开得有点低,但他懒得去调,只是把西装外套往身上拢了拢。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是姑婆的号码。
“鹏程,我今天在机场看见李芳了……”姑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拖沓和试探。
张鹏程一边翻着文件一边打着电话:“嗷,姑婆,您有什么事?”
“我在外面旅游呢,你媳妇去旅游怎么没带你妈?”
“姑婆,我们离婚了,以后她爱去哪和我没关系了!您回来有空来我家带我妈去转转……”张鹏程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
“菊花现在在你家?”
“是呀!成天忙着给我找媳妇呢,一天闲的!”他叹了口气,想起母亲这些天来的种种安排,从相亲到算命,无所不用其极。
“家里没个女人可不行……”
“姑婆,不聊了,我要忙了,您回来,记得陪我妈……”
“好好好!”
挂了电话,张鹏程一点没心思继续看文件。他才把周婷送走,这个女人烦死了,就知道花他的钱,真是一个花瓶,中看不中用。给她介绍了一个好下家,她满意离开去享受富太太的生活了,而他却要在这里收拾烂摊子。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张鹏程头也不抬。
秘书小王端着咖啡走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桌角,“张总,这是您要的咖啡。另外,人力资源部送来了几位秘书候选人的资料,请您过目。”
张鹏程接过文件夹,随手翻了几页,“现在招个靠谱的秘书怎么这么难?上次那个周婷介绍来的,连会议安排都能搞错。”
小王低头不语,显然不敢接这个话题。
“行了,你去忙吧。通知一下,下午三点我亲自面试这几个候选人。”
“好的,张总。”小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张鹏程抿了一口咖啡,太甜了,不是他想要的味道。他突然想起李芳总是记得他喝咖啡不加糖,只加一点奶。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想它做什么。
---
电话那头的姑婆放下老年机,对身边的旅伴摇了摇头:“鹏程这小子离婚了,刚好他妈一直不喜欢李芳,这下她终于满意了……”
旅伴推了推老花镜:“菊花得多操心啊。鹏程条件不差,要不我们也给帮帮忙……”
“现在的年轻人啊,不像我们那会儿了。”姑婆叹了口气,掏出自己的小本本,在“鹏程”那一页又添了一笔,“得赶紧回去看看菊花,她一个人……”
---
张鹏程提前十分钟结束了工作。司机老陈已经等在楼下。
“张总,回家还是?”老陈为他拉开车门。
“回家吧。”张鹏程揉了揉眉心,“我妈可能又做了一桌子菜等着我去品尝她最新看中的‘准儿媳’的厨艺。”
老陈笑了笑:“老夫人也是为您好。”
车驶入晚高峰的车流中。张鹏程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四十多岁的男人,事业有成,婚姻失败,可是他不缺女人,只要有钱,女人多的是……想成他的媳妇,做梦吧!他打算游戏人间,不再结婚,一直谈恋爱,那是她梦寐以求的事。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鹏程,今晚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早点回来。对了,楼下王阿姨的外甥女刚从国外回来,要不要见见?”
张鹏程叹了口气,回复道:“妈,我最近很忙,没空相亲。”
几乎是立刻,母亲的电话就打来了:“鹏程啊,你就见见嘛,听说这姑娘很能干的,自己开公司,而且很漂亮......”
“妈,我真的累了,今天面试了一下午秘书,嗓子都哑了。”
“那你赶紧回来喝点冰糖雪梨汤,我熬好了。”母亲的声音立刻充满关切,“对了,秘书招得怎么样了?可别再找年轻漂亮的了,找个能干踏实的......”
张鹏程哭笑不得:“妈,选秘书我知道标准,您就别操心了。”
挂了电话,老陈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张总,老夫人也是关心您。”
“我知道,就是太关心了,让我喘不过气。”张鹏程看向窗外,“有时候我真羡慕那些普通人,结婚离婚都没人指指点点。”
老陈笑了笑:“您说笑了,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烦恼。”
车驶入小区,张鹏程远远就看见母亲站在阳台上张望。他心中一软,却又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鹏程回来啦!”刚一开门,母亲就迎上来,接过他的公文包,“今天累不累?汤还热着,先喝一碗。”
张母菊花今年六十五,精神矍铄,唯一的心病就是儿子的婚姻大事。
“妈,您别忙了,我自己来。”张鹏程拉住就要往厨房冲的母亲,“坐下歇会儿吧。”
“我不累,一天在家没事干。”母亲说着,还是被儿子按在了沙发上,“今天姑婆来电话了?”
“嗯,说在机场看到李芳了。”张鹏程尽量轻描淡写。
母亲顿时来了精神:“她看到李芳?去哪了?跟谁啊?这才离婚多久就......”
“妈,”张鹏程打断她,“咱们不说这个了。今天人力资源部推了几个秘书候选人,我下午面试了,有个还不错,三十多岁,有经验,人看起来踏实。”
母亲点点头:“这就对了,找秘书就得找靠谱的。明天你姑婆就回来了,说好了陪我去庙里上香,你也一起去吧,求个姻缘。”
张鹏程差点被口水呛到:“妈,我明天还有个重要会议......”
“会议重要还是终身大事重要?”母亲瞪起眼睛,“你都四十多了,再不抓紧,真要打光棍了!你儿子女儿一天忙的也不着家……”
张鹏程举手投降:“他们也有自己的事,不用管。”
母亲这才满意,起身盛汤去了。
看着母亲的背影,张鹏程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母亲是为他好,但这种无孔不入的关心常常让他感到窒息。
第64章 一团糟的家2
张鹏程把手机往办公桌上一扔,身子重重地陷进皮质转椅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窗外,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又来了?”陈明从对面的隔间探出头来,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妈,”张鹏程揉了揉太阳穴,“又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这次是我小姨家的什么亲戚的闺女。”
陈明吹了个口哨:“第几个了?这个月都第五个了吧?你妈这是要集齐十二星座还是怎么着?”
“更像是选妃。”张鹏程苦笑,“二婚的、海归博士、贤妻良母、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快赶上皇帝选妃了。”
话刚说完,手机又震了起来。张鹏程瞥了一眼,还是母亲王菊花。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认命地拿起了手机。
“鹏程啊,刚才信号不好是吧?我说晚上早点回家,今天你小姨家的亲戚给你介绍她闺女,听说可漂亮了!在银行工作,稳定!”王菊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连陈明都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捂嘴偷笑。
张鹏程给陈明使了个“小心我收拾你”的眼神,对着电话说:“晚上没空,我要请合作商吃饭!”
“那明天呢?明天总行吧?”
“明天我要出差,去广州,三天后才回来。”张鹏程面不改色地撒着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炸开了:“张鹏程!你这是躲我吧!你现在翅膀硬了,你娘说话你当屁放了是不是?我管不上你了,你是嫌弃我了...”
王菊花的声音越来越高,张鹏程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些。办公室里的几个同事已经抬起头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妈,妈您听我说,”他压低声音,“今天下午三点,我公司旁的咖啡厅,您看咋样?我是真的没时间,我不挣钱你们几个吃什么?你的养老金还要不要了?...”
又是一阵连珠炮似的抱怨,但最终王菊花还是勉强同意了下午见面的安排。挂掉电话,张鹏程感觉自己刚打完一场硬仗,精疲力尽。
“阿姨可真执着。”陈明递过来一杯咖啡,“去看看吧,就当选秘书了……”
张鹏程接过咖啡,摇了摇头:“不是不相亲,是她太急了。什么人都往我这里推,上次那个海归博士,见面五分钟就开始规划我们孩子的教育路线图;上上周那个‘贤妻良母型’,直接问我年薪多少,房子几套;最离谱的是那个二婚的,带着老妈一起来,那阿姨当场就开始检查我的牙口,跟买牲口似的。”
陈明笑得前仰后合:“牙口?真的假的?”
“我要是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张鹏程喝了口咖啡,“现在我一回家,她就捧着个ipad给我看照片,左划不喜欢,右划喜欢,跟刷短视频似的。我说妈你这是tinder啊?她还真问我tinder是什么,能不能找到媳妇。”
下午两点五十分,张鹏程提前十分钟来到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窗外行人匆匆,每个人都似乎有明确的目的地。他忽然有些恍惚,自己的生活怎么就陷入了这样的循环:工作、被催婚、逃避、然后再工作。
三点整,王菊花准时出现在咖啡厅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想必就是小姨家的亲戚了,但并没有看到传说中的闺女。
“鹏程!”王菊花一眼就看到了他,快步走过来,“这是你刘阿姨,我小姨家那边的表姐。”
张鹏程起身礼貌地打招呼:“刘阿姨好。”
刘阿姨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锐利得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这就是鹏程啊,一表人才嘛!听说自己开公司当老板?”
“小本生意,谈不上老板。”张鹏程谦虚道,心里却警铃大作。这种开场白他太熟悉了,接下来就该是收入调查和资产盘点了。
果然,寒暄不到五分钟,刘阿姨就切入了正题:“鹏程啊,今年多大了?不小了啊!有房有车了吧?年薪多少啊?”
王菊花在一旁抢着回答:“房子买了,在东城区,不到三百平!车是奥迪,去年新换的!年薪嘛,百来万总是有的!”
张鹏程无奈地看了母亲一眼,这些数字被夸大了一倍不止。他不得不纠正道:“房子八十平,贷款还没还清。车是奥迪A3,代步而已。公司刚起步,收入不稳定。”他故意说着,一看这样的,立马免了相亲的意思了。
刘阿姨的表情明显冷淡了些,但还是坚持着完成了“资格审查”。然后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这是我闺女,李静,二十八岁,在银行工作,长得漂亮又懂事。”
照片上的女孩确实清秀,但张鹏程已经对照片免疫了——他见过太多“照骗”现场版了。
“静儿今天临时加班,来不了,不然就亲自见见了。”刘阿姨说着,语气中有一丝不自然,“不过没关系,年轻人自己联系就好。鹏程啊,你微信多少?我让静儿加你。”
交换了联系方式后,刘阿姨就以有事为由先走了,留下王菊花和张鹏程母子二人。
王菊花脸上的笑容在刘阿姨离开后瞬间消失:“你是不是又跟我耍花招?人家闺女怎么偏偏今天就加班?”
张鹏程叹了口气:“妈,是真忙,你要闲就报个旅行社,祖国大好河山不够你看嘛?我的事我自己操心,你就不要管了,再说我目前没打算娶媳妇,以后也不打算把财产给谁分……”
“忙?我看是你暗中搞鬼!”王菊花瞪着他,“你,还不成家,街坊邻居都在背后指指点点,李芳我当初就没看上,你非要娶,现在还不是离婚了?”
张鹏程也有些上火,“结婚是一辈子的事,能这么随便吗?”
“那你倒是自己找一个啊!天天公司家里的,你能认识谁?等着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王菊花越说越激动,“你看看隔壁老李家的儿子,比你小五岁,二胎都会打酱油了!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多生几个孩子不好吗,你又不是养不起……”
又是这套说辞。张鹏程感到一阵无力:“妈,人生不是比赛,每个人有自己的节奏。”
“节奏?等你节奏好了,我都入土了!”王菊花眼睛突然红了,“我还能活几年?就想看着你成家,多抱几个孙子,这要求过分吗?当初李芳自己带孩子……”
张鹏程最怕母亲来这招,顿时软了下来:“妈,您别说这种话,您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气都让你气死了!”王菊花抹了把眼睛,“我告诉你,这个你必须见!刘阿姨家闺女多好,银行工作,铁饭碗!人又漂亮!”
“好,好,我见,行了吧?”张鹏程妥协道,“但您得答应我,这是这个月最后一个了。我公司最近真的忙,有个大单子要谈,成败在此一举。”
王菊花这才破涕为笑:“这还差不多。那你什么时候见?”
“等我从广州出差回来吧。”张鹏程顺势而下,“三天后我联系她。”
送走母亲后,张鹏程回到办公室,却发现自己难以集中精力工作。母亲的催婚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最近确实变本加厉。他理解老人家的心情,但婚姻大事,怎么能像菜市场买菜一样随便呢?
下班前,他的微信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你好,我是李静。”
张鹏程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了申请。他礼貌地发去一条消息:“你好,我是张鹏程。听刘阿姨提起过你。我还有一对双胞胎已经上大学了……”
对方很快回复:“抱歉今天没能见面,行里突然有急事。我知道的……”
“理解,工作重要。”张鹏程回复道,心里却有些怀疑这是不是托词。
“听妈妈说你在开公司?很厉害啊。”李静接着发来消息。
“小公司而已,混口饭吃。”张鹏程习惯性地谦虚,“听说你在银行工作?”
“是啊,客户经理,整天忙得团团转。”后面跟了个无奈的表情。
就这样,两人不痛不痒地聊了几句。出乎张鹏程意料的是,李静并没有像之前的相亲对象那样急于打探他的经济状况,反而聊了些电影和读书的话题。她言语间透露出的幽默感让他忍不住笑了几次。
也许这次不会太糟糕?张鹏程想。
最近太忙,他早把约会这事忘到九霄云外。
“鹏程那个女孩你见了吗?”
“见了”张鹏程扯着谎,他忙的哪有时间应付。
“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吧!人家太忙,我也太忙,我们不合适!”
“这样呀,那就算了吧!”她可不想要一个女强人。
张强,张月看着他奶,俩人偷了,总算不在折腾他们两个了,“奶,你要继续加油!”
“看来,长得不行,不然我爸咋不心动……”张月故意说着。
王菊花“是吗?”想了一下,李芳就是长得漂亮,不然当初她儿子也不会那么固执。
第65章 矛盾1
王菊花听了孙女张月的话,眉头立刻锁紧了,自言自语地嘀咕:“长得不行?不能啊,你刘奶奶给我看照片的时候,可是夸得跟天仙似的……不行,我得问问清楚。” 她说着就要去掏手机。
张鹏程刚松了半口气,眼见母亲又要起事,赶紧拦住:“妈!您又来了!不是长相的问题,是性格,是感觉!合不来就是合不来,您别再打电话去问了,多丢人啊!”
“丢人?有什么丢人的?我关心我儿子的终身大事,天经地义!”王菊花不依不饶,“你说说,到底怎么个不行法?是矮了?胖了?脸上有疤?”
“都不是!”张鹏程被逼得有些烦躁,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人家好着呢,是您儿子我配不上,行了吧?我公司一堆事,没心思想这些儿女情长!” 他试图用工作做挡箭牌,转身想往书房躲。
“站住!”王菊花一声喝令,“张鹏程,你别每次都拿工作搪塞我!工作工作,工作能陪你一辈子?能给你暖被窝?能给你生儿育女?你看看小强和小月,眼看就要大学毕业了,到时候成家立业,你一个人守着空房子,我看你怎么办!”
正在偷笑的张强和张月没想到战火突然蔓延到自己身上,顿时僵住了。张月反应快,赶紧撒娇:“奶,我们还小呢,还得靠爸养活,他可不能光顾着给我们找后妈,不管我们学业了呀!”
“就是就是,”张强连忙附和,“我爸现在可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得先搞事业!奶,您就别逼他了,等我毕业挣钱了,我给您找十个八个孙媳妇候选人,让您慢慢挑!”
“去去去,少贫嘴!”王菊花瞪了孙子孙女一眼,又把矛头对准儿子,“你别给我转移话题!我告诉你,这个不行,我还有下一个!老周家的外甥女,刚研究生毕业,在中学当老师,知书达理,我看就挺好!下周……”
“妈!”张鹏程猛地转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坚决,“没有下一个了!我明确告诉您,我暂时,不,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婚了!您死了这条心吧!我可不想离婚,我的家产也不会分给那些女人,她们找我,不就是图我的钱……”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整个客厅鸦雀无声。王菊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再婚了。”张鹏程一字一顿,语气斩钉截铁,“李芳那一次,我已经受够了。结婚、离婚,折腾掉半条命。我现在过得挺好,有事业,有孩子,自由自在。我不想再跳进那个火坑,去应付另一个家庭,去适应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去经历可能再次失败的风险。我累了,真的累了。”
王菊花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被伤到了心。“火坑?家是火坑?鹏程啊,你怎么能这么说?成家立业,人生大事!你才四十出头,往后的日子长着呢,难道就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李芳是她对不起你,不是天下女人都那样啊!”
“妈,我不是说天下女人都坏。”张鹏程看着母亲的眼泪,心又软了,但态度依旧没有松动,“我只是觉得,现在的状态最适合我。我不想为了成全别人的眼光,或者为了让您安心,就勉强自己去过一种我不想要的生活。那样对我不公平,对那个被娶进来的女人,更不公平。”
“不公平?那谁对我公平?”王菊花哭诉道,“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就盼着你成家立业,开枝散叶。现在你事业有成,孩子也大了,却说要打光棍一辈子!你让我的老脸往哪儿搁?街坊邻居会怎么笑话我们老张家?说我王菊花没本事,连个儿媳妇都留不住,儿子打光棍……”
又是这一套。张鹏程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仿佛陷入了一个永远无法走出的循环。沟通是无效的,他的真实感受在母亲的传统观念和面子问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妈,别人的眼光就那么重要吗?比您儿子的幸福还重要?”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你的幸福?你现在觉得是幸福,等你老了,病了,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你看你幸不幸福!”王菊花抹着泪,“小强小月以后有自己的家,能天天守着你?到时候你就知道晚景凄凉是什么滋味了!”
“奶,我们会孝顺爸爸的!”张月忍不住插嘴。
“你们孝顺是你们的事,能和枕边人一样吗?”王菊花一句话堵了回来。
张鹏程看着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争论,彻底失去了继续下去的欲望。他颓然地摆摆手:“行了,妈,别说了。我累了,公司明天还有早会,我先去休息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说完,他不顾母亲在身后的哭泣和呼喊,径直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啜泣的王菊花和面面相觑的张强、张月。
“完了,这次爸好像来真的了。”张强小声说。
张月叹了口气:“爸也是被逼急了。奶确实逼得太紧了。不过……爸才四十多,真要一个人过一辈子,也确实有点……”
“那你刚才还煽风点火?”张强瞪了妹妹一眼。
“我那不是为了咱们的清静嘛……”张月吐了吐舌头,“不过,看来清静不了多久了。”
果然,王菊花哭了一会儿,见儿子铁了心不出来,便把目标转向了孙子孙女。“小强,小月,你们可得帮奶奶劝劝你爸啊!他不能真这么想不开啊!”
张强和张月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只好敷衍着:“好好好,奶,我们劝,我们一定劝……您先别哭了,早点休息吧……”
---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王菊花阴沉着脸,不再主动提相亲的事,但那种无声的抗议和压抑感,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张鹏程更是早出晚归,尽量避免和母亲打照面。
这天下午,张鹏程约了一个重要的客户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谈事。事情谈得很顺利,送走客户后,他松了口气,打算再坐一会儿,享受片刻难得的宁静。他揉了揉眉心,这几天和母亲的冷战,加上工作的压力,让他倍感疲惫。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迟疑的女声在旁边响起:“请问……是张鹏程先生吗?”
张鹏程抬头,看到一个穿着得体职业套装的年轻女性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一个咖啡杯。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长相清秀,和照片上有七八分像,但真人更添了几分干练的气质。
是李静。张鹏程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他连忙起身:“是我。你是……李静?”
李静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是的,真巧。我刚好在附近见完客户,过来买杯咖啡。看到你觉得眼熟,想起妈妈给看过照片,就冒昧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张鹏程礼貌地请她坐下,“我也刚谈完事情。真是挺巧的。”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毕竟,他们是名义上的“相亲对象”,却以这样一种意外的方式首次见面。
“上次……真的很抱歉。”李静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行里突然有个紧急会议,实在走不开。后来一直想再约时间,但看您好像……挺忙的。”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显然也察觉到了张鹏程之前的敷衍。
张鹏程有些惭愧,之前他确实存了敷衍了事的心思。“没关系,工作要紧。我前段时间也确实比较忙。” 他顿了顿,决定坦诚一点,“而且,不瞒你说,我最近被家里催婚催得有点……疲于应付。所以态度可能比较消极,希望你别介意。”
李静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理解的笑容:“我完全理解。不瞒您说,我也差不多。家里催得紧,见过的奇葩对象也不少。”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所以看到您那条关于双胞胎上大学的消息,我还觉得挺有意思的,至少……比较特别。”
张鹏程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当时为了吓退对方而编的瞎话,忍不住也笑了:“那个啊……当时也是被逼无奈,胡说八道的,你别当真。我确实有一对儿女,不过刚上大学。”
“我猜也是。”李静笑道,“不过当时我想,这位张先生还挺幽默的,至少不是那种一上来就查户口式的。”
这番坦诚的交流,让两人之间的陌生感和尴尬瞬间消融了不少。他们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工作、生活,以及对被催婚的共同烦恼。张鹏程发现,李静和他之前见过的许多相亲对象很不一样。她独立、有主见,言谈举止间透着自信和聪慧,不会刻意迎合,也不会急功近利地打探他的经济状况。她聊起自己在银行工作的趣事和压力,也对他创业的经历表现出真诚的兴趣。
不知不觉,半个小时过去了。张鹏程很久没有和人聊得这么轻松愉快了,尤其是异性。他几乎忘记了这次见面原本尴尬的底色。
“看来,我们都被‘相亲’这个标签给误导了。”李静抿了一口咖啡,笑着说,“抛开这个前提,和你聊天很愉快。”
“我也是。”张鹏程由衷地说,“感觉像是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那就当是朋友见面吧。”李静落落大方地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李静,银行客户经理,目前主要烦恼是如何应对家里的催婚大军。”
张鹏程被她逗乐了,伸手和她轻轻一握:“张鹏程,小公司老板,烦恼同上。”
两人相视而笑。又聊了几句后,李静因为还有工作要处理,便先行离开了。张鹏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种复杂的感觉。似乎……这次阴差阳错的见面,并没有他预想的那么糟糕。
然而,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么巧。张鹏程和李静在咖啡厅相谈甚欢的一幕,恰好被来附近商场买东西的王菊花的老姐妹——“消息灵通”的赵阿姨看在了眼里。赵阿姨当时没声张,偷偷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心花怒放地赶紧给王菊花报喜去了。
---
张鹏程晚上回到家,发现气氛有些异样。母亲王菊花不仅没再冷着脸,反而做了一桌子好菜,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和神秘。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王菊花热情地招呼着,眼神在他脸上瞟来瞟去。
张鹏程心里纳闷,但也没多想,只当是母亲想通了,不再跟他冷战了。张强和张月也察觉到了奶奶的不同寻常,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饭吃到一半,王菊花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儿子:“鹏程啊,今天下午……干嘛去了?”
张鹏程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在公司啊,还能干嘛。”
“哦?就在公司?没去别的地方?”王菊花拖长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得意。
“妈,您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张鹏程有种不祥的预感。
王菊花嘿嘿一笑,掏出手机,点开赵阿姨发来的照片,推到张鹏程面前:“那这是怎么回事?跟妈还撒谎?这不是跟人家李静见面了吗?聊得还挺开心?我就说嘛,那么好的闺女,你怎么会看不上?原来是偷偷约了,不好意思跟我说啊!”
张鹏程看着手机上的照片,脑袋“嗡”的一声。照片里,他和李静坐在咖啡厅,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看起来确实相谈甚欢。他百口莫辩:“妈!这不是约好的!是巧合碰上的!”
“巧合?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王菊花根本不信,脸上笑开了花,“碰上了能聊那么久?笑得那么开心?行了行了,别不好意思了!觉得好就行!妈支持你!这闺女多好,长得俊,工作也好,谈吐也大方……”
“妈!真的只是偶然遇到,聊了几句而已!不是您想的那样!”张鹏程急了,声音也提高了。
“我想的哪样?我想的是好事!”王菊花的喜悦变成了不满,“你觉得好就直说,骗我干嘛?还说什么不合适当面拒绝我,转头又跟人家聊得火热!张鹏程,你跟你妈还玩起心眼来了?”
“我没有玩心眼!是您根本不听我解释!”张鹏程的火气也上来了,“是,我是跟她聊了,感觉她人是不错,但仅限于朋友之间的好感!离谈婚论嫁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您能不能别一看男女在一起就往那方面想?”
“朋友?男女之间有什么纯友谊?你骗鬼呢!”王菊花一拍桌子,“你就是嘴硬!觉得好就趁热打铁,赶紧约下次见面,把事情定下来!”
“定下来?定什么定?”张鹏程觉得母亲简直不可理喻,“我跟她才见了一面,聊了半个小时,定什么?妈,您是不是疯了?”
“我疯了?我是为你着急!”王菊花站起来,指着儿子,“我告诉你,这个你必须认真处!赵阿姨都看见了,回头消息传开了,你要是再说不处,我的脸真没地方放了!你这不是耍着人家姑娘玩吗?”
“我怎么就耍着她玩了?”张鹏程也猛地站起来,母子二人剑拔弩张,“是您和那个刘阿姨一头热!我跟她都是被你们逼着赶鸭子上架!我们连一次正式的约会都没有!凭什么就要定下来?”
“凭我看她顺眼!凭她条件好!凭你们聊得来!”王菊花寸步不让,“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先处着怎么了?”
“处不了!”张鹏程斩钉截铁,“我对她没那个感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您就别白费心思了!”
“你……你这个孽障!”王菊花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又涌了上来,“你就是诚心要气死我!诚心要让我们老张家绝后啊!” 她开始口不择言。
“奶!您说什么呢!”张月赶紧上前扶住奶奶。
“爸,您少说两句!”张强也拉住父亲。
“绝后?”张鹏程被这个词彻底激怒了,积压已久的怨气瞬间爆发,“张强张月不是您的孙子孙女?在他们面前您说这种话?在您眼里,是不是只有我再婚再生,才算对得起祖宗?我的人生价值就只剩下传宗接代了是吗?李芳走了,我就不配拥有自己的生活了是吗?”
他的声音很大,在整个房子里回荡。王菊花被儿子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震住了,一时忘了哭泣。张强和张月也愣住了,他们第一次看到父亲如此激动地反抗奶奶。
张鹏程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母亲震惊而受伤的脸,看着儿女不知所措的眼神,感到一阵心痛和彻底的疲惫。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
“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如果您觉得我让您这么丢人,这么不满意,那我也没有办法。我的生活,我自己做主。以后,我的事,您别再管了。真的,求您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的反应,转身走进卧室,再一次,关上了门。只是这一次,那扇门仿佛隔开了一个世界。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王菊花压抑的、难以置信的抽泣声。
第66章 矛盾2
张鹏程挂掉和李静的电话,心里有种荒谬又轻松的感觉。荒谬的是,两个被催婚逼到墙角的人,居然想出这种“合作”的办法;轻松的是,至少短期内,他找到了一个应对母亲的策略,而且李静的通情达理远超他的预期。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卧室。客厅里,王菊花还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张强和张月手足无措地在一旁陪着,气氛凝重得像能拧出水来。
“妈。”张鹏程走过去,声音平静了许多。
王菊花扭过头,不看他,带着哭腔:“你别叫我妈,我管不了你,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张鹏程在心里叹了口气,坐在母亲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刚才,我跟李静通电话了。”
这句话像有魔力,王菊花立刻转回头,虽然还板着脸,但眼神里透出急切的光。张强和张月也竖起了耳朵。
“我们……聊了聊。”张鹏程斟酌着用词,既不能说得太热络以免母亲期望过高,又不能说得太冷淡以免穿帮,“她觉得我人还行,我也觉得她……挺明事理的。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可以……先从朋友做起,多接触接触,了解了解。”
王菊花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真的?你……你没骗我?” 她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妈,我骗您干嘛。”张鹏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赵阿姨看到的是真的,我们确实聊得挺投缘。但感情的事急不得,总得有个过程,对吧?所以,我们决定先处处看,您也别再逼得太紧,给我们点空间,行吗?”
“行!行!怎么不行!”王菊花喜笑颜开,眼泪还没干就笑出了声,“慢慢处,好好处!妈不逼你,绝对不逼你了!只要你有这个心,肯迈出这一步,妈就放心了!” 她激动地拍着儿子的手,“我就说嘛,李静那闺女多好!你肯定能看上!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看着母亲瞬间阴转晴的脸,张鹏程心里五味杂陈。欺骗母亲让他内疚,但看到她如此开心,又觉得这或许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他偷偷瞟了一眼张强和张月,只见两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眼神,张月更是偷偷冲他比了个口型:“假的?”
张鹏程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别声张。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果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王菊花不再哭哭啼啼,也不再提其他相亲对象,整天乐呵呵的,变着法子给张鹏程做好吃的,还旁敲侧击地打听他和李静的“进展”。
“鹏程啊,跟静儿联系没?最近天气好,周末约人家出去逛逛啊?”
“妈,我们微信上聊着呢,周末她好像要加班。”
“哦,加班啊……那别忘了多关心人家,提醒她注意休息,吃饭按时……”
张鹏程只好含糊地应着。他和李静确实保持着联系,但内容仅限于朋友圈点赞和偶尔几句不痛不痒的问候,完全符合“普通朋友”的定位。他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没有压力的、纯粹的交流。
然而,王菊花的耐心是有限的。平静的日子过了不到两周,她就开始不满足于这种“地下进展”了。
这天晚饭时,王菊花郑重宣布:“鹏程,我跟你刘阿姨说好了,这周末,请李静来家里吃个便饭!”
张鹏程一口汤差点呛住:“妈!不是说好给我们空间吗?怎么又……”
“吃个饭怎么了?”王菊花理直气壮,“都处了半个月了,请到家里来认认门,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人家姑娘脸皮薄,你不主动邀请,难道还等人家开口?我都跟你刘阿姨说好了,你可不能掉链子!”
张鹏程一个头两个大,只好硬着头皮给李静发微信求助:“紧急情况。我妈邀请你周末来我家吃饭……我试图拒绝,但无效。你看这……”
李静很快回复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阿姨行动力真强……好吧,演戏演全套。周末几点?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准备,人来了就行。真是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张鹏程心里充满了歉意。
“没关系,互相帮助嘛。正好我也体验一下‘见家长’是什么感觉,为以后积累点‘反抗催婚’的素材。”李静幽默地回应,让张鹏程放松了不少。
于是,周末的“家宴”如期而至。为了这场戏,张鹏程和李静提前通了气,统一了“口径”:认识不久,彼此印象很好,正在稳步发展中,但希望循序渐进。
李静到来时,打扮得大方得体,带了些水果和补品,礼数周全。王菊花热情得几乎有些过头,拉着李静的手问长问短,从工作问到家庭,从喜好问到未来规划。张强和张月在一旁好奇地观察着这位“准后妈”候选人。
李静表现得落落大方,回答问题时既不失礼貌,又巧妙地避开了过于私人的细节,偶尔还会幽默地调侃一下被催婚的共同经历,引得张鹏程忍不住发笑,气氛倒是意外地融洽。
“静儿啊,你看我们鹏程,就是太忙,不会照顾自己。以后你多提醒着他点。”王菊花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越看越满意。
“阿姨,鹏程哥事业心强是好事。我们互相提醒吧。”李静笑着看了一眼张鹏程,眼神自然,看不出任何表演痕迹。张鹏程不得不佩服她的镇定。
饭桌上,王菊花更是拼命给李静夹菜,话里话外都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以后你们成了家,就住东城那房子,虽然不大,但也够住了。要是觉得小,换大的也行!孩子嘛,趁年轻早点要,我身体还行,能帮你们带……”
张鹏程听得头皮发麻,赶紧在桌下轻轻踢了李静一下,示意她别介意。李静却微笑着对王菊花说:“阿姨,您想的可真长远。我们现在啊,就先好好工作,互相了解。鹏程哥说得对,感情的事急不得,水到渠成最好。” 一番话既安抚了王菊花,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张鹏程暗暗松了口气,向李静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李静则回以一个狡黠的眨眼。
这场“家宴”总体还算成功。送走李静后,王菊花对儿子的“女朋友”赞不绝口:“看看!多懂事的闺女!长得俊,会说话,工作又好!鹏程,这次你可要把握住了!”
张鹏程只能含糊地应承着。然而,他低估了母亲“乘胜追击”的决心。
几天后,王菊花又有了新主意:“鹏程,光在家里见面怎么行?你得带静儿出去玩玩,增进感情!我听说西山红叶正好,周末你们去爬山吧!我都跟刘阿姨说了,静儿也同意了!”
张鹏程简直要崩溃了:“妈!你怎么又自作主张!我们有自己的安排!”
“什么安排?你们年轻人不就是吃饭看电影?那多没意思!爬山好,空气好,还能多说说话!”王菊花不由分说,“票我都让你们赵阿姨帮忙订好了!周末早上八点,准时出发!”
张鹏程再次陷入被动,只好又去求助李静。李静倒是很豁达:“爬山?好啊,正好我周末也想活动活动。就当是户外运动了,你放心,我不会误会的。”
周末的爬山之旅,反而比预想的轻松愉快。没有了家长在场,两人都放松了很多。他们聊工作,聊兴趣爱好,聊各自遇到的奇葩相亲经历,笑声不断。张鹏程发现,和李静在一起真的很舒服,她独立、聪明、不矫情,像个可以畅所欲言的老友。他甚至偶尔会恍惚,如果这不是一场“演出”,或许……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提醒自己,这只是合作,是应付家长的权宜之计。
爬山事件后,王菊花似乎尝到了“安排”的甜头,开始变本加厉。今天让张鹏程给李静送她熬的汤,明天暗示张鹏程该送点像样的礼物,甚至开始打听李静父母的喜好,俨然一副准备亲家见面的架势。
张鹏程和李静的“演出”频率越来越高,压力也越来越大。他们需要不停地圆谎,应对各种突然的“查岗”和“任务”。虽然两人配合默契,但这种活在谎言和表演下的感觉,让张鹏程感到疲惫不堪。他开始怀疑,这个看似聪明的“解决方案”,是不是正在走向失控。
矛盾在一次家庭聚餐中爆发了。当时王菊花又在规划“未来”,甚至说到“等你们结婚,婚宴就在国际饭店办”,张鹏程终于忍不住了。
“妈!您能不能别再安排了我们了?”他放下筷子,语气压抑着怒火,“我和李静有我们自己的节奏!您这样步步紧逼,只会让我们压力很大!”
王菊花愣住了,随即委屈起来:“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吗?我怎么又成逼你了?我不安排,你们这慢吞吞的,要拖到什么时候?”
“为我们好?您真的是为我们好,还是为了您自己早点抱孙子的心愿?”张鹏程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您有没有问过我和李静真正想要什么?有没有尊重过我们的感受?在您眼里,我们是不是就像两个必须按您剧本走的提线木偶?”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王菊花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操心费力,还操出错了?李静都没说什么,你倒先不耐烦了?你是不是又变了卦,不想跟人家处了?”
“这跟李静没关系!”张鹏程吼道,“是我受不了您这种控制!我的生活,我自己会过!求您别再插手了,行吗?!”
“控制?我控制你?”王菊花猛地站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张鹏程!我真是白养你了!好!我不管了!我再管你的事,我就不姓王!” 说完,她哭着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张强和张月吓得大气不敢出。张鹏程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他知道话说的重了,伤透了母亲的心,但那种被束缚的窒息感,让他不吐不快。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李静发来的微信:“鹏程,你妈妈刚给我发微信,问我你是不是对她有意见,还说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处了……家里是不是吵架了?需要我帮忙解释一下吗?”
看着这条微信,张鹏程感到一阵深深的荒谬和无力。这场为了平息矛盾而开始的“演出”,正在制造着更大、更复杂的矛盾。他和母亲的关系降至冰点,而毫不知情的李静也被无辜地卷了进来。
这个谎,越来越难圆了。接下来,他该怎么办?是向母亲坦白一切,承受可能更剧烈的风暴?还是继续将这个充满裂痕的戏演下去?而他和李静之间,那种越来越自然的默契和淡淡的好感,又该如何定义?
新的对话,更深的矛盾,将这个家庭和张鹏程的个人生活,推向了一个更加复杂的十字路口。
第67章 求救
张鹏程发出那条“求救”微信后,心里有些忐忑,又带着点恶作剧般的期待。他知道这招有点损,但被母亲逼到墙角,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与其无休止地被催促进度,不如一次性抛出个“天价门槛”,让母亲知难而退,至少能清净一段时间。
手机很快震动,李静的回复带着一串笑哭的表情:“张总,你这招够狠的啊!88万彩礼+18万改口费?这行情都快赶上我们行里的大额贷款审批了!你确定阿姨心脏受得了?”
张鹏程苦笑一下,回复道:“放心,我妈抗击打能力超强。再说了,不下一剂猛药,她永远觉得结婚是过家家,分分钟就能搞定。拜托了,就当救我一命,演出费我先欠着!”
“行吧,看在‘战友’的份上。”李静回复得挺爽快,“不过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显得自然点。要不……就下次阿姨再催我们‘下一步计划’的时候?我顺势把‘市场行情’给她普及一下?”
“完美!就这么办!”张鹏程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机会很快就来了。几天后的周末,王菊花又做了一桌子好菜,名义上是让张鹏程叫李静来“改善伙食”,实则还是为了打探“军情”。饭桌上,看着王菊花给李静夹菜时那慈爱又期盼的眼神,张鹏程知道,剧情要来了。
果然,聊着聊着,王菊花就又回到了永恒的主题:“静儿啊,你看你跟鹏程也处了有一阵子了,感觉都挺好的。阿姨是过来人,觉得你们年纪也不小了,要是觉得合适,有些事是不是该考虑起来了?比如,双方家长见个面什么的?”
张鹏程心里一紧,赶紧给李静使了个眼色。
李静会意,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种既甜蜜又略带为难的复杂表情:“阿姨,不瞒您说,我跟鹏程也聊过这个。我们俩……感情是挺好的,也奔着长远去。” 她说着,还略带羞涩地看了张鹏程一眼,演技自然流畅,看得张鹏程都差点信了。
王菊花一听,喜上眉梢:“那就好那就好!既然都有这个心,那就早点定下来嘛!”
“可是阿姨……”李静话锋一转,眉头微蹙,“现在这结婚……可不是我们父母那会儿那么简单了。方方面面,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压力挺大的。再说我还是头婚……”
“有啥压力?不就是领个证,办个酒席嘛!”王菊花不以为然,“房子鹏程有,车也有,你们俩工作都好,还有啥愁的?”
“阿姨,您那是老黄历啦!”李静笑着摇头,开始进入“表演”状态,“现在年轻人结婚,规矩多着呢。别的不说,光彩礼这一项,就够让人头疼的。”
“彩礼?咱家肯定给啊!”王菊花拍着胸脯,“按咱们这儿规矩,一般家庭六万六、八万八的,咱家给个八万八,图个吉利,没问题!”
李静做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八万八?阿姨,您说的那是五六年前的行情啦!现在哪儿够呀!”
王菊花愣住了:“啊?那……那现在得多少?”
李静掰着手指头,开始“报价”,语气轻松得像在聊菜价:“现在嘛,像我这样,有稳定工作、学历也还行的,我们同事朋友里面,彩礼普遍都是这个数起——”她伸出一只手,翻了一下,“十万?那是基础版。稍微像样点的,都得二十八万八、三十八万八。要是想办得风光点,显示男方家的诚意和实力,那起码得……五十八万八,或者六十八万八吧。”
王菊花的眼睛瞪大了,夹菜的筷子僵在半空:“多……多少?六十八万八?抢钱啊?!”
张鹏程适时地插话,语气带着点“无奈”和“宠溺”:“妈,现在都这风气,静静她们银行圈子里的女孩,标准更高。这还算是一般的呢。” 他偷偷给李静竖了个大拇指。
李静接收到信号,继续加码:“可不是嘛阿姨。这还只是彩礼呢。还有‘三金’或者‘五金’,现在都不兴买黄金了,得买钻石、宝石,一套下来又得好几万。然后是婚礼,酒店档次、婚庆公司、婚纱照、蜜月旅行……稍微像样点,没个二三十万下不来。哦对了,还有最重要的‘改口费’!”
“改口费?”王菊花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那又是个啥?”
“就是结婚当天,新郎新娘给对方父母敬茶,改口叫‘爸妈’,父母给的红包呀!”李静解释道,“这个现在也卷得厉害。普通家庭给个一万零一(万里挑一)就算不错了,但像鹏程哥这样的条件,您又是这么通情达理的婆婆,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现在流行的吉利数是八万八、十八万八。我觉得吧,鹏程哥是独子,您又那么喜欢我,给个十八万八,寓意‘要发发’,多好!吉利!”
王菊花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彩……彩礼六十八万八?改口费十八万八?这……这结个婚,前前后后不得……不得一百多万?!” 她捂着胸口,感觉有点喘不上气。
张鹏程赶紧上前给母亲顺气:“妈,您别激动,慢慢说。现在大城市都这样,结婚成本高。” 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戏还得演下去。
“是啊阿姨,”李静也一副“体贴”的样子,“我知道这数目对普通家庭是有点压力。所以我也跟鹏程哥说,我们不急,慢慢来。等他公司再发展发展,多攒点钱,或者……看看家里能不能支持一部分。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总不能太委屈了,对吧?我爸妈那边,也等着看鹏程哥的诚意呢。”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高标准”,又显得“通情达理”,还把“压力”巧妙地转移到了张鹏程家和“未来岳父母”的期待上。
王菊花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发直,喃喃自语:“一百多万……我跟你爸攒了一辈子,棺材本加起来也没这么多啊……这哪是结婚,这是要抄家啊……”
看着母亲大受打击的样子,张鹏程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内疚。他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妈,您别吓我。”他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妈,现在就是这个行情,还有更贵的,所以,我目前没有这个打算……再说我的要发展事业,多挣钱,给静静最好的生活,对吧……”
王菊花猛地抓住儿子的手,声音带着哭腔:“鹏程啊……这婚……咱非得结这么贵吗?就不能……商量商量?静静是个好孩子,她应该能体谅咱家的难处吧?”
李静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演下去可能真要出事了,便缓和了语气:“阿姨,您别担心。我也就是把现在普遍的情况跟您说说。具体怎么办,肯定还得两家人坐下来商量。重要的是我和鹏程的感情好,其他的……都是可以谈的。” 她给了个台阶下。
但这剂猛药的效果已经显现。接下来的几天,王菊花明显沉默了很多,不再喋喋不休地催婚,而是经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或者拿着个计算器按来按去,唉声叹气。她看张鹏程的眼神,也从之前的期盼,变成了带着浓浓忧虑和心疼的复杂情绪。
张鹏程虽然获得了暂时的清静,但心里并不好受。他几次想跟母亲坦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害怕坦白之后的狂风暴雨,更害怕母亲知道真相后更大的失望。
这天晚上,张鹏程下班回家,发现母亲不在客厅。他走到母亲卧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还有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
“……一百多万啊……把老骨头卖了也不值这个钱啊……”
“好好的闺女……怎么开口就要这么多……这不是卖女儿吗……”
“我儿命苦啊……好不容易找个可心的……又要被钱难住……”
“都怪我没本事……要是多攒点钱……何至于让我儿这么为难……万一离婚不是打水漂了……还得买首饰,这得多少钱,真是娶不起了……”
张鹏程站在门外,心如刀绞。他没想到,自己出的这个“馊主意”,不仅没让母亲彻底放弃,反而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焦虑之中。这场因逃避而起的谎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造成的伤害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安慰母亲,手机响了,是李静发来的微信:“怎么样?阿姨那边有反应了吗?没吓坏吧?”
张鹏程看着微信,又听听屋里母亲的哭声,苦涩地回复道:“反应很大。效果……好像有点过头了。我妈现在觉得结不起婚,正在屋里哭呢。”
李静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啊?这么严重?我以为阿姨‘抗击打’能力很强呢……要不要我去解释一下?就说我开玩笑的,或者我家那边其实没那么多要求?”
张鹏程叹了口气:“现在解释,她更会觉得我们在合伙骗她。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谢谢你帮忙,虽然结果有点失控。”
放下手机,张鹏程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原本只是想应付催婚,现在却让母亲为“天价彩礼”伤心欲绝;原本和李静只是“战略合作”,但在一次次“演出”中,那份默契和淡淡的好感却真实地生长着。谎言套着谎言,矛盾叠着矛盾,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自己亲手编织的、更加混乱的困境。
下一步,他该如何收拾这个局面?是继续用新的谎言掩盖旧的谎言,还是鼓起勇气,面对坦白后可能的一切?而他和李静之间,那种超越“合作”的微妙感觉,又该如何处理?
新的对话已经种下恶果,更深的矛盾在沉默中酝酿。这个家的平静,再次被打破了。
第68章 八卦1
夏日的傍晚,热浪还未完全退去,王菊花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走向社区小广场。这是她每天的习惯,这里有许多退休老人。
“菊花姐,这边坐!”满头银发的张阿姨招手喊道,她正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旁边还坐着几位小区里的老姐妹。
王菊花笑着走过去,刚坐下就听见大家正在热烈讨论着什么。
“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起劲。”
“还能聊什么,不就是孩子们那点事。”张阿姨叹了口气,“我外甥下个月结婚,女方家开口就是三十万彩礼,还要一套房一辆车,这不是要掏空我姐家的老底吗?”
“三十万?”王菊花惊讶地睁大眼睛,“我的老天爷,现在彩礼都这么高了?”
“这还算一般的呢!”坐在对面的李婶插话道,“前街老刘家儿子去年结婚,彩礼给了五十万,还不算三金和改口费。那改口费就要六万六,说是六六大顺。”
王菊花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蒲扇都忘了摇。她儿子每次她催婚,儿子总说“不急不急”。现在听了这些,她似乎有些理解儿子了。
“现在的年轻人结个婚怎么这么难啊?”王菊花感叹道。
“难?这才哪到哪。”李婶压低声音,“最可怕的还不是彩礼高,是有些人专门靠结婚骗钱呢!”
“婚骗?”王菊花心里一紧,“还有这种事?”
“可不是嘛!”张阿姨接过话茬,“我们单位老陈的儿子就遇上这么一档子事。相亲认识个姑娘,处了三个月就谈婚论嫁,女方要二十万彩礼,说是什么‘市场价’。老陈家凑够了钱,热热闹闹办了婚礼,结果你猜怎么着?”
王菊花屏住呼吸:“怎么了?”
“新媳妇过了不到半年就提出离婚,彩礼钱一分不退!老陈家后来才打听到,这姑娘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前前后后结了三次婚,每次都是要了彩礼没多久就离婚。”
“这不成职业骗婚了吗?法律不管吗?”王菊花问道。
“管?怎么管?”李婶摇头道,“人家是正经领证结婚的,离婚也是合法权利。女方就说感情破裂过不下去,谁能证明她是骗婚?就算能证明,打官司也要时间精力,大多数人家最后只能自认倒霉。”
王菊花只觉得后背发凉。她想起自己结婚那会儿,彩礼就是几床被褥、一对暖壶,再加10块钱,双方家庭看对眼了,简单办个酒席,这婚就算结了。哪像现在这么复杂?
“老婶子,还有婚骗,结婚后骗着彩礼钱离婚的,你别以为人都和我们那会一样……”李婶语重心长地说。
“是呀,是呀!别是钱花了人跑了……”张阿姨连声附和。
王菊花默默摇着蒲扇,心里却翻江倒海。她原本打算第二天再催催儿子去相亲,现在却犹豫了。
回到家,王菊花看见儿子王志强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处理工作邮件。三十出头的志强在一家It公司做项目经理,收入不错,但工作忙碌,经常加班。
“妈,你去哪儿了?”志强头也不抬地问道。
“就在楼下坐了会儿,跟张阿姨她们聊了聊。”王菊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志强,你知道现在结婚彩礼要多少钱吗?”
志强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笑道:“怎么,又催我结婚?现在彩礼嘛,看情况,一般二十万起步吧,上不封顶。”
“二十万!”王菊花惊得差点跳起来,“这还不算房子车子?”
“妈,你现在才知道结婚有多贵了吧?”志强苦笑道,“我同事去年结婚,彩礼二十八万八,三金五万,改口费双方父母各给一万六,婚礼酒席一桌五千,摆了三十桌,婚庆公司又花了八万,加上婚房首付和装修,前后花了将近两百万。他现在天天加班还贷,连孩子都不敢要。”
王菊花沉默了。她退休前在纺织厂工作,退休金一个月不到三千,儿子虽然收入高,可那也是他没日没夜加班挣来的辛苦钱。
“现在还有婚骗呢!”王菊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听说有人专门结婚骗彩礼,半年就离婚,彩礼还不退!”
志强点点头:“这不新鲜了。我们行业还有个更绝的,婚前甜言蜜语,结了婚就把男方的钱转走,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等男方发现,账户早就空了。”
王菊花越听越心惊:“这世道怎么变成这样了?”
“妈,所以你别总催我结婚。”志强合上笔记本电脑,“我不是不想找,是得找个靠谱的。婚姻不是儿戏,现在离婚率那么高,一不小心人财两空。”
那一夜,王菊花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原本以为儿子不结婚是眼光太高,现在才明白,儿子是看得太清楚。
第二天一早,王菊花就去社区图书馆,想找些关于现代婚恋的书籍看看。管理员小赵见她来,热情地打招呼:“王阿姨,今天想看什么书?”
“有没有讲现在年轻人结婚习俗的书?最好是关于彩礼、婚恋这方面的。”
小赵想了想,从书架上找出一本《当代中国婚恋观调查》和几本相关书籍。王菊花借了书,正要离开,看见社区活动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海报——“现代婚恋法律知识讲座,本周六下午两点,社区活动室举行”。
“这个讲座好,”小赵注意到她的目光,“主讲人是法院退休的老法官,讲得可明白了。王阿姨你要去听听吗?”
王菊花点点头:“去,当然去。”
周六下午,王菊花早早来到社区活动室,发现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她这个年纪的老人,偶尔有几个年轻人夹杂其中。
主讲人刘法官七十多岁,精神矍铄,讲话条理清晰。他先从彩礼的法律性质讲起,又讲到婚前财产公证的重要性,最后还讲了如何识别婚骗。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婚姻法的司法解释明确规定,当事人请求返还按照习俗给付的彩礼的,如果查明属于以下情形,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一是双方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的;二是双方办理结婚登记手续但确未共同生活的;三是婚前给付并导致给付人生活困难的。”
王菊花赶紧拿出小本子记下来。
刘法官继续说:“但是,如果已经结婚并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要求返还彩礼就困难多了。这就是为什么婚骗往往结婚后过半年才离婚,因为这样彩礼就很难要回来了。”
讲座结束后,王菊花鼓起勇气上前提问:“刘法官,我是王菊花,想问问,怎么才能避免遇上婚骗呢?”
刘法官看了看她,温和地说:“王阿姨,这个问题很好。首先,不要急于结婚,要多了解对方;其次,对过高彩礼要保持警惕;再者,了解对方的家庭背景和工作情况很重要;最后,大额财产最好进行婚前公证。”
回家的路上,王菊花遇见了邻居吴阿姨和她女儿小梅。小梅今年二十八岁,是一名小学老师,文静端庄,王菊花一直觉得她和自己儿子很般配。以前她还会开玩笑说要小梅做儿媳妇,现在却多了个心眼。
“吴阿姨,小梅,刚回来啊?”
“是啊,王阿姨。”小梅笑着回答,“我们去看了婚庆公司,我明年五一结婚。”
“恭喜恭喜!”王菊花真心为小梅高兴,“对方是哪的人啊?做什么工作的?”
“是中学同学,现在在医院做医生。”小梅脸上洋溢着幸福,“我们两家商量好了,彩礼就象征性地给六万六,我爸妈再添点给我们做首付买房。婚礼也不大办,旅行结婚。”
王菊花有些惊讶:“现在还有这么通情达理的亲家?”
吴阿姨笑道:“开始也要二十万呢,后来我们坐下来好好商量,都觉得孩子们幸福最重要,何必为了彩礼为难他们?双方家庭条件相当,孩子们又情投意合,这就够了。”
这番话让王菊花感触颇深。原来不是所有家庭都把婚姻当成买卖。
晚上,王菊花做了一桌子菜,等儿子下班。志强一进门就闻到香味,笑道:“妈,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好菜?”
“先洗手吃饭,妈有事跟你商量。”
饭桌上,王菊花把这几天听到的、看到的、学到的一股脑全告诉了儿子。
“志强,妈以前总催你结婚,是妈不对。”王菊花给儿子夹了块红烧肉,“婚姻大事急不得,得找个真心实意过日子的。”
志强惊讶地看着母亲:“妈,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妈是去学习了!”王菊花有些自豪地说,“我现在明白了,这结婚不是两个人看对眼就行,涉及到两个家庭,还有法律、财产一大堆事。咱不急,慢慢找,宁可晚婚也不能结错婚。”
志强感动地握住母亲的手:“妈,谢谢你理解。我希望能找到一个像你和爸那样,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伴侣,而不是只看重物质条件的人。”他口是心非的说着,谈恋爱多好,干嘛结婚,他才没那么傻,女人多的是,他可不想栓在一棵树上吊死,他要做蜜蜂……
“对了,”王菊花突然想起什么,“刘法官说,现在有什么相亲平台,是正规的,上面的人都有实名认证和背景审核,比自己去碰运气强。”
志强笑了:“妈,你还知道相亲平台啊?不过确实,我们公司有几个同事是通过正规婚恋平台找到对象的,现在都过得不错。”
“那你要不要试试?”王菊花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又给儿子压力。
“其实...”志强有些不好意“事业为主,顺其自然,你可别想给我包办婚姻,有空给您孙子孙女找合适的去……”他才不上当。
王菊花眼睛一亮,但很快平静下来:“不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妈现在想通了,结婚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为了找个能陪你走一辈子的人。”
张强,张月听见“爸,我们还小,学业为重……”
王菊花“不急,不急,你们还小……”
第69章 八卦2
王菊花正准备换鞋出门,去社区参加一场她期待已久的法律知识讲座。讲座的主题是“老年人权益保护”,她觉得这正对路子,最近心里头正好有些疙瘩解不开。门铃却在这时候突然响了。
“这个点,会是谁?”她嘀咕着,透过猫眼往外看,意外地看到了两张年轻灿烂的笑脸。打开门,是她的孙子张强和孙女张月。
“奶奶!惊喜吧!”张月笑嘻嘻地,声音甜得像抹了蜜,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水果篮侧身就进了门。张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箱高档牛奶,嘴上说着:“奶奶,我们来看您啦!”
王菊花心里先是一喜,随即掠过一丝疑惑。今天既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两个孩子怎么突然一起过来了?她脸上堆起笑容,接过张强手里的牛奶:“哎哟,来就来,还买这么多东西干嘛,乱花钱。今天不用上课吗?”
张强把牛奶拎进厨房,走出来打量着王菊花,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夸张的关切:“下午没课,特意来看您的。奶奶,您最近看起来怎么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如以前红润了,是不是一个人没好好吃饭?”
王菊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哪里瘦了,我最近天天去跳广场舞,感觉身子骨更轻快了,这叫健康瘦身,你们不懂。”
“是吗?”张月亲热地挽住王菊花的手臂,把她拉到旧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发出轻微的呻吟声。她挨着奶奶,语气更加夸张:“要我说啊,奶奶您这个年纪,就该这样享受生活。一天跳跳广场舞,和那些老姐妹做做护理、聊聊天,多好。千万别再为我们、为家里的事操心啦,操心多了老得快,我看着都心疼。”
王菊花活了大半辈子,听锣听声,听话听音,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孙女这甜腻的话语底下,藏着别的意思。她不动声色,顺着话头说:“我有什么好操心的,你们都好,我就安心了。对了,你爸呢?最近在忙什么,有些日子没见他电话了。”她故意把话题引向儿子张鹏程。
话音刚落,张强和张月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种心照不宣的意味。虽然只是一瞬,却没逃过王菊花的眼睛。
张强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故作轻松:“我爸啊,他好着呢!最近公司有个大项目,出国考察去了,忙着挣钱给您养老呢!”他说得流畅,眼神却有些闪烁。
王菊花“嗷”了一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水。
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老旧的空调发出嗡嗡的噪音,显得格外刺耳。
张月眼珠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用一种故作天真、又带着点抱怨的语气开口:“说起来,我爸也真是的!就知道忙忙忙,也不知道多关心关心奶奶。您看他,就给奶奶您租了这么个老破小小区,房子又旧,环境也一般。他自己明明……”她说到这里,突然像是意识到失言,猛地用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向张强,一副说错话后悔莫及的样子。
这表演痕迹实在太重了。王菊花的心像是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隐隐作痛。她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但脸上依旧平静,只是看着张月,等着她的下文。
张强立刻配合地拉了一下张月的胳膊,声音带着刻意的责备:“月月!你胡说什么呢!爸哪有什么别墅……别在奶奶面前乱说!”他嘴上制止着,眼神却瞟向王菊花,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这拙劣的双簧,反而让王菊花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落了地,变得清晰而冰冷。她辛苦养大、倾尽所有供他读书成人的儿子张鹏程,那个在她面前总是说“妈,您辛苦一辈子,以后就享福吧”的儿子,居然真的有事瞒着她。别墅?他什么时候买了别墅?怪不得每次她说想换个地方住,他都以各种理由推脱,原来不是没钱,是舍不得让她这个老婆子住进去,怕她弄脏了他的好房子?一股酸涩直冲鼻腔,她感到一种被至亲之人防备和嫌弃的屈辱。
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挤出一丝笑容:“好了好了,你们俩别一唱一和的了。你爸有本事挣钱是他的好事,我住这儿挺好的,清净,街坊邻居都熟。再说,我一个老婆子,住那么大房子空荡荡的,反而害怕。”
她的话听起来通情达理,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张强见状,赶紧打圆场,岔开话题:“就是就是,奶奶说得对。月月你就爱瞎想。奶奶,您最近广场舞跳得怎么样?有没有认识新朋友?”他试图把气氛重新搞得轻松些。
但话头一旦挑起,就像泼出去的水,那带着毒性的信息已经渗入了王菊花的心田。接下来的时间里,尽管张强和张月极力说些学校的趣事,逗她开心,王菊花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她脸上笑着,应付着,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般。
她想起儿子张鹏程最近确实有些反常。电话来得少了,即使打来,也是匆匆几句就挂断,问起近况,总是含糊其辞,只说“忙”、“挺好的”。上次见面还是两个月前,他开着辆新车,穿着打扮也更显贵气,当时只当是儿子事业有成,现在想来,处处透着不寻常。还有儿媳妇李娟,前段时间和她通电话,语气也总是郁郁的,欲言又止,当时只以为是夫妻间寻常拌嘴,如今串联起来……
张强和张月今天这看似不经意的“说漏嘴”,恐怕绝非偶然。这两个孩子,从小就被他们妈妈宠着,和他们爸爸不算特别亲近,但对自己这个奶奶,表面上还算过得去。今天特意跑来,说这番话,是为了什么?单纯是为她鸣不平?还是……想借她的反应,去达到什么别的目的?王菊花心里乱糟糟的。
“奶奶,您是不是要出门?”张月注意到王菊花放在门口的准备换的鞋。
王菊花这才回过神,看了眼墙上的老挂钟,讲座时间快到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站起身:“是啊,社区有个法律知识讲座,我得去听听。”
“法律讲座?”张强显得有些意外,“奶奶您还对这个感兴趣?”
“活到老,学到老嘛。”王菊花一边换鞋,一边故作轻松地说,“听听没坏处,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呢。”她说这话时,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老年人权益保护……今天这讲座,或许真是去对了。
“那您快去呗,别迟到了。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学校了。”张强和张月也站了起来。
王菊花看着眼前这对孙辈,心情复杂。他们带来了让她心烦意乱的消息,举止也透着刻意,但终究是自己的孩子。她叹了口气,叮嘱道:“好,那你们路上小心点。学习别太累,注意身体。”
送走孙子孙女,关上门,王菊花靠在门板上,刚才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疲惫和伤心涌了上来。她望着这个简陋却整洁的出租屋,想起自己为了儿子守寡多年,含辛茹苦,节衣缩食供他读书,帮他成家,带大孙辈……到头来,却似乎成了那个被排除在“好日子”之外的人。
一种被欺骗、被边缘化的愤怒和悲哀,紧紧攫住了她的心。
但王菊花毕竟不是那种只会默默垂泪的软弱老人。多年的风雨磨砺了她骨子里的韧性。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眼神逐渐由迷茫变得清明。她重新穿好鞋,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那个用了多年的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和笔。
她决定要去听这个讲座。儿子瞒着她,孙辈话里有话,她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难过下去。她得知道,在法律上,她这个“老婆子”,到底有哪些应有的权利。
社区活动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像她一样的老年人。讲台上,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的年轻律师正在调试话筒。王菊花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摊开笔记本,神情专注而坚定。
讲座开始了。律师从老年人常见的赡养问题讲起,提到子女对父母有法定的赡养义务,不仅包括经济上的供养,还包括生活上的照料和精神上的慰藉。王菊花认真地记着。
接着,律师讲到了财产问题。当提到“家庭成员隐瞒、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一方擅自处分重大共同财产,损害另一方权益”时,王菊花的笔顿住了。她联想到儿子可能隐瞒的别墅。
“律师同志,”王菊花忍不住举起了手,在得到允许后,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问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老人把自己的积蓄都给了儿子买房,儿子买了房子,却瞒着老人,不让老人知道,更不让老人住,这算不算违法?”
律师推了推眼镜,认真地回答:“这位阿姨,您说的情况涉及到几个方面。首先,如果给钱的时候没有明确是赠与还是借款,后期可能会产生纠纷。其次,如果儿子购买的房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而他又隐瞒了这笔来自父母的重大资助,可能会影响到其配偶的合法权益。更重要的是,从道德和法律倡导的敬老、养老精神来看,子女获得父母资助改善生活后,理应让父母共享家庭发展成果,改善父母的居住条件,如果反而将父母排除在外,是不符合公序良俗的。具体是否违法,需要看具体情况和证据。”
王菊花的心怦怦直跳。她继续问:“那……如果老人想了解一下儿子名下到底有没有房产,该怎么查呢?”
“个人一般很难直接查询他人名下房产信息。”律师解释道,“但是,如果涉及诉讼,比如赡养费纠纷、分家析产纠纷等,可以向法院申请调查令,由律师持调查令到不动产登记中心进行查询。所以,证据的保留非常重要,比如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录音录像等,都能作为线索。”
王菊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本子上重重地记下了“证据”、“调查令”这几个词。讲座的后半段,她听得更加认真,关于法定继承顺序、遗嘱的效力、老年人意定监护等内容,她都仔仔细细地记了下来。
讲座结束,王菊花没有立刻离开,她等到其他老人问完问题,才走上前去,私下向律师又咨询了几个更具体的问题。律师耐心地做了解答,并给了她一张名片。
回家的路上,晚风吹拂着王菊花花白的头发。她的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虽然心头的伤疤还在,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痛楚不会轻易消失,但一种新的力量在她心中滋生。法律像一盏灯,照亮了她眼前的迷雾,让她看清了自己并非只能被动地接受和伤心。
她不再只是一个需要儿女施舍和怜悯的“老废物”,而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和法定权利的公民。儿子不仁,她不能自己不智。悲伤和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唯有冷静和理智,才能维护自己的尊严和应得的权益。
第70章 私心1
王菊花坐在社区活动室里,台上律师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别墅”这两个字,像两根淬了毒的针,反复扎进她的心窝。她辛苦养大的儿子,她倾注了一生心血的独苗张鹏程,竟然瞒着她,拥有了她连想都不敢想的豪华住宅,却让她这个当妈的,蜷缩在这墙皮剥落、管道老旧的出租屋里!
“我就该住这破地方?我就配不上那亮堂光鲜的大别墅?” 这个念头一旦生发,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讲座里关于“赡养义务”、“财产知情权”的词语,此刻不再仅仅是抽象的法律条文,而是变成了她心头滴血的质问和熊熊燃烧的火焰。她王菊花,凭什么?
讲座一结束,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活动室,脚步又快又急,仿佛要把身后的憋屈和谎言统统甩掉。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燥热。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小区旁边那个嘈杂的菜市场。往常,她会精打细算,挑些便宜实惠的蔬菜,但今天,她径直走向了肉铺,称了最新鲜的排骨,又破天荒地买了活虾和一条肥美的鲈鱼。她要用这顿丰盛的晚餐,稳住自己的心神,也撬开儿媳妇李娟的嘴。
回到家,系上围裙,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暂时掩盖了内心的翻腾。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上的活计:焯水、爆香、炖煮、清蒸。厨房里弥漫着诱人的香气,但她的脸色却始终阴沉。每一次切菜的力道,都带着一股狠劲儿,仿佛砧板上的不是食材,而是那个不孝子的谎言。
门铃响了。王菊花深吸一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调整了一下表情,才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李娟,脸色有些苍白,眼睑浮肿,显然是哭过。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强挤出一丝笑容:“妈,我来了。哟,做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随便做了几个菜,快进来。”王菊花侧身让李娟进门,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态。李娟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那种强装的平静下,是藏不住的憔悴和慌乱。
婆媳二人坐在饭桌前,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王菊花给李娟夹了块排骨,看似随意地开口:“小强和月月下午来了,说他们爸出国了?这事你知道吧?”
李娟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声音闷闷的:“嗯,知道,公司项目急,走得匆忙。”
“是吗?”王菊花放下筷子,目光锐利地看着李娟,“小娟,你跟妈说实话,鹏程他真的只是出国出差?没什么别的事瞒着我?”
李娟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耸动,沉默着。
王菊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语气反而更加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理解:“小娟,妈是老了,但妈不瞎,也不傻。你今天这状态,还有下午小强月月那些遮遮掩掩的话,我都看在眼里。我们婆媳这么多年,虽说不是亲母女,但也从没红过脸。今天这里没外人,你就跟妈交个底,鹏程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李娟勉强维持的伪装。她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压抑已久的委屈和痛苦决堤而出。她丢下筷子,双手捂住脸,呜咽出声:“妈……我……我对不起您……我……”
王菊花的心猛地一缩,最坏的猜测被证实了。她没有立刻安慰,而是起身给李娟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回原位,静静地等着。这个时候,沉默比追问更有力量。
李娟哭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他……他根本不是出差……他……他早就搬出去住了……快半年了……一开始还说公司忙,后来连家都不回了……电话也经常不接……”
“搬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别墅?”王菊花的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穿透力。
李娟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王菊花,脸上写满了惊愕:“妈……您……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王菊花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自嘲,“我不但知道有别墅,我还知道,这别墅,大概没我这个老婆子的份儿,对吧?所以他张鹏程才一直让我住在这租来的破房子里!是不是?”
“菊花,你别这么说……”姑婆慌乱地想解释,却又无从辩驳,因为这就是血淋淋的现实。因为她们都知道这事,谁让她一天胡搅蛮缠呢,谁敢告诉她。
“那女人是谁?什么时候的事?”王菊花追问,语气不容置疑。
“是……是他公司的一个年轻女人,好像才二十多岁……”姑婆的声音充满了屈辱,“我也是最近才……才偶然发现的。他……他给那女人买了车,买了包,听说墅都准备写,那女人的名字!我也是听小玲说的,具体怎么样,我们也不清楚,鹏程是你儿子,你抽空问问他不就行了……”姑婆很为难,她才不想被人说是嚼舌根子的。
“写的是那女人的名字?”王菊花重复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她想起下午律师的话——“擅自处分重大共同财产,损害另一方权益”。儿子不仅背叛了家庭,还在肆意挥霍、转移本属于这个家的财产!而这一切,都建立在对她这个母亲和她孙子孙女的欺骗和掠夺之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悲哀,席卷了王菊花。她猛地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窗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好啊!好个张鹏程!我守寡几十年,吃糠咽菜供他读书,帮他成家立业!他现在翅膀硬了,有钱了,就这么报答我?给外面的野女人买别墅、买车,让他亲妈住这狗窝一样的出租屋!他还有没有良心?!他还是不是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积压了太久的委屈、辛酸和被至亲背叛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姑婆被王菊花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吓住了,止住说话,呆呆地看着她。
王菊花喘着粗气,眼圈通红,但眼神却异常骇亮,充满了决绝的光芒。她走到姑婆面前,紧紧抓住她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却异常有力。
“当我这个妈,是空气,是吧,我老了,不是死了!对这种黑了心肝的人,我不会放过他……”王菊花的声音斩钉截铁,“他张鹏程以为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就能把我们几个踩在脚底下?做梦!这世上有王法!”
她松开姑婆,快步走进卧室,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记满了笔记的本子和律师的名片,重重地拍在饭桌上。
“我今天去听了法律讲座!律师说了,子女对父母有赡养义务!他的财产,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瞒着我们,把大笔钱拿去给外人送别墅,这是违法的!我们可以告他!”
姑婆看着桌上那简陋的笔记本和名片,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又仿佛不敢相信:“告……告他?这……这能行吗?他是小强和月月的爸爸啊……而且,你们怎么告?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
“证据可以找!律师说了,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录音录像,都是证据!”王菊花的头脑此刻异常清晰,下午讲座的内容成了她最有力的武器,为了孙子,孙女,还有她,也不能便宜外人。
第71章 套话
夏日的傍晚,夕阳的余晖给高档小区的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王菊花提着一个看上去颇有些分量的布袋子,站在儿子家宽敞明亮的电梯里,对着光可鉴人的轿厢壁整理了一下自己特意换上的新衬衫领子。她心里盘算着,这次来,可不能空手回去,总得摸清楚点儿什么。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属于慈祥奶奶的笑容,按响了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仿佛里面的人一直在等着似的。
“奶奶!” 张月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扑了过来,亲热地挽住王菊花的胳膊,把她往屋里拉,“您可算来了!我们都想死您了!”
张强也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略显刻意的热情笑容:“奶,您这真是稀客啊,快进来坐。我们还以为您把我们这两个孙辈给忘了呢。”
王菊花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俩孩子,从小就机灵,尤其是张强,随他爸,心眼多。她面上不露分毫,笑着拍拍张月的手:“哎哟,我的乖孙女儿,嘴还是这么甜。奶奶这不是来了嘛?最近啊,事儿多,绊住脚了。” 她边说边换鞋,眼睛状似不经意地扫视着这个装修奢华、空间阔绰的大平层。这里比她一个人住的老房子客厅加上餐厅还大,空气里弥漫着金钱带来的精致和……一丝冷清。
“事儿多?奶,您能有啥事儿啊,不就是跟您那帮老姐妹跳跳广场舞,逛逛菜市场嘛。” 张强笑着递过来一杯刚倒的温水,语气亲昵中带着点试探。
王菊花接过水,叹了口气,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坐下,开始她的表演:“哎,人老了,就图个热闹。你们是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那屋里静得啊,掉根针都能听见。白天还好,晚上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心里头啊,空落落的。” 她说着,还适时地揉了揉眼角,仿佛那里有并不存在的泪花。
张月立刻心领神会,挨着奶奶坐下,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声音软糯地安慰:“奶奶,您别难过嘛。以后常来我们这儿,我们陪您说话。对了奶奶,”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您可是好久没来看我们了,今天说什么也得让我们表示表示。今晚我们请奶奶去吃大餐!就上次我爸带我们去的那家海鲜酒楼,味道可好了!”
王菊花心里咯噔一下。去外面吃?那得多花钱?而且,在外面人多眼杂,她还想趁机摸摸家里的情况呢。她立刻摆手,语气坚决中带着慈爱:“哎呀,我的小月月哟,咋能让你们两个上学的学生请客?乱花钱!再说外面的东西,又贵又不卫生,哪有自己家里做的干净实惠?不行不行。”
她说着就站起身,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一边打开那个巨大的双开门冰箱,一边说:“我来做,我来做。你们看看,这冰箱里,你们爸买的,这么多海鲜,大虾、螃蟹、鲍鱼……这不吃,放时间长了,就不新鲜了,浪费了多可惜。” 冰箱里确实塞得满满当当,彰显着这个家庭优渥的物质条件。
张月立刻跟上去,从后面抱住王菊花的腰,撒娇道:“奶奶最好啦!那我们就等着享口福了!我和哥哥给您打下手,您指挥就行!”
王菊花心里受用,脸上笑开了花:“那感情好!奶奶就喜欢热闹,你们在旁边陪着,奶奶干活儿都有劲儿!” 她喜欢这种被需要、被围绕的感觉,这让她暂时忘却了自己那个冷清的家,也让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还是有位置的。
张强也凑了过来,倚在厨房的门框上,开始了他的“彩虹屁”攻势:“奶,要我说,您这手艺,比外面酒楼的大厨强多了!他们那都是调料堆出来的味儿,您做的,那是家的味道,外面花钱都买不着。”
王菊花一边利落地从冰箱里往外拿食材,一边嗔怪地看了孙子一眼:“就你嘴贫!” 但嘴角的笑意却掩藏不住。
张强趁热打铁,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奶,说真的,最近我爸不是‘老出差’嘛,经常不回家。您看您一个人住也冷清,要不,您就干脆搬过来住段时间?这里房间多的是。平时我们都在学校,家里也没人,您看脏的……在房子需要人气,对吧?”
张月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渲染:“就是就是!奶奶,您不知道,小区里那些大爷大妈,可喜欢和您聊天了!前几天我还碰见楼下那个李奶奶,她还特意问起您呢,说王阿姨为人实在,热情,跟您说话舒服。”
王菊花手上处理着大虾的动作慢了下来,耳朵却竖得老高:“哦?李大姐啊……她人也不错。”
张强见奶奶有兴趣,立刻加大火力:“可不嘛!奶,您别看这小区高档,住这里面的好些老头老太太,看着光鲜,其实心里苦着呢。儿女不是忙得脚不沾地,就是像对门那家,儿子女儿都在国外,一年到头见不着面。家里就老两口,外加一个保姆,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在花园里看到他们,孤零零地坐着,眼神都没个落处,看着都可怜。”
张月也附和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秘感:“哥说得对。奶奶,您不知道,有一次我看到那个刘奶奶,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抹眼泪呢,估计又是想她在美国的儿子了。哎,要我说啊,他们就是太清高了,平时也不爱跟人打交道,到头来,连个能排解心事的朋友都没有。哪像我奶,为人真诚,到哪儿都能交到朋友,大家都喜欢您。”
这番“彩虹屁”可谓是吹到了王菊花的心坎里。她既享受了孙辈的奉承,又从对比中获得了一种奇异的优越感和满足感。是啊,自己虽然没他们有钱,但自己有儿孙在身边(至少现在在),自己人缘好,不寂寞。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嘴上却谦虚着:“哎呀,你们这两个孩子,尽会哄奶奶开心。人家那是层次高,跟我们不一样。”
“什么层次不层次的,快乐最重要嘛!” 张强一锤定音,“所以奶,您就安心住下,陪陪我们,也顺便给这个家添点人气儿。我爸知道了肯定也高兴。”
王菊花心理活动开了。住下来?这倒是个好主意。不仅能省下自己那边的水电煤气,还能更方便地……了解情况。她故作犹豫:“这……方便吗?你爸他……”
“方便!怎么不方便!” 张月抢着说,“我爸巴不得有人管着我们呢!奶奶,您就答应嘛!”
王菊花看着孙子孙女“殷切”的目光,顺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盛情难却”的笑容:“行,行,那奶奶就住几天,给你们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
“太好了!” 兄妹俩异口同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第一步,留下奶奶,稳住她,别让她三天两头借故来“突袭”,算是成功了。
晚餐在一种表面和谐温馨的氛围中进行。王菊花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饭桌上,她不停地给孙子孙女夹菜,言语间充满了关切。
“强强,学习怎么样啊?最近考试没有?”
“月月,多吃点鱼,补脑子,女孩子也要注意营养。”
“你们爸……最近忙什么呢?电话也打不通几个。”
张强嚼着奶奶剥好的虾,含糊地回答:“还行,老样子。我爸?谁知道呢,他那个公司,事儿多,应酬也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王菊花叹了口气,开始切入正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疑惑:“哎,你爸也真是的,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家都顾不上。说起来,我前两天听以前老邻居说,好像在什么‘云山墅’那边看到过你爸的车?那地方听说都是别墅,贵的吓人,他跑那儿去干什么?不会是……又在那边买了房子吧?”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睛却紧紧盯着两个孩子的反应。
张月心里一紧,刚要开口,张强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汤,笑道:“奶,您听谁瞎说的?‘云山墅’那是什么地方,咱家哪买得起啊。我爸那可能是去那边见客户吧,或者朋友聚会。您别听风就是雨的。”
“是吗?” 王菊花将信将疑,“可我那老邻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哎呀,奶奶,” 张月接过话头,给奶奶盛了碗汤,“现在的人就爱传闲话。我爸要是真买了别墅,还能不接您去享福啊?肯定是误会了。您快喝汤,凉了就腥了。”
王菊花见问不出什么,只好暂时按下心中的疑虑,但“云山墅”这三个字,却像颗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她不相信是空穴来风。
吃完饭,张强张月主动收拾碗筷,坚持不让奶奶再动手,让她去客厅看电视休息。王菊花乐得清闲,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心里却盘算着别的。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对着厨房方向说:“强强,月月,你们收拾完也早点休息,奶奶看这家里有点乱,我帮你们简单打扫一下,活动活动筋骨。”
张月从厨房探出头:“奶奶,不用您忙了,明天有钟点工来打扫的!”
“钟点工哪有自己家人打扫得仔细?没事,奶奶就随便归置归置,累不着。” 王菊花说着,已经拿起了抹布,开始擦拭客厅的家具。她动作麻利,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
兄妹俩在厨房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他们知道奶奶的“打扫卫生”意味着什么,但也不好强行阻拦,只能由她去了。
王菊花先是把客厅、餐厅仔细“打扫”了一遍,连沙发缝都没放过,但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然后,她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儿子的卧室。在主卧里,她摸索了半天,除了几件价值不菲的男装和一些常规物品,也没找到她想找的东西——房产证之类的关键文件。
最后,她的目光锁定了书房。那是她今晚的主要目标。
她推开书房的门,里面布置得简洁而商务。巨大的书桌上放着电脑,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大部分是精装的经济、管理类书籍,还有一些摆件。王菊花反手轻轻关上门,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她先是在书桌的抽屉里翻找。抽屉上了锁?这更引起了她的怀疑。她记得儿子有把备用钥匙,习惯放在……她走到书柜前,在一个不起眼的仿古花瓶里摸索了一下,果然摸到了一把小钥匙。
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些公司的文件、合同、票据,还有几本存折。王菊花快速翻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尽管有心理准备,还是被上面的余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她要找的不是这个。她继续翻,在抽屉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暗红色的小本子。
她的心猛地一跳,把它抽了出来。
封面上,几个烫金的大字刺入了她的眼帘——《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动产权证书》。
她的手有些颤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内页。当看到“权利人”一栏写着儿子的名字,而“坐落”一栏清晰地印着“云山墅苑c区17栋”时,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果然!果然买了别墅!还是云山墅那种顶级豪宅区的独栋别墅!
巨大的冲击之后,是汹涌而来的愤怒和心寒。儿子竟然瞒着她!买了这么好的房子,自己偷偷享受,让她这个当妈的还住在那个破旧的老小区里!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妈?
她强忍着立刻打电话质问儿子的冲动,颤抖着手,用手机把房产证的关键信息一页页拍了下来。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房产证按原样放回抽屉底层,锁好,钥匙放回花瓶。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书桌旁,大口喘着气,脸色有些发白。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极度的气愤和一种被背叛的伤心。
门外传来了张月的声音:“奶奶?您还在打扫吗?要不要喝点水?”
王菊花猛地回过神,赶紧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哦,不用了,月月。奶奶这就弄完了,马上出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表情,打开书房门,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慈祥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底下,多了几分冰冷和决绝。
“奶奶,您脸色怎么有点不好?是不是累着了?” 张月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 王菊花摆摆手,“可能就是年纪大了,稍微动动就有点乏。我去洗个手,你们也早点睡。”
她走向洗手间,关上门,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暗暗发誓:这件事,没完!儿子想瞒着她独自享福?门都没有!那别墅,必须有她王菊花的一间房!她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供他读书,他如今飞黄腾达了,就想把她这个老娘撇在一边?绝不可能!
第72章 假装
住在儿子这间宽敞得能跑马的大平层里,王菊花被安排在了那间号称“海景客房”的卧室。以前来,都是匆匆吃个饭就走,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睡在这里。还是她孙子孙女对她好。
清晨,海平面上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她唤醒。她披上衣服,走到窗前,推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眼前是毫无遮挡的、蔚蓝壮阔的海景,朝阳将万点金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钻石。远处,白色的海鸥盘旋,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汽笛声。
“真美啊……” 她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这景色,她在电视里看过,在别人的朋友圈里羡慕过,如今,却真实地展现在自己眼前。
她靠在栏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昂贵的空气也吸进肺里,储存起来。对比是如此鲜明而残酷。她想起自己住的那套“老破小”——位于嘈杂的旧城区,楼道里堆满杂物,墙壁斑驳脱落,窗户对着的是隔壁楼的墙壁,常年见不到充足的阳光,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冬天阴冷得像冰窖。楼下是喧闹的菜市场和永远不停歇的麻将声。
凭什么?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她心底疯狂叫嚣。
凭什么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能住在这样的神仙地方,享受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而我这个当妈的,就该蜷缩在那个暗无天日的“老破小”里,呼吸着汽车的尾气和市场的腥臊?
凭什么他可以用着几千块一个的马桶,睡着几万块一张的床,而我还在用着吱呀作响的旧家具,睡着硬邦邦的木板床?
就因为他会赚钱?就因为他是我儿子?
以前她是没往深处想,总觉得儿子忙,孙子孙女要上学,自己还能动,不给他们添麻烦。偶尔来一次,看着这宽敞明亮的房子,虽然羡慕,但也只觉得是儿子有本事,隐隐还有些自豪。可如今,知道了那本藏在书房抽屉深处的别墅房产证,知道了儿子还有更奢华、更隐秘的窝,这种对比就不再是自豪,而是变成了尖锐的刺,扎得她心口生疼。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以前是蒙在鼓里,傻乐呵;现在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看清了血淋淋的现实——儿子防着她,根本没把她当成这个富贵之家真正的一份子!
傍晚,她再次站在阳台,看着天边绚烂如锦缎的火烧云,层层叠叠,从橘红到绛紫,渲染了半个天空,也映红了她布满皱纹却写满不甘的脸。她的思绪如同那变幻的云彩,翻腾不息。
她想起了年轻时,一个人拉扯儿子的不易。丈夫去得早,她又是当妈又是当爹,在工厂里三班倒,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就为了供儿子读书,让他出人头地。儿子也争气,考上了好大学,找到了好工作,生意越做越大。她本以为苦尽甘来,可以享享清福了,却没想到……
“奶奶,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张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王菊花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天边,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历经沧桑的平静:“看云呢。这人老了,就爱看这些景儿。想起好多以前的事儿。”
张月走到她身边,也趴在栏杆上:“这火烧云是挺好看的。奶奶,您是不是想家了?”
“家?” 王菊花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哪是我的家啊?我那破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楼下吵得人脑仁疼,那也能叫家?” 她转过头,看着孙女年轻光洁的脸庞,话里有话,“还是你们这儿好,又大又敞亮,风景也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住好地方呢?”
张月心里一紧,感觉奶奶话里有话,只好顺着说:“奶奶喜欢,就多住段时间嘛。这里就是您的家啊。”
“我的家?” 王菊花重复了一句,目光锐利地看向张月,“月月,你跟奶奶说实话,你爸……是不是在别的地方,还有更好的‘家’?”
张月脸色微变,强装镇定:“奶奶,您说什么呢?这就是我们家啊。我爸还能有几个家?”
“几个家?” 王菊花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云山墅’17栋!那是不是你爸买的别墅?房产证我都看见了!你们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她终于摊牌了,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月,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张月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措手不及,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奶……奶奶,您……您怎么……那可能是……是……”
“是什么?是投资?还是给谁买的?” 王菊花语气更冷,“月月,奶奶是老了,但还没老糊涂!你们父子三人,合起伙来瞒着我一个老婆子!怎么,怕我去住了,占了你们的豪宅?碍了你们的眼?”
“不是的!奶奶,您别瞎想!” 张月急忙否认,心里慌得不行,“我爸他……他可能是想给您个惊喜呢?”
“惊喜?” 王菊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惊喜就是把我蒙在鼓里,他自己偷偷享受?惊喜就是让我像个叫花子一样,偶尔来你们这‘行宫’参观一下,还得感恩戴德?我养他这么大,就是让他这么对我的?!”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半是真心委屈,一半是表演给孙女看。
这时,张强听到动静也从自己房间出来了,看到阳台上的情形,心里暗道不好,赶紧走过来:“奶,怎么了?怎么吵起来了?月月,你惹奶奶生气了?”
“我惹奶奶生气?” 张月委屈地看向哥哥,“是奶奶……奶奶她知道了……”
张强心里一沉,知道瞒不住了。他走到王菊花身边,试图安抚:“奶,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是,我爸是在云山墅买了套房子,但那不是……”
“不是什么?” 王菊花打断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用手背抹掉,带着一种执拗的伤心,“不是故意瞒着我的?不是觉得我不配住那么好的地方?强强,月月,奶奶对你们怎么样?从小到大,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不是紧着你们?你爸小时候家里穷,我饿着肚子也要让他吃饱穿暖去上学!现在他有钱了,翅膀硬了,就这么对他亲妈?那别墅,别说住了,我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吗?”
她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半真半假,却极具感染力。张强和张月一时语塞,面面相觑。他们确实理亏,瞒着奶奶是不争的事实。
“奶,您别哭啊。” 张强软下语气,递过纸巾,“我爸他……他可能是有他的考虑。那别墅……可能还没完全装修好,或者……或者他是想等时机成熟再接您过去……”
“时机成熟?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等他七老八十,还是等我入了土?” 王菊花不接纸巾,只是红着眼睛看着孙子,“你们不用替他打掩护了。我就问你们一句,那别墅,我能不能去看看?我能不能去住?”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抛向了张强和张月。同意?他们做不了主,而且不知道父亲的具体安排。不同意?看着奶奶这伤心欲绝的样子,又实在说不出口。
张强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说:“奶,看肯定能看。但住的话……那房子现在空着,很多东西都不齐全,我爸也没发话……要不,等我爸回来,我们跟他商量……”
“商量?跟他商量什么?” 王菊花的火气又上来了,“我是他妈!我想去看看我儿子买的房子,还需要经过他批准?还需要‘商量’?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她越说越觉得憋屈,一种被轻视、被排除在外的愤怒让她浑身发抖。“好啊,你们一个个的,都向着他!都觉得我是外人,是累赘!行!我走!我回我的老破小,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
说着,她作势就要回房间收拾东西。
张月赶紧拉住她:“奶奶!您别这样!我们怎么会觉得您是累赘呢!”
张强也拦在前面:“奶,您消消气,是我们不对,不该瞒着您。您想去看看,我们周末就带您去,行不行?但您总得给我们点时间,跟我爸说一声吧?不然我们直接带您去,我爸那边我们也没法交代啊。”
王菊花看着孙子孙女焦急挽留的样子,知道硬闹下去未必能达到目的,反而可能被真的“请”出去。她顺势停下脚步,但态度依然强硬:“周末?行,我就等到周末!我倒要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龙潭虎穴,连亲妈都不能知道!”
她甩开张月的手,冷冷地说:“吃饭吧。我饿了。” 说完,率先转身走向餐厅,背影挺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决绝。
餐桌上,气氛异常沉闷。往日的欢声笑语不见了,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王菊花沉着脸,默默地吃饭,不再像以前那样给孩子们夹菜,也不再嘘寒问暖。
张强试图活跃气氛,没话找话:“奶,这鱼是月月按您上次教的方法做的,您尝尝味道对不对?”
王菊花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嗯”了一声,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张月也小心翼翼地说:“奶奶,明天早上我给您熬您最爱喝的小米粥吧?”
“随便。” 王菊花的回答依旧简短冰冷。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担忧。他们知道,奶奶这次是真伤了心,也是真动了气。别墅这件事,就像一颗炸弹,已经把家里表面维持的平静炸得粉碎。
吃完饭,王菊花放下碗筷,说了句“我吃饱了”,就径直回了客房,并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她并没有开灯,而是再次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和远处黑暗中隐约的海岸线。海风吹拂着她的白发,她的眼神却不再有早上的迷醉,而是充满了算计和坚定。
她拿出手机,翻看着白天偷偷拍下的房产证照片。那清晰的地址,那儿子的名字,都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里。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几个老姐妹的电话。以前,她跟她们抱怨儿子忙、不顾家,最多得到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但现在,她有了“证据”。
她选中了一个平日里最爱传话、也最“关心”她家事的李阿姨,编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语音。语气带着七分委屈,三分炫耀:
“李姐啊,睡了吗?哎,我跟你说个事儿,心里堵得慌……我儿子,就是张强他爸,不是在云山墅买了栋别墅嘛……对,就是那个最贵的别墅区!你说他,买就买了吧,还瞒着我,生怕我知道似的……我今天也是偶然在他书房发现的房产证……哎,我不是图他房子,我就是伤心,我是他亲妈啊,他防我跟防贼一样……那别墅听说环境可好了,面朝大海,我也不知道具体啥样,他都不带我去看一眼……还是我孙子孙女懂事,答应周末带我去看看……你说这养儿子有什么用?赚再多的钱,不跟你一条心,有什么用啊……”
她故意模糊了发现房产证的过程,重点强调了儿子的隐瞒和自己的委屈,同时又不经意地透露了别墅的存在和即将去看的消息。她知道,这番话很快就会通过李阿姨的嘴,在她那个老朋友圈子里传开。她要制造舆论压力,让儿子知道,这件事捂不住了!
发完语音,她感觉心里舒畅了一些。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因为愤怒和决心而眼神发亮的自己,低声却清晰地说道:
“想把我撇开?没门!那别墅,必须有我王菊花的一间房!而且,得是向阳的,最大的那间!”
她决定,周末去看别墅,不仅仅是一次“参观”,更是一次“宣示主权”的行动。她要去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然后,再谋划下一步——如何名正言顺地,住进去!
夜色渐深,城市的霓虹无法照亮每个人心中的算计。在这个豪华的海景公寓里,祖孙三代的暗战,因为一本房产证,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远在异乡忙于生意的儿子张成功,还不知道,家里后院,已经被他母亲点燃了一把熊熊大火,正等着他回去面对。
第73章 被儿子嫌弃了
清晨五点半,天光还未完全驱散夜的沉寂,只有东边天际透着一抹鱼肚白。王菊花已经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心里头像是揣着一块冰,又像是燃着一团火,冰火交织,让她辗转反侧。儿子张鹏程那张敷衍的脸,和他那个藏着“金丝雀”的别墅,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
她利索地起身,换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外套,对着镜子拢了拢花白的头发。镜中的老人,眼角嘴角都布满了深刻的皱纹,那是岁月和辛劳共同镌刻的痕迹。她叹了口气,不再看自己,拿起那个用了多年的旧布包,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路上只有稀疏的车辆和早起锻炼的人。王菊花坐着早班公交车,摇摇晃晃了近一个小时,才抵达那个名为“云山别墅”的高档小区。与其说是小区,不如说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堡垒。高大的欧式铁艺大门紧闭,门内是郁郁葱葱的绿化,一栋栋设计别致的别墅在林木间若隐若现,安静得只剩下鸟鸣。这与她居住的那个老旧、嘈杂、充满了烟火气的居民楼,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扇气派的大门走去。刚靠近,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门卫便从岗亭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礼貌,却也透着一丝不容逾越的警惕。
“您好,请问您找谁?”门卫拦在了她面前。
王菊花停下脚步,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些:“小伙子,我来看我儿子。”
“请问您儿子是哪一栋的业主?”门卫继续问道,语气还算客气。
“17栋,张鹏程。”王菊花赶紧报出儿子的名字和楼栋号,仿佛这是能打开这扇大门的咒语。
年轻门卫拿出一个电子设备查询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他抬起头,带着歉意说道:“大妈,不好意思。我们系统里登记的17栋业主信息是张先生本人,但……您不是我们的登记访客,按规定,我不能让您进去。”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为了保障所有业主的安全,请您理解。”
王菊花心里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更重了。她试图解释:“我真是他妈妈,我过来看看他,你看我这大老远的……”
门卫的态度很坚决,但语气依旧保持着礼貌:“大妈,我理解。但规定就是规定。这样吧,麻烦您让您儿子给我们门卫室打个电话,或者用业主App发个访客授权,我们确认之后,您就可以进去了,很方便的。”
“打电话……”王菊花喃喃道,手有些颤抖地从旧布包里摸出她那部老式手机。屏幕有些裂纹,但还能用。她找到那个署名为“儿子”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漫长而煎熬。她既希望电话接通,又害怕听到那套早已预料到的说辞。
响了七八声之后,电话终于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却又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妈,什么事?这么早。”
背景音极其安静,绝不像是在户外或者公共场合。
王菊花的心又凉了半截,她握紧了手机:“鹏程,我……我过来看看你,现在在你小区门口了。”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张鹏程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的惊讶和为难:“啊?妈,您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会儿……这会儿人在国外呢!有个紧急的项目要谈,昨天刚飞的,时差还没倒过来。”
谎言,赤裸裸的谎言。王菊花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几乎能想象出儿子此刻正躺在那个别墅柔软的大床上,身边或许还睡着那个年轻娇媚的“金丝雀”。她强压着怒火,声音有些发颤:“你在国外?什么时候回来?”
“这可说不准,项目有点复杂,可能还得十天半个月吧。”张鹏程的语气变得敷衍起来,“妈,您先回去,等我回去,您再来我家。等天亮了,我让张强、张月抽空去看您,您缺什么就跟他们说。”
张强和张月是她的孙子和孙女,儿子这是想用孙子孙女来打发她。
王菊花沉默了几秒,胸口堵得发慌。她知道,再争执下去也没有意义,儿子既然打定主意不见她,就算她在电话里戳破他的谎言,他也只会更加恼羞成怒。
“好,我知道了。”她最终只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
“那行,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您路上小心。”张鹏程如蒙大赦,迅速挂断了电话。搂着小雀儿,继续睡觉,身边温香可人儿,那头是他娘,感情偏移了……
“老公谁的电话”
“我妈……别问了,再睡一会,昨晚累死了……”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王菊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清晨的风吹拂着她花白的头发,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闷热和酸楚。这就是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如今功成名就,住着千万豪宅,却连门都不愿意让她这个当妈的进。
“怎么样,大妈?联系上您儿子了吗?”年轻门卫见她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菊花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执拗的光芒在闪烁。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向大门旁边不远处的一棵大樟树。樟树枝叶繁茂,像一把巨大的伞,投下浓重的阴影。
她就不信了!王菊花在心里发狠。儿子明明就在里面,和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厮混,却骗她在国外。这个不孝子,她今天还非得把他给“待”出来不可!她倒要看看,他能在那温柔乡里躲到几时!
她在樟树底下找了一处稍微干净点的马路牙子,也顾不得灰尘,直接坐了下来。旧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紧紧抱着。她目光如炬,死死盯着17栋别墅那个方向,尽管隔着层层树木和围墙,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区门口渐渐开始有了动静。有业主开着昂贵的轿车驶出,门卫立刻敬礼,电动大门无声滑开。也有穿着运动服跑步出来的业主,门卫热情地打着招呼“x先生,早上好”。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衣着光鲜,与坐在树底下、穿着寒酸、如同一个静止雕像的王菊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几个进出的人好奇地打量了她几眼,目光中带着探究、疑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王菊花全都视而不见,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扇可能随时会打开的大门上。
那个年轻的门卫,期间出来过两次。第一次,他给王菊花端来了一杯温水。
“大妈,喝点水吧。这早上天气还是有点凉。”小伙子语气里带着同情。
王菊花有些意外,接过纸杯,低声道:“谢谢你了,小伙子。”
“没事儿。”门卫挠了挠头,“您……这是在等谁啊?”
“等我儿子。”王菊花看着水杯,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说他出国了,我不信。我就在这里等他出来。”
门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大概也猜到了一些情况,在这个高档小区,类似的事情并非绝无仅有。他叹了口气:“那您坐着,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第二次出来,他是来提醒王菊花:“大妈,我们队长等会儿要来巡查,您这样一直坐在门口……可能不太合适。要不您去那边休闲区坐坐?”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凉亭。
王菊花固执地摇了摇头:“我就在这里,这里看得最清楚。你放心,我不闹事,不给你们添麻烦。”
门卫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无奈地回到岗亭,时不时透过玻璃窗关注一下她的情况。
王菊花坐在树下,思绪飘得很远。她想起张鹏程小时候,家里穷,他馋邻居家的肉包子,她就偷偷省下买针线的钱,给他买一个,看着他狼吞虎咽,自己心里比吃了蜜还甜。想起他父亲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打几份工,供他读书,他考上大学那天,她激动得哭了一整夜。想起他刚工作、刚结婚时,虽然也忙,但至少还会常回家看看,听她唠叨几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他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之后吗?是他搬进这个“云顶苑”之后吗?还是从他身边开始出现那些莺莺燕燕开始?
那个被他藏在家里的“金丝雀”,王菊花没见过,但听邻居风言风语说过,很年轻,很漂亮,很会打扮。儿子就是为了这样的女人,嫌弃她这个土里土气、上不了台面的妈,甚至连门都不让她进了吗?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不能哭,尤其是在这里,更不能让那个不孝子看笑话。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变得有些刺眼。王菊花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干馒头,就着那杯早已凉透的水,小口小口地啃着。她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抗议和决心。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锃光瓦亮的豪华轿车从小区深处缓缓驶来,方向正是大门。王菊花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那车型她很眼熟,和儿子张鹏程的车一模一样!
车子越来越近,她甚至能看清驾驶座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就是他!
王菊花猛地站起身,由于坐得太久,腿脚有些发麻,眼前也黑了一下,但她强忍着不适,几步就冲到了小区门口,正好挡在了那辆黑色轿车的前面。
“吱——”
一声急促的刹车声响起,轿车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里的张鹏程显然被吓了一跳,待他看清挡在车前的人时,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尴尬,随即转为恼怒。他摇下车窗,探出头,压低声音吼道:“妈!您这是干什么!多危险啊!”
王菊花死死地盯着儿子,他穿着居家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宿醉未醒般的疲惫和被人撞破好事的愠怒。
“危险?”王菊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张鹏程,你告诉我,你现在是从哪里出来的?国外吗?你坐火箭回来的?!”
张鹏程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岗亭里的门卫,发现门卫正看着这边,更是觉得颜面尽失。
“妈,您别在这里胡闹!有什么事回去说!”他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回去?回哪个家?”王菊花积压了一早上的委屈、愤怒和辛酸,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你的家,我这个当妈的连门都进不去!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把我拦在门口,骗我说你在国外的吗?!”
“你小点声!”张鹏程急了,“这里面有误会!我……”
“误会?”王菊花指着别墅区的方向,声音颤抖,“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你别墅里藏着的那个人,你就那么宝贝?为了她,你连妈都不要了?”
“您胡说八道什么!”张鹏程恼羞成怒,额头上青筋暴露,“您赶紧让开!我公司还有急事!”
“我不让!”王菊花固执地张开双臂,拦在车前,“今天你要么让我进去,要么就从我身上轧过去!让大家看看,你这个大老板,是怎么对待你亲娘的!”
场面一下子僵持住了。后面的车被堵住,开始不耐烦地按喇叭。岗亭里的年轻门卫见状,也赶紧跑了出来,试图调解:“张先生,您看这……”
张鹏程感受着周围汇聚过来的目光,觉得无比难堪。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怒火,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王菊花说:“妈,算我求您了,您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行不行?你先回去,我晚上,晚上一定回去看您,跟您解释清楚!”
“丢人现眼?”这个词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王菊花的心脏。她看着儿子那嫌弃而又不耐烦的眼神,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等待,换来的就是一句“丢人现眼”。
她不再争吵,也不再拦车。她缓缓地放下手臂,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旁边的年轻门卫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她推开门卫的手,站稳了。她看着车里的儿子,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和绝望。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那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佝偻、孤单。
张鹏程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叫住她,但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他铁青着脸,猛踩油门,黑色的轿车如同逃离一般,迅速驶离了小区大门,汇入了车流。
年轻门卫看着王菊花蹒跚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绝尘而去的豪车,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啊……”
王菊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公交车站的。她坐在冰凉的候车长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儿子最后那个嫌弃的眼神,和那句“丢人现眼”,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她知道,她今天没能“待”住儿子,反而彻底寒了心。那扇冰冷的铁门,隔开的不仅仅是空间,还有母子之间最后的那点情分。
公交车来了,她机械地上了车,投了币,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窗外的繁华世界飞速倒退,她却只觉得一片模糊。
这个她一手养大的、曾经是她全部骄傲和希望的儿子,或许,真的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远到,即使她站在他的家门口,也再也触摸不到。
第74章 白眼狼
王菊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位于城市边缘,被称作“老破小”的居民楼的。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踩在棉花上。从那个光鲜亮丽、如同堡垒般的别墅,到眼前这片墙体斑驳、电线杂乱、充斥着老旧生活气息的地方,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却像走完了一生那么漫长。
推开那扇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暗沉木色的单元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潮湿、油烟和岁月尘埃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气味曾经让她感到安稳,是属于自己的“家”的味道。但今天,这味道只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闷。
她一步一步挪上楼梯,水泥台阶的边缘已被磨损得圆滑。每上一级,身体的沉重就增加一分,那不单单是肉体的疲惫,更是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的、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无力感。
终于进了家门。狭小的客厅,家具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样式,收拾得却很整洁。她甚至没有力气换鞋,就直接瘫坐在那张铺着旧毛巾的沙发上,身体深陷进去,像一片即将枯萎的落叶。
难过,像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漫上来,淹没了她。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哭,而是一种无声的、渗透到骨子里的悲凉。要强了一辈子的王菊花,年轻时再苦再累没向谁低过头,没掉过几滴眼泪,今天却被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用那种嫌弃、不耐烦、仿佛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的眼神,伤得体无完肤。
“丢人现眼……”儿子那句压低声音的呵斥,像带着倒刺的鞭子,反复抽打着她的心。她只是想去看看儿子,怎么就成了“丢人现眼”?
悔恨,如同毒蛇,开始啃噬她的理智。
她后悔了。
浑浊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过她布满沟壑的脸颊,滴落在洗得发白的沙发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抬起颤抖的手,抹了一把脸,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黑白照片。那是她的老伴,老张,走了快十年了。照片里的他,还是那副憨厚又带着点执拗的模样。
“老头子……”她对着照片,哽咽出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后悔了……我没听你的话啊……我当初,就不该……”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时光倒流回几十年前。
那也是个秋天,她和老张刚从地里忙完回来,在村口的小河边,发现了那个襁褓。孩子冻得小脸发紫,哭声像小猫一样微弱。她当时心就软了,一把抱了起来。
“菊花,这娃……来历不明,咱们自己都难……”老张蹲在一边,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看他多可怜,扔在这儿会没命的!”王菊花紧紧抱着孩子,仿佛那是上天赐予的珍宝。她想起自己那个没能留住的孩子,心像被针扎一样疼。“这就是咱的孩子!咱养!”
老张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心太善。养孩子不是养小猫小狗,要负责一辈子的。我怕……怕将来……”
“怕什么?只要我们对他好,他就是我们的亲儿子!”王菊花语气坚决,眼里闪着母性的光辉。
那时候,她刚流产不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又要干繁重的农活,照顾年迈的公婆。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可自从捡到这个孩子,她好像重新找到了生活的奔头。她给他取名“鹏程”,希望他将来能有出息,鹏程万里。
她把所有的爱,甚至可以说是透支的爱,都倾注在了这个捡来的孩子身上。家里唯一的鸡蛋,总是留给小鹏程吃;她和老张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却要攒钱给儿子买县城里孩子才有的新书包、新文具;夜里,她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纳鞋底、缝衣服,就为了多换几个钱,给儿子交学费。
老张虽然当初不太赞同,但孩子既然来了,他也实心实意地当亲儿子疼。只是他性子更闷,想得更远。有一次,看到王菊花为了给鹏程凑买参考书的钱,偷偷去医院卖血,这个沉默的汉子第一次跟她红了脸。
“你疯了!不要命了!”老张气得浑身发抖。
“我没事,身体好着呢。”王菊花脸色苍白,却笑着,“咱儿子学习好,老师说他能考上好大学,不能耽误了他。”
“大学大学!你就知道大学!”老张捶着桌子,“咱们就是普通庄稼人,供他读完高中已经仁至义尽了!那大学是咱们能供得起的吗?你把命搭上,将来他能记得你的好?”
“他是我儿子,我不指望他记得我的好,我只希望他好!”王菊花固执地说,“咱们苦点累点没啥,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后来,张鹏程果然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通知书来的那天,王菊花高兴得哭了,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可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像一座大山压在头上。
就是那时,王菊花和老张发生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把家里的存款都取出来,找亲戚借点,总能凑够第一年的。”王菊花盘算着。
“那是咱们最后的家底!是留着养老、以防万一的钱!”老张剧烈地反对,“菊花,你醒醒!他不是我们亲生的!我们现在把所有都给了他,万一他将来……我们老了靠谁去?自己亲身的都不一定指望上,更何况是养子,你别傻了……我不同意,我们把他养大已经不错了……”
“靠儿子啊!”王菊花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对他这么好,他将来还能不给我们养老?”
“人心隔肚皮!我总觉得这娃,心思重,跟我们不亲……”老张忧心忡忡。
“你就是想太多!我养大的孩子我知道!”王菊花听不得任何人说儿子不好,哪怕是老伴也不行,“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也告诉所有人)
最终,还是王菊花赢了。他们几乎倾家荡产,凑够了儿子上大学的费用。送张鹏程去火车站那天,老张看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走进检票口的背影,对王菊花低声说:“菊花,我们把能给的都给了,只希望……他将来能有点良心。”
“他敢没良心!”王菊花当时还嗔怪地拍了老伴一下。
如今,老伴的担忧一语成谶。
王菊花坐在沙发上,回忆着当初的争吵,心如刀绞。老头子看人比她准啊!他早就看出了这孩子骨子里的凉薄,可她却被母爱和期望蒙蔽了双眼。
“白眼狼……他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啊……”她喃喃自语,泪水流得更凶了。什么金丝雀,什么别墅,或许都不是最伤她的。最伤她的,是那份彻底的否定和嫌弃——否定了他多年的养育之恩,嫌弃她这个与他的“成功”世界格格不入的、土气卑微的母亲。
她想起张鹏程刚工作那会儿,还会偶尔回来,给她买件衣服,塞点钱。虽然话不多,但至少还有个念想。后来他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回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电话也总是忙,忙,忙。
再后来,他结婚,有了自己的家,从几十平米的小房子,到大平层,到别墅……她第一次想去看看儿子的新家,也是像今天这样,被拦在了门口。那次张鹏程倒是出来接她了,但脸色不太好看,说家里太小,城市没农村好,家里没有地方住……等等!
邻居李姐偶尔会欲言又止地跟她说:“菊花啊,你家鹏程……我好像看见他带个挺年轻的姑娘……不是你儿媳妇吧?”
她当时还替儿子辩解:“那是他秘书吧,谈工作的。”
现在想来,自己真是傻得可怜。什么秘书需要藏在别墅里?什么工作需要骗她说在国外?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王菊花痛苦的回忆。
她慌忙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才走到门边,哑着嗓子问:“谁啊?”
“菊花姨,是我,楼下的李姐。”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王菊花打开门,门口站着端着一个搪瓷碗的李姐,碗里冒着热气,是刚包好的饺子。
“我看你早上出去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这么早就回来了?还没吃饭吧?我刚包的韭菜猪肉馅饺子,给你盛一碗……”李姐热情地说着,目光落到王菊花红肿的眼睛上,话音顿住了。
她叹了口气,侧身挤进门,把碗放在桌上,拉着王菊花的手坐下:“怎么了?又跟你家那个大老板儿子置气了?”
面对老邻居关切的目光,王菊花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眼泪又涌了上来。
“李姐……我……我今天去他那个别墅了……”她断断续续地,把早上在“云顶苑”门口的遭遇,连同儿子那句“丢人现眼”,都说了出来。积压了太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李姐听着,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忍不住骂道:“这个张鹏程!他还是不是个人!当初要不是你跟他爸,他能有今天?现在有几个臭钱,就连妈都不认了?良心被狗吃了!”
骂完,她又心疼地拍着王菊花的背:“菊花啊,想开点,为这种不孝子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你就当他……当他……”
李姐“当他”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她能说什么呢?当他不存在?那可是王菊花倾注了一生心血的孩子。
“李姐,我心里苦啊……”王菊花伏在老邻居的肩上,像个孩子一样呜咽起来,“我后悔啊……当初没听老头子的话,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供他上大学……我们把养老的本钱都给了他啊……结果呢?结果换来他把我拦在门外……”
“唉,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李姐叹道,“谁知道这孩子长大了,会变成这样。你呀,以后就别去他那什么别墅找不自在了,他来,你就当个客,他不来,你就过好自己的日子。咱们虽然住这老破小,但邻里邻居的,还能饿着你不成?”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的坎,哪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送走了唏嘘不已的李姐,那碗香气扑鼻的饺子放在桌上,王菊花却连看一眼的胃口都没有。她重新瘫坐在沙发里,感觉整个房子空荡得可怕。
儿子嫌弃的眼神,老伴生前忧心忡忡的告诫,自己当年不顾一切的付出……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交织、碰撞。
她这一生,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最终养出了一头吞噬她所有希望和温暖的……白眼狼。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破小小区里,传来了各家各户炒菜做饭的声响,孩子的哭闹声,电视机的嘈杂声……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但这片烟火气,似乎再也温暖不了王菊花那颗冰冷、破碎的心了。她坐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只有偶尔滑落的泪水,证明着那刻骨铭心的痛苦,还在持续。
第75章 意外之财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嘹亮的手机铃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王菊花正蹲在地上擦拭着茶几腿的缝隙,听到铃声,她缓缓直起腰来,揉了揉酸痛的膝盖。
电话那头是王村长粗犷的声音:“菊花,咱们村要修高速,你那房子刚好在规划范围内,你卖不卖?”
王菊花愣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机:“能卖多少?”
“你那面积大,我问了估计六七百万呢!”
“那就卖了吧。”王菊花轻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抽空回来,把合同签了,房子卖了,你去和你儿子住吗?”王村长关切地问。
“到时再说吧!”王菊花挂了电话,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逆子她是指望不上了,自私自利。
王菊花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黯淡。是该为自己活了,大半辈子都为了张鹏程,可最后呢?他还是嫌弃她了。想想也是活该,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她怎么就指望养子会真心对待自己这个没什么文化的老太婆?他那嫌弃的眼神,对自己,对李芳都是如此,指望不上,就要早早打算。
三天后,王菊花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村子。
村子里变化很大,不少人家盖起了新楼房,唯有她的老房子还保持着二十年前的模样——灰墙黑瓦,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
王村长早早等在她家门口,一见她便迎了上来:“菊花,你可算回来了。”
“路上堵车,晚了点。”王菊花微微一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角落那个破旧的秋千——那是张鹏程七岁那年,她和丈夫一起为他做的。
“鹏程知道你要卖房吗?”王村长一边拿出合同一边问。
王菊花眼神一暗:“他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这房子是我的,和他没关系。”
签完合同,王村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菊花,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昨天鹏程回来过,听说你要卖房,好像不太高兴。”
王菊花冷笑一声:“他高不高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养了几十年,他却连养,哎,不说了,说起来,我就生气!”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刹车声。一个中年男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正是张鹏程。
“妈!你要卖房怎么不跟我商量?”张鹏程一进门就大声质问,额上青筋暴起。
王菊花平静地看着他:“我做事,为什么要和你商量?再说房子是我的!”
张鹏程被这话噎住了,顿了顿才放缓语气:“妈,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房子是爸留给您的,也是我长大的地方,有感情啊。再说,您卖了房去哪住?我不是给您租了房子吗?”
“你那房子,我以后不打算住了!”王菊花抬眼直视养子,“我岁数大了,也不适合一个人住了 免得哪天死了,都没人给我收尸,烂到房子里了,人家房东多晦气!”
张鹏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妈,我不是有困难吗?我公司去年效益不好,工资减半您不是不知道。再说了,这房子要是卖了,钱您打算怎么处理?”
王菊花听到这话,心凉了半截。果然,又是为了钱。
“钱怎么处理是我的事。”王菊花转过身,不愿看他。
“妈!我可是您儿子!”张鹏程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臂,“法律规定,子女有继承权!”
“法律规定?”王菊花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颤抖,“法律还规定子女要赡养老人呢!你把我扔在那破小区,这就是你的赡养?”
王村长见状连忙打圆场:“鹏程,有话好好说。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你爸走后,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
“村长,这是我们的家事,您就别掺和了。”张鹏程不耐烦地打断他,又转向王菊花,“妈,我不是不管您,是真有难处。这样,房子卖了,您搬来跟我们住,行吗?把钱给我……”
王菊花看着养子闪烁的眼神,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她从二十五岁收养这个当时只有一个月的孩子,倾注了全部心血。丈夫早逝,她一个人既当妈又当爸,白天在田间劳作,晚上熬夜做缝纫活,就为供他上学。他结婚时,她拿出全部积蓄给他买婚房;他生孩子,她去城里帮忙带孙子……,后面嫌弃她,说家里地方不够,有李芳照顾孩子,就把她送回来了,几年前他换了更大的房子,就开始嫌弃她这个“农村老妈子”了,明明房子大,有空房子,也没有让她去住。
“鹏程,”王菊花平静地开口,“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发烧四十度,我背着你走十里夜路去医院?”
张鹏程一愣:“妈,您说这个干嘛?”
“你十五岁叛逆期,逃学打架,我被老师叫到学校,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你不是我亲妈,少管我’。”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张鹏程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
“你大学毕业找工作,我求遍了所有亲戚帮你牵线;你结婚买房,我卖了娘家给的金镯子凑钱。”王菊花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我做这一切,是因为我真把你当亲生儿子。可你呢?你爸走后,你是怎么对我的?”
张鹏程恼羞成怒:“我怎么对您了?我不是养着您吗?您还要我怎样?”
“我要的不是钱,是真心!”王菊花终于忍不住,泪水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我,早知道,村里有人给你说了,你是我们捡来的孩子!”
张鹏程一震,他以为养母不知道,他以亲儿子要补偿款天经地义。
王菊花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这房子,我卖定了。钱,我一分也不会给你。我不欠你的,你走吧!”
张鹏程脸色铁青:“好,好,您非要这样是吧?那别怪我不客气!我可以去法院告你!”
“你去吧。”王菊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沧桑和解脱,“正好让法官评评理,看看是谁不孝。”
—
半个月后,卖房款到账了,整整七百五十万,比预计的还多了一些。
张鹏程果然把王菊花告上了法庭,要求分割房产。法院调解阶段,法官了解情况后,严厉批评了张鹏程的不孝行为,明确表示如果坚持诉讼,他很可能一分钱也拿不到。最终,在法官调解下,王菊花同意给张鹏程十万,从此母子情断,再无瓜葛。
拿到钱的第二天,王菊花简单收拾了行李,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
她的侄女王小雨住在南方一个临海小城,多年来一直邀请她去同住。以前王菊花总是放心不下张鹏程,如今,再也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
火车轰隆前行,王菊花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中五味杂陈。七十岁了,她才开始真正为自己而活,既觉得可悲,又感到一丝解脱。
“姑姑!”一出站,王菊花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王小雨穿着一身淡蓝色连衣裙,笑容灿烂地朝她挥手。她身后站着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是她的丈夫李铭。
“小雨!”王菊花眼眶一热,紧紧抱住了侄女。
“姑姑,路上累了吧?走,我们先回家休息。”王小雨接过王菊花的行李,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臂。
第76章 不甘心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透过昂贵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张鹏程阴沉扭曲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捏碎。
几百万!整整几百万的拆迁款啊!那老不死的棺材瓤子,她凭什么?她配花这么多钱吗?一天三顿粗茶淡饭,一件衣服穿十年,她花的完吗?!这钱要是到了我手里……想到这儿,张鹏程感觉心口一阵绞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脏,又酸又涩,还带着一股无法宣泄的邪火。那是他的钱,想想就心疼。
“老不死的,你咋不去死呢?那么多钱,那么多钱,你要着干嘛?带进棺材里吗?啊?!”他内心的咆哮几乎要冲破喉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老母亲那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的脸,以及她那慢悠悠的声音:“鹏程啊,这钱,妈得留着养老,心里踏实。” 踏实?狗屁!那都是我的钱!早知道当年就不该让她一个人住回老屋,就应该把她死死摁在自己家里,软磨硬泡,连哄带骗,也得把这笔钱提前弄到手!真是失算了!一步错,步步错!
他烦躁地扯了扯脖子上勒得紧紧的领带,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就在这时,一阵甜腻得发嗲的声音伴随着浓郁的香水味飘了过来,打断了他内心恶毒的诅咒。
“亲爱的~怎么了嘛?今天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谁惹我的大宝贝生气了?” 王丽娜扭着水蛇般的腰肢,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贴了上来。她今天精心打扮过,妆容精致,穿着一条紧身的吊带裙,勾勒出诱人的曲线。她最近看上了一款新出的跑车,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个越来越抠搜的老男人哄开心,让他乖乖掏钱呢。眼见张鹏程脸色铁青,她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却堆起了更加娇媚的笑容,柔软的手臂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脖颈。
两只保养得宜、涂着鲜艳蔻丹的手,开始不老实地在张鹏程的胸膛上抚摸、游走,带着刻意的挑逗。
张鹏程本来心情就恶劣到了极点,脑子里全是那几百万飞走的钞票和母亲那张“不识抬举”的脸,此刻感受到王丽娜的触碰,非但没有丝毫愉悦,反而觉得无比烦躁。一天到晚,除了这点床上那点事,变着法子要钱买东西,她还能有点别的吗?一股无名火“噌”地直冲脑门。
“给我滚!”他猛地一甩胳膊,将王丽娜的手狠狠掸开,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丽娜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吓了一跳,身子踉跄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但很快又强自恢复。她不能就这么走了,车还没到手呢!她王丽娜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买卖?投入了时间、精力,陪这个又老又油腻的男人睡了这么久,不捞够本,怎么能轻易放手?
“怎么了嘛?亲爱的,发这么大火?”她压下心中的不快和一丝鄙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温柔体贴,带着浓浓的委屈,“人家是关心你嘛,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说吗?说出来心里就舒服了。” 她试探着再次靠近,想去拉张鹏程的手。
张鹏程此刻正在气头上,看什么都烦,尤其是王丽娜这副故作姿态、明显带着目的的样子,更让他觉得恶心。他需要的不是这种虚情假意的安慰,他需要的是那几百万真金白银!
“让你滚!哪听不懂人话吗?还是让老子动手……”他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抢走了猎物的饿狼,扬起了巴掌,作势要打。那架势,绝非开玩笑。
王丽娜心里“咯噔”一声,知道今天这情形,怕是无论如何也讨不到好了。这死男人,不知道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跟吃了枪药似的。她迅速判断了形势,硬碰硬肯定吃亏。
“走就走!”她立刻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但脚步却故意磨磨蹭蹭,一边收拾着自己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小手包,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张鹏程的反应,“你别后悔……人家一片好心,被你当成驴肝肺……”
她期望能看到张鹏程一丝一毫的后悔或者心软,哪怕只是一句语气稍缓的话,她都能顺势留下来,再慢慢图谋。然而,张鹏程只是背对着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暴戾气息,那背影,硬邦邦的,果然是一副死了爹妈的晦气样!
看来今天是彻底没戏了。王丽娜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灭了,随之涌起的是一股被轻视、被侮辱的怒火。幸亏老娘我还有备胎,还有几个舍得花钱的金主吊着呢!离了你张屠户,还就得吃带毛猪了?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她心中恶狠狠地嘀咕着,同时一个阴暗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了出来: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让他张鹏程尝尝苦果,让他知道,我王丽娜不是他随意挥之即来,喝之即去的玩意儿!得想个办法,让他付出代价……
她最后剜了那个冷漠的背影一眼,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快步走了出去,用力甩上了房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像是在宣泄她所有的不满和愤恨。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张鹏程耳膜嗡嗡作响,但也让他暴怒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丝。他喘着粗气,颓然跌坐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双手插入头发,用力撕扯着。
几百万……几百万啊!那本来都应该是他的!公司最近生意不好,很久没有大笔进账了,那钱都被那个老不死的老太婆攥在手里,说不定哪天就被哪个骗子骗走,或者干脆捐了什么狗屁慈善!一想到这些可能性,张鹏程就感觉心如刀割。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阴鸷而坚定,“那是我的钱!必须是我的!”
一个模糊而危险的念头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型。既然正常途径拿不到,那就别怪他用点非常手段了。老太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出点“意外”不是很正常吗?比如,下楼梯不小心摔一跤?或者吃错了什么东西?只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下痕迹……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底疯狂滋长。他开始仔细回想老母亲住的老房子结构,哪里的楼梯比较陡,哪里地面滑……他甚至开始琢磨,有什么药物可以悄无声息地……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罪恶感的战栗。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他不耐烦地拿起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瞳孔骤然收缩——正是他刚刚还在诅咒的老母亲。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恶念,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关切,才按下了接听键。
“妈,怎么了?”
“没事,你知道李芳的手机号吗?她以前的电话打不通了……”
“不知道,听说在国外,你问问张强,张月吧……”
电话挂断,“妈的,就不知道……”
第77章 想通了
王菊花握着手机,听着孙女张月关切的声音,眼眶不禁湿润了。她独自坐在宾馆的窗边,望着外面陌生的城市夜景,心中五味杂陈。
“奶,您在哪里?怎么不来大平层和我们一起住?”张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真诚的担忧。
王菊花擦了擦眼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岁数大了,暂时在外面旅游,看看祖国大好河山。对了,你们妈回来了没?”
这是她一直惦记的事。前儿媳李芳已经出国半年多了,说是去度假休养,可王菊花心里清楚,那不过是李芳出去躲清娴委婉说法。儿孙自有儿孙福,她养的白眼狼压根就不值得,李芳的付出,及抠搜,又不是东西。
“我妈她在国外,度假呢,暂时估计不回来了,听说太累了,在休养。”张月回答得有些犹豫,“奶您找她有事?”
王菊花叹了口气:“也没啥事,就是随便问问……”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张强的声音:“奶,您不如找个陪护,陪着您一起转转,哪里好就在那里常驻一段时间。我和妹妹钱不多,先给您转5000,等问我爸多要点在偷偷给您……”
听到这话,王菊花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这两个孩子,她确实没怎么带过。儿子事业有成后,就搬到了城里的大平层,很少带孙子孙女回老家看她。一年到头,也就春节见上一面。可如今,得知她把拆迁款全部留给了自己,这两个孩子不但没有怨言,反而第一时间关心她的安危。李芳把孩子确实教育的很好。
“奶,有钱,奶不要,你们上学需要钱,奶给您们转一些……”王菊花哽咽着说。
“奶,我们不要,我们有钱,您留着自己花,您一辈子太辛苦了,等假期我和妹妹陪您去旅游……”张强急忙拒绝。
王菊花抹着眼泪,很是欣慰:“好,好,奶,没白疼你们……”
挂断电话后,王菊花久久不能平静。她想起儿子得知拆迁款一分不给他的时候,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妈!您是不是老糊涂了?那可是几百万!您一个老太太拿这么多钱干什么?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张鹏程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地吼道。
王菊花当时只是平静地回答:“我活了大半辈子,知道怎么管钱。你这几年生意做得不错,不缺这点钱。”
“这不是缺不缺的问题!这是理所应当的!我是您唯一的儿子,您的钱不给我给谁?”张鹏程声音越来越大,“再说了,您岁数大了,不住儿子家,拿着钱到处跑,别人会怎么说我?说我不孝!”
“孝不孝,不是用钱来衡量的。”王菊花淡淡地说,“你如果真有心,早就该接我去你家住了。你那大平层,连一间我的卧室都没有准备。”
张鹏程一时语塞,随后恼羞成怒:“那是因为您不愿意来城里住!您总是说习惯乡下生活!”他才不让养母住,农村人就应该留在乡下,免得来,给他丢人现眼。
“是吗?”王菊花轻声道,没有继续争辩。
这段不愉快的对话发生在三天前,之后张鹏程再没联系过她。反倒是这两个孙子孙女,主动打来了电话。
王菊花站起身,走到窗前。这座南方小城的夜景很美,灯火阑珊,与她在北方的家乡截然不同。她活了六十八年,几乎从未离开过。年轻时伺候公婆,照顾丈夫;中年丧偶后,一个人拉扯大儿子;老了,她成多余的了!还是钱好,有底气!
如今,她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叮咚——”手机提示音响起,是银行短信。张强和张月真的给她转了5000元。王菊花看着那条短信,既感动又心酸。她知道,这俩孩子还在上学,这钱可能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她当即决定,不仅要退回这5000元,还要给两个孩子各转5万元。这笔拆迁款,她本就打算留一部分给孙子孙女,只是不想经过儿子的手。
做完转账,王菊花开始收拾行李。明天,她打算去云南看看。听说那里四季如春,适合老年人居住。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张月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王菊花整理了一下头发,接通了视频。
“奶!您怎么把钱退回来了,还给我们转了这么多?”张月一脸焦急地问。镜头晃动了一下,张强也挤进了画面。
“奶奶,这钱我们不能要!您快告诉我们您在哪个城市,我们去接您回家!”张强急切地说。
王菊花笑了:“傻孩子,奶奶有钱。那拆迁款,奶奶留着自己花不完,给你们点是应该的。听话好好学习,以后多听你们妈妈的话……”她以前总是故意刁难李芳,现在想起来很是后悔,李芳脾气好,知道她辛苦养大儿子,总是好脾气的对她。
“奶,我们把钱给您存起来,我们现在也能挣钱,真的不缺钱,就算我爸我妈不给我们钱,我们也能养活自己……”张鹏程很久没有给他们生活费了,妈妈出国前一人给了他们十万,以前不知道挣钱辛苦,自从在明总那打工挣钱,才体会到妈妈有多么不易。
“真好!你们照顾好自己,见了你们妈妈替我给道个歉,说奶当初……”
“奶,也不能怪您,我妈当初太软弱,脾气好,现在自己合作开公司,今非昔比了……”
第78章 李芳回国了
晨曦透过威尼斯的百叶窗,在李芳的画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放下画笔,轻轻舒展有些酸涩的手腕。画纸上,一条东方丝绸旗袍与威尼斯运河的波光奇妙融合,领口处缀着的正是圣马可大教堂穹顶的星辰图案。
这是她在欧洲的最后一张设计图,第一百二十八张。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快而富有节奏。李芳起身开门,凯迪站在晨光里,金色的头发被染成蜜色,手里捧着一盆开得正盛的紫色薰衣草。
“临走前给你找了个新朋友。”他爽朗地笑着,“它不需要太多水,但喜欢阳光,就像你一样。”
李芳接过花盆,薰衣草的清香淡淡萦绕。几个月前,她刚来到这里休养时,绝不会想到会遇见这样一个人——这个住在隔壁的意大利男孩,像一束毫无征兆的阳光,照进了她因创作瓶颈而灰暗的世界。
“真的,太感谢你了!”李芳将薰衣草放在窗台上,转身真诚地看着凯迪,“要不是你,我可能到现在还窝在公寓里画着千篇一律的图纸。你要去华国的话,我一定带你去旅行,去看长城、吃最地道的火锅、在江南水乡划船……”
凯迪蔚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太好了!我也得感谢你,这三个月我吃了这辈子最多的华国美食。”他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你做的那个...麻婆豆腐,差点让我喷火,但第二天我就开始想念它了。”
他看了看手表,一丝遗憾掠过脸庞:“太可惜了,真希望你能来cc工作。我跟主管提过你,他们一直在寻找有东方背景的设计师。”
李芳只是微笑,没有接话。cc,欧洲顶尖的时尚集团,是所有设计师梦寐以求的殿堂。凯迪在那里工作,这几个月来不止一次提起过内推的机会。
“我应该给你付报酬的,”李芳轻声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心包装的长方形盒子,“你带我去了那么多地方,讲解得比专业导游还好。”
凯迪连连摆手,笑容温暖:“No,No,No…快乐是双方的。认识你之前,我对威尼斯的了解只停留在游客手册上。是你让我重新发现了这座城市的灵魂。”
他的手机适时响起急促的提示音。
“抱歉,米兰有个紧急会议,”凯迪无奈地耸肩,“我得赶飞机了。有缘再见!”
李芳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一路顺风!”
凯迪走了几步,突然转身,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塞到她手里:“差点忘了这个,给你的送别礼物。等我走了再打开。”
然后他挥挥手,拖着行李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芳轻轻关上门,屋内霎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抚摸着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缓缓翻开。
第一页是威尼斯的地图,手绘的,密密麻麻标注着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旁边还有凯迪工整的英文笔记和些许中文拼音。
“9月12日,带李芳去布拉诺岛。她看到彩色房子时眼睛亮了,说像她家乡的琉璃瓦。我告诉她关于渔夫们在浓雾中靠颜色辨认自己房子的故事,她立刻画了一张草图,把彩色房子和琉璃瓦结合在了一起。”
李芳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天在布拉诺岛,她确实灵感迸发,设计出了一系列以彩色房屋为灵感的撞色旗袍,后来成为她新系列中最亮眼的部分。
她继续翻看。
“10月3日,学院美术馆。李芳在提香的《圣母升天》前站了整整一小时。我给她讲解巴洛克艺术的光影运用,她低声说东方艺术讲究留白,两种美学是否可以融合?那天下午,她在咖啡馆画出了那件震惊我的‘留白’礼服——用东方式的留白手法重新解构巴洛克奢华。”
“10月20日,带她去了我最喜欢的秘密地点——圣乔治马焦雷教堂的钟楼顶。威尼斯全景尽收眼底,她说这让她想起‘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请她解释,她用手指在空气中写下了这句诗,每一个笔画都像舞蹈。”
笔记本几乎记录了他们这三个月来的每一次出游,每一个对话,甚至她每一次灵感的迸发。凯迪不仅记下了地点和事件,还细心地标注了她提到的华国诗词、典故,甚至有些旁边还有他尝试用中文写的注释。
最后几页,是一张详细的手绘地图,标记了十几个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威尼斯隐秘角落——某个老工匠的丝绸店、一个可以俯瞰大运河的阁楼咖啡馆、圣马可广场后巷里那位做传统面具的老艺人……
地图下方,凯迪用中英双语写着:“给永远的探索者——愿这些地方继续为你带来灵感,就像你为我的世界带来的色彩一样多。”
李芳合上笔记本,眼眶微微发热。这不仅仅是一本旅行指南,这是一面镜子,照见了这三个月来她是如何在这个意大利男孩的陪伴下,重新找到了创作的激情和生活的乐趣。
她想起刚来威尼斯时的自己——疲惫、焦虑、灵感枯竭。作为业内小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她在华国拥有自己的工作室,但连续几个季度的商业压力和创作瓶颈让她几乎想要放弃这个行业。
医生建议她彻底休息,于是她选择了威尼斯,这座她大学时代就向往的水城。最初的几周,她确实只是在公寓里发呆,看着运河的水波一日日流过,画笔干涸在画筒里。
“你是设计师?”当时凯迪看着她随身携带的素描本,好奇地问。
“曾经是。”她当时这样回答。
凯迪没有追问,而是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威尼斯的历史和艺术。他知识渊博得令人惊讶,从哥特式建筑到文艺复兴绘画,从威尼斯共和国的历史到当地民间传说,信手拈来,讲得生动有趣。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她后来问。
“我母亲是艺术史教授,”他笑道,“从小就被她拖着在各个博物馆和古迹之间穿梭。后来我自己也爱上了这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凯迪成了她非正式的导游和文化顾问。他带她去的不只是旅游景点,更多的是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隐秘角落——某个老工匠的工作室,一个可以俯瞰大运河的阁楼,圣马可广场后巷里做传统面具的艺人。
在这个过程中,李芳的灵感如泉水般涌出。东西方美学在她的笔下奇妙交融——故宫红墙与威尼斯落日交融成晚礼服的色彩,苏州园林的漏窗与圣马可广场的拱廊结合成蕾丝图案,景德镇青花与穆拉诺玻璃蓝在设计中对话。
在总督府的回廊下,一场突如其来的夏雨困住了他们。雨滴敲打着古老的石板,李芳突然掏出素描本,开始画下一件以雨滴和水波为灵感的流动感礼服。
“你画画时的样子,”凯迪突然说,“就像在举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李芳抬头,发现他正认真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深意。
“在华国,我们有一个说法——当一个人全神贯注于创作时,他是在与天地对话。”
凯迪点点头:“我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真正的艺术是灵魂的呼吸。”
雨停后,他们在夕阳中走回家,两人的影子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拉得很长。那一刻,李芳突然意识到,这个意大利男孩不仅带她认识了威尼斯,更帮她重新认识了自己作为设计师的初心。
如今,几个月转瞬即逝,她带着满满一本设计图和重新燃起的创作热情即将回国,而凯迪也回到了他在米兰的时尚帝国。
李芳开始整理行李,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一百多张设计图,把它们和凯迪送的笔记本放在一起。窗台上的薰衣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她决定要带上它回国。
第二天,在前往机场的水上出租车上,李芳打开了关闭三个月的手机。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大多是工作室的同事和客户。她快速浏览着,直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跳入眼帘:
“李女士您好,我是cc集团人力资源总监安娜·罗西。通过凯迪·莫迪奇先生的推荐,我们看到了您的作品集,非常欣赏您融合东西方美学的独特视角。我们正在寻找一位有东方背景的高级设计师,不知您是否有兴趣与我们进一步沟通?”
李芳愣住了,看着窗外掠过的威尼斯风景,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凯迪从未告诉过她,他已经把她的作品推荐给了cc。
她继续翻阅信息,然后看到了凯迪发来的短信,时间显示是今早凌晨:
“希望你已经安全到达机场。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你,但总觉得时机不对。三个月前,在咖啡馆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并不是偶然坐在你旁边。cc一直在寻找有东方背景的设计师,我母亲——cc的首席创意顾问,给我看了你的资料。我的任务本来是正式邀请你加入cc,但当我看到你眼中的疲惫,我决定先带你重新发现创作的快乐。
这三个月,我以‘邻居’的身份陪伴你,看着你一步步找回灵感,这比任何商业合作都更让我高兴。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中——无论是回华国继续你的事业,还是考虑cc的邀请,都请遵循你的内心。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请记住,你是一位非凡的设计师,你的才华值得被世界看见。
你永远的欣赏者,
凯迪”
李芳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威尼斯的风景在窗外流转,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第79章 刘大刚
飞机缓缓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李芳透过舷窗望着外面熟悉的景色,心中涌起一股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威尼斯的水波还在脑海中荡漾,而脚下已是故土。
她推着行李车走出接机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明总!”李芳惊喜地挥手,快步走上前去。
明总穿着一身深灰色套裙,站在接机的人群中格外显眼。她接过李芳的行李,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眼中满是欣慰:“终于等到你了。最近休息得咋样?看你气色好多了。”
“我也想你了!”李芳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放心,已经调养好了。在威尼斯这三个月,简直像重生了一样。”
明总不好意思地接过她的行李箱:“没能去陪你,真不好意思。这季度新品发布会和工厂的事全都赶在一起了...”
“你太见外了!”李芳轻轻捶了下她的肩膀,“要不是你在国内坐镇,我哪能安心休养这么久?倒是你,是不是又熬夜了?黑眼圈这么重。”
明总勉强笑了笑,接过李芳的行李车往停车场走去。李芳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那不是工作疲惫那么简单。
“公司一切都好吗?”李芳试探着问。
“公司...还好。”明辉按下电梯按钮,避开她的目光,“新系列的生产已经安排下去了,订单比上一季度增长了百分之十五。”
电梯里,明总一直低头看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李芳注意到他眉头紧锁,这在她认识明总的这些年来都很罕见——她向来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
坐进明总的车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李芳系好安全带,决定直接问出来:“明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明总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芳姐,告诉你一件不好的事...”
李芳的心突然一沉:“什么事?”
“你侄子出事了...”
“李小磊?”李芳的声音陡然提高,“他怎么了?”
明辉将车缓缓驶入机场高速,语气沉重:“三天前,小磊在学校的体育课上,和同学打闹,把他同学眼睛弄伤了……”
李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安全带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车载空调的冷风直扑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燥热。
“这孩子……”她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真皮座椅的边缘,“想送到寄宿学校,能省点心,结果,这个不省心的孩子。”
明总转动方向盘,她此刻眉头紧锁:“我已经把那孩子送到儿童医学中心住院了。对方家长不依不饶,刚才在教务处就要动手,幸亏校长拦住了。”
“送我去儿童医院吧,”李芳深吸一口气,“这事我来处理,辛苦你了。”
“我陪你一起去吧,那家长……”明总欲言又止,摇摇头,“想想都头疼。做生意这么多年,这样难缠不要脸的人,还真不多见。满嘴脏话,动不动就老子老子的,简直不可理喻。”
李芳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不过才开学两个月,这已经是侄子小磊第三次闯祸了。前两次只是和同学的小摩擦,上次却直接把同学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伤得重吗?”她轻声问。
“左臂骨折,眼睛轻微受伤……”明总语气沉重,“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
李芳闭上眼,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儿童医学中心住院部八楼,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刚出电梯,一阵粗哑的咆哮就穿透走廊:
“我告诉你们!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谁他妈也别想走!”
循声望去,805病房外围着几个人。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正对着医生指手画脚,他穿着褪色的工装裤,胡子拉碴,脖子涨得通红。
“那就是刘强的父亲,刘大刚。”明总低声道。
李芳整理了一下衣襟,走上前去:“您好,我是李小磊的姑姑。”
刘大刚猛地转身,上下打量着她:“就是你侄子把我儿子弄伤的?”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李芬的西装裙和高跟鞋,“有钱人家的崽子就这德行?”
“对不起,是我们没有教育好孩子。”李芳微微鞠躬,“医疗费用我们全部承担,还会额外补偿——”
“补偿?”刘大刚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芳脸上,“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我儿子胳膊断了!考试考不了了!这损失你补偿得起吗?”
病房里,一个小男孩躺在病床上,左臂打着石膏,正怯生生地望着门口。李芳注意到他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眼睛通红……
“刘先生,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李芳保持平静。
“谈什么谈!”刘大刚猛地一拍墙壁,“我告诉你,两条路!要么你侄子也断一条胳膊,要么赔二十万!少一分钱,我让你侄子在全校抬不起头!小心我弄死他……”
明总上前一步:“刘先生,你这是敲诈勒索。事故责任我们会承担,但不能接受这种无理要求。”
“无理?”刘大刚冷笑,“老子在工地上流血汗的时候,你们在空调房里数钱!现在你侄子把我儿子弄成这样,跟我讲无理?受伤的可是我儿子……”
他的声音引来了更多围观者。几个护士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李芳感到一阵眩晕。她知道,面对这样的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刘先生,孩子还在病房里,我们不要在这里吵。”她压低声音,“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
“换什么地方?就在这儿说!让大家都看看你们这些有钱人的嘴脸!”刘大刚越发激动,“我儿子要是留下后遗症,我跟你们没完!”
这时,一个瘦小的女人从病房里走出来,轻轻拉了拉刘大刚的衣袖:“孩子已经很难受了,你别这么大声...吓着他……”
“滚一边去!”刘大刚甩开她的手,“妇道人家懂什么!”他要狠狠坑一笔钱,给少了都不会放过她们……
李芳的话音刚落,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咱们就事论事,”李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平静地看向刘大刚,“该治疗治疗,该赔偿赔偿,你看可以吗?漫天要价解决不了问题。”
“你说什么呢?什么叫漫天要价!”刘大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刚有的一丝缓和瞬间消失,嗓门立刻拔高,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芳脸上,“我儿子胳膊断了!脑袋也震了!后期有个什么后遗症,你告诉我该怎么处理?啊?!”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引得远处观望的护士又缩了回去。
李芳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或动怒。“这不是你说,我说……咱们以治好为准,最终以医院出具的出院证明和医生的评估为主,可以吗?所有的医疗费、营养费,我们都会根据相关规定和票据承担。”
“可以个屁!”刘大刚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和蛮横,“医院就能管一切?我孩子耽误学习了!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这落下的功课,你总得给个说法吧?这损失你怎么算?”
李芳捕捉到他话里唯一的“合理”诉求,立刻抓住:“学习的问题确实需要考虑。这样,在孩子康复期间,我负责请最好的家教,一对一上门辅导,保证不让他功课落下,你看这样行吗?”
刘大刚眼睛猛地一转,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了起来。他儿子学习成绩本就吊车尾,请家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正愁这事。眼下这女人主动提出来,岂不是正好?省下家教费了!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贪婪立刻占据了上风。省钱哪有直接拿钱实在?
他下巴一扬,故意用挑剔的语气说:“家教?哼,谁知道你们请的什么歪瓜裂枣!再说,光是补课就完了?”他伸出两根手指,用力在李芳面前晃了晃,“别说那些没用的!一下补偿,20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少一分,我今天就躺你们公司门口去!”
他这副胡搅蛮缠、得寸进尺的嘴脸,终于彻底耗尽了李芳最后的耐心和试图沟通的意愿。她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褪去,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她缓缓站直身体,虽然身高不及刘大刚,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瞬间散发出来。
“刘先生,”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国有国法,家有家法。既然你坚持这个无理要求,拒绝合情合理的解决方案,那我们就没有必要在这里私下争吵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手机,动作从容不迫,眼神却紧紧锁住刘大刚:“我现在就让我的律师过来。同时,鉴于你刚才的言论涉嫌敲诈勒索,并且威胁要到我的工作单位扰乱秩序,我认为有必要请警方介入协调。咱们,去公安局,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包括你提出的20万赔偿要求,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跟警察同志和法律条文对一对。”
说完,她不再看刘大刚瞬间变色的脸,直接拨通了律师的电话,语气清晰而冷静:“王律师,是我,李芳。麻烦你现在立刻到儿童医学中心住院部八楼来一趟,这里涉及一起纠纷,对方家长提出了巨额赔偿要求,我认为需要法律界定。另外,我可能稍后会报警,需要警方记录备案。”
“你……你吓唬谁呢!”刘大刚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人态度如此强硬,直接就要叫律师和警察。“叫警察?叫律师?老子怕你不成!我儿子就是被推下来的!走到天边我也是有理的!”
“有没有理,不是靠嗓门大决定的。”明总适时上前一步,站在李芳身侧,形成一种无形的支撑,“事实有监控录像,赔偿有法律规定。刘先生,既然你对我们提出的承担全部医疗费、营养费并聘请家教补课的方案不满意,非要坚持20万现金,那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对双方都最公平。”
“你们……你们这是仗势欺人!”刘大刚气得脸红脖子粗,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他习惯了用蛮横和吵闹来达到目的,面对突然抬出来的法律和警察,心里不由得有些发虚。尤其是对方提到了“敲诈勒索”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气焰里。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带着压力,挤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李芳冷静拨号的样子,看着明总沉稳笃定的神态,再看看周围人投来的或鄙夷或看热闹的目光,那股虚张声势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狠话,却最终只化成一阵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病房门口,刘大刚媳妇死死拉着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别闹了!还嫌不够丢人吗?真要等警察来啊!”
李芳挂断电话,平静地看向刘大刚,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反应。这场闹剧,是继续升级,还是就此收场,选择权似乎又抛回给了这个看似强硬、实则外强中干的父亲。
第80章 小磊道歉
李芳挂断电话,走廊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刘大刚粗重的喘息声格外清晰。他像一头被困住的公牛,双眼通红,却找不到冲撞的方向。律师和公安局,像两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他大部分嚣张的气焰。
“你……你真叫律师了?”刘大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试图维持凶狠,但眼神已经开始闪烁。两只手抓着头发,眼睛不停转着,不能被吓唬住,他儿子是受害者,对,自己要稳住。平复好心情,抬起头。
“是的,王律师半小时内到。”李芳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在律师和警方介入之前,我建议我们都冷静一下。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明总也适时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刘先生,我们理解你的心情。孩子受伤,做父母的谁都心疼。但李芳提出的承担全部医疗费、营养费并请家教补课的方案,已经是很有诚意的了。走法律程序,耗时耗力,对两个孩子也是二次伤害。你放心该赔付的,我们一分不少,你走公,还是私下和解都行……”那意思就是说我们耗得起。
刘妻在一旁使劲拽丈夫的衣袖,带着哭腔低语:“算了算了,别闹了!人家都说了全包医药费,还请家教,够可以了!真闹到公安局,你脸上有光啊?孩子还在里面躺着呢!”她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自己老公啥心思,她明白,刘大刚还要去工地干活,时间耽误不起……
刘大刚烦躁地甩开妻子的手,但没再大声咆哮。他靠着墙壁,掏出烟盒,想到这是医院,又愤愤地塞了回去,只能用力搓着自己粗糙的脸颊。他混迹市井,不怕吵架,甚至不怕动手,但对上律师和警察,本能地感到一种畏惧和无力。
半小时后,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子步履匆匆地赶来,正是李芳的私人律师王律师。他先与李芳、明总简短交流了几句,了解了事情经过和对方的要求。
王律师走到刘大刚面前,递上名片,语气专业而冷静:“刘先生您好,我是李女士的法律顾问,姓王。关于您儿子和李小磊同学之间的意外,以及后续的赔偿问题,由我来协助沟通。”
刘大刚瞥了一眼名片上烫金的律所名字,没接,哼了一声:“有什么好沟通的?20万,少一分免谈!”
王律师也不生气,收回名片,沉稳地说:“刘先生,赔偿金额的确定,需要依据法律规定和实际损失。根据《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相关规定,人身损害赔偿主要包括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等直接损失。我们需要根据医院出具的证明和实际票据来计算。”
他顿了顿,目光平和却带着力量:“您提出的20万赔偿,如果无法提供相应的损失依据,在法律上可能难以得到支持。相反,如果坚持超出合理范围的索赔,并伴有威胁性语言,可能还会涉及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甚至触碰刑法中关于敲诈勒索罪的边缘。我希望我们能在一个合法、合理的框架内解决问题。”
“你……你少吓唬我!我儿子被打了,我要赔偿天经地义!”刘大刚梗着脖子,但声音明显低了几分,“法律还能不帮受害者?”
“法律当然保护受害者。”王律师点点头,“法律保护的是受害者的合法权益。比如,李女士承诺承担全部医疗费、营养费,并负责聘请家教弥补您儿子落下的功课,这都是在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如果您对后续可能存在的后遗症有担忧,我们可以协商,在出院时由医院出具一份详细的康复评估和建议,并约定如果未来确因这次伤害引发直接相关的后遗症,医疗费用我们依然负责。这是一个更稳妥、也更符合法律精神的解决方案。”
刘大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句句在理,自己那套胡搅蛮缠在王律师冷静的法律条文面前,毫无用武之地。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得厉害。
这时,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也来到了现场。原来是医院方面看到纠纷持续,为了避免事态升级,主动联系了辖区派出所。
民警了解了基本情况后,一位年长些的警官对刘大刚说:“这位同志,孩子受伤,心情我们能理解。但解决问题要靠理、靠法,不能靠闹。你提出的赔偿要求,确实远远超过了正常标准。这位女士愿意承担所有治疗费用并请家教,态度是诚恳的。”
另一位年轻警官也补充道:“是啊,大哥。你看,你们两家孩子还是同学,事情闹大了,以后两个孩子在学校怎么见面?对孩子成长也不好。我们调解过很多类似的纠纷,一般都是按照实际损失来赔偿的。漫天要价,不但拿不到,还可能把自己陷进去,得不偿失啊。”
警察的话,带着官方的权威和人情味的劝解,成了压垮刘大刚固执心态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脸上的横肉松弛下来,肩膀也塌了下去,那股蛮横劲儿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颓然和不知所措。
“我……我就是气不过……”他嘟囔着,声音沙哑。
李芳看到时机成熟,走上前,语气真诚地说:“刘先生,我为我侄子动手推人的行为,再次向你和你的家人郑重道歉。小磊做错了,我们一定严加管教。同时,我也希望你知道,小磊他不是坏孩子,他当时是被嘲笑没有爸爸,又被抢钱包,情绪失控了。当然,这绝不是他动手伤人的理由。”
她看了一眼病房方向:“两个孩子都有错,也都受了伤。一个伤在身上,一个伤在心上。我们作为家长,是不是应该引导他们认识错误,化解矛盾,而不是把这道裂缝越撕越大?”
刘大刚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只剩下消毒水气味和远处隐约的孩童啼哭声。终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李芳一眼,又看了看王律师和警察,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行吧……”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就……就按你们说的办吧。医药费你们出,家教……家教也麻烦你们请个好点的。”他终究还是没完全放下占便宜的心思,补了最后一句。
王律师立刻接话:“没问题,家教老师的资质和费用,我们可以明确下来,写进调解协议。此外,营养费我们会参照标准支付。如果您没有异议,我可以草拟一份和解协议,双方签字确认,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刘大刚闷闷地点了点头。
一场风波,终于在法律和理性的框架下,暂时平息下来。
王律师去准备协议草案。民警又对双方教育了几句,便离开了。明总因为公司还有事务,也先行告辞。
走廊里,只剩下李芳、刘大刚夫妇,以及病房里的两个孩子。
气氛依然有些尴尬。李芳主动打破沉默:“刘先生,刘太太,我去看看孩子们,顺便也让小磊正式给刘强道个歉。”
刘大刚没说话,算是默许。刘太太则连忙点头:“哎,好,好……”
李芳推开病房门,小磊立刻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不安。小强也看了过来。
“小磊,”李芳柔声说,“过来,为你推倒刘强同学的事,认真地道个歉。”
小磊慢慢走到刘强病床前,低下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刘强,对不起,我不该推你。请你原谅我。”
小强看着小磊,又看了看门口的父母,小声说:“我……我也有错,我不该带人拦你,不该说那些话,也不该抢你钱包……对不起。”
两个孩子简单的对话,却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房间里残留的些许戾气。
第81章 子女眼中的父亲
李芳坐在疾驰的轿车后座,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车窗边缘。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痕迹,一如她此刻复杂的心绪。
“明总,直接去公司吧!”司机老张轻声问道。
明总侧头看向李芳,声音温和:“你需要先休息一下吗?时差还没倒过来吧。”
“不用了,”李芳揉了揉太阳穴,“公司的事情要紧。只是没想到刚下飞机就碰上这种事。”
“那个刘大刚,看起来不是个省油的灯。”明总若有所思。
李芳轻轻叹了口气:“他儿子确实伤得不轻,但刘大刚的眼神里分明写着‘机会’两个字。我担心这事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李小磊那边...”明总欲言又止。
“小磊这孩子,被他一家惯坏了,隔三差五惹事……真是麻烦您了!”李芳坐直了身子,等她哥嫂出狱,也许就好了,看着手机记事本,过几天他哥嫂就出狱了!
李芳的指尖微微收紧:“还有几天,他们就出狱了。”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在密闭的车厢里激起无形的涟漪。
---
与此同时,刘大刚家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五万!整整五万啊!”刘大刚举着手机,把转账记录凑到妻子面前,“看见没?你老公多有本事!”
王娟抱着胳膊站在儿子床边,脸色阴沉:“儿子胳膊都断了,你就只惦记着那点钱?刘大刚,你到底有没有心?”
“你懂什么!”刘大刚嗤笑一声,“男孩子受点伤怎么了?这不多亏了受伤,咱们才有这笔意外之财嘛!小子,你说是不是?”
床上的刘强蜷缩在被子里,左臂打着石膏,小脸苍白。他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兴奋的父亲,又望向满面愁容的母亲,最终低下头一言不发。
“你看看!孩子都成这样了!”王娟的声音带着哽咽,“你眼里只有钱……医生说……”
“哎呀,医生就爱吓唬人!”刘大刚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小孩子恢复快,过两个月又能活蹦乱跳了!看你大惊小怪的,知道你心疼咱儿子……”
他哼着小调,开始在手机上搜索附近的餐厅:“今晚咱们下馆子!儿子,想吃什么?烤鱼?火锅?爸爸请客!”
刘强小声嘟囔:“我...我想吃妈妈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嘿!你这孩子,有钱不吃好的,偏要吃那家常便饭!”刘大刚皱眉。
“就依孩子吧,”王娟冷冷地说,“他手上还疼着,吃清淡点好。”
刘大刚撇撇嘴,刚要说什么,病房门口有人敲门。。
开门后,一位身着职业装的年轻女性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抱着箱子的助理。
“您好,我是明总的秘书,姓陈。”女子微笑道,“李芳吩咐我送来一些营养品和水果,给孩子补补身体。”
刘大刚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让开身子:“陈秘书!快请进!您太客气了!”
陈秘书指挥助理将东西搬进屋内,又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玩具盒子:“这是李芳特意给孩子买的乐高模型,希望孩子早日康复。”
刘强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陈秘书将名片递给刘大刚:“李先生,如果孩子后续治疗有什么需要,请随时联系我。”
“好好好!太感谢了!”刘大刚连连点头,像捧着宝贝一样接过名片。
送走陈秘书后,刘大刚兴奋地翻看着送来的礼品:“啧啧,都是高档货!这李芳可真大方!”
王娟检查着补品的生产日期,眉头紧锁:“人家越是大气,我们越不能得寸进尺。这笔赔偿已经够了,以后别再去麻烦人家了。”
“你懂什么!”刘大刚不以为然,“这才哪到哪?你是没看见,他们开的车就值好几百万!五万块对她来说就是毛毛雨!”
“刘大刚!”王娟猛地站起身,“我警告你,别打什么歪主意!咱们做人要有底线!”
“底线?底线能当饭吃吗?”刘大刚冷笑,“你一个月挣那三千块钱,够干什么的?我这不是在为家里考虑吗?”
李芳回到公司,立刻投入紧张的工作中。明总跟在她的身后,简要说着着近期公司的各项事务。
李芳快速翻阅文件,眉头微蹙:“腾达的报价比我们低这么多?咱们面料的成本有点高了……”
“据我了解,他们在原材料上做了些...妥协。”明总谨慎地选择用词。
“也就是说,质量可能不达标?”李芳抬头。
“是的,但短期内看不出问题。”
李芳合上文件夹,果断地说:“我们不能走这条路。质量是公司的生命线,告诉研发部,继续优化方案,但绝不降低标准。”
……
忙完公司的事,李芳回到自己的公寓,明总提前派人过来大清洁,房间里一尘不染,李芳洗澡,吹干头发,她要倒时差。
……
张月放下手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哥,你说爸最近在忙什么?奶奶都去旅游了,他都不去关心一下……”
张强头也不抬地继续打字,语气里满是讥讽:“还能忙什么?他那点破事谁不知道。听说上周又给那个‘助理’买了块表,抵我三个月工资。”
“真是可笑,”张月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公司资金链紧张成这样,他倒是有闲钱养闲人。昨天财务小王偷偷告诉我,爸召集贷款呢?心思放在公司上,钱不就来了,成天换女人,迟早……”
张强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公司要是真垮了,我看他拿什么脸……”
“更可笑的是,他昨天还给我打电话,暗示让我把明阿姨介绍的项目让给他。”张月拿起水杯重重一放,“凭什么?就凭他会把项目款都拿去讨好小三?”
张强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让他做梦去吧。他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整个商圈谁不知道他张鹏程把家底都快败光了,还整天装模作样摆老板架子。”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失望与愤怒。
张月被哥哥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刚才一同声讨父亲时的那份同仇敌忾,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哥哥。
“你这样就太过分了吧!”张月的音量提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拿人家玩?哥,我一直以为你只是爱玩,没想到你这么……这么渣!”
张强看着妹妹激动的样子,反而嗤笑一声,那笑容里混着不屑与一种过早的世故。他慢条斯理地锁上手机屏幕,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要“教育”妹妹的架势。
“渣?我的好妹妹,你还在学校里,被那些偶像剧骗傻了吧?”他语气带着嘲讽,“你以为她是什么洁白无瑕的小白花?我告诉你,她势利着呢!”
“你凭什么这么说?”张月不服气地反驳。
“凭什么?就凭她跟我在一起的第二天,就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咱妈是做什么的,开的什么车,住的哪里的房子。”张强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前几天,更是直接跟我说,想让我带她去看咱妈,美其名曰‘拜访长辈’。就她?也配踏进咱家的门?”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冰冷:“她看上的,是我这张脸吗?或许有一点。但她更看上的,是我‘张强’这个名字背后可能代表的东西。她家庭条件不好,指望着靠我跨越阶层呢。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
张月一时语塞,哥哥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之前的一些幻想。她喃喃道:“可是……可是你既然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不直接分手,还要这样吊着人家?”
“分手?”张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现在分手,我上哪再找一个这么听话、长得又还不错的来排遣寂寞?大家各取所需罢了。她图我的钱和背景,我图她的年轻貌美和奉承。很公平。与其让她去祸害别人,我以身试险……”
他重新靠回沙发背,姿态慵懒,眼神却清醒得可怕:“月月,你得明白,像我们这种家庭,感情是最不值钱,也最奢侈的东西。你看看爸,不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吗?为了外面那些所谓的‘爱情’,把家业、名声都快折腾光了,成了全城的笑柄。我可不能像他那么蠢。”
话题又绕回了父亲张鹏程身上,但此刻讨论的意义已经完全不同。张月的思绪有些混乱,她既痛恨父亲的行为,又对哥哥这套冰冷现实的逻辑感到不适。
“爸是爸,我们是我们……”张月的声音弱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我们?”张强打断她,“我们更要吸取教训!爸错就错在,把玩玩的东西当了真,还妄想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最后里外不是人。我的目标一直很明确——像明阿姨那样的女人,或者家世背景能对我们有助力的,才是值得认真考虑的对象。至于现在这个,还有以前的那些,不过是人生路上的调味品,当不得真。”
他看向妹妹,语气带着一丝“为你好”的告诫:“月月,你以后谈恋爱也擦亮眼睛。别被几句花言巧语、一些廉价的温柔就骗了去。门当户对,这四个字虽然老旧,但能省去很多麻烦。妈和奶才是真心为我们打算的人,她们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还多,听她们的,准没错。”
张月沉默了很久。哥哥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了内里残酷的现实。她早看上明家大哥,只是觉得现在的在家还不配……
“妈说等我们毕业送我们出国留学!”
张强毫不避讳,“出去镀金,开阔眼界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那边的圈子更优质,机会也更多。妈既然给我们铺好了路,我们没理由不走。”
第82章 倒了八辈子霉1
张鹏程觉得,他的世界好像被谁偷偷换成了劣质版本。空气是黏的,裹着汽车尾气和城市灰尘,糊在脸上,扒都扒不下来。头顶的太阳也算不上是太阳,只是个巨大而无情的白炽灯,烤得柏油路面升起扭曲的热浪,每一寸光都带着重量,砸在他硌得生疼的肩胛骨上。
他扯了扯紧紧勒在脖子上的领带结,那感觉不像丝绸,倒像是一条粗糙的绞索。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他头痛急了。身边的高跟鞋声早就乱了章法,咔嗒,咔——嚓——,鞋跟拖拉在地面上,透着一股明目张胆的怨气。
林薇,他的秘书,那张平日里总是画得精致妥帖的脸,此刻汗涔涔的,几缕发丝黏在额角,眼神涣散,嘴唇不悦地抿着。“张总,”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喘,“咱这样怕是不行吧?都跑五家了,连门都没让进。这都多少天了……”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害的她最近脚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爆了张鹏程脑子里,那根早已绷到极限的弦。他猛地刹住脚步,扭过头,眼底布满了血丝,怒火混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烦躁,几乎要喷出来:“闭嘴!都是你的乌鸦嘴!天天不是‘不行’就是‘完了’,这下好了,真没钱了,我看你以后吃什么?喝西北风去?”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写字楼走廊里撞出回音,旁边玻璃门里一个前台小姐好奇地探出头,又迅速缩了回去。
林薇被他吼得一哆嗦,不是害怕,而是某种被点燃的屈辱。她抬起眼,那眼神清凌凌的,像猝然碎开的冰,瞬间驱散了之前的萎靡:“跟我有什么关系?鹏程,你可是亲口说过的,让我跟着你,不用操心别的,”她顿了顿,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嘲讽,“‘貌美如花就行’!这话是你说的吧?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貌美如花……”张鹏程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像是嚼着碎玻璃,他上下打量着她,汗水浸湿了她的衬衫,勾勒出并不愉悦的曲线,脸上的妆也花了,哪里还有半点“花”的样子,只剩狼狈,“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活像一个鬼。现在公司困难,大家就得一起扛!”
“扛?”林薇嗤笑一声,那笑声又薄又利,“拿什么扛?用我这两条跑断的腿,还是用这张挨够了白眼的笑脸?张总,您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她也不客气了。张鹏程气得胸口发堵,还想再骂,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又一个催款电话,直接按掉,那股邪火却无处发泄,只能狠狠瞪了林薇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又重又急。
林薇在原地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滚烫黏稠的空气,然后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眼神却已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极细微地往下撇了撇,那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冷眼旁观的嘲弄。
回到所谓的“公司”,不过是在一栋老旧写字楼里租下的半层,如今显得格外空旷冷清。几个工位早就没了人,只剩下几台搬不走的老旧电脑显示器,屏幕黑着,像一块块冰冷的墓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绝望混合的味道。
财务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周一声长长的叹息,像破旧风箱的最后一次抽动。张鹏程把自己摔进办公室那张真皮转椅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盯着办公桌上冰冷的金属摆件,曾经光可鉴人,如今也蒙了一层灰。就是从这个摆件开始不对劲的?还是从更早?他脑子里乱糟糟地回放着这几个月——不,是大半年来的噩梦。先是最大的那个客户,合作了快十年,毫无征兆就转了向,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接着,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稳定的订单一个接一个地黄了,不是对方公司架构调整,就是找到了“更优质的合作伙伴”。公司核心的技术团队,被他倚为左膀右臂的几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提出离职,跳槽到了对面那家新成立的、名不见经传的“锐科科技”。
然后是资金链,原先谈得好好的银行续贷,突然就以“风险评估未通过”被卡住,几个重要的投资项目也接连出问题,回款变得遥遥无期。他像个救火队员,四处扑救,却只看到火势越烧越旺,直到把公司的血肉烧干,只剩下一副焦黑的骨架。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每一次,线索都若有若无地指向一些看似合理的解释——市场环境不好,竞争对手恶意竞价,内部管理疏漏……他甚至怀疑过老周,是不是做了假账,可查来查去,账面上干干净净,只有触目惊心的亏损。
他也曾短暂地想过林薇,这个跟了他半年的秘书,能力普通,但还算听话,最重要的是,她看起来最不可能。一个只知道打扮、抱怨跑腿太累的小姑娘,能有这种手段?
“倒霉……”张鹏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喃喃自语,“真是走了背字,喝凉水都塞牙。”他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份失败的重量,不是他自己,那就只能是身边的,触手可及的。
比如林薇,比如她那张“乌鸦嘴”。林薇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进来,轻轻放在他桌上。动作依旧规范,只是沉默着。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汇报接下来的行程——事实上,也已经没什么行程需要汇报了。
张鹏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立刻皱紧了眉头:“怎么这么烫?!”他想都没想,迁怒的火焰再次窜起,“连杯咖啡都泡不好了?你是不是觉得公司快完了,就可以不用心做事了?”林薇没有道歉,也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却让张鹏程莫名地感到一丝寒意。
“张总,”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或许不是咖啡烫,是您心里太急了。” 张鹏程一愣,没等他反应过来,林薇已经转身出去了,带上门,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口,觉得这女人最近是越来越古怪了。以前挨骂,她要么委屈掉泪,要么小声辩解,现在却像换了个人,那种沉默,那种眼神……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些无关紧要的念头赶出去,当务之急,是钱。
他得弄到钱,哪怕是一点点,让这公司,让他自己,再喘上一口气。 他翻着手机通讯录,名字一个个滑过,那些曾经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对象,此刻却像是一个个烫手的山芋。他尝试着拨通几个号码,语气从最初的强装镇定,到后来的低声下气,再到最后的绝望哀求。
“……王哥,你看上次说那笔款子,能不能先周转一点,哪怕几十万也行……” “李总,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你知道我的为人,这次真是遇到坎了,拉兄弟一把……” “刘董,喂?刘董?……” 回应他的,是敷衍,是推脱,是直接挂断的忙音。
世态炎凉,他今天算是尝够了。就在他几乎要把手机摔出去的时候,一条新的微信消息跳了出来,是一个平时有些业务往来、消息灵通的小老板。
“张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那个秘书,林薇,前几天我好像看到她从‘锐科’老板的车上下来,两人有说有笑的。你这边……得多留个心啊。”
锐科!就是那家挖走他核心团队、抢走他好几个客户的新公司! 张鹏程的脑子“嗡”的一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所有的疑点,那些不合常理的背叛,那些精准的打击,那些他归咎于“倒霉”的巧合,仿佛一瞬间找到了一个共同的指向。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用力过猛,椅子向后滑开,撞在书架上发出巨响。 他几步冲出门外,办公区里,只有林薇还坐在她的工位上,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诡异的笑意。
第83章 倒了八辈子霉2
张鹏程的脑子“嗡”的一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所有的疑点,那些不合常理的背叛,那些精准的打击,那些他归咎于“倒霉”的巧合,仿佛一瞬间找到了一个共同的指向。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用力过猛,椅子向后滑开,撞在书架上发出巨响。
他几步冲出门外,办公区里,只有林薇还坐在她的工位上,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诡异的笑意。
“林薇!”张鹏程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扭曲,他冲到她的工位前,一把拍在她的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笔筒跳了一下,“你他妈的对公司做了什么?!说!你是不是和锐科勾结起来了?!”
林薇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甚至那点笑意都没有完全敛去。她放下手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里不再是平日的顺从或抱怨,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怜悯的审视。
“张总,”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您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火?证据呢?”
“证据?有人看见你从锐科老板的车上下来!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张鹏程低吼着,眼睛赤红,“我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吃里扒外!”
“待我不薄?”林薇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她慢慢站起身,与张鹏程隔着桌子对视,“给我发那点可怜的薪水,让我鞍前马后,呼来喝去,就是待我不薄?让我‘貌美如花’,不就是拿我当个花瓶摆设吗?张鹏程,你和你那些合作商,还真是一路货色,永远觉得别人欠你们的,永远看不见自己做了什么。”
她直呼其名,语气里的轻蔑和恨意让张鹏程愣住了。
就在这时,前台那个一直空着的位置,传来了两声刻意的敲门声。不知何时,门口站了两个男人。一个年轻些,提着公文包,神情谨慎。另一个年长些,约莫五十多岁,穿着深色的西装,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得像鹰,手里也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年长的男人目光在空旷破败的办公区扫过,最后定格在张鹏程脸上,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请问,哪位是张鹏程先生?”
张鹏程正处于暴怒和惊疑的交织中,没好气地回问:“我是!你们是谁?”
年长男人走上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同时,另一个年轻男人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姓陈,陈守仁,是‘张氏实业’破产清算一案的代理律师。这位是我的助理。”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林薇,最后又回到张鹏程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张先生,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以及相关当事人提供的证据,我们认为,‘张氏实业’的破产,并非正常的经营失利,而是涉嫌被人通过非法手段,恶意掏空、转移资产所致。”
“你……你胡说什么!”张鹏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声音发颤,他接过那份文件,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那是一份法律文书,上面清晰地罗列着一条条证据链指向——公司核心客户资料的泄露,技术专利的异常转移,几笔关键资金的诡异流向……所有的线索,最终都并非直接指向竞争对手“锐科”,而是绕了一个弯,通过数个看似无关的空壳公司,最终汇聚到一个隐蔽的境外账户。而操作这一切的痕迹,经过技术追踪和资金流向分析,都隐隐指向他公司内部的一个终端,一个他从未想过要防范的人。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张鹏程喃喃着,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林薇,“是你!真的是你!那些空壳公司……那个账户……只有你,有机会接触到所有的……”
陈律师冷静地补充道:“张先生,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链已经相当完整……”
张鹏程“拿出证据我看,口说无凭!”能有什么证据,他大多都已经销毁。
陈律师:“哪想看也是可以的,只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不可能带出来,给你看,你要想看,也可去司法机关,那里你随时可以查阅……”
“忽悠谁呢,没有证据,你就是骗人,好了,你走吧,我还有事要忙……”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快步就逃了,两男人惊得目瞪口呆,这就是一个死皮子,反正已发函,他递给林薇,“拜托你转交张鹏程,逃避不是事!”
“好,我知道了!”
等两人走了,林薇得意的笑着,这下好了,真是她眼瞎,还以为是黑马,结果就是一个皮包公司,拍照发张鹏程,顺手打印辞职,“大小姐不敢了,工资就当送你喝茶了!”收拾自己东西,打包丢垃圾,幸亏抱了好几个大腿,回家想想,去那间。
老周打开门,老板,秘书都走了,他还待着干嘛,幸亏这几年捞了几笔钱,不然还真是亏大了!走了走了,赶紧去找下家了。
第84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张鹏程瘫在真皮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价值不菲的水晶吊灯。这灯曾是他事业巅峰时期从意大利定制的,如今却像是在嘲笑他的落魄。公司破产清算的宣告了他多年经营的终结。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他喃喃自语,手指插进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里。
自从和李芳离婚后,他像是脱缰的野马,肆意挥霍着时间和金钱。高端会所、年轻女友、豪赌之夜...他以为这样能填补内心的空洞,却不知那洞越撕越大,最终吞噬了他的一切。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张鹏程瞥了一眼,是情人林薇打来的,他没接。如今他已无力负担她那每月十万的“零花钱”,更别提她看上的那套公寓。
铃声停止后,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张鹏程的思绪飘到了另一个地方——养母王菊花的拆迁款。
“老不死的不把钱给她,留着棺材里花吗?”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月月,知道你奶最近在哪?我想去看看...”
电话那头的张月沉默了几秒,语气冷淡:“爸,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我这一天学校,公司两头跑,哪有时间操我奶的心,你找我奶干嘛?”
“没什么,就是想她了...”张鹏程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
“不好意思,帮不了你了!”张月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张鹏程的脸色阴沉下来。这丫头,跟她妈一个德行,精得很。
---
电话另一端,张月皱着眉头,立刻给哥哥打了电话。
“哥,爸刚才来打听奶奶的地址,肯定没安好心。你千万别告诉他。”
张强在电话那头嗤笑一声:“我又不傻,不会说的,妹,你放心好了。不过...爸怎么会惦记奶?”
“嗯,我看新闻了,法院已经受理破产清算。”张月叹了口气,“他是自作自受,妈在的时候还能管着他,离婚后他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那也是他活该!当初怎么对妈的?怎么对奶奶的?现在倒想起老人家来了?”张强的声音里满是讥讽,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活该,反正这个爹也指望不上了,以后要巴结好他妈,他奶,抱着大树,好乘凉。
张月沉默了片刻:“是啊,奶奶不容易...对了,我们十一去看看她……”
“行。”
“那你看能不能劝劝她,搬来和我住吧。”
张强苦笑:“你以为我没试过?她说她最近在杭州,那里空气好,暂时不回来……”
兄妹俩又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张鹏程并不甘心。第二天,他开车来到了从前住的老城区,想去找村长打听一下老妈的地址。
这片房子比他印象中更加破败了。狭窄的巷道两侧是低矮的平房,墙壁上随处可见“拆”字的痕迹。几个老人坐在巷口聊天,看到他,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张老板,怎么有空来这里了?”
张鹏程已经十几年没回这里了。他讨好的笑着“胡子叔,我过来看看大家”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中华烟。
几个老人接过烟,“不愧是大老板!”
他们舍不得抽,别在耳朵上,“你妈最近咋样?”
张鹏程愣了一下,可见他们也不知道王菊花去哪了!“挺好的,出去旅游了!”
“这菊花真想得通,不像我们,留着钱还要给儿子孙子,哎!人老了,就应该学菊花……”
“可不是嘛,我把钱给儿子,结果人家拿着钱,不给我养老了!”
“王大治,你说你傻不傻,我早给你说了,你还说你儿子,不是那种人,当初还跟我犟,现在后悔了吧……”
“天下哪有后悔药,我真想臭子拒绝个大嘴巴……”
叽叽喳喳他们几个聊得火热,张鹏程看,这次算是白来了,告辞离开。
他们看见张鹏程走远,“呸,真不要脸,还想从我们这探听消息,当我们傻……”
“大治,你现在都会演戏了!”
“我才懒得理他,听说为了要钱,和菊花断亲了,还当我们不知道……”
“哎,菊花终于不傻了,明白养的是个啥就好……”
“也是她不糊涂了,当初老张头就看出张鹏程是个白眼狼,她死活不信,还供着读大学……”
“就是,就是,她死犟,不信,我们劝,她糊涂,还认为我们嫉妒,羡慕……”
……
第85章 出车祸了1
张鹏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cd机里流淌出的老歌与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后视镜里,他能看见自己眼角的皱纹——那些岁月刻下的沟壑里,似乎都填满了失落。
“下一个路口右转,目的地将在左侧。”导航仪发出冷静的指令。
他叹了口气,伸手关掉了音乐。车内顿时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
公司马上就要破产了,一分钱都没有了,养母也跑了……所有烦心事都堆一起了。
“四十不惑?”他低声自嘲,“我倒是越来越迷惑了。”
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公文包,里面空空如也。
前方的绿灯开始闪烁,他轻踩刹车,放缓车速。就在这时——
从右侧岔道猛地窜出一辆卡车。
张鹏程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按了喇叭。刺眼的车灯像两颗流星,直直地撞入他的视野。
“砰!”
世界在那一刻碎裂成千万片玻璃和水晶,时间被拉长,又被压缩。他的身体猛地向前冲去,安全带狠狠勒进他的肩膀和胸膛。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紧接着是头部撞击在气囊上的钝痛。汽车变形两腿紧紧卡住,无法动弹,身下血流如注,他也一下昏迷了。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张鹏程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他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刺鼻的汽油味和橡胶烧焦的气味。安全气囊已经瘪了下去,像一朵凋谢的白色巨花。车头完全变形,挡风玻璃呈蛛网状裂开。
他试着活动手指,然后是手臂。还好,都能动。除了胸口的疼痛和一阵阵眩晕外,想离开汽车,无法动。
“我…还活着?”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丝荒谬的庆幸。
车窗外,有人影在晃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喂!你还好吗?”一个年轻男子的脸出现在车窗旁,表情惊恐,“我的天,你流血了。别动,我已经叫了救护车。”
张鹏程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沾染了黏稠的红色。他这才意识到有血从额角的伤口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流淌。
“卡车…”他嘶哑地问,“卡车司机呢?”
年轻人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他…他情况不太好。你千万别动,等专业人员来。”
远处传来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
张鹏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每一声咳嗽都让他的胸口疼痛加剧。
“坚持住!他们就快到了!”年轻人鼓励道。
几分钟后,张鹏程被消防员从变形的车厢中小心翼翼地抬出,安置在担架上。他眯着眼,看见不远处卡车的惨状——驾驶室几乎被压扁,救援人员正在使用液压工具试图切开金属。
“他…还活着吗?”张鹏程问正在为他做初步检查的医护人员。
医护人员没有抬头,专注地在他的颈部和四肢按压检查:“先关心你自己吧。可能有肋骨骨折,头部需要缝针……”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腿……”
救护车一路呼啸,张鹏程躺在里面,盯着车顶单调的白色。在撞击发生前,他其实看见了那辆卡车——他记得自己猛打方向盘,试图避开。但这段记忆模糊不清,他不能确定是真的发生了,还是大脑为填补空白而制造的假象。
医院急诊室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和忙碌的脚步声。护士为他清洗伤口、缝针,医生摇着头看着x光片,表情凝重。
“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腓骨多段骨折,踝关节也受损严重。”医生放下片子,看向满身是血的张鹏程,“你的腿,全部粉碎了,这辈子能否站起来都是未知。
张鹏程脸色惨白,汗水浸透了头发:“医生,你一定要救救我,我不能没有腿...”
“我们会尽力,但你先通知一下你的家属,把费用交了,才能安排手术。”医生公事公办地说。
“我是被大卡车撞的,他全责!”张鹏程激动地解释,“应该由肇事方负责我的医药费!”
“大卡车司机已经死了……”医生无奈地看着他,“人都死了,你自己的伤还等什么呢?再不手术,这条腿就真的保不住了。”
张鹏程卡里比脸都干净,他想到李芳,对,找她。虽然已经离婚,但前妻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他颤抖着拨通电话,听着那头的铃声,心里默默祈祷:接啊,李芳,接电话...
---
李芳还在睡觉,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此刻任何打扰都罪不可恕。电话铃声顽固地响着,她看都没看,摸索着按下关机键,嘟囔着:“烦不烦...”然后翻身继续睡去。对她而言,此刻没有什么比睡觉更重要的了!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冰冷的提示音击碎了张鹏程的希望。
他不甘心,又给儿子张强和女儿张月打电话。今天是大学生田径锦标赛,俩孩子都参加了比赛,自然是无人接听。张鹏程苦笑着放下手机,真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犹豫再三,他只能给母亲王菊花打电话。自从上次闹翻,他就再没主动联系过母亲。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妈,我出车祸了,在医院,您能不能给我交一下住院费...”张鹏程的声音因疼痛而颤抖
“什么?现在骗子说话跟那个白眼狼一模一样!”王菊花的声音尖锐,显然没认出儿子的声音,或者说,根本没想到会是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王阿姨,谁的电话?”
“骗子的!”
“赶快挂了!现在骗子专门骗老年人!你可得注意……”
张鹏程气疯了,这个死老太婆,故意的,对,就是故意的!她居然连自己儿子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他再次拨打电话,应该是被拉黑了,一直是忙音。
他躺在急救床上,望着天花板,心如死灰。原来他做人如此失败,连至亲都对他如此冷漠。不,他要治好腿,去找他们问个明白!
医生再次进来:“住院费赶紧交了,交了给你做手术,再拖下去,腿就保不住了。”
“医生能不能先做手术,后面补交...我保证...”
“这是医院,不是福利院,先交钱...”医生摇头,“你先联系家属吧!”
对还有林薇,他继续拨打电话,“薇薇,我出车祸了,你过来给我交一下住院费……”
“什么,你大声点……奇怪……什么也听不见……啊!……”她挂了电话!
第86章 出车祸了2
市立体育中心的跑道上,呐喊声、发令枪声、广播里激昂的进行曲交织成一曲青春的乐章。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每一个奔跑、跳跃的身影上,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塑胶跑道的独特气味。
张强站在跳高比赛的场地边,手里紧紧攥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功能饮料。他刚结束了自己的项目,成绩不错,得了第四,虽然没拿到奖牌,但已是个人最好成绩。他脸上泛着运动后的潮红,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心情却如同这五月的天空,晴朗而开阔。他穿着印有学校logo的红色运动背心和短裤,裸露的皮肤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
“强子,行啊你!差点就进前三了!”队友大力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兴奋。
张强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运气,运气。”他习惯性地摸向放在背包侧袋的手机,想看看时间,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刚才比赛前把手机和背包一起放在了班级大本营。
就在这时,班级后勤的一个小学妹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正拿着他那部不断震动的黑色手机:“张强学长!你的电话!响了好久了!”
“谢谢啊。”张强接过手机,屏幕上“老爸”两个字执着地闪烁着,后面跟着十几个未接来电的提示。他心头一跳,父亲很少这样连续不断地打电话,除非有急事。运动会前几天的晚饭桌上,他确实跟父亲提过今天学校开运动会,可能会接不到电话。当时父亲张鹏程只是“嗯”了一声,并没多说。
他赶紧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到湿漉漉的耳朵上:“爸?”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瞬间击碎了他周遭所有的喧嚣。那声音嘶哑、急促,带着一种强忍痛苦的颤抖,背景音里隐约还有救护车笛声的余韵和嘈杂的人声。
“你怎么不接电话?”张鹏程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张强的心猛地一沉,连忙解释:“爸,什么事?今天是运动会,前几天我不是给你说了吗?我刚在比赛,手机没在身边。”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一下气氛,但显然失败了。
“我出车祸了……”张鹏程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拉扯着张强的神经,“你现在,赶紧去给我找点钱,送到人民医院来……快点!”
“出车祸了?”张强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得旁边的队友都投来询问的目光。他赶紧转过身,压低声音,“爸,你怎么样?严不严重?人在哪个科室?”
“你别管我怎么样!”张鹏程似乎耗尽了耐心,或者说疼痛让他无法保持冷静,“让你找钱!听见没有!现在,立刻,马上!”
钱。张强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他卡里还有上学期省下来的兼职收入加上平时攒下的生活费,大概两万出头。如果只是应急,应该……够吧?他试探着问:“爸,需要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报出一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张强耳膜上:“最少也得二三十万……”
“二三十万?”张强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一个学生,上哪里去弄二三十万?巨大的震惊和慌乱之下,他脱口而出:“啊,爸你卡在哪?我回家去给你找……” 在他单纯的概念里,家里需要用钱,第一反应自然是回家找存折、银行卡。
电话那头的张鹏程简直要被儿子这清奇的脑回路给气笑了,伤口也因此一阵抽痛。他要有那么多现金放在家里,还需要打这个电话?自家这儿子,学习成绩不错,运动也行,怎么一到人情世故、现实经济问题上,就蠢得像块木头?他忍着骂人的冲动,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你去找你妈,或者你奶奶先借一些……我这边等着钱急救!快点!”
“嗷……您等一会,我打电话问问……”张强被父亲语气里的严厉和急切吓到了,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应承着。电话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热闹的运动会仿佛瞬间与他隔了一层透明的墙,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二三十万。
“强子,咋了?家里出事了?”队友看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张强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没事,我有点急事,得先走。”他甚至来不及回大本营拿齐东西,只抓起那个装着手机和钱包的背包,跟班长匆匆打了个招呼,便朝着校门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一边跑,一边在通讯录里急切地翻找。父亲让他找妈妈和奶奶。
他首先想到的是妹妹张月。月月比他会来事,也许能给出点主意。电话拨通,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是优雅的钢琴曲和轻微的杯盘碰撞声。
“哥?运动会结束了?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明阿姨刚才答应帮我问问……”张月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张强此刻完全没心情分享妹妹的喜悦,他喘着气,语速极快地说:“月月,爸刚给我打电话,说他出车祸了,在医院,让我找妈和奶奶去借钱……要二三十万!”
电话那头的欢快气氛瞬间冻结。张月沉默了几秒钟,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为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脱:“啊?车祸?严重吗?……二三十万也太多了吧……哥,你知道的,妈那边……不太好开口。奶奶就更别提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这会正忙着呢,明阿姨找我还有事要谈……要不,你先去问问看?需要我做什么你再给我打电话?”
张强听着妹妹的话,心里一阵发凉。
他喉咙发紧,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嗷……那你先忙。”电话被挂断,妹妹那边的世界再次被钢琴声和前途光明的谈话填满,而他,被独自留在了充满焦虑和巨额债务的现实泥沼里。
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茫然四顾。下一个,是母亲。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母亲王秀娟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听筒里传来冰冷而标准的系统提示音。张强的心又沉下去一分。母亲有午休关机的习惯,这个点,大概率是联系不上了。就算联系上,他又该如何开口?毕竟他们离婚了,为关系并不算融洽的父亲,索要二三十万的巨款?他几乎能想象到母亲会拒绝。
最后一线希望,落在了奶奶身上。虽然奶奶说过和爸爸“断亲”的气话,但毕竟是亲母子,孙子开口,总不会见死不救吧?张强抱着这最后的侥幸,拨通了奶奶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张强以为没人接听,准备放弃时,那边终于被拿了起来。
“喂?”奶奶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和一点沙哑。
听到奶奶的声音,张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说道:“奶!是我,强强!”
“强强啊,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没上课?”奶奶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对孙子的慈爱。
“奶,我爸……我爸他住院了……”张强斟酌着用词,没敢直接说车祸和巨额医药费,想先试探一下奶奶的反应。
然而,奶奶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料。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奶奶的声音陡然变得冷淡、疏远,甚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嗷,知道了。你好好照顾你爸。”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在忙,你爸的事,以后别给我说。我和他,断亲了……”
“断亲了”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扎进张强的耳朵里。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比如“爸爸需要钱急救”,比如“他毕竟是您儿子”,但奶奶那边已经传来了“咔哒”一声挂断电话的忙音,干脆利落,不留丝毫转圜的余地。
“好吧……”张强对着已经断线的电话,喃喃地吐出了这两个字。巨大的无助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妈妈手机关机,妹妹置身事外,奶奶断然拒绝。他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却感觉自己是如此的孤立无援。父亲还在医院里等着救命钱,而他,连第一道门槛都迈不过去。
不能再等了。张强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市人民医院。在车上,他尝试再次给母亲打电话,依旧是关机。他又给妹妹发了一条微信,简单说明了奶奶和妈妈这边都联系不上的情况,并告诉她自己在去医院的路上。张月很快回了一个“知道了,哥你先去看看,我这边谈完就过来”,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但并未提及任何关于钱的具体打算。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张强冲进急诊大厅,里面人头攒动,哭声、喊声、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人间悲喜剧的浓缩图景。他挤到分诊台,焦急地询问:“您好,请问有没有一个叫张鹏程的病人?刚才车祸送来的?”
护士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指了一个方向:“在第三抢救室那边,家属过去等着吧。”
抢救室!这三个字让张强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抢救室外的走廊,那里已经或坐或站了几个人,个个面带忧色。
“谁是张鹏程的家属?”一个穿着绿色刷手服的医生从抢救室里走出来,大声问道。
“我!我是他儿子!”张强赶紧冲上前。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快速而冷静:“病人多处软组织挫伤,左侧肋骨有两根骨折,可能有内脏轻微震荡,需要进一步观察。最麻烦的是两腿,开放性骨折,需要立刻进行手术清创和内固定。这是手术知情同意书,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另外,先去缴一下费,初步预缴五万,多退少补。”
医生递过来几张纸和一张缴费单。张强接过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缴费单,看着上面“预缴金额:50,000.00”的字样,手都在发抖。五万!这只是初步!后面还有二三十万等着!
“医生……我,我爸爸他……生命危险吗?”张强的声音带着颤音。
“目前看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但腿伤必须尽快手术,否则感染风险很大,严重了可能保不住腿。”医生的话像一把锤子,“快去缴费吧,我们好安排手术。”
保不住腿……张强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看了一眼抢救室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那扇门看到父亲痛苦的脸。他拿着缴费单和同意书,走到走廊角落,再一次尝试拨打母亲的电话。这一次,竟然通了!
“妈!”张强几乎要哭出来,“爸出车祸了,在医院,要马上做手术,要五万块!我……”
电话那头的李芳显然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复杂地打断他:“强强,你爸……”
“医生说生命体征稳定,但是腿可能要保不住,急需手术!妈,我现在没钱,您能不能先……”
李芳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为难:“强强,不是妈不帮。你也知道,我们离婚了,我没必要帮他,当初他对我……我一分也不会给……”
第87章 左右为难
医院走廊里,荧光灯管发出惨白而冰冷的光,映照着张强毫无血色的脸。没钱,到哪凑钱,真是难为他了。
“钱……还差三万。”这个数字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口袋里那张薄薄的银行卡,里面是他几年来省吃俭用存下的两万八千块积蓄,是他的全部家当。可现在,这希望眼看就要被父亲的急病击得粉碎。
“不管吧,那是他亲爸……”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淹没了。尽管父亲后来……走了弯路,但血脉亲情,如何能割舍?
“管吧,自己就那几万,真是左右为难。”要挪去填补一个似乎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他感到一种被撕裂的痛楚,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噔、噔、噔——”急促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的沉寂。主治医生王斌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生死和世态炎凉后的疲惫与疏离。
“小伙子,还愣着干嘛?”王医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急救措施只是暂时的,你父亲必须立刻手术!赶快去缴费窗口把手续办了,我们好安排手术!”
张强猛地回过神,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而卑微:“王、王大夫……我,我手头钱不够,只有两万多……您看,能不能先做手术,我这就去筹钱,尽快补上?”
王斌医生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不耐:“找亲戚朋友借呀!医院有医院的规章制度,我不是财务,做不了这个主。医院不是慈善院,没钱,你们还治不治了?不治就赶紧办手续拉回家吧!”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张强浑身一颤。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哀求几句,却看到王医生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不仅仅是公事公办的冷漠,似乎还掺杂着一些别的东西——一种源于过往创伤的警惕和无奈。
王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焦急无助的样子,心里也并非毫无波澜。他想起了几年前那个夜晚,也是一个家属哭诉钱不够,他一时心软,以个人名义担保,先做了手术。结果呢?天还没亮,病人情况刚稳定,那一大家子人就连夜出院,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几万块的医疗窟窿让他自己填补。不仅经济损失惨重,还在全院被通报批评,差点影响了晋升。那次教训太深刻了,深刻到让他从此收起了不必要的同情心。在这个岗位上,他见过太多人性的阴暗面,讹诈医生的、无理取闹的、放弃治疗的……各种人间百态,早已将他的心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唉!”王斌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一点,但原则依旧强硬,“规定就是规定,我无能为力。你尽快想办法吧,你父亲的情况,拖不起。”
张强听出了医生语气里的坚决,也知道再纠缠下去毫无意义,反而可能惹恼对方。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声道:“我……我再想想办法吧。”
王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推开急救室那扇沉重的门,走了进去。门开合的瞬间,张强瞥见了里面影影绰绰的医护人员和冰冷的仪器,还有躺在病床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急救室内,张鹏程在止疼针的作用下,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意识是清醒的。腿部的疼痛,每一次都让他冷汗直流。然而,比身体疼痛更刺骨的,是心里的寒意和屈辱。门外儿子和医生的对话,他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钱……不够……拉回家……”这些字眼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他躺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方格。曾几何时,他张鹏程也是风光无限的人物。九十年代下海经商,抓住机遇,也曾腰缠万贯,出入高档场所,胡吃海喝,身边从来不缺莺莺燕燕。那时候,几万、几十万在他眼里算什么?不过是一顿饭钱,一件首饰,一场牌局的输赢。他给那些围着他转的“朋友”花钱,给那些年轻漂亮的女人花钱,眼都不眨一下,享受着他人的奉承和巴结,何曾想过会有今天?
而对家里呢?对那个默默操劳的妻子,抠搜,感觉,她李芳就不配花他的钱,记忆中,他似乎很少给家里拿钱,妻子看病需要钱时,他正沉迷于澳门赌场的刺激;儿子上大学需要学费时,他可能正为某个新认识的女伴一掷千金。他总觉得自己能一直风光下去,总觉得家人会永远在那里等他。
直到生意失败,树倒猢狲散,那些所谓的“朋友”和“红颜知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才恍然惊觉,自己活了大半辈子,除了留下一身债务,竟然一无所有。最终还是这个他一直忽略、甚至有些看不起的“没出息”的儿子,一点用都没。
如今,报应来了。为这区区几万块的救命钱,他像一条濒死的鱼,躺在砧板上任人评判。儿子那为难的、压抑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深刻的皱纹滑落,混着冷汗,浸湿了头下洁白的枕套。是疼痛,更是悔恨和深深的悲哀。
这时,一个年轻的实习护士拿着记录板走进来核对信息。她看了看张鹏程的状态,又瞥了一眼缴费单,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3床张鹏程,止疼针的效果是暂时的,输血也只能维持。你得让家属赶快筹钱做手术啊!光打针输血不解决根本问题,拖久了更危险。你要是实在凑不够钱,就让家属带回家吧,毕竟……我们医院也不是福利院。”
小护士年纪不大,但在这家位于城乡结合部、见惯了底层疾苦的医院工作了一年多,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她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况——家徒四壁却生了一大堆病、子女互相推诿不肯出钱的;明明自己作死酗酒熬夜搞坏身体、却怨天尤人的;还有像眼前这种,听说以前是个老板,看起来人模狗样,结果到了关键时刻,连几万块都拿不出来,还要拖累子女。人性的善恶美丑,世态的炎凉冷暖,在这里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 daily 上演,她自觉已经看得太多,几乎麻木了。
张鹏程闭着眼,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反驳吗?他有什么资格反驳?
门外,张强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已经把自己的钱给父亲先交了,不行先简单处理一下,总比等死强。
第88章 抵押别墅
张鹏程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急救室那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无孔不入,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有多绝望。他看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眼前浮现的却是别墅里那盏他亲自从意大利挑选的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曾照亮这个他一手打造的家。
“护士,”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后的疲惫,“你把手机给我……”
冰凉的手机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进行的不是一通电话,而是一场与过去的诀别。电话接通,那边传来儿子张强略显急促的声音:“爸?”
“张强,”张鹏程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家里书房,左边第二个抽屉,最下面,有别墅的房产证。”他停顿了一下,积蓄着力量,也积攒着说出下一句话的勇气,“你不行,抵押或是卖了,速度要快,爸等不住了……”
说完这句,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在枕头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他能想象儿子此刻震惊的表情。
“别墅……”张鹏程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报出一个数字,心也跟着抽搐了一下,“我当初500万买的,你就……450万,或是……400万卖了……”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一阵尖锐的心疼猛地刺穿了他。那不止是一栋房子。
装修那会儿,他几乎投入了全部心血,光是那套红木家具,就跑了好几趟南方,还有那些定制的进口建材……“装修我就花了300万……”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像是在对儿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进行一场迟来的审判。怪谁呢?怪自己当初把所有能动用的资金都投入了那个看似前景无限的项目?还是怪那个突然翻脸的合作方?亦或是,怪这变幻莫测的市场?到头来,谁也不能怪。“……怪谁呢,”他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无尽的苍凉,“谁让我这会黔驴技穷,没办法了……都是天意。” 这“天意”二字,包含了他多少不甘与无奈。
电话那头的张强,听着父亲从未有过的脆弱声音,心里又酸又胀。他用力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好,我知道了!” 声音斩钉截铁,试图传递给父亲一丝力量。
挂了电话,张强立刻冲出医院,拦了辆出租车。
回到家,快速去书房翻找房产证。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妹妹张月。
“哥!”张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从听筒里传来,“钱凑够了没?”
张强喉头一哽,艰难地回答:“没有……爸让我,把别墅抵押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张强压抑的吸气声。接着,背景音里,一个沉稳的女声隐约传来,是明总。
“问一下你哥,”明总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卖多少?”
张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问:“哥,明总想要,爸说多少钱?”
张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买家,而且还是明阿姨。他迅速回神:“450万?”他报出了父亲给出的上限,心里却没底,这个价格在眼下这行情,并不算低。
明总显然就在张月旁边,直接接过了话头,或者让张月转达,她的声音通过话筒清晰地传来,冷静得近乎冷酷:“可以。”她甚至没有还价。“情况特殊,咱们先签手续,后期再过户?你爸还在医院,我让律师直接去医院,让你爸签合约,我就给你打款。”她语速平稳,安排得井井有条,带着商人特有的效率,“你记得带上房产证……”
这突如其来的顺利,让张强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但救父亲的紧迫感压倒了一切。“好!明总,谢谢您!我拿房产证,然后直接回医院!咱医院见”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不敢耽搁,将房产证小心地放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转身,快步下楼,再次融入了都市的车流,目标明确——医院。
回到医院,张月立刻迎了上来,眼睛红肿。“哥,拿到了吗?”
张强拍了拍公文包,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一位穿着西装、提着公文箱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神情严肃而专业。“是张强先生和张月小姐吗?我是明总的代理律师,姓陈。”
“陈律师你好,我是张强。”张强连忙握手。
“情况明总已经跟我说了。”陈律师开门见山,从公文箱里拿出几份文件,“这是房产转让协议的初稿,条款是基于明总确认的450万价格拟定的。主要约定:签署本协议后,明总支付全款,后续过户手续由买方负责办理,卖方需无条件配合。你们可以先看一下。”他将文件递给张强和张月。
张强接过文件,纸张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他深吸一口气,对陈律师说:“陈律师,请稍等,我让护士拿进去给我爸签字。”
他拿着文件和笔,递给从急救室出来的小护士。
“麻烦你,帮一下忙,让里面张鹏程签一下字”
护士拿过合同进去,递给张鹏程。
张鹏程的目光掠过那份协议,“房产转让协议”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没有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只是缓缓地,伸出那只没有插着输液管的手。他的手有些颤抖,布满针孔的手背。
笔尖落在纸上,他停顿了一下。这一笔下去,画上的不止是他的名字,还有他过去的辉煌,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只剩下了一片沉寂的灰暗。他不再犹豫,手腕用力,在那指定的横线上,一笔一划,签下了“张鹏程”三个字。字迹有些歪斜,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写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颓然落下,笔滚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护士拿过合同出来递给张强。
“谢谢,谢谢!”
张强拿起那份已然生效的协议,感觉薄薄的几张纸重得让他几乎拿不住。他小心地折好,转身递给陈律师。陈律师仔细检查了签名,确认无误,然后拿出手机,走到一边低声通话。
律师过来递给他一张卡,医院旁边就有银行,我和你一起去查验一下。
下楼,三人在银行确认金额4’500’000。
“谢谢您!”张强,张月感谢的说着。
“快去缴费吧!你们忙,我先回了!后面咱们再联系……”
“好”
第89章 虚情假意
医院的VIp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被昂贵的香氛勉强压制,但依然无法完全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病弱气息。张鹏程躺在柔软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胸腔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一场大手术抽走了他大半的精力,也似乎暂时抽走了他过往的精明与锐气。
张强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花园里稀疏的人影,眉头微蹙。他刚给父亲换到这间套房,也请了专业的护工,自己和妹妹还要上课,不能全心全意照顾父亲,他有点自责。
妹妹张月则慵懒地靠在角落的沙发上,摆弄着新做的美甲。
“哥,这里都安排妥了,我们走吧?”张月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有护工在,没问题。”
张强转过身,目光扫过妹妹那身与病房格格不入的精致装扮,又落在父亲毫无血色的脸上,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声音低沉,带着疲惫:“回吧。我这几天事情多,抽不开身,你有空就多过来看看爸。”
张月立刻撇了撇嘴,声音娇嗲却内容凉薄:“我也忙呀!新接了个品牌推广,一堆事儿呢,哪有那么多时间天天往医院跑。”她顿了顿,似乎察觉到兄长的沉默有些不悦,又敷衍地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我有空一定过来看看。”
张强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妹妹一眼。他知道张月的“有空”多半是托词,父亲的倒下,似乎并未真正触动她。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最后检查了一下护工交代的事项,转身离开了病房。张月也立刻拿起她的手提包,脚步轻快地跟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房门轻掩,病房里只剩下昏迷的张鹏程和默默整理物品的护工。一片寂静中,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证明着生命的延续。
……
明总志得意满地放下手机,指尖轻轻敲打着红木办公桌光滑的桌面。她刚刚结束与李芳的通话,心情却不像预期那般畅快。
“亲爱的,张鹏程的别墅房产证在我手里,以后那房子就是你的了……”声音充满了炫耀和施舍的意味。
然而,电话那头的李芳,反应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谢谢你,他的房子我不要。你也知道,他这人跟狗皮膏药一样,我摆脱他,压根再也不想涉及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无波,却让明总感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明总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和不解:“好吧,本想送你个惊喜……结果!”她拖长了尾音,表达着自己的失望。
李芳似乎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轻巧地转移了话题,声音依旧柔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好意心领了。下午我就去香港了,这次明总不一起去吗?”
听到香港之行,明总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生意始终是她的重中之重。她立刻换了副口吻,带着信任和鼓励:“你办事,我放心。我要看着这边出货,咱们订单太多了,生产线都快跟不上了,我都想在继续扩大生产了……”
她描绘着生意的蓝图,语气重新变得热切。电话那头的李芳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嘴角却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她了解明总,就像了解一件常用的工具。她的贪婪和野心,正是她目前所需要的阶梯。
……
第二天,张鹏程终于苏醒了,看着房间有点懵。
护工过来,“我是您儿子请来的护工,哪您有事就给我说……”
张鹏程“我儿子呢?”
“他们今天有课,说不忙就会来看您”
“给我倒点水,我想喝水!”
护工试了一下水温,“温度刚好,我给你把吸管弄好,您用吸管喝……”
他喝了几口水,昨天到今天了,他早饿了,“我想吃饭?”
“给您弄了一些稀饭,今天您先清淡的吃点,我给您打水,给您先洗漱一下……”
张强焦躁地在宿舍里踱步,手机紧紧贴在耳边。电话那头“嘟嘟”的忙音像锤子一样敲打着他的神经。
“这死丫头到底去哪了?”他低声咒骂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半小时前,护工刘景发来好消息:“你爸醒了。”简短四个字,让张强悬起的心终于落下。可随之而来的是更现实的难题——今天满课,下午还有小组讨论,他根本抽不开身。
他原本指望张月能先去照看。
---
城市的另一端,张月正悠闲地品着咖啡,看着手机屏幕上“哥哥”两个字不断闪烁,最终归于沉寂。她早就把张强设置成了免打扰。
“催,催,催,就知道催。”她撇撇嘴,顺手点开购物网站,浏览起新上市的春装。
闺蜜林琳抬头看她:“你爸不是住院了吗?不用去照顾?”
张月轻哼一声:“我哥会处理的。再说了,我爸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有护工呢,我去能干嘛,又不是医生?有医生,护士,护工,我去还不是多余……”
林琳“你呀,起码……”
“不说了,明天和我妈去香港,我哥找你,你可得给我保密,请我都请好了……”
“你去几天?”
“具体看我妈,这次服装展几天,我阿姨一天给我一万,管吃管住……”
“姐妹,过分了,这么好的事,你居然不告诉我……”
“我是经过专业培训的模特,你身高不够呀,我怎么帮你?”
“你这是嫌弃我矮……”
“我可没这么说,这是你自己说的……不说了,我收拾东西,去找我妈,明早我和妈妈一起走……”
“下次有什么好事,记得姐妹呀!”
“一定,一定……”心想,会告诉你,那才怪。朋友而已,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第90章 自责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永远是那么刺鼻,混杂着一种无形的沉重,压在每一个来往行人的肩头。张强提着刚从楼下买的果篮,脚步有些匆忙,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父亲突然住院,家里已经乱成一团,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妹妹张月竟然跟母亲李芳跑去了香港。真是,一点不把他当哥哥。
想到这里,他胸口就堵得慌。
“强哥,你慢点走,小心脚下。”一个温柔又带着些许怯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琳快步跟了上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一丝楚楚可怜的自责。
正是她,在张月离开几天后,才“偶然”故意地告诉了张强。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林琳微微低着头,纤细的手指不安地看着张强,声音带着哽咽后的微哑:“强哥,我心里还是过意不去……都是我不好。那天月月跟我说要和妈妈去香港散心,我要是多问几句,或者坚决一点拦住她就好了。叔叔平时对我那么好,就像亲女儿一样,在他需要人的时候,我本该……本把月月留在叔叔身边,好好照顾他的……都怪我…”
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张强,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丝寻求认可的期待。
张强心里正烦闷,看到林琳这副模样,反而生出几分不忍,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林琳,你别再说这种话了。你能告诉我,让我不至于被蒙在鼓里,我挺感谢你的。我妹妹……哎,她一向就是这么个自私自利的性子,只顾自己快活,从来不考虑家里人的感受。算了,不说了。”
他语气里的失望和对妹妹的定性,让林琳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迅速被更浓的忧色覆盖。
“强哥,你别这么说月月,”她轻轻柔柔地劝道,话语却像软刀子,“她可能……可能只是年纪小,还没学会承担责任。不像我,从小家里条件不好,妈妈身体又差,我很早就知道要懂事,要分担。有时候,我其实挺羡慕月月这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勇气的,活得那么……自我。”软刀子反正不是戳自己,最好他们一家反目成仇,让张月在张扬,处处比自己强,凭什么,她的家境这么优越,自己在家伏低做小,处处小心翼翼,她就见不得别人过得比自己好,她就想毁了他们表面的和谐,别人越难过,她越开心!
“自我?”张强冷哼了一声,“她就是被宠坏了!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小孩子?爸爸躺在医院里,她倒好,跑去香港购物、玩乐,这叫不懂事?这叫没良心!…”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住院部楼层。林琳适时地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张强的手臂,触之即离,显得既关心又守礼。“强哥,你别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得。叔叔还需要你呢。”她轻声细语,仿佛他是最需要被照顾的人。她要装作那个识大体,懂事,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她就是比张月强!
两人并肩走向病房。走廊空旷,脚步声回响。
“月月也许……有她自己的苦衷吧?”林琳试探着,再次为张月“开脱”,实则是在引导张强往更坏的方向想,“她前段时间不是总说压力大,心情不好吗?可能这次去香港,也是想缓解一下情绪。只是……时机真的太不凑巧了。她要是提前跟我说清楚叔叔的情况这么严重,我拼了命也会拦住她的呀。她只轻描淡写地说叔叔有点不舒服住院观察,我哪想到……”
她的话语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张月可能的“不知情”或“判断失误”,扭转成了“知情却隐瞒”甚至“刻意逃避”。
张强的脸色果然更沉了几分。是啊,父亲住院,双腿不能动,作为女儿,难道不应该时刻关注,随时准备回来吗?张月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打,也没问过。她就是自私鬼!也怪她妈,啥时候了,还带她去香港购物,他这个儿子都不知道,她妈心里压根没有他这个儿子吗?
“她什么都不会跟你说的,”张强语气生硬,“她心里只有她自己。”
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张父戴着呼吸面罩,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张强的鼻子一酸,迅速别开了头。
林琳看着病房内的景象,眼圈立刻红了,泪水盈眶,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这副强忍悲伤的样子,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动容。“叔叔……他怎么瘦了这么多……”她声音颤抖,“上次见他还好好的,还嘱咐我要按时吃饭,别总减肥……这才多久……”
她这番真情流露(至少表面上是),对比起张月的缺席,效果显着。张强看着林琳,心头一暖,觉得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孩,比自己的亲妹妹更像家人。
“进去坐坐吧,我爸要是醒着,看到你来会高兴的。”张强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护工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
林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带来的鲜花插进床头的花瓶,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病人和护工。她站在床边,凝视着张父,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然后对张强露出一个坚强的、带着泪花的笑容。
“叔叔一定会好起来的。”她低声说,语气充满了笃定,仿佛在许下一个虔诚的愿望。
张强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一刻,林琳的存在,像是一根柔韧的稻草,让他在这片家庭的混乱与失望的泥沼中,感到了一丝慰藉和支持。
他们待了一会儿,见张父一直未醒,便悄悄退出了病房,护工醒来了。
小声说道“张先生刚睡着,咱们出去说话吧!”
三人悄悄走出来“放心,都好着呢,昨晚我一夜没睡,刚才有点瞌睡,真是不好意思了!昨晚你爸一直喊疼,我就一直陪他说话来着…”
“没事,客厅有沙发,你去睡一会吧,白天有医生护士,你也要多休息,晚上才有精力,照顾我爸…”
打发护工进去休息。
张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强哥,你也要注意身体。”林琳关切地说,“这几天医院学校两头跑,肯定累坏了吧?有什么需要跑腿的,或者想吃什么,随时告诉我。我最近项目刚结束,时间比较灵活。”
“谢谢你,林琳。”张强由衷地说。
“别这么说,我们是朋友,不用跟我客气!”林琳低下头,语气带着一丝羞涩和真诚,“我一直把叔叔阿姨当自己的父母看待,把月月……哎,虽然她可能觉得我多管闲事,不太喜欢我,但我始终是希望她好的。”
“她不喜欢你?”张强捕捉到了这句话,“为什么?”
林琳连忙摆手,一副说错话的慌张样子:“没有没有!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就是有时候,我跟月月聊天,说到家里的事,或者劝她多回家看看,她就会不太耐烦,说我……说我装好人,管得太宽。可能是我方式不对吧,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她越是否认,越是解释,就越是在张强心里坐实了张月“不识好歹”、“任性妄为”的形象。他想起以前妹妹确实在他面前抱怨过林琳“假惺惺”,当时他只当是女孩子之间的小矛盾,没往心里去。如今看来,分明是张月自己心思不正,看谁都觉得别人有企图。
“她就是那样的人!好坏不分!你真心为她好,她当驴肝肺!你别理她!”张强愤愤地说。
林琳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包容和无奈:“我不会放在心上的。我知道月月本质不坏,可能就是性格直率了点,想不到那么多。就像这次,她肯定不是故意不管叔叔的,可能就是……玩得太开心,忘了时间,或者觉得有你这个万能的哥哥在,一切都能搞定,不需要她操心。”
这番话,看似在为张月找理由,实则句句戳在张强的痛处。“玩得忘了时间”——凸显张月的没心没肺;“觉得有哥哥在”——暗示张月习惯性地推卸责任,依赖成性。
张强果然被激怒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她就是这么想的!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有我顶着,有爸妈惯着!所以她才能这么无法无天!这次等她回来,我非得好好说说她不可!”
“别,强哥,千万别!”林琳急忙劝阻,伸手拉住张强的胳膊,眼神恳切,“你这样一说,月月肯定更觉得是我在背后挑拨了。我们……我们毕竟只是朋友,你们才是亲兄妹。为了我伤了你们的和气,那我真的罪过就大了。”
她将自己放在一个卑微的、处处为张家着想的位置上,越发反衬出张月的“不懂事”和“强势”。张强看着林琳那焦急又委屈的模样,保护欲油然而生。
“什么亲兄妹?她要有你一半懂事,一半为家里着想,我爸也不至于气成这样!”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连张强自己都愣了一下,但看着病床上虚弱的父亲,再想想香港那个逍遥快活的妹妹,他觉得这话并没有说错。
林琳达到了目的,便不再继续煽风点火,而是适时地转换了话题,开始回忆张父过去对她的种种好,言语间充满了感激和怀念,又时不时穿插着对张强辛苦支撑的敬佩和心疼。
“……强哥,你真的太不容易了。工作上那么拼,家里还要操心。要是月月能像你一样有担当就好了。不过也可能是我要求太高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优秀的。”
她总是这样,在贬低张月的同时,不忘抬高张强,满足他的自尊心,让他觉得自己是被理解的,是家庭的中流砥柱,而妹妹则是那个需要被管教、并且严重拖了后腿的不稳定因素。
时间在林琳“润物细无声”的挑拨和安抚中流逝。张强内心的天平彻底倾斜。他对妹妹的不满和失望达到了顶点,而对身边这个“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林琳,则充满了感激和信任。
他甚至开始觉得,林琳比张月更像个妹妹,更像个家人。
“林琳,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了。”离开医院时,张强再次郑重道谢。
林琳微笑着摇摇头,晚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显得格外柔美动人:“强哥,跟我还客气什么。只要叔叔能快点好起来,你也能轻松点,我就开心了。”
她看着张强,眼神清澈而真诚,仿佛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杂质。
“等月月回来,你也别太责怪她了。她……或许在外面玩够了,就知道回家了。”她最后又“好心”地补充了一句,然而这句话在张强听来,无异于火上浇油——玩够了才知道回家?把家当什么?旅馆吗?
他阴沉着脸,没有接话,心里已经盘算着等张月回来,要如何跟她“算这笔总账”。
林琳看着张强紧绷的侧脸,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像种子一样,深植在他心中。她低下头,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白莲花的演技,在于永远用最无辜的表情,说着最体贴的话,做着最狠毒的局。而张月,此刻还在香港的维多利亚港畔,对着璀璨的夜景,浑然不知自己在家中的位置,正在被一点点地侵蚀和取代。隔阂的种子已经种下,只待它日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第91章 榆木疙瘩
“人傻钱多,人傻钱多……” 林琳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至理名言”,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注入勇气。她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挤出一副带着难堪和羞涩的模样,迈着小步走了过去。想找大冤种借钱,这不,眼前就有一个。
“强哥……” 林琳的声音刻意放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强刚从病房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他转过头,看到是林琳,点了点头:“林琳啊,还没回去?谢谢你来看我爸。”
“应该的,叔叔平时对我也挺好的。” 林琳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尖,声音更低了,“都怪我……都怪我家庭条件不好,来看叔叔,连个像样的水果都买不起……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她说着,悄悄抬眼观察张强的反应。
张强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这跳跃的思维,他憨厚地摆摆手:“没事,真没事,我爸不会介意这些的。你能来,他就挺高兴了。”
林琳心里顿时冒起一股火:“真是个榆木疙瘩!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听不懂?” 她暗自咬牙,看来暗示是不行了,只能明着来了。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甜美又带着点依赖的笑容,声音嗲得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哥哥……我这样喊你可以吗?” 天知道,她比张强还大一岁呢!为了钱,脸面算什么?
张强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哥哥”叫得有点懵,他挠了挠头,有些不自在地说:“啊?随你吧,你想喊就喊,我无所谓。” 他心里有点纳闷,这林琳今天怎么怪怪的?
“那太好了,哥哥!” 林琳趁热打铁,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瞬间蓄满了委屈,“哥哥,是这样的……我爸这个月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没给我打生活费。月月没去香港之前,每次我遇到困难,她都会带我吃饭,帮我渡难关的……我,我这都已经两天没正经吃饭了……”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实在不好意思开口,但我真的没办法了……哥哥,你能借我100块钱应应急吗?等我爸生活费到了,我一定马上还你!”
一百块,不多不少。林琳盘算过,这个数字既不至于让张强觉得是笔大钱而拒绝,又能解她燃眉之急(她看中的那支新口红正好这个价),而且以张强这种看起来就老实巴交的性格,大概率不好意思让她还。完美!
张强听着她的话,眉头微微皱起。他妹张月?那个口头禅是“骗感情可以,骗钱一分没有”的丫头?她会那么好心,经常请林琳吃饭?他怎么从来没听妹妹提起过?打死他都不信他那个古灵精怪、视财如命的妹妹有这么“善良”的一面。
他心里疑窦丛生,但面上不显,反而故意装起糊涂,顺着她的话说:“哦,没吃饭啊?那可不行,身体要紧。我妹妹她过几天就从香港回来了,估计到时候就能好了吧。” 他刻意曲解了“好了”的意思,指的是他妹妹回来可能就能“解决”林琳的吃饭问题?
林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里暗骂:“好你个张强,跟我玩文字游戏?装傻充愣是吧!” 她正想再加大点火力,比如掉两滴眼泪什么的,张强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铃铃铃——” 急促的铃声在走廊回荡。
张强如蒙大赦,立刻掏出手机,对着林琳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啊林琳,我有点急事,老板打电话来了,我得先走了!吃饭的事儿你自己想办法先解决一下啊!别饿坏自己,我先走了!”
说完,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大步流星地朝医院门口走去,脚步快得像生怕林琳再追上来。
“喂,王总,是我张强。对,那个项目方案我已经发您邮箱了……”
看着张强迅速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医院大门拐角,林琳脸上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恼怒和鄙夷。
“妈的!” 她低声咒骂,气得跺了跺脚,“一对抠搜鬼!兄妹俩没一个好东西!一点都不会怜香惜玉,一百块钱都舍不得,真不是个男人!”
她想起之前好几次想从张月那里借钱,那丫头防她跟防贼似的,比登天还难。本以为张强是个男人,好歹要点面子,容易心软,没想到试探着借一百,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这抠门劲儿,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呸!” 林琳冲着张强消失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仿佛这样能解点气。她摸了摸干瘪的钱包,想到心心念念的口红又遥遥无期,心情更加恶劣了。
另一边,张强快步走出医院大门,直到确认林琳没有跟上来,才放缓了脚步。电话那头根本不是他老板,是他设的闹钟铃声,专门为了应对这种他不想多纠缠的场合。
他收起手机,脸上憨厚的神情褪去,眼神里透着一丝清明和无奈。他可不是真像林琳想的那样,是个十足的“榆木疙瘩”。男人大方看对谁,一个捞女,当他被知道,她妹子在说过了,一毛他都没。
林琳今天的表演,痕迹太重了。那声矫揉造作的“哥哥”,那夸张的“两天没吃饭”,还有提到他妹妹张月时那刻意引导的样子……处处都透着不对劲。他妹妹张月是什么性格,他再清楚不过,那小财迷,除了对家人和极少数真心朋友大方,对外人,尤其是像林琳这种明显带着目的接近的“朋友”,绝对是铁公鸡一只。还月月请她吃饭?简直是天方夜谭。她妹就是个周扒皮,雁过都想拔毛。
张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其实并不介意在能力范围内帮助一下妹妹的朋友,如果是真的遇到困难的话。但像林琳这样,把别人当傻子,企图用拙劣的谎言来博同情、骗钱花的行为,让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张月,你哪天回来?”
“还有一个星期,咋了?”
“爸生病,你都不照顾?”
“怎么照顾,我又不是医生护士,再说不是还雇了一个护工吗?我这小胳膊小腿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搬的,照顾爸,扶又扶不动,别帮忙不成……”
“就你会叭叭,行你去忙……”他懒得说话了!主要是说也没用,他妹就不听。
第92章 介绍对象
林琳这几天,着魔了。张强那张带着点憨气、又似乎藏着精明的脸,在她脑子里晃来晃去。他是真不知道她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跟她这儿演大尾巴狼?这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勒越紧。不从他那里骗点钱出来,她感觉全身不得劲,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有无数只小爪子在挠,坐立难安。那笔钱,仿佛成了能治愈她眼下所有焦躁和不满的唯一良药。
怎么才能骗到钱呢?她歪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旧床单上起球的地方,思想彻底走了神。是编个家里急用钱的谎?还是说自己想报个昂贵的培训班提升自己?或者……玩点更狠的,假装怀孕?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又被她自己逐一否定。张强那人,说傻不傻,说精又不算太精,得找个能让他既觉得心疼她,又不会轻易去查证的借口。
“死丫头!我喊你半天了,你聋了吗?!”
一声尖利刺耳的怒吼像淬了毒的针,猛地扎进她的耳膜,打断了她所有关于“骗局”的构思。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后脑勺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她妈王桂芬就是这样,不是打就是骂,在这个家里,弟弟林小宝才是那个捧在手心里的宝,而她林琳,就是墙角边可以随意践踏的草,连带着她呼吸的空气,在她妈眼里都是多余的。
林琳“嘶”地倒抽一口冷气,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捂着后脑勺,怒火腾地一下就冲到了天灵盖:“妈!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干嘛打我!我招你惹你了?!”
“好好说话?谁让你跟个死人似的听不见!喊你三声了没反应,魂儿让哪个野男人勾走了?还敢跟我顶嘴!”王桂芬一手叉着水桶腰,一手抄起门边的笤帚,脸上横肉紧绷,眼睛里冒着凶光,“今天非狠狠打你一顿,让你长长记性不可!一天天丧着个脸,给谁看呢!”
眼见那笤帚疙瘩带着风声就要落下来,林琳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后脑勺的疼痛了,鞋都来不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冲。这个时候,在这个家里,能暂时充当一下“避风港”的,只有她爸林大壮了。
“爸!爸!你看我妈!”林琳像只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窜到客厅,躲到正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看着二手电视机里播放的抗日神剧的林大壮身后。
林大壮被闺女这一撞,手里的劣质烟灰差点抖到裤子上。他皱着眉,不满地瞪向举着笤帚追出来的王桂芬:“好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动手动脚,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你是不是皮又痒了,找不自在?”
他这话声音不算太高,但带着一家之主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训斥口吻。王桂芬举着笤帚的手顿在了半空,脸上的凶狠收敛了几分,但嘴上却不饶人:“我找不自在?你怎么不问问你的好闺女!喊她干活儿装听不见,一说她还顶嘴!都是让你给惯的!”
“我惯的?我惯什么了?”林大壮把烟头摁灭在满是污渍的烟灰缸里,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他个子不高,但常年混迹在外,自有一股让王桂芬下意识畏惧的蛮横气,“闺女大了,有她自己的心思,你喊一声没听见怎么了?你那是喊吗?跟杀猪似的!我看你就是闲得慌,没事找事!”
他走到王桂芬面前,瞪着眼睛,手指几乎要点到她的鼻子上:“我告诉你,再让我看见你动不动就打琳琳,老子真对你不客气!滚去做饭去!小宝一会儿放学回来该饿了。”
王桂芬嘴唇嗫嚅了几下,想反驳,但在林大壮恶狠狠的瞪视下,最终还是悻悻地放下了笤帚,狠狠地剜了林琳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骂着什么,扭身去了厨房。锅碗瓢盆随即发出一阵叮铃哐啷的泄愤声。
林大壮这才转过身,脸上换上一副近似“慈爱”的表情,拍了拍惊魂未定的林琳的肩膀:“好了好了,别理你妈,她更年期,脑子不清楚,疯婆子一个。她再敢打你,你跟爸说,看爸不揍死她!”
这话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真是个体贴女儿、威严可靠的父亲。
林琳低着头,用手揉着还在发疼的后脑勺,小声嘟囔:“本来就没听见嘛……下手那么重……”
“行了,一点小事,过去就过去了。”林大壮拉着林琳在掉皮的旧沙发上坐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近乎兴奋的光彩,“琳琳啊,别为这点小事烦心。爸跟你说点正经的,关乎你一辈子的大事,也是咱们家未来的大事。”
他搓着手,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算计的光芒,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我们单位那个刘总,记得吧?就上次爸指给你看的那个,开大奔的那个。”
林琳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她爸要说什么,一种冰冷的腻烦感从心底升起。她没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爸。
林大壮见女儿没反应,只当她在认真听,说得更起劲了:“刘总他前阵子离婚了!现在可是单身,钻石王老五!虽说年纪是比你大了点儿,今年好像……四十了?但男人四十一枝花,何况人家有钱有地位!那身家,起码这个数!”他神秘兮兮地伸出几个手指头,虽然林琳并没看清具体是几,但她爸那夸张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呢,年轻,漂亮,还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林大壮挺直了腰板,仿佛“大学生”这个头衔是他亲手赋予女儿的无上荣光,“这就是资本!最大的资本!爸琢磨着,找个机会,牵个线,让你跟刘总认识认识。凭我闺女这条件,只要稍微用点心,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锦绣前程在向他招手:“琳琳,你可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只要你能嫁给刘总,哪怕只是跟他处上对象,那咱们家可就彻底翻身了!爸以后在单位,那谁不得高看一眼?刘总的老丈人!嘿嘿……”他忍不住笑出了声,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到时候,别说你妈不敢再动你一根手指头,就是爸爸我,以后的生活,可全都指望你了,我的大闺女!”
他看着林琳,眼神热切得像是在看一座闪闪发光的金矿。“吃香的,喝辣的,住大房子,开好车,那都不是梦!你弟弟以后的前程,也得靠你这个姐姐帮衬呢。咱们家,可就全看你的了!”
林琳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她爸的话语,像是一股油腻的温泉水,包裹着她,让她既感到一丝可悲的暖意,又恶心得想吐。她心里明镜似的:什么疼爱女儿,什么怕她挨打,全都是狗屁!他跳出来阻止她妈,不过是因为他现在觉得她这个女儿“奇货可居”,是他通往“人上人”生活的唯一阶梯,不能在她发挥“巨大价值”之前被打坏了、吓跑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在这儿跟她玩什么聊斋呢!
她妈王桂芬的打骂是明晃晃的刀子,虽然疼,但直接,看得见伤口。而她爸林大壮的“疼爱”和“指望”,则是裹着蜜糖的砒霜,看似甜美,实则更能杀人于无形。他想把她当筹码,去换取他梦寐以求的权势和富贵。
“爸,”林琳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但在林大壮看来或许是“娇羞”和“犹豫”的表情,“那个刘总……年纪都快能当我爸了……而且,人家那么有钱,什么漂亮姑娘没见过,能看上我吗?”
“哎哟!我的傻闺女!”林大壮一拍大腿,一副“你这就不懂了”的神情,“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才知道疼人!有钱人见过的姑娘是多,但那都是冲着钱去的,逢场作戏!我闺女不一样,你是大学生,有内涵,有气质!再说了,”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猥琐的“男人都懂”的笑意,“男人嘛,到了这个岁数,就喜欢年轻鲜嫩的,你只要稍微主动点,撒撒娇,没有拿不下的道理!”
他打量着林琳,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你这脸蛋,这身段,就是最大的本钱。听爸的,准没错!”
林琳心里冷笑。撒娇?主动?她看着父亲那张被欲望和算计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她和张强之间那点“骗钱”的小心思,在她爸这宏大的、卖女求荣的计划面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纯洁得像张白纸。
“可是……爸,”林琳做出忐忑不安的样子,手指绞着衣角,“我……我有点怕……而且,我现在……还在上学……”
第93章 刘明达
林大壮得了女儿这句“那就先见见吧”,简直像听到了天籁之音,一张脸瞬间笑成了绽放的菊花,每一道褶子里都填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好好好!这才是我林大壮的聪明闺女!识时务,懂大局!”他兴奋地搓着手,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仿佛已经踏上了刘总家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爸这就给你练系!你放心,爸一定把这事儿安排得妥妥当当!你到时候可得好好表现,拿出你大学生的气质来,争取一举拿下!”
王桂芬在厨房竖着耳朵听完了全程,这会儿也端着菜盘走了出来,脸上那惯常的戾气被一种混杂着好奇、嫉妒和隐约期待的情绪取代。她把盘子往桌上一顿,难得没用吼的,而是带着点试探的语气:“老林,那刘总……真那么有钱?答应给多少彩礼没?”
林大壮眼睛一瞪:“妇人之见!眼皮子浅!彩礼那是后话,重要的是先把关系定下来!只要琳琳能嫁过去,以后还能少了咱们的好处?”他转头又对林琳堆起笑脸,“琳琳啊,别听你妈的,眼光放长远点。遇到这样的好男人,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不会后悔的。人家有钱,你以后就不用再受穷挨饿,看人脸色了!天天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住大别墅,出门有司机,那才是人过的日子!关键是啊,还能帮衬咱家,你弟弟以后上学、娶媳妇,爸以后养老,可都指望着你呢!”
林琳听着父亲描绘的“美好蓝图”,心里那点犹豫像水草一样摇曳不定。摆脱这个家,摆脱贫困,摆脱需要处心积虑从张强那种男人手里骗小钱的窘迫……这诱惑太大了。也许,也许真的可以试试?万一这个刘总,并不像想象中那么不堪呢?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大壮动作极快,第二天就神秘兮兮地跟刘总那边搭上了线。不知道他如何吹嘘自己女儿的容貌和学历,总之,对方似乎表示了可以“见一见”的兴趣。约会地点定在了一家格调优雅、价格不菲的西餐厅,这是林琳过去只在电视里看过的地方。
赴约的前一天,林大壮罕见地塞给林琳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去买身像样点的裙子,打扮打扮,别给我丢人!”他叮嘱道,眼神里既有投资般的期待,也有一丝不容失败的紧张。
林琳握着那几张钞票,手心微微出汗。她用这笔钱,在平价商场里精心挑选了一条素雅的连衣裙,款式简单,但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年轻窈窕的身段。她又破天荒地买了一支颜色温柔的口红。对着商场洗手间里模糊的镜子涂抹时,她看着镜中那个逐渐变得陌生、却又光彩照人的自己,心里五味杂陈。
约会那天晚上,林琳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了那家西餐厅。柔和的灯光,悠扬的钢琴曲,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食物的香气。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卡座的那个男人——刘总,刘明达。
和她想象中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中年暴发户不同,刘明达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斯文。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一颗扣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见到林琳,他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主动为她拉开椅子。
“林小姐是吧?请坐。我是刘明达。”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久居人山的沉稳,却没有明显的压迫感。
“刘总好。”林琳有些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
“不用这么客气,叫刘总太生分了,叫我明达或者刘哥都行。”刘明达笑了笑,将菜单推到她面前,“看看想吃点什么?他们家的牛排和鹅肝还不错。”
林琳翻开制作精良的菜单,看着上面令人咋舌的价格,手指都有些发僵。她胡乱点了一份听起来最便宜的意面。刘明达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并没有点破,而是自然地接过菜单,又加了几道招牌菜和甜品,并询问她是否喝酒,在林琳小声拒绝后,体贴地喂她要了果汁。
整个用餐过程,刘明达表现得极有风度。他并没有像林琳担心的那样,用审视货物般的目光打量她,也没有急切地炫耀自己的财富。他大多时间在倾听,引导着林琳说话,问及她的大学专业(林琳含糊地应付了过去),问她平时的兴趣爱好,偶尔也会分享一些自己生意场上无关痛痒的趣事,或者对当前一些经济现象的看法。
他的谈吐不俗,见识广博,言语间透着一种林琳在她父亲、张强乃至她所有认识的男人身上都未曾见过的从容和底蕴。他甚至能就林琳专业相关的话题,聊上几句颇有见地的观点,这让林琳在惊讶之余,不由得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被尊重的感觉。
他并没有因为她年轻、家境普通而流露出丝毫轻视。
“林小姐很漂亮,也很安静,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刘明达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欣赏,但并不让人反感。
林琳的脸微微发热,低下头,小口啜着果汁。“刘总过奖了。”
“叫我明达。”他温和地纠正。
“明……明达哥。”林琳的声音细若蚊蚋。
饭后,刘明达并没有直接送她回家,而是提议去附近的商场逛逛。“第一次见面,总该送林小姐一份礼物。”他说得自然,不容拒绝。
在林琳还有些懵懂的状态下,她被带进了一家她从未敢踏入的国际品牌女装店。刘明达让店员根据林琳的气质挑选了几套衣服,温和地鼓励她去试穿。
当林琳穿着一条剪裁精良、质地柔软的米白色连衣裙从试衣间走出来时,看着镜子里那个仿佛脱胎换骨的自己,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裙子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腰身,显得她皮肤更加白皙,气质温婉。
“很好看,很适合你。”刘明达站在她身后,微笑着点头,然后对店员说,“这一套,还有刚才试的那几件合适的,都包起来。”
“不……不用了,太贵重了……”林琳慌忙摆手,那些衣服标签上的价格让她心惊肉跳。
“一点心意,希望林小姐不要拒绝。”刘明达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随即又带她去了鞋店,同样利落地为她挑选并买下了两双精致的高跟鞋。
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走在灯火辉煌的商场里,林琳感觉像踩在云端,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这些她曾经渴望却遥不可及的东西,此刻就真切地提在她手里。身边这个男人,斯文、多金、体贴,还如此大方。她原本构筑起来的那道警惕和算计的防线,在这一连串的糖衣炮弹下,开始摇摇欲坠。
他送她回家,车停在她家那破旧的巷子口。他没有下车,只是温和地说:“今天很开心,希望下次还能约林小姐出来。”
林琳提着昂贵的购物袋,站在昏暗的巷口,看着那辆黑色的奔驰平稳地驶离,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浪潮。是虚荣被满足的兴奋?是对未来富足生活的向往?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个看似完美男人的怦然心动?
她沦陷了。或者说,她愿意让自己沦陷在这种被物质和温柔双重包裹的幻觉里。比起从张强那里绞尽脑汁骗来的仨瓜俩枣,刘明达所展现的世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吃香喝辣”。至于年龄差距?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这种被呵护的感觉面前,似乎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回到家,林大壮和王桂芬看到女儿手里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购物袋,眼睛都直了。
“怎么样?闺女!刘总对你……”林大壮急切地问。
林琳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他……人挺好的,很绅士。这些,都是他给我买的。”
“哎呀!我就说嘛!”林大壮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跳起来,“看看!看看!这才是大老板的气派!随便买点东西都够咱家几个月开销了!琳琳,你可真是给爸长脸了!”
王桂芬也凑上来,摸着那件连衣裙的料子,啧啧称奇:“这料子真好,得不少钱吧?这刘总可真大方!”她看向林琳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点近乎讨好的意味,“琳琳啊,以后享福了,可别忘了你弟弟!”
接下来的日子,刘明达又约了林琳几次。每次都是高档场所,体贴入微,礼物不断。他从不越矩,连手都很少碰她,这种尊重更是让林琳的好感与日俱增。她开始主动打扮自己,期待着每一次约会,沉浸在一种灰姑娘穿上水晶鞋的梦幻之中。
当刘明达在一次氛围恰到好处的晚餐后,握着她的手,温和地提出“觉得彼此很合适,希望以结婚为前提正式交往”时,林琳几乎没有犹豫。
当刘明达更进一步,在一个星期后,拿出一枚璀璨的钻戒,向她正式求婚时,林琳看着那枚在灯光下闪耀着诱人光芒的钻石,又看着刘明达温柔而笃定的眼神,她脑子里闪过父亲的话——“你不会后悔的”,闪过母亲那艳羡的表情,闪过自己提着大包小包站在巷口的那种扬眉吐气……
她忽略了心底最深处那一丝微弱的不安,忽略了两人之间巨大的年龄和阅历鸿沟,忽略了这进展快得有些超乎寻常的事实。
她娇羞地低下头,轻轻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我愿意。”
消息传回家,林大壮欣喜若狂,连着好几天走路都带风,在单位里也开始有意无意地透露自己和刘总即将成为“亲家”。王桂芬则开始盘算着能要多少彩礼,如何在亲戚面前扬眉吐气。林家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假的繁荣和热闹之中。
林琳看着沉浸在狂喜中的家人,看着手指上那枚沉甸甸的钻戒,她也努力说服自己,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她很快答应了结婚,婚期被定在了一个月后,刘明达说,一切都不用她操心,他都会安排好。
她删掉了手机里张强的联系方式,彻底切断了那条原本打算用来“骗点小钱”的退路。她告诉自己,从此以后,她林琳,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她独自一人躺在小床上,望着窗外不变的昏暗月色,那枚放在枕头边的钻戒冰冷而坚硬地硌着她的手心。她偶尔会想起西餐厅里刘明达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始终带着温和笑意,却似乎从未真正泄露过任何情绪的眼睛。
这场以“各取所需”开始的婚姻,这条看似通往富贵荣华的捷径底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她这只自以为聪明的小狐狸,真的能驾驭得了那只深不见底的老狐狸吗?
此刻被物欲和短暂温柔冲昏头脑的林琳,还来不及细想。她只是紧紧地攥着那枚钻戒,像是攥住了唯一一根能将她拉出泥潭的绳索,沉溺在即将到来的、名为“婚姻”的未知旋涡之中。
第94章 婚礼
夏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林琳捏着手里那本薄薄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红色结婚证,站在刘明达有些空旷的别墅里,感觉有些不真实。
就在今天上午,她成了法律意义上刘明达的妻子。
“怎么样,以后就是这里的女主人了。”刘明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揽住林琳纤细的腰肢。
林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脸上飞起两抹红晕,低低地“嗯”了一声。她微微侧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视线落在窗外精心打理过的花园上。这里的一切都彰显着财富和地位,与她从小长大的那个普通甚至有些拮据的家庭环境截然不同。
“林琳,”刘明达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摩挲,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就搬我别墅吧,方便我们互相了解?反正这里空房间多,你选一间喜欢的,或者……”他顿了顿,意有所指,“直接住主卧也行。”
林琳的心猛地一跳,脸颊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这……这不好吧?毕竟我们还没举行婚礼?亲戚朋友都还不知道呢……”
这是她内心最真实的犹豫和防线。尽管她已经谈过好几场或长或短的恋爱,在情场上堪称“经验丰富”,懂得如何撩拨人心,如何若即若离,但在最后一道防线上,她却始终固守着母亲的严令。她的母亲,一位虽然文化程度不高却极其精明世故的女人,从小就给林琳灌输:“琳琳,你长得漂亮,这是你的资本!但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清白!没结婚之前,绝对不能让男人轻易得手,不然他们就不会珍惜你!你要是敢随便跟男人上床,我就打断你的腿,书也别想读了!” 对于一心指望女儿通过婚姻改变家庭命运的林母来说,女儿的“贞洁”是待价而沽的重要筹码。
因此,林琳一直很“听话”。她周旋于各色追求者之间,享受被追捧的感觉,却从未越雷池一步。她像一只警惕的蝴蝶,在花丛中翩跹,却从不轻易落下。不然她妈说到她一定会做到的。
刘明达闻言,轻笑一声,另一只手举起了那本鲜红的结婚证,在她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傻姑娘,看清楚了没?结婚证都领了,我们就是合法夫妻!法律承认的!婚礼不过是个形式,是做给外人看的仪式。从法律上讲,你已经是刘太太了,住进自己丈夫的家,天经地义。这里也是你的家,难道……”
他的话语充满了力量,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势。林琳抬起头,看着他。刘明达年纪比她大上十来岁,事业有成,举止间透着成熟男人的自信和掌控欲。他追求她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攻势猛烈,物质上极大方,情感上也显得很“真诚”,更重要的是,他符合母亲为她设定的“金龟婿”的所有标准——有钱,有事业,并且愿意娶她。
内心挣扎着。理智上,她知道刘明达说得对,法律上他们已经是夫妻。情感上,或者说,在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性防御上,她总觉得缺了那个昭告天下的仪式,就还不是真正的“圆满”。而且,这么快就要进入亲密无间的同居生活,她感到羞涩和一丝不安。
看着她犹疑不定的样子,刘明达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怎么?还信不过我?还是……你心里还有别的想法?”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喜欢一心一意的,不喜欢三心二意的,你可明白?”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林琳一下。她立刻抬起头,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坚定,回应道:“明达,你这是什么话!我既然选择和你领证,自然是真心实意要和你过一辈子的。婚姻,当然要彼此真心!” 她的话语听起来无比真诚,仿佛之前的犹豫都只是出于少女的羞怯。
这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加上她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很快打消了刘明达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他满意地笑了,用力搂紧她:“这就对了!我的好太太。”
虚伪的林琳,很快被刘明达说服。 她知道自己必须迈出这一步。或者说,她潜意识里也渴望早日真正踏入这个繁华富丽的世界,成为这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那一纸婚书,给了她勇气,也给了她借口去卸下那层保护了自己多年的外壳。
“那……我回头收拾一下东西。”她终于松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依赖。
“以前的都不要了,只要你听话,我都给你买……”刘明达心情大好。
当天晚上,林琳就给母亲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林母听说女儿已经领证并且要搬去和刘明达同住,非但没有丝毫责怪,反而喜不自胜。
“领了证就好!领了证就是铁板钉钉的事了!”林母的声音透着兴奋,“琳琳,你做得对!早点住过去,早点培养感情!妈跟你说,抓紧机会,早点怀孕,最好生个儿子!有了儿子,你在刘家的地位就稳了!明达这样的男人,不知道多少女人盯着呢,你得赶紧拴住他的心,拴住他的胃,最重要的是,得给他生个继承人!”
母亲的话赤裸而现实,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林琳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关于爱情和婚姻的浪漫幻想。她握着电话,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妈,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别犯傻!对了,他别墅大不大?佣人有几个?家里的财政大权,他有没有交给你管的打算?”林母又开始事无巨细地打听起来。
林琳含糊地应付着,心里却有些乱糟糟的。挂断电话后,她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的婚姻,从开始就不仅仅关乎爱情,更像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她付出青春、美貌和“清白”,换取优渥的生活和阶级的跃升;而刘明达,付出财富和地位,换取一个年轻漂亮、带出去有面子、并且看似“干净”听话的妻子。
几天后,林琳搬进了别墅。她选择了一间次卧,借口是主卧需要时间重新布置,她想慢慢来。刘明达虽然有些不满,但看她一副害羞又坚持的样子,也就由她去了,只当是小女生的情调。
同居的生活就此拉开序幕。
刘明达确实很忙,经常有应酬,晚归是家常便饭。但他在家的时候,会对林琳表现出相当的体贴。他会过问她的饮食起居,会给她买昂贵的珠宝和包包,会带她去高级餐厅吃饭。然而,在这种体贴之下,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控制感。
他会说:“琳琳,这件裙子的颜色更适合你,显得端庄。”
他会说:“以后这种朋友间的普通聚会,能推就推了吧,家里需要你。你以后去哪,必须给我说,你是我的太太……”
他还会在亲密时,反复确认:“琳琳,你是完全属于我的,对吗?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
林琳总是乖巧地应承着,扮演着一个温柔、顺从、略带羞涩的新婚妻子角色。她精心打理着别墅,学习插花、烹饪,努力迎合刘明达的喜好。她将自己过往的恋爱经历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在他面前,她永远是那张未经世事、需要被引导和保护的白纸。
一次刘明达说他太累了需要她按摩,他们就睡一起了,“你这样才乖,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也需要夫妻生活……”
刘明达带她去意大利。
林琳站在空旷的教堂里,指尖冰凉。
彩绘玻璃将地中海的阳光切割成碎片,洒在斑驳的长椅上。刘明达坚持要在意大利这座不知名的小教堂完成仪式,说这里才有他想要的纯粹。可此刻,林琳只觉得冷一一即使七月的托斯卡纳热浪滚滚。
他刚刚又咬了她的耳垂,在神父念祷词的时候。牙齿不轻不重地碾过,像某种惩戒,又像亲昵。林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个动作取悦了他。刘明达低笑,转而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仿佛刚才那个带着轻微施虐意味的动作只是幻觉。
这就是刘明达一一前一秒可以虔诚如最忠实的信徒,后一秒眼神里就闪过让她心悸的光。他为她定制了价值不菲的婚纱,却在她试穿时用烟头烫坏了头纱的边缘。“这样你就永远带着我的印记了。”他笑着说,语气温柔得像在说情话。
没有家人观礼。刘明达不喜欢林琳的家人,说他们世俗、聒噪,会玷污这神圣时刻,婚姻是他们两个的,不需要取悦谁。
林琳想起母亲偷偷塞给她的存折,父亲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祝福。她本该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过这条红毯,本该有姐妹团忙着整理她的裙摆,本该在抛花束时回头看见亲朋好友期待的笑脸。
可现在,只有她和刘明达,还有面无表情的意大利神父。
“你只需要我。”刘明达无数次这样告诉她,像是承诺,也像是警告。
婚礼前夜,她躲在酒店浴室里给家里打电话。母亲说:“他对你好就行,别惦记我们。”通话时间很短,刘明达不喜欢她和家人联系太多。挂断后,她在流水声里哭了十分钟,然后仔细冰敷眼睛,不让红肿泄露任何情绪。
神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宣布他们成为夫妻。刘明达掀开她的头纱,吻得霸道而绵长。在那近乎窒息的亲吻中,林琳睁着眼睛,看见教堂穹顶的壁画一一天使们表情悲悯,仿佛在见证一场美丽的献祭。
刘明达给她带上5克拉的大钻戒,那是她曾经多么羡慕的戒指,现如今,她不再惊喜。
她要服从,不能有自己意见,“等你有了咱们的孩子,你就不要上学了,在家好好养胎……”他喜欢孩子,说她年轻漂亮,多生几个,家里他也不喜欢有外人,打理家务洗衣做饭全是她。这就是她羡慕的富太太的生活。
他出国,林琳就找专业家政彻底打扫卫生,她感觉自己活得太累了,经常一个人偷偷哭。
第95章 不欢而散
张强站在机场停车场,目送母亲李芳的轿车驶离,他妈真的有点太无情了,20多年的夫妻就算离婚了,去看看他爸,她居然不去。
“别看了,哥。妈都走远了。”张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她正低头查看着手机上新到的转账信息,嘴角满意地翘起,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将钱转入自己的理财账户。妈妈真是对她太好了,心里美滋滋的。
张强转过身,他看着妹妹,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会因为一颗糖就甜甜喊“哥哥”的小姑娘,如今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月月,”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不常使用的齿轮在转动,“爸爸出院,你好像一点都不关心。住院这十多天,你去过几次?”
张月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那双和母亲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耐。她将手机塞进衣兜,“我去多少次重要吗?有专业的医生护士,护工,有王姨(保姆)一日三餐地送饭,还有你时不时去盯着。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她语气缓和了些,试图带上一点安抚,“哥,我知道你心疼爸爸。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妈和爸离婚都快一年多了,法律上都没关系了。我们得接受现实。你不用道德绑架谁,当初爸爸离婚对妈妈也没给几个钱,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自己在外面勾三搭四,已经很伤妈妈的心了,以后在妈跟前少提爸爸……”心想你自己愿意当孝子贤孙不用绑架她。
他们失败的婚姻,错在谁,他张强又不是不知道,何必明知故问呢。要想让妈妈去看他爸,他爸自己都不开口,哪需要他哥多此一举。
“我自作多情了”张强喃喃自语,像是品味着什么苦涩的东西。他走近几步,声音压低,却带着压抑的情绪,“现实就是爸躺在病床上,麻药过了醒过来,第一句含糊问的是‘你妈呢?’。现实就是他虽然不说,但每次病房门被推开,他眼睛都会亮一下,然后又黯下去!月月,那是我们的爸爸!他不是陌生人!”
“那我能怎么办?!”张月的声音也扬了起来,“逼着妈妈去看他?你也看到妈的态度了!‘做人要懂分寸’,她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他们离婚离得那么难堪,你让妈现在以什么身份去?前妻?还是老朋友?你自己也清楚,妈那个性格,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去闹,你去劝,有用吗?除了让大家更不痛快,有什么用?”
“是,没用!所以你干脆就躲得远远的,只顾着讨好妈妈,跟着干妈参加那些乱七八糟的聚会,忙着去拿你的漂亮衣服和首饰!”张强积压的不满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话语像石头一样砸出去,“你当然轻松了,反正你一直就跟妈更亲!现在他们分开了,你更是可以理所当然地站在妈妈这边,把爸爸当成一个包袱甩开!”
这话刺得太深,张月的脸瞬间涨红了,眼眶也有些发红。“张强!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就把爸当包袱了?爸爸住的医院是我托朋友找的主任看的片子!术后需要的营养品,哪一样不是我查了资料、联系国外同学寄回来的?我只是……我只是不像你,非要把所有情绪都摆在脸上!不像你,明明自己也累,却非要硬扛着!”
她喘了口气,像是要把涌上来的委屈压下去:“是,我跟着干妈参加聚会,我去拿服装,我收妈妈的钱!可这个家散了之后,总得有人维持表面的和平吧?总得有人让妈妈开心点吧?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工作压力大,又好强,我不哄着她,难道要像你这样,每次都跟她硬顶,最后不欢而散吗?爸爸那边需要实际的照顾,你多出点力,我很感激。但妈妈这边的情感维系,难道就不是为这个家付出吗?难道你想让我和妈妈断决关系……”
“维系?用这种近乎……讨好的方式?”张强语气带着讥讽,但气势明显弱了一些。他注意到妹妹微微颤抖的肩膀。
机场两旁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张月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路边,网约车软件显示司机还有两分钟到达。夜风撩起她的长发,也吹不干她眼角残留的湿意。
张强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妹妹刚才那番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他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想起小时候她摔倒了也是这样,不要人扶,自己拍拍土站起来,还要瞪他一眼。
“月月...”他上前两步,声音干涩。
“车来了。”张月拉开车门,没有回头。
尾灯在拐角处消失,张强这才慢慢蹲下身,双手插进头发里。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全家几年前的合影。照片上每个人都笑着,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先生,需要帮忙吗?”路过的大妈关切地问。
张强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打车回学校,他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出神。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强强,月月说要去明总家住,你们没吵架吧?”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得轻描淡写:“没有!”
母亲很快回了个“好”字,附带一个微笑表情。就是这个表情,让张强心里更不是滋味——自从离婚后,母亲也变化很大,自信,自立,不再依靠任何人。
第96章 嫉妒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在林琳纤长的手指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那本该被婚戒占据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刘明达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窗沿,目光掠过那片空白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刚亲自将媳妇林琳送到了大学门口。
“中午吃好点,别舍不得钱。”刘明达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寂,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容置疑的关切,“下午放学,直接来我公司,晚上有个饭局,你一起去。”
林琳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试图掩盖那份缺失。
刘明达最终还是没忍住,点了点她左手的方向,语气沉了几分:“戒指呢?怎么不戴?”
林琳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太贵了,我怕丢了……上课做事都不方便。”
“丢了再买。”刘明达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价值六位数的钻戒不过是件寻常玩意儿,“今天我再让秘书去给你买个简单款的日常戴。以后记着天天带上”他顿了顿,视线在她年轻姣好的面孔上扫过,带着一丝宣告所有权的意味,“你现在是已婚妇女了,身份不一样。”
“知道了。”林琳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好了,你去上学吧。”刘明达看着她推门下车,纤细的身影融入校门口熙攘的人群中。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点燃了一支烟,透过袅袅升起的青色烟雾,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这所学校离他们位于城郊的别墅太远了,每天这样接送实在浪费时间。他眯起眼睛,吸了口烟,随即拿出手机,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我让你在学校附近看的公寓,对,就那个‘学府苑’,尽快定下来,手续办快一点。”他言简意赅地吩咐,“嗯,要精装修,100多的就可以了,直接入住的……你顺便把电器家具都配齐……”
挂了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校门,这才发动引擎,黑色的轿车流畅地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
林琳直到感受不到那辆车的注视,才稍稍挺直了背脊。校园里熟悉的喧闹声包裹上来,却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的隔阂。她没有直接去教室,而是先回了宿舍。
推开宿舍门,只有周佳怡在,正对着镜子描眉画眼。
“琳琳回来啦?”周佳怡从镜子里看到她,随口打了个招呼,随即动作顿住,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她,“咦?你这一星期假请的,气色好像……更好了?”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落在林琳的穿着上——那件剪裁极佳的米白色羊绒外套,看似简单,但质感惊人;还有脚上那双看似低调实则设计感十足的短靴。
林琳有些不自然地拉了拉外套下摆,“能有什么好事,就是家里些琐事。”她走到自己书桌前,开始收拾待会要用的课本。
周佳怡放下眉笔,凑近了些,眼睛里闪烁着精明和好奇,压低声音:“姐妹,可以啊你!这一身……啧啧,c家新款吧?这羊绒,这版型,还有这靴子,是m家的经典款?这一套下来,高仿也得不少钱吧?你发财了?”
林琳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把课本抱在胸前,转过身,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你瞎说什么呢,我哪有钱买那些?都是网上淘的高仿,看着像而已。我家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语气轻松,带着点自嘲,努力将那份骤然被点破的慌张掩饰过去。
结婚的事,她打定主意,对谁都不能说。那段在意大利仓促决定、带着某种交易性质的婚姻,像一层看不见的茧,将她与过去的自由生活隔开。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身边的同学朋友,她无法想象她们会用什么眼光看自己——那个为了钱,嫁给一个年纪足以做自己叔叔的男人的林琳。
周佳怡挑了挑眉,拖长了语调:“哦——高仿啊……”她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明显不信,“现在高仿工艺这么好了?这质感,简直以假乱真了。”她心里早已翻腾开来:“真虚伪!当我不认识大牌吗?c家这新款外套,官网标价八万九,那靴子也得三万多,这一身行头起码十几万!还高仿……骗鬼呢!请假一周回来就穿这一身,肯定有猫腻。”
但她面上不显,亲热地挽住林琳的胳膊:“走吧走吧,一起去上课,快迟到了。”
去教学楼的路上,周佳怡状似无意地继续试探:“琳琳,你这次回去,感觉……嗯,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林琳心里一紧,面上故作轻松。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更沉稳了?好像没那么爱说爱笑了。”周佳怡歪着头看她,“而且,你这高仿在哪家店买的?链接发我看看呗,我也想去搞一件,这质量看着真不错。”
林琳暗自叫苦,只得含糊其辞:“是一个微商那里买的,我也没保存链接,回头我找找看再发你。”她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上周的宏观经济学笔记你借我抄一下,我落下一周课了。”
“没问题,回宿舍拿给你。”周佳怡爽快答应,心里却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这闪躲的态度,这身价突然飙升的“高仿”,还有那眉宇间一丝若有若无的、与以往不同的忧郁和疏离,都指向一个方向——林琳身上肯定发生了大事。
两人各怀心事地走进教室,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课堂上,教授讲得深入浅出,周围的同学或认真听讲,或偷偷玩手机,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林琳却感觉浑身不自在,仿佛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落在她的衣服、她的……。那她总感觉有人看她,在议论她,烫得她坐立难安。
课间休息时,另外两个舍友张晓和李雯也围了过来。
“琳琳你回来啦!家里事处理完了?”张晓关切地问。
“嗯,差不多了。”林琳点点头。
李雯眼尖,也注意到了林琳的变化,惊叹道:“琳琳,你这外套好好看啊!新买的?”
不等林琳回答,周佳怡就抢白道:“人家琳琳现在可是‘高仿’达人,这一身都是网上淘的,看着跟真的一样吧?”她特意加重了“高仿”两个字,眼神里带着促狭。
林琳的脸微微发热,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嗯,随便穿穿。”
李雯信以为真,羡慕地说:“真好看,链接也发我看看。”
张晓则细心些,看着林琳,轻声问:“琳琳,你没事吧?感觉你好像不太开心?”
林琳心头一暖,又夹杂着酸楚,摇摇头:“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没缓过来。”
林琳转移众人,“那不是张月吗?”
张晓“是呀,她最近也请了很长时间的假,老师对她真偏心……”
周佳怡:“可不是,她干妈给咱们学校捐了一栋楼,谁让你们没后台呢……”
第97章 请客1
张月刚从图书馆出来,正准备去食堂解决午饭,却在林荫道尽头看到了一个几乎让她不敢相认的身影。
那是林琳。
仅仅一个星期没见,那个曾经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廉价t恤衫,总是微微含着胸,像只怕见光的小兔子一样的林琳,彻底消失了。眼前的她,身姿挺拔,妆容精致,一头长发染成了时髦的亚麻棕色,烫着慵懒的波浪卷。她身上那件衣服是某个意大利奢侈品牌的当季新款,价格标签后面的零足以让她这个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倒吸一口凉气。脚上踩着一双看不出logo但质感极佳的小羊皮短靴,手里拎着的,赫然是LV的经典老花Neverfull手袋——绝不是高仿货的那种质感。
“麻雀变凤凰……”这五个字不受控制地从张月心底冒了出来,带着浓浓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她林琳,那个以前连一杯十几块的奶茶都要犹豫半天,常常需要蹭她们饭卡的女孩,哪来的这些钱?中彩票了?还是……张月脑海里闪过一些不太好的猜测,最直接的就是——傍上大款了。毕竟林琳底子不差,只是以前不会打扮,如今稍一拾掇,确实有引人注目的资本。
“林琳?”张月试探着叫了一声,语气里的不确定并非完全假装。
林琳闻声转过身,看到张月,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而热络的笑容:“月月!真巧啊!”
“变化真大,我差点没认出你?”张月走上前,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在林琳那身行头上扫了一圈,心里嘀咕着这身“装备”加起来怕是够她几个月工资了。
林琳似乎很享受张月这种略带审视和惊讶的目光,她捋了捋头发,手腕上一条纤细的卡地亚手镯闪了一下:“别拿我取笑了。对了,月月,你爸爸出院没?身体咋样了?”她语气关切,眉眼间都是担忧。
林琳旧事重提,张月觉得这关心听起来不那么纯粹,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意味,显得分外虚伪。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扯出一个笑:“谢谢你的关心,林琳。我爸出院了,恢复得还行,就是还需要静养。”
“那就好!”林琳拍了拍胸口,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吧,今天我请客!”她说得爽快,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阔气。
张月狐疑更甚。以往聚餐,林琳要么找借口不去,要么去了也是蹭她们的,结账时不是“恰好”去洗手间就是钱包“忘带了”,第一次见她这么主动大方。事出反常必有妖,张月心里警铃大作。这饭能吃吗?会不会是鸿门宴?她是不是想炫耀什么?或者有什么别的目的?
“不了,不了,”张月连忙摆手,找了个最稳妥的理由,“中午我真约了我妈,说好了一起吃饭的。改天,改天再约吧!”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哟,林琳,你也太偏心了吧!请张月吃饭,我们舍友几年,咋不请我们呀?”
说话的是周佳怡,她和另外两个室友张晓、李雯就在一边看热闹。她家和张月家条件差不多,都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平时最看不惯那种突然发达起来的人,尤其还是曾经不如自己的林琳。她心里冷哼一声:“穿得人模狗样的,谁知道这钱干不干净?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别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她笃定林琳这身行头不是靠正经途径得来的,甚至恶毒地猜测是不是傍上了什么土大款。请客?正好!她倒要看看林琳是真阔了还是装阔,要是真请,就狠狠宰她一顿,让她出出血,看她肉疼不肉疼;要是推脱,正好当场拆穿她的虚伪,让她下不来台。怎么算都不亏。
张晓和李雯被周佳怡的话吓了一跳,她们虽然也对林琳的变化感到吃惊和些许羡慕,但性子更温和些,不想惹事。张晓悄悄拉了一下周佳怡的衣袖:“佳怡,你别开玩笑了……”她看向林琳,眼神有些尴尬,“林琳,她说着玩的。”
李雯也赶紧打圆场:“就是就是,佳怡你就爱开玩笑。”
周佳怡甩开张晓的手,撇撇嘴,故意用激将法:“我怎么开玩笑了?林琳现在看起来就不一样了,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差钱’,请老室友吃顿饭怎么了?对吧,林琳?除非……你这身是A货,请不起?”她这话就有点刻薄了,带着明显的挑衅。
林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甚至更加从容。她目光扫过周佳怡那张写满“找茬”的脸,又看了看有些尴尬的张晓、李雯,以及一旁眉头微蹙、明显不想掺和的张月,心里明镜似的。她太了解周佳怡这种心态了,无非是酸葡萄心理作祟,想看她笑话。
她林琳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需要看人脸色的小可怜了。她确实“傍”上了什么,但不是周佳怡想象中脑满肠肥的大款,而是一个足以改变她命运的机遇——她参与设计的一款小众App被一家互联网巨头看中并收购,作为核心设计成员之一,她分到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钱。这笔钱,足够她挥霍一阵,也足够她用来彻底告别过去那个灰头土脸的自己。
请客?正好。她也想看看,当周佳怡发现她真的有能力支付一顿大餐时,会是什么表情。这何尝不是一种反击?
“没事儿,”林琳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请你们吃饭,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也想找机会聚聚的,今天正好。”
周佳怡心里乐了,暗想:“铁公鸡终于舍得拔毛了?真不容易!看你能装到几时!”她立刻接话,生怕林琳反悔:“那就这么说定了!地方我们挑?”她已经想好了几家以价格昂贵出名的餐厅,准备狠狠宰林琳一刀。
张晓和李雯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她们感觉气氛有点不对,但周佳怡已经抢先,林琳也答应了,她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张晓想了想,试图缓和一下,提议道:“要不……就去学校外面那家‘时光小筑’?环境不错,价格也还……”她是真怕去太贵的地方让林琳难堪,也怕最后闹得不愉快。
“学校食堂吧!”李雯赶紧接过话头,提出了一个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方案,“食堂也挺好的,卫生,干净,花样多,还很合我们口味。而且方便,下午还有课呢。”她主要是想赶紧结束这场尴尬的对话,食堂消费低,无论林琳是真有钱还是假有钱,都能应付过去,不至于让任何一方太难堪。
“食堂?”周佳怡一听就不乐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李雯你也太替林琳省钱了吧!人家现在可是今非昔比了,你看这包,这衣服,是吃食堂的人吗?去食堂多掉价啊!”她故意把“掉价”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挑衅地看着林琳。
林琳心里冷笑,周佳怡这点小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她原本打算如果只是和张月,或许会去个好点的地方,但面对周佳怡的咄咄逼人,她改变了主意。去食堂?想去讹她,门都没有也好。她又不傻,老公的钱,她可舍不得花在她们身上。
“好啊,”林琳爽快地点点头,仿佛没听出周佳怡的讽刺,“就食堂吧。我也好久没吃三楼的特色小炒了,听说新来了个师傅,手艺不错。今天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她特意强调了“随便点”,目光平静地迎向周佳怡。
张月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既庆幸自己找了个借口躲开了,又对眼前这暗流涌动的局面感到一丝不安。林琳的从容不迫不像装的,周佳怡的步步紧逼也令人厌烦。她叹了口气:“那……你们去吃吧,我真得去找我妈了。”她不想卷入这场无声的战争。
“行,那你去吧月月,下次单独约你。”林琳微笑着对张月说。
张月点点头,几乎是逃离般地转身走了。
剩下的四人,心思各异地朝着食堂走去。周佳怡走在最前面,心里盘算着就算在食堂也要点最贵的菜,还要点一大堆,吃不完也要点,非得让林琳肉疼不可。张晓和李雯跟在后面,小声交流着眼神,都对即将到来的这顿饭感到有些压力。
林琳则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那身价格不菲的风衣上跳跃。她看着前面周佳怡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怜悯和傲然的弧度。周佳怡啊周佳怡,你永远只会用你那点可怜的格局去揣测别人。你以为的鸿门宴,或许只是我闲来无事,顺手打发时间的一场游戏罢了。
她轻轻打开那个LV手袋,从里面拿出手机,动作自然流畅。
食堂的喧嚣近在眼前,这场由一顿饭引发的、关乎自尊、嫉妒与蜕变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林琳深吸一口气,抬步跟上,她已准备好,迎接所有或惊讶、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属于她林琳的新篇章,从这顿看似平常的食堂午餐开始,正式书写。她不仅要请客,还要请得漂亮,请得让所有等着看她笑话的人,都彻底闭嘴。
第98章 请客2
三人在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倾泻而下,将光洁的桌面照得反光,却也照出了空气中些许浮尘。这个位置视野很好,能俯瞰大半个校园,但也因此更显眼,过往的同学时不时会投来目光,这让周佳怡有些不自在,仿佛那些目光都在审视着她和林琳之间无声的较量。
刚落座,周佳怡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中间的菜单,仿佛掌握了点菜权就能掌握某种主动权。“来看看吃什么,这儿的特色小炒听说不错。”她语气急切,带着一种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张晓见状,微微蹙眉,心里觉得周佳怡有些过分积极了。她不动声色地抢先一步,将菜单轻轻拿起,递到了林琳面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佳怡,又不是你请客,总得让请客的人先看菜单吧?林琳,你看看,想吃什么?”
周佳怡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和尴尬。她悻悻地收回手,撇了撇嘴,心里暗骂张晓多管闲事,装什么好人!她不就是家里条件好点,总是摆出一副清高懂事的样子,真让人讨厌。
林琳将两人的小动作和表情尽收眼底,心里明镜似的。她没推辞,优雅地接过菜单,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目光扫过对面坐立不安的周佳怡和略显尴尬的李雯,最后落在身边的张晓身上,微微一笑,语气轻松:“没关系,大家一起看吧。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客气。”她刻意重复了“随便点”三个字,目光若有似无地瞟过周佳怡。
周佳怡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导火索,立刻抢着报菜名,语速快得像是在背诵,唯恐落后:“我要毛血旺!听说这儿的毛血旺料足味重!还要干锅鱿鱼虾,清炖羊肉,辣子鸡……”她一口气报了四五个价格偏贵、分量也足的硬菜,几乎是把菜单上最贵的几个都点了一遍,心里盘算着:看你林琳心不心疼!装大方?我让你装!
李雯听着这一长串菜名,眉头越皱越紧。她家境普通,深知节俭的重要性,看着周佳怡这副恨不得把林琳吃穷的架势,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感。她忍不住出声打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佳怡!你点这么多,我们吃得完吗?” 心里想的却是:跟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这副急赤白脸占便宜的样子,真是丢人现眼!大家都是同学,还是一个宿舍的,至于这样吗?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周佳怡被李雯这么一堵,脸上有些挂不住,强辩道:“怎么了?林琳不是说随便点吗?再说了,食堂的菜分量又不大……”她声音越说越小,自己也意识到有些过分了。
林琳看着周佳怡那副骑虎难下的样子,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她轻轻合上根本没怎么看的菜单,声音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则感:“没事,佳怡想吃就点。不过,我事先声明一点,”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周佳怡,“不准浪费。点多少都行,但是,必须吃完。我这里,没有打包这一说。”
她的话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力。周佳怡心里“咯噔”一下,看着林琳那平静无波却暗含锋芒的眼神,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毛血旺、干锅、羊肉、辣子鸡……光是想象一下那油腻厚重的味道和巨大的分量,她的胃就开始隐隐抽搐。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只能硬着头皮,色厉内荏地嘟囔:“吃……吃完就吃完,谁怕谁啊!”
张晓看着这局面,心里对周佳怡的蠢钝和无理取闹更加鄙夷,同时也对林琳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处理方式感到一丝惊讶。她可不想被周佳怡拖累,更不想在这种无聊的斗气中撑坏自己。她立刻划清界限,语气冷淡地说:“我赞成。一人一道菜,谁点的多,谁自己负责吃完。我可不会帮别人吃。” 她家条件优渥,什么好吃的没吃过,根本不差这一口,纯粹是给林琳面子才坐在这里。“我就要一个辣子鸡丁好了。”她点了个相对正常份量的菜。
林琳满意地看了张晓一眼,然后对服务员说:“那我就点一个水煮鱼吧。” 水煮鱼也是大菜,但她神色自若,显然对自己的食量或者说对自己的承诺极有把握。
压力瞬间全部集中到了周佳怡身上。她看着其他三人,张晓事不关己,李雯满脸不赞同,林琳好整以暇。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的傻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才点的四个大菜是绝对吃不完了,她可不想在食堂里撑到吐,成为笑柄。她憋了半天,才涨红着脸,带着怒气和不甘,几乎是咬着牙说:“那……那我就要一个清蒸大虾!” 清蒸大虾算是她点的几个菜里单价比较贵,但相对不那么占肚子的了,算是她最后的倔强和挽回一点面子的方式。
李雯看着这场闹剧,心里叹了口气,只想赶紧结束。“你们三个点的菜够了,有鱼有虾有鸡,我就不点了,免得浪费!上一小盆米饭,就可以了!” 她实在没胃口参与这种幼稚的较量。
点好的菜陆续上桌。辣子鸡丁红火喷香,水煮鱼片油亮诱人,清蒸大虾色泽鲜亮,摆盘精致,在食堂的菜品里算是上乘了。小小的四方桌被摆得满满当当。
周佳怡看着那盘她“精心”挑选的清蒸大虾,足足有十几只,个个都有手指长,此刻却觉得它们像是对自己的嘲讽。她闷着头,开始跟那盘虾较劲。
她剥虾的动作带着一股狠劲,仿佛不是在剥虾,而是在撕扯什么仇敌。虾壳被她剥得七零八落,汁水偶尔溅到脸上,她也顾不上擦。她一口一个,几乎是囫囵吞枣地往下咽,也顾不上什么吃相了。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对林琳“装腔作势”的嫉恨,对张晓“划清界限”的不满,对李雯“故作清高”的厌烦,还有对自己冲动愚蠢的懊恼,全都化作了食欲,或者说是“任务”。
旁边的张晓小口吃着辣子鸡丁里的花生米,姿态优雅,偶尔瞥一眼狼吞虎咽的周佳怡,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看戏意味。她甚至觉得这顿饭因为周佳怡的滑稽表演而变得有趣起来。
李雯则有些食不知味,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偶尔夹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辣子鸡丁,尽量避免去看周佳怡那边。她觉得空气都因为周佳怡的吃相而变得黏腻尴尬。跟她在一起吃饭,第一次觉得这么丢人。吃没吃相……
林琳吃得最为从容。她熟练地用筷子分开水煮鱼片,露出里面雪白的鱼肉,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高级餐厅。她甚至还好心地提醒周佳怡:“佳怡,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心噎着。” 语气里的关切听在周佳怡耳中,简直是最大的讽刺。
周佳怡根本不理会,只是埋头苦“吃”。盘子里的虾一只只减少,她的速度也越来越慢。胃里传来的饱胀感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个气球在不断地充气。她感觉食物已经堵到了嗓子眼,每一次吞咽都变得艰难。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开始发红。
终于,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两只虾。她看着那两只粉嫩的虾,眼神里几乎带上了恐惧。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完成某种艰巨的使命一样,用颤抖的手拿起一只,缓慢地剥着,然后几乎是闭着眼塞进了嘴里,用力地、痛苦地咀嚼着。
最后一只。
她感觉自己的胃已经达到了极限,微微一动都能感觉到里面食物的晃动。她偷偷松了松裤腰,试图给腹部多一点空间,但效果甚微。她几乎是含着泪,把最后那只虾吃了下去。
当最后一口虾肉艰难地滑过喉咙,周佳怡立刻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动也不敢动。她感觉自己的腰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稍微弯一下都会引发胃部的剧烈抗议。那种饱胀欲裂的感觉让她无比难受,额上的汗更多了。
她生气的,或者说,是痛苦地坐在那里,看着对面慢悠悠品尝水煮鱼的林琳,看着旁边优雅擦嘴的张晓,以及默默吃饭的李雯,一种巨大的委屈和羞愤涌上心头。
幸亏……幸亏最后只点了这一盘虾。她此刻无比庆幸自己最后的“理智”。要是真点了毛血旺那些,她今天可能真的要横着出食堂了。
这顿饭,她本想看林琳出丑,最终却让自己成了最大的笑话。而林琳,自始至终,从容不迫,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周佳怡艰难地维持着坐姿,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心里充满了悔恨和对自己贪心愚蠢的愤怒。这顿她千方百计想用来让林琳“出血”的饭,最终却成了撑胀自己、折磨自己的鸿门宴。她看着窗外明媚的秋光,却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胃里沉甸甸的,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99章 陪衬
放学铃声仿佛一道赦令,她也快速收拾课本放回宿舍,晚上还有一个饭局,她有点头疼,没办法,刘明达的话就是命令,在手机上打车。
几分钟后,车到了“去恒达商贸。”她对司机报出丈夫公司的名字,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车窗外是飞驰而过的街景,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略显慵懒的阳光。
到了公司,刘明达正在办公室里等她,见到她进来,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迎上来。
“来了?快,亲爱的,把这个戒指带上,看合适不?”他拿过盒子,取出戒指,有些迫不及待地拉过林琳的手。
林琳顺从地伸出手指,任由他将那枚沉甸甸的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尺寸倒是分毫不差。
“你买的,哪能不合适!”她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带着一丝娇嗔。然而,在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眸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飞快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没办法,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自己选择的路,跪着她都要爬完全程。
刘明达显然很满意妻子的配合,他握着她的手端详着,像是在欣赏一件成功的商品。“嗯,好看,配你。”他松开手,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这身衣服可以吗?晚上见王总,不能失了体面。”
林琳也顺势打量他。刘明达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暗红色条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确实是一副精明干练的商人模样。
“很好,很精神。也很帅!”她给出肯定的评价。
刘明达脸上笑容更盛,看着眼前娇俏的妻子,心中很是满意。他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再去补补妆,口红颜色再亮一点。一会我带你去给王总媳妇挑点礼物……今晚主要看你了,这王总媳妇,咳,”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岁数有点大,比王总还大点儿,平时……有点霸道,不太讲理,王总有些惧内。这次合作的关键就是她,只要她媳妇点头,这事就成了八九分。我也谈了几次,每次都是卡在她这里……”
林琳安静地听着,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终于落到了实处。原来今晚的任务是“夫人外交”。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点不情愿和屈辱感强行压下去,脸上露出温顺又懂事的表情:“放心,好了,我尽力……哄他们开心,我还是有点经验的。”
刘明达欣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就知道你最懂事。”
两人随后去了一家高档商场,在林琳的建议下,挑选了一条爱马仕的丝巾和一套某高端品牌的护肤品礼盒,价格不菲,但作为“敲门砖”,这份礼物既显诚意又不算过于贵重让人难以接受。
华灯初上,他们抵达了凯宾斯基饭店。华丽的包间里,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环境私密而奢华。刘明达点好了菜,基本都是按照王总之前透露过的口味偏好来的,还特意点了两瓶昂贵的红酒。
等待的间隙,林琳去了一趟洗手间,对着镜子再次检查自己的妆容和衣着。米白色的修身连衣裙,款式简洁大方,珍珠耳钉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加上新戴上的钻戒,整个人看起来优雅得体,既不张扬,又足够彰显身份和重视。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确保弧度完美,眼神热情。
很快,包间的门被服务员推开,王总和他的夫人古丽到了。王总身材微胖,笑容可掬,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而他身边的古丽,则瞬间吸引了林琳所有的注意力。她看起来确实比王总年纪稍长,穿着一条色彩鲜艳、图案繁复的长裙,脖子上、手腕上戴满了各式珠宝,显得有些“用力过猛”,脸上带着一种习惯于被人捧着的疏离感。
林琳立刻站起身,脸上绽放出毫无瑕疵的惊喜笑容,热情地迎了上去,目光直接而真诚地落在古丽身上。
“您就是王总夫人,嫂子吧?天哪,嫂子您也太漂亮了!”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惊艳和真诚,“老刘之前总跟我说嫂子气质非凡,我还不信,今天一见,才知道他形容得远远不够!这身裙子太配您了,这气场,一般人可真撑不起来!”
古丽脸上的疏离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了一丝。她就喜欢听好听的,毕竟自己比王明还大三岁,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别人说她老,或者说她跟不上时代。林琳这开门见山的、充满“真诚”的夸赞,直接搔到了她的痒处。
“哎哟,这就是刘总太太吧?瞧瞧这小嘴,跟抹了蜜一样甜!”古丽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林琳的手臂,“刘总这可是捡到宝了啊!这么年轻漂亮,还会说话。”
“古丽姐,您可别夸我了。”林琳适时地流露出一点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家老刘总是说我,不会说话,不会打扮,脑子也不灵光,还总是让我多跟像您这样有阅历、有品位的姐姐多学习学习呢……今天见到您,我可算找到榜样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搀着古丽的手臂,引她入座,态度亲昵又不失尊重。
刘明达在一旁赶紧接话:“王总,嫂子,快请坐。林琳她年纪小,不太懂规矩,嫂子您多担待,多指点她。”
王总呵呵笑着,显然对眼前和谐的气氛很满意:“刘总太客气了,弟妹一看就知书达理,很好嘛。”
席间,林琳将“不卑不亢,夸人不浮夸”的策略执行得淋漓尽致。她并没有一味地阿谀奉承,而是在交谈中,不断寻找可以切入夸奖的点。
当古丽谈到最近去欧洲旅游的经历时,林琳会适时提问,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羡慕:“古丽姐您去的这些地方,我都只在杂志上看过呢!您的见解真独特,比那些旅游攻略说得有意思多了!”
当古丽不经意展示她新买的手镯时,林琳会仔细欣赏,然后说:“这翡翠的颜色真水灵,也只有古丽姐您这样的气质才能压得住,像我戴肯定就像偷戴大人首饰的小孩了。” 既夸了首饰,更抬高了人。
她偶尔也会“自曝其短”,说一些自己逛街不会搭配衣服,或者处理不好家里人情往来之类的“小烦恼”,然后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古丽:“古丽姐,您经验丰富,要是您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理呀?” 这极大地满足了古丽的优越感和倾诉欲。
一顿饭下来,气氛其乐融融。古丽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话也越来越密,显然对林琳满意至极。她甚至主动对王总说:“老王,你看刘总夫妇多登对,年轻人又踏实肯干,跟他们合作,我放心。”
王总自然是顺着夫人的话点头。
刘明达看着应对自如、言笑晏晏的妻子,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眼神里充满了赞赏和满意。他几次向林琳投去鼓励和肯定的目光。
去洗手间的间隙,古丽拉着林琳的手,语气比刚才更亲热了几分:“琳琳啊,跟你投缘,以后没事多出来陪姐姐逛逛街,喝喝茶。”
林琳笑着应承:“好啊,古丽姐,只要您不嫌我烦,我随时有空。跟您聊天,能学到好多东西呢。”
回到包间,两个男人已经谈得更加深入,显然合作的事情推进顺利。林琳安静地坐在刘明达身边,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扮演着完美妻子的角色。只有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她会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过分闪耀的钻戒,眼底深处才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空洞。这场演出,暂时告一段落,并且,看起来大获成功。只是下一场,又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形式开场呢?她不知道,也只能继续走下去。
第100章 奖励
席散,送走了俩人,今晚的合同算是基本敲定,只待明早正式签署。夜风微凉,却吹不散刘明达心头的燥热与得意。他伸手,自然而亲昵地将身旁的小娇妻林琳搂进怀里,指尖感受着她薄薄衣衫下年轻身体的温热与柔软。
“宝贝儿,今天可多亏了你。”刘明达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和满足,“你真是我的小福星。”
林琳依偎在他怀里,仰起脸,夜色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哪有做什么,就是和古丽姐聊聊天而已呀。还是老公你厉害……”
“这就够了!”刘明达搂紧了她,低头在她发顶嗅了嗅,是清甜的果香,与他平日里应酬接触的那些浓郁香水味截然不同,让他心旷神怡,“古家是真正的名门望族,根基深,人脉广。古丽她丈夫,更是关键人物。以后啊,你没事就多和古丽来往,女人家的交情,有时候比我们男人在酒桌上喝十顿都管用。没事多送点贴心的小礼物,不用多贵重,重点是心意,把她处成闺蜜,这关系啊,就得靠日常维系……跟她交往,对你对我,都大有好处。”
他顿了顿,看着怀里女孩似懂非懂却认真点头的样子,心中愈发满意,抛出了准备好的奖励:“为了奖励我的小福星,我在你学校附近,给你买了一套小公寓。精装修,拎包入住。以后你上课中午就不用急急忙忙赶回来了,也不用挤宿舍那小小的上下铺。我们要是过去住,也不用像在这里一样,每天早起。”
“真的吗?老公!”林琳惊喜地几乎要跳起来,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啵”地一声送上一个响亮的香吻,“谢谢老公!你最好啦!”
她的喜悦纯粹而直接,极大地取悦了刘明达。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走,现在我就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窝。就是房子是开发商弄的简装,可能不合你心意,后面需要添置什么,你看好了列个单子,我让秘书去办。”
“简装也很好呀,只要是我们的小家就好!”林琳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那就快去看看吧,我都等不及啦!”
秘书早已备好车在旁等候,见状立刻上前拉开车门,载着两人驶向大学城附近的高档公寓区。
车子停稳,电梯直达顶层。当秘书打开公寓大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林琳微微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刘明达口中的“简装”?
开阔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光洁可鉴的大理石地面,线条流畅的吊顶嵌着柔和的灯带,开放式的西式厨房配备着崭新发亮的知名品牌厨具,客厅中央甚至摆放着一组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意式简约沙发。这哪里是简装,分明是豪华精装修。
“老公,这……这太棒了!”林琳像只快乐的蝴蝶,在宽敞的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跑到卧室和卫生间门口探头看了看,每一个细节都让她惊喜,“我太喜欢了!以后中午我就可以回来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不用再去宿舍爬上那硌人的铁架子床了!老公你真好,来,再奖励一个亲亲!”她蹦跶着回来,踮起脚又在刘明达脸上印下一个带着香气的吻。
刘明达享受着小姑娘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喜悦,感觉自己最近因为这小娇妻的存在,确实年轻了很多,连往日沉重的工作压力都似乎减轻了不少。他挥挥手让秘书先离开,公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两人洗了澡,洗去一身的酒气和疲惫。林琳敷上面膜,又体贴地给刘明达也敷上一片。她凑近,隔着面膜用手指轻轻描绘他的眉眼轮廓,语气带着夸张的赞叹:
“老公,你咋这么年轻呀!看看这皮肤,紧致得一点毛孔都看不见。再看看这眉眼,越看越帅,比我们学校那些毛头小子有魅力多了……‘高’‘富’‘帅’说的就是你吧……”
这些明显带着奉承意味的话,如同不要钱般从她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偏偏刘明达爱听。他跟那些精于算计的生意伙伴、或者与前妻那种相敬如“冰”的相处模式不同,在小媳妇这里,他感受到的是全然的依赖、崇拜和青春的活力,让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还是三十出头,而非已届不惑。年轻真好,他再次在心里感叹。
他伸手将林琳揽进怀里,隔着薄薄的睡衣感受着她的体温,声音带着诱导:“乖,房子也看了,喜欢就好。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考虑点正事了?早点给我怀个宝宝,嗯?”
林琳乖巧地躺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睡衣扣子上画着圈,声音闷闷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老公……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呀?”
“你生的,男孩女孩都行。”刘明达大手抚摸着她的长发,语气是惯常的掌控感,“你年轻,身体好,多生几个,家里也热闹。最好儿女双全,凑个好字。”
“可是……”林琳抬起头,面膜下的眼睛露出些许迟疑,“我还想读研呢……要不然,我这才本科学历,感觉……感觉有点配不上老公你。” 她这话半是真心的自卑,半是精心的试探。因为她很清楚,刘明达是哈佛金融系的博士,是真正的学霸,精通六国语言。而她,除了这张还算漂亮的脸蛋和年轻的身体,内在的资本确实匮乏。她内心深处知道,刘明达当初看上她,或许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长得像他某个念念不忘的故人,她自己几斤几两,自己还是很清楚的,好看的皮囊经不起岁月的流逝,只有自己有资本,有利用价值,她的婚姻才能长久。
刘明达闻言,笑了笑,语气轻松:“这有什么?你想读书是好事,我支持。你们校长正好是我大学同学,关系铁着呢。怀孕不影响你学业,你想学,尽管去,只要注意身体,不影响我儿子闺女发育就行,我不反对。读书提升自己是好事,你可是要当我刘明达的贤内助的,多点学识没坏处。”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展示了自己的人脉和掌控力(连校长都是我同学),又表达了对妻子的“支持”。但他心里盘算的却是,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心思大多会放在家庭上,到时候那点读书的心思还能剩多少?而且,一个有着高学历、又能为他带来社交价值、还能生儿育女的太太,带出去也更体面。这投资,稳赚不赔。
林琳听着他的话,心里也飞快地转着念头。读研是她想为自己争取的筹码,增加未来在这段关系里,或者说万一关系有变时的底气。孩子……她当然知道孩子的重要性,这是绑住刘明达,巩固自己地位最有效的武器。但太早被孩子彻底绑住,失去自我提升的机会,也非她所愿。刘明达看似支持,但那句“不影响孩子就行”何尝不是一种限制?好在,他至少表面同意了,这就是机会。
“老公,你真好!这么为我着想。”林琳的声音更加甜腻,她主动贴近他,“那我可要好好努力,不能给老公丢脸。既要当好学生,也要……也要努力当好妈妈。” 她说着,脸上有些发烫,幸好有面膜遮掩。
“这才是我刘明达的太太该有的样子。”刘明达满意地笑了,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他觉得林琳懂事,识大体,不枉费他花心思培养。
“那……老公,我们这新家,还缺个小书房呢。”林琳趁热打铁,软语要求,“我看次卧空着,能不能给我布置成书房呀?这样你偶尔过来办公也有地方,我平时也能看看书。”
“小事。”刘明达一口答应,“明天就跟秘书说,按你喜欢的风格弄。”
“谢谢老公!老公最好了!”
两人相拥着,面膜下的表情各自不同。刘明达志得意满,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娇妻、人脉、子嗣、事业,都在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林琳则依偎在带着成熟男人气息的怀抱里,心中既有对物质满足的欣喜,也有对未来的隐隐谋划和一丝不安。她要努力,要抓住男人的心,男人的身体……
第101章 又摔了
张强这几天过得格外压抑。母亲那如今像是结了一层寒霜。自从那天他脱口而出那句伤人的话,他再不好意思去绑架妈妈了!
他知道,根源在自己这里,在没求得母亲真正的原谅前,他没脸,也没资格主动提起她。
正当他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打破僵局时,家里的“定时炸弹”又引爆了。
张鹏程的腿伤原本恢复得不错,已经能靠着助行器稍微活动。但这人似乎天生就闲不住,更准确地说,是耐不住病榻上的寂寞,总想找回点昔日能呼风唤雨的感觉。新请的这位护工是个实心眼的中年汉子,姓王,做事一板一眼,医生嘱咐不能让伤腿过早承重,他就严格执行,张鹏程想多走几步都要被他劝阻。
这天下午,张鹏程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让王护工扶他去阳台抽烟,说屋里闷得慌。
王护工皱着眉拒绝:“张叔,这可不行。医生反复交代,您这腿现在最怕摔,阳台那边滑,万一出点事我可担待不起。您要透气,我把窗户开大点。”
“我自己的腿我不知道?用得着你来教我?”张鹏程的火气“噌”就上来了,他觉得这护工是在挑战他的权威,“我让你扶我过去,你就扶!我花钱请你是来伺候我的,不是来管着我的!你一个佣人就要听话,我让你往东你就得往东……”
王护工也是个倔脾气,站在原地没动:“张叔,别的什么事都能依您,这事真不行。为您好,也为我自己负责。”
“负责?你负个屁责!我看你就是懒,不想动弹!”张鹏程口不择言地骂道,越说越气,顺手抄起靠在沙发边的木质拐杖,扬起来就朝着王护工的肩膀抡过去,“我让你顶嘴!”
王护工没想到他会直接动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一个侧身闪避。
张鹏程本就站得不稳,这一下用力过猛,拐杖挥空,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啊呀!”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像个笨重的沙袋,歪歪扭扭地朝着通往客厅的两级矮台阶栽了下去。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张鹏程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寂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在书房处理工作的张强被这动静惊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他冲出来,看到父亲蜷缩在楼梯口,抱着那条伤腿,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王护工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脸上又是惊慌又是委屈。
张强的头“嗡”的一声就大了,他甚至不用问,只看这场面就猜到了七八分。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先掏出手机拨打120,语气冷静得近乎麻木地报了地址和情况。
挂掉电话,他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父亲,又看看一脸惶然的护工,什么也没说。空气中弥漫着张鹏程断断续续的哀嚎和一种令人难堪的沉默。
救护车很快赶到,医护人员熟练地将张鹏程固定好抬上车。张强跟着上了车,王护工也默默跟在后面。一路上,张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一片冰凉。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担心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又来了”的厌倦,以及对未来无穷无尽麻烦的预感和疲惫。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医生还是上个月那位。他看着张鹏程的片子,又看看病历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再抬头看向张鹏程时,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无语和责备。
“张先生,我记得你出院还不到一个月吧?”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克制的不满,“这腿里的钢钉还没长牢实,原来的骨折线都没模糊呢,现在又来一下。你这……你这到底是跟自己的腿有多大仇啊?这腿你到底还要不要了?”
张鹏程疼得龇牙咧嘴,额上青筋暴起,听到医生的数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他此刻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都……都怪那个……该死的护工……他躲……他不扶我……”
他心里恨极了王护工,觉得要不是他躲那一下,自己根本不会摔下来。他打定主意,等会儿一定要让儿子扣光他的工资,立刻让他滚蛋!
张强站在一旁,听着父亲的抱怨和医生的质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太了解他爹了,这事九成九是他自己作的。他看着父亲因疼痛而扭曲,却又因愤恨而显得格外刻薄的脸,心里那份本就不多的同情心更是迅速消退。
“治吧,尽人事,听天命。”张强心里冷漠地想,“这次要是真治不好,也许就是天意。坐轮椅也好,至少能消停点,省得他好了又有精力到处折腾,把钱都花在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身上。”
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让他竟隐隐觉得,那或许也不是最坏的结局。
推着父亲去拍片子,整个过程张鹏程都在哼哼唧唧,一会儿抱怨医院设备不行,一会儿咒骂护工不得好死。张强始终沉默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只是机械地办理手续,推动轮椅。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拿着片子和报告,连连摇头。
“情况比预想的还麻烦点。”医生指着片子上碎裂的位置,“原来愈合的地方又裂开了,而且有新发的骨裂。没办法,只能再次手术,打钢钉加固。但是……”
医生顿了顿,看着张强,语气沉重:“伤处反复受损,血运很差,加上张先生年纪也不小了,这次手术后,这腿能不能真正长好,恢复到什么程度,真的不好说。说句实话,全凭天意了!我们医生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怎么养,也看运气了。”
医生从业多年,见过不少不配合的病人,但像张鹏程这样完全不在乎自己身体,接二连三把自己往残废里作的,也确实少见。
张强默默地听着,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知道了,医生。安排手术吧,我们配合治疗。”
处理好医院的各项事宜,签好手术同意书,张强才抽出空来,找到一直忐忑地等在走廊角落的王护工。
王护工一见他,立刻紧张地站起来,试图解释:“张先生,今天这事真的不怪我,是张叔他非要……”
张强抬手打断了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王师傅,你不用说了,情况我大概清楚。这次不怪你。”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钱包,点出五千块现金,递了过去:“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另外一千块,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给你压惊。我爸那个脾气……唉,委屈你了。”
王护工看着那叠明显超出应得数目的钱,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他看着张强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叹了口气,只接过了属于自己工资的那四千块,把另外一千退了回去。
“张先生,谢谢你能明事理。这钱,我拿我该拿的就行。”王护工语气诚恳,但态度很坚决,“不过,张老板这边,我……我实在是伺候不了了。您另请高明吧,这活儿,太难做了。”
张强看着被退回来的钱,也没有再坚持。他理解地点点头:“好,我明白。辛苦你了,王师傅。”
送走了前护工,张强站在医院空旷的走廊里,深吸了一口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空气。父亲的第二次手术即将开始,他真不抱以希望。
第102章 发脾气
张鹏程的第二次手术,在医生们尽最大努力下,算是勉强完成了。但正如主刀医生所预料的那样,这次的情况远比上一次复杂和糟糕。碎裂的骨头虽然被重新拼接固定,但受损的局部血运和反复创伤,让愈合成了一件充满不确定性的事情。医生私下对张强坦言,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这条腿未来很可能留下严重的功能障碍,甚至不排除部分坏死的极端情况。
身体的剧痛和对未来的恐惧,像两把毒火,将张鹏程本就乖戾的脾气烧得更加扭曲和暴烈。他被推回病房后,仿佛化身为了一个对所有人和事都充满恶意的诅咒之源。
麻醉药效过去后,疼痛如潮水般袭来,他便开始骂骂咧咧。起初是呻吟夹杂着含糊的咒骂,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言辞也越来越不堪入耳。
“庸医!一群庸医!老子的腿就是被他们治坏的!他们就是想把老子困在医院里,好多骗点钱!”他唾沫横飞地对着来查房的住院医师咆哮,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们看看!越治越严重!你们到底会不会看病?!就会骗我的钱,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这帮骗子,强盗……”
年轻的住院医师被他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辩解几句,却被旁边的上级医生用眼神制止了。上级医生面无表情地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和引流管,记录下数据,便示意其他人离开。跟这种病人讲道理,纯粹是浪费口舌。
护士们也成了他重点攻击的对象。每次来给他打针、换药、量体温,都像是一场战斗。
“你会不会打针?!手那么重,是想疼死老子吗?!你是不是故意的?!”当护士小心翼翼地将针头刺入他因为长期输液而有些淤青的手背血管时,他猛地一缩,大声吼叫起来,吓得护士手一抖,针尖差点滑出来。
“张先生,请您配合一下,不要乱动,不然会更疼,也可能要重新扎。”护士耐着性子劝道。
“配合个屁!你们这些护士,心肠坏得很!看我老了,残废了,就好欺负是不是?!”他根本不听,继续污言秽语地辱骂,内容粗鄙不堪,涉及人身攻击,听得旁边床位的病人和家属都直皱眉头。
甚至连给他送饭的护工,也难逃被骂的命运。“这是人吃的东西吗?猪食都比这个强!你们是不是把给猪吃的东西端给我了?!”他尝都不尝一口,就直接把餐盒打翻在地,汤汁饭菜洒了一地,弄得病房里一片狼藉。
同病房的其他病人受不了了。原本安静的休养环境,被张鹏程无休止的吵闹和咒骂彻底破坏。一位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的老大爷被他吵得头疼欲裂,家属直接找到了护士长投诉。
“护士长,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我们这个病房没法待了!那位张老先生从早骂到晚,我们根本休息不了!这医院是公共场所,不是他一个人的家啊!”
“就是,我家病人需要安静,再这样下去,我们病情都要加重了!”
“能不能给他换个单间?或者让我们换?”
抱怨声此起彼伏。护士长也是一脸无奈,她已经多次尝试与张鹏程沟通,但每次都被骂得狗血淋头地出来。她只能把压力给到张强这边。
张强这几天几乎是医院、公司、家里三头跑,身心俱疲。母亲依旧不怎么跟他说话,家里的气氛冰冷;公司的事务因为他的频繁缺席也积压了不少;而医院这边,他还要面对一个如同疯狗般见谁咬谁的父亲。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随时都会崩断。
这天下午,他刚处理完学校的事,匆匆赶到医院。一进病房,就听到父亲正在用极其难听的话辱骂一个来换输液瓶的小护士,骂得小姑娘眼圈通红,咬着嘴唇强忍着才没哭出来。
“爸!你够了!”张强积压的火气瞬间冲到了头顶,他几步跨到病床前,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你能不能消停点?!这里是医院,不是你自己家!医生护士都在尽力帮你治疗,你天天这么骂人,有意思吗?!”
张鹏程正骂在兴头上,被儿子这么一吼,先是一愣,随即怒火更盛,他把矛头瞬间转向了张强:“你吼什么吼?!你个狗东西!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敢跟你老子大小声了?!你是不是也巴不得我死?!我告诉你,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我不想跟你吵!”张强强压着动手的冲动,指着病房里其他侧目而视的病人和家属,“你看看你,把这里弄成什么样子了?所有人都嫌弃你,你知道吗?!你要是不想治疗,我们现在就出院回家!你自己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我什么样子?!我他妈就是个残废!都是被你们气的!被你们这些不孝子,被这些庸医给害的!”张鹏程被“嫌弃”两个字彻底刺痛,狂暴地嘶吼着,眼神疯狂地四处扫视,猛地抓起床头柜上那个沉甸甸的陶瓷茶杯,用尽全身力气就朝着张强的头砸了过去,“我砸死你个不孝子!”
张强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幸好一直保持着警惕,下意识地猛地一偏头。茶杯带着风声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后面的墙壁上,瞬间碎裂,瓷片和茶水四溅开来,吓得旁边床位的家属惊叫一声。
就在这时,之前被骂哭的那个小护士,带着护士长和一名值班医生闻声赶了过来。看到满地狼藉和剑拔弩张的父子俩,护士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张先生!”护士长的声音严肃而冰冷,她这次是对着张强说的,“你们这样天天在病房里大吵大闹,甚至动手,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医院的正常医疗秩序和其他病人的休息!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解决家庭纠纷的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依旧喘着粗气、一脸凶相的张鹏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鉴于张鹏程病人目前的情况,以及他极度不配合治疗、扰乱秩序的行为,我们医院经过考虑,建议你们办理出院手续。我们这里的医疗环境,可能不太适合张老先生后续的康复。”
张强的心猛地一沉,虽然他对父亲有诸多不满,但也知道被医院“劝退”意味着什么。
护士长似乎看出他的难处,补充了一句,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但内容却更让张强心惊:“我听说,城西那边的骨科康复医院,在处理一些……呃,比较有挑战性的病人方面,可能更有经验,他们的管理方式也许更适合张老先生现在的情况。你们不行的话,可以考虑转到那边去。”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张强听懂了潜台词:我们管不了你爸这个“疯老头”了,你们另请高明吧,或许那边有办法“管住”他。
谁能受得了这个疯老头啊!他简直就是个不可理喻的人。每天早上一睁眼,他就开始破口大骂,从查房的医生骂到送饭的护工,从隔壁床的鼾声骂到窗外鸟叫得太吵。什么难听的话都能从他嘴里说出来,而且骂的对象还不固定,完全随性而起。反正只要他看不顺眼,或者仅仅是心里不痛快,谁都可能成为他的出气筒。同病房的人已经联名向院方反映了好几次,强烈要求把这个“害群之马”弄走,不然他们就要集体转院。
大家都对这个疯老头避之不及,因为实在是太讨厌他了。他不仅嘴巴毒,像喷粪一样肆意喷洒着污言秽语,而且行为也越来越怪异。他会毫无缘由地怀疑护士在他的药水里加了东西,怀疑护工偷了他的钱(虽然他根本没什么钱放在医院),甚至怀疑隔壁床的病人对他图谋不轨。你越是表现出讨厌他,他似乎就越来劲,越要缠着你,用各种方式挑衅、辱骂,让你不得安宁,仿佛把所有人的正常生活都拖入他所在的这个泥潭,才能让他获得一丝扭曲的快感。
张强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愤怒和偏执而扭曲的脸,听着护士长近乎最后通牒的话语,感受着周围投来的或厌恶、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和绝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好的,护士长,给您和大家添麻烦了,非常抱歉。我会尽快……联系其他医院,办理转院手续。”
说完,他不再看病床上的父亲一眼,转身走出了病房,逃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空间。
第103章 出狱
黄小丽提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站在那扇巨大的、将她与世隔绝了数百个日夜的铁门之外。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空气,是自由的,却也是陌生的,带着尘土和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
她眯着眼,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向通往外界的那条唯一的路张望。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辆飞驰而过的货车,卷起一阵尘土。没有她预想中哥哥那辆破旧的面包车,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说好了来的……”她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干涩。在里面的日子,哥哥是唯一定期来看她的人,每次都说:“小丽,好好改造,出来那天,哥一定来接你,带你吃顿好的。”这话语,曾是支撑她度过无数个漫漫长夜的火炬。
可如今,火炬熄灭了,只剩下她独自站在这片空旷之中。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释放时发还的少量零钱,手机?早在进去没多久就因为欠费停机了,后来干脆彻底坏了,形同废铁。她此刻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身在闹市无人问”,周遭的世界车水马龙,她却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与一切都断了联系。
世态炎凉?这个词猛地蹦进她的脑海,让她打了个寒颤。不,不会的,哥哥一定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对,可能是堵车,可能是临时有急活……她拼命为哥哥寻找着借口,仿佛这样才能稳住自己即将崩塌的信心。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儿子。一年了,整整一年没见到儿子了。他被暂时托付给哥哥照看,现在她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妈妈回来了,再也不分开。
身上这点钱,打车是别想了。她定了定神,将帆布包挎在肩上,迈开脚步,沿着那条尘土飞扬的公路,朝着记忆中哥哥家的方向走去。高跟鞋(释放时穿回自己的衣服,这双鞋还是进去前买的)很不合脚,没走多远,脚后跟就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走了不知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拖拉机的“突突”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转身招了招手。
拖拉机停了下来,开车的是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中年汉子,疑惑地看着她。
“大哥,”黄小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狼狈,“请问……去市区是这个方向吗?能……能搭我一段吗?”
那汉子打量了她一下,又看了看她手里简单的行李,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上来吧,顺路。就是这车颠簸,你别嫌弃。”
“不会不会,谢谢您了,大哥!”黄小丽连声道谢,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拖拉机后面的车斗。坐在硬邦邦的车斗里,颠簸得厉害,但比起用脚走,已是天堂。风吹乱她的头发,她看着不断后退的田野和开始出现的低矮房屋,心里五味杂陈。
到了市区边缘,汉子停了车,指了个方向:“从这儿往里走,就是市区了。你要去的地方,还远吗?”
黄小丽跳下车,再次深深鞠躬:“大哥,太谢谢您了!搭把手的事,对您来说没什么,对我……真是帮大忙了。”
汉子摆摆手,朴实地说:“嗨,没啥,你一个女人家,看着也不容易。没事,没事的,那我就走了啊!”说完,他发动拖拉机,再次“突突”地远去了。
望着那消失在车流中的背影,黄小丽眼眶有些发热。陌生人的一点善意,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
告别了好心的大哥,黄小丽再次踏上路途。哥哥家住在市区一个老旧的居民区,找到那栋熟悉的单元楼。
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潮湿和油烟混合的味道。她一步步爬上三楼,站在那扇熟悉的暗红色防盗门前。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衫,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无人应答。
她加重了力道,又敲了几下:“哥!嫂子!是我,小丽!我回来了!”
里面依旧一片死寂。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她的心头。她不死心,开始持续地、有些焦躁地拍打着门板,呼唤着哥哥和嫂子的名字。
对门的房门“咔哒”一声开了,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睡衣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敲什么敲!吵死人了!还让不让人睡午觉了!”
黄小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转过身:“王姐?是我啊,我是小丽!我来找我哥哥……他们怎么不在家?”
被称作王姐的女人愣了一下,仔细端详了她几秒钟,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惊讶,又带着点疏离和同情:“哦……是你啊。出来了?”
“是,我今天刚出来。”黄小丽急切地问,“王姐,您知道我哥一家去哪了吗?怎么敲门没人应?”
王姐倚在门框上,语气平淡地说:“别敲了,敲也没用。你家哥嫂啊,上个月就搬走了,这房子都卖掉了。”
“什么?!”黄小丽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搬走了?卖房子?他们搬哪儿去了?”
王姐耸耸肩,语气带着事不关己的淡漠:“那我哪知道?就说要换个环境,把房子挂中介,没几天就出手了。具体搬哪儿,也没跟我们这些邻居说。”她看着黄小丽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动了点恻隐之心,补充了一句,“好像走得挺急的,收拾东西那几天,动静还挺大。”
黄小丽的大脑一片空白,哥哥搬走了,卖房了,没告诉她?这怎么可能!那她的儿子呢?儿子在哪里?
“王姐,那……那您看到我儿子了吗?就是小宝,他跟我哥他们一起走的吗?”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王姐皱了皱眉,回忆了一下:“没太注意。哎,我说,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想办法联系你哥吧。”说完,似乎不想再多惹麻烦,她“嘭”地一声,迅速关上了门,将黄小丽和满世界的绝望一起关在了门外。
冰冷的防盗门映出她苍白而茫然的脸。最后一丝希望,似乎也随着这声关门响,碎裂了。哥哥忘了接她,哥哥搬了家,卖了房,甚至可能带走了她的儿子,却唯独忘了告诉她这个妹妹。世态炎凉,原来不是感慨,是她此刻正在亲身经历的现实。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黄小丽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脚上的疼痛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但比起心里的痛,又算得了什么?儿子,她的儿子小磊,那软软的小身体,甜甜地叫“妈妈”的声音,是她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光。现在,他在哪里?
不能倒下!她猛地站直身体。对,还有李芳!她的小姑子,儿子的亲姑姑。虽然以前姑嫂关系不算特别亲密,但毕竟是亲戚,李芳应该知道哥哥的去向,也一定知道儿子的情况!
这个念头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她记得李芳家住在另一个区,距离这里不算近,但这是她现在唯一的线索了。
第104章 去医院
小区门禁森严,气派的门楼和她这一身落魄显得格格不入。她踌躇着走向门卫室,里面坐着一个穿着制服、正在刷手机的中年保安。
“师傅,麻烦问一下,李芳是住这儿吗?x栋x单元xxx室。”黄小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1年未曾与外界正常交流,让她开口都有些生涩。
保安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惯常的审视,但看她年纪不小,神色惶然,倒也没多加为难,只是在电脑上查了查,随口说道:“李芳?哦,那家啊。他们夫妻俩早离婚了。张鹏程是吧?住院了,前几天救护车拉走的……”
“那……那您知道他们家孩子吗?叫小磊,读小学……”她急切地追问,声音带着哀求。
保安摇摇头,爱莫能助:“孩子的事儿我们可不清楚。”
一个热心大妈听到俩人对话“第一人民医院,你去看看吧!”
“大姐谢谢你!”
谢过保安和那个大姐,她转身离开小区门口。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旁,她摸了摸口袋里单薄的钞票,咬了咬牙,决定继续靠这双腿——“11路”。
问了几个路人,兜兜转转,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汗湿了后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终于看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那几个醒目的大字。走进医院大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熙熙攘攘的人流让她无所适从。她茫然地站在大厅中央,看着指示牌上密密麻麻的科室名称,骨科……在哪里?
好不容易找到骨科病房所在的楼层,安静的走廊里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的低声交谈和仪器的滴答声。她一间间病房看过去,心里既期盼又害怕在找张鹏程。她怕人家不理睬她。
就在她快要走到走廊尽头时,一阵压抑却激烈的争吵声从一间半开着门的病房里传出来。
“……你现在来装什么好人?当初要不是你……”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充满了愤懑。
“混账东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我躺在这里,你就只会气我是不是!”一个虚弱却依旧强硬的中年男声打断了他,伴随着几声剧烈的咳嗽。
是张鹏程!还有……是张强!她的外甥。
黄小丽的脚步顿住了,下意识地缩到了门边的阴影里。透过门缝,她看到张鹏程半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胸口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张强则背对着门口,肩膀绷得紧紧的。
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劝架?以她如今的身份和与这家人的尴尬关系,她有什么立场去劝?更何况,张鹏程看到她,恐怕只会更生气。还是再等等?等他们吵完?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病房里的张强似乎因为激动猛地一转身,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门口,恰好与黄小丽躲闪不及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张强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愕和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像是大白天见了鬼。“舅……舅妈?”他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在监狱吗?”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骇人的念头:越狱了?!
黄小丽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好硬着头皮,从门边挪了出来,站在病房门口。她感到脸上火辣辣的,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我……我今天,刑满释放了。” 她顿了顿,无视了张强那仿佛看怪物一样的眼神,也忽略了病床上张鹏程在听到“监狱”二字时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张强,你妈在哪?你知道小磊在哪吗?他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张强似乎还没从“舅妈出狱”这个爆炸性消息中回过神来,他愣愣地回答:“小磊……我妈送他去寄宿学校了,那个学校……是封闭式教育,管理特别严……” 后面他似乎还说了些关于学校如何好、如何能让孩子放心学习之类的话,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寄宿学校”、“封闭式”、“一年学费十几万”。十几万!这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但“封闭式”也意味着安全,意味着小磊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里。只要小磊没事,好好的……她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点。
“……小磊挺好的,舅妈你别担心。”张强最后补充了一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失态,语气缓和了一些。他看着王秀英风尘仆仆、一脸憔悴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百元钞票,塞到她手里,“舅妈,你刚出来……也不容易。这钱你拿着,打个车去找我妈吧。她现在住在建设路那边的‘温馨公寓’,你知道那儿吗?你去找她,她……她应该知道得更清楚。”
她看着手里的两百块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钱,像是施舍,又像是急于摆脱她的工具。但她现在确实需要钱,需要找到女儿。她低声道:“谢谢……”
张强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又或许是不想再待在这个尴尬的气氛里,匆匆说了句“舅妈那我先走了,我还有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甚至没再回头看病床上的父亲一眼。
病房里顿时只剩下黄小丽和闭着眼睛、脸色铁青的张鹏程。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刚想对张鹏程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你好好养病”,毕竟他曾经是她的妹夫。
可她还没发出声音,张鹏程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厌恶的东西,猛地将头扭向另一边,紧紧闭上眼睛,眉头死死皱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极其不耐烦又充满晦气的话:“滚!看见你就倒霉!”
她所有想说的话都被这句冰冷的呵斥堵了回去,脸上血色尽失。她看着那个曾经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背影,心里最后一点试图缓和关系的念头也熄灭了。是啊,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刚出狱的,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碍眼?
哎!算了。她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热脸何必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呢?自取其辱罢了。
她默默地转过身,没有再停留一秒,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这间充满药水味和冷漠的病房。走出医院大门,耀眼的阳光让她有些恍惚。她攥紧了手里那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走到路边,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第105章 失望
一年,不长不短,却足以改变很多事,很多人,包括她自己。那个曾经声音高亢、行事带着几分娇纵的女人,如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监狱里,话多的人,尤其是新来的,总要被那些资格老的女狱霸“教育”,拳脚还是轻的,更多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眼神和挤兑,让你时时刻刻记住自己的位置。她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死死摁在心底。用里面那些“老油条”的话说,这叫“被社会教育乖了”。
“小丽!这儿!”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黄小丽抬头,看到李芳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朝她挥手。李芳是她的姑子,也是她在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的、还愿意搭理她的亲人。她小跑着过去,脚步有些虚浮。
“嫂子,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李芳接过她手里那个简单的行李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瘦多了。”
黄小丽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最终只形成一个古怪的表情。她不敢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是啊,出来了,可出来之后呢?她心里一片茫然。
“我们先不去那儿,我带你去个地方。”李芳拉着她往路边停着的一辆旧轿车走,“我打听好了,这个点,小磊刚好午休。”
小磊!听到儿子的名字,黄小丽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那是她这一年里唯一的精神支柱,是她在无数个难熬的夜晚里,靠着回忆他的笑脸才能勉强入睡的念想。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不由自主地绞紧了衣角。
“小磊……他,他好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好,好着呢,个子蹿高了一截,就是有点内向。”李芳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着,“这孩子,懂事。”
黄小丽心里咯噔一下,“懂事”?这个词从李芳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意味。她不再追问,只是把脸转向车窗外面,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这个世界似乎并没有因为缺少她而有任何改变。她感到一种深刻的疏离感。
车子最终在一所看起来不错的中学门口停下。正是午休时间,校门口颇为热闹,有学生三三两两地出来,也有送饭的家长在门口张望。空气中充满了少年人的喧闹和活力。
黄小丽一下车,就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那些穿着整齐校服的孩子,那些神情自若的家长,都让她感到自惭形秽。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不合时宜的衣角,又理了理头发,希望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糟糕,太像个……刚从监狱里出来的人。
李芳看出她的紧张,拍了拍她的手臂,“别担心,嫂子。我给他们班主任王老师打过电话了,说好了,他一会领小磊出来……就在那边那个拐角,清静点。”李芳指了指校门旁边一个不太起眼的小花坛后面。
“好。”黄小丽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她跟着李芳走到花坛后面,这里确实僻静,能隐约看到校门的情况,又不那么引人注目。她选了个最不显眼的位置站定,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虽然她已经服完了刑期,但来自至亲的审判,或许才刚刚开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黄小丽的眼睛死死盯着校门口,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破肋骨。她想象着儿子看到自己时会是什么表情?会哭吗?会扑过来抱住她吗?还是会……陌生?她用力甩开脑子里那些不好的念头,不会的,那是她的儿子,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终于,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戴着眼镜的男老师走了出来,朝她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李芳连忙挥手示意。黄小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踮起脚尖,目光急切地在老师身后搜寻着那个她朝思暮想的小小身影。
然而,老师的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王老师一个人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歉意的表情。
黄小丽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了。
“王老师,小磊呢?”李芳抢先一步问道。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避开黄小丽那灼热的目光,看向李芳,语气充满了无奈:“李女士,黄……黄女士,实在不好意思。我刚跟小磊说了,他……他就在教室门口,不肯过来。”
不肯过来?
黄小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芳也愣住了,急忙问:“为什么呀?是不是孩子闹脾气?您跟他说清楚是他妈妈来了吗?”
“说了,我说得很清楚。”王老师叹了口气,表情更加为难,“我也劝了,但是李小磊同学……态度很坚决。他说……他说他不想见他妈妈。”
不想见他妈妈。
这七个字像七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黄小丽的心脏,然后狠狠搅动。她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连忙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凉的石柱。一年来的思念、委屈、坚持,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日夜期盼的重逢,她想象过无数次的拥抱,竟然以这样残忍的方式被拒绝了。
“为什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心里想“他……他是嫌弃我了吗?嫌弃我进过监狱,给他……丢人了吗?”她不敢说出来她是坐过牢的人,怕别人笑话她儿子。悔恨当初贪得无厌,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
王老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黄小丽的眼睛。他迟疑了一下,才斟酌着字句说道:“孩子可能……可能只是一时没想通。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自尊心都特别强,也比较敏感……”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巨大的悲伤和屈辱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感到一阵窒息,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在监狱里,她学会了不在人前流泪,因为眼泪只会换来更多的嘲笑和欺凌。
“王老师,能不能……再帮我们说说?就让他出来见一面,就说妈妈很想他,就一面,行吗?”李芳还在做着努力,语气近乎哀求。
王老师摇了摇头,脸上是爱莫能助的表情:“李女士,不是我不帮忙。孩子非常抗拒,情绪也有点激动。如果我硬拉他出来,恐怕效果会更不好。我看……今天要不就先这样?等孩子情绪平复一下,再做工作?”
在做工作?她的儿子,见她一面,还需要做“工作”?黄小丽只觉得荒谬至极。
李芳还想说什么,黄小丽却猛地拉住了她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她朝着王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头低得几乎要碰到膝盖。
“谢谢……老师。”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绝望的嘶哑,“给您……添麻烦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朝着车的方向走去。背影单薄而僵硬,像一截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枯枝。
李芳见状,只好匆匆跟王老师道别,快步追了上去。
车上,死一般的寂静。
黄小丽直挺挺地坐在副驾驶座上,脸扭向窗外,一动不动。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明晃晃的,却照不进她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抽泣的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仿佛要将这一切都刻进脑海里,又或者,是什么都看不进去。
李芳几次想开口安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她只能默默地开着车,心里五味杂陈,既心疼嫂子,又对侄子的行为感到气愤和不解。
不知过了多久,黄小丽才用一种极其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的语调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恨我。”
“嫂子,你别瞎想!”李芳急忙反驳,“小磊还是个孩子,他不懂事,可能就是怕同学笑话……”
“他就是恨我。”黄小丽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他觉得有我这样的妈,很丢脸。我让他成了同学眼中的笑话。”她缓缓转过头,看着李芳,眼睛里是一片荒芜的废墟,“我在里面,最怕的就是这个。我怕他被人指指点点,怕他受欺负……没想到,最嫌弃我的,是他自己。”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手,暴露了她内心正在经历的惊涛骇浪。
“不会的,嫂子,小磊他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李芳徒劳地解释着。
“送我回去吧。”黄小丽不再听,重新将头转向窗外。
“回哪儿?”
第106章 自私
教学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李小磊死死扒着五楼走廊的冰凉的栏杆,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像被钉在了校门口那两个逐渐远去的身影上——一个是勉强算是熟悉的姑姑李芳,另一个,是整整一年未见,熟悉又陌生到让他心脏绞痛的,妈妈,黄小丽。
他想冲下去,像小时候那样扑进妈妈怀里,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但脚底却像生了根,更有一股混合着怨恨、恐惧和巨大委屈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小磊,别看了,回教室吧。”班主任王老师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声音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她劝了这孩子一中午了,从黄小丽和李芳出现在办公室起,李小磊就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拒绝沟通,拒绝靠近。
李小磊猛地扭过头,眼圈是红的,却倔强地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我不去!”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执拗,“我不想看见她!”
“小磊,那是你妈妈呀。”王老师试图去拍他的肩膀,却被少年敏感地躲开了,“她这一年在外地打工很不容易,这次是专门回来看你的。你看,她还给你带了新衣服和零食……”
“我不需要!”李小磊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用力指着校门口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她不容易?她把我一个人扔下的时候,想过我容不容易吗?姑姑也不容易,你们都不容易!就我容易!我就是个麻烦,是个包袱!现在想起来看我了?假惺惺!”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妈和姑姑?”王老师蹙起眉头,语气依旧耐心,“她们有她们的难处。你姑姑把你转到我们这所最好的寄宿学校,花费不小,你妈妈也在努力赚钱给你交学费、攒生活费……”
“难处?什么难处比自己的孩子还重要?”李小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但他迅速用手背狠狠擦掉,仿佛那是可耻的标记,“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爸妈陪着,我呢?我爸走了,我妈也不要我了!她当初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一下!现在赚到钱了?想起来有个儿子了?我不稀罕她的钱!我也不稀罕姑姑的‘好心’!要不是没地方去,我才不会待在这个破学校!”
他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既割伤别人,也割伤自己。一年前,他还是那个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家庭虽不富裕,却充满了温暖。父亲的骤然离世,仿佛抽走了家里的顶梁柱,也抽走了母亲所有的精气神。他还记得那个灰蒙蒙的早晨,妈妈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包,抱着他哭了很久,最后却说:“小磊,妈妈得出去挣钱,你……你先跟着姑姑好好过。”
他当时死死拉着妈妈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妈,你别走!我听话,我以后不吃零食了,我不花钱了,你别走!”
可妈妈还是掰开了他的手指,决绝地转身离开了姑姑家的院子。那个背影,成了他这一年来每个夜晚的梦魇。他从一个被疼爱的孩子,变成了一无所有的“孤儿”。姑姑李芳接手了他,很快通过关系把他送进了这所管理严格、学费昂贵的私立寄宿学校。在姑姑看来,这是给了他最好的安排,最好的教育环境。但在李小磊看来,这不过是把他这个“麻烦”彻底扫地出门,眼不见心不烦的手段。
“都是自私自利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这是他心里根深蒂固的认知。
王老师看着他激动而抗拒的背影,知道此刻再多的劝说也是徒劳。这孩子的心,已经被伤得太深,筑起了一道又高又厚的墙。她只能轻轻叹了口气:“小磊,老师知道你心里苦。但无论如何,别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更别放弃自己。你先冷静一下,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老师,好吗?”
李小磊没有回应,只是把背影挺得更直,更僵硬。
王老师摇摇头,转身离开了。空荡荡的走廊,只剩下李小磊一个人。他缓缓地转过身,背靠着栏杆,身体无力地滑坐在地上。巨大的孤独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就像那颗被遗忘在浩瀚夜空边缘的、孤独的星辰,拼命闪烁着微光,却无人看见,无人理会,更无人懂得他内心那片荒芜的寂寞与凄凉。
他是如此的可怜,仿佛被整个世界联手遗弃在了这个名为“学校”的华丽角落。
没有人知道,他半夜躲在被子里咬着枕头无声哭泣的感受;没有人知道,他看着室友的父母周末来接他们时,那啃噬心脏的羡慕和酸楚;也没有人愿意真正停下来,听一听他这个“麻烦”的心声。既然他们都选择把他“寄存”在这里,那好,他就如他们所愿!
一个带着狠劲和自暴自弃的念头,在他心底破土而出:永远不离开这里了。
对,就把自己封闭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这里有高高的围墙,有规律的作息,有做不完的习题和考不完的试。这里不需要面对姑姑那带着怜悯和一丝不耐的眼神,不需要面对妈妈那可能充满愧疚却更让他愤怒的脸,更不需要面对外面那个冰冷、残酷、抛弃了他的现实世界。
他觉得,只有这样,把自己变成一座孤岛,才能避免再次受到伤害,才能不让任何人看到他包裹在愤怒外壳下的、那份不堪一击的脆弱和无助。
而那些所谓的亲情和友情?在他眼中,不过是脆弱得可笑的东西。姑姑的照顾,可以用她出的学费来衡量;妈妈的关心,可以用她钱来计价。都是明码标价,都是可以随时收回的施舍。他再也不信了!
“这里有最好的老师,那我就好好学习。”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又像是在对这冷漠的世界宣战,“以后考个好大学,离开这里,离开所有人……以后……以后再说吧。”
也许,在心底最深处,他也意识到,这种将所有人都推开的行为,何尝不是另一种自私?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目前,他只能紧紧抱住这唯一的念头,如同抱住一根救命稻草。学习,成为他封闭自我的堡垒,也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对抗全世界的武器。
第107章 惦记你的钱1
李芳站在学校走廊里,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心里五味杂陈。这已经是她这个月第三次被班主任请到学校来了。
“王老师,实在对不起,又给您添麻烦了。”李芳语气里满是歉意。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李小磊姑姑,不瞒您说,我教书十五年,从没见过这么倔的孩子。今天上午我安排他和妈妈见面,他直接摔门而出,说什么‘再逼我见面就不读书了’。”
李芳的心揪成一团:“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爸妈因为有事(在监狱)一年时间,这孩子怎么这样了……”
“青春期叛逆我理解,但李小磊的情况不一样。”王老师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
李芳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家丑不可外扬,她实在说不出口哥嫂那些事。
“因为家庭有点……”她说不下去了!
“孩子我会慢慢开解他的,有些话你也转告你嫂子。现在国家政策已经放开了,不妨让他们再考虑要一个孩子。这样对她们自己,对李小磊来说,或许都是一件好事……”说这话时,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充满了对这个孩子的失望和担忧。
这孩子实在是太自私了,自私到心里只有他自己,完全不顾及父母和姑姑的感受。在他眼中,父母和姑姑不过是他人生道路上的过客,可有可无。这种自私的心态,不仅会伤害到身边的亲人,也会让他自己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越走越窄。
俗话说三岁看老,改变不了,就不要改变了,长歪的小树已经无法在矫正直溜了。有些人,有些事,该放手就放手吧,就看他们自己能不能彼此放过了。
李芳点头,“谢谢您!以后有事多联系,那您忙!”
回去给黄小丽也片面的说了,现在哥哥也出狱了,两口子确实变化很多,至于他们怎么想……
……
张鹏程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浮肿的脸上。已经是下午两点,他还没起床。银行卡余额显示着三百七十二万,这个数字像一潭死水,三个月来只减不增。现在没收入,花一点少一点,看着余额,他……
主意打到前妻身上,以前他怎么对她,她都无怨无悔,死马当活马医,万一那女人对他还有爱呢,不妨试试……
“芳,昨晚梦见你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白裙子,在我们经常约会的梧桐树下你对我笑。醒来枕头湿了一片。”他慢悠悠地打字,发送。
李芳正在工作室修改设计稿,手机在桌上震动。她瞥了一眼发件人,继续用铅笔在素描本上勾勒。这是一组以“破茧”为主题的珠宝设计,却总觉得缺少灵魂。
“李总,米兰时装周的邀请函到了。”助理敲门进来,“另外,下个季度的新品发布会...”
“先放那儿吧。”李芳抬头,“帮我订一张去佛罗伦萨的机票,时间不定。”
助理离开后,李芳走到落地窗前。二十八楼俯瞰着这座城市,如今,她的“芳华”设计品牌已经在这栋顶级写字楼拥有整层办公室。
手机又震了。
“记得你最爱吃校门口那家生煎,今天特意去买了,味道一点没变。老板娘还问起你。”
李芳冷笑。那家生煎店早在五年前就拆迁了。说谎话都不用点心,还梧桐树下,那是当初他和他的青梅喜欢去的地方,找了这么多女人,除了她们的喜好,一一记在心里,对她,呵呵,“你一个家庭主妇,照顾好孩子,照顾好我,‘你懂什么叫浪漫’‘黄脸婆’……”
她不是没有心软过。刚离婚时,张鹏程发来生日祝福,她还会回一句“谢谢”。后来,后来他三天两头换女人,当着那些女人面笑话她,看不起她……
那时她才明白,有些人从骨子里就是烂掉的。
对于那些烂人烂事,就应该让它们彻底地腐烂在泥土之中,永远不要再去触碰。哪怕偶尔会想起她,那也不过是惦记着她的钱财罢了!毕竟,她可还没有愚蠢到连好坏都分不清的地步。
随手给自己冲了一杯香浓的咖啡,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那股醇厚的香气。工作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暂且放在一边。虽然没有删除他的联系方式,但这并不代表她还对他有所留恋,仅仅只是因为偶尔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他是否已经死去。
如果他真的不幸离世,那么无论如何,她也总得送上一个花圈,以表示对他的最后一丝尊重。毕竟,相识一场,也算是有过一段缘分吧。
第108章 惦记你的钱2
张鹏程盯着手机屏幕,那绿色的对话框里,密密麻麻全是他这几天发出的信息。从小心翼翼的“在吗?”,到带着几分讨好的“芳芳,最近怎么样?”,再到略显焦急的“看到回我一下,有事商量”,最后甚至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恼怒“李芳,你什么意思?连信息都不回?”。
石沉大海,一字未回。
那冰冷的空白,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所有的试探和算计都反弹了回来,撞得他心头火起,又隐隐有些不安。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以前的李芳,哪怕再生气,只要他肯放下身段说几句软话,最终总会有所回应。他习惯了她的包容,甚至可以说是习惯了她的“好哄”。
张鹏程烦躁地把手机扔在床上,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床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咦,长本事了,”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冒犯的荒谬感,“居然不上当了?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他喃喃自语,眼神闪烁,大脑飞速运转。看来,光是动动嘴皮子是不行了。李芳这次似乎是铁了心。铁了心?张鹏程心里又是一声冷哼,他不信。在他看来,这世上没有用钱和浪漫砸不开的心,尤其是女人的心。以前是他疏忽了,觉得都是老夫老妻,没必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现在,是时候下点“本钱”了。
“看来得花点钱了……”这个念头一起,他立刻觉得豁然开朗。对啊,问题就出在这里!李芳肯定是觉得他光说不练,没有诚意。他得让她看到实实在在的行动,看到他的“悔意”和“深情”。
想了一下,他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很快找到一家知名花店的线上店铺。没有过多犹豫,他选定了一款昂贵的红玫瑰礼盒,每天一束,连续送一周。在留言栏,他斟酌了片刻,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输入:“芳,我知道错了,让玫瑰代表我的心。希望你每天都有好心情。——鹏程”
点击付款,成功。张鹏程满意地放下手机,仿佛已经完成了一项重大战略部署。他想象着李芳收到第一束玫瑰时的场景:她一定是惊讶的,然后那惊讶会变成惊喜,再然后,就是感动吧?或许还会哭?兴许会约他吃饭,然后……
他几乎能预见,要不了多久,他的手机就会响起,屏幕上会闪烁李芳的名字。他会用怎样一种既温柔又带着点拿捏的语气接起电话呢?他甚至连开场白都想好了几句。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写字楼里。
“李总,有您的花。”秘书小林抱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轻轻敲了敲门,然后走进宽敞明亮的总经理办公室。
正在审阅文件的李芳抬起头,扶了扶金丝边眼镜,目光落在那一大片浓烈的红色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惊喜,只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
“花?”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的,花店送来的,卡片在这里。”小林将花束放在一旁的会客茶几上,取出一张精致的便签,恭敬地递过去。
李芳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小林会意,将便签放在了她宽大的办公桌上。
李芳这才放下手中的文件,拿起那张小小的卡片。“祝你天天好心情--张鹏程”。李芳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可笑感。
结婚这么多年,她经历过公司初创时资金链断裂的焦头烂额,独自一人在医院照顾生重病的孩子几天几夜不合眼,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面对空荡荡的客厅,等待一个不知在哪个应酬场上、或许身边还伴着红颜知己的丈夫。她哭过,闹过,也卑微地祈求过,希望他能多看看这个家,多看看她。可他呢?他永远有忙不完的“正事”,有推不掉的“应酬”。她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十有八九会忘记。偶尔记得,也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想要什么自己去买,钱不够跟我说”。花?她连个花瓣都没见到过。她曾经那么渴望一点仪式感,一点属于夫妻之间的温情脉脉,但得到的只有冰冷的金钱和更冰冷的忽视。
现在,离婚了,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倒是想起献殷勤了?开始玩起这种小年轻的浪漫把戏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李芳在心里冷冷地说了一句,随手将那张便签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脚边的碎纸机。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那张承载着所谓“心意”的卡片瞬间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纸条。
她抬起头,看向还站在一旁等候指示的秘书,语气恢复了工作中的干练和冷静:“这花你拿出去吧,给办公室的女同事一人分一支,剩下的点缀一下公共区域。”
小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总对这样一束显然价值不菲、寓意明显的玫瑰是这种反应。她下意识地问:“那……李总,送花的人如果问起来……”
“不用理会。”李芳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以后如果再收到,一律同样处理。”
“好的,李总。”小林不再多言,上前抱起那束碍眼的玫瑰,心里却对这位新上任不久、作风凌厉的女总裁更添了几分佩服。杀伐果断,不仅体现在工作上,对待这种私人的纠缠也是如此。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李芳的思绪立刻回到了正事上,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机票订好了吗?什么时候出发?”她一边重新拿起文件,一边问道。
小林赶紧回答:“已经订好了,李总。明早八点的航班,您看这个时间可以吗?”
“可以。”李芳点头,随即又想起一件事,“明总呢?她和我一起吗?”
“明总后天再去。她明天上午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会,实在抽不开身。她让我转告您,她会在后天下午抵达,与您汇合。”
“嗯,知道了。你把我明天需要用的资料再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好的,李总,我马上去办。”小林应声,抱着那束玫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第109章 惦记你的钱3
张鹏程枯坐在沙发上,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送的花也还有点表示了吧。
窗外的阳光从东移到西,又从西沉入黑暗,周而复始,他却连起身拉窗帘的兴致都没有。手机就摆在茶几上,像块冰冷的砖头,始终沉默着。
“死婆娘,真是给你脸了…”
他低声咒骂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右腿传来的隐痛让他更加烦躁,抓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一口,却发现水早已凉透。
“操!”他狠狠把杯子砸回桌面。
水花四溅,正如他此刻的心情——破碎而狼狈。
“你杵着跟个木桩子一样吗,就不知道给我倒点热水?”
护工无奈重新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他一喝,“你想烫死我……”
换了一杯温水,他喝了两口,放在茶几上。
拄着双拐在屋里来回踱步,木质地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每走一步,右腿就传来钻心的疼。医生说得没错,他的腿恢复得不好,需要持续治疗。可他现在哪还有心思管这些?
终于还是坐回沙发,颤抖着手指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出去。
“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
冰冷的提示音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不死心,又拨了一次。同样的结果。
“妈的,居然把我拉黑了!”张鹏程怒吼着,双拐被他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护工小王从厨房探出头来,又识趣地缩了回去。这半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这位雇主的暴脾气。
张鹏程喘着粗气,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信息:“发一下你妈的电话!”
他知道张强在上课,不会立即回复。这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他的耐心。
---
此时的张强正在教室里心不在焉地听着数学课。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偷偷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蜂拥而出。张强却坐在位置上没动,盯着那条信息发呆。
“怎么了?”同桌凑过来问。
“没什么。”张强勉强笑笑,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想起上周见到妈妈时,她严肃的神情:“强强,千万别把我的电话给你爸。”
他在厕所隔间里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旧的电话号码发了过去。刚发完就后悔了,手机像烫手山芋般差点掉在地上。
他应该装看不见才对。
---
张鹏程收到回复,立刻拨了过去。
“爸,我和我妈联系就这个电话…”张强的声音有些发抖。
“别给老子装!”张鹏程吼道,“你当我是傻子吗?”
“真没骗你,好了不说了,我要上课了。”
电话被挂断了。关机。
“臭小子,居然挂老子电话,皮痒了…”张鹏程气得浑身发抖,重拨过去却发现对方已关机。
他把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护工小王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先生,时间到了,我们该去医院做治疗了。”
“你急得去投胎?”张鹏程头也不回地骂道。
小王抿了抿嘴,默默退到一旁。这份工作薪水不错,但受的气也真不少。他看了眼张鹏程扭曲的侧脸,决定不再多嘴。反正腿是张鹏程自己的,爱治不治。反正他已经提醒了。
---
张强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最后给他妈打电话,手机居然关机了。
张强挂断和妹妹的电话,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他打开微信,果然收到了妈妈公寓的密码。正准备收拾书包,手机又震动起来——是爸爸。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爸?”
“你明天回来一趟,我有点事找你。”张鹏程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温和些,但依然带着命令式的口吻。
“我明天有小组讨论,可能回不去。”张强下意识撒了个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讨论?不能推掉吗?”
“是关于毕业设计的,很重要。”张强坚持道,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而且我这周很忙,要参加一个比赛……”他实在不想回家,现在看见他爸他就杵。
张鹏程打断他,“你明天必须回来,听到没有?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张强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爸,我真的回不去。而且...而且我今晚和明天都约了同学一起做课题。”
“你做课题?你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是不是你妈教你不要回来的?”张鹏程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我就知道!她肯定在背后说我坏话!这个死婆娘,自己跑了还要挑拨我们父子关系!”
“爸!你别这么说妈妈!”张强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妈妈从来没说过你不好的话!是你自己...”
“我自己什么?啊?你说啊!”张鹏程在电话那头怒吼。
张强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电话里传来护工小王微弱的声音:“先生,您别激动,医生说了情绪不能太波动...”
“滚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张鹏程对着护工吼了一句,然后又对着话筒,“我告诉你张强,你明天要是不回来,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爸!”
电话被猛地挂断了。
张强无力地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周都要上演几次。他打开微信,给妹妹发了一条消息:“爸刚给我打电话了,又吵了一架。”
张月几乎是秒回:“他又发什么神经?”
“非要我明天回去,我说有课题回不去,他就开始骂妈妈,还说我不回去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别理他,他就这样。你来妈这里住几天吧,清净清净。”
“嗯,我明天下午过去。你今晚就在妈那里住吗?”
“对,妈出国了,不在家,我先把家里收拾一下。你是不知道,爸最近天天让花店到妈妈公司送花,听说妈妈直接分给办公室的小姑娘了。”
张强看着这条消息,无奈地摇头。爸爸这段时间的转变大家都看在眼里,但他那暴躁的脾气和命令式的沟通方式,却一点没变。
第二天下午,张强拖着行李箱来到妈妈的公寓。按了门铃,张月很快来开门。
“哥你来啦!”张月接过他的背包,“晚上吃什么?”
张强走进客厅,发现这个公寓被收拾得整洁温馨。阳台上挂着妹妹的衣服,餐桌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这里挺不错的。”他由衷地说。
“是啊,虽然小了点,但是很温馨。”张月叹了口气,“最重要的是,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惹爸爸发脾气。”
兄妹俩正说着话,张强的手机又响了。还是张鹏程。
张月做了个“要不要接”的口型,张强摇摇头,任由手机响到自动挂断。
不到十秒,电话又打了过来。
“接吧,不然他会一直打。”张月无奈地说。
张强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爸。”
“你不在学校?”张鹏程的声音带着质问,“我刚才给你宿舍打电话,李铭说你出去了?”
张强心里一紧:“我...我在教授家,你你有事?”
“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接你。”
“不用了爸!我们讨论可以呢,我也刚来,好了,不说了...”
“张强我告诉你,你别骗我!”张鹏程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是不是去你妈那里了?啊?你们母子三人串通好了躲着我是吧?”
“爸,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忙呢!”关机,烦死了。
第110章 去米国治病
张鹏程躺在病床上,目光死死盯着天花板。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腿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如同钝刀割肉,提醒着他那场该死的车祸。
“张先生,该换药了。”护工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换什么换!换了这么久也不见好!”张鹏程猛地一拍床沿,声音嘶哑,“国内的医生都是废物!”
护工默默低下头,熟练地准备着药品。这一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张鹏程的暴躁。自从医生告诉他腿部神经受损严重,可能留下永久性残疾后,他就变了个人。不是看在钱的份上,他早走了。
张鹏程盯着自己那条不争气的腿,眼前又浮现出车祸那一瞬间——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然后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手机给我。”他朝护工伸出手。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张鹏程调整了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强强,你请几天假,陪我去米国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键盘敲击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爸,我最近没时间,要写论文……”
张鹏程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你一天吃老子的,花老子的,老子让你陪着你就这么为难?”
“爸,你不想让我毕业了?”张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毕不毕业,和老子有什么关系,你那个破学,我看就别上了……”
“好了,我和你不说了,我还要忙!”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像针一样扎进张鹏程的耳朵里。他狠狠把手机摔在墙上,手机瞬间四分五裂。
“白眼狼!都是白眼狼!”
护工吓得往后缩了缩,手里的药盘差点打翻。
张鹏程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起张强小时候,摔一跤都要爸爸抱,现在倒好,亲爹可能要残疾了,他却忙着写什么破论文。
还有张月,他的宝贝女儿,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每次打电话都说在忙,可他从老李那儿听说,上周还看见她和朋友在商场逛街。
“他们都躲着我,当我是瘟神。”张鹏程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阴郁。
就在这时,主治医生赵明带着几个实习生走了进来。
“张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赵医生习惯性地拿起床尾的病历。
“赵医生,我要出院。”张鹏程直截了当,“我要去美国治疗。”
赵医生推了推眼镜:“张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您现在的状况不适合长途飞行。而且您的伤情很复杂,需要持续观察...”
“观察什么?观察我这条腿怎么废掉吗?”张鹏程打断他,“你们治不好,不代表别人治不好。”
一位年轻实习生忍不住开口:“张先生,赵主任是全省最好的...”
“最好的?最好的就这水平?”张鹏程冷笑一声,“我在网上查了,美国梅奥诊所对这种神经损伤有最新技术,成功率比你们高多了!”
赵医生叹了口气:“医学数据需要客观看待,您说的那种技术确实存在,但它对您这种类型的损伤并不一定适用...”
“我不听这些!”张鹏程猛地坐直身体,腿上传来一阵剧痛,让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你们就是怕我去了国外,显得你们无能!”
病房里一片寂静,实习生们面面相觑,赵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
待医生们离开后,张鹏程对护工吼道:“去!给我买部新手机!”
新手机买回来后,张鹏程第一个电话打给了秘书:“把我账户上的流动资金整理一下,另外联系美国的医疗机构,我要最好的。”
挂断电话后,他盯着窗外,眼神坚定:“我就不信了,国外就没好医生。”
傍晚时分,张鹏程的大学同学老王来探望他。一进门,老王就闻到了病房里浓重的烟味——张鹏程不知从哪弄来了烟,正一根接一根地抽着。
“老张,你这是干什么?”老王赶紧开窗通风,“腿不要了?”
“反正也要废了,还在乎这个?”张鹏程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说。
老王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我刚才在走廊遇见赵医生了,他说你非要去美国?”
“连你也是来劝我的?”张鹏程斜了他一眼。
“我不是劝你,是让你清醒点!”老王提高了音量,“你以为美国是神仙住的地方?他们那医疗是好,但贵得吓人!而且你这种情况,长途飞行都是问题!”
张鹏程狠狠掐灭烟头:“钱不是问题,我张鹏程打拼这么多年,还付不起医疗费?”真是打肿脸充胖子,自己都破产了,还在装。
“这不是钱的问题!”老王苦口婆心,“强强马上就要毕业了,月月听说要出国?你现在最该做的是配合治疗,而不是胡思乱想!”
“别提那两个白眼狼!”张鹏程突然爆发,“我养他们这么大,现在需要他们了,一个两个躲得远远的!张强居然挂我电话!挂我电话!”
他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带着说不尽的委屈和愤怒。
老王沉默良久,轻声说:“老张,你有没有想过,孩子们为什么躲着你?”
张鹏程愣住了。
“从小到大,你对孩子们要求太严格了。强强选专业你要管,月月交朋友你也要管。现在你病了,他们不是不关心你,是怕你——怕满足不了你的期望,怕你又骂他们没用。”
“我那是为他们好!”
“为他们好,也要用对方法啊。”老王拍拍老友的肩膀,“你想想,上次和强强心平气和说话是什么时候?上次夸月月又是什么时候?”
张鹏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过头去,盯着窗外渐沉的夜色。
老王走后,病房里又只剩下张鹏程一人。护工轻手轻脚地送来晚饭,他看都没看一眼。
夜深人静时,疼痛格外清晰。张鹏程躺在床上,老王的话在耳边回响。他想起张强初中时得了全市作文比赛一等奖,兴高采烈地拿着奖状回家,他却只问:“为什么不是特等奖?”
他想起张月第一次领工资,给他买了件羊毛衫,他摸着料子说:“这种便宜货也好意思送人?”
孩子们眼中的光,好像就是从这些时刻开始,一点点黯淡下去的。
可是现在,他是病人啊!他可能需要坐一辈子轮椅!他们就不能暂时放下过去,体谅他一次吗?
想到这里,张鹏程刚刚软下来的心又硬了起来。他按响呼叫铃,对小陈说:“明天一早,去帮我办出院手续。”
“张先生,这...”
“快去!”他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第二天上午,张鹏程不顾医生劝阻,执意办理了出院手续。他自己订了最近一班飞往洛杉矶的机票,又联系了当地的一家医疗中介。
回到空荡荡的家里,他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从客厅到卧室,短短十几米距离,他扶着墙歇了三次。那条不争气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挪动一步都钻心地疼。
瘫坐在沙发上,他拿起新买的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张月的电话。
“月月,我出院了。”
“出院?医生同意了吗?”张月的声音带着惊讶。
“我的身体我自己做主。”张鹏程顿了顿,“我订了后天的机票去美国,你...能不能送我去机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爸,你真要去?”
“是的”
“好吧,我送您去”
第111章 米国之行
张鹏程到了米国,凯瑞派护士在机场等他,(当然这都在检查费用里)。
金发碧眼的大美女,张鹏程很满意,感觉这次应该能恢复正常。
交入高额的费用,开始一项又一项的检查,半个月了,还没开始手术,他有点着急“凯瑞医生,你们研究的咋样了?”
“张先生,您这个比较麻烦,我们要做详细方案,要确保万一……”
张鹏程看着卡里的钱越来越少,要是以前他才不会在乎这点,可是现在自己是有出无进,她着急呀。
他继续给李芳打电话,想借点钱应急,电话响着,就是没人接,“妈的,死女人,留着那么多钱带棺材里去,等着陪葬呢!”
张强,张月最近也没信息,他又想到他养母,那女人还有很多赔偿款,打电话,还是拉入黑名单。
张鹏程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冰冷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他知道,这绝不是巧合。那个老不死的养母,竟然也把他拉黑了!他胸口一股邪火“腾”地窜起,烧得他喉咙发干,眼前阵阵发黑。
“操!老不死的玩意儿!拿着我爸的赔偿款享受是吧?那钱他妈也有我一份!等着,你给我等着!”他对着早已挂断的手机嘶吼,声音在酒店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愤怒无处发泄,他猛地将手机掼在柔软的地毯上,屏幕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指望。
真是人在闹市无人理,富在深山有远亲!他如今算是彻底体会到了前半句的滋味。想当年他张鹏程在圈子里也算一号人物,身边何时缺过奉承巴结的人?酒肉朋友、莺莺燕燕,哪个不是围着他转?如今他虎落平阳,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李芳那个贱人,卷了他的钱逍遥;张强、张月那两个小白眼狼,用钱的时候甜言蜜语,现在连个信息都不回;还有那养母,装得一副慈祥样,关键时刻比谁都心狠!
恶毒的话语不受控制地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浓浓的怨恨:“都是喂不熟的狼!一群吸血鬼!吸干了老子的血,现在看老子没用了,就一脚踢开!不得好死!你们统统不得好死!”
他喘着粗气,瘫倒在沙发上,昂贵的真皮面料传来冰凉的触感,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焦灼。他拿起最新检查费用明细,看着上面一长串令人眩晕的数字,心脏一阵阵抽搐。卡里的余额像漏气的皮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
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他直接闯进了凯瑞医生的办公室。这次,他没了之前的客气,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凯瑞医生,你们到底还要研究到什么时候?这检查一项接着一项,没完没了!我的情况到底有多复杂?今天你必须给我个准话!”
凯瑞医生依旧是一副沉稳从容的样子,金丝眼镜后的蓝眼睛波澜不惊。他示意张鹏程坐下,将一叠厚厚的影像资料和报告推到他面前。
“张先生,请稍安勿躁。我完全理解您的焦虑。但正因为我必须对您的生命负责,才需要如此谨慎。”他用笔点着几张ct和核磁共振的片子,“您看这里,您受损的神经区域,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要更靠近中枢,而且周围血管分布异常复杂。这片区域,就像一个精密的雷区。”
他顿了顿,看向张鹏程,语气加重:“我们必须通过最先进的设备和反复的模拟手术,来规划出一条绝对安全的手术路径。任何一丝微小的偏差,都可能造成永久性的、不可逆的损伤,比如,下肢完全失去知觉,甚至影响括约肌功能,导致大小便失禁。张先生,您希望冒这样的风险吗?”
“大小便失禁”这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鹏程的心上。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那屈辱的气味,看到了自己瘫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的惨状。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刚到嘴边的强硬话语又咽了回去。他不能接受那样的结果,绝对不能!
“可是……这费用……”他的气势弱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张先生,”凯瑞医生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充满了蛊惑性的自信,“我们追求的,不是一次普通的手术,而是一个医学奇迹,是让您重新站起来,像正常人一样行走、奔跑的完美结果。这需要最好的团队、最顶尖的技术和最万全的准备。这些,都需要资金的支持。请您相信,我们现在投入的每一分钱,都是在为您未来的生活质量投资。一旦成功,您所获得的,远远超出金钱的价值。但是,这比费用也不便宜,你要做好准备,具体费用,一会我助理算一下告诉你……”
像正常人一样行走、奔跑……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张鹏程内心最深的渴望。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重新挺直腰板,站在那些看他笑话的人面前,看到了李芳后悔莫及的嘴脸。对,他必须成功!他不能倒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我明白了,凯瑞医生。”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请你们尽快,钱……钱我会想办法。”
从凯瑞医生办公室出来,张鹏程感到一阵虚脱。希望和绝望像两条毒蛇,交织缠绕着他的心脏。他需要钱,迫切需要!
回到病房,他像一头困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再次尝试联系张强和张月,电话通了,但响了好久才被接起。
“喂,爸?”张强的声音带着疏离,背景音有些嘈杂。
“小强!你怎么这么久不接电话?你和你妹妹最近怎么样?”张鹏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
“还行,挺忙的。爸,你在美国那边……治疗还顺利吗?”张强的问话听起来更像是例行公事。
“顺利什么!”张鹏程忍不住抱怨,“检查没完没了,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小强,爸这边资金有点周转不开,你那边……能不能先给爸打点过来应应急?等爸好了,加倍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强为难的声音传来:“爸,我就有点生活费,5000多,爸,你去问我妈借点?”
提到李芳,张鹏程的火气又上来了:“那个死女人!她把我拉黑了!我找不到她!”
“那……那我们也没办法啊。”张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诿,“我和小月那点钱,也就刚够自己生活。爸,您以前那么多朋友,能不能……”
“朋友?他妈的都是狗屁!”张鹏程粗暴地打断他,“行了行了,指望不上你们!”他愤愤地挂了电话。
没过几分钟,张月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带着哭腔:“爸!您怎么能那样跟哥哥说话?我们容易吗?您以前风光的时候,给过我们多少?现在出事了就来找我们?我们还是学生……”
女儿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张鹏程心上,他气得浑身发抖:“我逼你们?我是你爸!我养你们这么大,现在跟你们要点钱救命,就是逼你们了?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爸,您跟我们谈良心?”张月的声音尖利起来,“您当初为了那些女人风花雪月时,怎么对我和哥哥的?您多久没给过我们一分钱了……”
“你……你这个不孝女!”张鹏程气得眼前发黑,话都说不利索了。
“您自己想办法吧!我们没钱!”张月哭着喊了一句,狠狠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张鹏程呆立当场,浑身冰凉。儿女的指责和绝情,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颓然坐倒,双手捂住脸,一种众叛亲离的巨大悲凉和愤怒将他彻底淹没。
完了,这条路也断了。
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在病房里呆坐了一下午。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窗外是异国他乡的璀璨灯火,却无一盏为他而亮。饥饿感和财务告急的恐慌感同时袭来。
地板上,张鹏程蜷缩着身体,第一次,不是为钱,而是为那早已被他践踏在脚下的、名为“因果”的东西,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和……悔恨。
但,为时已晚。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第112章 欠费逃了
高级单人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粘稠地附着在空气里,挥之不去。张鹏程斜靠在床头,窗外是异国他乡湛蓝到近乎虚假的天空,几缕云丝懒散地挂着,与他内心的狂躁形成鲜明对比。他的腿,那两条曾经能踢碎木板、跑完马拉松的腿,此刻像两根失去生命的枯木,无力地搁在昂贵的医用床垫上,只有偶尔传来的、源自骨髓深处的刺痛提醒着他,它们还顽强地存在着,以一种折磨他的方式。
希望,曾经是有的。当国内顶尖的医生对他的情况摇头,暗示他“适应新生活”时,他把最后的目光投向了这片以尖端医疗闻名的国度。带着几乎掏空家底的积蓄和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他来了。然而,几个月过去,钱像流水般渗入这家装潢奢华的医院的无底洞,而他的情况,除了多了几十份看不懂的英文报告和一堆让他头晕眼花的药片名,并无本质的好转。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圈养的、待宰的牲口,唯一的贡献就是不断刷新的账单。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规律、轻柔,带着程式化的礼貌,像时钟报时一样准时。这声音每天都会响起几次,代表着检查、送药、或者——最让他心烦的——“心理关怀”。
张鹏程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一丝厌烦和不耐迅速掠过脸庞。他像一头笨拙的熊,用手臂支撑着身体,一点点从靠坐的姿态滑下,艰难地挪动身躯,让自己完全平躺下来,拉好被子,盖住那身蓝白相间、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囚犯的病号服。完成这一系列动作让他微微喘息,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刻意营造的、死气沉沉的顺从。
“进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门被无声地推开,慕思护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一身雪白的护士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带着职业性关切的蓝眼睛。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纸。
“张先生,您好。您今天感觉怎么样?”她的英语柔和悦耳,像广播里的标准音,但听在张鹏程耳里,却如同最刺耳的噪音。
伪装出的平静瞬间碎裂。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他猛地扭过头,盯着慕思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压抑了数月的愤怒、委屈、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宣泄口。中文,他最母语、最能表达激烈情绪的语言,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妈的,你眼瞎吗?没看老子都这样了,瘫在床上动都动不了,你还问我,今天好不好?好你个得儿啊好!天天问,天天问,问你妈个头!老子好不好,你们心里没点逼数?除了变着法儿要钱,你们还会干什么?!”
他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带着粗粝的质感和毫不掩饰的戾气。这些话,他早就想对着每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吼出来了。
慕思护士脸上的职业微笑僵硬了一瞬,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惊。她显然一个字也没听懂,但张鹏程那激动的语气、涨红的脸庞以及眼中毫不掩饰的敌意,已经构成了超越语言的冒犯。她微微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文件夹,像是持着一面小小的盾牌。
“Im sorry, I dont understand. could you please speak English?”(抱歉,我听不懂。您能说英语吗?)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礼貌,但那份柔和里已经掺入了戒备。
“听不懂?”张鹏程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听不懂就滚!给老子滚出去!”他改用英语吼道,虽然发音生硬,但那股决绝的驱逐意味,准确无误地传递了过去。
慕思护士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点职业性的关切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冷硬。“Sir, you are being uncooperative!”(先生,您这是不配合!)她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指责,“Im sorry, but we cannot municate properly like this.”(很抱歉,我们无法正常沟通。)
她走上前,不再试图进行任何安抚性的交流,直接将手中的文件夹放在了床头柜上,动作带着一丝刻意保持的、冷淡的稳重。
“this is the treatment plan we have formulated for you, along with a cost estimate for the subsequent phases, including therapy and rehabilitation.”(这是我们为您制定的治疗方案,以及后期治疗和康复的费用预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鹏程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清晰地报出一个数字,“the total cost is 2.5 million.”(总费用是两百五十万。)
单位是美元。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张鹏程的心口。两百五十万美金!这就是明抢,做梦去吧!
怒火瞬间被一种冰冷的恐慌取代,随即又转化为更深的愤怒。他一把抓过那个文件夹,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粗暴地翻动着那几页印制精美的纸张。上面的英文专业术语他大多不认识,但那些图表、流程,他看着却有种诡异的眼熟。
强化的神经靶向注射……定制物理疗法流程……新型生物电刺激模块……这几个被特意标出的项目名称,旁边配着简笔画般的示意图,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就在来此之前,不甘心的他通过国内的关系,联系了好几位神经受损领域的专家,其中一位老教授的话言犹在耳:“小张啊,你提到的这些所谓国外最新方案,我们这边其实都有研究和引进,效果嘛……因人而异,但绝对没有宣传的那么神奇。尤其是你这种情况,脊髓损伤的位置和程度……唉,核心还是在于持续的、科学的复健和神经本身的恢复潜力,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很多时候是锦上添花,很难雪中送炭,而且价格极其昂贵,性价比很低……”
当时他半信半疑,怀着一丝“也许国外技术更成熟、设备更先进”的侥幸来了。现在,看着这份所谓的“量身定制”方案,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哪里是什么希望?这分明是一份精心包装好的、瞄准他口袋里最后那点钱的屠宰计划!他们把他当成了什么?一个人傻钱多、病急乱投医的中国肥羊?
“this is your plan?!”(这就是你们的方案?!)他猛地将文件夹摔在床单上,纸张散落开来。他的英语变得异常流利,因为极致的愤怒冲破了语言的障碍,“Youre trying to cheat me out of my money! do you take me for an idiot?!”(你们想骗老子钱!当我白痴吗?!)
他伸手指着散落的纸张,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this kind of program, we have it in china! Its useless! A plete waste of time and money! Youre just dragging it out, milking me dry!”(这种方案,我们国内早就有了!根本没用!完全是浪费时间和金钱!你们就是在拖延,想把我的血汗钱榨干!)
慕思护士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和精准的指责弄得有些失措,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但长期的专业训练让她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她无法理解张鹏程为何如此笃定,只是固执地认为这是病人因绝望而产生的无理取闹。
“mr. Zhang, this plan was developed by our team of experts based on your specific condition. It represents the most advanced…”(张先生,这个方案是我们的专家团队根据您的具体情况制定的,它代表了最先进的…)她试图解释。
“Get out!”(出去!)张鹏程根本不听,他用尽全身力气咆哮着,指向门口的手指颤抖着,“I said get out! Now!”(我叫你滚!现在!立刻!)
慕思护士抿紧了嘴唇,蓝眼睛里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她无奈地摊了摊手,一个典型的表示“无法沟通”、“不可理喻”的西方式动作。
“Fine. As you wish.”(好吧。如您所愿。)她冷冷地说完,转身,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疏远的“哒哒”声,消失在门外,并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张鹏程粗重的喘息声。那摔在床上的方案,像几片巨大的、嘲讽的雪花,刺着他的眼睛。两百五十万……骗子……浪费时间……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碰撞,最后炸开,形成一片废墟般的清明。不能再待下去了!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能再等了!这里不是希望的彼岸,这是精心构筑的财务坟场!
一个念头,一个此前一直被压抑、觉得太过冒险的念头,此刻如同荒草般疯长起来——去日本!他记得清楚,当初咨询时,那位国内的老教授在否定诸多“新方案”后,曾不经意间提过一嘴,说日本在某些传统的、需要极致精细和耐心的神经修复手术以及后续的康复体系方面,有一些独到的、不那么激进但可能更扎实的思路,只是那边门槛也高,而且信息相对封闭。
当时他没太在意,毕竟美欧的医疗光环更耀眼。现在,走投无路之下,这成了黑暗中唯一一丝微弱的光。
行动!必须立刻行动!
他猛地坐起身,不顾因动作过猛而带来的眩晕感。他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因为激动和决绝而有些发抖,但操作却异常迅捷。解锁,打开航空公司的App,选择航班搜索。目的地:东京。时间:最近的可能航班。今晚?太好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迅速选择、填写信息、支付……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机票确认的短信弹出来那一刻,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尽管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他摆脱了这个该死的、吸血的牢笼。
接下来是 logistics。他一个人,拖着这双不中用的腿,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离开医院,更别说去机场。他迅速在手机里找到一个本地家政服务的App,那是他刚来时为了应付日常生活而下载的。他预订了一个“钟点工兼护送服务”,要求是两个小时内,需要一名有力气的护工,协助他前往机场,费用加倍。
做完这一切,他掀开被子,开始艰难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随身衣物,一些必要的证件和银行卡,还有那台存满了病历扫描件和翻译件的笔记本电脑。他把它们一股脑地塞进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里,动作快得近乎粗暴。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他的手机响了,是钟点工到了楼下。张鹏程最后扫视了一眼这个住了几个月的病房,昂贵的医疗设备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毫不犹豫地操控着轮椅,向门口滑去。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正是午间交接班相对松懈的时候。他按照手机指引,沿着无障碍通道,来到了医院的一个侧门。那里,一个穿着朴素工装、身材健硕的中年男人正等在一辆普通的轿车旁,看来就是App派来的护工了。
没有过多交流,张鹏程用简单的英语加上手势,示意对方帮助自己上车,并将轮椅折叠放入后备箱。护工沉默而有力,熟练地完成了这一切。车子平稳地启动,驶离了医院华丽的大门,汇入街道的车流。
当医院那标志性的尖顶建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时,张鹏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一种混合着逃离的虚脱和新征程的忐忑的情绪,在他心中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医院VIp病房区的护士站,气氛却逐渐变得焦灼。
“慕思,302房的张先生,你下午见过吗?他好像不在房间。”一个轮班护士路过302房时,发现房门虚掩,里面空无一人,便顺口问道。
慕思正准备下班,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我中午去给他送方案的时候他还在,情绪……很不好。”
“情绪不好?”护士长听到了关键词,走了过来,眉头微蹙,“有多不好?”
慕思回想起中午那不愉快的经历,斟酌着用词:“他非常激动,拒绝沟通,用中文大声嚷嚷,还让我……滚出去。他对治疗方案和费用表示了极大的……不满。”她省略了那些她听不懂但感觉极具侮辱性的中文词汇。
第113章 希望
飞机在成田机场平稳降落时,东京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之中。潮湿的空气带着海腥味和都市特有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与张鹏程刚刚离开的那个干燥、阳光充沛的美国西海岸城市截然不同。这种陌生感让他心头略微一紧,但随即又被一种“主动选择”的决绝所取代。
他事先通过一家国际旅行社,预定了一家以接待外国患者、提供翻译服务闻名的医疗中介。流程熟练得令人心酸——就像他当初满怀希望地踏上美国土地时一样。一辆专车将他从机场直接接到了位于东京都内某区的一家中等规模的专科医院。医院的外观不像美国那家那般奢华张扬,显得更为内敛、洁净,甚至带着一种日式特有的拘谨和秩序感。
接待他的是一位穿着得体西装、自称田中先生的医疗协调员,能说一口流利但带着明显口音的中文。田中的态度礼貌而周到,但那种周到里透着一种程式化的距离感,仿佛每一句问候、每一个微笑都是经过严格培训后的标准输出。
“张先生,一路辛苦了。您的病历我们已经初步查阅,本院着名的骨科与神经外科专家,山本博士,正在等您。请随我来。”
张鹏程被轮椅推着,穿过安静得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走廊。护士们脚步轻盈,低声细语,与美国医院里那种带着职业性热情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的安静,反而让他心里生出一种不确定的忐忑。
山本博士的诊室同样简洁,只有必要的医疗设备和一张巨大的灯箱。山本博士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清癯的老者,戴着金丝边眼镜,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他通过田中翻译,进行了极其详细的问诊,又亲自上手做了细致的体格检查,手指在他萎缩的腿部肌肉和关键神经节点上按压、叩击,不时用日语和身边的助手低声交流几句,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比在美国那次仓促的、更多依赖仪器报告的初诊要漫长和深入得多。张鹏程的心,随着检查的深入,一点点被吊了起来。他甚至产生了一丝荒谬的期待:也许,这里真的会有不一样的办法?也许,东方式的细致和耐心,能创造奇迹?
检查终于结束。山本博士坐回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张鹏程脸上。田中翻译清了清嗓子,准备转述医生的话。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先生,”田中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传达着山本博士的判断,“根据我们的检查和评估,您的情况确实非常复杂。陈旧性的脊髓损伤合并了周围神经的粘连和部分骨痂的异常增生,这严重压迫和影响了神经通路的潜在恢复可能。”
张鹏程的心沉了下去,这套说辞的开头,他似乎在哪儿听过。
山本博士用日语说了几句,语调依然平稳。田中继续翻译:“山本博士认为,目前对于您这种情况,最直接、也可能是唯一有机会改善现状的干预手段,是进行手术。”
“手术?”张鹏程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什么样的手术?成功率多少?”
田中与山本博士低声交流后,转向张鹏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抱歉的、职业化的表情:“手术方案是,将您之前骨折愈合不良、并对神经造成压迫的部位,进行……打断,重新接骨。同时进行神经松解术。目的是解除物理压迫,为神经功能的潜在恢复创造一个相对清晰的环境。”
“打断……重新接骨?”张鹏程重复着这几个字,感觉一股寒气从脊椎尾椎直窜上来。这听起来就像木匠活儿,做坏了,拆了重来!野蛮!而且……
“那么,成功率呢?术后,我的腿,恢复行走的概率有多大?”他紧紧盯着田中,仿佛想从他脸上读出被语言过滤掉的真相。
田中翻译了问题,山本博士的回答很谨慎,也很冗长。田中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道:“山本博士说,手术本身的技术成功率很高,我们可以做到精确的复位和固定。但是……”
这个“但是”让张鹏程的心彻底落入了冰窖。
“但是,神经功能的恢复,是一个世界性难题。手术只是清除了障碍,并不能保证神经信号一定能够重新连接和传导。尤其是您的损伤时间已经比较长,神经本身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萎缩和变性。所以,后期能否恢复,恢复到什么程度,暂时不好说。这需要漫长且艰苦的康复训练,并且存在很大的个体差异。”
暂时不好说。个体差异。
多么熟悉的词汇!简直和他当初咨询国内专家,以及后来在美国听到的、关于那些“先进方案”的潜台词一模一样!只不过,美国人用花里胡哨的科技名词包装“不确定性”,而日本人,则用看似坦诚、实则同样空洞的“个体差异”来概括。
希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愤怒的火焰再次开始在他胸中阴燃。
就在这时,田中恰到好处地补充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击:“另外,张先生,这个手术非常复杂,涉及神经和骨骼的精细操作,由山本博士亲自主刀的话,费用……确实不便宜。初步预估,手术费、住院费、以及前期的基础康复费用,大概在八百到一千万日元左右(约合40到50万人民币)。这还不包括后续可能需要的、长期的专项康复费用。”
他看着张鹏程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语气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您……需要考虑一下吗?”
“考虑?”张鹏程低低地重复了一句,然后,他笑了。那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失望、自嘲和彻底看透的冷笑。嘴角扭曲地向上扯着,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有冰冷的讥讽。
“呵呵……哈哈哈……”笑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山本博士都微微皱了下眉头。
考虑?考虑什么?考虑是留在这里,像一头待宰的猪羊,被他们用另一种方式——一种看似更“实在”、更“传统”的手术方式——再宰上一刀吗?五十万人民币,或许比美国那两百五十万美金看起来“便宜”很多,但换来的是什么?一句“暂时不好说”!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天下乌鸦一般黑!从东到西,从美利坚到日本,这些所谓的顶尖医疗,扒开那层华丽或者严谨的外衣,里面装着的,都是同一个东西——生意!他们利用病人的绝望,开出各种价格不菲的“可能性”,而最终的结果,却轻飘飘地用“个体差异”、“暂时不好说”来推卸得一干二净!
想骗他的钱?没门!
他猛地收住笑声,脸上的肌肉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抽搐。他看也没看山本博士,直接对田中,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
“不用考虑了。”
田中似乎有些意外:“张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鹏程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不、做、了!”
他操控轮椅,利落地转向门口,动作快得让田中都愣了一下。
“张先生,您……”田中还想说什么。
“订机票,回国!”张鹏程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轮椅已经滑出了诊室的门。
第五章:归途中的坚硬外壳与微弱星火
回酒店的出租车上,张鹏程一言不发。窗外的东京,高楼林立,霓虹初上,繁华而有序,但这一切在他眼中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冰冷的线条和灰暗的基调。他迅速用手机App预订了最近一班飞回中国的机票,就在明天上午。动作麻利,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多待一秒钟都是浪费。
回到那个狭窄但设施齐全的商务酒店房间,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灯饰。愤怒像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荒漠。他感觉自己像个笑话,像个被人踢来踢去的皮球,满怀希望地跨越重洋,最终得到的却只是两次价格高昂的、关于“不确定性”的宣判。
“妈的,都是骗子!一群吸血鬼!”他低声咒骂着,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反而让他有种扭曲的清醒。
他想起在国内时,那些劝他“保守治疗”、“安心复健”的医生的话,当时觉得是敷衍,是放弃,现在回想起来,却似乎成了最实在、最不带商业目的的忠告。至少,他们没想方设法从他口袋里掏走最后一分钱。
“想骗老子的钱?没门!”这句话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像一层坚硬的外壳,包裹住他内心深处的无助和恐慌。他宁愿把这钱扔水里听个响,也绝不再送给这些打着科学旗号的劫匪!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几乎快要被他遗忘的群聊——“生命不息折腾不止”,里面都是他早年创业时认识的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
发消息的是一个外号叫“老猫”的人,以前倒腾过医疗器械,路子很野。老猫@了他:“@鹏程万里 老张,听说你最近满世界找医生看腿?咋样了?”
若是平时,张鹏程根本懒得理会这种打听。但此刻,在极度的失望和愤懑中,他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倾诉欲。他手指飞动,带着怨气将美国和日本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最后加上一句:“全他妈是坑!老子认栽了,明天就回国!以后谁再跟老子提国外医疗,我跟谁急!”
消息发出去,群里短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猫私聊了他。
“老张,消消气。你这情况,我好像听人提起过一嘴。”
张鹏程皱了皱眉,没回复,心里嗤笑,估计又是来推销什么偏方神药的。
老猫继续发来消息:“不是推销啊,你别多想。就是我以前跑南方那边,认识一个老家伙,挺怪的一个人,在桂黔交界那片的大山里,据说是个苗医,也不挂牌,就靠口口相传。以前有个老板,工地摔瘫了,大医院都说没戏,后来不知怎么找到他,鼓捣了小半年,据说能挂着拐杖慢慢走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传得神乎其神的。”
苗医?大山里?张鹏程第一反应就是荒谬。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山野郎中的传说?比美国和日本的“科学”听起来还不靠谱。
他手指一动,就想回一句“滚蛋”。
但老猫紧接着发来的一段话,却让他准备按下去的手指顿住了。
“我知道你不信。我开始也不信。但那个老板我后来偶然见过一次,瘸是还瘸,但确实能走,气色也不错。关键是,我听说那老苗医有点邪乎,他不保证能治好,甚至一开始会劝人走。他只看他觉得‘有缘’或者‘有救’的人,而且收费看心情,有时候象征性收点山货就行,有时候开口也挺狠。最主要的是,他好像不用西医那套,也不用什么高大上的仪器,就靠一些祖传的手法和山里的草药……你说玄乎吧?”
不用西医那套?不收天价费用?甚至劝人走?
这些关键词,与他刚刚经历的一切形成了诡异的反差。在美国和日本,他感受到的是迫不及待的“方案推销”和明码标价的天文数字。而老猫口中这个虚无缥缈的苗医,却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近乎愚蠢的“清高”。
万一是真的呢?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尽管理智告诉他,这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又一个骗局,甚至可能比美国和日本的更低级。但那种“不同”,那种悖于常理的行事风格,像黑暗中一点微弱的星火,对于已经身处绝境、漆黑一片的他来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回去之后……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自嘲地摇摇头,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张鹏程啊张鹏程,你真是病急乱投医,越活越回去了。那种地方,怕是骗得你裤衩都不剩!”
他定了定神,不再理会老猫后续发来的、关于具体地点(只是一个模糊的多名)和如何联系(需要找当地熟人引荐)的信息。他强迫自己忘记这个插曲,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迎接回国的航班。
第二天,在东京飞往中国上海的航班上,张鹏程看着舷窗外逐渐清晰的、熟悉的海岸线,心中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打定了主意,回国后,就找一家靠谱的康复中心,老老实实做复健,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再也不去折腾这些虚无缥缈的希望了。
那些传说中的苗医,山野高人,就让他们永远留在传说里吧。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然而,老猫那句“他不用西医那套……就靠一些祖传的手法和山里的草药”,却像一颗顽强的种子,在他心田那片坚硬的、被失望冻结的土壤深处,悄无声息地埋了下去。
第114章 中奖了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张鹏程望着舷窗外灰蒙蒙的天,鼻腔里涌入熟悉又陌生的空气,带着点尾气和尘土的味道。他扯了扯皱巴巴的衬衫,把行李箱拉杆压得咯吱响,心里那点最后残存的不甘,终于像被戳破的气球,彻底瘪了下去。
“哎!还是夹着尾巴回来了。”他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颓丧。
出海关时,他故意低着头,生怕碰到哪个认识的人。以前在家那群酒肉朋友面前,他总吹嘘自己混得多风生水起,如今这副模样,撞见了怕是要被笑掉大牙。
坐上去往城市的大巴,一路颠簸,窗外的景象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张鹏程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邻座的大妈看他一脸愁容,忍不住搭话:“你这是从哪儿回来啊?看着不太高兴呢。”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从外面回来,没啥,就是累了。”
“外面再好,哪有家里舒坦。”大妈叹着气,“我儿子也在外面,一年到头不着家,挣那点钱不够来回折腾的,还不如在家安安分分找个活儿。”
张鹏程没接话,把头扭向窗外。是啊,折腾了半天,啥也没捞着,还不如……哎,算了,就当自己出去度假了。
回到家,幸亏家里没人 不然他老脸不知道放哪里,激动的去,灰溜溜的回来了。妈的,老天都在捉弄他,洗澡,衣服丢进洗衣机,那都没家里舒服,一路的疲惫,回卧室睡觉。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早了,家里找了一圈啥都没,看来两个孩子最近就没回家,不知道在学校,还是在他妈那里?真是不孝顺,也不知道打电话问问他,都是白眼狼。
“我回来了,你来我家推我出门去吃饭!”
“张先生,不好意思,我又找了一家,您这我去不了了!”
挂断电话,“妈的,人倒霉,遇事不顺!”网上下单跑腿。
一会一个小伙敲门,他去开门“你推我去门口吃饭,这是给你的小费”他递给100元。
“好的,先生”
张鹏程坐进轮椅,小伙子推他出去。
轮椅碾过小区门口的碎石路,发出轻微的颠簸声。张鹏程靠在椅背上,望着仙鹤楼那块褪色的招牌,心里头五味杂陈。以前他总嫌这馆子档次低,如今却觉得门口那锅冒着热气的豆浆,香得能勾出肚子里的馋虫。
把轮椅停在店门口,伸手想扶他,被他摆手拦住:“不用,我自己来。”他抓着扶手,费力地挪到靠窗的桌子旁。
“老板,来套煎饼果子,加双蛋加肠,再来碗豆腐脑,多放辣。”他嗓门依旧洪亮,只是底气里透着点虚。小伙站在旁边,显得有些局促。
张鹏程瞥了他一眼:“杵着干啥?坐啊。”
“不了先生,我站着就行。”小伙搓着手,“我叫晨曦,您有啥吩咐随时喊我。”
“晨曦?”张鹏程舀了勺豆腐脑,辣油呛得他咳了两声,“名字倒挺好听。多大了?”
“二十一,刚从老家来城里。”晨曦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这跑腿的活儿才干了三天。”
“不容易。”张鹏程没再多问,埋头吃起来。煎饼果子的脆香混着豆腐脑的滑嫩,熨帖了他一路的疲惫,也勾起了点往事——以前在工地上,弟兄们总凑钱买这一口当早饭,那时他还是个能扛着水泥袋跑三层楼的壮汉,哪想得到有朝一日要坐轮椅讨生活。
吃到一半,他把盘子往晨曦那边推了推:“喏,这些你吃了。”盘子里还剩小半套煎饼,俩茶叶蛋,是他故意多要的。
晨曦愣了愣:“这……不太好吧?”
“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张鹏程瞪眼,语气里带着以前当小工头的派头,“我这人吃东西不爱剩,扔了可惜。”
晨曦犹豫着拿起煎饼,小口咬着:“那……谢谢先生。”他确实饿了,早上为了赶单,就啃了半块干面包,此刻这带着芝麻香的煎饼,竟吃得他眼眶有点热。
俩人没再多说,一个慢悠悠喝着豆浆,一个快速扒拉着吃食。窗外的太阳慢慢爬上来,把晨光洒在桌子上,映得张鹏程那只打着石膏的脚踝,泛出点苍白的光。
出了仙鹤楼,张鹏程看着斜对面那家彩票店,玻璃门上贴着“恭喜中出二等奖”的红纸条,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心里一动,忽然想起昨晚梦里的号码。不妨试试。
“推我进去。”他拍了拍晨曦的胳膊。
彩票店老板是个胖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推门声惊醒,抬头看见轮椅,眼神里闪过点惊讶:“买彩票?”
那笔写出号码“买10注。”
老板慢悠悠地打票,“不多选几注?我这儿有老主顾,专挑生日号,中过好几次小奖呢。”
“不用。”张鹏程接过彩票,随手塞进裤兜,纸角硌得大腿有点痒,“天意,该是我的跑不了。不是我的强求不来……”
老板嗤笑一声,没再接话。晨曦推着轮椅往外走,忍不住问:“先生,您常买彩票啊?”
“以前不买,今儿个图个乐。”张鹏程摸了摸裤兜,那几张薄薄的纸片像羽毛似的,没一点分量,“中了更好,不中就当给国家捐钱了。”
回到家,张鹏程让晨曦把轮椅停在客厅中央,自己挪到沙发上。
“这是一百块,辛苦费。”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票子,又多拿了二十,“打车回去吧,别坐公交了。”今天他心情好,格外大方。
晨曦眼睛亮了亮,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平台已经结算过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张鹏程把钱塞进他手里,“以后说不定还找你。”
晨曦攥着钱,连声道谢,出门时还特意帮他带了袋垃圾。门关上的瞬间,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傍晚吃着外卖,电视里在播新闻,他随手调到彩票频道,正赶上摇奖直播。红球一个个滚出来,他吃着饭漫不经心地看着,直到第三个数字出来,忽然顿住了。
“8?”他皱了皱眉,摸出裤兜里的彩票,展开时手一抖,叉子“当啷”掉在地上。
他把彩票摊在茶几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8、15、22、29、31、33,红球全中。他心脏“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指尖划过篮球那一栏,7!
“中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飘,“这……这是中了多少?”
他抓起手机,手指哆嗦着查开奖信息,屏幕上“一等奖,税前5000万”的字样刺得他眼睛生疼。5000万!扣完税还有4000万!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忘了自己腿不好,却感觉不到疼,只顾着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中了!我张鹏程中了!”他趴在地上,抓起彩票亲了又亲,纸角都被口水浸湿了,“老天爷!你总算长眼了!”
“东山再起!老子又站起来了!”他对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自己吼道,镜子里的人咧嘴笑着,露出两排黄牙,却亮得惊人。
他想起晨曦,连忙翻出订单记录,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晨曦的声音带着点喘:“先生,您还有事吗?”
“晨曦!是我!”张鹏程的声音激动得发颤,“你明天来我家,我有事要外出,你帮我……”
“好的,知道了!”
挂了电话,张鹏程开始翻箱倒柜。找了一套运动服,墨镜,口罩……明天就穿这身去……
“张鹏程,你他娘的,又活过来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的激动、嘚瑟,还有那股憋了太久的扬眉吐气,像烧开的水似的,在胸腔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怎么也挡不住。
第115章 兑奖
打扮好,让晨曦送他去兑奖中心这“你在楼下等我,我上楼咨询点事”
晨曦本想送他上去,看来是自己多余了,他在人家估计不方便。自己去牛肉拉面馆吃饭,等着张鹏程给他打电话。
兑完奖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张鹏程不满自己捐2万已经够多了,那些工作人员还想让他为福利事业做贡献,做个屁,他穷的时候,他们怎么没有给他做点贡献,献个爱心。还想把他当傻子做梦!
卡里实实在在的三千九百九十八万,让他走起路来都觉得脚下生风,连那条瘸腿似乎都没那么疼了。
他站在街边,掏出手机,给晨曦发了条信息:“明天早上八点,老地方等我,送我去市医院。”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微信转账——200元。看着“转账已被接收”的提示,他满意地收起手机。有钱真好,办事都利索。这腿,必须得治,还得找最好的医生治!
现在,他要去消费,要去把过去几个月丢掉的体面,一件一件地买回来。
他首先迈进了一家金店。柜台里的销售小姐看着他略显寒酸的旧外套和不太利索的腿脚,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还是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先生,想看点什么?”
张鹏程没理会那目光,手指直接点向玻璃柜台下最粗的那条黄金项链,又指了指旁边一个沉甸甸的实心金镯子。“这个,还有这个,拿出来看看。”
销售小姐愣了一下,依言取出。那项链掂在手里,分量十足,正是被戏称为“拴狗链”的款式。
“就它们了,开票。”张鹏程二话不说,直接掏出那张新办的、余额惊人的银行卡。
刷完卡,戴上金链子,套上金镯子,冰凉的金属贴皮肤,却奇异地带来一种火热的踏实感。他对着镜子照了照,金光闪闪,俗气?他不在乎!这哪里是金子,这分明就是他东山再起的底气,是砸向那些势利眼目光最直接的硬通货!
接着,他走进一家高档男装店,从前对他爱搭不理的店员,今天在他踏入门槛的瞬间就堆满了笑容。他随手点了几件看起来低调但质感极佳的休闲装和一双锃亮的新皮鞋,试都懒得试,直接按尺码打包。换上其中一套新行头,把旧衣服扔进垃圾桶,再蹬上新皮鞋,整个人焕然一新。
再次站到商场的玻璃幕墙前,映照出的已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脖颈间粗壮的金链子闪耀着夺目的光芒,手腕上的金镯子沉甸甸地宣示着财力,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装,脚上的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虽然走起路来仍有些微跛,但那派头,那由内而外散发的“不差钱”的气息,妥妥是一位成功的“人士”。
“哼,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张鹏程心里冷哼一声,想象着那些曾经嘲笑他、躲着他的人如今见到他这副模样的表情,一股快意油然而生。
与此同时,商场的另一头,刘明达正陪着妻子林琳从一家奢侈品店走出来,他手里提着几个印着巨大Logo的购物袋,脸上却带着些许不耐烦。
林琳的目光却被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身影吸引了。那个男人,走路的姿势有点跛,侧脸看着好眼熟……尤其是那身价格不菲的新衣服和那条晃眼的金项链……
“哎,明达,你看前面那个人,”林琳忍不住拉了拉丈夫的胳膊,压低声音,“好像是我那个同学张强的爸爸,张鹏程。”
刘明达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没好气地说:“哪个张鹏程?跟你有什么关系?”
“就是几个月前破产那个!听说挺惨的……”林琳兀自疑惑地打量着张鹏程的背影,“可你看他今天这身……那衣服是xx品牌的,起码好几万,还有那金链子……”
刘明达见妻子目光一直黏在一个陌生“老男人”身上,还评头论足,心里顿时冒起一股无名火,猛地停下脚步,甩开林琳的手,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看上那老瘸子了?盯着都走不动道了是吧?”
林琳被丈夫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挽住他的胳膊解释:“你胡说什么呀!我就是好奇嘛,他之前明明那么落魄,怎么突然……”
“他有没钱,穿什么,关你屁事!”刘明达打断她,醋意混着怒气,语气越发冲,“怎么?看见以前认识的破产户现在好像又抖起来了,心痒了?后悔嫁给我了?我是没给呢吃?还是没给你穿……”
“刘明达!你讲不讲理!”林琳也有些恼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至于这么小心眼吗?”
“我小心眼?我陪着你逛了半天,你倒好,心思全放别的男人身上了!”刘明达梗着脖子,脸色难看。
“你……”林琳气得跺脚,但看着周围投来的目光,又强压下火气。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这男人吃起醋来不分青红皂白,只好放软了声音,抱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好啦好啦,是我不好,我不该看别人。乖,别生气了,我们不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去吃饭好不好?我知道新开了一家日料,味道很不错哦。”
她卖力地哄着,脸上堆起温柔甜美的笑容,试图化解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刘明达看着妻子讨好的模样,心里的气稍微顺了点,但面子上一时还下不来,依旧板着脸,哼了一声:“没心情吃了!”
“别嘛,老公~”林琳拖长了语调,声音嗲得能滴出水来,“我都饿了,你忍心让你老婆饿肚子吗?走嘛走嘛,吃完饭我们去看电影,你上次不是说想看那部科幻大片吗?我陪你去看……”
她一边软语央求,一边半推半拉地拖着刘明达往电梯口走。刘明达虽然还绷着脸,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移动了,只是嘴里还硬撑着嘟囔:“……就会来这套。”
张鹏程对身后这场因他而起的小小风波毫无察觉。他享受着新皮鞋踩在光洁地板上发出的清脆声响,享受着周围人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那里面有惊讶,有羡慕,或许还有之前金店店员那般被打脸后的尴尬。他径直走向商场出口,心里盘算着:治腿,然后呢?是不是该考虑做点新的投资?那对白眼狼母子,就让他们守着李芳那点钱过去吧!他的好日子,这才刚刚开始呢。
第116章 怀孕了
林琳知道这男人心里还有气,在他身边就不能提任何男人,没办法只好拿出杀手锏。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拉住刘明达的胳膊,让他停下脚步。
“明达,别生气了嘛,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刘明达正低头刷着手机,闻言头也没抬,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说。”
商场里人来人往,喧闹声仿佛成了他们之间沉默的背景音。林琳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分享秘密的激动。她咬了咬下唇,从随身的名牌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你看这个。”她将纸递到刘明达面前,声音微微发颤。
刘明达这才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略带不耐地接过那张纸,随口问道:“什么东西?”他漫不经心地展开——是一张医院的诊断证明。当他的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时,手指猛地顿住了,手机差点滑落。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琳,又猛地低头,将那张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
“这……这是……?”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刚才的醋意和怒气瞬间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冲得无影无踪。
诊断证明上清晰地写着:早孕,约6周。
林琳看着他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从惊愕到茫然,再到一丝隐约的狂喜,她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但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嗯。”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我们……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刘明达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引得旁边路过的人侧目,但他浑然不觉。他一把抓住林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但他眼神里的急切和关切是如此真实,“你什么时候去的医院?怎么不让我陪你去?!”他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和后知后觉的懊恼。他想起刚才自己还在为一点小事跟她置气,想起她这几天似乎确实有些嗜睡、胃口不佳。
林琳被他摇得有些晕,心里却泛起一丝甜意。她握住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轻声解释道:“我……我也是最近才怀疑的。月经迟了好久,而且总是觉得累,想吐。昨天早上偷偷用验孕棒测了,是两条线……但我怕,万一是炸胡,空欢喜一场,让你白高兴一场怎么办?所以今天上午,就自己先去附近医院检查了一下,想等确定了再告诉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做错事的心虚:“拿到结果,我本来想第一时间跟你说的,可是……可是刚才看你那么生气,我就没敢马上拿出来……”她说着,委屈地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刘明达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愧疚,五味杂陈。他松开她的肩膀,转而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傻瓜!”他低声斥责,但语气里充满了怜惜,“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一个人去扛?就算是万一,是假的,我也应该陪着你啊!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去医院……多让人担心?”他想起她刚才在商场里可能还忍着孕吐的不适,自己却还在为莫须有的事情吃醋发脾气,恨不得时间能倒流。
林琳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明显加快的心跳,听着他话语里的心疼和懊悔,之前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对不起嘛,老公,下次不会了。我……我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这惊喜也太大了……”刘明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吐出来。他松开她一些,双手捧起她的脸,指腹轻柔地擦过她微红的眼角,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即将为人父的温柔,“还难受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刚才是不是站累了?我们赶紧找个地方坐下休息!”
他瞬间进入了准爸爸的角色,开始絮絮叨叨地关心起来,之前的酷坛子彻底被打翻,扔到了九霄云外。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怀着他孩子的小女人,以及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诊断书。
“还好,就是有点饿,也有点累了。”林琳老实回答,依赖地靠着他。
“饿了一定要马上吃,不能饿着!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吃饭,不,先找个地方让你坐下歇会儿!”刘明达立刻紧张起来,一手紧紧搂着林琳,另一只手提起所有购物袋,仿佛它们毫无重量。他环顾四周,寻找最近的休息区或咖啡厅,脚步都放轻缓了许多,生怕颠簸到身边的人。
“你想吃什么?日料?不行不行,生冷的海鲜孕妇好像要少吃……那家中餐厅?还是喝点热汤暖暖胃?”他一边走一边征求林琳的意见,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无比耐心和体贴。
林琳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破涕为笑:“都行,听你的。”
“好,那我们去喝汤,营养又好消化。”刘明达果断决定,接着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带着一丝后怕和坚决,“还有,从现在开始,产检我必须次次到场,一次都不能落下!听到没有?再也不准一个人偷偷跑去医院了!”
“知道啦,管家公。”林琳笑着应承,心里被幸福和暖意填得满满的。她知道,这个孩子的到来,不仅仅是一个新生命的孕育,更是他们这个小家庭一个全新的开始。而那个引起小风波的前同学父亲张鹏程,此刻早已被她抛到了脑后,与这份即将到来的巨大喜悦相比,那点微不足道的好奇心,实在不值一提了。
第117章 休学
刘明达点的几个清淡菜肴陆续上桌,热气袅袅,他却没什么心思动筷,目光始终盯着林琳身上,仿佛她是个一碰就碎的琉璃盏。
“琳琳,”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到她碗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现在情况特殊,上学的事……我看,要不就先办休学吧?学校人多眼杂,上下课挤来挤去,万一有个磕碰……”
林琳心里咯噔一下,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好不容易熬到快毕业,眼看就能拿到学位证,在这个节骨眼上休学,她实在不甘心。她连忙放下筷子,伸手抓住刘明达的手臂,轻轻摇晃,声音放得又软又糯:
“老公~不会有什么影响的啦!我们专业课都快结束了,现在主要是准备毕业论文和答辩,不用天天去学校挤的。我保证,一定会非常非常小心的!绝对不往人多的地方去,走路都看脚下,好不好嘛?”她眨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既乖巧又可怜,“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给你那个在教务处工作的同学打个招呼,让他平时多关照我一下,行不行?这样你总能放心了吧?”
“打个招呼有什么用?他能时时刻刻跟在你身边吗?”刘明达眉头紧锁,显然对她的保证并不买账,“学校那种地方,意外太多了,楼梯、走廊、食堂……哪个地方都不能绝对安全。你要听我的,身体最重要,学业暂时放一放没关系。等生完孩子,孩子大一点,你想继续读书或者做别的,我都支持你,好不好?”
他试图用缓兵之计,语气放缓,带着哄劝的意味。
林琳一听更急了,“可是……可是我马上就要毕业了!我都算好了时间,预产期大概在年底,那时候我们早就答辩完了,正好是寒假和产假连在一起,一点都不耽误的!”她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充分且合理,“如果现在休学,等于推迟一年毕业,到时候带着小宝宝再回学校,反而更麻烦呀。老公,你就让我读完嘛,就最后这小半年了,我求求你了……”
她说着,眼圈微微发红,不是装的,是真有些委屈和着急。她知道刘明达是关心则乱,但她也有自己的坚持和规划。
刘明达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一阵烦躁,却又舍不得对她发火。他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我不是不让你读,我是担心你和孩子。你说得轻巧,不耽误,可怀孕本身就很辛苦,后面肚子大了,行动不便,还要操心论文答辩,你怎么吃得消?”
“我能吃苦的!”林琳立刻表态,抓住他话里的松动乘胜追击,“而且医生也说了,适当的活动和脑力劳动对孕妇有好处的,只要注意休息就行。我保证,累了就休息,绝不逞强!老公,你就相信我这一次嘛,这是我人生很重要的一个阶段,我不想留下遗憾。”
她凝视着刘明达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决心:“我知道你心疼我,心疼宝宝。我跟你一样爱他\/她,我怎么会拿宝宝的安全冒险呢?我一定会把自己和宝宝放在第一位的。你就答应我,好不好?”
刘明达沉默了。他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对学业的看重。她不是那种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富家女,有自己的主见和追求,这也是他欣赏她的地方之一。他烦躁地扒了扒头发,内心激烈斗争着。理智上,他觉得让她安心在家养胎是最好的选择;情感上,他又不忍心看她失望难过,剥夺她即将到手的成果。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终究是妥协了,但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严肃,“上学可以,但我们得约法三章。”
林琳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点头如捣蒜:“你说!我都答应!”
“第一,”刘明达竖起一根手指,“每天让我司机接送,不准自己坐公交地铁,也不准打车。”
“没问题!”林琳一口答应。
“第二,”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在学校有任何不舒服,哪怕只是一点点,必须立刻给我打电话,马上回家休息,不准硬撑。论文什么的,量力而行,不准熬夜。”
“保证做到!”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眼神锐利,“最后这几个月,除了必要的去学校,其他时间尽量在家休息,那些逛街、聚会之类的活动,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的,必须有我陪着。”
“都听你的!”林琳满口应承,脸上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主动给他夹菜,“老公你最好了!快吃饭吧,菜要凉了。”
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刘明达心里的担忧虽然没完全散去,但也稍微安定了一些。他拿起筷子,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你呀……就知道给我出难题。快吃吧,多吃点,现在可是两个人了。”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得尽快联系那个在教务处的同学,还得给林琳的导师打个招呼,再暗中安排个人在学校稍微留意一下她的情况……总之,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这个孩子,对他们来说,意义太重大了。
第118章 瞌睡
这几日,林琳总觉得胃口恹恹的,面对平日里喜欢的食物也提不起兴趣,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看什么都觉得油腻。她知道这是为什么,毕竟,身体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小生命。除了胃口,更让她招架不住的是那排山倒海般的困意,瞌睡多得像是永远也睡不完。
课堂上,教授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嗡嗡作响,却一个字也钻不进她的脑子。她的眼皮如同灌了铅,不住地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磕在桌面上。她强打着精神,用力掐了自己的虎口一下,短暂的刺痛让她清醒了半分,但很快,那倦意又如同潮水般漫了上来。
坐在她旁边的张月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凑过来,小声问道:“林琳,你晚上熬夜了?怎么这么没精打采的,跟丢了魂似的。”
林琳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怀孕这件事,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她不想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身边的同学。她迅速在脸上堆起一个略显疲惫又无所谓的笑容,掩饰着内心的慌乱,回答道:“没什么,就是昨晚赶论文睡晚了……数据总也对不上,折腾到后半夜。等下课回家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证明她话语的真实性,一个巨大的、无法抑制的哈欠不受控制地冲了出来,让她瞬间眼眶湿润。她心里暗自懊恼,这个哈欠来得太不是时候,却又无可奈何。她下意识地轻轻抚了一下依旧平坦的小腹,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掠过心头——是无奈,是茫然,或许还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温柔。的忧虑所覆盖。
“这样呀!”张月应了一声,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她的目光在林琳脸上逡巡了片刻。前几天,她分明看见林琳和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在校园附近并肩溜达,两人姿态虽不亲密,但那种氛围总让人觉得不寻常。那男人穿着讲究,气质沉稳,不像是在校的学生。当时她就觉得奇怪,林琳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一个人?此刻,看着林琳明显憔悴却又强撑的样子,以及那刻意回避的眼神,张月心里的疑团更大了。她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既然林琳不想说,那她就不八卦了,免得自讨没趣。林琳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平时看着温和,真要触及她的敏感点,翻脸跟翻书一样快。
“是啊,期末了,论文真是要命。”林琳顺着话头往下说,试图让谎言更圆满些,心里却七上八下的,生怕张月看出什么端倪。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只能微微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避开张月探究的视线。她心里嘀咕着:“她是不是看出什么了?刚才那个哈欠太刻意了吗?还是我最近胖得太明显?” 这些念头像一群嗡嗡叫的蜜蜂,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坐立难安。
讲台上,教授终于宣布了下课。林琳如同听到了特赦令,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书本笔袋,速度快得惊人。她现在只想立刻逃离教室,逃离任何可能探究的目光,回到那个能让她稍微喘息的空间。
“林琳,等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热情。
林琳抬头,心里叫苦不迭,是王青。王青和她关系不错,平时经常一起吃饭自习。此刻,王青正笑着朝她走过来,显然是想约她一起吃午饭。
“林琳,一起吃饭去吧?学校后门新开了家酸菜鱼,听说味道挺正的,去尝尝?”王青热情地发出邀请,手已经自然地要挽上她的胳膊。
林琳的心跳漏了一拍。酸菜鱼?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她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她现在闻不得半点腥味和油腻。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挤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略显僵硬的笑容:“啊,今天……今天恐怕不行了。我、我家里有点事……”
她语速飞快,几乎不给王青反应的时间,一边说一边已经把书包背在了肩上。“真的不好意思啊王青,下次,下次我请你!” 话音未落,她已经侧身从王青旁边溜了过去,像一尾灵活的鱼,迅速汇入了下课的人流中,转眼就消失在了教室门口。
王青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转而化作一脸的错愕和些许不快。她看着林琳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不解地皱了皱眉,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跑这么快干嘛?我又不是洪水猛兽,至于吗?” 她心里有些失落,也有些纳闷,“最近林琳是怎么了?总是神神秘秘的,约她也总是推三阻四的,‘家里有事’,这借口都用好几次了。以前我们不是经常一起吃饭的吗?” 一种被疏远的感觉,让王青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林琳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教学楼,直到确认王青没有跟上来,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隔条马路就是她的公寓,四下看看,安全,快速离开。
第119章 不用请
刘明达看着林琳低头喝粥的侧影,心里一阵发紧。这才开学两个月,她脸颊上那点圆润的弧度就不见了,下巴尖得能戳人。晨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照得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也照得她手腕细得像轻轻一折就会断。
“琳琳,”他放下手里的豆浆杯,声音有些发沉,“不行就休学吧,看你太辛苦了。”
林琳正小口小口地喝着小米粥,闻言抬起头,勉强扯出个笑容:“算了,马上快毕业了,就剩这半年。我在坚持坚持吧。”
这话她说得轻飘飘的,可刘明达看见了她眼底那片青黑。她最近总是凌晨两三点才从实验室回来,身上带着一股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你那课题……”刘明达斟酌着用词,“非做不可吗?换个简单点的课题不行?”
林琳摇摇头,筷子无意识地搅着碗里的粥:“都做到一半了,现在还来不及。王教授说这个课题很有价值,做成了对以后发展有帮助。”
“可你这……”刘明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林琳有多要强,家境也不好。她从不喊累,可他就是知道她累。
他起身又给她添了半碗粥,金黄的小米在白瓷碗里微微晃动。“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林琳接过碗,手指碰到他的,冰凉。
“要不,”刘明达重新坐下,试探着说,“请你宿舍的同学吃个饭?让她们平时多照顾着你点。”
“不用了,”林琳立刻摇头,“只是同学而已,真没必要。”
刘明达没再坚持,但心里那股担忧却挥之不去。
“要不弄还是休学吧,你的身体也很重要?”
“不能休学!”
刘明达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伤害了她的自尊。“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看你那么辛苦,那么瘦,我心疼。”
林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明达,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再难我也得自己走下去。你不能永远替我遮风挡雨。”
那一夜,两人第一次背对背睡去。
……
张鹏程躺在理疗床上,感受着电流刺激腿部神经带来的轻微麻胀感,嘴角却挂着轻松的笑意。自从那四千万到账后,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通透了。
“张总今天状态不错啊。”张主任拿着病历本走进来,看着他舒展的眉头有些意外。一个月前,这位张总还是个愁眉苦脸、动不动就发脾气的病人。
“想通了,想通了。”张鹏程笑眯眯地调整了下躺姿,“这人啊,心里一踏实,什么病都好得快。”
张主任点点头,仔细调整着电疗仪的强度:“你这腿每天都要坚持电疗,这样神经恢复得快一些。切记不能焦虑,生活要规律……”
“放心,主任,我现在心态好得很。”张鹏程拍拍胸脯,“一定配合治疗,早日恢复健康。这腿好了,我还想去周游世界呢。”
“这就对了。”张主任满意地记录着数据,“还有,以后少喝酒。”
“喝酒耽误病情?”张鹏程收敛了笑容,认真问道。
“主要是喝多了怕你摔伤。”张主任推了推眼镜,“你这腿二次受伤的话,严重了可能要截肢的,千万别不当回事。”
张鹏程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放心,我知道轻重。”
做完理疗,司机小陈扶着张鹏程坐上轮椅。刚出医院大门,手机就响了起来。看着屏幕上闪烁的“王平”两个字,张鹏程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这个王平,曾经是他最信任的合作伙伴之一。三个月前他车祸住院急需用钱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称兄道弟十几年的“朋友”。可当时王平是怎么说的?——“张哥,不是兄弟不帮你,实在是最近资金周转困难,爱莫能助啊。”
现在倒好,主动打电话来了。
张鹏程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语气热情洋溢:“王总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张总,听说你出院了,最近身体咋样?”电话那头的王平声音透着关切。
“挺好的,谢谢你还牵挂着我!”张鹏程边说边对小陈使了个眼色,小陈会意地放慢了推轮椅的速度。
“是这样,小弟最近资金有点紧张……”王平的声音带着几分尴尬。
“什么?你病了?”张鹏程突然提高音量,“生病早点治疗啊!现在医疗技术发达,什么病治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不是生病了,是想问你借点钱周转一下……”
“啊?要住院?”张鹏程继续装聋作哑,“需要住院观察?那是得重视!”
“张总,你听我说……”王平的声音有些急了。
但张鹏程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王总啊,我现在正在复健,医生说要静养,不能操心。你先好好看病,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先挂了啊。”
不等王平回应,张鹏程直接按掉了电话,长长舒了一口气。
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张总,您这招够绝的。”
张鹏程轻哼一声:“我困难时,他说爱莫能助,现在居然有逼脸借钱,做梦!”
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想起这三个月来的种种。车祸后的绝望,医药费的压力,合作伙伴的疏远……人心经不起考验。
另一边,王平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个老狐狸,真会装!”他对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骂了一句,脸色铁青。
办公室里,项目经理还在等着他的答复:“王总,鑫科那个项目的尾款……”
“催什么催!”王平猛地转身,把火气全撒在了下属身上,“没钱!告诉他们再宽限半个月!”
项目经理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可是张总那边不是刚拿到四千万吗?你们不是老朋友吗……”
“朋友?”王平冷笑一声,“他现在眼里还有我这个朋友?”
他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想起一个月前听说张鹏程突然到账四千万时的不以为然,现在真是追悔莫及。要是当初在医院时能帮一把,现在何至于此?
张鹏程回到家,保姆已经做好了午饭。他心情大好,甚至哼起了小曲。
“先生今天看起来很高兴啊。”保姆笑着给他盛汤。
“是啊,想通了很多事。”张鹏程慢慢挪到餐桌前,“这人啊,健康最重要,其他的都是浮云。”
第120章 吃醋
李芳最近忙得脚不沾地,项目到了关键阶段,她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每天晚上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家,往往是挨着枕头就能直接睡着。累,是她这段时间最深刻的感受,累到有时忙起来能一整天忘记吃饭,频繁熬夜更是让她的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疼得越来越频繁。
这天早上,李芳刚从沙发上醒来——昨晚又是在加班后没力气回卧室——就看到儿子张强和女儿张月堵在门口,两人脸上是少有的严肃。
“妈,您不能再这么拼了。”张强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今天必须停下工作休息,我们带您去医院检查一下。”
李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习惯性地想推辞:“小强,妈没事,就是有点累,缓两天就好了。项目那边还等着……”
“项目项目,就知道项目!”张月打断她,眼眶有点红,“妈,您昨天晚上胃痛得直冒冷汗,以为我们没听见吗?明阿姨都跟我说了好几次了,说您最近脸色差得吓人,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今天您必须听我们的,去医院!”
李芳看着女儿激动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真的没事,可对上两个孩子担忧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来开车。”张月说着,转身去拿车钥匙,又回头叮嘱张强,“哥哥,把妈妈的提包拿上,身份证、医保卡我昨天都提前装进去了。走,拉着妈妈去看病。”
张强应了一声,走到李芳身边,轻轻扶起她:“妈,听话,去检查一下我们也放心。”
李芳看着孩子们紧张又坚持的模样,心里暖烘烘的。她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好,我配合。你们呀,真是……”心里很开心,她的孩子真的长大了,知道心疼妈妈了!
张月开车很稳,一路上不断跟李芳说些轻松的话题,想让她放松心情。张强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排的母亲,确认她状态还好。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一切都由两个孩子打理妥当。李芳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看着儿子女儿忙前忙后的身影,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辛苦都值了。
“妈,轮到您了,跟我来。”张强拿着单子走过来,扶着李芳往诊室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李芳就看到理疗室的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扶着墙慢慢活动。她脚步一顿,那人也恰好转过头来——是张鹏程。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张鹏程穿着病号服,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里的惊讶很快就被一股怒气取代。他做理疗这半个多月,这两个白眼狼一次都没露面,现在倒好,陪着他们的妈来看病了?心里哪有他这个爸爸……
李芳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拉着张强离开,可已经晚了。
张鹏程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讽刺:“哟,这不是大老板李芳吗?怎么有空来医院了?我还以为你们一家忙得连医院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呢。”
张强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张月已经忍不住了:“爸,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张鹏程梗着脖子,目光扫过张强和张月,最后落在李芳身上,“我在这儿躺了半个多月,做治疗疼得死去活来,某些人倒是挺孝顺,亲爸不管不顾,一门心思就知道围着自己妈转。怎么,我这个爸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重要?”
李芳脸上有些发烫,她知道张鹏程是在说气话,可这气话里也带着几分实情。这段时间她确实太忙,加上和张鹏程之前有些不愉快,竟真的没顾上去看望他。
“鹏程,你别这么说,孩子们不是故意的。”李芳连忙解释,“这段时间项目太忙,我……”
“忙?再忙能比亲人生病还重要?”张鹏程打断她,语气更冲了,“我看你们就是没把我当回事!两个白眼狼,从小我白疼你们了?现在我病了,连个面都不露,良心过得去吗?养只狗还知道朝我摇尾巴,养你们有什么用……不是一天在学校都快死了吗?……两个畜生……”这些天,他终于说出来了,要不是腿不好,早上去抽死他俩。
张月被说得眼眶通红,委屈地辩解:“爸,不好意思,我想你那有护工……。我妈这段时间忙得天天加班,胃都疼得直不起腰了,我们也是今天才硬逼着她来医院检查的。我们真的不知道您病得这么重……”
“不好意思?”张鹏程显然不信,“亲爸不闻不问,你那有钱的妈,你们跟狗一样,巴结,真是我养出来的好儿女……”
张强比妹妹冷静些,他深吸一口气,说道:“爸,对不起,是我们的疏忽。这段时间我妈身体不好,公司的事又多,我们确实没顾上您,是我们不对。等我妈检查完,我们就去看您,给您赔罪。”
“赔罪?现在知道赔罪了?早干嘛去了?”张鹏程余怒未消,他看着李芳,“还有你,李芳,我知道你跟我有过节,可孩子们是无辜的,你就这么教他们的?眼里只有工作,只有你自己?”
李芳的脸色白了白,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捂着肚子,轻声说:“鹏程,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孩子们心里是有你的,只是这段时间确实……”
“确实什么?确实把我忘了!”张鹏程不依不饶,“想当年你们刚搬来的时候,谁帮你们找的房子?谁在你们没钱交学费的时候偷偷塞钱?现在你们日子过好了,就把我这老骨头扔一边了?”
张月吸了吸鼻子,走到张鹏程面前,低声说:“爸,对不起,是我们不好。我们不该忘了您的好,更不该在您生病的时候不管不问。您别生气了,对身体不好。等下我们就去给您办手续,这几天我们轮流来照顾您。”
张强也跟着点头:“爸,您放心,以后我们一定常来看您。”
张鹏程看着两个孩子诚恳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不少,但嘴上还是硬邦邦的:“谁要你们照顾?我自己能行。”
这时,理疗室的护士走了出来,催促道:“该您做治疗了。”
张鹏程哼了一声,转身想进去,却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摔倒。张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慢点,爸。”张强的声音很温和。
张鹏程身体一僵,没说话,但也没推开他的手。
李芳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对张强说:“小强,你先扶你爸进去做治疗,我和月月去做检查……”
张强应了一声,扶着张鹏程往里走。张鹏程虽然还是没好脸色,但脚步却慢了下来,显然是接受了他的搀扶。
第121章 卖惨
夕阳的余晖透过老旧的玻璃窗,在布满划痕的水泥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闷。
张鹏程斜靠在褪色的布艺沙发上,整个人像一截被风雨侵蚀殆尽的朽木。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小块水渍晕开的霉斑,像一朵绝望的花。良久,他深深地、几乎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一声叹息,那叹息带着颤音,裹挟着积攒了数十年的委屈与失落,在逼仄的客厅里幽幽回荡:
“养儿无用,哎!……”
这一声,不像抱怨,更像是一种宣判,砸在刚从里屋端着茶水出来的张强心上,让他脚步猛地一滞。滚烫的茶水晃了出来,溅在手背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张强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副刻意摆出来的、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姿态,心里那点因为先前争执而产生的愧疚,瞬间被一种熟悉的无奈和烦躁取代。
他太了解他爸了。这套流程,他从小到大见识过无数次。每当他的行为达不到父亲的预期,或者意见相左时,这套“哀兵政策”就会准时上演。小时候是“我白供你吃穿了”,长大了是“我老了,不中用了,说话没人听了”,而今天,直接升级到了“养儿无用”的终极定论。
张强把茶杯轻轻放在父亲面前的茶几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爸,是我不对,您再别说了……”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会成为火上浇油的薪柴。他承认自己刚才语气是冲了点,为了母亲去省城看病的具体方案,父子俩又戗了起来。他觉得应该找更好的医院,多做些检查,而父亲则坚持用他打听来的、据说“有熟人”的医院和“偏方”。争执中,张强一时情急,说了句“您那套老经验现在不顶用了”,大概就是这句话,彻底戳中了父亲那敏感又固执的自尊心。
果然,张鹏程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猛地坐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睛瞪向儿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尖锐:“咋了?我不能说吗?我现在连句话都不能说了?这个家,我已经没资格说话了是吧?”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冰雹般砸下来。张强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这种沟通,就像一拳打在厚重的棉花上,你使尽力气,对方却用柔软的陷落来消耗你,最后你还落得个“不孝”、“忤逆”的罪名。
他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皱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刻,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他知道父亲不容易,年轻时吃过苦,一手把自己拉扯大,供他读书……这些恩情,他都记得。可也正是这份恩情,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很多时候喘不过气。父亲似乎永远需要他扮演一个绝对顺从、感恩戴德的角色,不能有自己的主见,尤其不能在“为他好”的事情上,有任何异议。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张强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沟通,或者说,是结束这场无意义对峙的尝试。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放弃挣扎后的平静,甚至有些疏离:“您要总是这样,觉得我咋都弥补不了,那……那我先去陪我妈看病了。医院那边约了明天一早的号,耽误不得。”
他转身,准备去卧室收拾母亲的东西。母亲的慢性病拖了挺久,最近情况不太好,去省城彻底检查是早就定下的事情,不能再耽搁了。
然而,他这句话,在张鹏程听来,无疑是最大的背叛和逃离。
“站住!”张鹏程猛地一拍茶几,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剩余的茶水泼洒出来,在老旧茶几的玻璃面上漫开一片狼藉。“你这不孝子!眼里只有你妈?!啊?我现在是死是活都没人管了是吧?你妈是宝,我就是根草,是你们娘俩的累赘!”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一种表演性质的悲怆而剧烈颤抖着,手指指着张强,像是要戳穿他的“不孝”。“我算是看透了!老了,没用了,儿子翅膀硬了,就只认得娘了!我这么多年,当爹又当妈,我为了谁?我为了谁啊我!” 他说着,竟然真的挤出了两滴浑浊的眼泪,顺着深刻的法令纹滑落。
张强僵在原地,背对着父亲,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心疼和荒谬感的热流冲上他的头顶。他猛地转过身,眼眶也有些发红。
“爸!您讲点道理行不行!”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我妈病了!她身体不舒服,去医院看病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跟眼里有谁没有谁有什么关系?!难道我陪我妈去看病,就是不在乎您了?这是什么逻辑!”
“道理?你现在跟我讲道理?”张鹏程捶打着沙发扶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你的道理就是不管你爸的死活!你的道理就是嫌我碍事,嫌我老糊涂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觉得我烦,觉得我啰嗦,巴不得我离你们远点!好啊,我走!我给你们腾地方!”
他说着,作势就要站起来往外冲,那姿态,那语气,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即将离家出走的苦情剧主角。
张强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他。他知道父亲不会真的走,这同样是流程的一部分,是为了让他更加愧疚、更加顺从的手段。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演这出戏。
“爸!您别这样!”张强的声音带着恳求,也带着疲惫至极的沙哑,“我们好好说话,行吗?我妈的病不能再拖了。是,我刚才说话冲,是我不对,我给您道歉。但看病这件事,不能含糊。”
“含糊?”张鹏程被儿子拦住,顺势又坐了回去,但气势丝毫不减,他扭过头,不看儿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对你妈就含糊了?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我托人找的关系,那个老中医,人家治好了多少这样的病人!你们不信,就信那些大医院,就知道花冤枉钱!你们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又是这样。话题再次被偷换。从“养儿无用”的控诉,转移到对母亲看病方式的分歧,再上升到儿子对自己全盘的否定。张强感到一阵眩晕,沟通的通道似乎被彻底堵死了。
他看着父亲倔强的侧影,那花白的头发,那不再挺拔的脊背,心里五味杂陈。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不是这样的。那时的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虽然话不多,但有力气,有主意,能修好家里所有坏掉的东西,能把他高高举过头顶看远处的风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变得如此敏感、多疑,甚至……有些不可理喻了呢?
是母亲身体开始不好之后?还是从他大学毕业,工作、结婚,开始越来越多地自己做决定之后?张强意识到,父亲的“卖惨”和“博同情”,或许并不仅仅是控制儿子的手段,更是一个男人在逐渐失去对家庭、对儿子影响力和掌控力后,一种恐慌和无助的扭曲表达。他害怕被边缘化,害怕不再被需要,于是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反复确认自己的存在感,确认儿子还在乎他的感受,哪怕这种在乎是以争吵和对抗的形式出现。
想到这里,张强心头的怒火奇异地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他松开攥紧的拳头,走到父亲面前的矮凳上坐下,距离拉近,他能更清晰地看到父亲脸上深刻的皱纹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爸,”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尝试理解的耐心,“我知道您是关心妈,您找的关系,您打听的方子,也都是为了她好。我们目标是一样的,都希望妈能快点好起来,对不对?”
张鹏程哼了一声,没说话,但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一毫米。
张强继续轻声说:“只是,妈的病有点复杂,咱们稳妥起见,先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弄清楚到底什么情况,心里也踏实。您说的那个老中医,我们也可以记下,等检查结果出来了,再去咨询咨询,看能不能中西医结合,这样不是更稳妥吗?”
他没有再直接否定父亲的意见,而是尝试着把两种方案融合。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僵持中,没有选择硬碰硬,或者无奈妥协,而是试图寻找一个中间……
张鹏程沉默着,依旧不看儿子,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磨损的布料。
张强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诚恳:“爸,我眼里怎么可能没有您?您是我爸,是我最亲的人之一。我刚才是着急,说话没过脑子,我错了。但您不能说‘养儿无用’这种话,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长这么大,您付出的心血,我都记着。我可能做得不够好,没能让您完全满意,但我从来没想过不管您,不孝顺您。”
这番话,似乎触动了张鹏程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他僵硬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那刻意维持的悲愤表情,也像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真实的、无法掩饰的苍老和落寞。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儿子微红的眼眶,看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如今却已步入中年的脸庞。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
良久,张鹏程才长长地、悠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不再有表演的成分,只剩下疲惫。他摆了摆手,声音低沉而沙哑:“行了……别说了。”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凑到嘴边,却没有喝,只是用嘴唇碰了碰冰凉的杯沿,又放了下去。
“你妈……的病,是得好好看。”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儿子说,“你们……看着办吧。我老了,脑子是跟不上你们了。”
这话里,依旧带着一丝自怜,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退让和承认。
张强心里一酸。他宁愿父亲继续跟他吵,跟他闹,也不愿看到父亲流露出这种“认老”、“服输”的神情。这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
“爸,您别这么说。”张强伸手,轻轻覆在父亲放在膝盖的手背上。那只手,皮肤粗糙,布满了老年斑,曾经能轻松扛起百斤粮食的手臂,如今微微颤抖着。“家里的事,还得您拿主意。很多地方,我们都得依靠您。”
这是真话,也不完全是安慰。在处理亲戚邻里关系、在应对老家各种琐碎事务上,父亲的经验和威望,依然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
张鹏程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儿子握着。他感受着儿子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充满生命力的暖意。他垂下眼皮,看着地上那片昏黄的光斑,光线正在逐渐变暗,夜幕即将降临。
第122章 算计1
张鹏程跪在床边,双手紧紧握着李芳枯瘦的手,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悲痛。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更加憔悴。这副模样,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看了,只怕要落下几滴同情泪。鳄鱼的眼泪,装!
“芳,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哽咽,几乎要说不下去。
装,这都是装的! 李芳在心里冷笑,用尽全身力气提醒自己,别信,千万别信!眼前的这个男人,从年轻时就擅长这一套,眼泪和忏悔跟自来水似的,说来就来。他张鹏程能混到今天,一半靠运气,另一半全靠演戏。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若有似无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味,混杂在消毒水的气味里,让她阵阵作呕。
我还没死呢,至于跪得这么标准吗? 李芳的眼珠转了转,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也好,我倒要看看,他今天又能演出什么新花样,憋着什么坏屁。 她索性闭了眼,懒得看他那副虚伪的嘴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有话就说,有屁快放……省得憋坏了身子。”
张鹏程被这毫不客气的开场白噎了一下,准备好的悲情戏码差点卡壳。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但很快被更浓的“悲伤”覆盖。“你看你,说话怎么这样……”他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痛心,“一点都不……”
“斯文吗?”李芳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剜向他,“那看要对谁说话。对你,还是算了,因为你压根就不值得我斯文!”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张鹏程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这死女人,病了这么久,嘴还是这么毒!一点情面都不留! 他强压着火气,努力维持着深情人设:“什么值得不值得的,芳,我们好歹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
“那又能咋样?”李芳嗤笑一声,打断他的抒情,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带着看透一切的凉薄,“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也没见你少在外面拈花惹草;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离婚的时候,你也没多给我一分钱。现在跟我谈恩情?张鹏程,你不觉得脸红,我都替你害臊!”
黔驴技穷了? 李芳看着他瞬间僵住的表情,心里一阵快意。还是那些老套路,博同情,翻旧账,一点长进都没有。
张鹏程确实有点接不上话了。这女人怎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他预想中,她应该会被他的忏悔打动,至少会心软,会念及旧情。没想到她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他眼珠滴溜乱转,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走。硬的不行,卖惨无效,那就只能……直接要钱了。
他重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努力酝酿出更卑微、更可怜的情绪,声音带着哭腔:“是,都是我不好,我不是人……可夫妻一场,我如今落魄了,生病了,治疗都需要钱……芳,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没钱治病,等死吧?”
终于图穷匕见了。 李芳心里明镜似的。绕了这么大圈子,还不是为了钱。 她冷冷地看着他表演,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话剧。
“当初离婚,财产怎么分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你也没多给我几个钢镚儿,够我在这医院里吊着命就不错了。”她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愤怒,只有彻底的疏离,“你的死活,从你在离婚协议上签字那一刻起,就跟我没关系了。别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装什么装?你最近不是过得挺风生水起,跟着那个谁,嘚瑟得很吗?怎么,钱都被她掏空了,想起我这个前妻来了?”
张鹏程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知道我最近情况不好?谁在她面前嚼舌根了? 他立刻矢口否认,表情更加凄苦,几乎要声泪俱下:“那都是外面那些人胡说八道,故意抹黑我!芳,你怎么能信外人不信我?我最近,最近……生活的真的很拮据,医药费都快付不起了……” 他边说边偷偷抬眼观察李芳的反应,希望能看到她一丝一毫的松动。
李芳的目光落在他簇新的衬衫领口,那显然是个不便宜的牌子,又扫过他手腕上那块虽然旧了但依然价值不菲的手表,嘴角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就你这身行头,腕子上这玩意儿,管这叫拮据?”她轻轻哼了一声,“张鹏程,你看我像是瞎了吗?”
“你看你,怎么这么说自己……”张鹏程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腕,心里骂了一句:死女人,眼睛这么毒!怎么就不上套呢! 他急得额头冒汗,正想再找补几句,编造点诸如“衣服是以前买的”、“手表是假的”之类的借口……
“爸!”
一个带着明显不耐和压抑怒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张鹏程即将出口的谎言。
只见儿子张强提着一个保温桶,眉头紧锁地站在病房门口,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了。他大步走进来,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硬邦邦的:“我爸,我妈是来医院静心养病的,不是来听您忆苦思穷的。医生说了,她需要绝对安静。您要是没事,或者身体不舒服,就赶快回您自己的病房去做治疗吧!别在这里耽误我妈休息。”
张强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张鹏程透心凉。这小子,一来就坏我好事! 他心里恼火,却又不好当着儿子的面发作,只能讪讪地说:“强子,你看你这话说的……爸就是来看看你妈,跟她说说话……”
“说话?”张强语气更冷,“说什么?说您怎么没钱治病?爸,且不说您当初怎么对我妈的,就您现在这情况,退休金拿着,医保报销着,我们做子女的也没断了您的治疗费用。您拮据?这话说出来,您自己信吗?”
就在这时,女儿张月也拎着一袋水果走了进来,恰好听到哥哥最后几句话。她看了看父亲那副“受尽委屈”的样子,又看了看母亲脸上毫不掩饰的厌烦和哥哥一脸的怒气,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她叹了口气,语气不像张强那么冲,但带着一种让她爸更难受的直白:“是呀,爸爸,您看您,咋可能缺钱嘛……上周末我还看见您跟王阿姨在‘醉仙楼’吃饭呢,那地方可不便宜。您要是真缺钱,哪还能去那种地方消费呀?”
张月这话一出,简直是神补刀,直接把张鹏程最后的遮羞布给扯了下来。
张鹏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地说:“那、那是……那是人家请客……我、我就是去作陪……我现在哪有钱去那种地方吃饭……”
完了完了,这下全穿帮了! 他心里又气又急,恨不得把这两个拆台的孩子塞回娘胎里去。白养这么大了,一个个都向着他们妈!一点都不知道体谅老子的难处!
李芳看着张鹏程那副窘迫狼狈、谎言被当场拆穿的模样,心里只觉得无比讽刺和悲凉。这就是她曾经托付终身的男人。她闭上眼,不再看他,只觉得身心俱疲,从骨髓里透出一种寒冷。
“都少说两句吧。”她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我累了,想睡会儿。”
她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张强立刻会意,对着父亲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不容拒绝:“爸,听到了吗?我妈要休息了。我送您回病房。”
张鹏程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在儿子冷峻的目光和女儿不赞同的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今天这出戏是彻底演砸了,钱没要到,反而把最后一点脸面都丢尽了。
他悻悻地站起身,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闭目不言的李芳,那眼神复杂,有恼怒,有怨恨,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计划失败的沮丧。
行,你们狠!都给我等着!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磨磨蹭蹭地往外走。
张强紧跟在他身后,像是押送犯人一样。
走到病房门口,张鹏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用一种混合着委屈和指责的语气,对着病床方向低声嘟囔了一句:“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没想到,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对我……”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试图挽回一点道德的制高点。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李芳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仿佛已经沉沉睡去,根本不屑于再给他任何回应。空气里只剩下无声的嘲讽,和他那无处安放的、可笑又可悲的表演欲。
张强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将那个令人窒息的身影隔绝在外。病房内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宁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证明着生命仍在顽强地延续。李芳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眼中是一片看尽世事的荒凉与平静。
第123章 算计2
病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里面那片令他窒息的空气,却也像一把无形的锁,锁住了他预想中的财路。张鹏程站在寂静的走廊上,脸上那副精心排练的悲戚瞬间垮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沉的恼怒和不甘。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明晃晃地照在地上,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晦暗。
弄不到钱,他就不叫张鹏程! 这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李芳那个死女人,平时看着唯唯诺诺的,没想到脑子还那么清醒,嘴还那么刁钻!还有那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张强和张月,简直是专门生来克他的!他们懂什么?他们哪里知道他现在的难处!三千多万那是他最后的底线,这钱用一点少一点。
他焦躁地在走廊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怎么样才能弄到李芳的钱呢?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念头:
硬抢? 不行,存折银行卡肯定不在她身上,估计早被张强那小子收起来了。
偷?也不知道她放哪儿,病房里人多眼杂,根本没机会。
骗?刚才演戏已经失败了,她根本不信。还能编什么理由?说自己得了绝症?不行,太咒自己了,而且他们肯定要查病历……
闹?在医院里撒泼打滚?效果可能适得其反,万一医院报警……再说他张鹏程是个体面人,怎会败坏自己的名声。
打感情牌?通过两个孩子?张强肯定不行,那小子精得像猴,对他这个爹早就没几分敬意了。张月……张月心软点,或许……
正当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走廊里转圈时,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老张吗?怎么在这儿晃悠?看你这一脸愁容,怎么了这是?”
张鹏程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病号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是他前几天在楼下花园散步时认识的病友,姓赵,具体什么病不清楚,但挺能聊,看起来也是个有点见识的。
“老赵啊,”张鹏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叹了口气,开始即兴发挥他的“悲惨世界”,“唉,别提了,心烦。”
“怎么了?病情有反复?”老赵关切地问,递过来一支烟。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区。
张鹏程点燃烟,狠狠吸了一口,让尼古丁暂时麻痹一下焦灼的神经。他压低声音,脸上堆砌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愤懑:“不是我的病,是我……我家那口子。”他含糊地指了一下李芳病房的方向。
“哦?尊夫人情况不好?”
“也不是……主要是我这腿……一时半会儿……唉,主要是……”张鹏程左右看看,做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主要是钱闹的。看病,就是个无底洞啊,天天花钱如流水。我又没什么钱,这不想着……看看她那边还有没有点积蓄,先应应急,毕竟救命要紧不是?结果……”他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烟灰弹掉,“碰了一鼻子灰。还被我那儿子女儿数落一顿,说我……说我惦记她的钱。老赵你说,我这心,寒不寒?”
他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钱可怜的丈夫形象。
老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理解,理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夫妻之间,尤其是涉及到钱,有时候是说不清楚。”心想,想问我借钱,做梦,陪你演演戏而已!
“可不是嘛!”张鹏程像是找到了知音,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我现在是里外不是人!关键是,治疗不能停啊,这钱……”他又露出了那种为钱所困的愁苦表情。
老赵眯着眼,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老张啊,既然你开口了,老哥我就多句嘴。理论上,就算现在分开过日子,真到了治病救命的关头,你也不是完全没有发言权……”
张鹏程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老哥,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瞎聊。”老赵摆摆手,一副闲谈的模样,“我就是听说啊,有时候如果一方确实困难,另一方又有能力,这扶助义务啊,法律上也不是完全说不通。当然,具体情况得具体分析。再者说了,”他压低了声音,“你毕竟是孩子们的父亲,这亲情牌,有时候比什么牌都管用。儿子那边说不通,不是还有女儿嘛?女儿家,心肠软。”
女儿……张月…… 张鹏程心里活络起来。老赵的话像是一盏灯,给他昏暗的思路照出了一条小道。对啊,法律途径太麻烦,而且他不一定占理。但张月不一样,她从小就更听话,心也善,不像张强那么棱角分明。
又闲聊了几句,张鹏程谢过老赵,心思已经飞到了女儿身上。他掐灭烟头,整理了一下表情,决定去找张月。
他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找到了正在打电话的张月。等她挂断电话,张鹏程立刻换上了一副比刚才在病房里更加落寞、甚至带着点惶惑无助的神情,走了过去。
“月月……”他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
张月转过身,看到父亲这副样子,愣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爸,您怎么下来了?不在病房休息?”
“我……我心里堵得慌,下来透透气。”张鹏程在女儿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双手搓着脸,肩膀耷拉着,整个人仿佛都缩小了一圈。“月月,刚才……刚才爸是不是又说错话了?惹你妈和你哥生气了?”装作柔弱无助的样子。
张月看着父亲瞬间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心里确实软了一下。她叹了口气:“爸,不是我们说您。您明明不缺钱,干嘛非要去妈跟前说那些?您不知道她现在最需要静养吗?而且,您和王阿姨的事……你自己不觉得膈应吗?毕竟你们离婚了……”真不想说太难听的话,免得她爹骂她,大逆不道。
“我知道,我知道……”张鹏程连连点头,表情痛苦,“是我糊涂,是我以前混蛋!可月月,爸现在真的知道错了,也后悔了。我跟你王阿姨……也早就没什么联系了。”他撒起谎来面不改色,“我现在就想着,你妈的病能好起来,我们一家人……唉,我知道是奢望了。我们还能不能,破镜重圆……”
他成功地用忏悔勾起了张月的一丝同情。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张月语气更软了,“现在关键是妈的病。我妈要静养,你没事别打扰……”心里想说,最好有多远滚多远,眼不见心不烦那种!
“都怪我……可我这心里……”张鹏程捶着自己的胸口,“我是她丈夫,以前是,法律上现在可能不是了,可这情分……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啊!看着你妈躺在那里,我却一点力都出不上,我……”他声音哽咽,几乎要老泪纵横。
张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爸,您别这样。您好好养好您自己的病,就是减轻我们的负担了。”
“我也想啊,月月!”张鹏程抓住女儿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的手心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出汗,“可是……可是爸最近,确实遇到点难处。”
张月警觉起来:“什么难处?”她想起了哥哥的叮嘱,让她别再心软给父亲钱。
“不是我的事,是……是你一个远房表叔,以前帮过咱家很大的忙,他儿子现在做生意资金周转不开,求到我头上了……我当年欠人家大人情,这不能不还啊!”张鹏程急中生智,编造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理由,表情真挚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我手头一时没那么多活钱,就想着……你妈那边要是宽裕,能不能先挪一点应应急?等我下个月理财到期,立马就还上!我打借条都行!主要是不能让帮过咱家的人寒心啊,月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紧紧盯着女儿的眼睛,试图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知道张月重感情,讲人情世故。
张月皱起了眉头,心里有些犹豫。父亲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如果是还人情债,倒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而且父亲都说到打借条了……可是,哥再三交代,别信她爹。
“爸,不是我不帮您。”张月为难地说,“妈的钱都是哥在管着,具体有多少,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而且,妈的治疗也需要钱……”
“治疗的钱肯定不会动!这个我懂!”张鹏程急忙保证,“我就借一点,就一点!足够应个急就行。月月,你就帮爸跟你哥,或者跟你妈说说情?爸这辈子没怎么求过人,这次真是……唉!”他又开始唉声叹气,塑造自己走投无路的形象。
“这……”张月陷入了沉思。她看着父亲充满“期盼”和“无助”的眼神,想到他说的“人情债”,心里的天平开始微微倾斜。或许……只是借一点?有借条,爸也说了会还……
就在这时,张强冰冷的声音如同一声炸雷,在两人身后响起:
“不行!一分都没有!”
只见张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张鹏程的脸,最后落在妹妹身上,带着一丝责备和失望。
“月月,你忘了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张强语气严厉,“爸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信!什么远房表叔,什么人情债,都是他编出来骗钱的借口!”
张鹏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张强!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爸!我能骗自己女儿吗?那个表叔他……”
“哪个表叔?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当年帮了什么忙?”张强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砸得张鹏程晕头转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编,继续编!”张强冷笑,转向张月,“你看清楚了吗?他根本就是在利用你的善良!他就想要妈的钱,才把主意打到妈头上!你还信他?”
张月的脸瞬间白了,她看着父亲那慌乱躲闪的眼神,终于彻底明白了。一股被欺骗、被利用的怒火涌上心头:“爸!你……你怎么能这样!”她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谎言被彻底戳穿,张鹏程恼羞成怒,指着张强的鼻子骂道:“好你个不孝子!你就这么污蔑你老子!我……我打死你个混账东西!”说着竟真的要冲上来动手。
张强一把抓住他挥过来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张鹏程疼得龇牙咧嘴。张强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张鹏程,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妈的钱,你一分都别想碰!你要是再敢来骚扰妈,或者骗月月的钱,别怪我不顾父子情面!你那些破事,我可都清楚得很!要不要我去找你的债主,或者那位王阿姨,好好聊聊?”
这话戳中了张鹏程的死穴。他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挣扎的力道也消失了,脸上只剩下灰败和恐惧。他没想到儿子竟然知道得这么多,这么清楚。
张强甩开他的手,如同甩开什么脏东西。“月月,我们走。”他拉着还在气愤和伤心中的妹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花园。
留下张鹏程一个人,僵在原地,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却感到刺骨的寒冷。第二次尝试,再次以惨败告终,而且败得更彻底,更狼狈。
好,好得很!张强,你这个逆子!你们一个个,都给我等着! 他望着儿女远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软的不行,骗的不行,难道真要他来硬的?他的目光阴鸷地扫过住院部大楼,一个更疯狂、更不计后果的念头,如同沼泽里的毒泡,开始在他心底慢慢滋生……
两次都没骗到钱,看来他演技不行啊!
第124章 不达目的不罢休1
“别怪我,心狠手黑!现在可以网上卖惨……对!”张鹏程回到他那凌乱不堪的家里,一股混杂着外卖馊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非但没有觉得不适,反而觉得这环境正合适。他环顾四周,满地乱扔的杂物、积着油污的茶几、沙发上堆砌的脏衣服……简直是完美的背景板!
苦情戏,落魄男人要用真心打动前妻?不,是要用舆论逼她就范! 他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既然亲情牌、谎言牌都打不通,那就别怪他动用非常手段了。这个时代,网络就是最好的武器,泛滥的同情心就是他的弹药!
他立刻行动起来。先是翻箱倒柜,找出了几件领口磨损、颜色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一件看起来皱巴巴、甚至故意在不起眼处扯了个小口子的外套。接着,他把客厅本就混乱的场面弄得更不堪入目——把几个空啤酒罐随意倒在角落,将吃剩的泡面桶摆在显眼位置,甚至故意在地上撒了点灰尘,营造出一种无人照料、凄凉落魄的景象。
然后,他拿出手机,研究起直播平台。他选择了一个用户基数大、以中年群体为主的平台,注册了一个账号,名字就叫“等待芳归的老张”。个人简介写得极其煽情:“余生不长,只想挽回曾经的过错,守候病中的你。无论你是否原谅,我都在这里。”
准备工作就绪,在一个周末的晚上,估摸着流量比较好的时段,张鹏程开启了他人生的第一场直播。
镜头打开,他穿着那件破旧的外套,头发故意弄得有些凌乱,背景是那精心布置过的“垃圾堆”。他先是沉默了几秒,眼神放空,带着一种沉重的忧郁望向镜头,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各位……朋友们,晚上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感,“可能没人会看吧,我就是……就是想找个地方说说话,心里堵得慌。”装的很朴实老实,说话吞吞吐吐,这都是他提前算计的,必须先博同情心。
起初,直播间只有零星几个人。有人发弹幕问:“大叔,你这是咋了?家里遭贼了?”
张鹏程看到弹幕,像是被触动了心事,眼圈微微发红(他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下),“不是遭贼,是……是心被掏空了。”他顿了顿,开始按照打好的腹稿表演起来,“我有个前妻,叫阿芳。我们结婚二十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怪我,都怪我!以前不懂事,忙着所谓的事业,忽略了她,让她受了不少委屈……后来,我们分开了。”
他语气哽咽,恰到好处地停顿,营造悲伤氛围。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不求她原谅。可是……可是她现在病了,很重的病,躺在医院里。我恨不得替她受这份罪!”他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真挚(表演出来的)的痛悔,“我想去照顾她,想弥补我过去的错……可是,孩子们觉得我碍事,觉得我虚伪……我连靠近她都难……”
弹幕开始多了起来:
“唉,也是个可怜人。”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
“大叔别难过,真心能打动人的。”
张鹏程看到这些鼓励的言论,心里冷笑,面上却更加悲戚:“我不是想打扰她,我就是想为她做点什么。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想给她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可那点钱,对于大病来说,就是杯水车薪。” 他开始切入核心,“我现在……唉,不怕大家笑话,为了省钱给她治病,我把自己住的房子能卖的都卖了,只能租在这种地方……吃点苦没什么,只要她能有希望……”
他移动镜头,扫过那“凄惨”的居住环境。泡面桶、空酒罐、凌乱的杂物,极大地刺激了观众的视觉和同情心。
“哇,这住的地方……”
“大叔你也太不容易了!”
“你前妻和孩子知道你这样吗?”
“他们……他们不知道。”张鹏程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实际上是在努力挤出眼泪),“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不想给他们增加负担。阿芳需要静养,孩子们……他们可能觉得我现在这样是活该吧。” 他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默默付出、忍辱负重却被误解的深情前夫形象。
“这是什么孩子啊!太不孝了!”
“大叔,你把事情说出来啊!不能一个人扛着!”
“就是,你前妻要是知道你这样,肯定不会不管你的!”
要的就是你们这句话! 张鹏程心里狂喜,感觉鱼儿正在上钩。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努力的结果)地看着镜头,连连摆手:“不不不,大家别怪孩子们,他们也是心疼他们妈妈。别去打扰阿芳,她身体受不得刺激……我就是,就是心里太苦了,没地方说……”
他越是表现得“懂事”、“隐忍”,弹幕里对他“前妻”和“孩子”的指责声就越大。各种打赏开始出现,虽然金额不大,但积少成多。更有些“热心”的观众开始出主意:
“大叔,你得让你前妻知道你的心意啊!”
“对啊,去医院看看她,带上你的真心!”
“我们支持你!这么好的男人哪里找!”
随后几天,张鹏程坚持每天直播。内容无非是回忆与“阿芳”过去的“甜蜜”(经过他精心美化的),忏悔自己的“过错”,展示自己“清贫”的生活(永远是泡面或馒头咸菜),以及对病中前妻的“深切担忧”和“无力感”。他演技精湛,情绪饱满,成功地骗取了大量观众的同情和信任。他的粉丝数稳步上涨,甚至有人开始称呼他为“深情张哥”。
舆论开始慢慢发酵。一些“正义感爆棚”的观众,根据张鹏程直播中透露的模糊信息(所在城市、前妻所患疾病类型等),开始人肉搜索“阿芳”和她的孩子。很快,张强和张月的社交媒体账号被人扒了出来,下面开始出现大量指责和“劝解”的留言:
“你爸爸那么爱你妈妈,你们怎么能那么对他?”
“老人不容易,给他一个机会吧!”
“你妈妈生病,你爸爸倾尽所有,你们做子女的要理解啊!”
“为什么不让你爸爸去见你妈妈?太狠心了!”
张强和张月被这突如其来的网络暴力搞懵了。看着那些不明真相、却言之凿凿的指责,张月气得直哭,张强则是怒火中烧。他们立刻猜到是父亲搞的鬼!
“他怎么能这样!他还要不要脸了!”张月对着手机哭喊。
张强脸色铁青,直接拨通了张鹏程的电话,电话一接通,他就厉声质问:“张鹏程!你在网上胡说八道些什么!”
电话那头,张鹏程的声音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委屈”:“强子,你怎么这么跟爸说话?我……我就是心里难受,在网上跟网友聊聊天,怎么了?”
“聊天?你那是聊天吗?你是在编故事!是在博同情!是在引导别人来骂我们!你立刻把那些直播停了,把账号注销!”张强命令道。
“强子,爸也有言论自由吧?”张鹏程的语气开始变得有点无赖,“网友们都是自发关心我,关心你妈,我怎么能辜负他们的好意?再说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我想照顾你妈,是假的吗?我担心她,是假的吗?”
“你少在这里避重就轻!你明明就是……”
“强子,”张鹏程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你看,现在这么多网友都支持我,都觉得我应该去照顾阿芳。你说,如果我这时候去医院,当着大家的面,表达一下我对阿芳的关心……是不是也挺好的?也免得大家老是去骂你们,影响你们生活,对吧?”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他想利用舆论的压力,逼张强他们允许他接近李芳,其真实目的,不言而喻!
张强气得浑身发抖,他死死握着手机,几乎要把它捏碎:“张鹏程,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张鹏程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我是去看我生病的前妻,合情合理合法。网友们都会支持我的。强子,爸也是没办法啊……我就是想尽点心。这样,你让我去看看阿芳,跟她说几句话,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直播了,怎么样?”
他用停止造谣和网络暴力作为条件,来交换接近李芳的机会。
张强陷入了巨大的愤怒和两难。答应他,无疑是引狼入室,谁知道他会对母亲说什么、做什么?不答应他,以他现在这疯狂和无耻的程度,真可能跑到医院去直播,那样对母亲的刺激会更大!
“你……你让我想想!”张强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挂断了电话。
他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网络时代信息传播的扭曲,痛恨那些不明真相就随意站队、滥用同情心的看客,更痛恨那个为了钱,可以毫无底线、将家庭最后一点尊严都踩在脚下肆意利用的父亲!
张鹏程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得意地笑了。他知道,他掐住了儿子的软肋。他悠哉游哉地打开直播软件,看着后台不断上涨的打赏金额和粉丝数,心里盘算着:看来,这招果然管用。很快,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去看李芳了。到时候,在镜头面前,我再好好表演一番“深情丈夫不离不弃”的戏码,还怕弄不到钱吗?
第125章 不达目的不罢休2
张强和张月看着手机上那些不堪入目的指责和父亲那副虚伪的直播嘴脸,又气又急,却又感到束手无策。网络舆论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一些极端者甚至开始人肉他们的住址和工作单位,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乱。
“妈,我们不能任由爸这么胡说八道下去!”张月红着眼睛,对着病床上依旧虚弱的李芳说道,“他在网上把自己包装成深情好男人,骗了不知道多少人,现在那些不明真相的网友都在骂我们不让您和他见面,说我们不孝!”
张强脸色铁青,接着妹妹的话说:“是啊,妈。他刚才还打电话来威胁,说如果我们不让他来看您,他就要来医院直播,把事情闹得更大!我们不能让他得逞!”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妈,要不……我们也开直播!把真相说出来!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颠倒黑白!”
病床上,李芳的脸色虽然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静和锐利。她听着儿女焦急的话语,脸上并没有出现他们预想中的愤怒或慌乱,反而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丝极其讽刺的冷笑。
“深情好男人?”她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什么深情好男人,那都是骗人的。”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张强和张月一愣,看向母亲。
只见李芳缓缓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指向放在床头柜上的自己的旧手提包:“月月,把妈那个包拿过来。”
张月虽然疑惑,还是依言照做。那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包,边缘已经磨损。
李芳接过包,动作有些缓慢,但异常稳定地从内侧一个隐藏得很好的夹层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用塑料袋包裹严实的U盘。她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U盘,眼神复杂,有痛楚,有释然,最终都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开直播?没必要浪费那个口舌,跟那些被蒙蔽的人争辩,只会越描越黑,还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李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儿女耳中,“他张鹏程不是喜欢演吗?不是立‘痴情前夫’的人设吗?好啊,那就让大家看看,他这台下,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她将U盘递给离她最近的张强:“强子,拿去,插电脑上看看。这里面,存了不少‘好东西’。”
张强和张月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惊疑。张强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接过U盘,插了进去。
U盘里文件不多,主要是几个视频文件夹,命名方式很简单,是按日期来的,时间跨度从两三年前开始,直到李芳住院前。张强随手点开一个最近的视频文件。
画面一开始有些晃动,像是在某个餐厅的卡座,角度比较隐蔽,但画质清晰。很快,张鹏程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他穿着考究,满面红光,正亲昵地搂着一个打扮艳俗的中年女人(正是那个王寡妇),两人举止亲密,互相喂食,调笑声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出来:
“那个黄脸婆,病怏怏的,看着就倒胃口!还是我的小宝贝儿懂得心疼人……不是为了她的钱,我都懒得看她……”
“死鬼,那你什么时候把钱弄回来啊?这都拖多久了?”
“快了快了,等我把她手里那点钱弄过来!到时候带你去新马泰玩一圈!”
“你可说话算话!来,再喝一杯……”
视频里,张鹏程志得意满,哪有半点直播时落魄深情的模样?
张强和张月看得目瞪口呆,气血上涌!他们虽然知道父亲不堪,却没想到他在母亲病重期间,在外面竟是如此丑态!
李芳靠在床头,闭着眼,仿佛不愿再看那些画面,只是冷冷地说:“接着看,后面还有更精彩的。”
张强颤抖着手,又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的视频。这个像是在家里,看背景似乎是张鹏程现在住的地方。画面里,他正唾沫横飞地打电话:
“……老刘,你放心,那笔钱我很快就能还上!我前妻那边有钱,她活不了多久了,等她一死,钱自然到我儿子手里,那不就等于到我手里了?我儿子敢不给我?我闹死他!”
“李芳?她那个病,我巴不得她早点走!省得拖累我……”
“直播?呵呵,那帮傻子真好骗,随便卖卖惨,打赏就来了!还能逼我儿子就范,一举两得!”
每一个视频,每一段录音,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张鹏程精心营造的“深情”人设上!这里面有他诋毁病中妻子的,有他算计妻子财产的,有他炫耀如何利用网友同情心的,甚至还有他和他那些狐朋狗友吹嘘自己“驭妻”、“骗术”高明的高谈阔论!
张月已经气得哭不出来,浑身发抖。张强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向母亲,声音沙哑:“妈……这些……您什么时候……”
李芳缓缓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苍凉:“从他第一次在外面有人,我就开始留心了。后来我病了,他越来越不耐烦,说的话,做的事,也越来越出格。我就知道,指望他良心发现是不可能的。”她指了指那个U盘,“这里面有些,是我以前悄悄录的,有些,是后来我身体还行的时候,请了信得过的朋友帮忙……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得上。只是没想到,是在这种场合下。”
她原本只是想留些证据,在必要时保护自己和孩子的权益,却没想到,张鹏程竟然无耻到利用网络舆论来倒打一耙。
“妈!我们这就把这些发出去!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张强激动地说。
“对!看他还有什么脸直播!”张月也愤然道。
李芳却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冷静得可怕:“不,我们不发。”
“为什么?”兄妹俩异口同声,不解地看着母亲。
“让他自己发。”李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是要‘真心’打动我吗?他不是要在网友面前表现他的‘深情’和‘悔意’吗?那就让他尽情表演。等他表演到最高潮,等他收获了最多的同情和打赏,等他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就用他的直播账号,把这些视频,一段一段地,给他播出去!”
张强和张月瞬间明白了母亲的意图!这是要在张鹏程最得意、最忘形的时候,给他最致命的一击!亲手把他搭建的虚伪舞台砸个粉碎!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被万众唾弃!这比他们自己发出去,效果要猛烈十倍、百倍!
杀人诛心!
母亲这是要亲手,为张鹏程导演一场盛大的“人设崩塌”现场直播!
“可是妈,我们怎么拿到他的直播账号?”张月问道。
李芳看向张强:“强子,你爸那个直播平台的账号,密码……如果我没记错,应该还是你妹妹的生日加上我的生日。他所有的密码,几十年都没变过。”她对那个男人的懒惰和自负,了如指掌。
张强立刻尝试,果然成功登录了张鹏程的直播账号!
一切准备就绪,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撒开,只等待那个最佳时机的到来。
几天后,张鹏程的直播迎来了他的“高光时刻”。在持续卖惨和“深情告白”下,他的粉丝数和影响力达到了顶峰。这天晚上,他特意换上了那件最破的外套,背景依旧是那个“垃圾堆”,开始了直播。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了历史记录。
他满面愁容,眼中含泪(努力憋的),正在声情并茂地讲述他如何“省下早餐钱想给阿芳买点营养品”,如何“在深夜因为思念和担忧而无法入睡”……
“……我知道,我过去混蛋,我不是人!但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我只求阿芳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看着她也行……网友们,你们说,我的要求过分吗?”他动情地呼唤着互动。
弹幕里一片支持之声:
“不过分!支持张哥!”
“去找她!我们陪你一起去!”
“这样的好男人哪里找!他前妻和孩子太不懂事了!”
打赏礼物如同雪花般飘过屏幕。
张鹏程看着这盛况,心里乐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大把的钞票和即将到手的财产。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准备进行最后的情感升华,然后顺势提出明天要去医院“勇敢追爱”的计划。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他面前的直播画面突然卡顿了一下,然后猛地一切,换成了另一个视频——正是他在餐厅搂着王寡妇调笑,咒骂李芳是“黄脸婆”的那一段!
张鹏程脸上的悲戚和深情瞬间凝固,变成了极度的错愕和惊恐!“这……这是怎么回事?画面怎么错了?!”他手忙脚乱地想操作手机,却发现手机似乎失去了对直播的控制!
视频里,他猥琐的笑容和恶毒的话语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直播间:
“……那个黄脸婆,病怏怏的,看着就倒胃口!”
“等我把她手里那点钱弄过来,立马就离!”
弹幕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后,瞬间爆炸了:
“???????”
“卧槽!这是什么?”
“这女的是谁?不是他前妻吧?”
“他在骂谁黄脸婆?”
“我是不是听错了?弄钱?”
没等张鹏程反应过来,第一个视频播放完毕,画面立刻又切到了第二个——他在家里打电话,算计李芳遗产、巴不得她早死的那段录音!
“……我前妻那边有钱,她活不了多久了,等她一死,钱自然到我儿子手里……”
“李芳?她那个病,我巴不得她早点走!省得拖累我……”
紧接着,是第三段,第四段……他如何策划卖惨直播,如何嘲笑网友是“傻子”,如何威胁儿子……他所有的阴暗心思,所有的无耻算计,所有的虚伪面具,在这一刻,被他自己(名义上)的直播间,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公之于众!
直播间彻底炸锅了!
“人渣!!!”
“骗子!我们都被他骗了!”
“利用逝去的亲人骗钱,不得好死!”
“刚才打赏的钱能退吗?恶心死了!”
“报警!抓这个骗子!”
张鹏程面如死灰,浑身冰凉,如同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他徒劳地对着手机嘶吼:“不是的!那是假的!是合成的!有人害我!”但此刻,任何辩解在铁证如山的视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开始断崖式下跌,留下的全是铺天盖地的怒骂和嘲讽。
他手一软,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裂,如同他此刻彻底崩塌的人设和人生。
而在医院的病房里,李芳平静地看着平板电脑上那个原本属于张鹏程的直播间里,上演的这场惊天反转。看着屏幕上那些愤怒的弹幕,她脸上没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种彻底的解脱和深深的疲惫。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将积压在心头多年的污浊尽数吐出。
“结束了。”她轻声说,像是说给身边的儿女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张强关掉了平板,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张月也靠了过来,母女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夜色深沉,但黎明终将到来。一场由谎言和贪婪编织的闹剧,终于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而真相,虽然残酷,却带来了久违的宁静。张鹏程的戏,彻底演完了。
第126章 人设崩塌
张鹏程的人设崩塌直播,如同在网络世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一夜之间,他从“深情张哥”变成了全网唾弃的“极品人渣”。谩骂和嘲讽如同潮水般涌向他每一个社交账号,之前同情他、给他打赏的网友感觉受到了巨大的欺骗和侮辱,愤怒之情可想而知。他的手机被打爆,全是辱骂和质问;家门口甚至被不明人士泼了红油漆,写着“骗子去死”;之前称兄道弟的“老赵”之流,也彻底与他划清界限,唯恐避之不及。
更让他肉痛的是,直播平台以“恶意炒作、欺骗用户”为由,永久封禁了他的账号,并冻结了所有未提现的打赏收入。那些他视若救命稻草的钱,转眼成了镜花水月。债主们看到网上消息,知道他名声臭了,弄钱更难了,逼得更紧,威胁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一次比一次凶悍。
张鹏程躲家里,如同过街老鼠,连门都不敢出。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那些视频是怎么跑到他直播间的?他怀疑过李芳,怀疑过张强,但他没有证据,而且他现在已经是千夫所指,说什么都没人信了。
“完了……全完了……”他瘫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恐惧、愤怒、不甘和走投无路的绝望,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张鹏程实在憋得慌,加上家里的存粮和烟酒都消耗殆尽,他戴上帽子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做贼一样溜出家门,想去附近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点东西。
他低着头,步履匆匆,生怕被人认出来。走过一条灯光昏暗、平时就人迹罕至的小巷时,突然,从阴影里窜出三条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将他围住。
张鹏程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麻袋就从天而降,套住了他的头,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你们干什么!谁?救命……”他惊恐地大叫,声音在麻袋里显得沉闷而恐惧。
回应他的,是如同雨点般落下的拳打脚踢。拳头坚硬如铁,脚尖狠辣似锥,毫不留情地招呼在他身上每一处地方——腹部、肋骨、后背、大腿……
“啊——!”凄厉的惨叫被麻袋和雨声掩盖了大半。
“妈的!老骗子!敢耍我们!”
“拿钱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现在装死?”
“我看你活腻了?”
“给你长点记性!废了你个老东西!”
混乱中,几句压低声音的怒骂传入张鹏程耳中,他瞬间明白了——是那些放高利贷的!他们肯定是看到网上消息,觉得从他这里再也榨不出油水,索性下黑手报复!
“别打了,别打了…”他试图求饶,但换来的却是更凶狠的殴打。有一脚特别狠,重重地踹在他的后腰上,他清晰地听到自己腰椎部位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几乎晕厥过去。
“行了,差不多了,别真弄出人命。”其中一个声音说道。
“哼,老东西,以后眼睛放亮点!”
又是一脚踹在他头上,张鹏程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冰凉的雨水浇醒。麻袋已经不见了,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冰冷潮湿的巷子里,浑身剧痛,尤其是腰部,完全失去了知觉,动弹不得。雨还在下,周围寂静无声,仿佛刚才那场残酷的殴打只是一场噩梦。但他身体的疼痛和无法移动的下半身,残酷地提醒他这就是现实。
“救……救命……”他微弱地呼喊着,声音在空巷里回荡,无人应答。
直到天快亮时,才有一个清洁工发现了他,慌忙报警叫了救护车。
医院里,医生检查后的结论是: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骨裂,最严重的是腰椎粉碎性骨折伴脊髓神经严重损伤,即便手术,日后站起来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如愿以偿,终于“终身离不开轮椅”了。 只不过,这“如愿”的方式,是如此的血腥和讽刺。
警察接到报案后来做笔录。张鹏程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像一具木乃伊。
“是谁打的你?看清楚长相了吗?”
“没……没看清……天太黑,他们从背后……套了麻袋……”张鹏程有气无力地回答,眼神闪烁。他不敢说是高利贷打的,那样会牵扯出他欠债不还的事,甚至可能引出他之前试图骗前妻钱的行径,他怕事情越闹越大。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最近得罪什么人了?”
“不……不知道啊……我老老实实的,能得罪谁……”他继续装糊涂。
警察又去案发现场勘察,那条小巷恰好是监控盲区,周围也没有找到任何目击证人。
案子就这么成了无头案。警察例行公事地记录在案,但看他语焉不详、眼神躲闪,心里也大概猜到了几分——这种多半是经济纠纷或者私人恩怨引发的报复,受害者自己心里有鬼,不愿意深究,他们也就只能暂时搁置。
张强和张月接到医院通知赶来,看到父亲这副惨状,心情复杂。有解气,毕竟他作恶多端,有此报应也算是天道好轮回;但毕竟血脉相连,看到他如今这副凄惨模样,一丝怜悯还是有的,虽然这怜悯很快就被他过往的所作所为冲淡。
“爸,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月看着父亲打着厚重石膏的腰腿,声音有些颤抖。
张鹏程紧闭着眼,不肯回答。他能说什么?说自己被债主打断了腰?那只会让他在儿女面前更加丢尽颜面。
李芳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天道有轮回,活该!”没有去看望,也没有任何表示。对于这个差点将她置于死地、不断伤害她和孩子的男人,她心中早已没有任何温情,连恨都懒得去恨了,只剩下彻底的漠然。
张鹏程的余生,注定要在轮椅和病痛中度过了。他失去了健康,失去了名声,失去了弄钱的可能,也彻底失去了家人的信任和同情。他将在无尽的悔恨(主要是后悔计划失败和自己落到如此田地)、身体的痛苦和世人的鄙夷中,度过他的残生。
打他的人,他都没看清楚,为什么打他他也不知道,报警,警察一问三不知,那里还没监控。 这看似荒诞的结果,却恰恰印证了那句话——恶人自有恶人磨。他利用人心的贪婪与阴暗去行骗,最终也被更黑暗的暴力所吞噬。这场由他一手掀起的风波,最终以他自身的彻底毁灭而告终,对于所有曾被他伤害的人来说,这或许算不上最好的结局,但绝对是皆大欢喜的一种。
病房窗外,雨过天晴,阳光刺破云层。而张鹏程的世界,从此只剩下了轮椅上的方寸之地,和无边的黑暗。他的戏,终于以最惨淡的方式,彻底落幕了。
第127章 想脱离我,做梦1
张鹏程躺在病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他一阵反胃。床头柜上摆着半个冷掉的馒头,那是隔壁床家属看他可怜给的。
“还得找李芳。”他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渗出丝丝血迹。
这辈子他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和李芳离婚。如今他被打了以后能不能治好还两说,自己的三千多万还要省着点花。
护士推门进来,眉头紧锁:“张先生,您的住院费已经拖欠两天了,再不交费我们只能停药了。”
张鹏程闭上眼,假装没听见。等护士脚步声远去,他才哆嗦着摸出手机。
“张强...”电话接通,他立刻换上虚弱的声音,“你爸住院了,你来给我交一下住院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爸,我自己还是个学生,哪来的钱?”张强的声音透着疲惫,“再说你多久没给过我生活费了?要不是妈供着我,我连学都上不下去。”
张鹏程的心一沉,这小子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问你妈借点,你总不能看着你爸死在医院吧?”他故意咳嗽两声,声音更加虚弱,“实在不行...我爬也要爬到你学校去...”
这话他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张强心上。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张鹏程几乎能想象儿子此刻的表情——那张年轻的脸一定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发白。
“那些人怎么就不为民除害呢...”张强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绝望,“爸,我真的...”
“我真的没钱。”这句话张强说得极其艰难。
张鹏程正要继续施压,电话突然被挂断了。他愣了片刻,狠狠把手机摔在床单上。
“白眼狼!”他咬牙切齿。
这时护士又来了,这次带着护士长。
“张先生,如果您再不肯联系家人缴费,我们只能请您出院了。”
张鹏程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他颤巍巍地指着床上的手机:“这...这是我儿子的电话,你们给他打吧。我现在这样动都动不了...银行卡都在我儿子身上...”
护士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最近通话中的第一个号码。
“喂?张先生吗?您父亲在医院...”
“我没钱!你们别找我了!”张强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又挂了电话。
护士长把手机放回床头,眼神复杂:“张先生,您和家人...”
“他马上就来,马上就来...”张鹏程陪着笑,心里却把儿子骂了千百遍。
夜深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辗转反侧。3万块,不过是他从前一场牌局的输赢,现在扼死也得李芳出钱,不是她揭穿,他会挨打,总之都怪她。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张强还小的时候。那时他还在机械厂上班,每天下班都会给儿子带一根糖葫芦。小家伙总是蹦蹦跳跳地扑过来,甜甜地喊“爸爸”。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自从他做生意了,钱越来越多,他就变了,身边的女人一多,李芳早被抛之脑后了?
张鹏程翻了个身,病床吱呀作响。不,不能想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弄到钱,然后去找李芳。那个女人现在开了家服装厂,听说生意不错。她总不能看着孩子他爸流落街头吧?
第二天一早,张鹏程正准备再给张强打电话,病房门被推开了。
来的不是张强,而是李芳。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只有眼角的细纹暴露了岁月的痕迹。
“你怎么来了?”张鹏程下意识地想坐直身子,却因为虚弱又倒了回去。
李芳站在床尾,保持着安全距离:“张强昨晚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去他学校。”
“我那是...”
“你不用解释。”李芳打断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五万块钱,够你住院和暂时生活的。但我有个条件。”
张鹏程盯着那个信封,眼睛发亮:“什么条件?”
“从此以后,不要再骚扰儿子。”李芳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马上就要考研了,不能分心。”
“他是我儿子!”
“你还知道你是他爸?”李芳冷笑一声,“他高中的学费是谁给的?大学的生活费是谁出的?你连他什么时候高考都不知道吧?”
张鹏程语塞,只能硬撑着说:“血浓于水...”
“够了!”李芳把信封扔在床头,“拿着钱,离我们远点。这是最后一次。再无下次……”
她转身要走,张鹏程急忙喊住她:“等等!李芳...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能不能...”
“不能。”李芳头也不回。
张鹏程几乎是哀求道,“看在往日情分上...”
李芳停在门口,背影僵硬。
许久,她缓缓转身,眼神里有一种张鹏程读不懂的情绪:“情分?张鹏程,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情分了。要不是为了儿子,我今天根本不会来。”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张鹏程垂下头,挤出两滴眼泪,“我改,我真的会改。你就当...就当救条狗命...”
李芳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张鹏程以为她要心软了。
没想到她头都不转一下,就这么走了。
他就不信了,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
第128章 想脱离我,做梦2
张鹏程躺在VIp柔软宽大的病床上,惬意地咬了一口汁水丰盈的进口水蜜桃,另一只手熟练地滑动着手机屏幕,查看后台的打赏收入和谩骂私信。他嘴角撇了撇,对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毫不在意。
“骂吧,尽管骂,骂得越凶,老子热度越高,钱来得越快。”他咕哝着,将桃核精准地扔进床尾的垃圾桶。
护工王姐正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削着苹果,闻言手顿了一下,刀刃差点划到手指。她在这家医院干了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和家属,但像张鹏程这样的,还是头一遭。雇着护工,住着最贵的病房,吃着最好的营养餐,却整天琢磨着怎么在网上装可怜骗钱。
“张先生,您这……这身子骨看着挺硬朗的,老是直播那种内容,会不会……”王姐斟酌着用词,想把苹果递过去。
张鹏程眼皮都没抬,直接打断她:“王姐,你懂什么?这叫剧本,这叫流量!我现在躺这儿,吃的喝的住的,哪样不要钱?靠你那点死工资,还是靠医院发善心?就得靠这个!”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短视频平台花花绿绿的界面。
王姐讪讪地收回手,把苹果放在床头的盘子里,不再说话。她只是个护工,拿钱办事,多余的话说多了惹人嫌。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大刘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挤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他身材高大,但此刻在张鹏程面前却显得有些唯唯诺诺。
“程哥,东西都买来了,你看看,鸡血是新鲜的,还有你要的旧纱布,我在附近诊所好说歹说才弄来一些。”大刘把东西放在地上,喘着气说。
张鹏程这才放下手机,挑剔地目光在塑料袋里扫视了一圈,重点检查了那袋暗红色的鸡血。“嗯,还行。李芳那边联系了吗?钱什么时候打过来?”
大刘擦了把汗,语气有些迟疑:“联系了,芳姐说……她没钱……让你别做梦了……”
“嗷”在他意料之中。
“你跟她说,我这儿等着钱救命呢!告诉她,再不打钱,我就去找张强,张月去说道说道!看她还要不要脸!”
大刘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我这就再去打电话,程哥你别动气,对身体不好。”
“对身体不好?老子现在就是要‘不好’!”张鹏程没好气地吼道,“快点去!然后赶紧回来布置现场,流量高峰期快到了!”
大刘连声应着,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了病房。
王姐看着这一幕,默默地退到角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张鹏程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手指在太阳穴上按着,似乎在酝酿情绪,又或者在规划接下来的“演出”。
大约过了半小时,大刘回来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程哥,芳姐答应了,说最晚明天上午再打一万过来。”
张鹏程哼了一声,算是知道了。“算她识相。别磨蹭了,大刘快点,把房子收拾一下!镜头主要拍我和病床这一块,背景弄乱点,那些营养品、果篮什么的,统统拿到镜头外面去!看着就碍眼!”
“哎,好嘞!”大刘应声而动,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他把那些显示张鹏程“奢侈”生活的物品一一搬开,又把病床弄得稍微凌乱了些。
“可以了吗?程哥。”大刘忙活完,征询意见。
张鹏程皱着眉打量了一番,不满地摇头:“不行!这被子太新太干净了,像话吗?给老子取掉!早上让你买的鸡血呢?拿出来,往我下半身和腿上多倒一点,对,就倒在病号服上,弄得像渗出来的血一样!地上也洒点!”
大刘依言照做,手有些抖,浓重的血腥味在病房里弥漫开来。暗红色的液体浸湿了张鹏程的裤腿,在地上溅开斑斑点点的痕迹。
“纱布!给我把头多包点,对,绕紧点!再弄点鸡血,蘸着抹在纱布边缘,还有脸上也来点!”张鹏程指挥若定,像个片场导演。
大刘拿着纱布,笨手笨脚地往张鹏程头上缠绕,鸡血沾到了他自己的手上,黏糊糊的。很快,张鹏程的脑袋就被白色纱布和暗红血渍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巴,看上去确实凄惨无比,像个刚从爆炸现场抬出来的重伤员。
张鹏程拿起手机用前置摄像头当镜子照了照,左右转了转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嗯…这下味道对了,够惨!可以了!”他躺回床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虚弱无力地瘫着,然后对大刘挥挥手,“开播!”
大刘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直播软件。
瞬间,早已等待多时或被标题吸引进来的观众涌入了直播间。在线人数飞速上涨。
弹幕开始滚动起来:
「卧槽!这不就是前段时间骗捐那个张鹏程吗?叫‘逆风飞翔’那个!」
「就是他!化成灰我都认得!怎么又在医院?」
「是呀,他怎么又在医院?这造型……新型骗术?」
「真活该!报应来了吧!」
「这是又找了新剧本?这次演的是什么?木乃伊归来?」
张鹏程对屏幕上飞速滚动的质疑和辱骂视若无睹。他按照预先设计好的“剧本”,开始他的表演。他先是艰难地、微微颤抖地伸出手,似乎想去够掉落在床边地板上的一个空水杯,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着,喉咙里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嗬嗬声。他的眼神放空,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绝望和痛苦。
他不说话,就是一味地装惨,用肢体语言诉说着自己的“不幸”。
「演技有进步啊,这手抖得,跟真的一样。」
「谁把他整这么惨?我代表我个人感谢那位为民除害的大哥!」
「楼上的别瞎说,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真个屁!你看他这‘伤’,包裹得这么严实,血的颜色也不对,一看就是鸡血!」
「背景是病房?应该在医院……」
「知道是哪家医院吗?」
「‘黑红’也是红,人家要的就是流量,骂他也是给他增加热度!」
弹幕里吵成一团,有持续输出的老观众,也有将信将疑的新观众。打赏的图标也偶尔会亮起,虽然夹杂着很多“呸”和“骗子”的留言。
张鹏程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屏幕上不断上涨的在线人数和偶尔闪过的打赏特效,心里乐开了花。他甚至偷偷调整了一下腿部肌肉,让沾着“血”的病号服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就在这时,一个连麦请求突然弹了出来,对方的Id赫然是“坚持正义-小李”。
张鹏程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坚持正义-小李”是平台上一个小有名气的打假主播,专门揭露各种网络骗局,之前就盯上过他,两人在线上有过几次交锋。他怎么在这个时候冒出来了?
拒绝?显得自己心虚。接受?谁知道这家伙会问出什么刁钻问题。
眼看弹幕已经开始起哄:「连他!连他!看骗子怎么狡辩!」「李哥来了!打假斗士上线!」「程哥别怂,跟他连,证明你自己!」
张鹏程把心一横,给大刘使了个眼色。大刘会意,操作手机接通了连麦。
屏幕上立刻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张鹏程“凄惨”的木乃伊造型,另一半则是一个面容严肃、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正是“坚持正义-小李”。
“张鹏程,又见面了。”小李开门见山,声音冷静而富有穿透力,“你这造型挺别致啊,这次又是什么情况?给大家详细说说呗?”
张鹏程心里骂了一句,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虚弱的状态,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没……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倒霉……遇上了……意外……”
“意外?”小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什么样的意外能把你伤成这样,却还能让你精神抖擞地开直播?据我所知,真正的重伤员,连拿手机的力气都没有。”
「李哥问得好!」
「直击灵魂!」
张鹏程心里一慌,强作镇定:“我……我就是想……跟大家……报个平安……谢谢……谢谢还关心我的人……”
“报平安需要把自己包成这样?还需要在地上洒……那是血吗?”小李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而且,你所在的这个环境,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窗外的景观和墙角的设施,应该是市人民医院吧?一天的费用可不低。”
「卧槽!实锤了!」
「怪不得看着不一样!」
「骗来的钱,真尼玛不要脸!」
张鹏程额角开始冒汗,幸好被纱布遮住了。他支支吾吾:“是……是朋友……帮忙……借的……”
“哪个朋友这么大方?姓李吗?”小李步步紧逼,显然做足了功课。
张鹏程脸色瞬间变了,虽然隔着纱布看不真切,但他眼神里的慌乱是藏不住的。“你……你胡说……什么……”
第129章 金主跑了
市第一人民医院,612病房外的走廊。
王护士端着换药盘,脚步匆匆,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烦躁和鄙夷。她对着身旁同样一脸无奈的护士张静压低声音抱怨:“没见过这样的人,撵都撵不走,又不是宾馆……这都超期三天了,床位紧张得要命,他就是不肯办出院!”
张静撇撇嘴,朝612病房虚掩的门缝里努了努嘴:“他直播挣钱呢,你没看见?架着手机,打着绷带,演得跟真的弥留之际似的。也可以回家弄呀,非得占着医疗资源。”
“估计脑子打残了,”王护士刻薄地接了一句,随即又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不过,不好说,你没看新闻吗?把他那个前妻李芳给讹上了,说是因为跟他离婚情绪激动才导致他出车祸的,要前妻承担医药费、误工费还有精神损失费呢!”
“我的天……”张静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离谱了吧?她前妻多好一个人,当初真是……”
两人正说着,病房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病号服,额头上缠着纱布,脸色却并不显虚弱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正是张鹏程。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精明地扫过两位护士:“王护士,张护士,聊什么呢?我这点滴好像快完了,麻烦您给看看?”
王护士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嗯”了一声,端着盘子进去了。张静则摇摇头,转身去忙别的了。
张鹏程缩回病房,脸上那点伪装的笑容瞬间消失。病房里确实不像个病房,床头柜上架着两部手机,一个补光灯,充电线纠缠得像一团乱麻。他所谓的“重伤”……但他不能走,这病房,现在是他表演的舞台,是他博取同情和流量的直播间,更是他下一步计划的支点。
他重新躺回床上,拿起手机,翻看前妻李芳的电话和微信界面。最后一条他发出的信息——“芳,我这次真的知道错了,看在往日情分上,来看看我吧,医生说我情况不稳定,需要亲人陪伴。”——后面跟着一连串的哭泣和可怜表情包,显示已读,但没有任何回复。
“妈的……”张鹏程低声咒骂了一句,心里盘算着,“这女人心肠怎么这么硬?看来讹诈医药费这招力度不够,得加把火……”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时髦,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是他和张芳的女儿——张月。她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爸,你好点没?”张月的问候听起来例行公事。
张鹏程没直接回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利用前妻榨取最后一点价值。他皱着眉头,带着一丝不耐烦和理所当然的语气问:“李芳呢?我给她发信息她怎么不回?你妈她怎么也不来看看我?”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目光紧盯着女儿,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李芳会心软的迹象。
张月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刚好挡住了一部正在充电的手机。她抬起眼,看着父亲那副算计的嘴脸,心里一阵恶心。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平静,却带着致命打击力的语气说道:“我妈出国了,估计以后也不回来了!”
“什么?!”张鹏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病床上坐起来,动作迅猛得完全不像个“重伤员”,头上的纱布都歪了几分。他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陡然拔高:“出国?!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她去哪个国家了?!”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计划落空的恐慌攫住了他。金主走了?李芳居然跑了?她怎么能跑?她跑了,他这出戏唱给谁看?他讹诈谁去?他后续那些“浪子回头”、“重病求复合”的直播剧本还怎么演?那些指望前妻心软回来收拾烂摊子,他好继续吸血的美梦,瞬间碎裂。
张月看着父亲骤变的脸色和失态的反应,心中冷笑。让你往死里讹诈!现在傻眼了吧?她故意用一种事不关己,甚至带着点嘲讽的语调回应:“告诉你干嘛?去拦飞机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张鹏程鼓胀的气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拦飞机?他倒是想!可他连李芳去了哪个国家都不知道,怎么拦?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抛弃的愤怒涌上心头。
“她……她怎么敢……”张鹏程喃喃自语,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原本指望李芳是他永远的退路,是他可以无限索取的备用金库和情绪垃圾桶。他算准了李芳心软、念旧情,就算离婚了,只要他装得足够可怜,总能从她那里抠出点钱来,或者至少能让她回来照顾自己,让他省下一大笔护工费。可现在,这条路被彻底堵死了,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物理上的远离。
王护士正好进来给他拔针,看到张鹏程这副失魂落魄、如丧考妣的样子,心里明镜似的,和旁边的张静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金主走了,这戏咋整?两人无声地用眼神交流着。
张鹏程没心思理会护士们的目光,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但一种更强烈的念头开始滋生。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李芳跑了,等于断了他一条重要的财路和依靠。他必须想办法弥补这个损失,甚至要从这个变故中,挖掘出新的“机会”。
接下来的半天,张鹏程异常沉默。他不再开着直播呻吟博同情,也不再抓着医生护士问什么时候能“好转”。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李芳出国这个消息,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核爆。他之前所有的计划,无论是短期的讹诈医药费,还是长期的试图复婚然后继续掌控李芳的生活,都基于一个前提——李芳还在国内,还在他的可影响范围之内。现在,这个前提没了。
“金主走了,这戏咋整?”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焦虑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他习惯性地想打坏主意,目光在病房里逡巡,从年轻的护士看到同病房的其他病人,甚至看到了窗外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能不能找个新的“冤大头”?比如,制造一起医疗事故的假象?讹医院一笔?风险太大,医院监控太多,专业人士不好糊弄。或者,碰瓷某个来看病的“有钱人”?目标不好找,而且容易被当场拆穿。
一个个念头升起,又被他自己否定。他发现,失去了李芳这个明确且“软弱”的目标,他的那些歪门邪道似乎都失去了用武之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笼罩了他。
然而,张鹏程毕竟是张鹏程,一个在投机取巧道路上“经验丰富”的人。他的脑回路确实清奇,在短暂的沮丧和混乱之后,他那“不走寻常路”的思维开始发挥作用。
“让别人无路可走……”他喃喃自语,这句话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对啊!为什么要执着于找一个具体的“金主”或者“冤大头”呢?李芳走了,但她“抛夫弃子”(在他扭曲的叙事里,女儿张月也是被抛弃的一方)、“无情无义”的故事,不是更好的素材吗?这个故事,可比他装病博同情有爆点多了!
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无耻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他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贪婪、兴奋和不顾一切的疯狂的光芒。
他猛地坐起来,不顾歪斜的纱布,拿起床头的手机,开始疯狂地打字、搜索。他搜索“妻子出国抛弃重病丈夫”、“现实版苏大强”、“女性独立背后的自私”……他看着那些引发热议的社会新闻,嘴角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他找到了新的“路”。
“悲情丈夫”的控诉
第二天,张鹏程的直播间换了风格。
背景依然是病房,但他不再刻意展示自己的“伤病”,而是刻意营造了一种颓废、悲伤的氛围。他穿着病号服,头发凌乱(故意弄的),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头。
“家人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悲伤”,“今天,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直播了。”
开场就吸引了观众的注意,弹幕开始滚动。
“我可能要出院了,不是因为病好了,而是……心死了。”他深吸一口气,演技全开,努力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一直没跟大家说,我为什么一直赖在医院不走……不是因为我想讹谁,是因为……我无处可去。”
他开始编织他的故事:一个为家庭付出一切的男人(忽略了他多年游手好闲、嗜赌成性的事实),一场意外导致身体受损(轻微伤说成重伤后遗症),而就在他最需要关怀的时候,那个他曾深爱、相信会与他共度难关的女人——他的前妻,却拿着共同财产(纯属虚构),远走高飞,去了国外逍遥自在,留下他一个人在国内,重病缠身,无家可归,连医药费都快要付不起了。
“我知道,我以前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但我真的改了,我努力想挽回……可她,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就这么走了……电话不接,微信拉黑……我现在连她在哪个国家都不知道……”他哽咽着,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表演得极其投入。
弹幕瞬间炸了:
“我的天!还有这种操作?”
“这女人太狠心了吧!”
“兄弟挺住啊!这种女人不值得!”
“怪不得之前一直不肯出院,原来是没地方去……”
“看得我好气!曝光她!”
当然,也有理性的声音:
“等等,之前不是听说他讹诈前妻吗?”
“一面之词吧?离婚肯定有原因的。”
“感觉有反转,蹲一个。”
但这些质疑的声音,很快就被更多情绪化的评论淹没了。张鹏程深谙流量之道,他知道,极端的故事和情绪化的表达,才能最快地吸引眼球和同情。他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无情妻子抛弃的“悲情丈夫”形象。
他甚至“无意中”透露出前妻的名字叫“李芳”(当然是化名,但他知道知情人能对号入座),以及她“可能”去的几个发达国家,引导网友去人肉、去谩骂。
直播间的打赏开始飙升,各种安慰、支持的留言刷屏。张鹏程看着后台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悲戚。他发现,卖惨比装病来钱更快,而且更“安全”,毕竟,情感伤害无法量化,也无法被医学证明真假。
第130章 戏精
张鹏程斜靠在病床上,一条腿还打着厚重的石膏,被支架吊在半空。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隐隐作痛的伤处,而是紧紧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花花绿绿的直播后台。数字还在跳动,个、十、百、千、万……他眯着眼,用手指一个一个点着数,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咧开,几乎要扯到耳根。
“二十万三千八百……一晚上,就一晚上!”他低声嘟囔,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兴奋,“这钱来的……真他妈的快啊!早知道钱这么好挣,他当初开公司干嘛……”得意不已。
这比他过去辛辛苦苦、朝九晚五,看人脸色干活要轻松太多了,也暴利太多了。仿佛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里面涌出的不是灾难,而是他梦寐以求的金钱和关注。那点微不足道的羞耻心和道德感,早在真金白银的冲击下荡然无存。他只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一个初步的计划迅速在他贪婪的脑海里成型。
“王姐,大刘,”张鹏程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听着,明天,我就要出院。”
王姐正削着苹果,闻言手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出院?”她想说,医生天天催他出院呢,早盼着他走人了。这下好了,他们不用天天给医生说好话了,此时心情高兴。
“累着干嘛,快收拾东西……”张鹏程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演戏演全套,懂不懂?明天,将是‘张鹏程悲惨人生’新篇章的开端,也是我们直播间流量再创新高的好日子!”
他越说越兴奋,甚至试图挪动一下那条伤腿,立刻疼得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气。缓过劲来,他继续布置任务,语速快得像在发射连珠炮:“大刘,你,现在就去找个房子。记住,要老,破,小!越旧越好,越偏僻越妙,最好是那种墙皮掉渣、厕所公用、屋里一股霉味的出租屋,明天一早就得用!”这样的房子以后是他的工作室,他不可能住那里的。
大刘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闷声应道:“嗯。”
“还有,”张鹏程补充道,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光,“去二手市场,或者垃圾站旁边瞅瞅,给我弄个破烂轮椅来!越破越好,最好是轮子都歪了,推起来吱嘎乱响那种!”
王姐忍不住插嘴:“买个新的能花几个钱?好歹也……”
“你懂什么!”张鹏程不耐烦地打断她,“新的?新的怎么显出我的惨?怎么让直播间那些大爷大妈、爱心泛滥的年轻人掏钱?就要破!就要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散架!这才有效果!”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的场景,语气带着一丝得意:“明天的剧情就是,没钱,治不起了,心灰意冷,带着我全部的家当——其实就是个破包袱,出院,回我那‘风雨飘摇’的‘家’!这反差,这话题度,嘿嘿……”
王姐和大刘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但他们没再多说什么。王姐低下头继续削她的苹果,长长的果皮垂下来,像一条无奈的叹息。大刘则站起身,准备去执行任务。对他们而言,张鹏程就是个疯子,一个被流量和金钱冲昏头脑的疯子。但只要他按时给钱,他们也就配合着把这出荒诞剧演下去。
“好了,别愣着了,”张鹏程催促道,“王姐,你和大刘把咱们这些天收到的水果、营养品,还有那些占地方的东西收拾一下,一会儿悄悄送到我那个大平层去。别让人看见,尤其是医院的人。”
两人依言开始默默收拾,病房里只剩下物品碰撞的细微声响。张鹏程则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点开了那个熟悉的、李芳。
他酝酿着情绪,开始打字:“芳,我明天要出院了。医生说得好好休养,可我……我连住的地方都还没着落。腿还是很疼,心里更疼。以前都是我的错,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我这么惨的份上,能不能……”
一大段卖惨兼忏悔的小作文还没打完,他点击了发送。
下一秒,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下面还有一行系统小字提示。
张鹏程脸上的得意和假装的悲伤瞬间凝固,然后像冰块一样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怒意。他猛地攥紧了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妈的!贱人!把我删了!她竟然敢把我删了!”他低吼道,胸口剧烈起伏,那条伤腿也因为激动而牵扯着疼起来,“李芳!你给我等着!等我找到你,等我翻身了,看我怎么……!”
他在那里咬牙切齿地做着梦,幻想着如何报复那个不再理会他表演的女人。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如今身体半残,心更是坏得流脓,所谓的“找到”和“翻身”,不过是支撑他可怜自尊的虚妄泡沫。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儿子张强”。
张鹏程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对前妻的怒火,接通了电话,语气刻意调整得带着几分虚弱和慈爱:“喂,强强啊……”
电话那头传来儿子张强略显清冷的声音:“爸,我听王阿姨说明天你要出院?需要我去接你吗?我明天上午没课。”
“不用!不用你来!”张鹏程立刻拒绝,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随即又意识到不对,赶紧压低声音,继续扮演着为儿子着想的苦情父亲,“你好好上你的学,爸这边……爸自己能行。就是,唉,医院催着交钱,后续的康复也是一大笔……你妈那边,你最近见过她没?你……你能不能想办法,从你妈那儿多要点钱来?就说你要报补习班,或者买学习资料,反正,多要点……”
他絮絮叨叨地传授着如何从前妻那里榨取钱财的“技巧”,电话那头的张强却早已把手机拿得远远的,放在书桌上,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中。张强自己则戴上耳机,专注地敲打着电脑键盘,完成他的小组作业。对于父亲这套,他早已厌倦透顶。
张鹏程说了半天,没听到任何回应,只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一股无名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喂?强强?我说话你听到没?啊?”他的语气开始变得急躁,“说话呀!你哑巴了?!”
依旧没有回应。
“张强!你个白眼狼!老子白养你这么大了!现在老子落难了,你连声都不吭一下!”他越说越气,额头青筋暴起,最后几乎是对着话筒咆哮起来,“好!好!你就跟你妈一个德行!”
“啪!”
他气得浑身发抖,自己狠狠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摔在病床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白眼狼……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跟他妈一样,没一个好东西!”他兀自骂骂咧咧。
一旁,大刘已经麻利地将几个装满物品的袋子打包好,低声对王姐说:“我先送过去。”
王姐点了点头。
大刘拎起东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病房,仿佛多待一秒都觉得窒息。病房里,只剩下还在愤怒喘息的张鹏程和面无表情收拾残局的王姐。
---
第二天,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照在一幅极其“惨烈”的画面上。
张鹏程“登场”了。
他换上了一身不知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洗得发白且带着几块不明显补丁的破旧衣服,头发被王姐故意抓得乱糟糟,脸上甚至还被稍微修饰了一下,显得更加憔悴蜡黄。最重要的是,他身下坐着的那辆轮椅——正是他要求的大刘找来的“道具”,锈迹斑斑,一个轮子果然有些歪斜,坐上去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散架。
“各位……各位家人们……”他对着早已开启的手机直播间,有气无力地说着,声音沙哑,眼神“绝望”,“谢谢大家还来看我。我……我今天出院了。钱……实在是凑不到了,这医院,我是住不起了……”
直播间里已经涌入了不少人,弹幕开始滚动。
【啊?这就出院了?腿不要了?】
【看着真可怜啊,一个人……】
【主播加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是演的哪一出?昨天不还好好的?】
张鹏程看着弹幕,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凄苦:“家,总得回啊……再难,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不是……”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走吧!”
他双手用力,试图推动那破轮椅的轮圈。
一下,两下……
轮椅纹丝不动!那个歪斜的轮子卡得死紧!
张鹏程心里猛地骂开:“这破轮子!这废铁!怎么这么难弄!一动不动!大刘这王八蛋从哪个垃圾堆里刨出来的!”但他脸上还得保持着那副艰难、无助的表情。
他憋足了劲,额头上甚至真的因为用力而冒出了青筋和细汗,再次奋力一推!
“嘎吱——哐当!”
轮椅猛地向前窜了一小段,发出巨大的噪音,引得走廊里其他病人和家属纷纷侧目。那眼神,有同情,有好奇,也有怀疑。
但这幅景象,通过手机镜头传递到直播间,却恰好符合了某些观众的心理预期。
【唉,看着真费劲啊,太惨了。】
【这轮椅……主播这是真到绝境了啊。】
【旁边都没人帮一下吗?世态炎凉!】
【“好心大姐”打赏了一架飞机!】
【“默默关注”打赏了666金币!】
【“人生不易”打赏了一朵鲜花!】
打赏的特效开始接二连三地在屏幕上炸开,伴随着各种安慰、鼓励、甚至是对社会不公的批判的弹幕。
张鹏程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打赏信息和上涨的金额,心中狂喜,如同注射了肾上腺素。刚才对破轮椅的咒骂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和动力。
“谢谢……谢谢‘好心大姐’的飞机……谢谢大家……”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更加“卖力”地表演着。他双手更加用力地、笨拙地、一下下地推动着那极其难用的破轮椅,每一次推动都显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吱嘎”声都仿佛是他悲惨命运的注脚。他低着头,让镜头完美捕捉到他“坚韧”又“无助”的侧脸和那条刺眼的石膏腿。
他沿着医院长长的走廊,缓慢地、一步一挪地“前行”,向着医院大门,也向着他精心策划的、下一个“悲惨舞台”——那间“老破小”的出租屋而去。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持续攀升,打赏几乎没有停过。屏幕那头,无数人透过这小小的窗口,满足着自己的同情心、猎奇心,或是寻找着自身生活的优越感。别人过得越惨,他们似乎就越能感受到一种扭曲的“满意”,越能慷慨解囊,用打赏来填补自己内心的某种空虚。
张鹏程深谙此道。他感受着身后王姐远远跟着的、如同看戏般的目光,感受着轮椅传来的每一次令人不快的震动,更感受着手机屏幕上那持续不断的热度和金钱的味道。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对,就是这样!哭吧,惨吧!越惨越好!这都是钱!都是我张鹏程翻身的本钱!”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那颗早已被贪婪和虚伪填满的心。这出由他自编自导自演的闹剧,才刚刚拉开序幕。而网络的浮华与虚幻,人性的复杂与阴暗,在这条医院走廊上,交织成一幅无比荒诞的图景。
第131章 威廉
李芳划动着手机屏幕,漫不经心地浏览着短视频。突然,一个熟悉的直播间跳入眼帘,她手指一顿,整个人愣住了。
直播间里,张鹏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凌乱,眼窝深陷,正对着镜头声泪俱下:“...我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房子是我最后的念想,但现在不得不卖掉。感谢各位老铁的支持...”
李芳不由得嗤笑一声,心想这家伙演技真是越来越精湛了。那套大平层,宽敞明亮,装修奢华,张鹏程当年可是得意得很。如今却在直播间里卖惨,说得好像那是他唯一的栖身之所似的。奇怪的是,他全程只字未提张强和张月这两个孩子,这不符合他一贯利用家庭博取同情的作风。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威廉过来,探头看向她的手机屏幕。
“没有,就是一个朋友的直播,”李芳轻描淡写地说,“演技还不错吧?”
威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他看起来很痛苦。你们国家不管这种虚假表演吗?”
李芳忍不住笑了:“这不偷不抢的,也算是一份工作。有人喜欢看,他喜欢演,各取所需。”
“挺好的!”威廉点点头,似乎理解了这种文化差异,“不过,咱们去吃饭吧!你也该休息了,生活不只是工作。”
李芳关掉直播。餐厅就在公司附近,步行不过十分钟路程。初秋的微风拂面,路边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早早飘落。
“刚才那个人,真的是你朋友?”威廉突然问道。
李芳愣了一下,没想到威廉会继续这个话题。“算是吧……”她轻声回答,目光投向远方,“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看起来过得不太好。”威廉评论道。
“也许吧。”李芳不置可否。她
餐厅里,两人点了几个招牌菜。等待上菜的间隙,李芳忍不住又点开了张鹏程的直播间。他现在正在回答观众问题,神情凄苦但语气坚定。
“谢谢‘风雨同舟’大哥的礼物!我会挺过去的,为了...为了所有关心我的人。”张鹏程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李芳注意到他中途的停顿,那原本应该是“为了孩子们”的位置。
“你似乎很关心他。”威廉温和地说,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芳放下手机,叹了口气:“只是觉得人变化真大。你知道吗,他以前是风云人物,自信满满,谁都想不到他会有今天。”诈骗别人的感情,为了钱不择手段。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艰难时刻。”威廉舀了一勺麻婆豆腐,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有时候,表面的光鲜背后,是别人不知道的苦衷。”
“嗷”李芳若有所思,“但我了解张鹏程,他从小就擅长利用别人的同情心。大学时,他就靠编造悲惨家世获得了助学金,尽管他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企业家。”
威廉挑眉:“这听起来不太道德。”
“是啊,但当时没人发现。”李芳摇摇头,“他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打动人心。”博同情他游刃有余。
正当两人交谈时,李芳的手机响了,是明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李芳!你看到张鹏程的直播了吗?”
“刚巧看到了。”李芳回答,把手机稍微倾斜,让威廉也能看到屏幕。
“太离谱了!他居然在直播里说自己一无所有了,还暗示是因为投资项目失败。”“但我上周才在世纪商城看见他带着保姆购物,大包小包的!”
……
威廉轻轻拍了拍李芳的肩膀,眨眨眼说:“好了,说点开心的话题。你最近学习咋样,能听懂教授讲的吗?该不会把‘时尚设计’听成‘食堂设计’了吧?”
李芳被逗笑了,扶了扶眼镜:“那倒没有!不过说实话,来之前我恶补语言关,这岁数大了,学习毕竟没有年轻人那么快了。昨天我还在笔记本上把‘立体剪裁’记成了‘立体’,对着教科书研究了半天,心想这服装设计怎么还……”初来她弄了不少笑话。
“哈哈哈!”威廉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学习笔记可以出版《厨神学设计》了!不过——”他故意拖长音调,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表妹昨天还在夸你,说你很聪明呢。”
“你、表妹?”李芳惊讶地睁大眼睛。
“伊丽莎白啊。”
“什么?伊丽莎白博士是您表妹!”李芳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那位留着金色长发、在课堂上能把二十种布料名称倒背如流的女神教授?我的天,你怎么不早说!上次她在课上让我示范立裁,我紧张得把整块布料剪成了……世界地图……”
威廉得意地整理了下衣领,模仿英国绅士的腔调:“亲爱的李女士,请允许我正式重新自我介绍——威廉·温莎,伊丽莎白教授的倒霉表哥,小时候经常被她用布料裹成木乃伊的那个可怜男孩。”他做了个鬼脸,“说真的,我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你有不会的随时可以去咨询她。不过千万别告诉她我透露了她的黑历史,否则她很可能当着全班的面把我裹成粽子。”
“威廉,太谢谢你了!”李芳感动地说,“不是你,我也没这么好的机会能来进修。不过话说回来,”她狡黠地一笑,“你小时候被裹成木乃伊的照片还在吗?说不定能成为我设计灵感的源泉。”
“喂喂喂,这就过分了啊!”威廉假装严肃地摆手,“那些照片早就被我妈妈当成传家宝藏起来了,说是等我结婚时要在大屏幕上循环播放。”他做了个夸张的惊恐表情,“所以为了我的终身幸福,请你务必保守这个秘密。”
两人笑作一团。李芳擦了擦笑出的眼泪:“为了表示感谢,改天我在公寓包饺子,请你和伊丽莎白博士。正宗的猪肉白菜馅,还会包几个幸运饺子——吃到的人接下来一个月都有好运。”
“那太好了!”威廉眼睛一亮,“到时候我给你打下手。虽然我包饺子的技术堪比三岁小孩,上次尝试的结果是——饺子们都在锅里开了花,变成了面片汤。”他耸耸肩,“不过我削土豆皮可是一把好手,曾经创下过十分钟削完一袋土豆的纪录,虽然土豆也瘦身了一半。”
“看来我得提前多准备点面粉了。”李芳打趣道,随即想起什么,“对了,你这边的工作室弄得咋样了?该不会也像你的饺子一样‘开了花’吧?”
“差不多了,过几天就能用了。”威廉自豪地说,“虽然装修期间出了点小插曲——我把墙漆颜色选成了亮粉色,现在走进去就像进入了一个巨型草莓奶昔。工人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估计在怀疑我的审美。”他无奈地摊手,“但相信我,这颜色在时装周上绝对会引起轰动!”
李芳忍俊不禁:“到时候可别让伊丽莎白博士看见,她最受不了粉色了。记得上次有个学生用了粉色的布料,她整整批评了半小时,说那颜色像‘被稀释的草莓冰淇淋’。”
“天啊!”威廉夸张地捂住胸口,“那我还是连夜重新刷漆吧,不然她肯定会把我塞进粉色的墙里。说起来,”他突然眼睛一亮,“这附近经常有小型服装展,你要不要去看看?下周就有一个主题展,叫‘从睡衣到晚礼服——如何体面地度过一整天’。”
“那太好了!”李芳兴奋地点头,随即开玩笑说,“不过我得先确认一下,这个展览不会就在你那粉红色的工作室举办吧?”
威廉做出受伤的表情:“你这话太伤我心了!不过说真的,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记得带上笔记本,说不定能记录下很多有趣的设计灵感——比如如何把睡衣穿出晚礼服的气质,这绝对是现代都市人的必备技能!”
夕阳西下,两人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李芳看着这个一直在帮助她的外国朋友,心里暖暖的。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这样的友谊和欢笑,或许就是最美好的设计灵感。
第132章 全国旅行
张鹏程对着镜头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声音沙哑得像三天没喝水:“兄弟们,我又梦见她了……梦见她在丽江古城对着我笑,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手机屏幕被礼物特效炸得五彩斑斓。
【用户“伤心哥”打赏火箭x3】
【用户“追妻火葬场”打赏跑车x5】
“谢谢兄弟们。”他哽咽着抱拳,“这趟走遍全国,就算跪着也要把她找回来。王姐,把李芳最爱看的那条围巾拿来,我得带着。”
助理王姐麻利地抖开起球的粉色围巾,恰到好处地让镜头拍到边缘褪色的栀子花刺绣——那是上周她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道具。
大刘扛着稳定器推进特写:“鹏哥昨晚对着这条围巾哭到凌晨三点,我听着都心碎。”
弹幕顿时掀起新一轮打赏高潮。
第一站:重庆
在洪崖洞璀璨的灯火里,张鹏程举着自拍杆突然蹲下:“老铁们看这家火锅店……去年这时候,她非要吃特辣锅,辣得眼泪汪汪还往我怀里钻。”
他猛地捂住脸,肩膀颤抖。王姐立即切换《体面》背景音乐。
“其实她不能吃辣,全是为了迁就我这张馋嘴……”声音断在风里,几个路过的小姑娘已经掏出纸巾。
大刘镜头一转,对准桌上刻意摆放的两副碗筷。弹幕疯狂滚动“破防了”“快去复合”。
第二站:西湖
细雨蒙蒙的断桥上,张鹏程撑着破伞在直播:“她总说白娘子太傻,等一个男人千年……可现在连等我认错都不愿意。”
伞骨突然折断,他仰头任雨水浇脸。王姐在画外音啜泣:“这伞是李小姐买给他的,用了七年都舍不得换。”
实际是今早刚掰断的。但打赏音效此起彼伏,有个土豪连刷二十个“宇宙之心”。
酒店里,张鹏程数着后台收入挑眉:“今天净赚八万三,比上周降了五个点。”
王姐划着平板:“‘雨中哭泣’桥段重复率太高,网友要新鲜感。建议下站弄个‘为爱受伤’剧情。”
大刘翻着剧本:“成都宽窄巷子安排个追出租车怎么样?就说看见疑似李芳的人。”
“不够痛。”张鹏程吐着烟圈,“得见血。”
第三站:成都
直播镜头剧烈晃动,张鹏程在人群里狂奔:“芳芳!是不是你?!”
他故意撞向竹编摊子,手心被划出血痕。特写镜头立刻捕捉顺着手腕滴落的血珠。
“不疼……比起失去她的疼,这算什么……”他喘着粗气靠墙滑坐,王姐适时递上皱巴巴的合影——照片边角特意用茶渍染黄。
【用户“爱情侦探”打赏嘉年华x10】:“快查监控!刚真有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当然查无此人。但“张鹏程血溅寻妻路”冲上热搜,直播间人数突破百万。
第四周数据突然下滑。大刘揪着头发:“网友说我们剧本雷同,豆瓣开了扒皮帖。”
张鹏程冷笑:“他们不是要真实吗?明天直播素颜出镜。”
次日青海湖边,他顶着黑眼圈出现,头发油腻打绺:“对不起兄弟们,昨天查到她在西宁出现过,我开了一天车……王姐和大刘劝我休息,可我怎么能睡?”
镜头突然模糊——大刘“不小心”打翻水杯,画面在哭泣声中切断。这招“意外直播事故”反而让粉丝暴涨。
在张鹏程对着玉龙雪山哭诉时,直播间突然闯入举着身份证的债主:“张鹏程!你骗我二十万说创业,原来在这演戏!”
场面失控的三分钟成为平台经典素材。虽然事后澄清是“前合作伙伴误会”,但戏剧性冲突让单日打赏突破百万。
三个月后在上海外滩,张鹏程看着账户余额轻笑:“赚够三千万就停。”
王姐整理着新买的爱马仕丝巾:“真停?”
大刘检查着新入的无人机:“下个月冰岛极光季,李芳的日记本里不是写过想看极光吗?”
张鹏程望着黄浦江笑了笑。游轮驶过,江面泛起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极了他口中那个痴情故事里,永远追不回的白月光。
而新的剧本,正在他永远追求“新鲜感”的脑海里,悄然滋生。
好的,我们继续张鹏程的“追妻”之旅,深入那些精心策划的对话与场景。
(窗外是洪崖洞的璀璨灯火,室内,张鹏程穿着浴袍,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刷着手机后台数据。王姐捧着平板电脑,眉头紧锁,大刘则在调试着明天要用的微型摄像头。)
王姐:“鹏程,今天数据峰值出现在你蹲下说‘她往我怀里钻’的时候,但后续‘特辣火锅’那段,弹幕有零星评论说‘演技浮夸’。”
张鹏程(头也不抬):“浮夸?他们要的不就是这份‘浮夸’的真情吗?打赏少了才是真问题。大刘,明天西湖断桥,机位怎么定的?”
大刘(立刻凑过来):“鹏哥,放心,三个机位。一个主机位跟我走,一个藏在王姐的包里拍特写,还有一个固定在断桥另一头,抓拍你全景和路人反应。保证360度无死角捕捉你的……痛苦。”
张鹏程(满意地点点头,看向王姐):“道具呢?那把破伞,处理得自然点。”
王姐:“已经处理好了。伞面是做过旧的,伞骨我让道具师处理了三个受力点,你到时候只要轻轻往栏杆上一磕,或者我找个时机从后面碰你一下,它就会‘恰到好处’地折断。雨水会立刻打湿你的头发和脸颊,像眼泪一样。”(她模仿着弹幕的语气)“‘看啊,连老天爷都为他哭了’。”
张鹏程(轻笑):“不错。台词呢?光站着哭惨不够了。”
王姐(翻看平板):“新增了几句。比如,‘她总说这把伞小,每次下雨都湿半边肩膀,现在伞坏了,她连为我撑伞的人都不是了……’ 还有,‘西湖的水我的泪,这话真俗,可我现在才懂……’”
大刘(插嘴):“鹏哥,到时候我给你手势,你说完‘才懂’就停顿,低头,肩膀微微抖动,我拉特写,王姐放《体面》高潮部分‘来不及再轰轰烈烈……’,效果绝对炸!”
张鹏程(闭上眼,模拟了一下情绪,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悲伤):“行,就这么办。记住,节奏,关键是节奏。悲情不能一直满格,得有起承转合。”
(直播开始,张鹏程举着那把标志性的破伞,步履沉重地走上断桥。镜头里,他眼神放空,望着湖面。)
张鹏程(声音低沉,带着磁性):“兄弟们,我又来了。上次来,是跟她一起。她说断桥不断肝肠断……我当时还笑她文艺。现在才知道,断的是我们的缘分。”
(弹幕开始滚动【心疼鹏哥】【背景音乐起】)
王姐(画外音,带着哭腔):“鹏程,别说了,你昨晚又没睡好……”
张鹏程(摇摇头,继续对着镜头):“没事,王姐。跟兄弟们说说,心里舒服点。她总说这把伞小,每次下雨都湿半边肩膀……”(这时,他按照计划,伞柄“不小心”撞到桥栏,伞骨应声而断,雨水瞬间淋湿了他的头发。)
(弹幕瞬间爆炸【啊啊啊伞坏了!】【 symbolism!】)
张鹏程(看着手中的破伞,苦笑一下,任雨水打在脸上):“现在伞坏了,她连为我撑伞的人都不是了……西湖的水我的泪,这话真俗,可我现在才懂……”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大刘镜头推进,捕捉他湿漉漉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王姐适时切入《体面》高潮部分。打赏特效开始刷屏。)
【用户“等一个奇迹”打赏火箭x1】:鹏哥不哭!我们陪你找到她!
【用户“人间清醒”】:剧本痕迹有点重啊……
【用户“守护最好的鹏程”回复“人间清醒”】:滚出直播间!你没爱过你不懂!
(张鹏程坐在椅子上,王姐正小心翼翼地用碘伏给他手心的“伤口”消毒——那其实是指尖挤出的血包和化妆效果的结合。)
大刘(兴奋地回放视频):“鹏哥,绝了!你撞向竹编摊那个角度,我抓拍得太好了!还有你靠墙坐下时那个眼神,空洞,绝望,完美!”
张鹏程(呲牙咧嘴,但眼里带着笑):“轻点王姐!……今天这波效果确实不错。那个‘爱情侦探’带节奏带得好,回头让运营给他发个红包。”
王姐:“已经安排了。另外,有几个医学背景的网友质疑伤口深度和出血量,怎么回应?”
张鹏程(毫不在意):“不用直接回应。你一会儿用工作室号发个动态,就说‘鹏程坚持直播,不愿去医院,说身体上的痛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再配张我‘虚弱’地靠在车里的模糊照片。粉丝自然会去怼那些质疑的人。”
大刘:“高!实在是高!鹏哥,下一站拉萨?布达拉宫前的长头,可是经典戏码。”
张鹏程(沉吟片刻):“长头……可以,但不能真磕。找个角度,拍出那种‘虔诚’和‘疲惫’的感觉。台词……就说是为她祈福,求一个重逢的机会。”
(车内,张鹏程顶着乱发,穿着皱巴巴的t恤,对着镜头,眼下是深重的黑眼圈和刻意不遮盖的几颗痘痘。)
张鹏程(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兄弟们早上好……不,可能不太好。昨天收到一条线索,说她在西宁一个青年旅社出现过,我开了整整一夜车过来……结果,又不是她。”
(他揉了揉脸,镜头故意晃了晃,显得很“真实”。)
王姐(画外音,充满担忧):“鹏程,你睡会儿吧,才睡了两个小时……”
张鹏程(摆摆手,强打精神):“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她的样子。谢谢‘守护芳程’送的跑车……别破费了,留着钱,给自己买点好吃的。”(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时,大刘“不小心”打翻了水瓶,水溅到镜头上,画面瞬间模糊,只能听到张鹏程压抑的咳嗽声和王姐的惊呼。)
张鹏程(在混乱中提高声音):“没事没事!大刘也不是故意的……兄弟们别怪他。我……我有点难受,可能直播要暂停一下……”
(直播信号切断。留下无数【???】【鹏哥怎么了!】【快送医院】的弹幕和疯狂飙升的猜测与打赏。)
(夜晚,古城客栈的天台上,张鹏程、王姐、大刘在开会。气氛有些凝重。)
王姐:“舆论暂时压下去了,那个‘债主’也发了‘澄清’视频,说是认错人。但负面影响还在,掉了一部分老粉。”
大刘:“妈的,那家伙演技太差,差点穿帮!幸好鹏哥你当时那震惊、委屈、又强作镇定的反应到位,拉回不少同情分。”
张鹏程(喝着啤酒,眼神冷静):“危机危机,有危才有机。经过这一闹,关注度不是更高了?而且,我们现在是‘被污蔑依旧坚持寻妻’的悲情英雄形象。王姐,后续文案往这个方向引导。”
王姐:“明白。另外,冰岛极光之旅的策划案出来了。成本不低。”
张鹏程(看了一眼):“投!就说李芳的日记里写,人生一定要和最爱的人去看一次极光。她曾经说过,那是她梦想的终点……现在,我要去那里,等她,或者……告别。”
大刘(眼睛一亮):“告别?鹏哥,你要玩这么大?”
张鹏程(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只是‘可能’告别。给粉丝一个悬念,是最终找到她圆满收官,还是彻底失去她悲剧收场,看数据再说。记住,主动权要永远掌握在我们手里。”
(江风拂面,张鹏程看着手机银行App的余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足。)
王姐(摸着新丝巾):“三千万了。真停?”
大刘(操作着无人机):“鹏哥,冰岛那边都联系好了,极光观测小屋,驯鹿雪橇,连‘偶然’发现李芳‘遗失’的旧物(一个刻字的指南针)的剧情都设计好了。”
张鹏程(收回手机,望向江对岸的霓虹):“停?为什么要停?这世界这么大,‘李芳’的影子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冰岛之后,或许可以是撒哈拉沙漠,她曾说想听风沙唱歌;也可以是亚马逊雨林,她梦想探险……只要人们还相信爱情,还愿意为痴情买单,我们这‘追妻火葬场’的路,就永远没有终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和冰冷:
“毕竟,卖惨人设不能丢。而观众要的‘新鲜感’,不就是我们不断更换背景板,重复上演同一出‘深情’戏码吗?”
王姐和大刘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新的剧本,已经在酝酿,而直播间里,那些滚动的弹幕和纷飞的打赏,将是这出永不落幕的戏剧,最好的票房证明。
第133章 王保国
张鹏程眯着眼睛,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看着后台不断跳涨的打赏金额和粉丝数,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他端起桌上的紫砂壶,慢悠悠啜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普洱。
“这群傻子,真是好骗。”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随便编个故事,眼泪挤几滴,钱就哗哗地来了。”
但很快,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直播间里那些熟悉的Id,已经跟着他快三个月了。从最初他声泪俱下地讲述妻子李芳跟人私奔的故事开始,这些人就一直陪着他,安慰他,给他打赏。可最近,打赏的增长速度明显放缓了,评论区也开始出现一些质疑的声音。
“张哥,找了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芳姐会不会已经出国了啊?”
“主播要不要考虑一下别的途径?”
张鹏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千行万行,不能让观众腻了。他得想点新花样。
“对了,可以搞点公益。”他眼睛一亮,“譬如支援上不起学的孩子,帮助有困难的人...这样既能维持热度,又能立个好人人设。”而且话题新颖。
想到这里,他立刻打开备忘录,开始构思下一阶段的直播内容。当然,寻找李芳的戏码还得继续——这可是他直播间最大的噱头。那个跟隔壁老王跑了的女人,(明天跟张三后天李四)现在说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快活呢,谁在乎?但他得假装在乎,非常在乎。
“等我攒够了钱,谁还在这破地方演戏?”他美滋滋地想,“欧洲、美洲、大洋洲,老子要遨游世界!”全球直播,话题,视觉都要跟上。
---
同一时间,在城市的另一端,张强正皱着眉头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他的父亲张鹏程正对着镜头抹眼泪,声音哽咽地讲述着“寻找爱妻李芳”的最新进展——当然,又是一无所获。
“谢谢家人们的支持,没有你们,我早就撑不下去了。”视频里的张鹏程红着眼睛说,“我已经买了去云南的车票,有人说在那儿看到过李芳...不管是不是真的,我都要去看看。”
评论区顿时被感动和鼓励的留言淹没。
“张哥一定要坚持啊!”
“真男人!这才是爱情!”
“已打赏,路费不够就说!”这是张鹏程最爱听的话。不愧是榜一大哥。
“谢谢,榜一大哥的支持,我一定努力……”鳄鱼的眼泪继续哗哗哗。
张强冷笑一声,关掉了视频。粉丝数已经突破一千万,照这个速度,破二千万也就是一个月的事。
“强子,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王保国端着两碗泡面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吃饭了。”
张强接过泡面,若无其事地把手机屏幕锁上:“没什么,就看个直播间,人挺多的,好奇而已。”
王保国瞥了一眼他的手机,笑道:“你也看那个‘寻找李芳’啊?我‘老婆’天天追,哭得稀里哗啦的。这主播现在可火了,又不带货,纯靠情怀,现在这种主播太难得了。”
“也许以后就带货了。”张强用叉子搅动着泡面,语气平淡,“等粉丝够多的时候。”
“人家主播说了,要追回爱妻,不图钱。”王保国摇摇头,“这种痴情好男人,现在社会上可不多见了。”
张强差点被泡面呛到。痴情好男人?他爸?那个为了钱连自己亲妈都能骗的人?
“‘保国叔’,你知道什么叫人设吗?”张强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淡淡地说,“网络上很多东西,看看就好。”
王保国不以为然:“你就是太 cynic 了。我看这张鹏程挺真实的,哭起来那叫一个真情实感,装不出来的。”
张强低头吃面,不再争辩。真情实感?他爸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从小到大,他见识过太多次张鹏程的“表演”——为了逃避责任在爷爷奶奶面前装病,为了借钱在亲戚面前哭穷,为了博同情在邻居面前编造悲惨经历...
“给他个杠杆,他能撬动地球。”张强轻声嘀咕。
“你说什么?”王保国没听清。
“没什么,我说这泡面味道不错。”骗子再给傻子演戏,管那么多干嘛,只要不嚯嚯他妈,他才不管呢。
---
三天后,张鹏程的直播间又有了新花样。
“家人们,今天我收到一封私信,看得我心里特别难受。”他对着镜头,表情凝重,“是一个山区老师发来的,说他们学校的孩子连本像样的课外书都没有。我想了想,决定把今晚收到的所有打赏,全部捐给这所学校买书。”
评论区顿时炸开了锅。
“张哥大爱!”
“自己还在找妻子,还想着帮助别人!”
“已打赏,支持正能量!”
“佩服大哥打赏100个火箭”
张鹏程看着飞速滚动的评论和不断弹出的打赏特效,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依然是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
“谢谢,谢谢家人们。我知道有人会说,你自己还在困难中,为什么要帮别人?但我想说,爱是可以传递的。我失去了李芳,深知痛苦的滋味,所以更看不得别人受苦...”
他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立刻又有一波打赏袭来。
直播结束后,张鹏程满意地清点着今晚的收入。扣除平台分成,净赚三十万多。他当然不会真的全部捐出去——赚个两千块做做样子,拍点视频发到网上,又能收割一波好评。
手机响了,是他儿子张强。
“爸,奶奶住院了……”张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能打点钱过来吗?”
张鹏程皱起眉头:“她的死活别给我说,她不是早不认我了,跟她那些钱好好过吧,你多去看看……”他现在可看不上那些三瓜两枣了!
过了一会,去看望养母,让人知道他是一个感恩的人,也是话题。
第134章 海鲜粥1
张鹏程挂断儿子的电话,脸上那点因直播成功的喜悦瞬间被阴鸷取代。他烦躁地在装修奢华的客厅里踱步,昂贵的真皮拖鞋踩在柔软的手工羊毛地毯上,悄无声息,却压不住他心头的邪火。
“老不死的,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他低声咒骂,想到母亲王菊花那张布满皱纹、总是带着审视目光的脸,一股混合着厌烦、贪婪和长久以来积压的不满情绪涌上心头。几百万一份不给他,死了带进棺材里,现如今他也看不上了。
但很快,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危机,危机,既是危险,也是机会。儿子的质问和母亲的重病,或许能成为他下一场“大戏”的绝佳素材。痴情寻妻的人设需要点新料,一个“浪子回头”、“痛改前非”、“孝感动天”的故事,不是更能打动那些“家人们”吗?
他立刻拿起另一部工作手机,拨通了助理王姐的电话,语气瞬间切换成带着疲惫和担忧的孝子模式:“王姐,麻烦你去准备点海鲜粥,里面多放点白胡椒,我妈……她以前爱喝这个。那个时候家里没钱……现如今……我也该尽孝了……” 挂断电话,他脸上虚伪的关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算计的冷笑。“死老婆子,你也有今日,活那么多年,你咋不死。”恶毒的话在心底翻涌,表面还要装得有爱心,真是难为他张鹏程了。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忧心忡忡的表情,确认无误后,开始秘密布置直播设备。
---
青山医院中医科病房,一股浓郁的中草药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张鹏程坐在轮椅上,被王姐推着进来,闻到这股味道,他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心里暗骂:“真是晦气,跟这老婆子一样不讨厌。”
病床上,王菊花老人闭着眼睛,脸色蜡黄,比上次见时又消瘦了不少,但眉宇间那股倔强和疏离却丝毫未减。
“妈,您怎么了?”张鹏程的声音带着刻意挤出来的哽咽和焦急,他示意王姐将轮椅再推近些。
王菊花缓缓睁开眼,看到是他,浑浊的眼中没有惊喜,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嘲讽。“哟,这是哪阵大风把你给刮来了?真是稀客……”她的声音虚弱,却字字带着刺。
“妈,看您说的,”张鹏程脸上堆起愧疚和难过,“我这不是才刚知道您住院的消息吗?一听说就立刻赶过来了!您身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他伸出手,想去握母亲放在被子外那只枯瘦的手。
王菊花猛地将手缩回被子里,动作快得不像个病人,她别过脸,声音冷硬:“我可不是你妈,你以后不要这样称呼我!我们早就断亲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这句话如同一个信号,张鹏程知道,戏肉来了。他脸上瞬间布满“痛悔”与“无助”,对着王姐使了个眼色,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王姐,扶……扶我起来……”
“张先生,您这身体……”王姐配合地演出担忧。
“扶我起来!”张鹏程“倔强”地重复。
王姐只好“费力”地将他从轮椅上搀扶起来。张鹏程双腿“颤抖”,仿佛虚弱不堪,却凭借着“巨大的意志力”,挣脱王姐的搀扶,慢慢地、极其“郑重”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隐藏在病房角落的微型摄像头,正无声地将这一切传输到直播平台。
“妈!都是我当初不是人!是我混蛋!让您伤心了……” 他声音洪亮,带着撕心裂肺的忏悔意味,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啪啪”地用力扇着自己的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突兀。“是我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东西!”他继续扇着,几下之后,脸颊便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直播间里,刚刚被“孝子直播探母”标题吸引进来的观众们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什么情况?一进来就看见猛男下跪自扇!】
【那位大神解释一下?这不是那个痴情寻妻的张鹏程吗?怎么跪这儿了?】
【对面病床上是他妈?这是演的哪一出?忏悔局?】
【这耳光扇得是真响啊……看着都疼……】
【剧本吧?现在直播都这么卷了吗?】
张鹏程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手机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心中窃喜,效果达到了。他更加卖力地表演,涕泪纵横,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妈!是我当时公司破产,想力挽狂澜,走投无路,怪我……怪我一时鬼迷心窍,惦记上了您的拆迁款……我不是人!我让您老人家寒心了……” 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耸动,仿佛悲痛欲绝。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干练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张鹏程的得力助手大刘。他显然对眼前的场景毫不意外,快步走到张鹏程身边,先是象征性地搀扶了一下,然后面向病床,语气恭敬而沉稳地对王菊花说:“阿姨,您别太激动,身体要紧。张哥他知道错了,这段时间吃不下睡不着,身体都垮了,一听您住院,非要立刻过来。”
大刘说着,又转向张鹏程和直播镜头的方向,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能被收进去:“张哥,您快起来吧,别让阿姨看着难受。您交代的事情我都办好了,我已经托关系给您母亲找好了最好的护工,二十四小时专业陪护,也联系了一家非常靠谱的营养餐公司,以后每天会根据医生的要求专门给阿姨配送病号餐,保证既营养又适合阿姨的胃口。” 他这话明面上是劝张鹏程,实则是向直播间里的观众汇报“工作成果”,树立张鹏程“痛改前非,用心尽孝”的形象。
张鹏程就着大刘的力道,“虚弱”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母亲:“妈,您听见了吗?我都安排好了,您就安心养病,钱的事您不用操心,一切有我!以前是儿子错了,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孝顺您,弥补我的过错……” 他挣扎着还想再磕头,被大刘和王姐“死死”拦住。
王菊花自始至终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话剧。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充满讥诮的弧度。等张鹏程的“表演”暂告一段落,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也穿透了屏幕,传到直播间:
“演完了吗?”她顿了顿,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张鹏程红肿的脸,又瞥了一眼大刘和王姐,最后似乎无意地扫过那个隐藏摄像头的位置,“带着你的戏班子,和你那些看不见的看客,从我眼前消失。”
她重新闭上眼睛,疲惫而决绝地吐出两个字:“我累了。”
病房里瞬间陷入一种极致的尴尬和寂静,只剩下张鹏程故作粗重的喘息声。直播间的弹幕再次疯狂滚动起来:
【等等……老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看不见的看客?】
【我靠!细思极恐!难道张鹏程现在还在直播?!】
【这是在拿自己亲妈演戏给咱们看?】
【我说呢,忏悔就忏悔,下跪就下跪,台词念得跟话剧似的!】
【老太太眼神太清醒了,根本不信他这一套!】
【取关了取关了,太恶心了!连自己老妈都消费!】
【之前寻妻的事不会也是假的吧?细思极恐!】
张鹏程跪在地上,母亲那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比他自己扇的那几十下还要狠辣响亮。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不仅是扇耳光造成的,更是被当众戳穿谎言的羞耻和愤怒。他看着母亲紧闭双眼、拒绝交流的姿态,看着直播间里急转直下的舆论风向,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知道,这场精心策划的“孝子戏”,演砸了。
大刘和王姐面面相觑,搀扶着他的手也变得有些僵硬。张鹏程在两人的搀扶下,机械地、踉跄地站起身,重新坐回轮椅。他不敢再看母亲,也不敢再看手机屏幕上那些谴责的言论,只是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走。”
王姐推着轮椅,大刘跟在后面,三人灰溜溜地离开了病房,将那浓重的中药味和令人窒息的沉默,连同他们带来的这场闹剧,一并关在了门后。
而病床上的王菊花,在他们离开后,眼角终于缓缓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迅速隐入花白的鬓角。她今天真的很高兴,他儿子没白眼,还知道她爱吃海鲜粥。
第135章 海鲜粥2
张鹏程坐在轮椅上,被王姐推着离开病房。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味道混杂着若有若无的中药气息,让他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老太太最后那句“带着你的戏班子,和你看不见的看客,消失”,像根淬毒的针,扎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这死老婆子,临了临了,眼神还是那么毒,一句话就把他精心搭建的戏台子拆得七零八落。
轮椅轱辘摩擦着光洁的地面,发出单调的声响。他能感觉到身后王姐和大刘的沉默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甚至……或许是鄙夷?这感觉让他更加烦躁。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戏已经开场,就算砸了,也得想办法圆回来,至少,得在那些“家人们”面前维持住他“幡然悔悟”、“用心良苦”的形象。
他猛地抬手,示意王姐停下。
轮椅在空旷的走廊中间停住。张鹏程微微侧过头,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带着一种仿佛因情绪激动而强撑着的疲惫和关切:“王姐,你……你回去看看我妈,那海鲜粥她吃了没?要是凉了,帮老太太热热,我妈胃不好,不喜欢吃冷的,也别让她吃太多,尝尝味道就好。”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一个细心体贴、时刻挂念母亲身体的好儿子。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碗粥,不过是他这场“孝子大戏”的一个道具,用来在镜头前(如果还有镜头在记录的话)强化他的人设。他甚至恶毒地想,那老婆子最好别吃,饿着算了!
王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杀个回马枪,下意识地应道:“哎,好,好的张先生,我这就回去看看。”
【咦?还没下播?是忘记关直播了吗?】
【好像是啊!镜头还在对着走廊呢!】
【应该是忘记关了,刚才场面太‘激烈’了。】
【张哥这波操作……是真心还是假意啊?】
【不知道老太太吃了那粥没有……】
【我赌五毛,绝对倒了!那老太太一看就不是好糊弄的!】
【不会倒了吧!看着张哥还挺关心的……】
【前面的别天真了,我打赌倒了,输了我刷10个火箭!】
【我赌吃了!毕竟儿子都跪地扇耳光忏悔了,当妈的能不动容?赌输了我也刷火箭!】
直播间里,因为这场意外的“穿帮”和持续的画面,观众们的情绪再次被调动起来,弹幕刷得飞快,甚至有人开始下注赌那碗粥的结局。而这一切,张鹏程似乎“浑然不知”,他只是“疲惫”地靠在轮椅上,由大刘推着,慢慢朝医院出口方向走去,留给镜头一个“落寞”又“执着”的背影。
王姐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推开病房门。病床上,王菊花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床头柜上,那碗原本冒着热气的海鲜粥,此刻已经见了底,碗底只剩下一点残渣和几片香菜叶。空碗旁边,还放着一把小调羹,干干净净。
王姐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任务完成”的轻松和喜悦取代。她没想到老太太真的吃了,而且吃得这么干净!这简直是意外之喜,等会儿告诉张先生,说不定能让他心情好点,自己也能少挨点骂。她轻手轻脚地拿起空碗和调羹,对着病床方向微微躬了躬身,尽管知道老太太可能根本没睡也不想理她,还是压低声音说了句:“阿姨您休息,我明天再来看您。”然后便带着空碗,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病房。
走廊尽头,张鹏程并没有走远,似乎是在“刻意”等待王姐的消息。看到王姐端着空碗过来,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惊喜”和“欣慰”的表情,甚至挣扎着又想从轮椅上站起来:“王姐,我妈她……她吃了?”
“吃了吃了!张先生,阿姨都吃完了!你看,碗都空了!”王姐连忙快走几步,将空碗展示给他看,脸上带着邀功般的笑容,“我看阿姨脸色好像都好看了点呢!”
张鹏程“激动”地接过那只空碗,手指甚至有些“颤抖”地摩挲着碗沿,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他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眼圈居然真的有些泛红(这得益于他多年练就的“一秒落泪”功底),喃喃道:“吃了就好……吃了就好……妈她……她总算肯吃我送的东西了……”
他抬起头,看向直播镜头(他始终“忘记”关闭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感动”、“希望”和一种“被原谅”的“喜悦”,语气也变得坚定而充满力量:“大刘,明天!明天一早你去市场,买最新鲜的虾,最好的瑶柱,熬粥用的米要选东北的珍珠米……对,还有妈喜欢的那个牌子的白胡椒,一定要买到!”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诚恳”:“明天,我亲自下厨,给我妈熬粥!不管她原不原谅我,这都是我做儿子应该做的!”
【哇!老太太吃了!真的吃了!】
【看来老太太心里还是软了,毕竟是自己儿子。】
【我输了!十个火箭刷起!愿赌服输!】
【张哥要亲自下厨?看来是真心悔改了!】
【这波我站张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前面的别被骗了,谁知道那碗粥是不是真的吃了?说不定是那个王姐自己倒掉的呢?】
【我也觉得有剧本,太刻意了,刚好‘忘记’关直播,刚好让我们看到空碗?】
【但是张哥眼睛都红了,看着不像是假的啊……】
【赌狗狂欢!刚才下注的兄弟们都出来兑现!】
直播间的争议依然存在,但毫无疑问,这只意外出现的空碗,和张鹏程“情真意切”的“亲自熬粥”宣言,成功地扭转了一部分舆论,将刚才被老太太戳穿的尴尬局面挽回了不少。打赏的特效又开始零星地闪烁起来,其中夹杂着那十个愿赌服输的火箭。
大刘立刻应声:“好的张哥,我明天一早就去办!保证食材都是最好的!”
王姐也在一旁附和:“张先生您有这份心,阿姨肯定会感动的。”
张鹏程“欣慰”地点点头,将空碗递还给王姐,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推我回去吧,我有点累了。”他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遮住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得意。他知道,这场戏,还没完。老太太的配合(哪怕是无声的配合)和这只恰到好处的空碗,给了他绝佳的续写剧本的机会。
……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在张鹏程家那个堪比专业餐厅的开放式厨房里。灶台上,一只精致的紫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海鲜粥香味弥漫开来。
张鹏程系着一条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棉麻围裙,正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锅里的粥。他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仿佛很不习惯厨房的活计,但表情却异常“专注”和“认真”。当然,这一切,都在一个精心调整过角度的手机直播镜头下进行着。
“家人们早上好,”他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略带疲惫却充满温情的笑容,“我现在正在给我妈熬粥。看,这是今天早上大刘刚买回来的鲜虾,我已经剥好了虾仁,还有瑶柱,也泡发好了……我妈口味清淡,但喜欢白胡椒的香气,所以我特意多放了一点……”
他一边操作,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解,像一个努力想为母亲做点事的孩子,带着点手忙脚乱的真诚。
【张哥早!真的亲自下厨了啊!】
【看着还不错啊,虾仁挺大的!】
【这粥熬得挺像那么回事,没想到张哥还有这手艺?】
【为了妈妈现学的吧?这份心难得!】
【镜头拉近点,让我们看看粥熬得稠不稠!】
【继续观望,希望不是摆拍。】
弹幕里大多是鼓励和好奇的声音。张鹏程看到有人要求看粥的细节,便从善如流地将镜头拉近,对准了咕嘟冒泡的粥锅。乳白色的米粥里,粉嫩的虾仁、淡黄的瑶柱、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卖相确实诱人。
“熬粥最重要的是火候和耐心,”张鹏程仿佛进入了状态,开始“传授”经验,“要小火慢熬,让米粒充分开花,汤汁才会浓郁……” 他正说着,大概是没掌握好力度,一滴滚烫的粥汁溅出来,正好落在他手背上。
“嘶——”他猛地缩回手,手背上立刻红了一小片。
【哎呀!烫到了!】
【张哥没事吧?快用冷水冲一下!】
【看着都疼!真是辛苦了!】
【这下应该不是演的了,真烫啊!】
张鹏程龇牙咧嘴地对着手背吹气,表情痛苦,却还强撑着对镜头笑笑:“没事没事,小问题,不碍事。给我妈熬粥,这点算什么。” 他走到水池边,用冷水冲洗烫伤的地方,动作自然,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意外。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是他刻意用小勺子边缘轻轻弹上去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苦肉计,却能极大地增强直播的真实感和感染力,何乐而不为?
冲洗完毕,他重新回到灶台前,更加“小心翼翼”地搅拌着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粥的香气越发浓郁。终于,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关掉火,拿出一个准备好的保温桶,仔细地将粥盛进去,每一个动作都慢镜头般充满了“爱意”。
“好了,大功告成!”他盖上保温桶的盖子,对着镜头长舒一口气,额头上甚至“恰到好处”地渗出几滴汗珠,“希望我妈能喜欢这个味道。”
【肯定喜欢的!张哥辛苦了!】
【这粥看着就有食欲,老太太有福气!】
【路转粉了,能这样用心对母亲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已打赏,给张哥买点烫伤药!】
【坐等后续,想看老太太喝粥的反应!】
在一片点赞和打赏中,张鹏程提着保温桶,再次“奔赴”医院。他脸上带着“忐忑”而又“期待”的表情,仿佛一个交了作业等待老师评语的学生。
然而,当他再次来到母亲的病房门口,正准备推门而入时,却被一个陌生的、穿着护工制服的中年女人拦在了门外。
“您好,请问是张先生吗?”护工礼貌但疏离地问。
“是我,我来给我妈送粥,我亲手熬的。”张鹏程扬了扬手中的保温桶。
“不好意思,张先生,”护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王阿姨特意交代过,她今天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您。她还说……说您送来的任何东西,都……都让我直接处理掉。”
护工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清晰地传入了张鹏程的耳朵,也通过他身上隐藏的麦克风,传到了直播间每一个观众的耳中。
张鹏程脸上的“期待”和“温情”瞬间凝固,如同被冻住的假面。他提着保温桶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直播间里,刚刚还一片温馨和谐的弹幕,风向瞬间突变。
【???什么情况?不让进?】
【老太太这是……根本没原谅他啊?】
【连门都不让进?粥也要处理掉?这……】
【所以昨天那碗粥到底是不是老太太吃的?细思极恐!】
【我早就说了是剧本!被打脸了吧!】
【这护工是不是张哥自己请来演戏的?为了制造冲突?】
【不像,护工的表情不像演的……】
【张哥这表情……好像是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啊?】
张鹏程站在原地,提着那桶还带着温度的粥,感觉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将他僵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第136章 真情流露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城市的霓虹灯吞噬。张鹏程第三次将手机支架调整到他认为最完美的角度,确保镜头能捕捉到他略显疲惫却依旧英俊的侧脸,以及身后那扇紧闭的卧室门。门上贴着一张年画娃娃,已经有些褪色,那是很多年前,王菊花在集市上精心挑选的。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开始直播”的按钮上方,内心五味杂陈。坚持了整整半个月,每天雷打不动地回家,放下曾经不屑一顾的“面子”,笨拙地学着关心那个被他刻意疏远、甚至在心里埋怨过的养母王菊花。这半个月,对他而言,漫长得如同半个世纪。起初,王菊花对他只有沉默,那种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厚重而冰冷。后来,墙似乎薄了一些,变成了简单的“嗯”、“啊”回应。直到今天下午,他提着刚买的、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回家时,王菊花竟然开口问了一句:“外面……冷吗?”
就那么一句简单的问候,让张鹏程鼻子一酸。他意识到,母亲心上的坚冰,似乎终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所以,他决定今晚的直播就在家里进行。他想让直播间那些一直关注着他“回归家庭”系列视频的粉丝们看看,他的努力,没有白费。或许,内心深处,他也想用这种方式,逼自己一把,将这场“回归”进行到底。
直播开启,熟悉的粉丝们陆续涌入。
【程哥晚上好!今天是在家里直播吗?】
【哇,背景好像变了,这是妈妈家?】
【坚持半个月了!程哥牛逼!今天妈妈理你了吗?】
张鹏程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家人们晚上好。对,今天在我妈这边。她……刚还问我冷不冷呢。”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炫耀。
他像往常一样,开始和粉丝聊天,回答一些关于工作、生活的问题,偶尔唱首歌,或者说个段子。但他的注意力,始终分了一半给那扇紧闭的卧室门。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播进行了快一个小时。就在张鹏程以为王菊花今晚不会再出来,内心隐隐有些失望时,“吱呀”一声,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了。
王菊花端着一杯水,脚步有些蹒跚地走了出来。她穿着那件穿了很多年的藏蓝色毛衣,袖口已经有些磨边。看到张鹏程面前的手机和补光灯,她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和不知所措。她显然没料到儿子在直播。
“妈……”张鹏程连忙起身,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了些,“您还没睡啊?”
王菊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把水杯轻轻放在张鹏程手边的桌子上,声音很低:“喝点水,一直说话,嗓子干。”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张鹏程心头一热。母亲总是这样,沉默寡言,却把关心都落在实处。
【是妈妈吗?阿姨好!】
【阿姨好温柔啊,还给程哥倒水!】
【感动!妈妈终于愿意走出来了!】
直播间瞬间被各种问候和感动的评论刷屏。
王菊花不太适应这种被无数陌生人注视的感觉,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她看了一眼屏幕上滚动的留言,又迅速低下头,转身想退回自己的房间。
张鹏程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背影,那背影写满了多年的辛劳与孤寂。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垮了他这些天为了直播、为了“人设”而刻意维持的平静。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不易控制的颤抖:
“妈!”
王菊花停住脚步,回过头,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复杂,有探究,有期待,也有一丝深深的疲惫和不确定。
张鹏程让王姐推着轮椅到王菊花面前。镜头正好能捕捉到他的侧身和王菊花大半张脸。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些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却始终难以真正说出口的话,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障碍:
“妈,对不住……真的对不住!”他的声音哽咽了,“当初都是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我被猪油蒙了心,觉得您……觉得您不是亲妈,就觉得隔了一层,听信了别人的闲言碎语,觉得留在您身边没出息,一门心思只想往外跑,去攀附那些所谓的‘富亲戚’……”
他语无伦次,但情感真挚,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我忘了是谁一口饭一口饭把我喂大,忘了是谁冬天里手冻得裂口子还给我织毛衣,忘了发烧时是谁整夜整夜不睡觉守着我了……妈,我忘了根本啊!我不是嫌您穷,我是我自己混蛋,我虚荣,我想走捷径……我以为血缘能给我一切,却忘了您给我的,是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是比血缘更重的情分!”
王菊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眼眶迅速泛红,嘴唇微微翕动。她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儿子,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外面受了委屈、跑回家扑进她怀里寻求安慰的小男孩。
直播间里,评论滚动得更快了,礼物特效也开始接连不断地闪现。
【哭了,程哥别说了,知错能改就好!】
【阿姨一定很伤心,但也一定很欣慰吧。】
【礼物刷起来,支持程哥回归!】
【“阳光明媚”送出一架“飞机”!】
【“善良的心”送出一组“666”!】
王菊花看着儿子真诚的眼泪,听着他痛彻心扉的忏悔,心中那块冻结了许久的坚冰,似乎在加速融化。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鹏程啊……”她叫了他的全名,语气郑重,“过去的事,过去了……妈老了,不中用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孩子……”
她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张鹏程的表情,仿佛要从中分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
“以后妈百年了……妈这些年省吃俭用,也存下了一些钱,不多,但都是给你留的。密码……密码是你生日。”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张鹏程耳边炸响。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刺痛的神情。他正在直播!母亲竟然在直播间,当着成千上万陌生人的面,说出了这样的话!她是在试探他吗?用她最珍贵的、也是她认为唯一能留住他的东西——钱,来试探他悔过的真心?
一瞬间,羞愧、懊悔、心痛、还有一种被最亲的人如此小心翼翼对待的酸楚,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了他的心脏,比刚才自我检讨时的愧疚感,要强烈十倍、百倍!
“妈——!”
这一声呼唤,带着哭腔,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他“扑通”一声,不是做戏,而是双腿发软,直接跪倒在了王菊花面前的水泥地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直播间每一个观众的耳中。
【天啊!程哥跪下了!】
【这是真心的!绝对不是演戏!】
【我眼泪彻底止不住了!】
【“感动常在”送出一发“火箭”!】
【“守护亲情”送出一片“花海”!】
直播间的礼物特效彻底疯狂,几乎覆盖了整个屏幕。
张鹏程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王菊花那双布满老茧、粗糙不堪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仰着头,泪如雨下,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和悔恨而断断续续:
“妈!您说什么呢!您这是拿刀子在戳我的心啊!”他用力摇着头,眼泪四溅,“我要您的钱干什么?啊?我要您的钱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痛苦和自责:“儿子以前是混蛋,是走了歪路,是忘了本!但儿子再不是东西,也绝不会再惦记您一分一毫的养老钱!那是您一分一毛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您熬了多少夜、做了多少零工、受了多少委屈才攒下来的!不管您有多少钱,您都留着自己花……我现在可以养您……”
他紧紧攥着母亲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决心传递过去:“妈,您看着我!您好好看看我!我张鹏程现在能挣钱了!我直播能挣钱,我挣的钱,足够我们娘俩花,足够您安享晚年!您儿子要是还需要靠您那点养老钱才能过日子,那我还是个人吗?我干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他的话语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妈,我不需要您的钱!我只要您好好的!只要您身体健健康康的,心情快快乐乐的,每天能吃好喝好,穿得暖暖和和的,这就是儿子最大的福气了!您能长命百岁,比给我留下金山银山都强!”
说到这里,他积压了半个月,不,是积压了多年的所有情绪,终于彻底爆发。他想起了小时候,家里穷,王菊花总是把鸡蛋留给他,自己啃着窝窝头,笑着说“妈不爱吃”;想起了中学时,他嫌弃她做的布鞋土气,非要买名牌运动鞋,王菊花沉默着,连续加了一个月的班,满足了他的虚荣心;想起了找到亲生父母那边亲戚后,他迫不及待地搬出去,头也不回,留下母亲一个人站在巷子口,身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那么孤单,那么凄凉……
“妈……儿子知道错了,儿子真的知道错了……”他哭得像个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以前是儿子瞎了眼,蒙了心……放着真正的金山不要,去找那些镜花水月……您就是我的金山,您就是我的根啊妈!没有您,哪有我的今天?我连活下来都难,还谈什么出息?妈……您原谅我,您原谅我这个不孝的儿子吧……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一定好好给您养老……我再也不离开您了,再也不让您一个人了……”
他泣不成声,只是反复地重复着“对不起”、“我错了”、“您原谅我”,将额头深深抵在母亲那双承载了无数岁月艰辛的手上,贪婪地感受着那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温度。
王菊花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动容,再到此刻,看着跪在自己脚下,哭得撕心裂肺、真情流露的儿子,她心中最后的那点疑虑、那点委屈、那点多年来的心酸和苦楚,仿佛都被这滚烫的泪水冲刷、融化了。
她的眼泪也终于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张鹏程的头发上,脸上。她伸出另一只颤抖的手,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温柔,抚摸着儿子的头,一下,又一下,就像他小时候受了委屈时,她做的那样。
“傻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她的声音哽咽着,却充满了释然和一种失而复得的欣慰,“地上凉……妈……妈从来没真的怪过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知道你心里有妈,就够了,就够了……你爸在地下也会安心的……”
母子俩的哭声交织在一起,不需要再多的话语,多年的隔阂、误解、伤痛,在这一刻的泪水中,得到了彻底的洗涤和救赎。
直播间的屏幕上,早已被无尽的礼物和滚动的评论所淹没。
【哭死我了!这才是真正的亲情!】
【阿姨原谅程哥了!太好了!】
【看得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父母!】
【“真情无价”送出一座“城堡”!】
【“浪子回头金不换”送出一组“至尊礼炮”!】
礼物特效的光芒,透过朦胧的泪眼,映在张鹏程和王菊花的脸上。但此刻,张鹏程的心中没有任何关于直播、关于流量、关于收益的杂念。他只知道,他抱住了他的母亲,他找回了他的根,他漂泊无依的灵魂,终于重新找到了锚地。
这一晚,直播间记录下的,不仅仅是一场赚足眼泪的“表演”,更是一个迷失的灵魂,历经坎坷后,最真诚的回归。对张鹏程而言,这条路,他走了整整2年,所幸,他终于迷途知返,为时未晚。而对王菊花来说,漫长的等待和煎熬,终于换回了晚年的温暖与依靠。
窗外的夜,依旧深沉,但这间老旧的小屋里,却被一种名为“亲情”的光芒,照得亮如白昼,温暖如春。
第137章 是真情流露吗?
那场真情流露的直播,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张鹏程的生活和网络上激起了巨大的涟漪。直播录屏被粉丝们疯狂转发,#浪子回头金不换#、#最真实的亲情#等话题一度冲上热搜榜前列。张鹏程的粉丝数量暴涨,更重要的是,他和养母王菊花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与和谐。
王菊花似乎也渐渐习惯了镜头,虽然依旧有些腼腆,但不再躲闪。她开始会在张鹏程直播时,默默地坐在镜头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做着永远也做不完的针线活,或者剥着毛豆,偶尔抬头看看儿子,脸上带着满足而平和的笑容。这份宁静而真实的母爱,透过屏幕,深深打动了无数网友。
直播间的气氛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以前或许还有些看热闹或者质疑的声音,现在几乎被满满的祝福和正能量所取代。粉丝们亲切地称呼王菊花为“王妈妈”、“菊花阿姨”,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张鹏程是“沾了妈妈的光”。
这天晚上,直播照常开始。张鹏程正在和粉丝们聊着最近的趣事,王菊花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嘴角含笑。就在这时,王菊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手里的活计,微微倾身,有些犹豫地对着张鹏程,也像是对着镜头说道:
“鹏程啊,妈今天……接了个电话。”
张鹏程转过头,温和地问:“哦?谁打来的呀妈?是隔壁刘婶还是李奶奶?”
王菊花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困惑和显而易见的怜悯:“不是,是个陌生号码。是个小姑娘……声音听着就可怜,怯生生的。她说她叫李佳,想上学……”
此言一出,直播间立刻有了反应。
【小姑娘想上学?是求助的吗?】
【王妈妈心肠真好,还记着呢。】
【现在骗子可多了,专门骗老年人的同情心。】
【对啊,阿姨小心点,别被骗了。】
张鹏程还没开口,直播间的一位资深房管,也是张鹏程现实中的好友,Id叫“王姐”的,立刻发出了醒目的弹幕:
“阿姨,现在骗子也很多,利用人的同情心,您可得多留个心眼儿,先别轻易相信。”
王菊花看到这条弹幕,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措地搓了搓手:“骗、骗子啊?可那孩子……听着不像啊,她说她成绩很好,可是家里……”
这时,直播间的另一位管理员,也是张鹏程团队负责线下事务的伙伴,Id叫“大刘”的,也发言了,他的语气显得更沉稳务实:
“程哥,阿姨,王姐说得有道理。谨慎点是没错的。不过,既然电话打到阿姨这里了,说明对方可能确实是我们的观众,遇到了难处。我们现在直播间一天稳定几百万人观看,影响力不小,做事更得为观众负责,不能轻易下结论,但也不能漠不关心。”
大刘继续打字,他的弹幕颜色特殊,非常醒目:“我的建议是,我先根据阿姨提供的有限信息,想办法去联系核实一下情况,看看真假。如果是真的,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如果是假的,我们也要及时揭露,避免更多好心人上当。你们看怎么样?”
张鹏程听完,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王菊花,眼神里带着尊重和商量:“妈,您觉得呢?让大刘先去帮忙看看真假,可以吗?如果是真的需要帮助的孩子,我们肯定不能看着不管。”
王菊花看着儿子,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关心和提醒的留言,心里的那点不确定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信任和支持的温暖。她用力地点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好,好!让大刘去看看。那孩子……万一要是真的,太可怜了。能帮,咱就帮一把。”
这一刻,直播间的正能量达到了一个高潮。
【支持!先调查清楚!】
【大刘靠谱!程哥和阿姨三观正!】
【这才是大主播该有的社会责任感!】
【如果是真的,我第一个捐款!】
【“正能量守护者”送出一架“飞机”!】
接下来的两天,大刘动用了一些关系,根据王菊花提供的那个号码和“李佳”这个名字,以及女孩在电话里含糊提到的县城名称,开始了艰难的摸排工作。这个过程并不容易,如同大海捞针。
第三天晚上,张鹏程的直播间标题改成了“实地探访,求证真相”。直播一开始,在线人数就飞速攀升。镜头那边,是大刘略显疲惫但神情严肃的脸。背景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破败的村庄。
“程哥,阿姨,直播间的各位家人们,”大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一丝沉重,“我找到李佳了。”
镜头切换,画面变得有些晃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几乎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低矮的土坯房,墙壁开裂,屋顶覆盖着残破的瓦片和塑料布。院子里杂草丛生,唯一显得有点生机的是角落里一小片被精心打理过的菜畦。
“经过我们多方核实,李佳的情况……基本属实。而且,实际情况可能比她在电话里说的……更糟。”大刘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校服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出现在镜头边缘。她瘦瘦小小,面色蜡黄,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澈明亮,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早熟和一丝惶恐。她就是李佳。
大刘没有过多打扰她,只是将镜头缓缓扫过这个“家”的内部:昏暗的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坑洼的泥土地面,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堆着打着补丁、看不出颜色的被褥。灶台是冷的,锅里似乎只有一点看不清内容的糊状食物。
最让人心碎的是,在房间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眼神呆滞、头发蓬乱的中年妇女,她是李佳的妈妈。根据大刘从村干部和邻居那里了解到的信息,李佳的妈妈有严重的精神障碍,生活无法自理。李佳的爸爸,在几年前不堪重负,离家出走,至今杳无音讯。
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女孩,就用她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这一切。她每天不仅要上学,还要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母亲,操持所有的家务,想办法弄到吃的……所谓的“家”,对她而言,不啻于一座真实的人间炼狱。
“李佳的成绩非常好,”大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感动,“这是她班主任提供的成绩单,几乎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学校的老师同学都知道她家的情况,都尽力帮她,但能力有限……她给阿姨打电话,是因为她在邻居家偶然看到了我们的直播,听到阿姨说话那么温柔,她……她就偷偷记下了屏幕上闪过的、我们工作室的那个求助电话……”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几乎停滞了。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和听到的事实震撼了。
下一秒,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冲破堤坝,直播间的评论和礼物特效,彻底爆炸了!
【我的天啊!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哭了,佳佳太可怜了!】
【成绩还那么好!这孩子太懂事了!】
【帮帮她!必须帮帮她!】
【“眼泪不值钱”送出一发“火箭”!】
【“助梦前行”送出一座“城堡”!】
【我捐一个月工资!求通道!】
【程哥,开募捐吧!我们信你!】
张鹏程看着屏幕,眼眶早已通红。他紧紧握住身旁王菊花的手,发现母亲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早已泪流满面。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王菊花哽咽着,反复说着这几个字,她仿佛从李佳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含辛茹苦带大张鹏程的不易,但她的境遇,比起李佳,似乎还要好上一些。至少,她的身体是健康的,她的精神是清醒的。
“家人们……”张鹏程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大家都看到了。情况,大刘已经核实清楚了。这不是剧本,这不是演戏,这是活生生、血淋淋的现实!李佳,这个品学兼优的孩子,需要我们的帮助!”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和我的团队商量过了。我们‘鹏程万里’工作室,会首先承担起李佳同学从现在到大学毕业的所有学杂费、基本生活费!我张鹏程在这里,向几百万家人保证!”
【程哥威武!】
【太棒了!支持!】
【这才是榜样!】
“但是,”张鹏程话锋一转,“我们知道,像李佳这样的情况,可能还有很多。而且,佳佳和她母亲现在的居住环境、生活条件,大家都看到了,急需改善。仅仅靠我们工作室,力量是有限的。”
他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要求捐款和帮助的留言,郑重地说:“所以,我们决定,联合正规、有公信力的慈善基金会,成立一个专门的‘助梦微光’公益计划!所有今晚直播间的打赏收入,我承诺,分文不取,全部注入到这个计划中,作为启动资金,全部用于帮助像李佳一样身处困境却依然坚持梦想的孩子们!”
“同时,我们也会在直播间下方挂上官方认证的、透明的捐款通道二维码。所有捐款,都会受到严格监管,定期公示用途!我们接受所有人的监督!我们要做的,不是一次性的施舍,而是持续的、有希望的帮扶!”
张鹏程的这番话,掷地有声,彻底点燃了直播间。
【支持‘助梦微光’计划!】
【已扫码捐款!尽一点绵薄之力!】
【程哥好样的!王妈妈好样的!】
【这才是直播的意义!】
【“微光”送出一片“花海”!】
【“希望”送出十发“火箭”!】
礼物特效从未如此密集地闪耀过,几乎将直播画面完全覆盖。那不是虚荣的攀比,那是无数颗爱心汇聚成的璀璨星河。
王菊花也抹着眼泪,对着镜头,用最朴实的语言说道:“谢谢……谢谢大家了!我……我替佳佳那孩子,谢谢大家!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
镜头那边,大刘将张鹏程和王菊花的话转达给了李佳。那个一直强装镇定的小姑娘,终于忍不住,低下头,瘦小的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脚下的泥土里。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心酸,以及终于看到一丝曙光后的释放。
这一刻,直播仿佛不再仅仅是一场娱乐或商业活动。它成了一条纽带,连接起了屏幕内外无数的善意与爱心;它成了一座桥梁,让一个深陷泥潭的女孩,看到了通往未来的希望。
张鹏程看着屏幕上泣不成声的李佳,看着身边老泪纵横的母亲,看着那不断滚动、充满温暖与力量的留言和礼物,他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责任感填满。
流量和关注,可以带来名利,但唯有爱与责任,才能赋予这一切真正的价值和意义。他的“回归”之路,在这一刻,似乎又找到了新的、更坚定的方向——用自己的影响力,去点亮更多身处黑暗的“微光”。
第138章 心怀天下
“助梦微光”计划如同一股温暖的春风,借助张鹏程直播间巨大的影响力,迅速吹遍了网络世界的各个角落。李佳的故事被多家主流媒体转载报道,引发了广泛的社会关注。在专业基金会的运作和无数网友的监督下,第一笔善款迅速到位。李佳和母亲搬离了那座摇摇欲坠的土坯房,暂时住进了村里帮忙协调的、更安全整洁的安置点。她的学费、生活费得到了保障,甚至还有专业的社工开始介入,为她母亲提供必要的精神康复治疗。李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她这个年龄段的、带着希望的笑容。
直播间的氛围也因此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这里不再仅仅是娱乐消遣的地方,更成了一个传递爱心、汇聚力量的平台。张鹏程和王菊花的生活,也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和意义。
这天晚上,直播刚开始不久,一个特殊的连麦申请引起了房管“王姐”的注意。连麦的Id叫“寻找光明的画笔”,头像是一个模糊的、正在画画的女孩侧影。
“程哥,有个连麦申请,Id挺特别的,说是看了李佳的报道,也想求助,情况有点特殊,是关于一个弱视女孩的。”王姐在后台快速通报。
张鹏程和王菊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关切。自从李佳事件后,他们收到了大量的求助信息,团队都会进行初步筛选,这个能直接递到直播连麦环节,说明情况可能确实特殊且紧急。
“接进来吧。”张鹏程调整了一下坐姿,神情变得认真。
连麦接通,屏幕一分为二。另一边,画面有些昏暗,背景是一面贴满了画的墙壁,那些画色彩大胆浓烈,但线条却有些异样的扭曲和重叠。一个戴着厚厚眼镜、脸颊清瘦的女孩出现在镜头前,她看起来十七八岁,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无法准确聚焦在镜头上。她旁边坐着一位神情憔悴的中年妇女,应该是她的母亲。
“你……你好,张鹏程哥哥,王菊花阿姨。”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紧张和羞涩,“我叫林小雨……我……我很喜欢画画。”
【新朋友?也是个学生吗?】
【她的眼睛……好像有点特别。】
【这些画好奇特啊,色彩好强烈。】
张鹏程放柔了声音:“小雨你好,阿姨也好。喜欢画画是件很棒的事情啊,我们能看到你后面墙上贴了很多你的作品,色彩非常漂亮。”
听到夸奖,林小雨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旁边的母亲叹了口气,开口解释道:“鹏程,菊花姐,打扰你们了。我家小雨……她从小就有严重的弱视,视力只有0.1都不到,而且还在持续下降。医生说是先天性的,很难根治……”
王菊花一听,心疼地“哎哟”了一声:“才这么小的年纪,眼睛就……这可咋办啊?”
林妈妈抹了抹眼角,继续道:“她这孩子,倔,就认准了画画。她说她看不清这个世界,就想把她心里感受到的颜色画出来。可是……可是她现在连画板的轮廓都快看不清了,调色也经常弄混……” 林妈妈的声音哽咽了,“我们就是普通工人家庭,为了给她治眼睛,积蓄早就花光了。最近医生提到,有一种新型的电子助视器,或许能帮她大幅改善视力,让她能继续画画,可那设备……太贵了,我们实在……”
林小雨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小声说:“我……我不想放弃画画。我看不清,但我心里有颜色……我不想以后连心里那点颜色都忘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直播间的观众们被深深触动了。
【弱视女孩的画家梦……太不容易了。】
【心里有颜色……这句话让我破防了。】
【电子助视器?有了解的吗?贵不贵?】
【肯定不便宜,这种特殊设备都很贵。】
【帮帮她吧!她想留住心里的颜色啊!】
张鹏程看着屏幕那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女孩,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形式的不屈。李佳面对的是生活的重压,而林小雨面对的,则是逐渐吞噬她色彩世界的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做出承诺,而是温和地问道:“小雨,阿姨,我们能看看你平时是怎么画画的吗?我们想了解一下,那个助视器具体是什么样的?”
林妈妈点点头,示意了一下。林小雨摸索着拿起放在旁边的一个老旧画板,又拿起画笔。镜头拉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画画时,几乎要把脸贴到画板上,才能勉强看清线条。她的动作缓慢而吃力,每一次调色,都需要凑到极其近的距离去分辨,有时甚至需要母亲在一旁提醒。
王菊花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别过头去,悄悄擦眼泪。她想起了张鹏程小时候眼睛发炎,暂时看不清东西时那种焦躁不安的样子,而小雨,却要常年生活在这样的模糊世界里。
“鹏程啊,”王菊花声音带着哭腔,“这孩子……太苦了。她那么想画画……”
这时,管理员“大刘”再次发挥了作用,他快速在公屏上打出了查询到的信息:
“程哥,阿姨,我刚刚紧急查询了一下。小雨这种情况,适用的高端电子助视器,是一种类似头戴式设备或者手持摄像头的工具,可以将画面放大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并增强对比度,直接投射到显示屏或者视网膜上,对弱视患者帮助极大。但是进口的价格非常昂贵,一套下来加上适配和培训,估计要接近十万。”
【十万!天啊!】
【对于普通家庭确实是天文数字。】
【但这是她的眼睛,是她梦想的窗户啊!】
【“助梦微光”计划可以帮帮她吗?】
看到“大刘”的信息和直播间汹涌的民意,张鹏程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他看向王菊花,王菊花用力地对他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支持。
“家人们!”张鹏程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大家都看到了,也听到了。小雨的情况,和李佳不同,但同样需要我们伸出援手!她的梦想,就是把她心里的颜色,通过画笔告诉我们!我们怎么能忍心,让这点亮光,因为现实的困难而熄灭?”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助梦微光’计划,成立的初衷,就是帮助所有身处困境却心怀梦想的孩子们!李佳是,小雨同样也是!所以,我在这里宣布,‘助梦微光’计划将正式启动对林小雨的援助项目!我们将负责为她购买、适配最适合她的电子助视器,并承担相关的培训和后续维护费用!”
【太好了!支持!】
【程哥威武!“助梦微光”万岁!】
【小雨加油!一定要画出心里的颜色!】
【“色彩守护者”送出一发“火箭”!】
【“为小雨点亮光明”送出一座“城堡”!】
直播间的礼物再次如同雪花般飘起,这一次,带着为小雨点亮前路的希冀。
林小雨和她的母亲在屏幕那端,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惊呆了。林妈妈捂住嘴,眼泪瞬间奔涌而出,不住地道谢:“谢谢!谢谢你们!谢谢直播间的各位好心人!小雨……小雨有希望了!”
林小雨抬起头,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她努力看向镜头的方向,虽然看不清,但她能感受到那份汹涌的暖意,她哽咽着,反复说着:“谢谢……谢谢哥哥,谢谢阿姨……谢谢大家……我……我一定会画出最美的画……”
王菊花也激动地对着麦克风说:“好孩子,别怕,有大家呢!好好画,阿姨等着看你的画!”
接下来的几天,“助梦微光”团队高效运转,在专业医生的建议下,为林小雨选定了最合适的助视器型号,并联系了供应商和康复机构。整个过程,张鹏程都在后续的直播中,及时向关心此事的网友们进行了透明的公示。
一周后,一场特别的直播开始了。标题是“小雨,今天你看清颜色了吗?”
直播间里,张鹏程和王菊花紧张而又期待地等待着。连麦接通,画面那边的林小雨,戴上了一套略显笨重但科技感十足的眼镜设备。她的母亲站在一旁,激动得手足无措。
“小雨,感觉怎么样?”张鹏程轻声问。
林小雨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地、有些生疏地转动着头,透过那特殊的镜片,打量着周围。她看到了屏幕上张鹏程和王菊花清晰的面容,看到了直播间里滚动的、色彩鲜艳的弹幕,看到了身后墙上自己那些曾经只能靠触摸和记忆来回顾的画作……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镜片后滑落。
“我……我看清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妈妈,你的白头发……我看清了……哥哥,阿姨,你们的样子……好清楚……我的画……原来这条线是这样的颜色……”
她泣不成声,那是喜悦的泪水,是冲破禁锢、重见“光明”的狂喜。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画笔,在崭新的画板上,画下了第一笔——一道绚烂如彩虹的弧线,精准而充满力量。
【哭了,太好了!】
【小雨不哭,以后都是光明!】
【这比任何礼物都让人开心!】
【“助梦微光”真的创造了奇迹!】
王菊花看着屏幕里哭成泪人却笑得无比灿烂的小雨,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她喃喃道:“真好……真好啊……能看清,比啥都强……”
张鹏程看着这一切,心中暖流涌动。他深知,他们改变的,不仅仅是林小雨的世界,更是她的人生和未来。这股由直播间孕育、由无数普通人汇聚而成的“微光”,正以它温暖而坚定的力量,照亮一个又一个看似黯淡的角落。
直播的最后,林小雨将自己戴上助视器后画的第一幅画——一幅色彩明丽、充满希望的日出图,送给了张鹏程和王菊花。画作的右下角,她用清晰的笔触写下:送给点亮我色彩的哥哥和阿姨。
这幅画,被张鹏程郑重地挂在了直播间最显眼的位置。它不仅仅是一幅画,更是一座灯塔,提醒着每一个人,微光虽小,汇聚成河,便能驱散黑暗,照亮前路。而他们的故事,还远未结束。
此时张鹏程终于明白,助人为乐也是一件快乐的事,以前自己还是太狭隘了。
第139章 求助
秦伟的世界,是在一声尖锐的撞击声中彻底断裂的。
那之前,他的世界是完整的,有爸爸宽厚的肩膀,有妈妈温柔的唠叨,有课本上清晰的文字,有窗外明媚的阳光。那是一个寻常的周末,一家三口从外婆家返回,车里还回荡着关于他期末考试成绩的欢声笑语。下一秒,失控的重载卡车如同脱缰的野兽,迎面撞来,吞噬了一切。
黑暗,漫长而痛苦的黑暗。
秦伟在剧痛中醒来,眼前却不再是熟悉的光明。一片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永远也擦不干净的毛玻璃,只有一些晃动的光影和扭曲的色块。他听到周围嘈杂的人声、仪器的滴答声,但最清晰的,是内心深处那片死寂的荒芜——爸爸妈妈的声音,永远消失了。
医学诊断:视神经严重受损,继发性青光眼,创伤性弱视。他的视力仅存微弱的光感,书本上的字变成了蠕动的小黑虫,楼梯的台阶化作了危险的悬崖。学校,那个曾经充满竞争与乐趣的地方,变得遥不可及。他被迫休学,被困在了一片永恒的灰霾之中。
肇事司机当场死亡,一个同样破碎的家庭,自然谈不上任何赔偿。保险公司的理赔人员语气礼貌而疏离,解释着条款中的免责项,最终给出的数额,对于他后续漫长而昂贵的治疗来说,无疑是杯水薪薪。
“叔叔,阿姨,我想上学……我不想变成瞎子……”这句话,在他心里翻滚了千百遍,却不知该向谁诉说。直到那天,同村来家里看望他的同学小胖,摆弄着手机,兴奋地说:“阿伟,你看!这个‘鹏程万里’张叔叔的直播间,专门帮人解决难题,我们试试吧?”
秦伟的心猛地一跳。一丝微弱的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浓雾。
小胖笨拙地调整着手机角度,确保秦伟那张苍白却带着倔强神情的脸能出现在镜头里。网络有些波动,等待连接的声音每一下都敲在秦伟的心上。他紧紧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他能“听”到直播间里背景音乐的喧嚣,能“听”到主播张鹏程与其他人连麦时洪亮的声音。
终于,连接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阿伟,连上了!连上了!”小胖激动地压低声音。
秦伟深吸一口气,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地说道:“叔叔好,我叫秦伟。”
直播间原本快速滚动的弹幕似乎凝滞了一瞬。这个孩子的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沙哑。
张鹏程,这位以豪爽和热心着称的中年男人,看着屏幕那端模糊影像里少年模糊的轮廓,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哎,你好,秦伟同学。我是张鹏程,你找叔叔是有什么事吗?”
秦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勇气,然后,那段在他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的话,缓缓流淌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年,因为车祸,我爸爸妈妈都不在了。”
一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
“???”
“天啊!”
“孩子……”
秦伟没有停顿,他怕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我也在车祸中眼睛受伤,现在弱视,已经无法正常上学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他描述着自己的困境,那片模糊的世界,对光明的渴望,以及对校园的思念。最后,他几乎是哽咽着,抛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旋已久的、沉重而真诚的请求:
“我想让直播间叔叔阿姨,帮我治一下眼睛,放心我打欠条!”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急切而坚定,“我会一点一点给大家还……我想上学……我不想变成瞎子……”
寂静。直播间里是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寂静。连背景音乐都被张鹏程下意识地关掉了。所有人都被这个少年话语里的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力量击中了。他不是在乞讨,他是在恳求一个机会,一个用未来去偿还现在的机会。
张鹏程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带着明显的动容:“秦伟同学,我能帮你什么?”他的问题简单而直接,充满了力量。
就在这时,直播间的互动区开始飞速滚动。
有人立刻去搜索了那场惨烈的车祸新闻,并将链接发了出来。“找到了!xx省xx市,三个月前,重大交通事故,一对夫妻当场死亡,孩子重伤……肇事司机也死了……”
“我的天,是真的!”
“孩子太可怜了……”
“保险公司呢?不赔吗?”有网友急切地问。
很快,有似乎了解内情或者懂保险条款的人回复:“这属于对方过错……而且对方也死了,赔偿很难执行到位。保险理赔估计很有限。”
“哎!”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不知是从张鹏程口中,还是从万千网友的心中发出,弥漫在整个直播间的空气里。
张鹏程看着屏幕上那条关于保险的讨论,眉头紧锁。他对着麦克风,声音沉稳而有力:“孩子,你的情况叔叔知道了,直播间的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也都听到了。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这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打欠条这件事,说明你是个有骨气、有担当的好孩子!叔叔佩服你!但治病救人,争分夺秒,我们不能等。这样,叔叔在这里表个态,你的治疗费用,叔叔个人先帮你承担一部分启动资金!”
话音刚落,直播间的礼物特效如同节日的烟花,瞬间炸满了整个屏幕。飞机、火箭、嘉年华……各种昂贵的礼物伴随着网友们的留言,汹涌而至。
“鹏程大哥仗义!我随一份力!”
“孩子,加油!一点心意,不用还!”
“我是眼科医生,可以帮忙联系专家!”
“我是律师,后续如果有法律问题可以找我!”
“坐标xx市,我可以帮忙联系本地残联和慈善机构!”
弹幕不再仅仅是同情,而是化作了具体的行动指南。金额不等的打赏,专业领域的支持,本地志愿者的援手……一股温暖的洪流,正通过这根纤细的网络线,源源不断地涌向那个身处黑暗中的少年。
秦伟虽然看不清,但他能听到张鹏程叔叔坚定的话语,能听到小胖在一旁激动地、语无伦次地念着那些滚动的、充满善意的留言。
“阿伟!张叔叔说要帮你!好多好多人给你刷礼物!还有医生说能帮你!还有……”小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喜悦。
秦伟愣住了。他原本只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想求得一个治疗的机会,甚至做好了被拒绝、被质疑的准备。他没想到,回应他的,是如此汹涌澎湃的善意。他那双只能感知光影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温热地划过冰凉的脸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
他努力抬起头,朝着镜头,朝着那片模糊的光亮来源,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张鹏程看着屏幕上少年模糊却郑重的鞠躬,这个见惯了世间百态的硬汉,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喉头的哽咽,用尽可能明朗的声音说:“好了,秦伟同学,你的情况我们都清楚了。你先把电话留给我后台的工作人员,不,让小胖同学加一下我的私人助理,我们马上组建一个临时援助群!联系医院,评估病情,确定治疗方案,我们一步一步来!你放心,有叔叔在,有这么多好心人在,你的眼睛,一定有希望!学,也一定能上!”
连线结束了。小胖的手机屏幕上,还不断有新的好友申请和留言涌入。而秦伟,却陷入了另一种沉默。巨大的喜悦和感激之后,是那份沉甸甸的、属于他的责任。
“小胖,”他轻声唤道,“帮我找张纸,还有笔。”
“啊?你要干嘛?”小胖不解。
“写欠条。”秦伟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可是……张叔叔不是说不用……”
“叔叔和那些好心人是好心,”秦伟打断他,摸索着走到书桌旁,“但我不能就这样接受。我说过的,打欠条。这是我对我自己的承诺。”
小胖看着他倔强的侧脸,不再劝阻,默默帮他铺好纸,找出一支记号笔(普通笔他已经看不清笔画了)。秦伟的手因为视力的原因,控制不好笔触,他只能凭借感觉,用巨大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在纸上“画”下他的承诺:
“欠 条”
“今欠直播间各位叔叔阿姨治疗眼睛的钱,等我长大赚钱,一定一点一点还清。立据人:秦伟。”
后面,他郑重地写下了日期。
他没有写具体金额,因为他也不知道最终会需要多少。但他写下了他的承诺——“一点一点还清”。这五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穿透纸背。
小胖用手机拍下这张特殊的、充满稚气却重如泰山的欠条,发给了张鹏程的助理。
当张鹏程在忙碌的协调间隙,看到助理转发过来的这张照片时,他再次沉默了。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保存到了手机里。他对身边的团队成员说:“看到没有?这就是那孩子的脊梁。我们帮的,不是一个可怜的乞求者,是一个未来的栋梁。我们不是在施舍,是在投资一个希望,一个绝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希望。”
网络的效率是惊人的。在张鹏程及其团队的牵头下,一个名为“守护秦伟的光明”的临时援助群迅速建立起来。群里有张鹏程的核心成员、自愿提供帮助的眼科专家、热心律师、本地志愿者代表,以及几位负责资金监管的财务专业人士。
通过志愿者上门初步了解情况和秦伟原有病历的传递,几位眼科专家进行了远程会诊。初步判断,秦伟的视神经损伤虽然严重,但并非完全没有治愈或改善的可能。国际上已有一些先进的治疗方案和药物,结合系统的视觉康复训练,有很大几率能够提升他的现有视力,至少达到能够进行阅读和学习生活的水平。
当然,这需要钱,需要不少的钱。先进的药物、可能需要进行的手术、长期的康复训练,每一项都价格不菲。
张鹏程率先注入了一笔启动资金。直播间网友的捐款,在财务的严格监管下,一笔笔清晰入账。同时,志愿者也开始协助秦伟的临时监护人(一位远房亲戚)申请本地的重大疾病医疗救助、残疾人补助以及相关的慈善基金。
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正在无数双温暖手臂的托举下,在秦伟的脚下,缓缓铺开。
几天后,张鹏程再次在直播间提到了秦伟。他没有展示那张欠条,他尊重孩子的尊严。但他把秦伟的故事,以及那份“欠条”背后所代表的承诺与担当,讲述给了更多的网友听。
“各位家人们,”张鹏程的声音充满感情,“我们帮助秦伟,不仅仅是为了治好他的眼睛,更是为了守护他这份在绝境中依然不忘的诚信与骨气!这比黄金更珍贵!我相信,拥有这样品质的孩子,无论未来遇到什么困难,都一定能闯过去!让我们一起,陪着他,迎接光明!”
直播间里,再次被“加油秦伟!”“守护光明!”“孩子,我们等你回来上学!”的留言刷屏。
而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秦伟握着小胖的手,听着手机里传出的张鹏程叔叔和万千网友的鼓励之声。他眼前的模糊似乎没有改变,但他能感觉到,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正穿透那层厚厚的毛玻璃,照亮了他内心的黑暗。
他低声地,对自己,也对所有关心他的人,许下诺言:
“我会好的。我会回去上学。我会……一点一点……把‘光’还给你们。”
第140章 告别
秋雨绵绵,像是天空也破了个窟窿,止不住地流淌着悲伤的泪水。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外,黑压压的人群沉默地排着队,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气息和一种沉重得几乎能压垮呼吸的悲戚。白色的菊花、黄色的百合,堆满了厅外的走廊,挽联在微凉的穿堂风中轻轻摇曳,上面的墨字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一如生者此刻泪眼婆娑的视线。
全屏直播的提示灯在角落亮着,冰冷的机器无声地记录着这场人间至悲的告别。网络直播间里,弹幕滚动得异常缓慢,充满了“奶奶一路走好”、“菊花阿姨,愿天堂没有病痛”、“张老板节哀”的字样,仿佛连屏幕后的万千网友,也一同屏住了呼吸,沉浸在这片哀恸之中。
厅内,哀乐低回。正中央,鲜花簇拥着王菊花阿姨的遗像。照片上的她,笑容还是那么爽朗、硬朗,眼神里透着惯有的麻利和慈爱,仿佛下一秒就会端出一盘热腾腾的饺子,招呼大家“快趁热吃”。然而,此刻,这笑容却被永远定格在了冰冷的相框里。
张鹏程站在家属答礼区的最前面,身形佝偻,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骨。他穿着一身显然有些不合身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有些歪斜。原本总是带着笑意的圆脸,此刻瘦削了下去,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胡茬凌乱地遍布在下巴和两腮,憔悴得让人心惊。他直勾勾地望着那张遗像,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随着棺椁一同远去。
大刘和王姐一左一右,紧紧地搀扶着他。大刘身材高大,此刻却也是红着眼圈,用力撑着张鹏程大部分几乎要软倒的重量,低声在他耳边说着:“鹏程,撑住,阿姨看着呢。” 王姐则不停地抹着眼泪,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张鹏程的背,像是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
“妈……” 张鹏程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哑呼唤,这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得让身旁的大刘和王姐瞬间湿了眼眶。
“我真没想到……这么快……”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我总觉得……她身体还硬朗,还能活好久好久……我还没好好孝顺她……我……” 自责和内疚像无数条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呼吸艰难。
王姐带着哭腔劝道:“鹏程,别这么说,菊花姐知道你的心意的。你对她够好了……”
“不够!远远不够!” 张鹏程猛地摇头,泪水终于决堤,混着脸上的雨水和汗水,肆意横流,“我总以为来得及……我忙着直播,忙着处理公司的事……我答应带她去北京看故宫,去三亚看海……都成了空话!都是空话啊!”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大刘赶紧加大力道稳住他。
“最后一次见她,她还给我包了茴香馅的饺子,说我瘦了,得补补……我那天还嫌她唠叨,急着去谈合同……” 回忆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我怎么就那么混账!我哪怕多坐十分钟,陪她说说话也好啊!”
直播镜头捕捉到了他崩溃的瞬间,网络上又是一片安慰和心疼的弹幕。
这时,队伍前列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张强和张月兄妹俩,互相搀扶着走了过来。张强,一个壮实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眼睛肿得像核桃。张月则依靠着哥哥,脸色苍白,嘴唇不住地哆嗦。
走到张鹏程面前,张强松开妹妹,一把紧紧抓住张鹏程的手臂,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鹏程哥……奶奶……奶奶她走得太突然了……上次我们来看她,她还在院子里择菜,嗓门亮得能传二里地……还说等新蒜下来了,要给我们腌糖蒜……这怎么说没就没了啊!” 他说着,泪水奔涌而出。
张月也上前一步,泣不成声:“鹏程哥……奶奶一直念叨你,说你辛苦……让我们多帮衬着你点……她到最后,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你……” 这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张鹏程最痛的地方。他再也支撑不住,一把抱住张强,兄弟二人相拥而泣,悲声在肃穆的告别厅里显得格外令人心碎。
“我知道……我知道……” 张鹏程拍着张强的背,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是我对不起妈,是我耽误了……”
“不怪你,鹏程哥,谁也不怪……” 张强哭着说,“奶奶是突发心梗,医生说了,送来得再早也……这就是她的命数……”
“可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啊!” 张鹏程几乎是嚎啕出来,“我本该多陪陪她的!我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护士说,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上次落在家里的打火机……” 这个细节,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围的亲友闻言,无不掩面落泪。直播间的弹幕也被哭泣的表情淹没。
告别仪式在司仪沉痛的声音中正式开始。哀乐停止,众人默哀。张鹏程被大刘和王姐扶着,面向所有前来吊唁的宾客和镜头,深深地三鞠躬。他的腰弯得很低,很久,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弥补所有未能尽到的孝心。
轮到亲友最后瞻仰遗容。张鹏程几乎是挪动着脚步,被搀扶到水晶棺旁。隔着冰冷的玻璃,王菊花阿姨安详地躺着,像是睡着了,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她穿着生前最喜欢的那件暗红色带福字的上衣,那是张鹏程去年过年时给她买的。
“妈……” 张鹏程趴在棺椁边,手指隔着玻璃轻轻描摹着养母的轮廓,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玻璃上,晕开一片片水渍,“儿子不孝……儿子来送您了……您别怪我……您走好……到了那边,别省着,想吃啥买啥……缺啥了,给我托个梦……”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不舍。旁边的王姐早已哭成了泪人,大刘也别过头去,用力眨回眼中的湿意。
张强和张月也跪在一边,低声啜泣着,呼唤着“奶奶”。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压抑的哭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成一曲悲凉的挽歌。
漫长的告别仪式终于接近尾声。当工作人员准备移灵时,张鹏程突然激动起来,他死死扒着棺椁的边缘,不肯松手。
“让我再陪陪妈!再让我陪她一会儿!”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哭喊着。
“鹏程!鹏程!让阿姨安心地走吧!” 大刘用力抱住他,声音也带了哽咽,“你这样,阿姨走得不安心啊!”
王姐也哭着劝:“鹏程,听话,松开手,让菊花姐好好走……”
最终,在几人的共同努力下,张鹏程被半扶半抱地拉开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具缓缓移动的棺椁,直到它消失在视线尽头。他全身的力气仿佛也随之被抽空,彻底软倒在大刘和王姐的怀里。
直播镜头在此刻缓缓移开,对准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的秋雨,给了生者最后一点隐私和尊严。直播间里,满屏的“一路走好”和蜡烛图标。
后续的流程,张鹏程几乎是浑浑噩噩度过的。他像个提线木偶,被亲友们搀扶着,完成了一系列仪式。火化,捡拾骨灰,安置灵位……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他心上又刻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回到王菊花生前居住的那个小院,院子里还晾着她生前洗好的衣服,窗台上摆着她养的花,厨房里仿佛还残留着她做饭的烟火气。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只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
张鹏程独自坐在王菊花常坐的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摩挲着那个她临终还攥着的打火机,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大刘和王姐默默地在厨房里张罗着,准备一些简单的吃食,招待留下来的近亲。张强和张月则忙着整理王菊花的遗物。
“鹏程哥,喝点热水吧。” 王姐端着一杯水走过来,轻声说道。
张鹏程没有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大刘叹了口气,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递过去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烟雾缭绕中,两个男人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张鹏程才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大刘,我以前总觉得,赚钱最重要。让妈过上好日子,住大房子,吃好的穿好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拼命干,应酬,喝酒,把身体都快搞垮了……我以为她看到我成功,会开心。”
他吸了一口烟,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又流了下来:“可我忘了,她最想要的,可能就是我好好吃一顿她做的饭,陪她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听她唠叨那些家长里短……她从来不在乎我赚多少钱,她只在乎我累不累……”
大刘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鹏程,做父母的,都是这样。菊花阿姨知道你忙,她从来没真的怪过你。她跟我们聊天,十句有八句都是在夸你,说你有出息,心疼你太累。”
“是啊,鹏程,” 王姐也接口道,“菊花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平平安安,成个家,立个业。你现在事业有成,她不知道多欣慰。有些事,来不及就是来不及了,这是命。活着的人,得往前看。菊花姐肯定不希望你这样折磨自己。”
张鹏程痛苦地闭上眼:“道理我都懂……可这里,”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这里疼啊!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灌着风……”
这时,张月拿着一本厚厚的相册走了过来,眼圈红红地递给张鹏程:“鹏程哥,这是奶奶的相册,里面好多你的照片。”
张鹏程颤抖着手接过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他小时候,被王菊花抱在怀里,两个人笑得一脸灿烂。后面有他上学得的奖状合影,有他第一次创业失败时,王菊花陪他在这个小院里喝酒的照片,还有他直播成功后,接着王菊花,她脸上那骄傲又满足的笑容……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他们母子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
看着这些凝固的时光,张鹏程的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除了悲伤,似乎还有一丝温暖的暖流,悄然注入他那颗冰冷破碎的心。
“妈……” 他抚摸着照片上养母的笑容,低声说,“您放心,儿子会好好的……我会带着您的那份,好好活下去……我会常回来看您,陪您说话……”
夜幕降临,亲友们陆续离开。小院里只剩下张鹏程、大刘和王姐。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清冷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着微弱的光。张鹏程站在院子中央,仰头望着夜空中几颗稀疏的星星。
“大刘,王姐,今天辛苦你们了。” 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似乎多了一丝力量。
“说的什么话,都是应该的。” 大刘摆摆手。
“我想一个人再待会儿。” 张鹏程说。
大刘和王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好,我们就在屋里,有事叫我们。”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张鹏程走到那棵老槐树下,那是王菊花夏天乘凉最爱待的地方。他仿佛能看到养母摇着蒲扇,笑着对他招手。
他掏出手机,关闭了飞行模式。瞬间,无数条慰问的信息和未接来电提示涌了进来。他粗略地翻看了一下,其中有很多是合作方、圈内朋友,以及无数陌生网友的留言。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打开了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置顶的一条,还是上次直播时和王菊花的互动预告。他在下面更新了一条动态:
“谢谢大家来送我妈最后一程。我是张鹏程,也是王菊花的儿子。以前,我总以为来得及,总以为还有时间。今天我才明白,世间最痛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妈,对不起,儿子做得不够好。也谢谢您,养育之恩,重于泰山。我会好好生活,连您的那份一起。也恳请各位,多珍惜身边人,常回家看看。晚安,妈,愿您在天堂安好。”
配图是相册里那张他小时候被王菊花抱着的黑白照片。
这条动态瞬间引发了海量转发和评论,温暖和鼓励的话语如潮水般涌来。
张鹏程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回忆的小院,转身走向亮着灯的屋子。他的背影虽然依旧消瘦、疲惫,但脚步,却比来时坚定了几分。
悲痛不会一夜消散,内疚与自责或许会长久萦绕心头。但生活总要继续,带着逝者的爱与期望,勇敢地走下去。这,或许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窗内的灯光,温暖而坚定,照亮了他前行的路,也仿佛照亮了王菊花阿姨通往天堂的路。
第141章 后悔不已1
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芳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几乎是跑着冲进了那个曾经熟悉,如今却已带了几分疏离的院落。她是接到消息后,日夜兼程赶回来的,一路上,心脏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在角落里打着旋儿。堂屋正中的位置,摆放着一张空了的太师椅,椅子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那是王菊花常穿的。如今,人去椅空。
一个本家的远房侄子看见她,哑着嗓子说了句:“芳姐,你……你来晚了。婶子昨天就下葬了。”
下葬了?李芳踉跄一步,扶住了冰冷的门框。她还是没能赶上最后一面。那个总是笑眯眯,以前虽对她诸多挑剔……说着最狠的话,对她两个孙子孙女却很好,是个好奶奶……即使在她和张鹏程离婚后,也依旧悄悄塞给她土特产,叮嘱她“一个人在外,要好好吃饭”的前婆婆,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连让她在灵前磕个头的机会都没给。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张鹏程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不过几日不见,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憔悴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空洞的眼睛,红肿着,不断有泪水无声地滑落,滚过他腮边新冒出的、杂乱无章的胡茬。
他看到李芳,嘴唇嗫嚅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李芳……你来了……”
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甚至没能多说一句完整的话,旁边的大刘和王姐就焦急地搀紧了他。“鹏程!撑住啊!”大刘的声音带着哭腔,“王姐,快,快搭把手,他浑身烫得厉害,得赶紧送医院!”
张鹏程似乎还想对李芳说些什么,但那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软绵绵地倒向大刘和王姐。他被半扶半抱着,脚步虚浮地往外挪动,经过李芳身边时,那呆滞的、盈满泪水的目光与她有一瞬的交汇,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悲恸和……一种让李芳心惊的自我厌弃。
院子里一阵忙乱的脚步声远去,载着张鹏程的车疾驰向医院。原本就冷清的院子,此刻更像一座孤坟。
而与此同时,在网络的另一端,一个无声的祭奠却在持续发酵。张鹏程病倒前,在极度悲伤和身体高烧的双重折磨下,他无意间点开了手机直播,却再也没有力气关闭。镜头就那么对着他病中脆弱、泪流不止的脸。
直播间的人数从几十跳到几百,再到几千,并且还在不断增加。没有人说话,没有背景音乐,屏幕上只有那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虚弱不堪地蜷缩在病床上(从后续画面推断),目光涣散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从他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里涌出,滚落,浸湿了枕巾。
这无声的悲伤,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冲击力。
终于,一条弹幕小心翼翼地划过屏幕:“他……他怎么哭成这样啊……看着心都碎了……”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静止的弹幕池瞬间活跃起来,然而,所有的“活跃”都包裹着沉重的悲伤与关切。
“兄弟,别哭了,阿姨在天之灵看到会心疼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得是多难受啊。”
“快看看,他好像还在发烧,脸通红,眼泪就没停过。”
“旁边有人照顾吗?快给他擦擦汗,喂点水啊!”
“王姐!王姐在不在镜头那边?快去给张大哥擦擦眼泪啊!这眼泪流得……我看着都要窒息了……”
“擦眼泪+1,这无声的哭泣太折磨人了。”
“他是不是在自责?我看他嘴唇一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
……
弹幕不停地跳动、叠加,无数陌生人的安慰和焦急汇聚成一条温暖的河流,试图隔空抚慰那个沉浸在深海之下的痛苦灵魂。
而此刻,在医院惨白的病床上,张鹏程确实沉浸在一个由悔恨和记忆构筑的炼狱里。身体的高烧让他意识模糊,而心灵的剧痛又让某些念头异常清晰。他闭着眼,泪水却依旧汹涌。脑海中反复播放着母亲王菊花生前的画面,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看见母亲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将家里最后一块腊肉蒸好,小心翼翼地夹到他碗里,自己却就着咸菜喝稀饭,还笑着说:“鹏程,你多吃点,上班累。妈不爱吃这个,腻得慌。”
他看见那年冬天,母亲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针一线地为他织毛衣,毛衣织好了,她的腰却疼得直不起来,他却因为毛衣款式老旧,一次也没穿过。
他看见母亲站在村口,目送他开车回城,那身影一年比一年佝偻,眼神里是全然的牵挂与不舍,却总是挥着手说:“忙就别老往回跑,妈好着呢!”
“妈……妈……”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真的太不孝了……真的太不孝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啃噬着他。
“我带您去过哪里?一次也没有!我总说等下次,等不忙了,等有钱了,带您去看天安门,去看大海,去吃您从来没吃过的大餐……可下一次在哪里?下一次永远没来!您就在这小小的院子里,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头发全白了,等到背也驼了,等到……等没了……”
“您把我视若亲子,把一切都给了我……可我呢?我都干了些什么?我忙着应酬,忙着那些可有可无的饭局,忙着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甚至没好好陪您说过几天话,没认真听您念叨那些家长里短……我嫌您啰嗦……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剧烈的悔恨如同海啸,将他彻底淹没。他仿佛又看到母亲最后的日子,那日渐消瘦的脸庞,那欲言又止的眼神。他为什么就没有早点察觉?为什么就没有放下那些所谓的重要工作,多陪陪她?他这些年汲汲营营,到底都干了些什么?挣了这些看似风光却冰冷无用的东西,却永远地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毫无保留爱他的人。
“妈……对不起……对不起……儿子不孝……儿子后悔啊……”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忏悔,泪水更加汹涌地奔流而出,几乎要将他窒息。身体的病痛远不及这万分之一的心碎。他觉得自己像个迷失在荒野的孩子,弄丢了最珍贵的宝贝,而且永远也找不回来了。这种认知让他崩溃,让他恨不得时光能够倒流,让他能用自己的所有,去换回一次重来的机会。
王姐红着眼眶,拿着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凑近,轻柔地为他擦拭着那仿佛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指尖触及他滚烫的皮肤,感受到那因为极力压抑哭泣而带来的细微颤抖。这个平日里稳重如山的中年汉子,此刻脆弱得像一片风中残叶。
“鹏程,别想了……阿姨她知道,她都知道的……”王姐的声音哽咽着,安慰的话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张鹏程仿佛没有听见,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悲伤、蚀骨的悔恨,和一个再也无法弥补的巨大空洞。直播间的镜头依然亮着,记录着这人间至悲的一幕,屏幕上的弹幕,依旧是不间断的安慰与祈祷,试图用微光,照亮这片无边的黑暗。
第142章 后悔不已2
病房里,时间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琥珀,将悲伤牢牢封存在其中。张鹏程在高烧和泪水的双重消耗下,一度陷入了短暂的昏厥。王姐和大刘急得团团转,医生护士进来检查处理,直播间里的人们也屏住了呼吸,弹幕瞬间被祈祷和担忧淹没。
“怎么了?张大哥怎么了?”
“是哭晕过去了吗?天啊!”
“医生!快看看他!”
“千万不能有事啊,阿姨已经走了,他不能再倒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但在众人感觉里却无比漫长。张鹏程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高烧似乎退去了一些,眼神虽然依旧红肿悲戚,却不再是先前那种全然空洞的涣散,多了几分清醒的、沉甸甸的痛苦。
一直守在床边的王姐,见他醒来,连忙俯身,用棉签沾了温水,小心地湿润他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哽咽:“鹏程,你感觉怎么样?吓死我们了……”
张鹏程虚弱地摇了摇头,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个被泪水打湿、显得有些旧的牛皮纸文件袋上。那是他妈王菊花留下的东西,之前一直被律师保管着,方才在他昏厥时,由一位本家长辈连同一些遗物一起送了过来。
大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文件袋拿了过来,低声道:“鹏程,这是……阿姨留给你的。律师说,阿姨早就立好了遗嘱,很清醒,也公证过。”
张鹏程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接过那个轻飘飘的袋子。王姐见状,帮他拆开,取出了里面薄薄的几页纸。
遗嘱的内容很简单,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交代,一如王菊花其人。当张鹏程的目光逐字逐句扫过那些冰冷的铅字时,他的呼吸再一次变得急促起来,刚刚止住一些的泪水瞬间决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
遗嘱上清晰地写着:“我名下存款,共计四百万元整。其中,一百万留给孙子张强,一百万留给孙女张月,希望他们健康成长,学业有成。剩余两百万元整,全部留给我的儿子,张鹏程。”
在“儿子”两个字上,墨水似乎因为书写人的用力而微微晕开。
后面还有一行补充的小字,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思虑良久后添上的嘱托:“鹏程腿脚不便,一个人生活不易,这钱留着,应个急,好好照顾自己。”
“妈——!”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撕裂而出的悲鸣,终于冲破了张鹏程紧闭的牙关。他不再是无声地流泪,而是像个失去了全世界最珍贵庇护的孩子,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悔恨、震惊,以及排山倒海般的愧疚。
他以前那样对她啊!
他嫌弃过她唠叨,抱怨过她节俭得近乎抠门,甚至在她想多关心他几句时,他不耐烦地打断过……离婚后,他沉浸在自我的失意里,对她下意识的关心也常常敷衍了事。他以为她心里会怨他,怪他不够体贴,不够孝顺。他曾经惦记她的拆迁款,想据为己有……当时他真不是人,活该有报应……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被他无意中冷落、伤害过的养母,这个用一生诠释着“母亲”二字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心里盘算的,依然全是他这个“不孝子”的未来。
她知道他残疾,知道他未来的路会比别人更难走。她没有怪他曾经的疏忽,没有计较他回报的微薄,她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将她毕生的积蓄,最大的一部分,留给了他,只为了让他能“应个急”,能“好好照顾自己”。
这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母爱,像一面照妖镜,将他过去所有的不耐和疏忽都照得无所遁形,也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他本就破碎的心凌迟得鲜血淋漓。
“我怎么配……我怎么配啊妈!”他捶打着病床,哭得撕心裂肺,“我以前……我以前混账啊!我对不起您!我真的对不起您啊!”
王姐和大刘也忍不住别过脸去,偷偷抹泪。直播间里,更是彻底被泪水淹没。
“呜呜呜……破大防了!阿姨太好了!”
“她直到最后,想的还是儿子以后怎么生活……”
“‘一个人生活不易’……这句话直接让我泪崩了!”
“奶奶,我爱你!您要是我奶奶就好了!”
“阿姨一路走好!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张大哥别这样,阿姨她原谅你了,她从来就没怪过你啊!”
“看哭了,我妈也是这样,总是为我着想,我却总是嫌她烦……我这就给我妈打电话!”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世界上最深的痛。”
“这遗嘱……这哪里是钱,这分明是妈妈的心啊!”
弹幕如同雪崩一般滚动,无数人被这份深沉的母爱和张鹏程痛彻心扉的悔恨所震撼、所感动。直播间的人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人气值突破了开播以来的最高峰。人们在这里,不仅仅是在围观一个悲伤的故事,更像是在共同经历一场关于爱与忏悔的灵魂洗礼。
张鹏程的哭声渐渐由嚎啕转为低沉的、压抑的呜咽,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随着泪水流尽。他紧紧攥着那份遗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温度。
又过了许久,他终于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了手机屏幕上那不断滚动的、带着温暖和善意的弹幕。那些陌生人的安慰、感慨和分享,像一点点微光,试图照亮他黑暗的世界。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一些,尽管依旧沙哑得厉害:
“谢谢……谢谢大家……”他对着镜头,哽咽着,“我……我张鹏程,何德何能……让我妈这样为我操心到最后一刻……我更不配……得到大家这么多的关心……”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勇气,目光再次落到那份遗嘱上,眼神变得复杂而坚定。
“我妈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她节省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都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他的声音带着回忆的痛楚,“她常跟我说,人活着,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看到别人有难处,她宁可自己紧巴点,也要伸手拉一把……”
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母亲将热乎乎的馒头塞给乞讨的老人,将辛苦攒下的零钱捐给受灾地区的画面。那些他曾经觉得“多管闲事”、“过于善良”的举动,此刻都成了照亮他前路的光。
“这钱……”他举起那份沉重的遗嘱,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语气却异常清晰、坚定,“我妈留给我的这两百万……我一分都不会动!”
此言一出,不仅是王姐和大刘愣住了,直播间的弹幕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随即是更加汹涌的爆发。
“什么?一分不动?”
“张大哥,这是阿姨留给你的啊!”
“我明白他的心情,这钱拿着太烫手了……”
张鹏程看着屏幕,一字一句,仿佛在用灵魂起誓:“这钱,是我妈用一生的辛劳和善良换来的。它太干净,太沉重了。我用这钱去吃喝,去享受,我良心不安!我睡不踏实!”
他摇着头,眼泪滑落:“我妈她……她到最后,想的还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生活不易。她把她最宝贵的东西留给了我……现在,我懂了……我不能让她失望,更不能玷污了她的这份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决绝:“所以,我决定!我妈留给我的这两百万,我会以我母亲,‘王菊花’的名字,全部捐出去!成立一个小的助困基金,或者直接用来帮助那些像她一样善良、像我现在一样陷入困境的人!”
他喘着气,因为激动和虚弱,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我要把我妈这份善良,传递下去!我要让更多的人,感受到她没能充分享受过的温暖!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叫王菊花的妈妈,她虽然不在了,但她的爱,还在这个世界上流动着,还能继续帮助别人!”
“这才对得起她!这才是我这个不孝的儿子,唯一能为她做的,一点点……弥补……”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再次哽咽,但那份决心,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屏幕前的每一个人。
短暂的寂静之后,直播间彻底沸腾了!
“支持张大哥!支持阿姨!”
“泪目了!这是爱的延续!”
“阿姨的大爱,由张大哥传承下去了!”
“这才是真正的孝道!让爱不息!”
“我捐一千!虽然不多,算是我对阿姨的一点心意!”
“我捐五百!跟着阿姨和张大哥做好事!”
“算我一个!把直播间号发出来,我们众筹,把阿姨的爱心放大!”
“太感人了!从悲伤中生出力量,这才是正能量!”
弹幕不再是单纯的安慰,而是变成了由衷的敬佩、支持和行动。无数人被打动,纷纷表示要捐款,要加入这份爱的传递。直播间的人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礼物和打赏也开始不断刷屏,很多人留言注明:“给阿姨的基金!”“一点心意,帮张大哥完成心愿!”
王姐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支持和张鹏程那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的侧脸,忍不住再次落泪,但这次,是感动和欣慰的泪水。她握住张鹏程冰凉的手,用力点头:“鹏程,阿姨知道了,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大刘也红着眼圈,用力拍了拍张鹏程的肩膀:“兄弟,好样的!这事,算我一份!我们一起帮阿姨完成这个心愿!”
张鹏程看着屏幕上汹涌的善意,看着身边朋友的支持,积压在心口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他依旧悲伤,依旧悔恨,但在这无边的黑暗里,他终于找到了一束可以追寻的光——那是母亲用生命点亮的,善良与奉献的光芒。
他对着镜头,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尽管是在病床上,这个动作显得无比艰难和虚弱。
“谢谢……谢谢大家……替我妈妈……谢谢你们……”
他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名为“希望”的光芒。直播间的镜头,记录下了这从绝望崩溃到找到救赎方向的、无比真实而震撼的一刻。这不再仅仅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更是一场关于母爱、忏悔、责任与爱的伟大传承的直播。
第143章 这钱我不能要
王律师离开后,房间里那片寂静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李芳的心头。窗外,小镇的喧嚣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只有阳光无声地移动,勾勒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床沿,很久都没有动。前婆婆王菊花那慈祥中带着歉意的面容,张鹏程在直播间里崩溃痛哭继而决绝宣誓的画面,还有那白纸黑字、不容置疑的八十万遗赠……这些影像在她脑中交错、碰撞,让她心乱如麻。
“亏欠你了……补偿……”王律师转述的这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刺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她从未觉得自己被亏欠,那段婚姻的结束是双方的选择,与婆婆何干?婆婆给予她的温暖和关爱,早已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婆婆的范畴,那是她在自己亲生母亲那里都未曾如此深切感受过的、毫无保留的疼惜。
“我怎么能要这个钱……”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拿了这钱,我成什么了?我和鹏程,和张家,就真的只剩下这冷冰冰的金钱关系了吗?阿姨对我的好,难道是用钱能衡量的吗?”
她想起离婚那年,自己提着行李走出那个家门,婆婆追出来,塞给她一包还热乎的鸡蛋,眼泪汪汪地拉着她的手说:“芳儿,以后……常回来看看妈,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虽然失去了婚姻,却并没有完全失去那个家的温暖。这份情义,比金子还珍贵。
可是,拒绝,似乎又违背了老人最后的心愿。阿姨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字的?是不是觉得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弥补她心中的那份“亏欠”感?自己如果执意不要,阿姨在九泉之下,是否会感到不安?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连续震动了几下。是几个要好的朋友和以前的同事,她们也看到了关于张鹏程的新闻,纷纷发来消息询问、感慨。
“芳芳,你看到新闻了吗?你前夫他……唉,没想到他还有这份心。”
“王阿姨真是好人啊,走得这么突然……你也别太难过了。”
“鹏程要把两百万全捐了?真是没想到……他以后可怎么办?”
看着这些信息,李芳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条关于张鹏程宣布捐赠所有遗产的新闻链接上。她再次点开,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甚至找到了那段直播的录屏片段。
屏幕上,张鹏程那张因高烧和悲痛而扭曲的脸,那汹涌不止的、混杂着悔恨与绝望的泪水,以及最后,他紧紧攥着遗嘱,用尽力气说出“我要把我妈这份善良,传递下去!”时,眼中那近乎燃烧的坚定光芒……这一切,都深深地震撼了她。
她认识张鹏程这么多年,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失意消沉的样子,也见过他离婚时冷漠固执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又如此……充满力量。这种力量,源于彻骨的悲痛,也源于对母亲深沉的、迟来的爱和忏悔。
忽然间,李芳觉得自己之前那种“不能要”、“不该要”的坚持,似乎被另一种更宏大、更温暖的情感触动了。
鹏程他要捐出全部两百万,不是为了沽名钓誉,而是真的想用这种方式,延续母亲的生命,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他是在用这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完成自我的救赎,也点亮他人的人生。
那么自己呢?执着于“不沾惹是非”、执着于“划清界限”、执着于内心那份不容玷污的道德感,拒绝这八十万,真的是对阿姨心意最好的回应吗?
阿姨给她这笔钱,是希望她过得好。而什么样的“好”,才是真正有意义的?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的思绪。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为生活奔波的人们。卖菜的小贩,接送孩子的老人,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不易。
“人这辈子……真的很短。”她低声自语, repeating 着这个从得知婆婆去世后就一直在脑海中盘旋的感慨。阿姨辛苦了一辈子,节俭了一辈子,最后留下的这些钱,不应该成为生者心里的负担和纠结。它们应该像种子一样,被撒出去,在更需要的地方生根发芽,开出善良的花。
鹏程已经在这么做了。他要把母亲的爱,变成照亮更多人的光。
那自己呢?这八十万,如果留在手里,或许能让她未来的生活稍微轻松一点,但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可能会一直伴随着她。而且,这似乎也违背了阿姨希望她“轻松”的初衷。
但如果……如果把这笔钱,也交给鹏程,并入那个以“王菊花”命名的基金里呢?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了她的整个心脏,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和平静。
这不是拒绝阿姨的心意,而是用一种更符合阿姨善良本质的方式,去成全这份心意!这不是划清界限,而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参与到这场爱的传递和延续之中!
阿姨的钱,由她的儿子和前儿媳,共同用来帮助更多的人。这难道不是对阿姨一生为人的最好告慰吗?
想通了这一点,李芳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块大石瞬间消失了。她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眼中虽然还有泪光,但那光芒是清澈而坚定的。
她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王律师的电话。
“王律师,您好,我是李芳。”
“李女士,您考虑好了?”王律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是的,王律师,我考虑好了。”李芳的语气平静而坚决,“我接受阿姨的这份遗赠。”
电话那头的王律师似乎微微松了口气:“好的,李女士,那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办理一下相关……”
“但是,”李芳打断了他,清晰地说道,“我接受之后,希望能够自由支配这笔钱。我决定,将这八十万元,全部捐赠给张鹏程先生即将成立的‘王菊花爱心基金’。”
“什么?”饶是见多识广的王律师,此刻也难掩惊讶,“李女士,您……您确定吗?这可是八十万,不是小数目。您不需要再和家里人商量一下?或者……再考虑考虑?”
“我确定。”李芳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我没有需要商量的家里人,这就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阿姨希望我过得好,过得轻松。对我而言,用她的钱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让她的善良传播得更远,就是对我心灵最大的慰藉,也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纪念她的方式。这比我个人拿着这笔钱,更能让我感到‘轻松’和快乐。”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麻烦您,在办理手续的时候,帮我明确表达这个意愿。或者,如果您觉得有必要,我可以和鹏程……和张鹏程见一面,亲自跟他说。”
王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消化这个出乎意料的决定,也像是在重新审视电话那头的这位女性。最终,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说道:“我明白了,李女士。您的决定……令人敬佩。我会尽快准备好接受遗赠和后续捐赠所需的法律文件,并协助您与张鹏程先生那边进行沟通。”
“谢谢您,王律师。”李芳诚恳地道谢。
挂了电话,她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睛红肿却目光清亮的自己,轻轻地说道:“阿姨,您看到了吗?您留给我的,不仅仅是钱,更是如何好好活下去、如何让生命更有意义的启示。您放心,我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带着您的爱,好好活下去。”
她决定,不再回避,要去医院,亲自见一见张鹏程,把这个决定,当面告诉他。这无关旧情,只为告慰一个伟大的母亲,只为共同完成一份爱的使命。窗外的阳光,似乎也变得更加明亮和温暖了。
第144章 重新振作
张鹏程捏着那张薄薄的、却承载着巨大分量的银行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站在母亲生前居住的、如今已空荡寂静的老屋里,面对着同样眼眶红肿的李芳,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李芳……这……妈留下的这八十万,你……你真的不要?”
李芳抬起头,她的眼睛像被水洗过的湖泊,清澈却盛满哀伤。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鹏程,这钱,是婆婆留给你的。我不能要。”
一阵酸楚直冲张鹏程的鼻梁,他几乎是急切地,带着一种想要弥补什么的冲动说:“可妈之前说过,这钱……这钱应该有你一份。你照顾妈那么久,比我这个亲儿子……” 后面的话,他哽住了,说不下去。那是他心底最尖锐的刺。
李芳的嘴角牵起一个苦涩而温柔的弧度,打断了他:“鹏程,别这么说。我照顾婆婆,不是图这个。那些日子,是心甘情愿的。” 她顿了顿,目光环视着这间充满回忆的老屋,仿佛能看见那个慈祥的老人还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这钱,你留着。你的日子还长,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张鹏程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张冰冷的卡片。八十万,对于他目前并不宽裕的境况来说,无疑是一笔能解决很多问题的巨款。但此刻,这钱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它提醒着他,母亲是如何省吃俭用,一分一厘攒下这些积蓄,更提醒着他,在母亲最需要他的那些时光里,他是如何的“忙碌”和“缺席”。
愧疚、悔恨、失落……种种情绪像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勉强维持的堤坝。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无法控制地从指缝间溢出,他开始是压抑地呜咽,随即变成了无法抑制的、近乎嚎啕的痛哭。那哭声里,是一个儿子最深沉的绝望与忏悔。
“我……我不要这钱……我拿了这钱有什么用啊!” 他几乎是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我能拿它去买什么?能买回妈的健康吗?能买回我错过的时间吗?能……能让她再叫我一声‘鹏程’吗?!”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自己心上,也砸在李芳的心上。
李芳没有阻止他,也没有上前安慰。她知道,这个男人需要这场痛哭。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个沉默的港湾,允许他的悲伤如暴风雨般倾泻。
不知过了多久,张鹏程的哭声渐渐变成了疲惫的抽噎。他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眼睛红肿,狼狈不堪。他抬起头,看向李芳,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空洞和迷茫。
“李芳,”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我当初要是……要是多回来几趟,多陪妈说几句话,少跟她顶几次嘴……她是不是……是不是就能走得安心点?我那天晚上,明明接到你的电话,说妈不太好了,我要是当时就扔下手里那个该死的项目立刻赶回来,是不是还能……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嗫嚅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希冀和更深的绝望。
李芳的眼泪也终于落了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巨大遗憾击垮的男人,想起了婆婆临终前还在念叨的名字。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没有碰触他,只是用那双含泪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鹏程,” 她的声音温柔而有力,像穿透阴霾的阳光,“过去的事,谁也追不回来了。我们都不能。但是,婆婆从来没有真的怪过你。她跟我说的最多的,不是你没回来陪她,而是‘不知道鹏程吃饭了没有’、‘他工作那么累,身体吃不吃得消’、‘天气冷了,他知不知道加衣服’。”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张鹏程的心上。他仿佛能看到母亲戴着老花镜,在灯下一边念叨,一边为他织那件最终也没能织完的毛衣的场景。
“婆婆最牵挂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你。” 李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她留下的这笔钱,不是让你拿着它去愧疚、去自责的。她是想让你能过得轻松一点,安稳一点。鹏程,” 她的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沉在这里面出不来。你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地、认真地生活。只有这样,婆婆在九泉之下,才会真正安心。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
“照顾好自己……” 张鹏程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渐渐有了一丝焦距。母亲生前,在为数不多的通话里,最常说的,不就是这句吗?“鹏程啊,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妈挺好的。” 而他,总是用“知道了,忙,先挂了”来匆匆结束。
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什么?不是没能飞黄腾达,不是错过了某个机遇,甚至不是此刻手中的八十万巨款无法让母亲享用。他最遗憾的,是“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刻骨的悲凉。是当他终于懂得了陪伴和倾听的价值时,那个永远会为他亮起一盏灯,永远会对他嘘寒问暖的人,已经不在了。他才悔悟,那些他曾认为“更重要”的工作、应酬、甚至个人的休闲,在失去母亲之后,都变得轻如鸿毛。他悔悟,自己曾经吝啬于给予的时间,原来是这世间最无法追回、最昂贵的代价。
他看着李芳,这个善良的女人,在承受着同样悲伤的时刻,却还在努力地开解他,甚至拒绝了本可以改善她生活的钱财。一种混杂着感激、羞愧和某种顿悟的情绪,在他心中激荡。
他紧紧攥着那张卡,冰冷的塑料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虽然还带着泪光,却燃起了一种决绝的、想要抓住点什么来填补那巨大空洞的光芒。
“我明白了……李芳,谢谢你。”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份力量,“这钱,我拿着,确实寝食难安。用它来改善我自己的生活?我做不到,我觉得那是对妈的背叛。”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下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心,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妈一辈子善良,街坊邻居谁有困难,她总是能帮就帮。那这八十万……我就用它,以妈妈的名义,成立一个助人基金!”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他阴霾密布的心房。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疼痛的激动。
“对,助人基金!” 他的语气越来越坚定,像是在对李芳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和天上的母亲宣誓,“就用这笔钱,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帮助像妈一样善良却可能遭遇困难的老人,帮助那些因为贫困而无法上学的孩子……把妈妈给我的这份爱,传递下去,帮助更多的人!”
他仿佛看到母亲在云端,正用她那双总是充满慈爱和宽容的眼睛望着他,嘴角带着欣慰的笑意。这个想象,让他几乎破碎的心,感受到了一丝愈合的温暖。
“我要让妈妈的爱,延续下去。” 张鹏程的声音不再颤抖,充满了某种新生的力量,“这比我把钱存在银行里,或者用来买任何东西,都更有意义。这才是对妈妈最好的纪念,也是对我自己……最大的救赎。”
李芳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从绝望灰烬中重新燃起的火焰,那是一种找到了方向的光芒。她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赞许和感动的笑容。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婆婆要是知道你这么想,她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的。鹏程,这样做,真好。”
张鹏程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腔里所有的悔恨和浊气都吐出去。他再次看向手中那张卡,它不再冰冷烫手,而是变得温暖而沉重,因为它承载的,不再仅仅是金钱,而是母亲未竟的爱,和他未来崭新的使命。
最遗憾的事,已成定局,无法挽回。但母亲用她的一生和最后的积蓄,给他上了最深刻的一课。他不能在悔恨中沉沦,那样,母亲在天之灵只会更加牵挂。他必须站起来,带着这份刻骨铭心的悔悟和母亲给予他的最后的爱,重新振作起来。
他要走出去,走到阳光下去,去帮助那些他能帮助的人。在给予和奉献中,他或许能找到内心的平静,或许能一点点弥补那份“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永恒遗憾。他要让母亲的名字,因为善举而被人铭记,让母亲的爱,像种子一样,在更多人的心中生根、发芽。
窗外,一缕夕阳的余晖恰好穿透云层,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空寂的老屋里,也洒在张鹏程泪痕未干却已显坚毅的脸上。他握紧了拳头,知道脚下的路还很长,但他已经找到了前行的方向。为了母亲,也为了那个终于开始懂得“珍惜”与“回报”的自己,他必须,也必将,重新振作。
第145章 真假太子
窗外的月亮,像一枚被啃食了一角的薄饼,孤零零地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张鹏程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句自己刚设置的、略显矫情的签名——“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最近,他算是把这离合的苦涩尝了个透彻。
张鹏程,网名“鹏程万里”,主要做助农和帮扶偏远地区学童。以往这个时候,他应该精神抖擞地讲解着手里来自大山深处的农产品,或者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受助孩子们的点滴进步。但今天,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弹幕滚动,眼神有些涣散,连标志性的阳光笑容都挤不出来。做公益靠的是一股心气,心气散了,人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
直播间里,老观众们早已察觉了他的异常。在线人数稳定在十万人,没有往日的喧闹打赏,但弹幕却格外温暖。
“鹏程哥,今天不说话也没关系,我们陪着你。”
“是不是太累了?要注意休息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心情不好就歇歇,我们就在这儿挂机,听你放放歌也行。”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哥,看开点,还有我们呢。”
“你看窗外,月亮也不总是圆的,缺了还会再圆呢。你也会好起来的。”
一条条安慰的语句像暖流,试图融化他心中的寒冰。张鹏程心里感动,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却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对着摄像头,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几条快速滑过的弹幕,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你们听说没?那个‘欧阳闫事件’……好像越来越邪乎了!”
“卧槽,我也刚看到爆料,简直了,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怎么回事?投一下剧情……求课代表总结!”
“+1,求瓜!鹏程哥要不我们也聊聊这个,分散下注意力?”
“欧阳闫事件”?张鹏程皱了皱眉,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好像是个最近处在风口浪尖的富二代或者年轻企业家,具体细节他没太关注,毕竟自己这一摊子糟心事已经够烦了了。但直播间观众的热情显然被这个话题点燃了,关于“欧阳闫”的讨论开始刷屏。
看着观众们的好奇心被勾起,甚至想用这个来帮他转移注意力,张鹏程深吸一口气,终于开了金口,声音带着些许沙哑:“谢谢大家关心……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你们说的这个……欧阳闫,是什么情况?我也听听,换换脑子。”
他一开口,直播间瞬间沸腾了,安慰的弹幕和科普“欧阳闫事件”的弹幕交织在一起。
“鹏程哥你终于说话了!”
“太好了,愿意说话就好!”
“来来来,我给哥捋捋这个‘真假太子’事件,保准比电视剧还精彩!”
一位名叫“百晓生”的铁杆观众,显然是个吃瓜前沿选手,开始条理清晰地发送长弹幕:
“这个欧阳闫,之前可是风云人物!年纪轻轻,据说是某巨型跨国集团‘欧阳集团’的太子爷,继承人那种!学历金光闪闪,常春藤名校毕业,回国后直接空降到家族企业核心部门,媒体把他夸上天,什么‘商界奇才’、‘颜值与智慧并存’。”
另一位观众补充:“对对对,他社交媒体上全是精英范儿,私人飞机、游艇派对、和各界名流谈笑风生,那生活,简直是小说里走出来的霸总本总!”
张鹏程看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因为跑山区而有些粗糙的手。云端之上的人生,离他太遥远了。他这种做实打实公益,常常为了几万块善款求爷爷告奶奶的人,和那种挥金如土的世界,仿佛存在于两个平行宇宙。
“百晓生”继续打字,节奏加快,仿佛在讲述一个悬疑故事:“但问题就出在一个月前!一次非公开的商业论坛上,有人直接质疑欧阳闫在某个海外并购项目中的决策,语气非常不客气。按照太子爷以往的人设,应该要么用强大的逻辑碾压,要么优雅地无视。但你们猜怎么着?”
弹幕纷纷猜测:“怼回去了?”“肯定是霸气侧漏!”
“百晓生”丢出重磅炸弹:“他当场就慌了!说话结结巴巴,逻辑混乱,对项目的核心数据一问三不知!最后竟然脸色发白,提前离场了!”
“啊?这……”张鹏程都忍不住微微坐直了身体。这反差也太大了。
“这还没完!”“百晓生”继续道:“从那以后,各种疑点被扒了出来。有资深业内人士匿名爆料,说欧阳闫在公司的权限其实非常有限,很多重大决策他根本接触不到。还有他那些‘辉煌’的投资案例,细究之下,似乎都是集团老人操盘,他只是挂名。更绝的是,有黑客号称拿到了他的真实学历认证,根本不是什么顶尖名校,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鸡大学!”
直播间炸锅了。
“卧槽!意思是这个太子爷是假的?”
“人设崩塌?这也塌得太彻底了吧!”
“那真的太子爷在哪?被掉包了?狸猫换太子?”
“百晓生”的讲述进入了高潮:“最戏剧性的就在这里!就在舆论一片哗然,欧阳集团股价大跌的时候,集团官方竟然迟迟不回应!直到一周后,才发布了一则语焉不详的声明,说欧阳闫先生确实并非集团创始人的直系后代,但其身份涉及家族内部事务,不便对外透露,并强调他之前参与的项目运营正常。”
“这声明等于啥也没说啊!”
“这不就是默认了吗?”
“所以不是太子,那他是谁?”
“更劲爆的来了!”“百晓生”显然情绪激动,打字都带上了感叹号:“有个自称是欧阳家远房亲戚的人在网上发帖,说出了一个‘秘辛’!欧阳集团创始人欧阳老爷子,当年确实有个嫡孙,但在很小的时候因为一次绑架事件失踪了,生死不明。后来,为了安抚年事已高、思孙心切的老爷子,也可能是为了稳定集团内部,家族从旁系中找了一个年龄、相貌相仿的孩子带在身边抚养,对外就宣称是亲孙子!这个孩子,就是现在的欧阳闫!”
弹幕彻底疯狂了。
“我的天!现实版《狸猫换太子》?”
“所以他是替身?赝品?”
“那他现在算什么?鸠占鹊巢?”
“如果真太子回来了,他是不是就得滚蛋了?”
“这也太惨了吧,当了二十多年的太子,结果是假的?”
张鹏程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信息,心中五味杂陈。他原本只是想让观众分散一下对自己的注意力,没想到却被这个离奇又残酷的故事吸引了进去。一个活了二十多年,一直以为自己站在世界之巅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大地,而是一片虚无的泡沫,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是借来的、是假的。那种信仰崩塌的感觉,恐怕比他自己遇到的这些现实困境,要猛烈千百倍。
“那……现在这个欧阳闫怎么样了?”张鹏程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百晓生”的弹幕透着一丝唏嘘:“还能怎么样?彻底从公众视野消失了。社交媒体停更,所有公开活动取消。据说被家族雪藏了。之前巴结他的那些‘朋友’,现在避之不及。媒体的口风也从之前的吹捧变成了现在的群嘲。真应了那句话:‘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真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啊。”
“他从天上一下子摔到泥里,这落差,换谁都受不了。”
“其实想想,他也挺可怜的,从小被当做棋子,现在没利用价值了就被抛弃。”
“月有阴晴圆缺……”张鹏程喃喃地重复着自己签名里的话。欧阳闫的人生,何尝不是一轮经历了极致圆满后,骤然残缺的月亮?他曾经拥有的一切光芒,或许都只是反射自“欧阳”这个姓氏的太阳。当真相这朵乌云遮住太阳时,他的世界瞬间陷入了黑暗。
看着直播间里仍在热烈讨论的观众,看着他们为自己担忧,又为另一个遥远陌生人的命运感慨,张鹏程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股憋闷的郁气,似乎消散了一些。
是啊,悲欢离合,阴晴圆缺。这不仅是月亮的天象,更是人世的常态。欧阳闫从“合”(与顶级财富、地位的融合)到“离”(被剥离出核心圈层),经历了极致的“悲”。自己呢?或许是公益路上遇到了瓶颈,或许是付出了真心却未得到预期的回报,感到了失落和疲惫,这是一种更为寻常的“悲”。
但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月亮缺了,会慢慢再圆。人跌倒了,也要试着爬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对着麦克风,用恢复了少许元气的声音说道:“谢谢大家跟我分享这个故事,也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
他的声音吸引了所有观众的注意,弹幕慢了下来。
“欧阳闫的故事,确实让人唏嘘。真真假假,起起落落。”张鹏程缓缓说道,像是在对观众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每个人,或许都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是父母的孩子,是子女的依靠,是朋友的信赖……有时候,我们也会迷茫,会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会像我现在这样,感到无力和疲惫。”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但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做公益,有时候也会遇到质疑,会有人说你作秀,会感到委屈。但只要我们做的事情是真的,发出的善意是实的,帮助到的人是存在的,那这份价值,就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否定的‘真’。”
“比起欧阳闫身处的那种无法自主的‘真假’迷局,我们至少能选择做真实的自己,为真实的价值而努力。”他的语气越来越有力,“月亮会有阴晴圆缺,我们的心情也会有高低起伏。这很正常。重要的是,别让暂时的‘缺憾’和‘阴霾’,遮住了我们追求‘圆满’和‘晴空’的心。”
“谢谢你们,陪我度过这个低落的晚上。”张鹏程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虽然还有些疲惫却足够真诚的笑容,“‘鹏程万里’的公益直播不会停下。过两天,我们继续出发,去下一个需要我们的地方。假的太子可能会消失,但真的善意,会一直‘万里鹏程’!”
直播间沉寂了片刻,随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弹幕和打赏特效汹涌而来。
“说得好!”
“鹏程哥回来了!”
“真的善意,万里鹏程!泪目了!”
“支持你!我们永远在!”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已悄悄挪移了位置,那原本清晰的残缺边缘,似乎也因为云层的流动,变得柔和起来。阴晴圆缺,本是常态,但总有一刻,它会再次变得圆满。而在直播间这个小小的世界里,一场关于“真假太子”的讨论,意外地帮助一个陷入低谷的公益主播,找回了继续前行的力量和勇气。这或许,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圆满”。
第146章 欧阳闫
看着屏幕上关于“欧阳闫”真假太子事件的纷纷议论,张鹏程心中的那点阴霾,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冲淡了。那是一种混合着唏嘘、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牵引感。一个生活在云端的人骤然跌落,其间的真相究竟如何?那些光鲜亮丽背后的阴影里,藏着怎样的故事?
他沉吟片刻,拿起放在桌边的、屏幕有些磨损的旧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略显粗犷但透着关切的声音:“鹏程?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直播间我看你心情不咋地,没事吧?”
说话的是大刘,张鹏程多年的好友,也是他公益路上的坚实伙伴。大刘这人,名字普通,长相敦实,以前在部队当过侦察兵,退伍后干过一段时间私家侦探,后来觉得那行当水太深,就跟着张鹏程一起跑公益,主要负责后勤、联络和……嗯,一些需要“较真”和“摸底”的事情。他心思缜密,门路也多,是张鹏程最信任的人之一。
“大刘,我没事,缓过来一些了。”张鹏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有件事,想麻烦你帮忙打听一下。”
“啥事?你说。”大刘干脆利落。
“就是最近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欧阳闫,欧阳集团的那个……你知道吧?”
“知道啊,真假太子嘛,闹得满城风雨。怎么,你也对这个感兴趣?”大刘有些意外,张鹏程一向不太关注这些豪门八卦。
“嗯,”张鹏程组织了一下语言,“刚才直播间里大家在讨论,我听着……总觉得这事情背后可能没那么简单。如果真如传闻所说,他是从小被抱来‘顶替’的,那他现在处境恐怕非常艰难。你路子广,能不能想办法打听一下,看看他现在人在哪里?具体是什么情况?我总觉得,舆论一边倒地嘲讽,可能掩盖了一些更真实、更残酷的东西。”
大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掂量这件事的可行性,然后说道:“行,我明白了。你是觉得这孩子可能本身也是个受害者,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我去打听打听,不过这种豪门秘辛,捂得都严实,我不敢保证能挖到多少。”
“尽力就好,注意安全,别惹麻烦。”张鹏程叮嘱道。
“放心,我有分寸。”大刘应承下来。
挂了电话,张鹏程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他重新看向直播间,观众们还在热烈讨论着欧阳闫事件的各种可能性。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感谢了大家的关心,又放了些舒缓的音乐,便下了播。
接下来的几天,张鹏程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处理积压的公益事务,联系新的帮扶项目,但心里总惦记着大刘那边的消息。欧阳闫那张曾经在财经杂志上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孔,和如今“假太子”的落魄形象,不时在他脑海中交错。
真相的碎片
四天后,大刘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张鹏程那间堆满了募捐物资的简陋办公室里。他脸色凝重,眼里带着血丝,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有消息了?”张鹏程给他倒了杯水。
大刘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抹了把嘴,重重叹了口气:“鹏程,这事儿……比我们想的还糟心。”
他压低声音,开始讲述这几天的调查结果。通过一些过去的关系,辗转联系到了一位已经从欧阳家老宅离职多年的老佣人,以及一位目前仍在欧阳集团基层工作、能接触到一些边缘信息的“内部人士”。拼凑起来的信息,勾勒出一个远比“真假太子”更令人心碎的故事。
“那个远房亲戚爆的料,有一部分是真的。欧阳老爷子的嫡孙,确实在二十多年前走失过,但不是绑架,据说是当时家里保姆带出去游玩时在人流密集的商场走散的,一直没找到。”大刘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老爷子悲痛欲绝,身体也垮了。当时家族内部为了稳定,也或许是为了安慰老爷子,不知道是谁提议,从家族一个非常偏远、几乎没什么来往的旁支里,找了一个年龄相仿、长得也有几分灵气的男孩,过继到了老爷子名下,对外就说是找回来的亲孙子。这个男孩,就是欧阳闫。”
张鹏程的心沉了下去。
“欧阳闫的亲生父母,是他老家那边镇上的普通职工,据说当时家里非常困难,上面还有两个姐姐。欧阳家给了他们一大笔钱,条件就是彻底断绝关系,当这个儿子从来没生过。”大刘顿了顿,语气带着鄙夷,“那对父母,拿了钱,确实再也没出现过,甚至在老家都很少提起有过这么一个儿子。”
“那……欧阳闫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张鹏程问。
“应该不是最近。”大刘摇摇头,“据那个老佣人模糊的记忆,欧阳闫十几岁的时候,好像无意中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但当时被大人压下去了,可能自己也半信半疑。真正让他确信,并且导致他后来在商业论坛上失态的导火索,是另一件事。”
大刘看着张鹏程,一字一句地说:“他生病了。一种很麻烦的血液病,需要找到配型的骨髓或者造血干细胞进行移植,才有比较大的治愈希望。”
张鹏程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欧阳家动用了大量资源为他寻找配型,但在庞大的骨髓库里没有找到完全相合的。于是,很自然地,想到了他的直系亲属。”大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们费尽周折,找到了欧阳闫的亲生父母,还有他的两个亲姐姐。结果……”
“他们不愿意?”张鹏程的声音有些发颤。
“何止不愿意!”大刘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水杯晃了晃,“他那对亲生父母,听说儿子得了重病,需要他们或者另外两个孩子做配型,生怕被这个‘麻烦’缠上,影响他们现在‘安稳’的生活,直接矢口否认!说当年钱货两清,欧阳闫是死是活跟他们没关系!他的两个姐姐,据说态度稍微好点,有些犹豫,但也被父母强硬地压了下去,拒绝配合检查!”
张鹏程闭上了眼睛,胸口一阵发闷。被养大的家族(尽管初衷是利用)在需要救命时,发现这层关系是假的;而被血脉相连的亲生父母,在生死关头,竟然如此冷酷地拒绝伸出援手!这种双重背叛和抛弃,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说,是何等的毁灭性打击!
“所以,他当时在论坛上失态,不仅仅是因为知道自己身份是假的可能感到恐慌,更可能是因为刚刚得知了亲生父母拒绝救他的消息,万念俱灰,精神崩溃了……”张鹏程喃喃道。
“应该是这样。”大刘肯定道,“现在的欧阳闫,已经被欧阳家‘礼貌’地请出了核心圈层,安置在城郊一栋闲置的公寓里,名义上是‘静养’,实际上就是放任自流了。治疗好像还在继续,但效果不理想,关键是找不到合适的配型,他自己也……没什么求生的意志了。唉,好好的一个年轻人,就这么被……”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窗外,天色阴沉,仿佛也在为这个年轻人的遭遇感到压抑。
“这病,得治!”
良久,张鹏程猛地睁开眼,那双之前还布满阴霾的眼睛,此刻燃烧着坚定的光芒。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大刘,”他停下脚步,语气斩钉截铁,“找到他。想办法联系上他。”
大刘一愣:“鹏程,你想干啥?欧阳家的事儿,水太深了,咱们掺和不起啊!而且他现在这种情况,心理肯定……”
“我知道水深,我知道他心理可能出了问题。”张鹏程打断他,“但你就告诉我,抛开‘欧阳’这个姓,抛开‘真假太子’这个名头,他是不是一个才二十多岁、身患重病、被两边家庭抛弃、孤立无援的年轻人?”
大刘张了张嘴,没说话,最终点了点头。
“那我们能不能帮?”张鹏程看着大刘,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们是做什么的?我们做的就是帮扶!帮扶那些陷入困境、需要帮助的人!以前我们帮山区的孩子,帮留守的老人,现在眼前就有这么一个‘可怜的娃’,我们难道就因为他的背景复杂,就因为可能惹上麻烦,就视而不见吗?”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力量:“人有悲欢离合,他这‘离’和‘悲’,算是尝到极致了。但月缺了还能再圆,人不能就这么完了。这病,得治!”
大刘被张鹏程的情绪感染了,胸膛也挺了起来:“你说得对!是这么个理儿!妈的,那对亲生父母真不是东西!好,我去想办法接触他!不过……治疗费用恐怕是个天文数字,还有配型……”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张鹏程深吸一口气,“我们可以发动募捐,我可以在直播间里讲清楚情况(当然会保护他的隐私),我相信这世上还是好人多。至于配型……”他皱起眉头,“亲生父母那边,如果思想工作做不通,我们再想其他办法,全国乃至全球的骨髓库都可以再努力匹配,或者看看有没有其他旁系血亲的可能。但首先,得让他自己重新燃起希望!不能他自己先放弃了!”
“学业为主,活着才有未来”
几天后,在大刘的多方努力下,他们终于在一个僻静的、几乎没有任何生活气息的高级公寓里,见到了欧阳闫。
眼前的年轻人,与网络上那些光彩照人的照片判若两人。他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蜷缩在宽大的沙发里,身上盖着薄毯,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对两人的到来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死寂和药水的气息。
张鹏程心里一酸。他示意大刘在客厅等着,自己轻轻走过去,在欧阳闫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欧阳闫?”他轻声叫道,没有用任何头衔,只是叫他的名字。
欧阳闫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漠然地移开。
“我是张鹏程,一个做公益的。”张鹏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而温暖,“我听说了你的一些事情……包括你的病,还有……你父母那边的情况。”
听到“父母”两个字,欧阳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依旧沉默。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可能都显得很苍白。”张鹏程没有气馁,继续说道,“被自己以为的至亲放弃,这种痛苦,外人很难真正体会。但我今天来,不是来同情你,或者跟你探讨真假对错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恳切地看着欧阳闫:“我是来告诉你,有人不想你活,但我们想你能活下去。你的病,我们帮你治。”
欧阳闫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虚弱的笑:“帮我?凭什么?用欧阳家的钱吗?那和我现在有什么分别?还是用你们的同情心?我不需要。”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不是欧阳家的钱,也不是单纯的同情。”张鹏程语气坚定,“是用很多很多陌生人的善意汇聚起来的钱。他们帮你,不是因为你是‘欧阳太子’,而是因为你现在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病人,一个遇到了坎儿的年轻人。这钱,干净,也温暖。”
欧阳闫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张鹏程。
“我还想跟你说,”张鹏程继续道,语气更加柔和但也更加有力,“我知道你之前学业很好,是名校高材生。生病的事情,我们先全力应对,但脑子里学进去的东西,是谁也夺不走的。无论你将来是谁,是欧阳闫,还是别的什么身份,你的学识、你的能力,都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拿起沙发上掉落的一本蒙尘的金融学书籍,轻轻拂去灰尘,放在欧阳闫手边:“活下去,把病治好。然后,学业为主,继续完成你的学业,或者研究你感兴趣的领域。活着,才有未来可言。难道你甘心就这样结束?让那些放弃你的人看笑话?你不想看看,靠你自己,剥离了‘欧阳’这个光环,你到底能走多远吗?”
“靠自己……剥离光环……”欧阳闫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长时间地沉默着。
张鹏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融化一颗被彻底冰封的心,需要时间和耐心。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有些暗了,欧阳闫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张鹏程,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治疗……很贵。”
“我来想办法。”
“配型……很难。”
“我们一起找。”
“我……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成为谁。”张鹏程看着他,露出了温暖而坚定的笑容,“先活下来,然后,学业为主,去读书,去思考,去重新认识这个世界,也重新认识你自己。你还年轻,一切都有可能。”
一滴眼泪,终于从欧阳闫干涩的眼角滑落,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没有擦拭,只是看着张鹏程,仿佛在确认这番话的真伪。
张鹏程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一个充满力量和支持的 gesture。
“走吧,”张鹏程站起身,“第一步,我们先找个更好的环境,这里太闷了。然后,联系医生,制定详细的治疗方案。钱的事情,交给我。”
欧阳闫看着张鹏程伸出的手,又看了看窗外那轮在暮色中渐渐清晰起来的、依旧残缺却透着清辉的月亮,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那只温暖而有力的手。
他的路还很长,病痛、心理的创伤、未来的迷茫,都还是横亘在前方的巨大障碍。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抓住了一根稻草,一根名为“善意”和“希望”的稻草。月有阴晴圆缺,此刻正是最缺之时,但谁又能断定,它没有再次圆满的那一天呢?
第147章 欧阳闫2
欧阳闫的手冰凉,且微微颤抖,但抓住张鹏程的那一下,却用上了他此刻所能凝聚的全部力气。那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起身动作,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誓——他愿意尝试,尝试抓住这黑暗中唯一透进来的一丝光亮。
“谢谢……”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长久不说话的沙哑和一种近乎羞赧的情绪。他习惯了接受(或者说被赋予),却很少真正地“感谢”,尤其是对张鹏程这样毫无利益牵扯的陌生人。
张鹏程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搀住他的一条胳膊,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欣慰和担忧复杂神色的大刘点了点头:“大刘,搭把手,我们扶他下楼。这地方不能待了,死气沉沉的,没病也得憋出病来。”
大刘赶紧上前,和张鹏程一左一右,稳稳地扶住欧阳闫。欧阳闫的身体比看起来还要虚弱,几乎没什么力气,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两人身上。走出那间豪华却冰冷的公寓,进入电梯,再来到楼下,接触到傍晚略带凉意的新鲜空气时,欧阳闫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深深地、贪婪地呼吸了几口,仿佛要将肺里积攒的霉味都置换出去。
“我们去哪儿?”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先去我那儿。”张鹏程回答得干脆利落,“我住的地方虽然简陋,但干净,向阳,最重要的是,有‘人气儿’。你先将就一下,等我们安排好医院和后续治疗,再看情况。”
欧阳闫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被搀扶着坐进了大刘那辆半旧不新的SUV后座。车子驶离这个高档小区,窗外的景色从精致却呆板的绿化,逐渐变得嘈杂而充满生活气息——遛狗的老人、下班匆匆的行人、热气腾腾的小吃摊……这些曾经离他无比遥远,或者说被他忽略的平凡景象,此刻却像一幅生动的长卷,在他眼前缓缓展开。他靠在车窗上,静静地看着,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直播间里的暖流与“学业”的种子
到了张鹏程的住处,果然如他所说,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阳台上还养着几盆绿植,生机勃勃。大刘帮忙安顿好欧阳闫,又出去采购了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和易于消化的食物。
晚上,张鹏程简单做了点清粥小菜。欧阳闫吃得很少,但总算进食了,这让张鹏程和大刘稍稍松了口气。
饭后,张鹏程打开了电脑,进入了直播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公益主题,而是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神色郑重。
“各位朋友,晚上好。今天,我想跟大家聊一件特别的事,也可能……是‘鹏程万里’接下来一个非常重要的公益项目。”
直播间的观众们很快涌入,弹幕开始滚动:
“鹏程哥晚上好!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特别的事?是什么?新项目吗?支持!”
“哥,你没事我们就放心了!”
张鹏程看着暖心的弹幕,笑了笑,随即表情又严肃起来:“谢谢大家关心,我很好。今天想说的,是关于一个人,一个年轻人。大家可能前段时间都吃过瓜,听说过‘欧阳闫’这个名字。”
弹幕瞬间密集起来:
“???欧阳闫?真假太子那个?”
“我靠,鹏程哥你怎么提到他了?”
“难道哥你要介入豪门恩怨?”
“吃瓜吃到自己直播间?”
“大家先别急,听我说完。”张鹏程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不去讨论那些豪门秘辛,也不去评判是非对错。我今天想告诉大家的是,剥离掉‘欧阳’这个姓氏,抛开‘太子’这个头衔,欧阳闫,他现在首先是一个身患重病、急需救治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选择性地透露了一些信息,隐去了具体病情和亲生父母拒绝配型等细节,重点强调了欧阳闫目前面临的医疗困境和孤立无援的境地。
“……所以,情况就是这样。他需要治疗,需要钱,也需要希望。”张鹏程看着镜头,眼神真诚,“我知道,可能会有人质疑,为什么要帮他?他曾经那么风光。我想说的是,风光时我们无需锦上添花,但落难时,尤其是面临生死考验时,如果我们有能力,或许可以试着雪中送炭。公益的本质是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而他现在,非常需要帮助。”
直播间出现了短暂的沉寂,随后,弹幕再次爆发:
“鹏程哥说得对!一码归一码,生病了就该治!”
“支持!生命面前,人人平等!”
“可是治疗费很贵吧?我们能帮上忙吗?”
“哥,你说怎么做,我们听你的!”
张鹏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继续说道:“谢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治疗费用确实不菲,我会牵头设立一个专项救助通道,所有款项公开透明,全部用于他的医疗开支。同时,我也想对他,也对所有关注他的年轻人说一句话——”
他加重了语气,仿佛要通过镜头,传递给那个正坐在隔壁房间,或许也在默默关注直播的年轻人:“无论处于何种境地,无论未来选择哪条路,学业为主,知识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财富。先把身体养好,然后,不要放弃学习和思考。活着,才有无限可能;有知识,才能抓住这些可能。”
这番话,既是对公众的解释,也是对欧阳闫的再次叮嘱和鼓励。
“我想……看书”
直播结束后,张鹏程处理了一会儿募捐的初期工作,回到客厅,发现欧阳闫正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张鹏程关切地问。
欧阳闫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微弱但真实的光在闪烁:“你……你刚才说的,‘学业为主’……”
“嗯,我是这么想的。”张鹏程在他身边坐下,“治病是当前第一要务,但精神不能垮。看书、学习,能让你保持思维的活力,也能暂时从病痛的烦恼中抽离出来。等你身体好一些,如果愿意,甚至可以考虑联系学校,看看能不能远程学习,或者等彻底康复后继续学业。”
欧阳闫的眼眶又有些发红,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了过去。曾经,学习、成绩、名校光环,是他证明自己配得上“欧阳”这个姓氏的工具,充满了压力和功利性。但现在,当一切外在的光环褪去,当“欧阳闫”这个名字变得一文不值甚至充满嘲讽时,“学业”这个词,却被眼前这个陌生人赋予了全新的意义——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我以前学的是金融和企业管理。”他小声说,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但现在……好像没什么用了。”
“怎么会没用?”张鹏程笑了,“知识本身没有过错,关键在于你怎么用。金融知识可以用来运作资本,也可以用来帮助我们这样的公益组织更高效地管理善款,让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企业管理经验,可以用来经营跨国公司,也可以用来打理一个帮扶项目,让它持续运转,帮助更多人。视角变了,知识的用途就广了。”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欧阳闫心中某扇紧闭的门。他第一次意识到,剥离了那个沉重的身份外壳,他所学的东西,或许可以以一种更自由、更贴近本心的方式去运用。
“我……我想找几本书看看。”他终于说出了口,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意味,“随便什么,经济学,历史,或者……小说也行。”他已经很久没有为了“想”而看书了。
张鹏程眼里闪过欣喜:“好!太好了!我书房里书不多,但杂七杂八也有一些。明天让大刘去图书馆帮你借,或者我们直接网上下单!你想看什么,尽管说!”
艰难的配型之路与亲情的冰冷
接下来的日子,节奏快而充实。在张鹏程和大刘的奔走下,欧阳闫住进了一家在治疗血液病方面颇有经验的专科医院,开始了系统性的治疗。张鹏程直播间发起的专项募捐,得到了无数爱心网友的支持,款项源源不断地汇集,初步解决了治疗费用的燃眉之急。
欧阳闫的身体状况在药物的控制下暂时稳定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颓败。他开始看书,从张鹏程带来的《平凡的世界》到他自己要求的经济学着作。阅读时,他脸上会呈现出一种久违的专注和平静。张鹏程“学业为主”的叮嘱,像一颗种子,在他荒芜的心田里悄然生根。
然而,最大的难题——合适的造血干细胞配型,依然像一座大山横亘在面前。全国骨髓库反复检索,没有找到合适的非亲缘供者。所有的希望,似乎又被迫回到了生物学上的亲生父母和姐姐们身上。
“鹏程,”大刘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我又托人联系了那边,甚至愿意承担他们所有的检查费用和误工费,并且保证后续绝不纠缠……但那对父母,态度非常坚决,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说话……很难听。”
张鹏程的心沉了下去:“怎么说?”
大刘愤愤地啐了一口:“他们说……‘当初拿钱的时候就说清楚了,一刀两断。他现在是死是活,跟我们没关系。别再来找我们,我们不会做的,死了这条心吧!’他妈的,这哪是为人父母能说出来的话!”
坐在病床上看书的欧阳闫,显然听到了这番话。他拿着书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悲伤和绝望,几乎弥漫了整个病房。
张鹏程走到床边,轻轻抽走他手中的书,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覆盖在欧阳闫冰凉的手背上。
“他们……一直就是这样。”欧阳闫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小时候,家里穷,我是超生的,为了生儿子……后来有了儿子,又觉得负担重。欧阳家给的那笔钱,对他们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足以让他们彻底遗忘我这个‘麻烦’。”
他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荒凉:“所以,不用再试了。没用的。”
“不到最后一刻,我们不能放弃。”张鹏程握紧了他的手,语气沉稳而有力,“他们不认,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错。你值得被救,值得活下去。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就想别的办法。我已经联系了几家国际骨髓库,也在寻求医学专家看看有没有其他替代方案或者新药临床试验的机会。欧阳闫,你记住,现在想让你活下去的人,比不想让你活的人,多得多!”
这时,张鹏程的手机响了,是直播间的一位管理员打来的。管理员的声音带着兴奋:“鹏程哥!有个好消息!我们直播间里有一位观众,是律师,听说了欧阳的情况,特别是他亲生父母拒绝配型这件事,非常气愤。他说,从法律上讲,父母子女之间有法定的扶养义务,这种涉及生命救助的情况,或许可以通过法律途径施加压力!他愿意提供免费的法律咨询和支持!”
法律与亲情的博弈,以及“姐姐”的犹豫
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沉重的阴霾!
张鹏程立刻将这个信息分享给了欧阳闫和大刘。欧阳闫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除了悲伤和绝望之外的情绪——一种混合着惊讶、迟疑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光。
“法律途径……可以吗?”他喃喃道。
“不一定能强制他们捐献,因为捐献本身原则上还是自愿的。”张鹏程冷静地分析,“但是,法律可以确认你们之间的亲子关系,可以强调他们在道德和法律上的责任,甚至可以形成强大的舆论和道德压力!这可能是打破他们冷漠态度的一个突破口!”
在咨询了那位热心律师后,他们决定采取行动。律师起草了一份律师函,郑重说明了欧阳闫的病情,强调了直系亲属配型的重要性,并指出其亲生父母在此种情况下的冷漠可能面临的法律和道德质疑。这份律师函,连同欧阳闫的病历摘要,被寄送到了他的亲生父母家。
同时,张鹏程和大刘也设法联系上了欧阳闫的两个姐姐。与父母的决绝不同,两位姐姐的态度显得复杂和犹豫得多。
通过几次艰难的电话沟通,大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知道这样不对……那是我们亲弟弟啊……可是爸妈那边……态度很强硬,说如果我们敢去,就不认我们了……我们也有自己的家庭,很难……”
二姐则相对冷静一些,但也能听出内心的挣扎:“小闫……他小时候很可爱的。我们不是不想帮,是怕……怕后续无尽的麻烦,也怕伤了爸妈的心。给我们点时间考虑,行吗?”
这种犹豫,虽然没能立刻解决问题,但比起亲生父母冰冷的拒绝,已经带来了一线生机。至少,血脉亲情并非完全泯灭。
病房里的“课堂”与未来的微光
在这个过程中,欧阳闫的身体经历了几次反复,但他的精神状态,却在悄然发生着变化。法律的介入,姐姐们的犹豫,以及张鹏程和无数陌生网友不离不弃的支持,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在与命运抗争。
他更加投入地看书,甚至开始用张鹏程带来的旧笔记本电脑,整理一些读书笔记,或者上网查阅与他疾病相关的最新医学论文。张鹏程常常在病房里,就某个公益项目的财务管理问题“请教”他,欧阳闫则会认真地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给出分析和建议。这间小小的病房,有时竟像一间特殊的“课堂”和“项目研讨室”。
“你看,”张鹏程有一次笑着说,“我说了吧,学业为主,知识总有用武之地。你这金融高材生,帮我们公益组织优化一下捐款流程,比什么都强。”
欧阳闫也露出了一个久违的、淡淡的、却真实的笑意。他开始主动询问治疗方案的细节,积极配合医生,甚至开始思考,如果能够康复,未来或许可以尝试从事与公益金融相关的工作,用自己所学,去回馈这份沉甸甸的救命之恩。
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病房的窗户,洒在欧阳闫略显苍白的脸上。他放下手中的书,对正在帮他削苹果的张鹏程说:
“鹏程哥……”
“嗯?”
“等病好了,我想重新把学业捡起来。不一定非要回原来的学校,也许可以换个专业,学点……更贴近生活,更能直接帮助别人的。”
“好啊!”张鹏程眼睛一亮,“无论你想学什么,我们都支持你!”
“还有……如果,我是说如果,法律途径或者劝说,最终能让我的姐姐们同意来做配型……”欧阳闫顿了顿,眼神清澈而坚定,“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感谢她们。也……不恨我的父母了。恨太累了,我想留着力气,好好活下去,做点有意义的事。”
张鹏程削苹果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年轻人,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和欣慰。月有阴晴圆缺,此刻的欧阳闫,或许正经历着生命中最黑暗的“缺憾”,但他心中那颗名为“希望”和“善念”的月亮,正在一点点积蓄着光芒,等待着破云而出,圆满生辉的那一刻。
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配型的希望依旧渺茫而艰难,但希望的火种已经点燃。在一个公益主播的坚守下,在无数陌生人的善意汇聚中,一个被命运抛弃的“假太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挣脱枷锁,试图找回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而“学业为主”,不仅仅是一句口号,更成为了他支撑信念、规划未来的灯塔。
第148章 你想咋样?
张鹏程看着直播间滚动的弹幕,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着。屏幕右下角的在线人数还在不断上涨,已经突破了五十万,密密麻麻的评论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把欧阳闫那张带着红血丝的脸淹没。
“大家帮我想想,”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声音透过设备传出几分沉稳,“我们是继续帮助欧阳闫求学,还是彻底帮他断亲,以后和那个家老死不相往来……还是……”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住了——其实心里还有第三个方案,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断亲!必须断亲!那种吸血鬼家庭留着过年吗?”
“可他爸妈再不好,也是生他养他的人啊……”
“楼上是来抬杠的吧?看看前几期视频!他爸妈把他打工攒的学费全拿走给他弟买婚房,还逼他辍学去电子厂,这叫养?”
“我觉得还是先上学吧,学历才是他的底气,断不断亲以后再说。”
“鹏程哥别犹豫了!这家人就是无底洞,帮一次就有无数次!”
张鹏程揉了揉眉心,看向屏幕里的欧阳闫。这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眼睛里却亮得惊人,像藏着星星。三天前他拍社会纪实片时遇到欧阳闫,正被他爸按在巷子里打,嘴里骂着“白眼狼”“供你读书就是为了让你给你弟当牛做马”。
“欧阳闫,你自己怎么想?”张鹏程把问题抛了回去,镜头悄悄转向他。
屏幕那头的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紧紧攥着校服下摆,指节泛白。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他才抬起头,声音带着没散尽的哽咽,却字字清晰:“我……我想继续上学。我也想先治好病……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可你家里那边……”
“我不管了。”欧阳闫猛地打断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我刚才又接到我妈电话,说我弟要上大学,让我明天就去苏州电子厂报到,工资卡给她保管。他们说我一个男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挣钱给我弟攒家底……”
弹幕里的愤怒值瞬间拉满。
“我靠这是什么人间极品!”
“一帮畜生吧?”
“欧阳闫挺住!我们给你捐学费!”
“别捐!小心被他家人截胡!”
张鹏程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的火气:“大家稍安勿躁,我们先听欧阳闫说完。”他点开连麦申请,把欧阳闫的画面切到主屏幕,“你刚才说想上学,是想继续在本地读,还是……”
“我不知道……”欧阳闫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我马上大学就要毕业了……可是我的病……我还能继续上学吗?”呜呜呜
这话一出,直播间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涌出更密集的心疼。
“我的天……这家人太不是东西了!”
“加油!”
“我给你捐一些钱,先治病……”
“我也捐……”
张鹏程看着这些善意的评论,心里暖了几分,却又生出新的顾虑:“那就先治病吧……”
“我不怕。”欧阳闫咬着唇,“我已经收拾好行李了,刚才他们又来砸我出租屋的门,我跳后窗跑出来的,现在在网吧角落……”
“你在哪家网吧?我去接你!”张鹏程立刻追问。
“别!鹏程哥,我不想麻烦你。”欧阳闫连忙摆手,“我就是想借你的直播间说清楚——从今天起,我欧阳闫和他们再没关系。我要上学,谁也拦不住!”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掷地有声的誓言,直播间里瞬间刷起一片“加油”的弹幕。张鹏程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自己刚毕业时的样子,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往前冲。
“好。”他重重点头,“如果你想继续治病,上学,我帮你,学费和生活费我来想办法。但有个问题——你确定要和家里彻底闹翻吗?以后他们老了,你……”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欧阳闫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这些年我打工挣的钱全给他们了,光是去年就给了三万二,够还他们的生恩了。”
弹幕又开始争论,有人说“血缘断不了”,有人骂“圣母心别来沾边”。张鹏程看着争论不休的评论,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道:“对了,我有个去美国求学的名额,不知道你学习咋样?雅思你考了吗?”
欧阳闫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您说什么?去美国?”
“嗯,是我们学校和加州一所大学的合作项目,免学费,还包住宿,就是需要雅思成绩过6.5。”张鹏程解释道,“本来是给我表妹留的,她临时决定去英国了,名额还在我手里,下周五截止申请。”
直播间瞬间沸腾了。
“卧槽!这是什么神仙运气!”
“美国!欧阳闫快抓住机会啊!”
“可是雅思6.5不好考吧?他现在怕是没时间准备……”
“鹏程哥太给力了!这才是真正的帮人!”
欧阳闫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带着笑:“我……我英语还行,英语6级已经过了(540分)。雅思我知道,我试试吧……”
“540分底子不错了。”张鹏程松了口气,“还有时间,突击一下说不定能过。我认识雅思培训机构的老师,可以让他们给你开小灶,全免费。”
“真的吗?”欧阳闫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充满了期待,“我……我可以吗?我从来没想过能出国……”
“为什么不可以?”张鹏程笑了,“你的人生有无限可能。不过我得提醒你,去美国不是逃避,那边学业压力很大,而且离家乡很远,可能几年都回不来一次。”
“我不怕!”欧阳闫用力点头,眼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只要能离开这里,能上学,再难我都能扛过去。”
这时弹幕里有人开始质疑:“鹏程哥不会是骗子吧?哪有这么好的事?”
“会不会是让他去打黑工?”张鹏程看到这些评论,直接把合作项目的文件拍了照片发到直播间,又附上了加州大学的官网链接。
“我从不说瞎话。”他语气严肃起来,“这个名额是正规项目,需要通过学校面试和语言考试,不是谁都能去的。欧阳闫能不能抓住机会,全看她自己。”
“我一定能抓住!”欧阳闫攥紧拳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鹏程哥,您能告诉我需要准备什么吗?我现在就去买雅思真题!”
“别急,”张鹏程叫住她,“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我让助理给你订酒店,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上课。对了,你身份证带在身上吗?报名需要证件。还有你先去医院彻底检查一下……”
“带了带了!”欧阳闫连忙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对着镜头晃了晃。
张鹏程记下她的身份证号,又让助理联系培训机构,转头对直播间说:“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接下来我会跟进欧阳闫的备考情况,大家可以关注后续更新。另外,谢谢大家的关心,但不用捐钱,项目经费和我的积蓄足够了。”
他刚要关直播,欧阳闫忽然开口:“鹏程哥,还有直播间的哥哥姐姐们,谢谢你们。我知道肯定有人觉得我狠心,连家都不要了……”他深吸一口气,“但我真的累了。我想为自己活一次,想看看除了给弟弟挣钱之外,我的人生还能有什么意义。”
这段话让直播间瞬间安静下来,过了几秒,弹幕里涌来密密麻麻的祝福。
“他说得对!为自己活!”
“加油!等你在美国的好消息!”
“我们等着看你逆袭!”
一个神秘人联系张鹏程“我原因给他治病,资助他出国读书……”
张鹏程关掉直播,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他联系神秘人……
窗外的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色。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让他务必照顾好欧阳闫,又点开和加州大学联系人的对话框,开始询问申请细节。
忽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欧阳闫老家。张鹏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你是那个拍视频的姓张的吧?”电话那头是个尖利的女人声音,“我告诉你,欧阳闫是我儿子,他去哪得我说了算!你别在那儿煽风点火,赶紧让他给我回电话!”
张鹏程捏了捏眉心,平静地说:“您好,欧阳闫已经成年了,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而且据我所知,你们拿走她的学费逼他辍学,已经违反了……”
“你少跟我扯这些!”女人打断他,“她是我生的,我让她干啥她就得干啥!你要是再管闲事,我就去你单位闹,让你丢工作!”
张鹏程皱起眉:“您要是真心为他好,就该支持他上学。他将来有出息了,难道不比在电子厂打工强?”
“他想上天呢!”女人尖声笑起来,“我看他就是不想给他弟挣钱!姓张的我警告你,赶紧把他交出来,不然我明天就带她爸去你公司堵门!”
电话被狠狠挂断,张鹏程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心里一阵烦躁。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欧阳闫的求学路,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张鹏程已经联系陌生人,他已经带欧阳闫去检查做治疗,他让大刘陪同……
第149章 天上掉馅饼都是假的1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大刘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这已经是欧阳闫今天做的第五项检查了,从血常规到肾脏彩超,一项比一项仔细,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小闫,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问问下一项在哪做。”大刘把欧阳闫扶到长椅上,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拧成了疙瘩。
需要做这么详细的检查吗?治病被安排住进了这家私立医院,说是“出国前必须做的健康筛查”,可哪有筛查需要反复查肾脏功能的?
他绕到护士站,瞅见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小姑娘正在整理器械,赶紧走过去,脸上堆起笑:“小美女,问个事儿呗。”
小护士抬起头,眼睛圆圆的:“您说?”
“就是刚才那个叫欧阳闫的……”大刘压低声音,“他这检查怎么这么多啊?又是抽血又是照b超的,还反复查肾功,这是……有啥问题吗?”
小护士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说:“你们不是要给配型换肾脏吗?这种活体捐赠前的检查是得仔细点,毕竟关系到两个人的安全。”
“啥?”大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又赶紧捂住嘴,“配型?换肾脏?没有啊!我们就是来做个普通体检,准备出国的!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不好意思啊……”
他嘴里说着道歉,心里却“咯噔”一下沉到了底。护士的话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那些“免费留学名额”“包吃包住”“只需配合体检”的承诺瞬间变了味。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他早该想到的!
大刘转身就往走廊跑,欧阳闫正坐在长椅上发呆,见他脸色煞白地冲过来,赶紧站起来:“刘哥,怎么了?”
“别说了,赶紧走!”大刘拉起她的胳膊就往外冲,“我们被骗了!”
电梯里,欧阳闫的声音带着颤抖:“刘哥,到底咋回事啊?什么被骗了?”
“那个好心人!他根本不是给你找留学名额!”大刘喘着气,眼睛里全是后怕,“医院这边说……说在给你做肾脏配型检查,他们是想……想让你捐肾!”
“捐肾?”欧阳闫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腿一软差点摔倒,“不可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好人吗?”
“好人?好人能骗你去捐肾?”大刘咬着牙,“肯定是拿了别人的钱!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好事!”
电梯门一开,两人一路狂奔冲出医院,拦了辆出租车就钻进去。大刘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拨通了张鹏程的电话,刚接通就吼了起来:“张哥!我们被骗了!”
电话那头的张鹏程正在整理文件,闻言愣了一下:“怎么了?慢慢说,别急。”
“还别急?!”大刘的声音都在抖,“那个好心人让小闫去的那家医院根本不是做体检!护士说在给他做肾脏配型,要活体捐赠!那个留学名额就是个幌子,他们是想骗小闫的肾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张鹏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什么?怎么会这样……我明明确认过那是正规医院的合作项目……”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大刘打断他,“我们该咋办啊?这地方不能待了,他们会不会追过来?”
“速速回来,先别回住处,直接去h市!”张鹏程的声音突然冷静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我在h市联系了一家靠谱的医院,你们先去那边做个全面检查,确认身体没被做手脚。速度要快,别耽搁!”
“我明白!我们这就去h市!”大刘挂了电话,对司机喊,“师傅,不去火车站了,直接上高速,去h市!越快越好!”
出租车在车流中穿梭,欧阳闫蜷缩在后座,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他想起张鹏程当初温和的笑容,想起他说“靠知识改变命运”,那些温暖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扎人的刺。
“刘哥,是我太傻了,”他哽咽着,“我不该贪那个便宜,不该相信……人家凭什么资助我出国……我太天真了!”
“不怪你。”大刘回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软了些,“是我们都太轻信了。这世上坏人藏得深,谁能想到他演得那么像?”
车刚上高速,大刘的手机又响了,是张鹏程。
“你们上高速了吗?”张鹏程的声音里带着喘息,像是在跑。
“刚上来,往h市方向走呢。”
“多绕几个路口,别走直线!”张鹏程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查了,那家医院背后有人撑腰,他们肯定会派人追。从省道转县道,走小路去h市,别用导航,我给你发路线图!”
“好!”大刘挂了电话,赶紧让司机下了最近的高速口,拐进了一条狭窄的省道。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农田,路两旁的白杨树飞快地往后退,可两人心里的恐慌一点没减。
欧阳闫突然抓住大刘的胳膊:“刘哥,他们会不会已经给我用了什么药?那些检查……”
“别瞎想!”大刘强作镇定,“咱们发现得早,肯定没事。到了h市的医院好好查一遍,啥事没有!”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那些抽血和注射,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他掏出手机,看着张鹏程发来的弯弯绕绕的路线图,又给张鹏程回了条消息:“张哥,你那边没事吧?要不要先躲躲?”
张鹏程几乎是秒回:“我没事,正在查他们的底细。你们别管我,专心去h市,到了给我报平安。记住,千万别相信任何人,包括路上遇到的警察——我怕他们已经打通了关系。”
大刘看着消息,心里一阵发凉。这事儿比他想的还复杂,看来对方不是小打小闹,是早就布好了局。他把手机揣进怀里,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再开快点,钱不是问题。”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两眼,没多问,只是默默踩了油门:“放心吧,这条道我熟,保证让你们安全到地方。”
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欧阳闫靠在后座上,眼睛盯着窗外,忽然轻声说:“刘哥……”
大刘愣了一下:“什么都别说……”他怕这孩子要回去。
傍晚时分,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两旁是茂密的玉米地。大刘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直接挂了。没过几秒,电话又打了过来,他干脆关了机。
“不对劲。”司机突然开口,“后面那辆黑色轿车跟了我们快半小时了,刚才在岔路口还跟我们走了同一条道。”
大刘心里一紧,回头透过车窗一看,果然有辆黑色轿车远远跟在后面,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师傅,能甩掉他们吗?”
“试试。”司机咬了咬牙,猛打方向盘,把车拐进了一条更隐蔽的田间小道。这条道坑坑洼洼,只能勉强过一辆车,黑色轿车犹豫了一下,竟然也跟了上来。
“他们是铁了心要追啊!”大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闫,坐稳了!”
司机把车开得像疯了一样,在土路上颠簸跳跃,玉米叶时不时拍打在车窗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后面的黑色轿车也不甘示弱,紧追不舍,两车的距离越来越近。
“前面有座小桥,过了桥是个陡坡,”司机大喊,“我冲过去后猛踩刹车,他们肯定反应不过来!”
话音刚落,出租车“嗖”地冲上小桥,司机猛地一脚刹车,车在桥头停下。后面的黑色轿车来不及减速,“哐当”一声撞在了桥栏杆上,车头瞬间瘪了下去。
“走!”大刘拉着欧阳闫跳下车,沿着陡坡往下跑。司机也跟着跳下来,把车钥匙往草丛里一扔:“车别管了,保命要紧!”
三人钻进玉米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身后传来黑色轿车里的人骂骂咧咧的声音。玉米叶割得胳膊生疼,可谁也顾不上了,只顾着拼命往前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听不到身后的声音,三人才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夕阳把玉米地染成了金黄色,风吹过,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掩盖他们的喘息。
“师傅,今天多亏了你。”大刘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钱都塞给司机,“这点钱您拿着,算是报答。”
司机推了回去:“钱不用,我也是看不惯那些做坏事的。你们赶紧走吧,顺着这条沟往前走,能到镇上,到了镇上就安全了。”
大刘还想说什么,司机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别担心我,我熟门熟路,他们抓不到我。”
看着司机的背影消失在玉米地深处,大刘拉着欧阳闫站起来:“咱们走。”
两人沿着土沟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欧阳闫不小心崴了脚,疼得龇牙咧嘴,大刘干脆背起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刘哥,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欧阳闫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
“别废话,抓紧了。”大刘喘着气,“咱们必须在天亮前到h市,不然夜长梦多。”
夜里的风有点凉,欧阳闫把脸埋在他的后背,忽然说:“刘哥,谢谢你。”
“谢啥,都是应该的。”
“如果……如果我真的被他们抓走了,你会不会不管我?”
“说啥呢。”大刘笑了笑,“既然我带你出来了,就肯定得把你安全送回去。再说了,张哥还在h市等着呢,他肯定有办法。”
提到张鹏程,欧阳闫沉默了。
天亮时,两人终于走到了镇上,搭上了一辆去h市的早班车。车上人不多,两人靠在角落昏昏欲睡,直到车驶入h市的市区,才真正松了口气。
大刘打开手机,给张鹏程发了条消息:“我们到h市了,在汽车站。”
张鹏程很快回复:“别动,我让人去接你们,车牌号是h·A,白色面包车。”
半小时后,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车站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是大刘和欧阳闫吗?张哥让我来的。”
大刘警惕地看着他:“张哥让你带什么话了?”
“他说‘玉米地的露水有点甜’。”
大刘这才放下心,拉着欧阳闫上了车。面包车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社区医院门口。张鹏程已经等在门口,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你们没事吧?”他冲上来,拉着两人上下打量,看到欧阳闫崴了的脚,眉头皱得更紧了,“快进去检查。”
第150章 学校的捐助
他的署名是“绝望的受益人”
欧阳闫接到分校区的电话,说有人冒用他的名义申请困难补助。
调取监控发现,冒充者竟是他二十年未见的亲生母亲。
那个当年把他扔在孤儿院门口的女人,如今跪在他面前说:“妈妈得了癌症,需要你的肾。”
而张鹏程悄悄告诉他:“她上个月还在一家私立医院做全身美容。”
---
电话铃声撕裂了下午四点的宁静,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欧阳闫暂时垒起的平静。他刚结束一堂线上课,声音还带着些许疲惫的沙哑,瞥了一眼屏幕,是分校区分管学生工作的李主任。他划开接听,习惯性地用温和的语调应了一声。
“李主任?”
那边传来的声音却带着明显的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欧阳闫,打扰你了。有件事,想跟你核实一下。”李主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今天上午,有人以你的名义,向我们分校区学生援助中心,为你提交了一份额外的困难补助申请,材料很齐全,陈述也非常…恳切。”
欧阳闫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电脑屏幕的反光,映出他骤然凝滞的眼神。
“以我的名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但胸腔里那颗东西,却莫名地往下沉了沉。
“是的。对方声称是受您委托,学校非常关切,希望学校能考虑到你目前的治疗费用和…与家庭彻底断绝往来后的潜在生活困难,给予最大程度的支持。”李主任的话语依旧礼貌,但那潜藏的问号,几乎要透过电波戳到欧阳闫脸上。“我们考虑到你的情况的特殊性,以及为你转校区,所以初步是认可的。但流程上,这种‘代申’的操作,我们需要向你本人确认。”
窗外的阳光斜斜打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一块亮斑,灰尘在光柱里无声翻滚。欧阳闫的视线落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是我委托张鹏程帮我代办的……”
“你本人同意,我们要确认!”
“是的,我现在在治病,不方便……”
“那就好,我一会发你你手机确认一下,另外我们还有一个线上会议,你这会方便吗?”
“方便!”
“好的,我给你发链接,是你的转校,补助……”
“谢谢您!”
弄完这一切,欧阳闫终于舒了一口气,他终于可以免费上学了,病很快也治好了,多亏这些好心人。
她妈的主意真不错,这些傻子。可是给他们家省了不少钱,可怜他妈还要继续演恶人,哎!谁让他这病太费钱了呢!
继续装深沉,继续学习。
大刘看着这个孩子一切办妥,还换了校区,病也很快就好了,他终于放心了。
“你在这里好好养病,以后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谢谢,大刘叔叔……谢谢您……”
“那我就走了,张先生那还需要我……”
离开这里,他也心安了。
欧阳闫给他妈打电话“果真都是按你说的,一切很顺利!”
“那就好,没事不要给我们打电话!”
“我知道!”
大刘突然想起来张鹏程还让给欧阳闫转一些生活费,刚进门就听见他不知道和谁打电话。
“我刚才忘了点事,张先生让给你留一些钱……”
“不用了,学校已经给我捐了一部分钱,麻烦转告张先生,谢谢他!”
大刘“那好吧,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张鹏程来到公安局把那天欧阳闫检查的事都说了一遍,“我们会调查的,有信息会及时通知你的,被害人在哪?”
“h市第一医院,这孩子身体有点问题在治疗,我把他电话留给你们……”
三天后,正当张鹏程在整理医疗档案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公安局的号码。
“张先生,关于您报案说欧阳闫被骚扰威胁一事,我们调查后发现是个乌龙。”警官的声音带着歉意,“医院护士在登记时把人名写错了,实际就诊的是另一位同名患者。”
张鹏程长舒一口气,却又皱起眉头:“确定是弄错了吗?”
“我们核实了三遍,包括就诊记录和监控。希望你们以后不要报假警……”
“谢谢你们的理解!”
挂断电话,张鹏程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直到直播间的提示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刚一进入直播间,弹幕就疯狂滚动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坏人这么猖狂……”
“是呀是呀,这下我们放心了!”
“多亏张大哥,不然欧阳闫还在被他那吸血的妈压榨……”
“不知道他以后会怎么样?”
张鹏程调整好状态,对着镜头露出温和的笑容:“各位朋友,刚才接到警方通知,欧阳闫的事情是一场误会。现在欧阳闫在继续接受治疗,他的病情已经得到控制,很快就会好转。谢谢直播间各位好心人的关心和支持!我代表欧阳闫感谢大家!社会需要你们这些好心人。”
他语气诚恳,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若不是这些热心网友,他也不会白忙一场。但欧阳闫的事他仍在暗中调查,一切都太巧合了,巧合得不太正常。
直播结束后,张鹏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这时王姐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饭菜推门而入。
“快吃饭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吃饭要紧……”王姐将饭菜放在桌上,关切地看着他,“你看你,这几天为了欧阳闫的事都瘦了一圈。”
张鹏程感激地点头,刚拿起筷子,大刘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我又给你找了一个小助理,你这样亲力亲为太累了!”大刘抹了把汗,“是个挺机灵的小伙子,明天就来试工。”
张鹏程无奈地笑笑:“你们也快吃饭吧!别光顾着我。”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大刘,欧阳闫这事你没觉得奇怪吗?”
大刘拉了把椅子坐下,表情严肃起来:“我就是觉得太刻意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个欧阳闫太镇定了,完全不像个被长期虐待的病人。”
王姐一边给两人盛汤,一边插话:“会不会是人家故意为之?现在网络上博同情骗捐款的事情可不少。”
“很有可能。”大刘点头,“不过我看他不像在骗钱,你给他捐款他不是拒绝了吗?”
张鹏程若有所思地放下筷子:“对了,他收我给的钱没有?”
“没有,”大刘摇头,“他说他们学校给他补助了,不需要额外资助。”
“这就不对了,”王姐挑眉,“我打听过,他们学校根本没有这项补助政策。”
三人陷入沉默,空气中弥漫着疑虑。
张鹏程缓缓道:“欧阳闫的病例表面上看是典型的长期精神虐待导致的焦虑症,但他的某些反应又不符合这一诊断。”
“比如呢?”大刘向前倾身。
“比如他对母亲的态度。每当提到母亲,他的表情会有细微变化,不是恐惧或怨恨,而是...警惕。而且他的叙述过于条理清晰,不像一个……”
王姐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他住院期间,确实没人来看过他。按理说,如果母亲真的那么控制他,应该会经常来医院才对。”
“我查过他母亲的资料,”大刘压低声音,“欧阳女士是位退休教师,邻居都说她温和有礼,完全不像他描述的那样专横霸道。”
张鹏程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明天我要再和欧阳闫谈一次。大刘,你帮我查查他学校的补助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姐,你能不能想办法联系上他母亲?”
两人点头应下。
第二天一早,张鹏程来到欧阳闫的病房。年轻人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洒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显得宁静而平和。
“张先生,早。”欧阳闫合上书,微笑着打招呼。
“早,感觉怎么样?”张鹏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好多了,谢谢您。”欧阳闫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有礼。
张鹏程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昨天公安局来电话,说是护士弄错了人名,那起骚扰事件是个乌龙。”
欧阳闫的脸上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张,随即恢复平静:“是吗?那太好了,我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张鹏程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确定没有别的什么事情需要告诉我吗?”
欧阳闫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张鹏程的眼睛。
“真的只是误会,给您添麻烦了。”欧阳闫低下头。
第151章 调查真相
欧阳闫坐在病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子边缘,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听到张鹏程的问话,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局促,轻声应道:“嗯,学校给了补助。”
张鹏程放下手里的保温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多少?够不够你这阵子的医药费?”他知道欧阳闫家里困难,养母常年有病,父亲走得早,这孩子从小就比同龄人懂事,却也比谁都过得辛苦。亲生父母有点凉薄。
欧阳闫连忙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那个早已保存好的电子版协议,递到张鹏程面前:“您看,这是学校发的补助协议,一共给了八千块,医生说够这阶段的治疗费用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好意思,“本来不想麻烦您的,真是……太打扰了。”
张鹏程接过手机,仔细翻看起协议来。屏幕上的文字清晰地写着补助金额、用途以及发放时间,他逐字逐句地确认着,直到看到“已发放至学生指定账户”的字样,紧绷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他把手机还给欧阳闫,语气缓和了不少:“没事,钱到位了就好。你这孩子,就是太见外。”
欧阳闫接过手机,指尖微微发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暖。他低下头,看着被子上的褶皱,心里翻江倒海:其实他打心底里不想麻烦张叔叔,这些年张叔叔已经帮了家里不少忙,他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等病治好,他打工都要还上这笔钱。
“谢谢您,张叔叔。”他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红,“要不是您……”
“行了,别说这些见外的话。”张鹏程打断他,拿起保温桶打开,一股淡淡的鸡汤香味飘了出来,“王阿姨早上炖的鸡汤,趁热喝点,补补身子。你这病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累的,再不把身体养好,怎么照顾你妈?”
欧阳闫看着那碗飘着油花的鸡汤,喉咙有些发紧。他真不想再欠人情,可这份好意沉甸甸的,让他无法拒绝。
“快喝啊,凉了就不好喝了。”张鹏程把勺子递到他手里,眼神里满是关切。
欧阳闫接过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鸡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到了心里。他一边喝,一边在心里暗暗想着:等病好了,一定要更努力学习,争取拿奖学金,再找份兼职,早点把张叔叔垫的钱还上。他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只会麻烦别人的累赘,养母常说,人穷不能志短,受人恩惠要记一辈子,有能力了一定要报答。他亲生父母……把他当累赘,还给他出了这个主意,他知道自己不道德,可是他想治好病……
“对了,你妈那边知道你住院吗?”张鹏程突然问道,“我昨天去看了她一眼,她还问你怎么没回家送饭。”
欧阳闫的动作顿了顿,心里一紧:“没敢告诉她,怕她担心。我跟她说学校组织集训,住宿舍呢。”他不敢想象母亲知道他住院会是什么反应,母亲的心脏不好,经不起刺激,“等我好点了,就跟她视频,让她看看我没事。”
张鹏程点点头:“这样也好,你养母经不起吓。你就安心在这儿养病,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硬撑着。”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我下午还有个会,得先回去了。明天让王阿姨再给你送点粥来。”
欧阳闫连忙放下勺子,想坐起来送送他,却被张鹏程按住了:“躺着吧,别乱动。医院饭卡我给你把钱充好了……”
张鹏程站起身,又叮嘱了几句“按时吃药”“有事别瞒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欧阳闫正望着他,眼神里满是感激。他笑了笑,挥挥手:“好好休息。”
门轻轻关上,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欧阳闫看着那碗没喝完的鸡汤,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遇到的都是好心人,学校的补助、张叔叔的帮助,这些善意像一束束光,照亮了他原本艰难的生活。他暗暗攥紧拳头:一定要快点好起来,不能让这些关心他的人失望。
他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那份补助协议,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但只要好好活着,努力往前奔,总会有希望的。他不能没良心,更不能辜负那些在他最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人。
第152章 女大不中留
李芳推开家门,只见客厅灯还亮着,张强歪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手里拿着半瓶啤酒。
“你妹妹呢?”李芳把购物袋放在玄关柜上,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张强头也不回,眼睛盯着球赛,“估计去约会了?我也不知道……”
李芳心里一沉,这死闺女,一天不着家,就知道疯玩。她回家也就待不了几天,还不好好陪陪妈妈。说什么小棉袄,根本就是蒲公英,风一吹就散,一点都指望不上。想到这里,李芳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我打电话问问!”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从手提包里翻出手机,动作因为愤怒而略显笨拙。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李芳听着那单调的嘟嘟声,火气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张月,忙什么呢?”李芳指名道姓,语气里的严厉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这次她是真的生气了!回来三天,两天半不在家,问她干什么去总是支支吾吾,这算什么母女?
电话那头传来商场嘈杂的背景音,然后是张月略显急促的声音:“妈,我陪明阿姨在购物,您有什么事?”
明阿姨?李芳愣了一秒,是明总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女儿宁愿陪未来婆婆逛街,也不愿多陪陪自己这个亲生母亲?
“什么事?你说什么事?”李芳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八度,“你回来几天了?在家待过几个小时?明天就要回去了,今晚还不早点回家吃饭?”
张强在沙发上动了动,轻声说:“妈,小声点……”
李芳狠狠瞪了儿子一眼,继续对着电话:“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月的声音明显压低,带着不悦:“妈,这可是我以后的准婆婆,我们正培养感情呢。您怎么一点不理解我?”
“我不理解你?”李芳感到一阵刺痛,“我大老远从国外来看你们,给你带了你最爱的……结果连你的人影都见不到几次!到底是我不理解你,还是你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妈?”
“妈,您别这样...”张月的声音里带着尴尬和一丝恳求,“明阿姨就在旁边,我们正试衣服呢,晚上一定回去吃饭,好不好?”
“随你便!”李芳气得挂断电话,手机被她重重拍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
张强终于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坐直身子:“妈,您别生气,妹妹她...她可能就是太想给明家留个好印象了。毕竟女大不中留……”
“好印象?”李芳冷笑一声,跌坐在单人沙发上,“给她未来婆婆留好印象,就不用管自己亲妈的感受了?我养她二十多年,比不上认识的外人?”
话一出口,李芳自己都觉得酸溜溜的。她想起张月小时候,总是跟在她身后,妈妈长妈妈短,一刻都离不开。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心也飞远了。李芳感到一阵心酸,眼眶不由自主地发热。
张强挠挠头,显然不擅长处理这种母女间的情绪纠葛。“妈,我去给您倒杯水。”
李芳摆摆手,目光落在玄关处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上。里面装着她亲手做的腊肉、腌菜、豆瓣酱,还有给张月织的毛衣。她织了整整两个月,眼睛都花了,就想着女儿在城里穿得暖和一些。
可现在,这些东西还在袋子里,连打开的机会都没有。张月太忙了,忙得没时间试穿妈妈织的毛衣,忙得没时间尝一口妈妈做的家乡味。
“你妹妹最近和明浩处得怎么样?”李芳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
张强端着水杯回来,放在母亲面前:“挺好的吧,明浩人不错,家里条件也好。妹妹说...明妈妈对她特别满意,经常带她逛街买东西。”
李芳点点头,心里却不是滋味。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去见张强爸爸的家人,婆婆对她客客气气,但那种距离感至今难忘。现在时代不同了,张月能和未来婆婆处得好是好事,可为什么她心里这么不是滋味呢?
“妈,其实妹妹也不容易。”张强小心翼翼地说,“明家条件好,能帮衬不少。妹妹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就该忽略自己的家人?”李芳反问,声音里带着受伤。
张强沉默了。电视里球赛的欢呼声显得格外刺耳,他连忙拿起遥控器关掉。客厅陷入一种尴尬的安静。
李芳盯着手机屏幕,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她眼角的细纹和鬓角的白发。她才不到五十岁,却觉得自己已经老了,老到跟不上女儿的生活节奏,老到成为女儿想要“应付”的负担。
她想起张月上大学那年,送她时,女儿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说会每周打电话,说会想妈妈。头一年确实如此,电话频繁,无话不谈。后来次数越来越少,时间越来越短,话题也越来越表面。
李芳理解,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和世界。她从未指望张月像小时候那样依赖她,可她也没想到,母女之间的距离会拉得这么远,远到需要提前“预约”才能见上一面。
“强子,你说妈是不是太自私了?”李芳突然问,声音里有着难得的脆弱。
张强连忙摇头:“妈,您别这么说。您大老远过来看我们,想多和妹妹待会儿很正常。只是...只是妹妹现在处在人生关键期,您多体谅体谅。”
体谅。又是体谅。李芳苦笑,她体谅了一辈子。体谅丈夫常年在外打工,体谅孩子学业压力大,体谅子女工作忙碌。如今,她只是想女儿陪自己吃顿饭,聊聊天,这要求过分吗?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华灯初上。李芳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这座陌生的城市吞噬了她的孩子,把他们变成了忙碌的都市人,而她还停留在那个慢节奏的小镇,守着回忆和等待。
手机震动了一下,李芳低头看,是张月发来的微信:“妈,我们买完了,明阿姨请吃饭,我推不掉。晚上九点前一定回家,给您带了礼物。爱您。”
李芳盯着最后两个字,“爱您”,心里五味杂陈。她相信女儿爱她,但这种爱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种遥远的、需要特别声明的感情,而不是日常生活中的自然流露。
“妹妹说什么?”张强问。
“说不回来吃饭了,明总请客。”李芳平静地说,那股怒气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失落。
张强看了看母亲的神色,试探道:“那...我点个外卖?或者我给您做点吃的?”
李芳摇摇头:“我不饿,你自己吃吧。”她走向厨房,“我给你妹妹留点菜,万一她回来想吃。”
张强看着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母亲有多期待这次团聚,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带给妹妹的东西,在电话里念叨了好几次想吃的菜。可妹妹似乎总有更重要的事情,更重要的社交,更重要的未来。
“妈,您别忙了,妹妹在外面吃过了就不会再吃了。”张强忍不住说。
李芳的手顿了顿,继续把菜肴装进保鲜盒:“万一她没吃饱呢?外面的菜油大……”
这就是母亲,永远觉得孩子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张强摇摇头,不再劝说。他打开手机,给张月发了条信息:“早点回来,妈心情不好。”
几分钟后,张月回复:“知道了。明阿姨特别喜欢我,今天给我买了条项链,特别好看。妈就是小题大做,我明天就走了,今晚肯定回去陪她。”
张强看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想说,妈妈不是小题大做,妈妈只是想你;想说妈妈老了,越来越需要子女的陪伴;想说那些昂贵的项链,永远比不上妈妈亲手织的毛衣温暖。
但他最终只是回了个“嗯”字。有些话,说了也无济于事。代沟就像一条河,他站在中间,看得见两岸,却无法让它们相连。
晚上八点半,李芳已经洗漱完毕,坐在客厅里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她的耳朵却时刻留意着门口的动静。张强回了自己房间,把空间留给即将归来的妹妹和等待的母亲。
九点过五分,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李芳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强迫自己保持看电视的姿势,没有转头。
“妈,我回来了!”张月的声音轻快,带着一丝疲惫。
李芳这才转过头,看见女儿手里提着好几个购物袋,脸上妆容精致,身上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米白色大衣,看起来优雅又时尚。
“吃饭了吗?”李芳问,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
“吃了,明阿姨带我们去了一家特别好的餐厅。”张月把购物袋放下,坐到母亲身边,“妈,您看,明阿姨给我买的项链。”
张月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条闪闪发光的项链,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李芳不懂珠宝,但看得出这东西价值不菲。
“很漂亮。”她淡淡地说。
“是吧?明阿姨眼光可好了。”张月没有察觉母亲情绪的异样,仍然沉浸在兴奋中,“她还说,等我嫁过去了,就把她的一些珠宝传给我。明家真的对我特别好。”
李芳点点头,目光落在女儿光洁的脖颈上。她想起张月小时候,总喜欢戴她在地摊上买的塑料项链,五颜六色的,一块钱一条。那时候,张月戴着那些廉价首饰,笑得比现在更开心。
“妈,我也给您带了礼物。”张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是明阿姨帮您挑的围巾,羊绒的,特别暖和。”
李芳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手感柔软细腻,一看就不便宜。
“谢谢,让你破费了。”李芳说。
“不是我买的,是明阿姨送给您的。”张月笑着说,“她说谢谢您培养出这么好的女儿。”
李芳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这句话本该是赞美,却在她心里激起一阵刺痛。她培养女儿二十多年,如今却被另一个女人的一句感谢轻飘飘地带过。
“妈,您怎么了?”张月终于察觉到母亲的不对劲,“还在生我的气吗?我今天真的是推不掉,明阿姨特意约我的。”
李芳深吸一口气,放下围巾:“月月,妈不是生气,只是...有些难过。你回来这几天,我们母女俩都没好好说过话。”
张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妈,我这不是在陪您说话吗?明天我送您去飞机场,我们路上还能聊。”
“你明天不是要上学吗?不用送我了,你哥送我就行。”李芳说。
“那怎么行,我请假了。”张月握住母亲的手,“妈,我知道这几天陪您的时间少,但我也是没办法。我和周明快谈婚论嫁了,和他家人处好关系很重要。您能理解吗?”
又是理解。李芳看着女儿恳切的眼神,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她理解,她当然理解。可她希望女儿也能理解,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理解那些被忽视的期待和思念。
“我理解。”李芳最终说,拍了拍女儿的手,“时间不早了,你去洗澡休息吧。”
“妈,我再陪您看会儿电视。”张月靠在母亲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李芳闻着女儿身上陌生的香水味,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姿势很亲密,但感觉却那么遥远。女儿的身体靠着她,心却似乎在别处。
“月月,你跟妈说实话,和明浩在一起开心吗?”李芳突然问。
张月沉默了一会儿:“开心啊,明浩人很好,家境也好,对我也好。”
“那你自己呢?你觉得自己开心吗?”李芳转头看着女儿的眼睛。
张月避开母亲的视线:“妈,您什么意思?我当然是开心的。”
李芳不再追问。她看出来了,女儿在回避什么。也许连张月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追求一种被认可、被接纳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周明和他的家庭恰好能给她。
“只要你开心就好。”李芳最终说,声音里有着无尽的疲惫。
那一晚,李芳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她想起张月小时候的点点滴滴,想起女儿第一次喊妈妈,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学。那些记忆如此清晰,仿佛就在昨天。可转眼间,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即将组成自己的家庭,离她越来越远。
凌晨一点,李芳起身去喝水,经过客厅时,发现张月房间的灯还亮着。她轻轻推开门,看见女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条钻石项链,眼神空洞。
“月月,怎么还没睡?”李芳轻声问。
张月吓了一跳,连忙收起项链:“妈,您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李芳走进房间,坐在女儿身边,“你怎么也睡不着?”
张月咬了咬嘴唇,突然说:“妈,有时候我觉得好累。”
李芳心里一紧:“怎么了?跟妈说说。”
“明家条件太好了,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张月的声音很低,带着难得的脆弱,“明阿姨对我很好,但那种好...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她送我礼物,带我逛街,给我建议,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我,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李芳握住女儿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
“可我不能表现出来,我得表现得感恩、得体、优雅。”张月继续说,声音有些颤抖,“我得记住那些名牌的名字,得知道什么场合穿什么,得学会品酒,得...得变成他们期望的样子。”
“月月...”李芳心疼地搂住女儿。
“妈,我知道您怪我这几天没陪您。”张月靠在母亲怀里,终于流露出真实的情绪,“可我压力真的好大。我怕行差踏错,怕周明家人不满意,怕失去这段关系。我已经投入了这么多时间精力,我不能失败。”
李芳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她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女儿的不易。张月不是在疏远她,而是在疲于应付一个全新的、要求苛刻的世界。
“傻孩子,你不必为了迎合别人而改变自己。”
第153章 离开了,有点不舍!
第二天天没亮,凌晨五点半,李芳已经收拾好行李。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她把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整齐地堆在玄关处。最后检查了一遍,确保给孩子们带的腊肉、腌菜都留下了,自己只带回了那件没机会送出的毛衣。
窗外,城市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若隐若现,几颗稀疏的星星还挂在天边。李芳走到儿女的卧室门前,轻轻推开门缝。
张强侧身睡着,被子踢到一边。李芳悄悄走进去,帮他掖好被角,就像他还是个孩子那样。她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已有了成年人的沉稳,但在母亲眼里,他永远是需要照顾的孩子。
张月的房间里,女儿蜷缩着睡成一团,怀里抱着个枕头。李芳注意到,女儿昨晚戴上了那条她织的红围巾,即使睡觉也没摘下来。这个发现让李芳心里一暖,她轻轻把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好,俯身在女儿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好好照顾自己,妈妈爱你。”她几乎是无声地说。
回到客厅,李芳坐在沙发上,等待着秘书小陈来接她。手机屏幕显示着时间:5:45。她翻看着相册里的照片,大多是孩子们小时候的模样。张月扎着两个羊角辫,缺了颗门牙却笑得很开心;张强举着奖状,脸上满是自豪。
时间过得真快啊。李芳感叹着,昨天他们还那么小,今天就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日子过得真快。
手机震动起来,是小陈发来的消息:“李总,我已经到楼下了,您慢慢下来不着急。”
李芳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不算大的公寓,这里有孩子们生活的痕迹:张强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游戏手柄,张月摆在书架上的化妆品,冰箱上贴着的便利贴...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李芳站在门外,停顿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小陈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已经在楼下等候。看到李芳出来,他连忙接过行李:“李总,这么早让您奔波,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是我麻烦你了。”李芳坐进车里,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这么早来接我,你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李总您放心。”小陈发动车子,“我们先去飞机场,时间还早,不会耽误的。”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街灯在晨雾中泛着朦胧的光。李芳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座即将再次离别的城市。
“李总,您这次来,张月姐和张强哥一定很高兴吧?”小陈试图找话题。
“高兴是高兴,就是都太忙了。”李芳淡淡地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我能理解。”
小陈从后视镜看了看李芳的神情,聪明地换了个话题:“对了,张月姐的婚礼定了吗?听公司里说好像是在明年春天?”
李芳微微惊讶:“小陈,你和月月在一个公司?”
“是啊,我在行政部,张月姐在市场部。不过公司大,平时也没什么交集。”小陈笑着说,“但是张月姐很有名,能力强,人又漂亮,大家都说她找了个好对象。”
李芳心里五味杂陈。在别人眼中,女儿是成功的、令人羡慕的,但只有她知道,女儿背后承受了多少压力。
“他们还没定具体时间,大概是在明年吧。”李芳回答。
“那到时候一定要通知我啊,我一定去喝喜酒。”小陈热情地说。
车子在清晨的街道上平稳行驶,偶尔有几辆早班公交擦肩而过。李芳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突然说:“小陈,能绕一下路吗?我想去看看月月上班的地方。”
“当然可以,不过这个点公司还没人呢。”小陈说着,调转了方向。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气派的写字楼前。玻璃幕墙反射着晨曦,整栋楼高耸入云。李芳仰头看着,很难想象女儿每天就在这样的地方工作。
“张月姐的办公室在23层,市场部。”小陈介绍道,“她经常加班,有时候我晚上九点走,她办公室灯还亮着。”
李芳心疼地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要强。”
“但是李总,张月姐真的很优秀。”小陈真诚地说,“上次公司有个大项目,就是她带领团队拿下来的。庆功宴上,明先生也来了,还送了全部门的花篮呢。”
李芳点点头,心情复杂。一方面为女儿骄傲,另一方面又为女儿那种拼命的状态担忧。
“我们走吧,别耽误了飞机。”李芳说。
车子重新驶向火车站的方向。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渐渐多了起来。李芳看着逐渐苏醒的城市,突然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这里太快了,太亮了,而她属于那个慢节奏的地方。感觉到自己老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月发来的消息:“妈,您出发了吗?怎么不叫醒我?”
李芳回复:“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好好休息,妈妈到车站了会告诉你。”
几乎是立刻,张月的电话打了过来。
“妈,您怎么能这样!”张月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急切,“说好了我送您的。”
“你昨天睡得晚,多睡会儿。”李芳柔声说,“小陈送我,很方便。”
“那至少让我跟您说声再见啊。”张月的声音有些哽咽。
“没事的,你注意好身体,打算什么时候出国留学?”
“明阿姨说先订婚……”
李芳不想听,“你自己看着办吧!妈赞同你的意见,提前复习,不要……”
张月不想听了“那就祝您一路顺风!到了记得打电话”
第154章 我是不是错了
李芳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花园里几个孩子追逐嬉戏。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光影,她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了。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起来,她慢吞吞地走回去,瞥见屏幕上显示着“儿子”。
“妈,您能不能……她昨天又跟我抱怨了。”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李芳心里一紧:“我就是看那篇文章说年轻人熬夜的危害...”
“妈,她知道照顾自己。您这样她会觉得压力大。”其实应该说觉得他妈事多,烦,更确切,年轻人谁喜欢太背关心,唠叨,说句时髦话叫分寸感。
“我知道了。”李芳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儿子的语气柔和下来:“妈,我们知道照顾好自己……”
挂断电话,李芳望着窗外发呆。她想起儿子小时候发烧,自己整夜不敢合眼,用温水一遍遍给他擦身体;想起女儿第一次来月经,她小心翼翼解释生理知识,女儿却红着脸跑开。
他们大了,不再需要她的保护,甚至觉得她的关心是负担。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导师发来的消息:“李芳,毕业设计进度如何?下周需要提交初稿。”
四十八岁重返校园攻读硕士学位,这是李芳做过最大胆的决定。教室里坐着的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谈论着最新的App、网红打卡地、小众乐队,而她常常接不上话。有时她觉得自己像误入鹤群的鸡,格格不入。
“灵感枯竭。”她回复导师,然后叹了口气。
门铃响了,是隔壁的Aun。
“李芳,一起去转转?”Aun兴冲冲地问。
李芳苦笑:“Aun,我还在上学呢,毕业设计都忙不过来。”
“哎呀,要我说你这岁数还读什么书啊,不如跟我去跳舞,锻炼身体多好。”
送走Aun,李芳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毕业设计的主题——“岁月与新生:中年女性的自我重塑”。计划书里充满了雄心壮志,可真要创作时,她却感到一片空白。
“我对孩子是不是过于操心了?”她问自己,也问屏幕上空白的文档。
---
第二天,李芳决定去美术馆找灵感。在当代艺术展区,她停在一幅名为《茧》的作品前。画面上是一个半透明的茧,隐约可见内部的人形,周围散落着破碎的茧壳。
“很震撼,不是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李芳转头,看到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素描本。
“作者想表达成长过程中不断蜕变的痛苦与必要。”男人继续说,“我们一生要破多少次茧,才能成为真正的自己?”
李芳若有所思:“有时候,破茧而出后,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男人笑了:“那就在空中飞一会儿,总会找到方向的。我是陈哲,美术学院的老师。”
“李芳,还在读研究生。”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艺术硕士。”
陈哲眼睛亮了:“了不起。我们这个年纪还敢重返校园的,都是勇士。”
他们聊了起来。陈哲原来也是中年转行,从工程师变成美术教师。他理解李芳的挣扎——与年轻同学的代沟,对自我能力的怀疑,家庭与学业的平衡。
“我妻子一开始也不理解,说我‘不务正业’。”陈哲回忆道,“但当我第一次办个人画展时,她在展厅里哭了,说从未见过我如此容光焕发。”
“您是怎么找到创作灵感的?”李芳问出困扰已久的问题。
陈哲合上素描本:“曾经我也苦苦追寻‘灵感’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后来明白,灵感不在远方,而在你遗忘的角落。你的人生经历,你的挣扎,你的家庭故事——这些都是年轻人没有的宝贵素材。”
他指着《茧》:“就像这位艺术家,他的灵感来自照顾患阿尔茨海默症母亲的经历。痛苦转化为了力量。”
分别时,陈哲给了李芳一张名片:“如果你需要,可以来我的工作室聊聊。我们有个小型的‘晚开花’艺术小组,都是中年才开始追寻艺术梦想的人。”
握着那张名片,李芳感到久违的轻松。
---
完美,而是关于真实。把你的挣扎、困惑、希望都放进作品里。”
那天下午,李芳第一次在工作室拿起了画笔。她画得很笨拙,但异常专注。当她抬头时,发现天已经黑了。
“找到了吗?”陈哲问。
“什么?”
“你苦苦追寻的东西。”
李芳看着自己画布上模糊的轮廓——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女人,面前有多个方向。她突然笑了:“也许不是找到了,而是不再寻找了。”
接下来的几周,李芳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仍然关心孩子,但学会了用不同的方式。
当儿子抱怨项目压力时,她不再给出建议,而是说:“听起来确实很难,你打算怎么应对?”
一切由他们自己做主,她不在赣榆。
她要忙自己的,关心自己才是对的,免得他们又在说,您能不能有点分寸感……
慢慢有了雏形——一组混合媒介作品,包括绘画、摄影和短文字,记录中年女性在家庭、社会和自我认知之间的挣扎与平衡。
其中一个作品是“无形的线”,用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连接着代表家庭成员的小雕塑,线可以调整松紧,象征亲密关系中的界限与连结。
另一个作品是“多重镜子”,在不同角度的镜子中,同一个人呈现出女儿、母亲、妻子、学生等多重身份。
几周后,李芳的毕业设计展在美术学院画廊举行。她的作品吸引了很多人驻足,尤其是中年女性参观者,有人在“多重镜子”前久久凝视,有人读完短文字后悄悄拭泪。
陈哲带来了他的艺术家朋友,儿子、小雨和襁褓中的孙女也来了。小雨推着婴儿车,在一幅名为“新生”的作品前停下——那是一幅抽象画,暗色背景中透出明亮的光芒。
“这幅画的灵感来自您孙女。”李芳轻声解释,“新生命带来的不仅是延续,还有对生命的重新理解。”
展览很成功,甚至有艺术评论家专门撰文讨论她的作品。但最让李芳欣慰的,是展览结束后儿子对她说的话。
“妈,我一直知道您为了我们牺牲了很多。看到您现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我真的很高兴。”
第155章 准备订婚
张月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刚刚被挂断的通话记录,指尖微微发抖。窗外的上海夜景璀璨如星,她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父亲张鹏程甚至不愿意听完她的订婚安排,就像母亲李芳干脆不打算回国一样。
“他们心里根本没有我。”她喃喃自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未婚夫明浩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别难过,有我在呢。他们忙事业,我们自己也能办好订婚宴。”
“不是办不办的问题,”张月转过身,声音哽咽,“是我订婚这么大的事,他们连一分钟都不愿意花在我身上。爸爸话没说两句就挂,妈妈直接说‘不回国’。我是什么?他们生活中的多余项吗?”
明浩叹了口气,不知如何安慰。他知道张月的父母在她大学时离异,各自追求事业,张月几乎是由祖父母带大的。但订婚这样的大事,父母如此冷漠,确实令人心寒。
“要不,我再给我爸打个电话,让他跟你爸聊聊?”明浩提议。
张月摇摇头:“不用了,你爸已经打过三次。我爸每次都敷衍,说什么‘问她本人,我什么都行’。这不是什么都行,是根本不在意。”
手机震动起来,张月看到是闺蜜林晓的来电。
“月月,订婚宴的菜单我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林晓欢快的声音传来,随即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张月简单说了情况,林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说真的,我一直觉得你爸妈挺过分的。我知道不该这么说,但...你确定还要继续订婚吗?我是说,你爸妈这态度,明轩家会怎么想?”
这正是张月最担心的。明浩的父亲明总是传统商人,重视家庭礼节。如果订婚宴上女方父母双双缺席,明家会怎么看待她?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会蒙上阴影。
“我不知道。”张月诚实地说,“我现在很乱。”
---
与此同时,米兰的工作室里,李芳确实在忙。她和意大利设计师cc合作的“重生”系列刚刚进入关键阶段,时装周迫在眉睫。但挂断女儿电话后,她握着画笔的手久久无法落下。
“李,你脸色不好。”cc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意式浓缩咖啡。
李芳勉强笑了笑:“女儿要订婚了。”
“恭喜!这是喜事啊,你为什么愁眉苦脸?”
“我...可能无法回去参加。”李芳轻声说,“时装周的时间冲突,而且...”
“而且什么?”cc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犹豫。
“而且我不知想太多干涉孩子……李芳终于说出实情,“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不是觉得这个妈多余吗……
cc坐到她对面:“李,我在这个行业三十年了。时装周每年都有,但女儿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只有那么几次。工作可以推迟,合作可以调整,但错过女儿的订婚,你会后悔一辈子。”
“你不明白,”李芳揉着太阳穴,“我和张月的关系...很复杂。这些年来,我们更像远房亲戚而不是母女。她现在需要的是支持,而我连她喜欢什么颜色,想要什么样的婚礼都不知道。”
“那就去了解。”cc握住她的手,“作为母亲,也作为一个女人。我记得你说过你的毕业设计是关于中年女性的自我重塑。重塑不仅仅是事业,还包括修复破碎的关系。”
李芳沉默地看着窗外米兰的街景。她想起来之前陈哲对她说的话:“你的人生经历,你的挣扎,你的家庭故事——这些都是年轻人没有的宝贵素材。”
也许修复母女关系,本身就是一场最艰难也最值得的艺术创作。
---
张鹏程挂断明总的电话后,其实并没有在忙什么要紧事。他坐在办公室的真皮座椅上,盯着墙上的企业愿景标语发呆。
秘书小陈敲门进来:“张总,三点和赵董的会议需要推迟吗?您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不用,我没事。”张鹏程摆摆手,等秘书出去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张月大约七岁,骑在他肩膀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李芳站在旁边,穿着碎花连衣裙,手里拿着气球。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前妻李芳。
张鹏程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十几秒才接起。
“鹏程,我们需要谈谈。”李芳直截了当。
“如果是关于张月订婚的事,我没什么可谈的。她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出钱就是了。”
“你就只会出钱吗?”李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女儿需要的不是你的钱,是你的关心!”
张鹏程冷笑:“你有资格说我吗?连回国都不愿意的人。”
电话两端陷入尴尬的沉默。最后李芳先开口:“我改签机票了,下周三回去。我们得见一面,为了张月好好谈谈……”
“见面说什么?回忆我们失败的婚姻?讨论谁欠谁更多?”
“讨论怎么当好一对即使离婚了,也能在女儿重要时刻支持她的父母。”李芳的声音柔和下来,“那是我多余了,打扰了!”
挂断电话后,张鹏程看着照片里的小张月,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悔恨。这些年他拼命工作,把公司从小作坊做到企业,又被他祸害没了,如今直播平台风生水起,收入可观。他现在是公众人物,有千万粉丝,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每走一步都要前思后想……
张月在明浩的陪伴下,还是继续筹备订婚宴。但她的心越来越冷,决定也越来越坚定。
“如果订婚宴他们都不来,那婚礼也不必办了。”她对明浩说,“我不想在一场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中开始新生活。”
“别这么说,”明浩握着她的手,“我爸说,他会想办法联系你父母。老一辈人有他们的方式。”
明浩的父亲明总确实有他的方式。他没有再打电话,而是直接去了张鹏程的公司。
“明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张鹏程有些意外地在会议室接待了他。
明总不绕弯子:“鹏程,咱们都是生意人,时间宝贵,我就直说了。你家张月和我家明浩订婚,这是两个家庭的结合,不只是两个孩子的事。你现在这个态度,让我们家很为难。”
张鹏程想解释,明总抬手制止:“我知道你忙,事业做大不容易。但你想想,我们拼死拼活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下一代过得更好?现在你女儿要定婚了,你连面都不露,她会怎么想?将来你的外孙问起,你怎么回答?”
这话戳中了张鹏程的痛处……当时他发誓绝不成为那样的父亲,可不知不觉中,他走上了同样的路。
“明总,我...”张鹏程难得语塞。
“我不是来指责你的,”明总语气缓和下来,“是来提醒你,有些事错过就回不来了。订婚宴在下周六,我希望看到你和你前妻都到场。不是为了我们明家面子,是为了张月。”
送走明总后,张鹏程让秘书取消了当天下午的所有安排。他开车去了张月小时候住的街区,那个他和李芳离婚后就再也没踏足过的地方。
老房子已经拆迁,变成了高档小区。只有街角那家糖果店还在,店主已经白发苍苍,却一眼认出了他。
“张先生?好久不见!你家小月月以前最爱来我这里买水果糖。”
张鹏程鼻子一酸:“王阿姨,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那么乖的小姑娘。”王阿姨叹气,“后来你们搬走,她就没来过了。听说现在要结婚了?”
张鹏程点点头,买了一大袋混合糖果,就像以前每次接张月放学时做的那样。
---
李芳提前完成了在米兰的工作,带着为张月设计的订婚礼服回国。cc送她到机场时,给了她一个拥抱。
“记住,修复关系比设计任何系列都更需要勇气和创意。”
飞机上,李芳翻看手机里张月的照片,从婴儿到大学毕业。她发现自己错过了太多:张月的第一次芭蕾表演、中学毕业典礼、大学入学式...每张照片里,张月都在笑,但李芳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对母亲的渴望和失望。不是她不去,当时女儿觉得她是家庭主妇,上不得台面。
她打开备忘录,开始写信给张月,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留下简单几句:
“月月,妈妈回来了。我知道自己错过了太多,不奢求你立即原谅。但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参与你人生中这个重要时刻。无论你需要什么,我都会在。”
按下发送键时,她的手在颤抖。信息一直在转圈,估计是信号不好吧……
张月正在试穿订婚宴的礼服。心情一点都不好,她这婚还有必要吗?
明浩担心地看着她:“怎么了?”
张月不高兴,明浩有点烦躁,这女人一天天的,他这少爷脾气,立马不高兴了,“选好了没?”
张月任性的说着“都不好看!”
“到底还试不试了,还是等着你妈给你定做?”
“你这说话过分了……”张月更生气了,最近心情不好,说话跟点了炮仗一样。
“看不上,你就自己定,我出钱,我有事先走了……”明浩压根不想装了,太矫情,烦人。
“那婚就不定了?”
“不定就不定 想嫁我的多了去了!”
俩人不欢而散……
第156章 我要分手1
电话铃声划破寂静的客厅,张月瞥见屏幕上的“明阿姨”三个字,犹豫了几秒才接通。
“月月怎么了,明浩惹你生气了吗?”明总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地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阿姨……”张月刚一开口,声音便哽咽了。她想起刚才看到的视频,王琪依偎在明浩怀里,两人笑得那么自然,仿佛她张月从未存在过。“明浩他……他去找王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明总才缓缓开口:“月月,别生气。等浩浩回家我亲自问,怪别哭了……”
张月握紧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阿姨,我看到王琪发来的视频了,她和明浩……他们在一起,明浩还抱着她。我们还没正式分手呢!”
“什么视频?”明总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
“王琪故意发给我的,她和明浩在餐厅里,很亲密。”张月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下来,“我打电话给明浩,他不接。我发了分手短信,但他到现在都没回复。”
明总叹了口气:“月月,你听阿姨说,有时候男人需要一点空间。你这样步步紧逼,只会把明浩推得更远。”
“空间?他和前女友在一起叫需要空间?”张月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阿姨,我不是傻子。您一直都知道王琪的存在,对不对?您甚至可能知道他们一直有联系。”
“张月!”明总的语气严厉起来,“注意你说话的方式。我作为明浩的母亲,当然希望他幸福。但婚姻不是儿戏,需要双方家庭的理解和支持。你父母那边……”
“又是我的父母!”张月几乎要尖叫起来,“您总是这样!每一次我和明浩有问题,您都要扯到我父母身上……明明是明浩对不起我……”
“月月,冷静点。”明总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仍透着疲惫,“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父母对我们家的态度,确实让明浩感到压力。你妈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父亲只是担心我!”张月打断她,“他怕我嫁进您家受委屈。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是对的。”她故意试探着。
电话那头的明总明显被这句话刺痛了:“张月,我们明家从未亏待过你。从你和明浩交往开始,我们哪点没为你考虑?你工作的问题……”
张月无言以对。明总说的是事实,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愧疚和压力来源。正因为明家对她的帮助太多,她才感到在这段关系中如此卑微。她感觉自己家和明家有很大差距……
“阿姨,我知道您家帮了我很多。”张月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感情不是交易。我不能因为您家对我有恩,就眼睁睁看着明浩背叛我,还要假装没事发生。他一点不尊重我……”
“背叛这个词太重了。”明总的声音透着一丝烦躁,“月月,男人有时候会犯糊涂,重要的是最后他选择谁。你和明浩有事,这是两家人共同的决定。”
“那他为什么要去找王琪?”张月追问,“如果他想选择我,为什么还要和她纠缠不清?阿姨,您告诉我实话,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还在联系?”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张月以为信号中断了。
“王琪怀孕了。”明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张月感到一阵眩晕,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什么?”
“三个月前查出来的。”明总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明浩也是上个月才知道。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所以才一直犹豫不决,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
“三个月……”张月喃喃自语,“所以这三个月来,他对我忽冷忽热,经常失联,都是因为王琪怀孕了?”
“月月,这事明浩确实处理得不好。”明总试图安抚,“但他不是故意要伤害你。他只是……太年轻,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么复杂的情况。你放心,阿姨会让王琪把孩子打了的……”
“是吗?”张月觉得这个词异常讽刺,“阿姨,他在我们订婚期间让前女友怀孕,这叫‘这叫背叛!这叫欺骗!”
“那你希望怎么样?”明总的语气突然强硬起来,“逼明浩彻底和王琪断绝联系,让明家的骨肉流落在外?月月,理智一点。这种事情在我们这个圈子里不少见,重要的是如何处理。你眼里容不得沙子,你们以后日子咋过,男人在外,难免有应酬……”
张月感到一阵恶心:“所以您的意思是,我应该接受明浩在外面有孩子,接受他和前女友继续保持联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明总的声音又缓和下来,“月月,阿姨一直把你当女儿看待。但你也要理解明浩的处境,理解我们明家的难处。那个孩子毕竟是明家的血脉,我们不可能不管。”
“那我呢?”张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和明浩这一年多的感情算什么?我们的婚约算什么?”
“婚约当然还在。”明总立刻回应,“只要你愿意,明浩的妻子只会是你。王琪那边,我们可以给她一笔钱,安排她去国外生活,孩子生下来后可以接回来由我们抚养。你甚至不用亲自照顾,一切都由阿姨来安排。”
张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觉得这是一个解决方案?让我和一个背叛我的男人结婚,然后抚养他和别的女人的孩子?”
“月月,现实一点。”明总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烦,“你今年已经二十八了,和明浩分手后,你觉得还能找到比明家更好的归宿吗?你父母那边,我们又该怎么交代?他们可是一直以这门婚事为荣的。”
提到父母,张月的心被狠狠刺痛了。明总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她的父母确实以她和明浩的婚事为傲,自从和明家扯上关系后,他们在亲戚朋友面前腰杆都挺直了不少。如果婚事告吹,他们不仅会失望,还会成为别人的笑柄。
“阿姨,您在威胁我吗?”张月的声音颤抖着。
“我在帮你认清现实。”明总冷静地说,“月月,阿姨是过来人,知道婚姻的本质是什么。爱情会淡,但利益和家庭的联结不会。你和明浩结婚,不仅对你个人有利,对你全家都有好处。遇事不要太较真,睁只眼闭只眼……”
张月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明总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因为这些都是事实。和明浩在一起后,她有时觉得自己太过于委屈自己,讨好他们一家子,觉得自己如此卑微。
“至于王琪,”明总继续说,“她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发那种视频给你,就是故意要激怒你,让你主动退出。你要是真分手了,就正中她下怀。”
张月想起视频里王琪挑衅的眼神,突然意识到明总可能是对的。王琪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让自己看到,就是想破坏自己和明浩的关系。
“可是阿姨,就算王琪是故意的,视频里的内容总是真的吧?”张月苦涩地说,“明浩确实抱着她,他们确实在一起。而且……而且他们还有了孩子。我应该成全他们……”
“男人在女人怀孕期间关心她,是责任心的表现。”明总平静地说,“这恰恰说明明浩是个负责任的男人。月月,给明浩一点时间处理这件事,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冷静思考。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张月沉默了。明总的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其中,无论往哪个方向挣扎,都被缠得更紧。
“阿姨,我需要时间想一想。”她最终说道。她想再好好想一想,免得以后自己后悔。
“当然。”明总的声音温和下来,“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周末来家里吃饭吧,我们好好聊聊。记住,阿姨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
挂断电话后,张月瘫坐在沙发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迷茫。手机屏幕亮着,她和明浩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她发出的那条“我们分手了”,而明浩依然没有回复。
她点开王琪发来的视频,又看了一遍。视频里,明浩正将一杯水递给王琪,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腰。王琪对着镜头微笑,眼神里满是得意和挑衅。背景是一家高级餐厅的包间,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显然不是临时约见那么简单。
张月放大视频,注意到王琪微微隆起的小腹。三个月的身孕,还不太明显,但细心观察还是能看出来。她感到一阵刺痛,不仅是心理上的,还有生理上的恶心。
她想起三个月前,明浩突然说要出差一周,却不肯告诉她具体去哪里。回来后,他对自己格外冷淡,总是心不在焉。当时她以为是他工作压力大,还傻傻地为他煲汤,关心他的身体。
现在想来,那段时间他可能是陪王琪去医院检查了。
是无视,继续这段感情,还是放弃……
他明浩有第一个就有无数个人,今天王琪,明天赵琪,一夜她都没睡好,不想了,如果今天明浩还没有信息,那就是天意如此,他们结束了。
从早上到晚上,明浩没发任何消息。
她不等了,他们结束了,给母亲打电话,说了所有,李芳想了半天,电话里静悄悄的,“你决定放弃了?”
“是的 妈妈,我想换个环境……”
第157章 向往远方
明浩靠在沙发上,双腿随意搭在茶几边缘,完全无视母亲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姿态像极了青春期的叛逆少年,尽管他早已快三十岁了。。
“别这么说,当初,我可说了,没看上张月,是你,惦记她妈的才华,想捆绑……”
明总的手微微发抖,她端起骨瓷茶杯又重重放下,清脆的碰撞声在偌大的客厅里回响。“我这是为谁考虑?为你!为你那个不成气候的设计公司!你知道现在李芳在圈子里什么地位吗?多少品牌想请她当设计顾问都请不到!”
“所以您就想通过联姻把摇钱树绑在身边?”明浩嗤笑一声,“妈,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这一套?”
“这叫什么玩?”明夫人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这叫资源整合。张家虽然不算顶级豪门,但李芳的设计天赋和名声是实实在在的。当年要不是我牵线,你能认识张月?”
明浩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眼神变得复杂。“是,我认识了。然后呢?您知道我们相处时有多尴尬吗?她明显对我没感觉,我对她也提不起兴趣。每次约会都像商务谈判,讨论她妈的新作品,讨论市场趋势,讨论商业合作...唯独不像谈恋爱。”
“感情可以培养!”明夫人转过身,语气急切,“你们才相处几个月?现在倒好,你把人家甩了,转头找了个...你那么多女朋友 你照顾过来吗……”
“林薇。”明浩平静地接话,“她叫林薇,是个插画师,我们认识两年了。”这是他女人中的其中之一。
“一个不知名的插画师。”明夫人冷笑,“能给你带来什么?资源?人脉?还是商业价值?”
明浩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难得地认真:“她能给我带来快乐,妈。这就够了。”
母子俩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最终,明夫人先移开视线,叹了口气:“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任性...”
“我爸会理解我的。”明浩打断她,“至少,他追求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句话击中了明夫人的软肋。她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疲惫地挥挥手:“随你吧。但别怪我没提醒你,商场如战场,等你需要帮助却无人伸出援手时,别来找我哭诉。”
明浩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轻声说:“妈,我公司最近接了个大单,是凭实力拿下的,没靠任何关系。”
门轻轻关上,明总站在原地许久,最终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手指轻抚过琴键,却没有按下去。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头,张月正和哥哥张强坐在咖啡馆里。
“我的英语一直在复习。”张月搅动着杯中的拿铁,泡沫形成的旋涡慢慢消散,“当初就想和明浩订婚后自己还要读研,并没有放弃学习。”
张强看着妹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即使订婚了也要出国?”
张月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完全是。如果订婚顺利,我可能会考虑国内的研究生项目。但现在...”她顿了顿,“现在这样也好,没有牵挂,可以大胆追求自己想要的了。”
“明浩那小子...”张强皱眉,“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妈说你们和平分手,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张月苦笑:“确实没那么简单,但也没那么复杂。我们就像两个被强行配对的人,努力想找到共同频率,却发现根本不在一个波段上。他有个喜欢的女孩,一直都有。我们的订婚,更多是我的期待。”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张强忍不住提高音量,“如果不想订婚,为什么要答应?”
“因为...”张月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我觉得也许时间能改变一切。而且妈和明阿姨关系也很好,我想以后和婆婆很好相处……还是我太年轻了,想的简单了。”
“傻丫头。”张强叹道,“婚姻又不是过家家?”
张月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所以我现在要为自己活了。哥,你说得对,咱们一起努力。你复习得怎么样了?雅思考试不好过吧?”
张强耸耸肩,一副轻松的样子:“还行,每天刷题到半夜,感觉自己快变成法律条文本身了。”他喝了口咖啡,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出国的事,妈什么态度?”
“她说既然我决定了,就好好开始新的生活。”张月微笑,“还说‘也许这里有你的诗和远方’。”
张强挑眉:“这不像妈会说的话。”
“是啊。”张月若有所思,“我也觉得。最近妈有点不一样,更...更随和了?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不是错觉。”张强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她在国外,估计思维改变不少,也是好事!”
张月愣住了。母亲李芳,那个以商业眼光敏锐、设计风格大胆前卫着称的时尚界女强人?
“真的假的?”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记忆中,母亲总是雷厉风行,她的世界由线条、色彩、面料和市场构成,从不是多愁善感的诗句。
“也许...”张月缓缓说道,“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诗和远方,只是有些人的藏得比较深。”
---
深夜的工作室,设计稿散落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本米色封面的笔记本。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的不是服装尺寸或面料规格,而是流淌的情感与思绪。
“线头穿过岁月的针眼\/缝合不了的,是青春的缺口...”
她停下笔,抬头望向窗外。城市灯火璀璨,无数故事在其中上演、落幕。她的女儿即将远行,去追寻自己的未来;儿子在为自己的梦想奋斗;而她,在知天命之年,突然因为婚姻改变了,当初的自己压根没想到自己如今过成她向往的生活。
手机震动,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李芳女士您好,我是《都市文学》编辑陈默,从朋友处看到您的诗作,非常欣赏,不知是否有意向投稿?”
李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只给一个老同学看过几首诗,怎么会被编辑注意到?犹豫片刻,她回复:“谢谢赏识,我只是业余写作,难登大雅之堂。”
几乎是立刻,对方回复:“诗歌不分专业业余,只分好坏。您的作品有真挚情感和独特视角,这正是我们需要的。方便电话聊聊吗?”
李芳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徘徊。最终,她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您好,我是李芳...”
电话那头传来温和的男声:“李女士您好!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我实在是看到您的诗太兴奋了,忍不住立刻联系您...”
通话持续了半小时。挂断电话后,李芳仍觉得有些不真实。她,一个时装设计师,竟然要被邀请在文学杂志上发表诗歌?这比她当年第一次登上时尚杂志封面还让她心跳加速。
她重新翻开笔记本,目光落在最新一页的诗句上:
“女儿即将远行\/行李箱里装得下四季\/却装不下母亲的牵挂\/她说要去寻找诗和远方\/却不知\/我的诗篇里\/早已写满了她的模样”
泪水毫无预警地涌上眼眶。李芳摘下眼镜,轻轻擦拭。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鼓励女儿追寻诗和远方,而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开始了这样的追寻。
---
两周后,张月的雅思培训班正式开课。教室里坐满了怀揣出国梦的年轻人,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味和隐约的焦虑。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雅思老师,王硕。”讲台上的男老师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声音清晰有力,“未来三个月,我们将一起攻克雅思的听说读写四座大山。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问大家,你们为什么要考雅思?为什么要出国?”
学员们面面相觑。一个女孩怯生生举手:“为了...更好的教育?”
“很标准的答案。”王硕微笑,“还有呢?”
“想体验不同的文化。”一个男生说。
“换个环境生活。”
“国内考研太难了。”
答案五花八门。轮到张月时,她想了想,说:“为了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
王硕多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有意思的回答。那么,在开始我们的课程前,我想告诉大家:雅思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你们与另一种语言、另一种思维方式的对话。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学员们齐声回答。
课程紧凑而充实。张月发现自己虽然一直在自学英语,但系统性训练还是很不一样。尤其是口语部分,她总是不自觉地紧张,表达变得僵硬。
下课后,王硕叫住了她:“张月是吧?你的阅读和写作基础不错,但口语需要更多练习。我建议你多找机会实际对话,而不仅仅是背模板。”
“谢谢老师,我会的。”张月点头。
“另外,”王硕推了推眼镜,“你刚才说的‘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让我想起了一首诗。有时候,改变环境确实能帮助我们找到内心的节奏。”
张月有些惊讶:“老师也读诗?”
“业余爱好。”王硕笑道,“好了,下周见。记得完成我布置的作业。”
医院里,明夫人独自坐在急诊室外,背影显得格外单薄。明浩快步走过去:“妈,爸怎么样?”
明夫人抬起头,眼睛红肿:“还在检查。医生说可能是心梗,幸好送来得及时。”
“怎么回事?爸的身体不是一直很好吗?”
“最近公司有几个项目不顺,他压力大,又不好跟你说...”明夫人叹了口气,“你爸就是太要强。”
明浩在母亲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主动握母亲的手,发现那双手比他记忆中瘦小了许多,皮肤也松弛了。
“妈,对不起,我最近太忙了...”
明夫人摇摇头:“不用说对不起。你爸要是知道你的公司拿到了大项目,肯定会很高兴的。”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其实,你爸一直以你为荣,只是他不善于表达。”
明浩喉头发紧。长久以来,他一直觉得父亲对自己不满意,总拿别人家的孩子比较。现在想来,也许那只是父亲笨拙的激励方式。
医生从急诊室出来,两人立刻起身。
“病人情况稳定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以后要注意控制情绪,避免过度劳累。”
明浩松了口气,扶住几乎虚脱的母亲:“妈,你先回去休息,我在这里守着。”
“不,我也要等他醒来。”
最终,两人一起守在病房外。深夜的医院走廊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明浩突然开口:“妈,关于张月...”
“别说了。”明夫人打断他,“那天你们分手后,我给李芳打电话……”
明浩惊讶地看着母亲。
“我们聊了很多。”明夫人望着天花板,缓缓说道,“她告诉我,其实张月早有出国深造的打算,你们的婚约对她来说也一种压力,她总觉得自己还不够优秀……”
明浩静静听着。
“李芳还给我看了她写的诗。”明夫人笑了笑,“没想到吧?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女人,诗写得那么细腻。有一句我记得特别清楚:‘爱不是塑造另一个自己,而是守护不同的灵魂绽放’。”
她转向儿子,眼神复杂:“我反思了很久。也许我真的错了,不该试图为你规划人生。你爸这次生病,也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健康、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明浩感到眼眶发热,他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妈...”
“林薇那孩子,”明夫人突然说,“什么时候带回家吃顿饭?”
明浩愣住了,随后惊喜涌上心头:“您愿意见她?”
“总不能一直不见吧?”明夫人故作严肃,“不过我得先考察考察,看她配不配得上我儿子。”
明浩笑了,这是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这时,病房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明夫人立刻起身,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去,明父正缓缓睁开眼睛。
“醒了!他醒了!”
护士很快赶来检查。确认明父意识清醒,生命体征稳定后,允许家属短暂探望。
明父看到妻儿,虚弱地笑了笑:“把你们吓坏了吧?”
“你还说!”明夫人擦着眼角,“医生说你不能再那么拼命了,公司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处理。”
明父看向儿子:“听你妈说,你的公司接到了大项目?”
明浩点头:“嗯,为科技公司设计制服和形象系统。”
“好,好。”明父连说两个好字,“我就知道我儿子有出息...”
简单交谈几句后,护士提醒病人需要休息。明浩和母亲退出病房,相视一笑,长久以来的隔阂在这一刻悄然消融。
---
一个月后,张月的雅思首考成绩出来了:总分7.5,完全达到了她心仪学校的要求。她第一时间告诉了家人,李芳高兴地说要亲自下厨庆祝。
同一天,李芳的诗在《都市文学》上发表,她收到了不少老朋友和业内人士的祝贺。最让她意外的是,竟然有出版社编辑联系她,询问是否有意向出版诗集。
“我?出诗集?”李芳在电话里不敢相信,“陈编辑,我只是个业余写手...”
“李女士,读者不会在乎您是专业诗人还是业余爱好者,他们只在乎作品能否打动人心。”编辑诚恳地说,“您的诗有一种独特的质感,融合了设计师的视觉敏感和女性的人生智慧,这正是当下诗坛缺少的声音。”
挂断电话,李芳站在工作室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几十年来,她在这个房间里创造了无数设计,赢得了掌声与荣誉。但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仅仅因为几行文字被认可,而感到如此纯粹而深刻的喜悦。
她想起女儿即将启程去追寻的“诗和远方”,突然意识到,诗不在远方,而在每一个认真生活的当下;远方也不在别处,而在每一次勇敢出发的心中。
手机震动,是张月发来的信息:“妈,雅思过了!另外,我在《都市文学》上看到你的诗了,写得真好!为你骄傲!”
李芳微笑着回复:“我也为你骄傲。周末回家,我们好好庆祝。”
她放下手机,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道:
“孩子羽翼渐丰\/终将离巢飞翔\/我不做那牵绊的风\/只愿成为托起翅膀的气流\/送你去往\/我未曾抵达的远方”
写罢,她望向窗外,天空湛蓝,云朵舒展。远方,从来不是距离,而是心之所向。而家,永远是无论走多远,都知道能够回来的地方。
第158章 不作不死
明夫人气极反笑,她走到儿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一个女人而已?明浩,你这句话真让我怀疑,我到底是怎么教育你的。”
明浩移开视线,拿起手机划拉着,语气依然散漫:“妈,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感情的事不能强求。张月对我没感觉,我对她也一样。现在她选择出国,我选择林薇,这不是很好吗?各得其所。”女人多的是,不在乎那一个……
“各得其所?”明夫人冷笑,“你知道李芳现在是什么地位吗?去年她设计的‘中国风’系列在国际上拿了奖,法国老佛爷百货为她开了专柜!多少国际大牌想挖她过去当设计总监!这样一个设计师的母亲,如果我们两家联姻...”
“妈!”明浩猛地站起身,手机重重摔在沙发上,“你能不能别总是把感情和生意混为一谈?是,李芳阿姨很厉害,但这跟我和张月有什么关系?难道我要为了一个可能对我事业有帮助的岳母,就娶一个我不爱的女人?”
母子俩的争吵声引来了保姆王姨,她站在客厅门口犹豫着不敢进来。明夫人深吸一口气,对王姨摆摆手:“没事,你去忙吧。”
等王姨离开,明夫人压低声音,但语气依然严厉:“我不是要你娶不爱的人。我是说,至少你应该努力试试!张月那孩子要样貌有样貌,要教养有教养,哪里配不上你?你们相处才几个月,能了解多少?”
明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三个月,每周见面一到两次,加起来不超过二十次。每次见面,她聊她母亲的时装秀,我聊我的设计公司,像两个商业合作伙伴在做定期汇报。妈,这不是爱情。”
“那什么是爱情?”明夫人反问,“你以为你和那个插画师就是爱情了?激情能维持多久?等激情褪去,剩下的才是真实的生活。而生活需要资源、需要人脉、需要...”
“需要互相理解和尊重。”明浩打断她,“林薇理解我的设计理念,尊重我的选择。我们在一起很舒服,这难道不重要吗?”
明夫人沉默片刻,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她背对着儿子,声音突然变得疲惫:“你爸年轻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明浩愣住了。他很少听母亲提起父母的过去。
明夫人转过身,眼眶微红:“他当年有个初恋,是个音乐老师。你爷爷坚决反对,说门不当户不对。后来,他娶了我,门当户对的婚姻。”她苦笑,“这么多年,我们相敬如宾,是外人眼里的模范夫妻。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婚姻里缺了点什么。”
“妈...”明浩语气软了下来。
“所以我不想让你重蹈覆辙。”明夫人走近儿子,难得地放柔了声音,“我希望你的婚姻既有感情基础,又有现实支撑。这有错吗?”
明浩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强势的女人,也有她的软肋和遗憾。
“妈,我明白你的苦心。”他轻声说,“但时代不同了。我可以靠自己的能力把公司做好,不需要用婚姻来换取资源。”
“幼稚!”明夫人刚软化的态度又强硬起来,“你以为商场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没有关系网,没有背景,你能走多远?这次能拿到科技公司的项目,真的是全靠实力吗?没有你爸暗中打的那几个电话...”
“你说什么?”明浩脸色一变。
明夫人意识到说漏嘴了,但话已出口,干脆说开:“你以为那家公司为什么会选你们这个初创公司?真的是因为你的设计稿最好?别天真了!是你爸找了他们董事长,卖了个老脸!”
明浩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这几周来的成就感和自豪感瞬间崩塌。他原以为那是自己能力的证明,没想到...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是他儿子!”明夫人提高音量,“父母帮孩子,天经地义!你以为我们愿意看着你碰得头破血流?”
明浩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苦涩:“所以我还是不行,还是需要靠家里。在你们眼里,我永远长不大,永远是个需要你们铺路的孩子。”
他捡起沙发上的手机,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明夫人追问。
“回公司。既然这个项目是靠关系拿下的,我至少得把它做好,不能丢了我爸的老脸。”明浩头也不回地说。
门被重重关上。
明夫人跌坐在沙发上,感到一阵眩晕。她本意不是要打击儿子,只是想让他看清现实。但话说得太直,伤了他的自尊。
王姨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夫人,您没事吧?要不要吃点药?”
明夫人摆摆手,突然想起什么:“王姨,你儿子...好像比明浩小两岁?”
“是的,今年刚研究生毕业,在找工作呢。”王姨有些疑惑夫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找工作顺利吗?”
王姨苦笑:“投了几十份简历,面试了几家,还没定下来。现在的孩子不容易啊。”
明夫人若有所思。她一直活在精英阶层里,周围都是成功人士,很少真正了解普通年轻人的处境。明浩虽然有家里的支持,但确实也付出了努力。而她刚才的话,否定了那些努力。
“王姨,”明夫人突然说,“明天你放假一天吧,去看看儿子。工资照发。”
“啊?这怎么好意思...”王姨受宠若惊。
“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王姨离开后,偌大的别墅只剩下明夫人一个人。她走到钢琴前,终于按下了琴键。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流淌出来,音符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寂寥而优美。
---
同一时间,明浩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他不想回公司,也不想去找林薇——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最终,他把车停在了江边。夜晚的江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趴在栏杆上,看着对岸的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今天加班吗?我煮了海鲜粥,要不要过来?”
明浩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如何回复。他想见林薇,想从她那里获得安慰,但又害怕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她面前。
最终,他只回复:“今天有点累,改天吧。”
几乎是立刻,林薇的电话打了过来。明浩犹豫了几秒,还是接听了。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林薇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明浩,你在哪儿?”
“江边。”
“具体位置?我过来找你。”
“不用了,我马上回去。”
“明浩,”林薇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告诉我位置。或者,你想一个人静静的话,我不过去。但你得答应我,不要做傻事。”
明浩苦笑:“我能做什么傻事?跳江吗?放心,我没那么脆弱。”
“我知道。”林薇轻声说,“但有时候,人需要倾诉。如果你不想说,那就不说。但记得,我在这里。”
挂了电话,明浩感到一阵暖流涌过心头。林薇总是这样,给他空间,又让他感到被支持。她不会像母亲那样强加意见,也不会像父亲那样暗中操控。
他突然想通了什么。父母的爱,有时候以控制和担忧的形式表现出来;而他和林薇之间,是一种平等的关系。没有谁依附谁,没有谁拯救谁,只是两个独立的灵魂选择同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明浩盯着屏幕上“父亲”两个字,犹豫了很久才接听。
“爸,您好点了吗?”他先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好多了。你妈把今天的事告诉我了。”
明浩沉默。
“那个项目,”父亲继续说,“我确实打了个电话。但只是让他们给你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最终选择你的设计,是因为他们评审组一致认为你的方案最好。”
明浩愣住了。
“你妈说得夸张了。”父亲轻咳两声,“她总是这样,想让你知道现实残酷,但方法不对。明浩,你有才华,我看得出来。但才华需要机会展现,我给你创造机会,有错吗?”
“爸...”明浩喉咙发紧。
“听我说完。”父亲声音虽弱,但语气坚定,“我年轻时候,你爷爷也给我创造过机会。我不觉得那是耻辱,那是责任——上一代为下一代铺路的责任。现在轮到我为你铺路,将来你也要为你的孩子铺路。这是传承。”
江风吹乱了明浩的头发,他感到眼眶发热。
“但是,”父亲话锋一转,“路铺好了,怎么走是你的事。就像这次项目,我给你争取了竞标资格,但中标靠的是你的实力。所以,别妄自菲薄。”
“谢谢爸。”明浩声音哽咽。
“谢什么。”父亲停顿了一下,“那个...林薇,什么时候带回家吃个饭?你妈嘴硬心软,其实她早就想见了,只是拉不下面子。”
明浩破涕为笑:“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不过你小子得提前打好招呼,让人家姑娘有点心理准备,你妈那张嘴...”
“我知道了。”明浩笑着说,“爸,您好好休息,我周末去医院看您。”
“不用,我明天就出院了。小毛病,大惊小怪。”父亲故作轻松,但明浩听得出他声音里的疲惫。
挂断电话,明浩感觉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他深吸一口江边的空气,重新发动了车子。
---
周末,张家也在准备庆祝。张月雅思高分通过,李芳的诗作发表,双喜临门。
李芳在厨房忙碌,张月在一旁帮忙。母女俩配合默契,一个切菜一个炒菜,偶尔交谈几句。
“妈,你最近写诗有灵感吗?”张月问。
“时有时无。”李芳翻炒着锅里的菜,“有时候半夜突然有句诗冒出来,就赶紧记下。你王姨说我最近说梦话都在念诗。”
张月笑了:“真好。看到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我特别高兴。”
李芳关火,转身看着女儿:“月月,妈妈以前是不是给你太大压力了?”
张月没想到母亲会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在想,如果你和明浩的婚约让你感到压力,那我作为母亲,是不是失职了?”李芳眼神里带着自责,“我只想着门当户对,想着资源整合,却忘了问你是不是真的开心。”
张月放下手中的碗,拥抱了母亲:“妈,我从来没怪过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而且,如果不是这次经历,我可能还没下定决心出国呢。”
李芳回抱女儿,眼眶湿润:“你长大了。”
“妈,你也变了。”张月轻声说,“变得更...柔软了。”
“是诗歌的功劳。”李芳笑道,“写诗让我学会了观察和感受,而不是一味地计划和执行。”
门铃响了,张强带着女朋友小雨来了。小雨手里捧着一束花和一瓶酒:“阿姨,恭喜您诗作发表!张月,恭喜雅思高分!”
“谢谢小雨,快进来。”李芳热情地招呼。
餐桌上,四个人举杯庆祝。张强突然说:“妈,我把你的诗给我们律所主任看了,他特别欣赏,说他太太是文学杂志的编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李芳惊讶:“你怎么...”
“我复印了一份,偷偷带去的。”张强得意地说,“主任说你的诗有法律文书没有的温度和人性。他还说,跨界人才最难能可贵。”
李芳既感动又好笑:“你这孩子...”
“妈,我觉得你可以考虑出版诗集。”张月认真地说,“不是作为时装设计师李芳,而是作为诗人李芳。让更多人看到你的另一面。”
小雨也附和:“是啊阿姨,现在很多人都在寻找精神寄托,好的诗歌能给人力量。”
李芳看着孩子们真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曾几何时,她以为作为单亲妈妈,必须强大到无所不能,才能给孩子撑起一片天。现在她发现,适当展现脆弱和多元,反而让家庭关系更加紧密。
“我会考虑的。”她微笑着说,“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给月月准备出国的行李。来,多吃点菜,今天都是你们爱吃的。”
温馨的晚餐持续到很晚。张月看着灯光下母亲和哥哥、小雨谈笑风生的样子,突然有些不舍。这样的场景,出国后就很难有了。
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李芳轻声说:“无论你走到哪里,家永远在这里。现在通讯这么方便,我们可以每天视频。而且,”她眨眨眼,“说不定我会去英国看你,顺便寻找写诗灵感。”
“真的吗?”张月眼睛一亮。
“当然。妈妈说一不二。”
张强插话:“妈,那你得先把英语学学,不然去了英国迷路怎么办?”
“臭小子,看不起你妈?”李芳佯怒,“我当年也是学过英语的,虽然这么多年不用,捡起来不难。”
大家笑作一团。这个普通的周末夜晚,因为彼此的成就和未来的期许,变得格外珍贵。
---
周一,明浩带着林薇回家见父母。去之前,他再三叮嘱:“我妈说话可能有点直,你别往心里去。我爸刚出院,身体还虚,不能聊太久...”
林薇笑着打断他:“明浩,放轻松。我又不是去面试,只是吃个饭。你父母也是普通人,会紧张很正常。”
明浩看着她平静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多虑了。林薇有一种奇特的稳定感,能化解周围的焦虑。
果然,见面比想象中顺利。明夫人虽然一开始端着架子,但看到林薇带来的礼物——一幅亲手画的明家别墅水彩画,表情就柔和了许多。
“这是...你画的?”明夫人惊讶地看着画中熟悉的建筑。
林薇点头:“听明浩描述过很多次,就试着画了出来。可能和实际有些出入...”
“不,很像。”明夫人仔细端详,“尤其是光影的处理,很有感觉。你学过美术?”
“本科是美术专业,后来专攻插画。”
明父也凑过来看画,称赞道:“有才华。比明浩那小子强,他小时候画画,把马画得像狗。”
“爸!”明浩抗议。
大家都笑了,气氛轻松下来。
餐桌上,明夫人难得没有问林薇的家庭背景或职业规划,反而聊起了艺术和市场的关系。林薇不卑不亢地回应,既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又尊重长辈的意见。
明浩惊讶地发现,母亲和林薇居然能聊到一起。两个在不同领域创作的人,对艺术商业化的看法有许多共鸣。
饭后,明夫人私下对儿子说:“这姑娘不错,有主见但不固执,有才华但不狂妄。比你之前那些...”
“妈。”明浩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明夫人笑了笑:“好了,我不比较。只要你开心就好。”
离开时,林薇对明浩说:“你妈妈其实很爱你,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
明浩握紧她的手:“我知道。谢谢你今天来。”
“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林薇停顿一下,“对了,我接了个绘本项目,需要去云南采风一个月。下周三出发。”
明浩一愣:“一个月?这么久?”
“工作需要。”林薇看着他,“你会想我吗?”
“当然。”明浩毫不犹豫,“但这是你的工作,我支持你。”
林薇微笑:“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送林薇回家后,明浩独自驾车回公司。路上,他思绪万千。母亲接受了林薇,父亲身体好转,公司项目进展顺利,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丝不安。也许是林薇要离开一个月,也许是公司项目压力太大,也许是...
手机震动,是张月发来的消息:“明浩,听说你和林薇很好,真心祝福你们。我下个月去英国了,走之前想约你和林薇吃个饭,算是正式告别。有时间吗?”
明浩看着这条消息,心中五味杂陈。他和张月虽然没能成为恋人,但也没有成为敌人。这种和平分手、各自安好的状态,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他回复:“好,时间地点你定,我和林薇一定到。”
放下手机,明浩望向窗外。城市灯火辉煌,每个人都在奔赴各自的命运。张月去寻找她的诗和远方,林薇去追寻她的艺术灵感,而他要在这里,把根扎得更深,把路走得更稳。
第159章 终于耳根清净了
明浩终于没人管了,刚搬进自己公寓就放飞自我。
结果第一天就在电梯里遇到新搬来的邻居,对方温柔知性,完全是他理想型。
他立刻收起浪子做派,装起居家好男人。
每天准时回家,阳台养花,还学会了下厨。
直到某天,他哥突然来访:“妈让我来看看你……”
门一开,他哥和楼上邻居四目相对:“林医生?你怎么在这儿?”
明浩有点烦躁,不是不管他了吗?这些人真烦人,他又不是小孩……
---
回想起他走时。
“妈,您有空多操心我哥,三十好几了,还没女朋友……”
客厅里水晶灯明晃晃的,照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越发冰冷。明浩瘫在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里,长腿交叠搁在茶几边沿,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语气是惯常的漫不经心,又带着点被管束久了的、刻意挑起的逆反。
他母亲,正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名贵兰花的枯叶。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像浸过冰水的玉,清泠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他忙于事业,没你这么滥情,见一个爱一个。”
明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烟拿下来,坐直了身子,夸张地捂住心口:“您还是我亲妈吗?哪有这么说亲儿子的?我那叫博爱,是对美好事物的广泛欣赏……”
“行了。”一直坐在单人沙发里看财经报纸的父亲开了口,报纸折起,露出后面一张不怒自威的脸。他目光扫过来,没什么温度,却让明浩瞬间噤声,只有嘴角还残留着一丝不服气的弧度。“我不想听。管好你那些女人,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上小报,你就从家里滚出去,去住你的公寓,以后都别回来了。”
这话像是开关,啪嗒一声,精准地戳中了明浩心底某个憋闷已久的角落。那套市中心高级公寓,他名下早有了,精装修,视野绝佳,完美巢穴,却因为他母亲一句“家里这么大不够你住?出去像什么样子”而一直空置。被管头管脚,连晚归都要报备的日子,他真是过够了。
压抑的烦躁混着一丝终于等来“特赦令”的窃喜,在他胸腔里冲撞。他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这句话,脸上摆出混合着委屈和赌气的表情,语气却轻快起来:“妈,您真舍得?那我现在就搬过去,不碍您眼!”
母亲修剪花叶的手终于顿了顿,抬眼看他。那目光复杂,有失望,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被儿子急切逃离刺伤了的细微痕迹,但最终都被她惯有的矜持和掌控感掩盖下去。她没说话,算是默许。
明浩像得了圣旨,生怕父母反悔,跳起来就往楼上冲,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出这栋华丽却窒闷的大宅。脚步声咚咚咚地回荡在旋转楼梯上,迫不及待,宣告着一种幼稚的胜利。
搬家过程雷厉风行。家里司机和佣人帮忙把十几个行李箱和无数个印着名牌logo的衣物袋塞进车里时,明浩靠着他那辆招摇的跑车车门,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自由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连空气都比家里的甜。
公寓在顶级楼盘“云顶国际”的顶层,三百六十度全景落地窗,装修是现代冷淡风,黑白灰为主,线条利落,像豪华酒店套房,没什么人气。明浩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没人管”的感觉。把行李箱胡乱推进卧室,他把自己摔进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软得能陷进去的沙发里,打开手机,通讯录里那些莺莺燕燕的名字在指尖滑动。今晚去哪里浪?叫谁来温存?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
然而,这种放飞的兴奋感,在第二天下午,被一部缓慢上升的观光电梯,猝不及防地击碎了。
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穿着皱巴巴的丝质睡袍,头发乱翘,打算下楼去便利店随便买点东西填肚子。电梯从地下车库升上来,“叮”一声,门滑开。
他漫不经心地抬脚就要往里跨,却猛地顿住。
电梯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第一眼,明浩脑子里蹦出的不是“漂亮”,而是“干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配着一条浅咖色的及膝裙,手里捧着个不大的纸箱,纸箱边沿露出几片翠绿植物的叶子。她微微侧身让了让,目光与他短暂相接,礼貌性地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好奇的打量,只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初夏傍晚掠过湖面的一缕微风,柔和,清新,存在感不强,却瞬间卷走了电梯厢里所有的沉闷。
明浩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像是被那缕微风撩拨的琴弦,轻轻“嗡”地响了一声。他见过太多浓艳的、热情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美貌,却从未遇到过这样一种……“舒服”。对,就是舒服。让人看着,心里那些毛躁的、浮夸的念头,不知不觉就平伏了下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势,不着痕迹地扯了扯睡袍的腰带,试图让它看起来整齐些,然后迈步进去,站到了轿厢的另一侧。目光却忍不住,借着光滑如镜的电梯壁反射,悄悄打量。
她按的楼层,是二十三楼。他的楼上。新邻居?
电梯平稳上行,空间狭小静谧。明浩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极淡的、类似于草木清泉的气息,混着一点点油彩的味道?他注意到她纤细的手腕上,沾了一点点没洗干净的、靛蓝色的颜料痕迹。
“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温和有礼,“你好,刚搬来?需要帮忙吗?”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纸箱。
女人似乎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搭话,转过来看他,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谢谢,不用了,不重。昨天刚搬来,住2301。”
“我住你楼下,2201。明浩。”他报上名字,尽量让笑容显得真诚而不轻浮。
“林予安。”她简单回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又移向了跳动的楼层数字。
“林予安。”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予安,予人安宁?倒是贴切。
“叮”,二十二楼到了。明浩第一次觉得电梯上行得太快。他走出去,转身,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门缝里最后定格的是她低垂的侧脸,和纸箱边那抹生机勃勃的绿。
门彻底关上。明浩站在自家门口,没立刻掏钥匙。心底那根被撩拨的弦,还在微微震颤。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冲动,取代了之前所有关于“放纵”的计划。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电梯门,又看了看自己这间充斥着“单身浪子”气息的豪华洞穴,一个决定迅速而坚定地成型。
明浩的“居家好男人”改造计划,进行得如火如荼,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虔诚。
第一步,改变形象。衣帽间里那些骚包的印花衬衫、破洞牛仔裤、铆钉皮衣,被无情地塞进了最里面的角落。取而代之的是素色的棉质t恤、款式简洁的休闲裤、柔软的羊绒开衫。头发也不再抓得蓬松不羁,而是清爽地梳好。照镜子时,他自己都有点不适应,但想到那张干净温和的脸,又觉得值得。
第二步,制造“生活气息”。他打电话给相熟的设计师,火速订购了一批看起来很有格调的绿植——龟背竹、琴叶榕、散尾葵,把阳台和客厅角落塞得满满当当。又弄来几个原木色的书架,胡乱塞上一些从书店精心挑选的、看起来高深莫测的大部头(至于看没看,另说)。最绝的是,他不知从哪里搞来一个复古的黑胶唱片机,偶尔放点舒缓的爵士乐,声音调得恰到好处,既能让楼上隐约听见,又不显得刻意。
第三步,也是他认为最具有说服力的一步——下厨。明浩,明家二少爷,此前的人生信条是“君子远庖厨”。但现在,他对着平板电脑上的美食教程,开始了艰难征途。第一天,煎牛排,烟雾报警器响了三次,牛排最终变成黑炭。第二天,煮意面,水放少了,糊成一锅面疙瘩。第三天,烤饼干,面糊比例不对,烤出来一摊形状可疑、硬度可敌砖头的物体。
厨房里兵荒马乱,叮铃哐啷,弥漫着焦糊味和手忙脚乱的气息。但他坚持着。每次失败,他都安慰自己:至少动静传上去了吧?林医生(他猜她是医生,或者老师?那种干净知性的气质,很像)应该能听见一个新邻居努力生活的“温馨”声响。
他甚至还调整了作息。以前是昼伏夜出,现在恨不得每天早上八九点就“恰好”出门,晚上六七点就“准时”回家。就为了增加在电梯里、在走廊上“偶遇”林予安的几率。
偶遇确实有,但不多。她似乎很忙,早出晚归,手里常常拿着书或者文件夹。每次遇见,她都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点头,微笑,说一声“早”或者“下班了?”简单的寒暄,礼貌而疏离。明浩准备好的那些“今天天气不错”、“你的花长得真好”之类的开场白,往往在她平静的目光下,还没出口就自动消音。他像是个蹩脚的演员,在真正的主角面前,总有些手足无措,准备好的戏码派不上用场。
但他不气馁。他注意到她阳台上也养了不少植物,郁郁葱葱。有一次,他抱着一盆有点蔫了的薄荷(特意挑的),在电梯里“愁眉苦脸”地自言自语:“唉,是不是水浇多了?”果然,她看了一眼,轻声说:“薄荷喜光,也喜水,但盆土要透气,不能积水。可能是根系有点闷,松松土,放在通风好点的地方试试。”
就这一句话,让明浩回去对着那盆薄荷傻笑了半天。
他觉得自己的策略是有效的。他正在一点点地,从一个“绯闻缠身”、“见一个爱一个”的浪荡子,向一个“热爱生活”、“温和有礼”的优质单身邻居靠拢。这个过程笨拙、可笑,甚至有点自欺欺人,但他沉浸其中,乐此不疲。每次想到父亲那句“管好你那些女人”的警告,他心底那点残余的叛逆会冒个头,但很快又被“林予安”三个字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悸动压下去。这感觉新鲜又奇特,和他以往所有的“博爱”经历都不同。不是征服欲,不是新鲜感,更像是一种……想要靠近某种美好光源的本能。
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
又是一个在厨房折腾的下午。这次是挑战巧克力曲奇。过程依旧磕绊,面粉洒了一台面,巧克力豆放得太多,面团看起来黑乎乎的。但他严格按照教程调整了温度和时间,心中莫名有了点信心。
烤箱“叮”的一声,提示音在略显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脆。明浩戴着隔热手套,满怀期待地拉开烤箱门——一股甜腻中带着些许焦糊的味道扑面而来。成品的卖相……比之前有进步,至少是个饼干的形状,虽然边缘有些过深,但中心看起来还算柔软。
他小心翼翼地将烤盘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拿起一块吹了吹,正要尝,门铃响了。
这个时间?他有些意外。朋友不知道他新地址,父母……更不可能主动来。难道是物业?或者是……她?
心猛地一跳。他放下烫手的饼干,快速摘掉手套,对着厨房的玻璃反光理了理头发和衣领,深吸一口气,才走过去。
透过猫眼,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时,明浩愣住了。
门外是他大哥,明瀚。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连头发丝都透着严谨,站在他这间试图营造“温馨”却依旧难掩空旷冷感的公寓门口,显得有些突兀。明瀚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大概是母亲周岚女士打发他来的“视察慰问品”。
明浩心里顿时拉响警报。大哥怎么突然来了?妈派来的?来看他是不是真的“滚”出来就花天酒地、无法无天?
他瞬间切换表情,拉开门的同时,脸上堆起尽可能“纯良”且“居家”的笑容:“哥?你怎么来了?妈让你来的?快进来……”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电梯,“叮”地响了一声。
这个点,这层楼,另一户常住的是位几乎不出门的退休老教授。明浩没太在意,侧身想让明瀚进来。
明瀚的目光却越过了他,直直地投向了他的身后,脸上那份一贯的平静从容,如同被石子击中的冰面,出现了清晰的、难以置信的裂痕。他的眉头蹙起,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以及一丝李明浩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林医生?”明瀚的声音不大,却因为带着明显的诧异,而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怎么在这儿?”
林……医生?
明浩举着“请进”手势的胳膊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冻结。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林予安就站在不远处,2301的门口。她似乎也是刚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环保袋,里面装着蔬菜。她显然也看到了李明瀚,脸上同样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比李明瀚恢复得更快。她对着李明瀚,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是一贯的平和:“李主任。我住这里。”
他们认识?看哥的反应,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
明浩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那台刚工作完的烤箱,还在嗡嗡作响,热气蒸腾,却处理不了任何信息。他像个生锈的机器人,目光在李明瀚震惊未褪的脸上和林予安平静无波的脸上来回移动。
然后,明瀚的目光,终于落回了明浩身上。那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明浩这段时间所有笨拙的伪装、精心的布置、可笑的表演。疑惑、审视、恍然、以及一丝隐隐的、了然的阴沉,在那双和他相似却深沉得多的眼睛里迅速交替。
“你们……”明瀚的视线又扫向林予安,带着询问。
林予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反而落在了李明浩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落在了李明浩身后,那扇敞开的、飘出焦糊甜腻气味的公寓门内,料理台上那盘刚刚出炉、形状不那么规则的巧克力曲奇上。
她的眼神,依旧很静,但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探究?或者说,是一种看到了某种出乎意料场景的细微波动。
这沉默不过两三秒,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挤压得明浩几乎无法呼吸。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窃喜,所有的精心算计,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三方对峙,被大哥一声“林医生”,击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手里还下意识地捏着那块没来得及放下的、边缘焦糊的巧克力曲奇,指尖传来微微的烫意,和心底骤然腾起的冰凉混乱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糊掉的饼干味,淡淡飘散。
第160章 必须搬走
明翰把水晶杯往茶几上一放,杯底与大理石碰撞的脆响在客厅里荡开,惊得鱼缸里的金龙鱼甩了甩尾巴,仿佛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打断了它的沉思(鱼也会沉思吗?大概是在思考今晚的伙食)。他斜睨着窝在沙发角、整个人几乎要陷进游戏世界的明浩,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今日晴转多云,局部地区有弟弟需要搬家”:“明浩,收拾东西,我把星空苑给你。”
明浩正对着手机屏幕狂按,十指翻飞如同在弹奏一曲《绝地求生狂想曲》,闻言手指猛地一顿,游戏里他精心装扮的角色“冷酷狙神浩爷”当场被人从八百米外一枪爆头,屏幕灰暗,显出“落地成盒”四个大字。他像被电击般猛地坐直,昂贵的电竞耳机滑到脖子上,挂在那里像个时尚又累赘的项圈。他脸上先是茫然,随即转换成一种混合了震惊、荒谬和“我哥是不是被外星人附体了”的复杂表情。
“哥?”明浩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说啥?星空苑那‘破地方’?你真舍得?”他挥手指了指周围——散落的零食包装、东倒西歪的空饮料罐、以及沙发上那堆分不清原本颜色的靠枕。“我不搬!我就在这里!这里充满了我的生活气息……和细菌培养基地。我哪儿也不去!” 他梗着脖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他也看上这女人了,他才不让…… 好吧,其实更主要的是,这公寓他刚按照“电竞宅男梦想屋”的标准折腾完,光那套环绕立体声音响就调试了半个月,凭什么让位?
明翰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一位严谨的科学家在观察培养皿中某种不可名状的菌落。他的视线如探照灯般扫过茶几上的“垃圾山”——半包受潮的薯片、几个印着外卖logo的油腻纸袋、还有一只孤零零的、似乎装过神秘液体的袜子(但愿只是可乐)。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累清理这些“生活气息”所需的勇气,然后眉头拧得更紧,像是打了个死结。“这里不适合人类,尤其是需要可持续发展的碳基生命。我给你换个环境好、空气清新、没有 spontaneous generation(自然发生)现象的地方。就这么定了,不然——”他顿了顿,语气如同法官落下法槌,“从今天起,你的零花钱、信用卡副卡、以及我名下所有你可能蹭到的会员,将全部进入‘冰河世纪’。”
“林薇林薇,又是林薇!”明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抓起手边一个印着“稳住,我们能赢”字样的抱枕就砸了过去。明翰只是微微侧身,抱枕软绵绵地撞在身后的酒柜上,惊得里面一瓶看起来就很贵的酒微微摇晃。“凭什么啊?哥!这房子我才装修好,自己都没住热乎,沙发都没被我盘出包浆呢,你说搬就让我腾地方?她是你女朋友又不是我供在神龛里的祖宗,凭啥让我这个亲弟弟卷铺盖走人给她上演‘鹊巢鸠占’……不对,是‘凰占凤巢’?也不对……反正就是不对!” 他词汇量在愤怒中有点混乱。
明翰站起身,身高优势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半个客厅,连鱼缸里的金龙鱼都识趣地游到了远离兄弟俩的另一侧。“因为,”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我想住这里。这里的视野更好,离林薇更近,楼下那家她最喜欢的精品咖啡店,外送时间能缩短三分钟。这些,都是不可估量的战略优势。”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影子几乎覆盖了明浩。“你自己想好了,是体面地接受星空苑,还是我‘帮’你体面。”
“你——!”明浩气得脸通红,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像一只炸毛的吉娃娃面对着一只冷静的杜宾犬。“合着我不是你弟是吧?是充话费送的还是超市购物满额赠品?为了个女人就要把你血浓于水的亲弟弟扫地出门?哥,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被什么‘恋爱脑病毒’入侵了中枢神经系统?为个女人至于吗?她给你下蛊了?还是说……”他忽然眯起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明翰,“哥,你该不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现在急着拿我的房子当‘道歉豪华大礼包’吧?”
明翰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零点一秒,但迅速恢复了常态。“林薇是我女朋友,”他重申,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强调,虽然听起来更像是某种郑重声明,“而且,我打算跟她求婚。” 他们闹矛盾了,现在抓紧时间求和,不然不会这么急着把他这个虽然闹腾但通常无害的弟弟从自己的公寓里赶出去。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滑过,但面上毫无波澜。
“求婚?!”明浩的声音尖得几乎能刺穿玻璃,“这样呀,那好吧!”想知道的都知道了。
“所以需要你立刻、马上、消失。”明翰的耐心似乎终于被磨掉了一小块,“以及,我会找三个保洁团队进行深度清理、熏香、还有可……总之,会焕然一新。”
明浩盯着他哥看了足足十秒钟,脸上的愤怒、委屈、不甘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最后忽然定格在一种恍然大悟夹杂着狡黠算计的表情上。他肩膀一垮,那股对抗的劲儿忽然泄了,整个人像漏了气的皮球,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行吧行吧……”他拖长了声音,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甚至还带上了点戏谑的委屈,“哥,你有点过分啦!重色轻弟,见色忘义,为了未来嫂子插弟弟两刀……”他一边说,一边用脚扒拉着找自己的拖鞋,“不过嘛……既然你都把星空苑那‘破地方’(他故意重读)给我了,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毕竟,那可是值几千万呢,比我这个‘细菌培养基地’还是强了那么一丢丢。”
明翰看着他,眼神里写着“算你识相”。
明浩穿上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到玄关,又突然回头,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做出一个经典的国际通用手势:“哥,过户手续麻烦搞快点,最好明天……不,今天下午就找律师办!我要立刻、马上成为星空苑的户主,感受一下当‘破地方’主人的快乐!”
“可以。”明翰干脆地点头。
“还有!”明浩像是终于抓住了反将一军的机会,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抓起茶几上的跑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我这就搬!保证迅速清场,绝不影响您的‘求婚大作战’!”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抛给明翰一个意味深长、甚至有点贱兮兮的笑容,“不过哥,看在我这么‘深明大义’、‘舍小家为大家’的份上……你是不是,得有点表示?比如……把‘那个秘密’告诉我?我这就给你腾地方,绝无二话!”
明翰挑眉:“什么秘密?”
“少来!”明浩挤眉弄眼,“就是你电脑里那个加了八百层密码、命名为‘终极学习资料’的文件夹!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就好奇了!是不是……嘿嘿……”他发出男人都懂的笑声。
明翰的脸罕见地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甚至露出一丝堪称“和善”的微笑:“你想多了。那是公司上市前的绝密财务模型。”
“切,谁信啊!”明浩撇嘴,“行吧,不说拉倒。等你求婚成功,我找嫂子打听去!看她知不知道你有个‘终极学习资料’!”他拉开门,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又补充道,“对了哥,求婚戒指买了没?没买的话,我知道一家店,老板我熟,给你打九九折!够意思吧?毕竟你弟我刚损失了一个‘爱巢’,得回点血……”
“快滚。”明翰终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语气却轻松了不少。
“得令!这就滚去我的‘破地方’星空苑咯!”明浩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哼着跑调的歌,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快乐得仿佛不是被赶走,而是中了大奖。
客厅里终于恢复了安静。明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明浩那辆骚包的跑车引擎轰鸣,一个漂亮的甩尾(估计又得蹭掉一块漆),疾驰而去。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鱼缸里的金龙鱼缓缓游回这边,吐出一串泡泡,仿佛在说:“愚蠢的人类,还是我们鱼类简单。”
明翰拿起手机,拨通电话,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高效:“李秘书,两件事。第一,联系最好的保洁公司,对我现在的公寓进行彻底深度清洁和整理,要求达到……嗯,无菌手术室级别,但要有生活情调。第二,帮我预约王律师,下午处理星空苑房产过户给明浩的事宜。对,尽快。”
挂断电话,他看向略显凌乱却即将焕然一新的客厅,目光深远。为了林薇,赶走闹腾的弟弟、送出价值不菲的房产、还要忍受这小子的调侃勒索……这一切,值得吗?
想起林薇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坚定:
“当然值得。”
而此刻,飞驰在通往“破地方”星空苑路上的明浩,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兴奋地拍着大腿:“哈哈!星空苑!哥们儿来了!几千万的‘破地方’,住起来不知道硌不硌得慌?晚上是先打游戏呢,还是先开个泳池派对?哎,不过……我哥那个‘终极学习资料’……”他眼珠子转了转,一个新的、 mischief 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第161章 华丽翻身
明浩躺在中式红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翻着手机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嘟嘟囔囔。
“这个太吵,不行。”他划过一个名叫“李美丽”的联系人,“上次吃饭能把我耳膜震破。”
继续往下翻,“这个呢...王莉莉...不行不行,太能花钱,上回逛街差点让我信用卡刷爆。”
翻到第三个,他眼睛亮了亮:“张阿姨?不对不对,这不是家政公司的吗...”
正当他纠结时,手机突然响了,吓了他一跳。一看,是他铁哥们大伟。
“喂,大伟,啥事?”
电话那头传来大伟粗犷的声音:“明浩,听说你搬你哥那儿去了?咋样,那老古董窝住得惯不?”
明浩叹了口气:“别提了,满屋子都是红木家具,坐得我屁股疼。我跟你说,我现在急需人手,这么大的房子,没人打扫做饭可不行。”
大伟在电话里嘿嘿笑:“你这是要找保姆还是找后宫啊?”
明浩刚把招聘条件发到朋友圈,手机就炸了锅。第一个蹦出来的是他大学死党阿杰,语音里笑得像只被踩了脖子的鹅:“浩子,你这哪是招助理,你这是选妃呢!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下一句是不是‘斗得过小三,打得过流氓’?需不需要兄弟我给你整个泳装面试环节?”
明浩啐了一口,回骂道:“滚蛋!我这是高标准、严要求,宁缺毋滥懂不懂?像你似的,找个对象连泡面都能煮成糊糊?” 他刚按下发送,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老妈,语音方阵火力全开:“浩浩!你朋友圈发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女,20-25岁’?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啊,不许胡来!好好找个正经女朋友去!还有,你哥那房子你给我收拾干净了,别弄得像猪窝!我下周就和你爸过去检查!” 后面紧跟着五条59秒的补充说明。
明浩头皮一麻,赶紧点头哈腰地语音回复:“母后大人息怒!误会,纯属误会!我这是替我哥……呃,帮他物色一个靠谱的园丁!对,园丁!他那些名贵盆栽需要爱心呵护!年龄那是为了……为了体力好!绝对没有其他想法!房子保证一尘不染,闪亮如新!” 发完赶紧设置了“对爸妈不可见”。
刚喘口气,高中班长在群里@他:“哟,明总这是发财了?都住上需要‘数名’生活助理的大宅子了?下次同学聚会必须你买单啊!” 后面跟了一排“明总求带”、“土豪我们做朋友吧”的起哄。
明浩看着屏幕,嘴角抽了抽,嘀咕道:“还数名…就一个我都快被口水淹死了。” 他正想着怎么在群里装个云淡风轻的叉,一条新私信弹了出来,头像是个萌萌的猫咪。
“明浩师兄好(笑脸)。我是林晓玥,你可能不记得了,比你低两届,校学生会宣传部的。看到你的招聘,非常感兴趣!我厨艺不错(附照片:色泽诱人的红烧排骨和精致 cupcake),特别爱整理收纳(附我的某站整理视频,点击量还挺高),而且我最近刚考了高级家政师证哦!另外,我身高166,硕士在读,预计下月毕业。不知道是否符合您‘非草包’的要求?(调皮表情)”
明浩点开照片和链接,眼睛亮了。菜像模像样,视频里房间收拾得跟样板间似的,关键是学历谈吐都靠谱,还叫他师兄!这比那些光点赞调侃的强多了。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沉稳专业的语调回了一条语音:“林师妹你好,感谢关注。你的资质看起来很不错。我哥这房子比较大,中式风格,维护起来需要细心和一定的审美。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可以过来实地看看,我们也当面聊聊细节?”
几乎同时,大伟的电话又杀到了,背景音闹哄哄的:“浩子!朋友圈够骚气啊!我表妹看了直乐,说你肯定在憋坏水。不过说真的,她后天到,我给你约家里见见?她煲汤一绝,保准你喝了找不到北!”
明浩扶额:“伟哥,你这说得跟相亲似的……成吧,后天下午,就当多个选择。不过提前说好,要是不合适,你可别跟我急眼。”
“放心,我表妹眼光高着呢,还不一定看得上你这破房子。”大伟咯咯笑着挂了电话。
明浩放下手机,环顾这“破房子”,目光又落在那巨大的龙凤木雕上。他走过去,再次按下那个隐蔽的按钮。木雕缓缓滑开,酒柜里琳琅满目。他挑了挑眉,又拿出那瓶威士忌,这次没倒进杯子,而是对着瓶口比划了一下,喃喃自语:“生活助理…得能管住我别喝太多吧?最好还能把这酒柜的库存做个 Excel 表格,按产地、年份、风味分类……” 他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管理思维”逗笑了。
他哥的短信:少动我的酒,家具不准换,不然……
就在这时,手机又“叮”了一声。是那个林师妹发来的:“师兄,我明天下午就有空。另外,我注意到您照片里那个酒柜了,我对红酒和威士忌也略有研究,或许还能帮您做个简单的 catalog(目录)和饮用建议。”
明浩一愣,随即笑出了声,回复道:“想多了,这是我哥的房子,他的宝贝我可不敢动”心想想白嫖,就你也配。
他晃了晃酒瓶,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哥哥举了举:“老哥,你这房子,真给我吗?估计你就是逗我玩,我就不惦记了!”
刚说完,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明浩先生您好,在招聘平台看到您的信息。我对您提到的‘研究所学历’要求非常好奇,冒昧询问,是指需要具备科研机构工作经历吗?我目前在农科院下属机构工作,但确实在寻求一份能兼顾生活与兴趣的新挑战。另,我身高168,擅长川菜与烘焙,爱好……修缮老家具。期待您的回复。”
明浩盯着短信,嘴慢慢张成了“o”型。农科院?修缮老家具?这都哪跟哪?他这随手乱写的“研究所学历”……
他挠了挠头,看看林师妹的对话框,再看看这条短信,最后瞥了一眼大伟的来电记录。得,这下热闹了。他把威士忌放回酒柜,木雕缓缓合上,遮住了满柜的佳酿。
“行吧,”他拍拍手,对着空荡荡的大客厅宣布,“第一届‘明府非草包生活助理综合选拔大赛’,看来要拉开帷幕了。评委:本人。考核项目:做饭、收拾、聊天、对付我爸妈……以及,不能被我哥的审美吓跑。”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他哥精心修剪却略显严肃的松柏盆景,忽然觉得,这大房子,可能要有点不一样的生气了。就是不知道,最后来的,会是温柔细致的师妹,汤靓手巧的表妹,还是那位来自“研究所”、会修家具的神秘高人?
“最好,”他摸着下巴,异想天开,“能来个三合一的超级赛亚人助理?” 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那工资我得开到多高啊……算了,还是先看看明天林师妹的表现吧。”
明浩的信息发来时,胡丽丽正蹲在椅子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手疯狂按着游戏手柄,屏幕上的小人被她操作得上蹿下跳。
“小妖精干嘛呢,也不想哥哥?”——明浩的短信弹出来,伴随着一个贱兮兮的眨眼睛表情。
胡丽丽手一抖,游戏里的小人“啊呀”一声摔下悬崖,屏幕灰了。她翻了个白眼,捡起手机秒回:“打游戏呢!你在干嘛,怎么想起我了?”——心里嘀咕:这厮肯定没好事。
果然,下一句就来了:“你会做饭不?”
胡丽丽眉毛一挑,手指噼里啪啦:“当然会,我还考了厨师证……”后面跟了个得意的小猫甩头表情。这证她确实考了,虽然当初是为了暑假去餐厅打工多挣点钱,而且主要技能点都点在“如何用泡面煮出五星级感觉”上。
对方沉默了三秒。胡丽丽仿佛能看见屏幕那头明浩摸着下巴、眼睛滴溜溜转的算计模样。
然后,一个地址甩了过来,紧接着是:“你收拾几件衣服,我在我哥家……想你……”
胡丽丽点开地址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星空苑别墅区,b7栋”。她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别墅!那是本地传说中“蚊子都得是双眼皮才能飞进去”的高级地段!
“你哥家???”她颤抖着打字,“你哪个哥?你上次说的那个,养了条哈士奇结果被狗啃了沙发、气得追着狗跑了三条街的表哥?”
“不是!”明浩回得飞快,“是亲哥!我亲大哥!”
胡丽丽看着“亲大哥”、“别墅”这几个关键词,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游戏?瞬间不香了。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冲进房间就开始旋风式收拾行李。
室友小美敷着面膜从客厅探出头:“丽丽,你被追杀啊?收拾东西这么快?”
第162章 胡丽丽
胡丽丽手忙脚乱地拯救着牛排,嘴里还不忘数落:“明浩我告诉你,就你这谎报军情、虚假宣传的罪名,搁在古代够你发配边疆修长城了!” 她笨拙地给牛排翻了个面,油星溅出来,吓得她往后一跳。顶级牛排她也是第一次煎,有点不太熟练。
明浩赶紧递上锅盖当盾牌,赔着笑:“是是是,教训的是!”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有点心虚。
“少来这套!”胡丽丽用锅铲指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动作一顿,狐疑地上下打量他,“等等,你哥‘眼光高’?你之前到底是怎么跟他吹我的?老实交代!”
明浩眼神又开始飘忽,脚底不自觉地蹭着地毯:“也没……没吹太多……就是说你……嗯……才貌双全,学历高,能力强,跟我……特别配!” 最后几个字说得飞快。
“学历高?”胡丽丽精准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关小了电磁炉的火力,转过身,抱着手臂,“你怎么知道我学历高?我记得我没特意跟你提过这个。” 他们俩是在一次朋友组的密室逃脱里认识的,后来打游戏、瞎聊天居多,正经八百谈人生履历的时候还真不多。
明浩一愣,脱口而出:“啊?你没说过吗?我好像记得……你提过一句?” 他脑子飞速转动,试图从和不同女生聊天的海量信息碎片里打捞关于“学历”的记忆,结果一片模糊。女朋友(或者说暧昧对象)有点多,谁记得清那些细节!
看他那副绞尽脑汁的样子,胡丽丽心里的疑团更大了。她眯起眼,决定诈他一下:“哦?那你说说,我什么学历?学什么专业的?”
明浩心里叫苦不迭,这哪记得!他硬着头皮,根据胡丽丽平时聊天透露出的机灵劲儿和偶尔吐槽的“小组作业”、“论文”等关键词,瞎蒙了一个:“嗯……大学……本科吧?专业……呃,文科?中文?还是英语?” 越说声音越小。
胡丽丽差点把锅铲敲他脑袋上:“本科?!还中文英语?” 她气极反笑,把牛排铲出来放到旁边一个盘子里(盘子倒是挺精美,看起来像装饰品),“明浩同学,你给我听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虽然身上还系着从厨房翻出来的崭新但尺寸不合的围裙,头上可能还沾着刚才翻箱倒柜找调料时蹭的灰,但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莫名的庄严:
“本人,胡丽丽,正经八百的硕士研究生学历!去年刚毕业!”
明浩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研、研究生?!”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在他那套“女朋友分类法”里,胡丽丽大概属于“游戏打得好、有点小脾气但可爱、厨艺(据说)不错”的活泼有趣型,跟“学霸”这俩字实在联系不起来。
“怎么?不像啊?” 胡丽丽看着他震惊的表情,虚荣心得到了一丝满足,但紧接着是更多的不满,“合着你之前压根没了解过?”
“不是不是!像!太像了!” 明浩连忙找补,大脑cpU疯狂运转,“我就说嘛,你气质这么好,谈吐这么不凡,一看就是有学问的!研究所……硕士!厉害厉害!” 他搓着手,好奇心上来了,“那你学什么专业的?总不能真是研究怎么把游戏打得更好吧?” 他试图用玩笑缓和气氛。
胡丽丽白他一眼,一边重新给锅加热,准备处理意面(水已经在烧水壶里开了,她正发愁怎么把意面弄出来),一边带着点小骄傲回答:“工商管理。m-b-A,懂吗?” 她顿了顿,看着明浩依旧有些茫然的脸,决定再扔个重磅炸弹,“而且,我还有注册会计师证,虽然还在努力啃更高级的,但基础打底是有的。”
“我靠!!!” 明浩这下是震惊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注册会计师?!这在他有限的理解里,简直是学霸中的战斗机,金光闪闪的证书啊!他那个整天念叨着公司财务、报表、税务的亲哥,好像就对这种证书推崇备至。
一瞬间,明浩看胡丽丽的眼神都变了。原本只是觉得这姑娘有趣漂亮,能一起玩,现在滤镜之上又叠加了一层“学霸光环”和“实用价值”。他脑子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了起来:游戏打得好,能聊天解闷;据说会做饭(有待验证);现在是硕士,还有注会证……这拿出去,在他那个严肃务实的大哥面前,简直是王炸啊!不仅能化解今晚的“厨艺危机”,说不定还能提升一下自己在家族眼里“游手好闲”的形象?
巨大的惊喜和“捡到宝了”的感觉冲昏了明浩的头脑。他猛地一步上前,完全忘了刚才还在被“算账”的威胁笼罩,双手握住胡丽丽的肩膀(差点把她手里的锅铲震掉),眼睛放光:
“工商管理!注册会计师!丽丽!你简直是……是宝藏啊!” 他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明天!就明天!我带你去我家公司转转!我哥肯定喜欢你……不是,是欣赏你这种人才!”
胡丽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懵,肩膀被抓得有点疼:“去你家公司?干嘛?我又不是去应聘……” 她心里嘀咕,这话题跳跃得也太快了,从差点煎糊的牛排直接跳到职场参观了?
“应聘什么应聘!” 明浩兴奋地打断她,“去看看,熟悉熟悉环境嘛!我家的公司,规模还可以的!你学工商管理,又有注会证,说不定能给点建议呢?”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既能向大哥展示自己的“眼光”,又能让胡丽丽觉得被重视,一举两得。“对了,你注会证考到第几门了?审计难不难?税法是不是特别变态?” 他开始追问细节,试图立刻验证这块“宝”的成色。
胡丽丽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头晕,挣扎了一下摆脱他的双手:“你等会儿……先把眼前这关过了行吗?你哥九点到,现在……” 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了!我们饭还没做好!意面还在水壶里!西兰花还没焯!还有,这地毯要是沾了油渍,你哥会不会把我们俩打包扔出去?”
现实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明浩高涨的情绪稍微降温。他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客厅厨房”,挠挠头:“对对对,先做饭,先做饭。” 但眼神里的兴奋还没褪去,他凑近胡丽丽,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你说,我这是什么运气?随便……啊不是,是缘分让我遇到你这么个宝贝!”
胡丽丽没好气地推开他凑得太近的脸:“少肉麻!快去把意面从水壶里弄出来,小心别烫着!然后找个大碗装。西兰花用微波炉叮一下算了,省事。” 她指挥着,心里却因为明浩刚才那番话和兴奋的反应,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他这是……真的觉得她很优秀?不只是游戏打得好、会做饭那种?
“得令!” 明浩此刻干劲十足,仿佛胡丽丽的学霸身份给他注入了无穷能量。他屁颠屁颠地去处理意面,虽然手法笨拙,被热水蒸气烫得龇牙咧嘴,但积极性前所未有地高。
两人继续在客厅地毯上忙碌。胡丽丽煎好了牛排(虽然有点老),用微波炉搞定了西兰花(有点蔫),意面拌上了勉强找到的番茄意面酱(罐头装)。虽然卖相一般,但总算能凑出一盘像样的……中西合璧简餐?
把食物摆上那张光可鉴人、但此刻铺了张一次性桌布(从超市塑料袋里找到的)的长餐桌时,已经快八点半了。
看着桌上的“战果”,胡丽丽松了口气,解下围裙。明浩则殷勤地拉出椅子:“胡大厨,胡学霸,请坐!辛苦了辛苦了!”
两人坐下,气氛有点奇怪。
“我看冰箱里还有大虾,我在做一道菜,很快的,你去找一瓶红酒……”
没错,就是烛光晚餐!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不禁有些激动起来。于是,我开始四处寻找适合这个浪漫场景的物品。
接着,我又翻出了一张经典老歌的唱片——《夜晚的低语》。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唱片机中,随着悠扬婉转的旋律缓缓响起,整个房间都被一种温馨而甜蜜的氛围所笼罩。
“这还差点什么?鲜花……”
网上下单,很快红玫瑰到了,他找了一个瓶子插进去。
第163章 被人嫌弃了
胡丽丽晃了晃杯中暗红色的液体,琥珀般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她轻轻抿了一口,让那复杂的果香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3000?”明浩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胡小姐,你猜得倒是很保守。”
胡丽丽放下酒杯,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好奇取代:“那是多少?”
明浩慢条斯理地拿起酒瓶,修长的手指抚过标签上优雅的法文字体。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为自己斟了小半杯,轻轻摇晃,低头嗅了嗅香气,这才抬起眼帘看向胡丽丽。
“这瓶酒来自勃艮第的罗曼尼·康帝酒庄,2015年份。”他刻意停顿,观察着胡丽丽的表情,“你猜的那个数字,大概只够买它的一个瓶塞。”
胡丽丽愣住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她虽然对葡萄酒了解不多,但罗曼尼·康帝这个名字她还是听说过的——那是葡萄酒界的传奇,一个她从未想过会与自己的生活产生交集的名字。
“所以...到底多少钱?”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自信。
明浩轻轻啜饮一口,闭上眼睛品味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道:“这瓶酒现在的市场价大约在十五万左右。如果是在拍卖会上,价格可能会更高。”
“十五万?”胡丽丽几乎是惊呼出声,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捂住嘴,但眼中的震惊无法掩饰。她看着杯中剩下的红酒,突然觉得手中的水晶杯沉重无比。
明浩看着她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喜欢这种时刻——当那些自以为了解奢侈品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所知时,那种表情总是让他感到愉悦。
“不必这么惊讶,”他漫不经心地说,“真正的好酒是有生命的。从葡萄的品种、产区的风土、年份的气候条件,到酿造工艺、橡木桶的选择、陈年时间...每一个细节都决定了最终呈现在杯中的味道。”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酒柜前,玻璃门后的灯光照亮了数十个形态各异的酒瓶。
“就像这瓶,”他取出一支造型独特的酒瓶,“1990年的柏图斯。它的葡萄来自波尔多右岸,那一年夏季炎热干燥,九月初的小雨恰到好处地缓解了葡萄藤的压力,使得果实达到了完美的成熟度。”
胡丽丽的目光跟随着他,酒柜里的每一瓶酒似乎都在讲述一个她听不懂的故事。
明浩转过身,靠在酒柜上,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她:“你知道吗?对真正懂酒的人来说,价格从来不是重点。重要的是酒背后的故事,是它在口中的变化,是它带来的感受。你刚才说‘这红酒味道真不错’,这种评价就像是看到蒙娜丽莎后说‘这幅画颜色挺好看’一样浅薄。”
胡丽丽的脸颊微微发烫。她感到自己像个误入贵族宴会的平民,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暴露自己的无知。
“我...我只是觉得它很好喝。”她小声辩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
“好喝?”明浩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明显的优越感,“胡小姐,形容一款好酒,我们可以用‘结构坚实’、‘单宁柔顺’、‘余味悠长’、‘香气复杂’...但‘好喝’?那是用来形容汽水或果汁的词汇。”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让我告诉你这瓶酒‘好喝’在哪里。初入口时,你能感受到黑樱桃和覆盆子的果香,接着是微妙的泥土和森林地表的气息——那是勃艮第风土的印记。在口中,它的单宁如丝绸般顺滑,酸度恰到好处地支撑起整款酒的结构。咽下后,余味在口中持续超过一分钟,你能感觉到淡淡的香料和雪松的味道。”
明浩说话时,胡丽丽只能默默听着。她试图从刚才那口酒中回忆他描述的味道,但脑海中只有模糊的“好喝”二字。
“当然,这些对你来说可能太抽象了。”明浩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而优雅,“品味是需要培养的。就像你第一次听古典音乐,可能只觉得是一堆杂乱的声音,但当你了解它的结构、历史、创作背景后,才能开始真正欣赏它。”
胡丽丽低头看着杯中残余的酒液,突然问道:“既然这酒这么珍贵,为什么要开给我这样的人喝呢?我甚至无法真正欣赏它。”
这个问题让明浩愣了一下,随即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想看到你现在的表情。在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的无知时,她的眼睛会变得特别有趣。”
这话直白得近乎残忍。胡丽丽感到一阵屈辱,但同时又有一种奇怪的清醒感。她抬起头,直视着明浩的眼睛:“所以这顿饭,这场品酒,只是为了证明你比我优越?”
明浩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酒:“优越?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知道为什么富人越来越富,而普通人始终停留在原地吗?因为思维方式不同。普通人看到一瓶酒,只会问‘多少钱’;而真正有品位的人会问‘它来自哪里’、‘它经历过什么’、‘它能带给我什么体验’。”
胡丽丽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你经常这样吗?”她问,“说话刻薄,然后用你的知识和财富让我感觉我们之间差距很大,感到渺小?贫穷?”
明浩的眼神微微闪烁:“我只是给你科普。”
胡丽丽放下酒杯,推开了椅子:“谢谢你的款待,明先生。我想我该走了。”
“这么快?”明浩没有动,只是挑了挑眉,“你不想再品尝一下其他酒吗?我这里还有一瓶2009年的啸鹰赤霞珠,它可能更适合你的口味——更浓郁,更直接,不像勃艮第那么...微妙。”
“不用了。”胡丽丽已经站了起来,“我想我已经品尝够了。不仅是酒,还有你的态度。”
明浩终于站起身,挡在了她面前:“等等,我道歉。刚才的话说得太过分了。”他的语气软化了一些,“我只是...习惯了这样的对话方式。在这个圈子里,人们总是在互相较量,比较谁知道得更多,谁拥有得更稀有。”
胡丽丽停下脚步,但没有坐下。
明浩叹了口气,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那么高高在上了:“其实,我也不是生来就懂得这些的。我小时候连红酒和葡萄汁都分不清。所有这些...”他指了指酒柜,“都是我后来学的。我花了无数时间阅读、品尝、拜访酒庄,才慢慢建立起这些知识。”生意人多学习点总是没有坏处的。
这个坦诚的瞬间让胡丽丽有些意外。她重新坐下,但保持着警惕:“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的反应很真实。”明浩也坐了下来,这一次他的姿态更加放松,“我见过太多人,当他们发现自己不懂时,会假装懂,会编造一些荒谬的评价。但你不一样,你承认了自己的无知,这需要勇气。”
胡丽丽沉默了片刻:“所以你刚才是在测试我?”
“某种程度上是的。”明浩承认,“你是我的女朋友,我就应该多教你一点,以后酒会……我不希望你什么都不会……”
他重新为两人的杯子斟上酒,这次只倒了少量:“让我们重新开始。这是罗曼尼·康帝,一款非常出色的勃艮第红酒。它很昂贵,但价格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喜不喜欢它的味道?”
胡丽丽再次举起酒杯,这次她更加专注地品尝。她试图分辨明浩之前描述的那些风味,但大部分仍然超出了她的感知范围。
“它只是一瓶酒,也需要懂得人喝它……”
看着胡丽丽,她低着头,以前她认为有钱人都是高傲自大的,原来她是不太了解。
搂着女朋友,“慢慢学习,我教你……”
第二天,带着胡丽丽去公司,“这是我家分公司,你先从底层干起……”女人多少会一点,不至于一天就知道花他的吃他的,也得给她找点事干。
“你跟王姐先学习,晚上我过来接你……”
王姐看着这个漂亮的姑娘,这是今年第十个,前几个,没几天就走了,在她这里,她不会照顾,既然来就得踏实工作,花瓶,她自然会收拾。
“胡丽丽,你跟我来!”领到办公室,安排一堆工作,“看不懂,不会的,你找你办公桌后面的陈娇……”
“谢谢,王姐!”
胡丽丽有点头疼,这些东西她翻了一下,都不知道是干嘛的……低着头,认真看着,不懂得问群里的师哥师姐,刚上班就想给她一个下马威,真是小看她了,她是‘小强’,没有难不住的。
在视频里听师哥给她解释,怎么做,很快就不是云里雾里的了。
第164章 被人嫌弃了2
看着胡丽丽埋头在成堆的文件里,小脸皱成一团,明浩心里那点恶趣味和莫名的保护欲又交织起来。他走到她工位旁,敲了敲隔板。
“怎么样,胡同学?第一天的‘底层历练’,比品酒轻松还是更难?”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胡丽丽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眼神有点发直,脱口而出:“我觉得……读懂这些报表的难度,大概相当于让我盲品出你酒柜里那瓶柏图斯的年份和产区。”
明浩一愣,随即低笑出声:“这个比喻很有进步。至少你知道柏图斯是波尔多的了。”
“拜你所赐,”胡丽丽没好气地嘟囔,“昨晚脑子里除了单宁就是余味,现在还得塞进去现金流和KpI。” 她揉了揉太阳穴,“我现在看这纸上的数字,感觉它们都在像葡萄酒一样‘流转’,可惜流转不出‘优雅的果香’,只有‘令人头疼的复杂度’。”
“需要帮忙吗?”明浩难得主动问道,身体微微前倾。
胡丽丽立刻警惕地看他:“你该不会又要开始‘这行数字的结构非常坚实,可惜它的同比增长率单宁略显生硬,市场占有率余味不足’那一套吧?老板,说人话,救命!”
明浩被她夸张的模仿逗得肩膀直抖。“不敢不敢,”他举手作投降状,“在职场小白面前炫技品酒是乐趣,在职场小白面前炫技看报表那是找死,尤其这个小白还可能是我女朋友。”他压低声音,“王姐可是出了名的‘报表品鉴大师’,她能用眼神让你的资产负债表‘酸度失衡’。”
“领教了,”胡丽丽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王姐办公室紧闭的门,“她刚才给我的感觉,就像你昨晚评价我那句‘好喝’一样,充满了无声的审判。”
“孺子可教。”明浩赞赏地点点头,随即正色道,“不开玩笑了,真有问题?”
胡丽丽指着屏幕上一串复杂的公式:“这个市场渗透率模型的交叉引用,我看得有点晕。感觉像在分辨勃艮第不同一级园的风土差异——明明都是黑皮诺,怎么这里就‘纤细优雅’,那里就‘力量饱满’了?”
明浩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屏幕,沉吟片刻:“嗯……这个问题嘛。想象一下,这个模型的核心算法是罗曼尼·康帝,贵且精准;你引用的这部分外部数据,可能是超市里买的餐酒,量大但粗糙。直接硬套,就像用康帝的酒去配麻辣火锅,不是不行,但暴殄天物且可能互相伤害。你需要一个‘转换器’,或者说一个‘醒酒器’,把粗糙的数据沉淀过滤一下,再优雅地融入进去。”
胡丽丽眨巴着眼睛,愣了两秒,然后噗嗤笑了:“虽然还是有点玄乎,但比刚才王姐说的‘注意数据源口径和模型适配性’生动多了。我好像……有点懂了?就是得先‘预处理’一下外部数据对吧?”
“bingo!”明浩打了个响指,“看来用葡萄酒打比方,是你的专属学习路径。早知道昨晚应该从‘基础餐酒分类’开始讲起,而不是直接给你上‘康帝大师班’,差点把学员吓跑。”
“现在跑也来不及了,”胡丽丽叹了口气,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已经上了你这艘‘贼船’,还得在‘海盗女王’王姐手下干活。我现在的目标很朴素:今天下班前,别让我的‘数据葡萄酒’酿成醋。”
明浩忍着笑,拍拍她的肩膀:“加油。记住,单宁(挑战)虽涩,却是陈年(成长)的潜力。晚上来接你,带你去吃顿好的,补充点‘糖分’(安慰)。”
“但愿不是又去品什么我喝不起的酒,”胡丽丽头也不抬,“我现在只想喝一杯甜甜的、冒泡的、被你们专业人士嗤之以鼻的‘汽水’!”
“可以考虑,”明浩走向电梯,回头眨眨眼,“香槟也是汽水的一种,只是比较贵。”
“明浩!”胡丽丽抓起一个软胶文件夹作势要扔。
明浩大笑着溜进了电梯。
下午,茶水间。
胡丽丽正对着咖啡机研究怎么打出不像刷锅水的咖啡,同事陈娇凑了过来。这是个看起来挺和善的姑娘。
“新来的?跟着王姐?”陈娇同情地看着她,“保重啊姐妹。王姐是咱们部门着名的‘人类潜力压榨机’兼‘花瓶粉碎器’。在她眼里,只有‘有用的零件’和‘待回收的垃圾’两种生物。”
胡丽丽苦着脸:“感受到了。上午给我的那堆东西,我差点以为她要我今晚就造出火箭。”
陈娇被她的形容逗乐了:“习惯就好。不过你挺厉害啊,上午那么一大摊,我看你居然理出眉目了?王姐刚才还跟我嘀咕,说这次送来的人‘好像不像看起来那么草包’。”
“我这不叫厉害,叫‘求生欲激发出的临时智慧’。”胡丽丽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依然像刷锅水,“以及,背后有场外求助热线。”她指了指手机。
“男朋友?”陈娇八卦地挑眉。
“嗯……算是吧。”胡丽丽含糊道,不太想多谈明浩。
“可以啊,还能职场辅导。我男朋友只会在我说加班时,问我‘那晚上烧烤还吃吗’。”陈娇笑道,随即压低声音,“不过,你跟王姐打交道,记住三点:第一,结果导向,过程再苦也别哼唧;第二,不懂就问,但问之前自己先查三遍;第三,千万别在她面前犯低级错误,尤其是数据错误,那相当于在她最喜欢的白衬衫上泼红酒——洗不掉的。”
“泼红酒……”胡丽丽瞬间联想到昨晚,表情微妙,“这个比喻……很形象,我大概能体会那种绝望感。”
“对了,”陈娇想起什么,“看你挺顺眼,友情提示。王姐对香水味特别敏感,尤其讨厌甜腻的花果香,说影响她思考。你今天身上味道挺淡的,挺好。上周有个姑娘喷了蜜桃味的香水来,被王姐‘请’去洗手间洗脸了,说闻得她‘血糖升高,思维滞缓’。”
胡丽丽暗自庆幸,自己今天只用了最简单的保湿乳液。“这喜好,怎么跟品酒似的,还要讲究香气不扰人?”
“谁知道呢,大佬的怪癖。”陈娇耸耸肩,“总之,在王姐手下,活下来就是胜利。晚上一起吃饭?附近有家麻辣烫不错,经济又实惠,非常适合我们这种被‘压榨’后需要重口味刺激的灵魂。”
胡丽丽想起明浩说要来接她,犹豫了一下:“今晚可能不行,有点事。明天中午吧?我请客,答谢你的‘生存指南’。”
“没问题!”陈娇爽快答应。
傍晚,下班时间。
胡丽丽终于把王姐交代的第一批任务理出了头绪,发到了王姐邮箱。她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像跑完一场马拉松。
明浩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靠在一辆线条流畅的车旁,惹得不少下班同事侧目。
胡丽丽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坐上车。“下次能不能别这么……显眼?”她系上安全带。
“怎么?我见不得人?”明浩启动车子,故意问道。
“是你太‘见得人’了,显得我像……像被霸道总裁接走的小实习生,剧本感太强,我尴尬。”胡丽丽揉着脸。
“那怎么办?我换辆自行车?”明浩调侃。
“那更奇怪!算了吧……”胡丽丽放弃挣扎,“吃什么?说好的,不要太高深,要能治愈心灵的那种。”
“放心,今天不品酒,只吃饭。”明浩转动方向盘,“带你去个地方,东西不错,环境也轻松,保证没有需要你背诵产地和年份的东西。”
他们来到一家热闹的私房菜馆,装修质朴,香气扑鼻。确实没有酒单,只有大麦茶。
胡丽丽彻底放松下来,点了几个招牌菜。等菜时,她终于有心情复盘今天。
“王姐果然名不虚传,”她喝了口茶,“我跟你说,她看我那眼神,就像你昨晚看我品不出康帝层次时的眼神——混合着同情、无奈和一丝‘这届学生真难带’的优越感。”
明浩呛了一下,咳嗽着笑:“你这观察力……很敏锐。不过王姐是实干派,她没空像我一样故意炫技,她是真嫌弃效率低下。”
“是啊,所以她直接甩活儿,用工作量碾压我。”胡丽丽夹了一筷子刚上的小菜,“不过,也多亏你上午那个‘葡萄酒数据转换论’,我后来处理起来顺了不少。陈娇说我‘不像看起来那么草包’,估计王姐也是这么认为的,才没继续加大剂量。”
“陈娇?”明浩捕捉到这个名字。
“我办公桌后面的同事,人挺好的,给了我不少实用建议,比如王姐讨厌甜腻香水。”胡丽丽说着,忽然眯起眼睛看明浩,“对了,王姐是你特意安排来‘磨练’我的吧?就像昨晚那瓶康帝?”
明浩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无辜又狡黠的笑容:“如果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我信你个鬼!”胡丽丽哼道,“你们这些‘高端玩家’,就喜欢设计这种‘体验式教学’,看着小白在你们设定的情境里扑腾,很有成就感是不是?”
“冤枉啊,”明浩叫屈,眼里却满是笑意,“分公司人事安排我很少直接插手。不过……王姐的风格我确实有所耳闻。让她带新人,尤其是……呃,我亲自介绍来的新人,效果通常比较‘显着’。这就像学葡萄酒,有人喜欢从甜白入门,有人则认为直接体验顶级干红的复杂度,虽然开头痛苦,但成长更快。”
“所以我还是被‘顶级干红’式培养了?”胡丽丽哭笑不得,“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您老的‘拔苗助长’?”
“不客气,”明浩大言不惭地接受了,“学费嘛,就是以后陪我吃饭,偶尔忍受我‘好为人师’的毛病。对了,今天真的没有酒,只有这个——”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我自家厨师酿的梅子露,兑苏打水,酸甜清爽,保证符合你‘甜甜的、冒泡的’要求,而且绝对不被任何品酒师协会认证,毫无心理负担。”
胡丽丽接过冰凉的小瓶子,心里那点因为被“设计”而产生的小芥蒂,忽然就消散了。这个人,傲慢起来气死人,细心起来又有点……讨喜。
“算你识相。”她拧开瓶子,倒进苏打水里,看着气泡升腾,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喟叹一声,“啊——活了!这才是人喝的东西!比什么‘结构坚实’、‘余味悠长’实在多了!”
明浩看着她毫无形象的放松样子,忍不住也笑了。“慢点喝,没人跟你抢。看来今天确实被‘锤炼’得够呛。”
“别提了,”胡丽丽摆摆手,“我现在看到电脑屏幕,都能幻视出Excel格子里的葡萄藤。对了,王姐给我布置了明天的任务,看起来是要分析竞争对手的市场活动……这又该用什么葡萄酒比喻?”
明浩摸着下巴,做思考状:“竞争对手的市场活动啊……这就像波尔多左岸和右岸的酒庄,风格迥异,目标客群也有重叠。有的像拉菲,高举高打,声名远播,但价格昂贵(投入巨大);有的像一些精品小酒庄,专注特定渠道或人群,精耕细作(定位精准)。你需要分析的是,他们用的是‘赤霞珠’般强劲直接的宣传(大规模广告),还是‘梅洛’般圆润亲和的渗透(社交媒体互动)?预算(酒的成本)和效果(市场反响)是否匹配?有没有可能找到他们策略里的‘单宁缺口’(薄弱环节)或者‘过度氧化问题’(负面舆情)?”
胡丽丽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说:“……虽然但是,我好像又懂了点儿?就是分析对手的投入方式、目标受众、效果和弱点?”
“总结精辟!”明浩举杯(以茶代酒),“你看,你这学习能力,绝对是‘潜力股’,成年之后……呃,我是说,历练之后,必定大有可为。”
“少来,”胡丽丽笑着碰了碰他的杯子,“我现在只想先把眼前这碗饭干完,然后把王姐明天的‘品鉴作业’搞定。至于成为什么‘陈年佳酿’,那是以后的事。”
夜色渐深,小餐馆里气氛温馨。胡丽丽暂时忘记了十五万一瓶的红酒,也忘记了办公室里堆积的文件。在这个充满“设计感”又意外坦诚的夜晚,她忽然觉得,前路或许坎坷,但似乎……也没那么枯燥乏味了。至少,身边这个时而讨厌、时而有点可爱的“导师”,还能提供一些另类的、带着酒香和幽默的“解题思路”。
第165章 门不当,户不对
胡丽丽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一行行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着,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敲击声。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忙,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专注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丽丽,这份报表下午三点前要。”财务部的王姐将一叠文件放在她桌上,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挑剔。
“好的,王姐。”胡丽丽头也不抬,手指依旧飞快地在键盘上舞动。
王姐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你确定你这样能保证准确率?年轻人做事不能光求快。”
胡丽丽这才停下手,转过椅子,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王姐放心,我核对过三遍了,一会儿打印出来您再看看。”这死女人,一天总是看她不顺眼,真的太烦人了!
这种从容不迫的态度让王姐更加不悦,但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一个星期了,刚开始胡丽丽还手忙脚乱,经常被她训得眼圈发红。如今却像换了个人似的,工作不仅效率高,还几乎不出错。
“哼,最好是这样。”王姐转身离开,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胡丽丽轻轻舒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她知道王姐为什么针对她——办公室的小张私下告诉过她,这个职位原本是王姐表妹的。但机会就是这样,她抓住了,就不会轻易放手。
电话铃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瞥了一眼屏幕——明浩。
胡丽丽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接起电话,压低声音:“怎么了,又想我了?”
“可不是嘛,想你想得下午的会都开不下去了。”明浩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音里有模糊的人声,“晚上有个酒会,你提前下班,我已经跟你们经理说了。”
胡丽丽手指不停,眼睛在屏幕和手里的对账单之间快速切换:“我没礼服,咋去,算了我还是不去了?”
“给你借好了,这点小事你就放心,打扮漂亮点,我妈也在!”
听到最后一句,胡丽丽的手指顿了顿:“你妈?怎么突然......”
“别紧张,就是个普通的商业酒会,我妈正好从国外回来,顺便参加而已。”明浩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五点,我来接你。”
挂断电话,胡丽丽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她和明浩交往几年,只见过他母亲一次——那是一次极其尴尬的偶遇。明总看她的眼神,她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丽丽,这些发票需要整理归档。”王姐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又抱来一摞文件。
胡丽丽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她起身接过文件:“王姐,这些我三点前整理好。另外,经理说我可以提前一点下班,今天有点事。”
王姐的眉毛挑得老高:“提前下班?丽丽啊,不是我说你,年轻人要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你看看这些工作量,是你想走就能走的吗?”
“我保证在离开前完成所有工作。”胡丽丽平静地说,“而且经理已经同意了。小明总,已经给我请过假了……”她想说,是否让明浩给她再请假,真把自己当回事。
这句话让王姐的脸色沉了下来,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离开了。
胡丽丽摇摇头,重新坐回工位。她知道王姐会在背后说什么——无非是“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有点关系就搞特殊”之类的。但她不在乎,这份工作她做得好,问心无愧。
三点十分,胡丽丽已经整理好了所有文件,甚至额外做完了一份下周才需要的统计表。她收拾好东西,走进经理办公室。
“经理,我今天提前走一会儿,工作都已经完成了。”
张经理从文件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哦,小明总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你去吧,工作完成得不错,王姐都夸你进步快。”
胡丽丽差点笑出声——王姐会夸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但她只是礼貌地笑了笑:“谢谢经理,那我先走了。”
走出办公楼,初夏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胡丽丽站在路边等车,心里却想着晚上的酒会。明浩的母亲,那个总是用审视目光打量她的女人,今晚会怎么对她?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明浩带着笑意的脸:“美女,等车吗?”
胡丽丽拉开车门坐进去:“你这人,怎么还亲自来了?不是有司机吗?”
“接女朋友当然要亲自来。”明浩凑过来亲了亲她的脸颊,“想你了。”
车子汇入车流,胡丽丽注意到明浩今天穿得格外正式,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今晚到底什么酒会?你都没跟我说清楚。”
“就是几个合作伙伴的聚会,不用紧张。”明浩握着她的手,“礼服在后座,我们先去做个头发。化个妆!”
“你妈真的只是‘顺便’参加?”胡丽丽盯着他。
明浩避开了她的目光:“主要是商业场合,她也算是主办方之一。”
胡丽丽的心沉了沉。她没有再问,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这半年,明浩对她很好,好到有时让她觉得不真实。他是明氏集团的二公子,她是普通家庭出身的毕业生,这样的组合在电视剧里都显得老套。
做头发、化妆、换礼服,一系列流程下来,胡丽丽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明浩借的是一条浅蓝色长裙,简约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身形,又不失端庄。
“很适合你。”明浩站在她身后,眼神里满是欣赏。
“这裙子很贵吧?”胡丽丽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裙摆,“我怕弄坏了。”
“坏了就坏了,人好看就行。”明浩搂住她的腰,“走吧,我的公主。”
酒会在市中心一家高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胡丽丽挽着明浩的手臂走进会场时,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明浩!”一个优雅的中年女性向他们走来,正是明浩的母亲,明总。
她穿着一身香槟色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颈间的珍珠项链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目光在胡丽丽身上停留了两秒,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
“伯母好。”胡丽丽主动打招呼。
明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立刻转向儿子:“怎么才来?李叔叔他们都到了,快跟我来打个招呼。”她拉住明浩的手臂,完全没有理会胡丽丽的意思。
明浩抱歉地看了胡丽丽一眼,低声道:“你先自己转转,我一会儿过来找你。”
看着母子二人离去的背影,胡丽丽站在原处,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他人宴会的局外人。她走到长桌旁,取了杯果汁,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一个人?”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胡丽丽抬头,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戴眼镜的男人站在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饮料。
“嗯,等朋友。”她礼貌地回答。
“我是陈宇,明氏集团的合作律师。”男人伸出手,“如果没记错,你是和明浩一起来的?”
胡丽丽和他握了握手:“胡丽丽。是的,我和明浩一起来的。”
陈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
“很明显吗?”胡丽丽苦笑。
“也不是。”陈宇笑了笑,“只是你看上去不太自在。其实这种酒会说白了就是换个地方谈生意,不用太紧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胡丽丽得知陈宇是明氏的法律顾问,已经和明家合作多年。
“明太太看起来不太好相处。”陈宇突然说,眼神飘向会场另一端被众人簇拥的明太太。
胡丽丽没有接话,只是抿了一口果汁。
“明浩的前几任女友,都没能过明太太那关。”陈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有意提醒,“她心中早有理想的儿媳人选。”
“陈律师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胡丽丽直视着他。
陈宇推了推眼镜:“抱歉,可能我多嘴了。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和之前那些女孩不太一样,提醒一下而已。”
这时,明浩终于脱身走了过来,看到陈宇时挑了挑眉:“陈律师,在跟我女朋友聊什么呢?”
“随便聊聊。”陈宇起身,“不打扰你们了,我去找王总说点事情。”
明浩在胡丽丽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抱歉,被我妈拉着见了一圈人。无聊吗?”
“还好,陈律师人挺健谈的。”胡丽丽淡淡地说。
明浩的脸色变了变:“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闲聊。”胡丽丽看着他,“你好像很紧张?”
“陈宇这人......”明浩顿了顿,“算了,不说他。饿不饿?那边有吃的,我带你去尝尝。”
就在他们起身时,明太太又出现了,这次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孩。女孩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精致的粉色小礼服,妆容完美,笑容得体。
“明浩,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林氏集团的千金林薇薇,刚从英国留学回来。”明太太热情地介绍,“薇薇,这就是我儿子明浩。”
林薇薇伸出手,眼睛弯成月牙:“明浩哥,好久不见,小时候我们还一起玩过呢。”
明浩礼貌地握了握她的手:“是吗?我没什么印象了。”
“你当然不记得啦,那时候你总嫌我们女孩子麻烦,不带我们玩。”林薇薇娇嗔道,目光这才转向胡丽丽,“这位是?”
明浩揽住胡丽丽的肩:“这是我女朋友,胡丽丽。”
空气凝固了一秒。明太太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林薇薇则迅速打量了胡丽丽一番,然后重新扬起笑容:“胡小姐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胡丽丽能感觉到那笑容下的审视和比较,但她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林小姐你好。”
“明浩,你带薇薇去认识一下张叔叔他们,他们家和林氏有合作。”明太太不由分说地安排道,然后转向胡丽丽,“胡小姐,能陪我聊会儿天吗?”
明浩担忧地看着胡丽丽,她轻轻点头,示意他放心。
明浩和林薇薇离开后,明太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示意胡丽丽跟她走到更安静的露台区域。
“胡小姐,开门见山地说,我觉得你和明浩不合适。”明总直截了当,没有任何铺垫。
胡丽丽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话时,心还是揪了一下:“伯母,这是我和明浩之间的事。”
“不,这关乎明家的未来。”明太太转过身,目光如炬,“明浩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事业上帮助他、在社交场合为他增光添彩的妻子,而不是一个需要他从头培养的......普通女孩。”
这话说得很重,胡丽丽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平静地回应:“伯母,我理解您的考虑。但感情不是生意,明浩和我在一起很快乐,这就够了。”
“快乐?”明太太嗤笑一声,“快乐能持续多久?一年?两年?等到激情褪去,剩下的就是现实。你们的生活背景、社交圈子、价值观完全不同,这些差异会慢慢吞噬所谓的‘快乐’。”
胡丽丽握紧了手中的杯子:“明总,我承认我和明浩出身不同,但这不代表我们不能互相理解、共同成长。我在努力适应他的世界,他也在了解我的生活。我们现在只是男女朋友,还没有到谈婚论嫁的时候,请您放心,我有自知之明。”
“那就好!”明总很赞赏她的想法,“胡小姐,知道就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靠‘努力’就能改变的。比如今晚,你坐在这里,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你自己感觉不到吗?不过像你这样的家庭,这样的酒局很少参加,可以理解……”
……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胡丽丽内心最隐秘的不安。她确实感到格格不入,从踏进这个会场开始就感到。
见胡丽丽不说话,明太太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不是针对你个人。实际上,我欣赏你的能力和上进心——明浩跟我说过,你工作很努力,进步很快。但欣赏归欣赏,这和我接受你成为明家的儿媳是两回事。”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您可以放心了!”
第166章 门不当,户不对2
“我希望你能主动离开明浩。”明太太毫不避讳,“当然,我不会让你白白付出。我知道你家境普通,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只要你离开明浩,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份更好的工作,甚至送你出国深造,所有费用我来承担。”
胡丽丽愣住了,她没想到明总会如此直白地提出交易。
“这对你来说是很好的机会,胡小姐。”明太太继续说,“你可以有更好的发展,而不是困在一段不被祝福的感情里。明浩现在喜欢你,可能愿意为你反抗家族,但时间久了呢?当他因为你在社交圈里被人嘲笑,当你们因为消费观念争吵,当他的朋友都有门当户对的伴侣而他没有......这些都会消磨感情。”
露台的门被推开,明浩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妈,你跟丽丽说什么了?”
明总恢复了她惯常的优雅姿态:“只是聊聊天而已。你们玩吧,我去招呼其他客人。”
明总离开后,明浩立刻握住胡丽丽的手:“她是不是为难你了?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我妈就那样,眼里只有门当户对。”
胡丽丽看着明浩焦急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明总的话虽然刺耳,但并非全无道理。她和明浩确实来自两个世界,这半年来,她已经感受到了那些无形的壁垒。
“她让我离开你,承诺给我更好的前途。”胡丽丽轻声说。
明浩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怎么能......丽丽,你千万别听她的!我爱的是你,不是你的家庭背景。那些什么门当户对,都是老一辈的陈腐观念!”
“但现实呢,明浩?”胡丽丽看着他,“我们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生活是具体的。就像今晚,我坐在这里,看着你和那些人谈笑风生,说的都是我插不上话的话题。这种差距,不是一句‘爱’就能弥补的。”
明浩沉默了,他紧紧握着胡丽丽的手:“我们可以一起努力,我会带你进入我的圈子,你也会......”
“然后呢?我永远是个学习者,永远在努力‘适应’你的世界?”胡丽丽摇了摇头,“明浩,我不想这样。我想要的是平等的感情,不是谁的附庸。”
酒会还在继续,宴会厅里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笑声,露台上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所以你要放弃吗?”明浩的声音有些沙哑。
胡丽丽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办公室里飞快的键盘声,想起王姐挑剔的目光,想起自己一点点克服困难、赢得尊重的过程。她从来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不。”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不会因为别人的看法就放弃我们的感情。但明浩,我需要你认真思考,你真的准备好面对所有压力了吗?不只是你母亲的反对,还有整个社交圈的眼光,未来可能遇到的各种问题。”
明浩的眼神亮了起来:“我当然准备好了!丽丽,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面对,我什么都不怕。”口是心非的忽悠着,玩玩而已,他才没有那么傻,他目前也不打算结婚,大哥都不急,他才不急,反正有人给他生孩子,结不结也没多少意义。
胡丽丽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丝疲惫:“今晚先不说这些了。我有点累,想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你留下吧,毕竟这是你家的酒会。”胡丽丽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丽丽......”
“让我一个人静静,好吗?”胡丽丽看着他的眼睛,“有些事情,我需要自己想清楚。”
明浩最终妥协了,他送胡丽丽到酒店门口,为她叫了车,看着她离开。
回到酒会,明总立刻走了过来:“她走了?”
“妈,你到底想怎么样?”明浩压抑着怒火,“丽丽是个好女孩,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她?”
“好女孩多得是,但适合做明家媳妇的没几个。”明总冷静地说,“江薇薇就很合适,你们小时候还见过,她父亲的公司和我们有深度合作......”
“我不会和我不爱的人在一起。”明浩打断她,“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儿子,那抱歉,我做不到。”
明总的脸色沉了下来:“明浩,你别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明家给的。爱情不能当饭吃,这个道理你早晚会明白。”
“那我宁可不要明家给的一切……”明浩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自己创业,从头开始。我哥可以做到的,我也行,我已经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您要给我机会,我也可以和哥哥一样优秀……”
“幼稚!”明总气得脸色发白,“你以为创业那么容易?没有明家的资源和背景,你能做什么?”
母子二人的争执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几个宾客好奇地看向这边。明浩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妈,我的生活。请你尊重。”
“好了,闭嘴,别让人看了笑话,走跟妈去看看江薇薇……礼貌点……”
明总带着儿子来到一堆聊天的人群里。
“明浩,这位就是江薇薇,哈佛商学院毕业……”
明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孩。江薇薇,人如其名,纤细优雅,一身月白色缎面长裙衬得她肌肤如瓷。她朝他微微颔首,笑容标准得如同用刻度尺量过,眼底是与他相似的、掩藏得很好的淡淡厌倦。
“江小姐,幸会。”明浩伸出手,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温和。
“明先生,久仰。”江薇薇的手指微凉,一触即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便礼貌地移开,转向正在与明太太热络交谈的自家母亲——那位珠光宝气、正将明浩从家世到学历夸得天花乱坠的李太太。
明浩趁此机会稍稍退后半步,目光掠过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大厅。水晶灯的光芒过于璀璨,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空气里混杂着高级香水、雪茄和甜点奶油的气息,甜腻得让人喉咙发紧。他松了松领结,百无聊赖地想着该找什么借口脱身。
“听说明先生之前在剑桥读的数学?”江薇薇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他听清,又不会打断长辈们的谈话。
明浩有些意外,转回视线。“是。没想到江小姐连这个都知道。”他客套道,心里并不真的认为对方会对他的专业感兴趣。这些名媛闺秀,通常更关心他的家族企业和名下资产。
“纯粹数学,还是应用数学?”江薇薇问,端起一杯香槟,指尖轻轻摩挲着杯脚。
这下明浩真的有些惊讶了。“纯粹数学。偏数论方向。”他顿了顿,补充道,“很枯燥的领域。”
江薇薇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似乎比刚才真实一点的弧度。“我父亲早年也是学数学的,后来才转去经商。家里书架上至今还摆着《数学原理》和《费马大定理》的旧版,我小时候看不懂,却当故事书翻过。”她抿了一口香槟,“所以,明先生研究的是‘数学的皇冠’?”
“不敢当,只是边缘摸索。”明浩回答,心底那层应付场面的冰壳,因这出乎意料的共同话题而裂开一丝缝隙。他注意到江薇薇用的词是“研究”,而非泛泛的“学习”。
“薇薇从小就是学霸,门门功课拔尖,要不是她爸爸非要她接班,去哈佛读商,没准也能成个数学家呢!”李太太不知何时结束了与明太太的密谈,笑着插话,语气里满是炫耀,手亲热地拍着女儿的胳膊。
江薇薇脸上的那点微光瞬间收敛,恢复成无懈可击的仪态,只是轻轻唤了一声:“妈。”
明太太立刻接上:“哎哟,真是虎父无犬女!薇薇这样貌、才情、家世,样样顶尖,以后谁家娶了去,真是天大的福气!”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明浩一眼。
明浩只觉得刚松动些的气氛又凝滞起来,那套熟悉的、明码标价的衡量体系再次无声地笼罩下来。他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你们年轻人别光站着聊,去那边露台走走,清静些,也能说说话。”李太太热心地建议,几乎是半推着两人往宴会厅侧面的法式落地门方向去。
明浩无法,只得对江薇薇做了个“请”的手势。江薇薇似乎也无可无不可,顺从地迈开步子。
推开玻璃门,初秋夜晚微凉的空气涌进来,顿时吹散了厅内的窒闷。露台很宽敞,布置着舒适的藤编沙发和小几,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喧闹的人声被隔在身后,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两人一时无话,并排站在栏杆边。沉默并不完全尴尬,反倒有种脱离舞台后的短暂松弛。
“这里舒服多了。”明浩率先开口,语气随意了些。
“嗯。”江薇薇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的灯火,“像另一个世界。”
“你不喜欢那样的世界?”明浩侧头看她。月光和远处的光晕给她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江薇薇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明先生喜欢数学什么?”
明浩想了想,决定也抛开那些浮面的客气。“……确定性。逻辑的,纯粹的,美。在一个公式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模棱两可,没有言外之意。”他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我们都不太喜欢这个宴会……”
第167章 忽悠母亲
明浩和江薇薇告别后,回到车里,手机屏幕适时亮起,是他母亲明总发来的信息:“儿子,聊了这么半天,印象咋样?”
明浩扯了扯嘴角,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了一句他母亲最想听的:“挺好的,大方得体,性格也开朗,最重要的是,门当户对,江家的背景对我们集团在城东的新项目应该有帮助。”
信息几乎秒回:“那就好!多接触接触,年轻人嘛,有空就约人家出去看看画展,听听音乐会,别总想着玩那些没意思的。” 字里行间透着满意和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知道了,妈。” 明浩回了最后三个字,将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对付母亲,他早已得心应手——精准提供她需要的“关键词”,就能换取足够的清静和自由。至于江薇薇那边,他感觉也不错,聪明、清醒、不黏糊,各取所需的“朋友”关系,或许比许多所谓的“爱情”更稳固省心。
车子驶入主干道,汇入夜晚的车流。明浩打开音乐,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出来。最近他确实想休息休息,散散心。集团里有大哥顶着,他这个二少爷,只要不惹出大乱子,偶尔“休假”是天经地义的权利。
红灯前停下,他随手拿起手机,无意识地翻着通讯录。列表里那些或妖娆或清纯的头像,此刻却让他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这个太缠人,上次分手闹得不太愉快;那个又太物质,眼里只看得到新款包包和手表;还有一个……最近似乎有点恃宠而骄,暗示想公开关系。麻烦,都是麻烦。
“算了。” 他低声自语,熄灭了屏幕。刚好,法国那边有个重要的合作签约仪式,原本是大哥去的,但他临时有个更重要的并购案走不开。不如就替大哥跑这一趟,公事私事两不误,就当去欧洲散散心,还能避开母亲接下来可能安排的、密集的“门当户对”式会面。
想到这里,他直接拨通了特助的电话:“Allen,帮我安排一下,后天飞巴黎的行程,对,就是那个签约仪式,我亲自去。酒店照旧,行程你看着安排,签约结束后留出几天私人时间。”
电话那头的特助效率极高,十分钟后,详细的行程草案已经发到了明浩的邮箱。他粗略扫了一眼,随手回复:“oK。”
车子驶入自家那栋掩映在林木深处的别墅车库。屋里灯火通明,但安静得很。父亲大概在书房,母亲可能已经休息了。明浩径自上楼回到自己的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他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忽然想起江薇薇那双在夜色中显得很亮的眼睛,以及她那句坦率的“不是男女朋友”。他笑了笑,或许,这样的开始,才是对的。
两天后的早晨,明浩在VIp候机室收到了江薇薇的信息,很简短:“听明阿姨说你要去法国出差?一路顺风。”
明浩挑眉,母亲的“宣传”工作真是到位。他回道:“谢谢。替我妈例行考察结束?”
江薇薇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明阿姨只是随口一提。看来你经常用出差当‘避难所’?”
“看破不说破,朋友。” 明浩笑了,手指飞动,“你呢,‘掩护’工作是否需要提前预约?比如,应付某些不得不携伴出席的场合?”
过了几分钟,江薇薇才回复:“暂时还顶得住。不过,如果有需要,我会毫不客气地开口的,‘好朋友’。”
“随时待命。” 明浩回了四个字,关掉手机,登机提示正好响起。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后,巴黎正是午后。接机、入住酒店、倒时差、翻阅最终版的合约文件……一系列流程紧凑而高效。签约仪式安排在次日下午,位于塞纳河畔一家历史悠久的酒店会议厅。
仪式很顺利,双方代表致辞、签字、交换文件、香槟庆祝,标准的流程。明浩代表明氏集团签字,风度翩翩,法语问候语说得字正腔圆,引得对方公司一位年长的副总裁赞赏地点头。镁光灯闪烁,记录下这商业联姻的一刻。
仪式后的酒会上,明浩周旋于各方人士之间,谈笑风生。正当他与合作方的cEo聊着未来数字化合作的展望时,一个略显熟悉、带着惊喜的女声在他身侧响起:“明浩?真是你!”
明浩转头,看见一张妆容精致、穿着香奈儿最新款套裙的明媚脸庞——苏媛,他大学时的学妹,曾经短暂地交往过几个月,后来她出国深造,联系就淡了。
“苏媛?好久不见。” 明浩举了举杯,笑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偶遇故人的愉悦,“什么时候来巴黎的?”
“我在这边工作快两年了,在一家投行。” 苏媛的眼睛亮晶晶的,上下打量着明浩,毫不掩饰欣赏,“刚刚听人说今天是明氏集团的签约仪式,我还想会不会是你,没想到真是!你越来越有范儿了,明总。” 最后两个字带着点俏皮的打趣。
“凑巧替家兄跑一趟。” 明浩笑笑,与她碰了下杯,“看来你发展得不错。”
“马马虎虎。” 苏媛靠近了些,身上馥郁的香水味飘过来,“对了,你这次待几天?好久没见了,巴黎我熟,有空的话,我带你逛逛?有些地方,游客可不知道。”
她的邀请暗示意味颇浓。明浩看着她眼中熟悉的光芒——那种混合着好感、怀旧以及对他背后家世评估的光芒。若是从前,他或许会顺水推舟,享受一段异国的浪漫邂逅。但现在,他莫名觉得有些倦怠。
“行程比较紧,可能没太多私人时间。” 明浩客气而疏离地笑了笑,“下次吧,下次来巴黎,一定叨扰。”
苏媛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扬起笑容:“那说定了哦。对了,你……现在还是一个人?” 她试探着问。
明浩正想随口敷衍,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薇薇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图片——她父母发给她的一堆青年才俊的资料截图,附言:“‘好朋友’,看看这强度,‘掩护’需求可能提前。”
明浩差点笑出声,这信息来得真是时候。他拿起手机,特意让屏幕在苏媛面前停留了一瞬(虽然有些失礼),然后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 他对着屏幕,快速打字回复江薇薇:“阵容豪华。需要空中支援吗?可以提供‘男友力’远程声援,比如现在打个电话?”
苏媛显然看到了那句“男友力”和江薇薇的微信头像(一个简洁的风景照),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自然:“哦,你有事啊,那不打扰了。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 明浩点点头,目送她有些悻悻地离开,然后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拨通了江薇薇的视频电话。
响了几声后接通了,屏幕里出现江薇薇的脸,背景似乎是在一个安静的咖啡馆角落,她面前还摊着一些文件。
“喂?真打来了?” 江薇薇有点惊讶,压低声音,“我开玩笑的,你在那边不是有正事吗?”
“正事刚完。酒会上碰到个熟人,正好需要点‘背景音’脱身。” 明浩将手机镜头稍微偏转,让巴黎傍晚塞纳河的风光和身后的酒会背景入了镜,“怎么样,‘远程男友’这个服务,时效性和场景感还达标吗?”
江薇薇被他逗笑了:“满分。够我跟我妈说‘正在和明浩聊国际长途’了,能清净起码两小时。”
“那就好,物超所值。” 明浩靠在栏杆上,夜风吹动他的头发,“你那边怎么样?伯父伯母推荐的才俊们,有没有特别‘杰出’的?”
“别提了,” 江薇薇做了个苦脸,“从哈佛博士到青年画家,从科技新贵到律所合伙人,五花八门。我妈恨不得我一天见三个,搞个流水线面试。”
“需要我回来客串一下,增加点‘竞争压力’吗?” 明浩开玩笑。
“暂时不用,还能扛。不过,” 江薇薇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谢谢啊,明浩。这种‘朋友’的默契,比我想象中还有用。”
“彼此彼此。” 明浩看着她,“我也刚用你的信息,挡掉了一朵‘桃花’。”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奇妙的、稳固的同盟感在电波中传递。他们聊了几句巴黎的天气和江薇薇手头的项目,便结束了通话。
挂断后,明浩看着塞纳河上闪烁的游船灯光,心情不错。这种清晰、无负担、又能互相解围的关系,确实让人轻松。他忽然觉得,母亲这次牵线,或许歪打正着。
接下来的几天,明浩真正享受起了巴黎的私人时光。他没有联系苏媛,也没有找什么浪漫邂逅,只是一个人随心所欲地逛逛博物馆,在左岸的咖啡馆发呆,沿着塞纳河慢跑。偶尔,他会和江薇薇发几条信息,分享一张有趣的照片,或者吐槽一下时差导致的半夜清醒。
回国的前一天,他接到母亲明总的越洋电话。
“儿子,在巴黎玩得怎么样?签约很成功,对方夸你很有魄力呢。” 明总的声音透着愉悦。
“还行,挺顺利的。” 明浩应道。
“跟薇薇还有联系吗?我看那姑娘真不错,懂事,家世也好。” 明总话题一转,又绕了回来。
“有联系,朋友嘛。” 明浩四两拨千斤。
“朋友好,朋友好,多处处自然就亲近了。” 明总意味深长地说,“对了,下周末家里办个小型晚宴,请了几家世交,江家也在。你回来正好参加,多陪陪薇薇。”
明浩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是躲不过的“任务”。“知道了,妈。”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你哥那边,” 明总忽然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他外面那个,好像怀上了。检查过了,是个男孩。这下好了,你也不用有压力,爱玩多久玩多久,只要最后找个门当户对的定下来就行。家里啊,总归需要个正经的少奶奶。”
明浩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窗外巴黎瑰丽的夜景似乎黯淡了一瞬。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依旧从容,甚至带着点即将添丁的喜悦,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像添置一件摆设,或者……养一只合心意的小宠物。
“嗯。” 他最终只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行,那你好好休息,明天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明总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明浩放下手机,久久地站在窗前。城市的灯火倒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他想起了江薇薇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她说“不是男女朋友”时的坦诚,想起他们之间那份难得的、不掺杂复杂欲念的默契。也想起了母亲那句轻飘飘的“家里总归需要个正经的少奶奶”,以及那未出世的、同父异母的侄子。
胡丽丽还在办公室加班,这个王姐一天没事就给她加工作量,估计进入更年期了,看谁都不顺眼。
第168章 哄哥哥高兴,好处多多
明浩回国后没两天,一则消息像深水炸弹般在圈子里悄然传开,随即又迅速被当事人的家族低调地捂了下去——明翰要结婚了。那个出了名的工作机器、不近女色(至少明面上)、被无数名媛暗地里称为“冰山”的明家长子,竟然奉子成婚。
明浩接到大哥电话时,正在自己公寓的健身房挥汗如雨。电话那头,明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低沉,听不出多少即将为人夫、为人父的激动,更像是通知一项工作安排。
“明浩,你之前放在我那边的东西,我已经让人都搬回你公寓了,应该都归位了,你检查一下。”
明浩喘着气,拿起毛巾擦了擦汗,语气带着惯有的、在兄长面前才有的几分随意和调侃:“哥,你真是重色轻弟,我才在你那儿住了没几天,你这就要把我扫地出门了?有了嫂子,弟弟就成包袱了?”
明翰在电话那头似乎轻咳了一声,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你嫂子怀孕快三个月了,我们决定尽快结婚。别墅需要重新规划布置,尤其是要准备婴儿房和儿童活动区。你的那些……嗯,个人物品,留在这里不太方便。”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会白让你搬的。等你下次回老宅,车库里那辆新到的阿斯顿马丁dbS,归你了。另外,东湖那边我有个小别墅一直空着,手续这两天办完就过户给你,算给你换个更自在的窝。你看怎么样?”
明浩挑挑眉,对着空气吹了个无声的口哨。他大哥出手向来大方,而且这种“补偿”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封口费和安抚剂。“谢谢老哥!大气!恭喜啊,双喜临门!什么时候带嫂子正式见见?我这当小叔子的,得准备个大红包。”
“婚礼筹备中,具体日期定了会通知你。见面……不急。” 明翰的话调依然简洁,“你最近安分点,妈那边……关于婚礼和薇薇的事,你知道怎么说。”
“明白明白,维护家族和谐,促进兄友弟恭,放心吧哥。” 明浩笑嘻嘻地应下。挂了电话,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汗湿的脸,嘴角的弧度慢慢平复下来。大哥要结婚了,这下双喜临门。
母亲前几天电话里那轻描淡写的“外面那个”、“是个男孩”,原来指的就是这位即将“转正”的嫂子。这效率,这手段……明浩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该佩服他大哥不动声色的掌控力,还是该同情那位即将踏入明家这潭深水的女人。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自己的麻烦(或者说“任务”)也近在眼前。明家晚宴就在三天后。
他冲了个澡出来,手机屏幕上正好跳出江薇薇的信息:“‘战友’,关于晚宴剧本,有些细节想提前沟通一下。方便电话吗?”
明浩直接拨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江薇薇那边环境音很安静。
“打扰你了?” 她问。
“刚健身完。你说。”
“剧本大纲我拟了个初稿,” 江薇薇的声音清晰而有条理,“核心基调是:通过长辈介绍认识,彼此第一印象良好,经过几次接触(可以具体化为音乐会、某次画展,细节可补充),发现志趣相投,三观契合,目前处于互相了解、稳步发展的阶段。态度是:积极、认真,但不急于确定关系,尊重彼此空间。应对长辈策略:多倾听,少承诺,适当展现共同话题(比如可以聊聊我们都感兴趣的艺术投资或环保科技?),转移催婚压力。互相打掩护的关键词:‘他\/她最近工作挺忙的’、‘我们有自己的节奏’、‘正在计划一起去做某事(比如骑马或看某个即将开幕的展览)’。你看怎么样?”
明浩听着她一气呵成的“作战计划”,忍不住笑了:“江薇薇同学,你是不是经常写商业策划案?这逻辑清晰得,我都想给你鼓掌了。”
江薇薇也轻笑一声:“生活所迫。怎么样,有需要修改或补充的吗?”
“很完善。补充一点,” 明浩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车水马龙,“如果遇到特别难缠的追问,或者需要凸显‘关系进展’,可以适当增加一点……肢体语言默契?比如,我帮你拉椅子、递外套,你帮我整理一下其实并不歪的领带?或者,在某些话题上相视一笑,表示‘你懂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江薇薇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揶揄:“明少经验丰富啊。行,同意。但尺度限于社交礼仪内的自然互动,不能过度,避免误会。”
“放心,专业素养。” 明浩保证,“对了,你父母那边,尤其是伯母,有没有什么特别关注的点?或者雷区?我避免踩坑。”
江薇薇叹了口气:“我妈最关注两点:一是对方家庭是否真正接纳我——尤其是未来婆婆的态度;二是对方本人是否‘稳定可靠’,有没有乱七八糟的情史或不良嗜好。第一条,明阿姨那边……你多美言几句?第二条,” 她顿了顿,“你的情史,估计我妈早有耳闻。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就是,” 明浩从善如流,“年少轻狂,往事如风。遇到对的人(此处眼神需真诚),才懂得沉淀和珍惜。重点是未来,不是过去。”
“……” 江薇薇似乎在消化这句话,“虽然有点肉麻,但……对付我妈可能有效。她会觉得你‘成熟了’、‘收心了’。”
“那就这么定了。晚宴前一天,我们再对一下细节,包括可能到场的重要宾客背景。” 明浩说。
“好。”
挂断电话,明浩觉得这场“联合作战”越发有意思了。江薇薇的冷静周全,出乎他的意料,也让他更加安心。至少,这个盟友非常靠谱。
(晚宴当日)
明家老宅的宴会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这并非极其盛大的宴会,但受邀的皆是关系紧密的世交或重要的合作伙伴。空气里弥漫着鲜花、美食和昂贵香水混合的气息,以及那种圈层内部特有的、低调而矜持的寒暄声。
明浩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早早被母亲安排在靠近主位又不显眼的位置,以便“随时招呼薇薇”。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实则将在场重要人物的位置和动向尽收眼底。他看到父亲正与江父以及另一位地产大亨交谈,神色是惯常的沉稳;母亲明总则像一只优雅而警觉的孔雀,周旋在几位夫人中间,笑声清脆,偶尔将目光投向他和刚刚到来的江薇薇。
江薇薇今晚穿了一身珍珠白色的及膝小礼服裙,款式简洁大方,衬得她气质清新又不过分张扬。她挽着母亲的手臂走进来,微笑着与相熟的长辈打招呼,目光与明浩相遇时,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按照“剧本”,明浩适时地走了过去。“伯母,晚上好。” 他先向江母问好,举止得体,笑容温煦,“薇薇,你今天很漂亮。” 后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和欣赏。
江母打量着明浩,眼中闪过审视,但面上笑容可掬:“明浩啊,好久不见,越来越精神了。你们年轻人多聊聊,不用陪着我这老太婆。”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眼神暗示。
“伯母您太客气了,您看上去比薇薇还年轻有气质呢。” 明浩适时送上恭维,然后非常自然地微微侧身,对江薇薇做了个“请”的手势,“那边有几幅新收的现代画,听说你最近在研究这个,要不要去看看?刚好我也有些问题想请教。”
江薇薇配合地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好啊。” 她对母亲笑了笑,“妈,那我先过去一下。”
两人并肩走向相对安静些的偏厅艺术品陈列区,步伐默契,距离保持得既不过分亲近又不显疏远。
“表现不错,‘自然而不刻意’。” 江薇薇低声评价。
“你也是,‘清新脱俗,毫无表演痕迹’。” 明浩笑着回应,顺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为她换了一杯果汁,“香槟少喝点,待会儿可能还有好几轮。”
“谢谢。” 江薇薇接过,指尖无意间轻触,两人都神态自若。
偏厅里果然挂着几幅抽象画。两人驻足在一幅色彩浓烈、笔触狂放的画作前。
“这幅……” 江薇薇微微蹙眉,似乎在认真欣赏。
“看起来像是把调色板打翻在了宇宙里。” 明浩接口,语气带着点调侃,“不过,听说这位画家最近在拍卖市场上行情看涨。”
江薇薇侧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这就是你所谓的‘问题想请教’?”
“不然呢?难道真讨论构图和色彩理论?” 明浩也笑,“我们共同的‘艺术兴趣’点到为止即可。重点是……” 他微微靠近,声音压得更低,“十点钟方向,你母亲正和两位太太‘不经意’地看向我们这边,表情满意。”
江薇薇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微微倾身,似乎更专注地看着画作的某个细节,从远处看,两人姿态亲近,交谈甚欢。“正常。我妈的‘考察期’开始了。你母亲也在附近,刚和赵太太说完话。”
“收到。” 明浩直起身,声音恢复正常,“其实这幅画的能量感很强,虽然看不懂,但不妨碍它可能是一项不错的投资。对了,听说你最近在忙新能源车的项目?我们集团旗下有个子公司做智能充电桩,也许有合作空间。”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彼此都熟悉且能展现“实力”和“共同志向”的领域。两人就着这个看似商业实则安全的话题聊了好几分钟,期间不乏观点的交流和小小的争论(当然是友好且展现思考深度的),远远看去,俨然是一对既有共同语言又各自独立的璧人。
晚宴正式开始,众人落座。明浩和江薇薇的座位被安排在一起。席间,两人配合默契。明浩会细心地在江薇薇与旁人交谈时,将她爱吃的菜转到她面前;江薇薇则在明浩被某位长辈追问海外市场拓展时,适时插话,提供一些精辟的数据或观察,巧妙地为明浩解围,并彰显两人的“默契”与“相互支持”。
明总看着儿子和江薇薇的互动,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她特意举起杯,向江母示意:“看着两个孩子聊得来,我们做父母的,心里就踏实了。”
江母也笑着举杯回应:“是啊,明浩稳重又体贴,薇薇跟他在一起,我们放心。”
一轮敬酒和寒暄过后,气氛更加热络。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即将举行的明翰婚礼上。
“明翰这孩子,不声不响就把人生大事给定了,真是有主意。” 一位与明家关系极好的叔伯笑着说道,“听说新娘温柔贤惠,真是好福气啊。明浩,你哥哥可跑到你前面去了,你这当弟弟的,也得加把劲啊!” 这话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和附和的目光。
明浩心里早有准备,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兄长高兴的笑容:“大哥是榜样,我得好好学习。不过这种事,急不来,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他边说,边很自然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江薇薇。
江薇薇适时地低头抿了一口果汁,脸颊微泛红晕(演技堪称精湛),轻声接了一句:“顺其自然就好。”
这含蓄的互动看在众人眼里,含义不言自明。明总和江母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另一位夫人笑着问:“薇薇这么优秀,追你的人肯定不少吧?明浩,你可要好好把握哦。”
明浩从容应对:“薇薇确实非常出色,能和她互相了解,是我的幸运。我们觉得,比起匆忙决定,更重要的是彼此真诚,慢慢来,看清楚。” 这话既抬高了江薇薇,又表达了“认真”的态度,还巧妙避开了直接承诺。
江薇薇也落落大方地补充:“明浩说得对。我们都觉得,好的关系是让彼此都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急于贴上某个标签。”
这番话有礼有节,既回应了关切,又表明了两人独立自主的态度,赢得了席间不少长辈的暗自点头。明总和江母虽然心里可能巴不得他们明天就去领证,但面对孩子们如此“成熟懂事”的表态,也不好再施加更多压力,只得笑着把话题引开。
晚宴后半段,气氛更加轻松。明浩和江薇薇甚至“即兴”合作,参与了一个小小的慈善拍卖环节,共同拍下了一对艺术花瓶,并表示一个放明浩公寓,一个放江薇薇书房,“留作纪念”。这个举动再次强化了两人“关系稳步发展”的印象。
晚宴结束,宾客陆续散去。明浩和江薇薇并肩站在门口送客。
“累吗?” 明浩低声问。
“还好,比预想的顺利。” 江薇薇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脖颈,“你母亲和我母亲,看起来相当满意。”
“阶段性胜利。” 明浩点头,“回去好好休息。‘掩护’效果显着,估计能清净一阵子了。”
“但愿如此。” 江薇薇笑了笑,正要道别,却见明总踩着高跟鞋,神采奕奕地走了过来,江母也紧随其后。
“薇薇啊,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明总亲热地拉住江薇薇的手,“改天来家里吃饭,阿姨亲自下厨,给你做几道拿手菜。明浩,你负责把薇薇安全送到家,知道吗?”
“放心吧妈。” 明浩应道。
江母也叮嘱了女儿几句,然后对明浩说:“明浩,有空常来家里坐坐。”
双方家长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各自上车离开。
明浩为江薇薇拉开车门。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两人都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合作愉快,战友。” 明浩发动车子。
“合作愉快。” 江薇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剧本执行度百分之九十以上,临场发挥也不错。特别是最后拍花瓶那一下,神来之笔。”
“即兴发挥,效果还行。” 明浩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不过,经过今晚,我们这条‘友谊的小船’在所有人眼里,恐怕已经升级为‘恋爱进行时的豪华游轮’了。以后类似的场合,只会多不会少。压力可能会更大。”
江薇薇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但至少,我们站在同一条船上,知道舵在哪里,也知道目的地不是同一个。这比孤军奋战,或者被硬塞上一个完全陌生的‘船员’,要好得多。”
明浩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夜色中,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平静而坚定。他忽然觉得,这个盟友,或许比他最初想象的,还要可靠和……有趣。
“你说得对。” 他点点头,“那就,继续航行?下一个港口可能是……我哥的婚礼。那会是更大的场面,更多的眼睛。”
“嗯。” 江薇薇应了一声,转头看向他,“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帮个忙。”
“你说。”
“下周末,我一个留学时的学姐回国办个人艺术展,开幕酒会。她嫁得不错,丈夫圈子很广,知道我回来后,特意邀请了我,话里话外希望我带‘另一半’去,大概是存了比较炫耀的心思。我父母肯定也会知道。你……能再客串一次吗?时间不长,露个面,展示一下‘稳定可靠’即可。” 江薇薇的语气很坦然,直接提出了“互惠互利”框架下的请求。
明浩几乎没有犹豫:“时间地点发我。需要什么特定着装风格或背景资料吗?比如,我最近是在投资画廊,还是单纯欣赏你学姐的艺术才华?”
江薇薇被他逗笑了:“自然就好,明少本身就是最好的‘背景板’。不过,可以稍微提一下你对当代艺术的支持,我学姐会很高兴。”
“明白,艺术赞助人人设。” 明浩打了下方向盘,“对了,作为回报,下下周三晚上,我有个不得不去的慈善晚宴,需要女伴。原本找的伴儿临时放了鸽子。你……方便吗?礼服珠宝我准备,你只需要出席,微笑,必要时帮我挡掉某些过于热情的女士即可。”
江薇薇想了想,那天正好没事。“可以。具体信息发我。”
“成交。”
车子平稳地驶入江薇薇家所在的高档小区。停在楼下,明浩下车,很绅士地为她拉开车门。
“谢谢,晚安。” 江薇薇道别。
“晚安。” 明浩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才转身上车。
回公寓的路上,他接到了大哥明翰的信息,很简短:“晚宴怎么样?妈很高兴。”
明浩回:“一切顺利,哥。你和嫂子筹备婚礼辛苦,需要帮忙尽管说。”
明翰很快回复:“管好你自己。车钥匙和别墅过户文件,明天助理送给你。”
看着屏幕,明浩摇头笑了笑。这就是明家的风格,温情或许有,但永远掩盖在务实的利益交换和清晰的界限之下。他和江薇薇的关系,某种程度上,不也是这种风格的延伸吗?清晰,有界限,互惠互利。
第169章 彩礼1
明翰的话让陈素珍略微一怔,她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答应得如此爽快。她重新坐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内心的波动。
“明翰啊,阿姨知道你懂事。”陈素珍语气柔和了许多,“但你也得理解,我们这种单亲家庭,拉扯两个孩子多不容易。薇薇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照顾两个孩子……”
“妈,我理解您的不容易。”林薇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是我们不能把所有负担都转嫁给明翰。”
“转嫁?”陈素珍的音调又升高了,“什么叫转嫁?女儿出嫁要彩礼天经地义!你看看现在哪家嫁女儿不要彩礼?”
明翰轻轻捏了捏林薇的手,示意她不要继续争辩。他转向陈素珍,语气依然平和:“阿姨,您继续说,还有什么要求,我一起记下来。”对他来说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
陈素珍仔细观察着明翰的表情,似乎在评估他的底线。她的眼睛转了几圈,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你看我这身衣服,还是三年前买的。你们结婚,我作为丈母娘,连件像样的礼服都买不起……”
她用手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偷偷瞄着明翰的反应:“薇薇她弟弟林睿也是,看着同学们穿名牌球鞋、潮牌衣服,羡慕得不行,可我们家哪有钱给他买?他看中一双限量版球鞋好久了,要一万多……”
林薇的脸色变得苍白:“妈!您怎么能这样?林睿的球鞋怎么能算到我们的结婚条件里?”
“怎么不能?”陈素珍理直气壮地说,“你们结婚,全家高兴,给弟弟买点礼物不应该吗?再说了,林睿马上就要实习了,需要几身像样的西装去面试,这不得花钱吗?”
明翰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阿姨,您继续说,我都记下来。林睿的限量版球鞋,大概多少钱?还有西装,您觉得需要多少钱的?”
陈素珍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摆出为难的表情:“这个……我也不是要狮子大开口,但总不能太寒酸吧?那双球鞋好像是一万二,西装嘛,至少也得两三套,一套算一万,也得几万吧。还有配套的衬衫、领带、皮鞋……”
“妈!”林薇的声音在颤抖,“您太过分了!”
明翰轻轻拍了拍林薇的手背,对陈素珍说:“好的阿姨,这些我都记下了。还有吗?”
陈素珍没想到明翰如此配合,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还有,我们家的房子太旧了,我想重新装修一下。你们结婚,亲戚朋友都要来,看到我们家这破旧样子,不是丢你们的脸吗?”
“装修大概需要多少钱?”明翰问,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记录。
“至少……二十万吧。”陈素珍试探性地说,“厨房和卫生间都得重新做,客厅地板也得换。”
林薇已经气得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明翰,眼神中满是歉意和痛苦。
明翰对她温柔地笑了笑,仿佛在说“没关系”。然后他转向陈素珍:“阿姨,您继续。”
陈素珍感觉有些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还有,我们家的老电视也该换了,现在都是智能电视,我这个还是十年前买的。冰箱也不制冷了,洗衣机声音大得像拖拉机……”
她一项项列举着家里需要更换的电器,明翰都一一记录。
“大概就是这些了。”陈素珍终于说完,看着明翰,“你觉得怎么样?”
明翰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陈素珍:“阿姨,我能理解您为家庭付出的辛苦。您一个人把薇薇和林睿拉扯大,确实不容易。”
陈素珍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你能理解就好。”
“但是,”明翰话锋一转,“我想先问您几个问题,可以吗?”
陈素珍警惕地看着他:“什么问题?”
“第一,这些要求是您自己的意思,还是薇薇和林睿的意思?”
“当然是我的意思!”陈素珍立刻回答,“我是她妈,当然要为她考虑!”
林薇终于忍不住开口:“妈,您这不是为我考虑,您是在为林睿和您自己考虑!”
“你闭嘴!”陈素珍呵斥道,“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样跟我说话?”
明翰抬手制止了这场即将爆发的争吵:“阿姨,第二个问题:如果我答应了所有这些条件,您能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向我们要钱吗?”
陈素珍愣住了,眼神闪烁不定。
“第三个问题,”明翰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但坚定,“您考虑过薇薇的感受吗?考虑过我们未来的生活吗?还是只把这场婚姻当成改善您和林睿生活的机会?”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陈素珍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得铁青。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指责我吗?”她声音尖锐地质问。
“不,阿姨,我只是想弄清楚您的真实想法。”明翰平静地回答,“因为婚姻不仅是两个人的事,也是两个家庭的事。如果我们的婚姻建立在不断索取的基础上,那它不会长久。”
林薇握紧了明翰的手,眼中充满了感激。
陈素珍深吸一口气:“好,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直说了。是的,我们家条件不好,我需要钱来改善生活,需要钱来帮林睿铺路。这有错吗?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
“希望孩子过得好没错,”明翰说,“但您有没有想过,您这样会给薇薇带来多大的心理负担?她会觉得自己的婚姻是家庭的负担,会觉得我们的感情被标上了价码。”
“感情?”陈素珍冷笑一声,“感情能当饭吃吗?我当年就是太看重感情,嫁给了薇薇她爸那个穷光蛋,结果呢?他早早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苦哈哈地拉扯两个孩子!如果当初我现实一点,找个条件好的,现在至于这样吗?”
林薇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妈,您怎么能这么说爸爸?他虽然没钱,但对您多好您不知道吗?”
“好有什么用?人都没了!”陈素珍的声音也哽咽了,“你们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白天上班,晚上做手工活,周末还要去超市打工!为了供你们读书,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她越说越激动:“现在你有机会嫁得好,帮帮家里怎么了?帮帮你弟弟怎么了?你就这么自私,只顾自己幸福?”
明翰站起身,走到陈素珍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阿姨,我理解您的苦衷。这样吧,您刚才提到的所有要求,我都可以答应。”
林薇和陈素珍都惊讶地看着他。
“但是,”明翰继续说,“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陈素珍警惕地问。
“这些钱不是一次性给您,而是分成几部分。”明翰说,“彩礼八十八万八,我会在婚礼前给您。装修的二十万,我会直接联系装修公司,让他们来施工。林睿的球鞋、衣服,我会带他去买。电器我也会亲自选购送来。”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陈素珍的眼睛:“但除此之外,我不会再额外给您或林睿任何大额钱财。我会和林薇一起,每月给您一笔生活费,保证您晚年无忧。林睿毕业后,如果他需要,我可以帮他介绍工作,但不会直接给钱。”
陈素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明翰没给她机会。
“阿姨,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怕薇薇嫁人后就不管您了,怕林睿将来没着落。我向您保证,我们会照顾好您,也会适当帮助林睿。但我们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不可能无限制地满足所有要求。”
他走回林薇身边,握住她的手:“我爱薇薇,愿意为她付出。但我希望我们的婚姻是平等的,是两个人共同建立新生活的开始,而不是一个家庭对另一个家庭的无限索取。”
林薇靠在他肩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陈素珍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看着女儿和明翰紧握的手,看着明翰坚定而真诚的眼神,又想起自己这些年独自支撑家庭的艰辛。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最后问。
明翰平静地回答:“那我会尊重您的决定,但我不会改变我的条件。我爱薇薇,但如果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对等的基础上,它不会幸福。”
陈素珍转向女儿:“薇薇,你怎么说?”
林薇擦干眼泪,抬起头:“妈,我爱您,也感谢您这些年为我做的一切。但我也爱明翰,我不能让我们的婚姻成为您的提款机。明翰提出的方案已经很合理了,如果您不同意,那……”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就暂时不结婚了。我会继续工作,每月给您生活费,但我不会用婚姻来换取钱财。”
陈素珍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是用这样的眼神告诉父母,要嫁给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她的眼眶湿润了,声音有些颤抖:“你……你真的那么爱他?”
林薇点头,泪水再次涌出:“是的,妈。就像您当年爱爸爸一样。”
这句话击中了陈素珍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想起丈夫在世时的点点滴滴,想起他虽然贫穷却从未让她受过委屈,想起他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陈素珍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眼睛红肿。
“好,”她的声音沙哑,“我同意明翰的条件。”
林薇和明翰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陈素珍补充道,“我还有一个要求。”
“您说。”明翰立刻回应。
“你们要经常回家看看。”陈素珍的声音哽咽了,“不要结婚了就把妈忘了。”
林薇冲过去抱住母亲:“不会的,妈,我们一定会经常回来的。”
陈素珍抱着女儿,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对不起,薇薇,妈刚才说的那些话……妈只是怕……怕你嫁人了就不要这个家了……妈是太自私了,可是我也没办法,你弟弟……”
“妈,那你放心。”林薇也哭了。
明翰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相拥而泣的母女,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还会有许多挑战,但只要他和林薇同心,没有什么是克服不了的。
等母女俩情绪平复后,明翰才开口:“阿姨,那我们就按刚才说的办。下周我带您去看装修材料,周末带林睿去买衣服和球鞋。”
陈素珍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明翰,刚才阿姨……说得有些过分,你别往心里去。”
“我理解,阿姨。”明翰微笑着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第170章 彩礼2
林薇回到家时,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陈素珍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房产广告册,看得津津有味。见到女儿回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册子,脸上堆满了笑容。
“薇薇回来啦,明翰回去了?”陈素珍站起身,殷勤地接过林薇的包,“今天辛苦了吧?妈给你热了牛奶。”
“妈,不用了,我累了,想早点休息。”林薇说着就要往自己的房间走。
“哎,等等。”陈素珍拉住了她的手,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妈就是想问问,你们今天聊得怎么样?明翰对彩礼的事没意见吧?”
林薇皱了皱眉,转身面对母亲:“妈,八十八万八是不是太多了?明翰也不是什么富豪,他也不容易。”
“你这孩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陈素珍有些不悦,“妈这是为你考虑。彩礼少了,人家会看不起你。再说了,你弟弟将来娶媳妇也要钱,咱们家这条件,我不多要点,以后怎么给你弟弟准备?”
林薇咬住下唇,心里一阵难受。又是弟弟,从小到大,母亲眼里似乎只有弟弟林浩。
“妈,弟弟大三,离结婚还早着呢。”
“早什么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陈素珍摆摆手,“对了,明翰怎么说?答应了没?”
林薇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说会想办法。”就不想让她妈在得寸进尺,一下答应她妈,她妈还会出幺蛾子。
陈素珍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这就对了!我就说嘛,明翰这孩子懂事。你看他开的车,穿的衣服,肯定是有钱的主。八十八万对他来说算什么!”
“妈,您别这么说。”林薇忍不住反驳,“明翰的钱也是自己辛苦赚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陈素珍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凑近林薇问:“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给?婚礼打算什么时候办?妈跟你说,这可不能拖,夜长梦多。”
林薇感到一阵疲惫:“妈,这些我们会安排的,您别操心了。我真的很累,先去洗澡了。”
看着女儿逃也似的进了浴室,陈素珍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开始搜索“本市豪宅区房价”,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令人咋舌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
---
几天后的周末,明翰如约来到林家吃饭。
这次陈素珍的态度明显比上次热情许多,一开门就笑容满面地迎上去:“明翰来啦,快进来快进来!路上堵不堵?热不热?”
“阿姨好,不堵,还好。”明翰礼貌地回应,手里提着两盒包装精美的礼品,“这是给您的一点心意。”
陈素珍接过礼品,眼睛快速扫过包装上的品牌标志,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这么客气干什么!”
林薇从厨房出来,看到明翰,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父亲林建国也从书房走出来,对明翰点了点头。
晚饭时,气氛比上次融洽不少。陈素珍不停地给明翰夹菜,嘘寒问暖,仿佛已经把他当成了一家人。但林薇注意到,母亲的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往钱和房子上引。
“明翰啊,听薇薇说你在创业,现在公司做得怎么样啊?”
“还不错,阿姨。今年刚刚完成了第二轮融资。”明翰微笑着回答。
陈素珍的眼睛亮了一下:“融资?那是有人给你们投钱?”
“是的,一些风险投资机构。”
“那肯定投了不少吧?”陈素珍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你这孩子真有出息,年纪轻轻就这么能干。不像我们家薇薇,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
林薇手中的筷子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明翰察觉到了,立刻说:“阿姨,薇薇很优秀,工作认真负责,我很欣赏她这一点。”
林薇感激地看了明翰一眼。
“哎,欣赏能当饭吃啊。”陈素珍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对了,说到吃饭,你们结婚后打算住哪儿?现在的年轻人,可都不愿意和老人一起住,嫌我们碍事。”
林薇忍不住插话:“妈,您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嘛!”陈素珍理所当然地说,“明翰啊,你们公司融资了,肯定赚了不少钱吧?打算买房子吗?现在这房价,真是不让人活了。我前阵子看中一个楼盘,环境特别好,就是贵,一平米要八万多呢!”
明翰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阿姨,我和薇薇商量过,结婚后先住我现在的房子。等公司稳定一些,再考虑换更大的。”
“你现在住哪儿啊?多大面积?”陈素珍追问不舍。
“在城西,三室两厅,大概一百二十平。”他说的是他弟的公寓,压根不想告诉她自己有别墅,就知道林薇也没给她妈说。
陈素珍眼睛转了转:“那是有点小了,将来有了孩子可不够住。而且地段也一般,离市中心太远。要我说,要买就一步到位,买个两百平以上的大平层。钱嘛,可以贷款,反正你们年轻,还得起。”
林薇实在听不下去了:“妈,您别说了。房子的事我们会自己考虑的。再说120够我们两个住,您就别操心了!”
陈素珍这才不情愿地住了嘴,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晚饭后,林薇和明翰在小区里散步。夜晚微风习习,吹散了白天的闷热。
“对不起,我妈又那样。”林薇低声说,语气中满是歉意,“她总是这样,眼里只有钱和面子。”
明翰握住她的手:“没关系,我理解。你妈妈可能是觉得,彩礼和房子代表了我对你的重视程度。”
“可我不需要这些来证明。”林薇抬头看他,眼中闪烁着真挚的光芒,“我知道你对我是真心的,这就够了。”
明翰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薇薇,我不想让你为难。彩礼的事……但我担心的是,如果一味满足你妈妈的要求,以后可能会……”
“可能会变本加厉。”林薇接过他的话,苦涩地笑了笑,“我知道。我妈就是这样的人,永远不知道满足。小时候,她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弟弟,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长大了,她还是这样,觉得我的一切都应该用来补贴家里。以为我是摇钱树……”
明翰心疼地把她拥入怀中:“以后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林薇靠在他胸前,感受着他的温暖和坚定,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感动,也有不安。她爱明翰,不想因为自己的家庭而拖累他,但也不知道该如何改变母亲的观念。
---
一周后,陈素珍突然提出要见明翰的父母。
“两家人总要见个面,商量一下婚礼的事。”她在电话里对林薇说,“你问问明翰,看他父母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
林薇知道,这顿饭不会那么简单。果然,当她在电话里告诉明翰时,明翰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母在国外,暂时回不来。”他说,“而且,他们不太干涉我的个人生活。婚礼有婚介公司,我们不用操心……”
“那怎么办?我妈坚持要见面。”林薇有些焦虑。
“这样吧,我让我叔叔和婶婶代替我父母出面,他们从小看着我长大,跟我的亲人一样。”
林薇把这话转达给母亲,陈素珍虽然有些不满,但还是同意了:“也行,反正就是要有个形式。时间地点我来定,就这周六晚上,在香格里拉酒店,我已经订好包厢了。”
林薇惊讶于母亲的速度和选择的场所——香格里拉酒店是本市最豪华的酒店之一,在那里吃一顿饭至少要花费数千元。
“妈,那里太贵了,没必要吧?”
“你懂什么!”陈素珍斥责道,“这是面子问题!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能让人看扁了。再说了,明翰家有钱,不会在乎这点小钱的。”她订的酒店,就是让明翰买单的。花她的钱做梦。
林薇还想说什么,陈素珍已经挂断了电话。
周六晚上,香格里拉酒店的包厢内,气氛微妙。
明翰的叔叔明正国和婶婶李淑华都是体面人,明正国是一家国企的高管,李淑华则是大学教授,两人谈吐得体,气质儒雅。相比之下,陈素珍虽然打扮得花枝招展,但言谈举止间透露出的市侩和算计,让林薇感到难堪。
菜上齐后,陈素珍率先开口:“明先生,李教授,今天请你们来,主要是想商量一下两个孩子结婚的事。我们家薇薇虽然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但也是我们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这是自然。”明正国礼貌地回应,“薇薇是个好姑娘,我们明翰有福气。”
陈素珍满意地笑了笑:“既然两个孩子情投意合,我们做家长的也不能阻拦。只是有些传统习俗,咱们还是要遵守的。比如彩礼,我们那边一般是八十八万八,图个吉利。”
林薇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想到母亲会这么直接地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提出彩礼的事。
李淑华温和地说:“彩礼是传统,我们理解。不过,现在的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长辈的也应该尊重他们的意愿。”
“话是这么说,”陈素珍不依不饶,“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除了彩礼,还有三金、房子、车子,这些都不能少。我们家薇薇嫁过去,可不能受委屈。”
明翰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明正国先说话了:“这些物质条件固然重要,但婚姻的幸福不在于这些外在的东西。我看得出来,明翰和薇薇是真心相爱,这才是最珍贵的。”
陈素珍尴尬的笑了笑,林薇扯了扯母亲衣服,示意先吃饭,她妈话太多了。
然而,在饭局接近尾声时,陈素珍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对了,我们这边的习俗,新郎家要给女方家的所有直系亲属准备红包,长辈每人一万,平辈每人五千。明翰,你家亲戚多,我们家人少,就我、她爸,还有她弟弟,加起来也就两万五,不多吧?”
林薇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没想到母亲会如此得寸进尺。她看向明翰,眼中充满了歉意和无奈。
明翰的表情依然平静:“阿姨,这些细节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还商量什么呀,这都是规矩。”陈素珍理所当然地说,“你们家那么有钱,不会连这点小钱都舍不得吧?”
包厢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了。明正国和李淑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李淑华轻轻摇了摇头。
“妈!”林薇终于忍不住了,“您能不能别说了!”
陈素珍被女儿当众顶撞,脸上挂不住,正要发作,明翰开口了:“阿姨,钱不是问题。但我认为,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应该被过多的物质条件绑架。我愿意给薇薇最好的生活,但我不希望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讨价还价的基础上。”
第171章 彩礼3
他的话礼貌而坚定,陈素珍一时语塞。
明正国适时地打圆场:“时间不早了,今天我们先到这里吧。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慢慢商量,我们做长辈的,祝福就好。”
饭局在不甚愉快的气氛中结束。送走明翰的叔叔婶婶后,陈素珍立刻变了脸,在酒店大堂就训斥起林薇来。
“你这个没出息的!还没嫁过去呢,就帮着外人说话!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妈,您真的是为了我吗?”林薇的眼中含泪,“还是为了弟弟,为了您自己的面子?”
“你!”陈素珍气得扬起手,但被林建国拉住了。
“够了,您还嫌不够丢人吗?”林薇难得地强硬起来,“回家再说!”
回到家中,一场家庭战争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陈素珍哭天抢地,说自己辛辛苦苦把女儿养大,现在女儿翅膀硬了,就不要娘了。林薇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无声地流泪。
冷战,母女不和,陈素珍心想这次一定要拿捏住闺女,翅膀硬了,越来越不听话了。
半夜,林薇收到明翰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没有。”她回复。
“别难过,一切都会好的。”明翰安慰道,“你妈妈只是需要时间接受。”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林薇打字的手指有些颤抖,“我没想到我妈会这样。”
“不是你的错。周末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吧,离开这里几天,放松一下。”
林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好。”
然而,周末的出行计划却被陈素珍打乱了。周五晚上,陈素珍突然对林薇说:“明天陪我去逛街,给你弟弟买几件衣服。他下个月要参加学校的演讲比赛,得穿得体面点。”
“妈,我明天有事。”林薇试图拒绝。
“有什么事比弟弟的事更重要?”陈素珍不满地说,“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九点出发。”
林薇无奈,只得给明翰发消息取消计划。明翰虽然失望,但还是表示理解。
周六的商场里,陈素珍带着林薇直奔男装区,给林浩挑选衣服。她看中的都是一些价格不菲的品牌,一件t恤就要上千元。
“妈,这些太贵了,弟弟还在长身体,买这么贵的衣服穿不了多久。还浪费钱……有这个必要吗?”林薇试图劝母亲理智消费。
“贵什么贵,你弟弟现在正是要面子的时候,穿得好点,同学才不会看不起他。”陈素珍不以为然,一口气挑了四五件衣服。
结账时,陈素珍很自然地对林薇说:“薇薇,你先付一下,妈今天带的卡有点问题。”
林薇愣住了,这几件衣服加起来要六千多,几乎是她一个月的工资。
“妈,我……”
“怎么,给弟弟买几件衣服都不愿意?”陈素珍的脸色沉了下来,“别忘了,小时候是谁把好吃的都让给你,是谁在你生病的时候整夜照顾你?”
又是这一套。林薇感到一阵窒息。从小到大,每当她试图表达自己的需求时,母亲就会用“弟弟让着你”“妈妈多辛苦”这样的话来绑架她。
她默默刷了卡,心中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更让她崩溃的是,买完弟弟的衣服后,陈素珍又拉着她去了女装区。
“妈,您还要买?”林薇忍不住问。
“妈好久没买新衣服了,上次见明翰家人,穿的都是旧衣服,多寒酸。”陈素珍一边说一边挑选,最后选中了一件真丝连衣裙,标价三千八。
“薇薇,这件怎么样?”陈素珍在镜子前比划着。
“挺好看的,但有点贵。”林薇实话实说。
“贵什么贵,明翰不是说要给你钱吗?到时候你还差这点钱?”陈素珍脱口而出。
林薇如遭雷击:“人家客气一下,您当真了,我们还没结婚,他咋会给我钱,您是想多了吧!”
陈素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有些尴尬,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明翰不是说要给你一千万建什么小金库吗?我那天在门外都听到了。你说你这孩子,有这么好的事还瞒着妈!”
林薇的脸色瞬间苍白:“您偷听我们说话?他哪有一千万,他说他们公司需要融资一千万,您这耳朵……”吓死她了,她这个妈,她以后说话要注意点了。
“什么叫偷听,我是关心你!”陈素珍强词夺理,“你说你,还没嫁过去呢,就想着瞒着娘家。妈白养你这么大!”
林薇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段时间母亲对明翰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为什么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提到钱——原来她早就知道了那笔根本不存在的“一千万”。
“妈,那只是明翰随口说的,不是真的!”林薇试图解释。
“随口说的?我看不像。”陈素珍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明翰那孩子,一看就是有钱的主。一千万对他来说算什么?薇薇啊,你可不能犯傻,嫁过去之后,一定要把财政大权抓在手里。妈跟你说,男人有钱就变坏,钱还是得放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林薇看着母亲喋喋不休的嘴,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如此陌生。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悲哀和绝望。
“妈,这件衣服您还要吗?”店员走过来询问。
“要,当然要!”陈素珍毫不犹豫地说,“薇薇,付钱。”
林薇机械地拿出卡,刷了三千八。走出店门时,她感觉自己的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
回家的路上,陈素珍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未来:“等你嫁过去了,咱们家就能换个大房子了。我看中城东一个新楼盘,环境特别好,就是贵点,首付得要两百多万。不过没关系,你有了一千万,这不算什么。到时候给你弟弟也准备一套,现在的姑娘现实,没房子谁嫁给他……”
林薇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一片冰凉。
当晚,明翰打来电话时,林薇终于崩溃大哭。
“对不起,明翰,对不起……我们家就是个无底洞,你填不满的……我们分手吧,我不想拖累你……”
电话那头的明翰沉默了片刻,然后坚定地说:“薇薇,不要说傻话。我爱的就是你,包括你的家庭。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这一切的。”
“你怎么处理?我妈她……”林薇泣不成声。
“相信我。”明翰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周末我来接你,我们好好谈谈。”
挂断电话后,林薇蜷缩在床上,泪水浸湿了枕头。她爱明翰,比爱任何人都要深,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愿意看到他因为自己而陷入无尽的麻烦。
与此同时,客厅里的陈素珍正在给儿子林浩打电话:“浩浩啊,下个月的生活费妈给你打过去了,多给你打了一千,买点好吃的,别亏待自己……你姐?她好着呢,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以后咱们家就指望她了……”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陈素珍正在灶台前忙活,浑然不知客厅里正酝酿着一场“阴谋”。
林薇靠在弟弟林浩的卧室门框上,眼神狡黠得像只准备偷鱼的猫。“浩浩,帮姐一个忙?”
林浩头也不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游戏对战。“说?”
“姐想用一下户口本。你也知道妈看的紧,姐只能靠你了……”林薇压低声音,眼睛瞟向厨房方向。
林浩手指一顿,游戏角色当场阵亡。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已经掉漆的眼镜:“你要和那个开保时捷的领证?”
“什么保时捷,人家开的是路虎。”林薇纠正道,随即又意识到重点错了,“不是,我是说……这事儿妈不同意,你懂的。”
“妈说他是‘抠搜货’舍不得给咱家花钱,我这要帮你,后面我不得天天挨骂,我不去……”
林薇翻了个白眼:“妈还舍不得给咱说你那个戴眼镜的女朋友像‘学究书呆子’,结果呢?人家现在在硅谷年薪百万。妈看人一向不准。”
林浩撇撇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用了五年的旧笔记本电脑,风扇正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他最近看中的那台外星人游戏本要一万八,而他的存款……嗯,离这个数字还有一万七的距离。
“不白让你帮忙。”林薇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给你两万,换台顶配电脑绰绰有余。”
林浩的眼睛在镜片后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姐,你这是贿赂。我可是有原则的人。”
“原则值多少钱一斤?”林薇挑眉,“再说,这不算贿赂,这是……家庭互助基金。我结婚你当伴郎,红包少不了你的。”
林浩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那台快要散架的旧电脑。屏幕上跳出一条广告:“外星人新款游戏本,沉浸式游戏体验,带你进入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林浩心想,他现在就需要进入另一个世界,远离这个要他在原则和电脑之间做选择的残酷现实。
“妈把户口本藏哪儿了?”他最终叹了口气,问道。
林薇胜利地笑了:“她卧室衣柜最上层,左边那摞毛衣下面。我昨天假装找围巾时发现的。”
“你早有预谋啊!”林浩惊讶道。
“这叫未雨绸缪。”林薇纠正道,“明天上午妈要去老年大学上书法课,九点半出门,十一点半回来。我们有整整两个小时。”
“我需要一个借口。”林浩推了推眼镜,“万一妈突然回来怎么办?”
林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就说你要报名一个什么……大学生创新竞赛,需要户口本复印件。连报名表我都给你伪造好了。”
林浩接过纸条,上面赫然印着“全国大学生科技创新大赛报名表”,连红头文件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姐,你该不会是干特务的吧?”
“这是职场生存技能。”林薇得意地说,“对付咱妈这种级别的‘对手’,必须准备周全。”
第二天上午九点三十五分,确认妈妈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后,林浩像特工一样潜入了主卧室。按照姐姐的指示,他在衣柜最上层的毛衣堆下摸索着。果然,一个暗红色的硬皮本子静静躺在那里。
“找到了!”他小声说。
就在两人准备出门时,林浩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妈妈。
两人对视一眼,林薇示意他接电话。
“喂,妈?”
“浩浩啊,我忘带老年大学的材料了,就是那个蓝色文件夹,在我书桌上。你帮我送过来吧,老师等着用呢。”
林浩捂住话筒,用口型对林薇说:“她要我送东西!”
林薇急得团团转,突然灵机一动,指了指户口本,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门外。
林浩明白了:“好的妈,我马上给您送过去。不过我得先去一趟学校,报名那个创新大赛,需要户口本复印件。我顺便一起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创新大赛?什么创新大赛?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林浩照着伪造的报名表念了一段官方说明。
“哦,那行吧。你抓紧时间啊,我先跟老师解释一下。记住,不要把户口本给你姐,不然我打断你的腿……”妈妈挂了电话。
“放心,妈,我和您是一个战壕的,怎么会帮我姐……”
“知道就好……”
第172章 领结婚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抱怨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他也要出国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我妈有点过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婚礼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7章 蜜月旅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为人不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有钱了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有钱了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1章 有钱了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2章 第一次坐飞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3章 心里有点难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妈知道错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女儿的银簪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漂亮的衣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开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忙碌的一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随时可以过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发现新大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手工制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2章 手工制品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赶工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4章 赶工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5章 齐心协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6章 我就不信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7章 余生不遗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8章 太惊艳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9章 太难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0章 离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1章 人有悲欢离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2章 怎么告诉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3章 骗回国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4章 骗回国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5章 肚子疼了
林薇觉得肚子里像有只手在攥她的肠子,一拧,一松,再狠狠一拧。她蜷在副驾驶座上,额角的汗把头发粘成几缕。每一次紧缩都让她眼前发白,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气声:“妈……妈……”
“薇薇,坚持住,就快到了!”婆婆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刻意压制的急促。她的手越过座椅靠背,紧紧攥着林薇冰凉的手指,掌心全是汗。
开车的明翰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睛盯着前方拥堵的车流。方向盘上的指节泛着青白色,指尖因用力微微颤抖。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妈,是不是……要生了?预产期还有几周。”
“第一胎通常不会这么早,”明总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说服自己,眼睛却紧盯着林薇瞬间惨白的脸和骤然弓起的背,“可能是假性宫缩,我们先去医院看看,确定一下情况。不严重赶快去香港,你提前打电话……”
一阵更剧烈的疼痛海啸般袭来,林薇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指甲几乎掐进王秀兰的手背。“呃啊——!”她不受控制地呻吟出声,身体像被无形的力量折弯,“不对……明翰……这次不一样……疼得……不一样……”最近她也许是处理后事,也许是情绪不稳定。
车子猛地刹了一下,明翰慌乱地调整方向盘。“别怕,薇薇,别怕,”他重复着,声音发紧,“我们就去医院,马上去医院。”他瞥了一眼导航,屏幕上代表拥堵的红色线段长得令人绝望。
“明翰,”明总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调头,去口岸。”
“什么?”明翰一时没反应过来,从后视镜里看向母亲。
“去口岸,过关,到香港那边医院生。”明总语速加快,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痛苦痉挛的林薇,“你忘了我们之前的打算?那边的医疗条件更好,对孩子更好。而且……”她停顿了一瞬,像是给自己也打气,“第一胎,产程长,时间来得及。薇薇,你能坚持住,对不对?为了孩子,再忍忍?”
林薇在疼痛的间隙大口喘息,耳鸣嗡嗡作响。婆婆的话断断续续敲进她的意识里。去香港生……他们计划了好久,联系了医院,甚至租好了那边的月子房间。为了孩子能有一个香港身份,未来的路似乎能宽一些。她记得自己当初也曾被那些蓝图打动,和明翰一起憧憬过。
可是现在,身体的剧痛把她牢牢钉在现实的刑架上。每一次宫缩都像有铁锤在夯砸她的骨盆,冷汗浸透了内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恐惧,纯粹的、对未知疼痛和风险的恐惧,像冰水淹没了她。
“我……我不知道……”她虚弱地摇头,眼泪混着汗水滑下来,“太疼了……妈,我好怕……”
明翰看着妻子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去香港,是全家权衡已久的决定,甚至投入了不少钱。此刻调头,意味着计划全盘打乱。但薇薇的样子……
“妈,你看薇薇她……”
“明翰!”王秀兰打断他,语气加重,“当断则断!现在去医院,万一真要生了,就在这边生了,所有的准备都白费了!孩子以后读书、发展的机会能一样吗?这点苦都忍不了?我们那时候生孩子,哪个不是靠自己硬扛过来的?薇薇,妈妈知道你疼,但为母则刚,你得为孩子想想!”
“为孩子想想”几个字,像巨石砸在林薇心上。她闭上眼,腹部的绞痛再次升级,这一次持续时间更长,仿佛有巨大的齿轮在她身体里无情地碾转。她几乎要尖叫,却死死咬住了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明翰的手在方向盘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后视镜里,母亲的脸写满不容置疑的焦急和某种他熟悉的、为达目的近乎固执的决心。而身旁,是他正在遭受剧痛的妻子,脸色灰白,如同暴雨中瑟瑟发抖的叶子。
“妈……”他声音干哑,“万一路上……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明总斩钉截铁,“我问过人,也查过资料,头胎从规律宫缩到生,至少也要七八个小时。我们现在离口岸不远,过去很快,香港那边医院都联系好了,直接走特别通道,比在这边挤普通医院快得多!薇薇,你回答妈妈,你能不能为了宝宝,再坚持这一会儿?”
疼痛暂时退潮的间隙,林薇虚弱地掀起眼皮。婆婆的脸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有急切,有关切,但更深的地方,是一种她无法抗拒的、以“为你好”为名的压力。她看向明翰,丈夫的眼里满是挣扎和心疼,嘴唇翕动,却没能说出第二个选择。
巨大的委屈和孤立无援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感觉自己在被某种庞大的、名为“家庭未来”的意志裹挟着往前推,而她的身体,她的感受,似乎微不足道。
“……我……试试。”她听到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好孩子!”明总如释重负,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明翰,快,前面路口调头!”
车子猛地转向,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锐响。林薇的身体随着惯性一晃,新一轮宫缩毫无预警地再次降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急促。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薇薇!”明翰失声喊道。
“按住她!可能是疼得厉害了!”明总也慌了,但仍在强自镇定,半个身子探到前面,试图帮林薇调整姿势,“深呼吸,薇薇,像妈妈之前教你的那样,吸气——呼气——”
林薇根本听不进去。疼痛占领了所有高地,意识在尖锐的痛楚中漂浮。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流下,瞬间浸湿了车座。
“明翰……我……我好像破水了……”她声音颤抖,充满了绝望。
车内空气瞬间凝固。
破水了。这意味着分娩进程可能比预想的要快得多,也意味着感染风险增加,必须尽快得到专业医疗处理。
明翰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妈!破水了!不能再拖了!”
明总也僵住了,她看着林薇裤子上迅速洇开的深色水渍,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裂痕。计划、香港身份、未来的优势……这些坚不可摧的理由,在孕妇破水这个迫在眉睫的危机面前,开始剧烈摇晃。
“可是……口岸就在前面了,过去就……”她还在挣扎,但语气已经虚弱下去。
“妈!”明翰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发红,“那是薇薇!和孩子!现在!没有什么比他们平安更重要!下一个出口,我们就去最近的医院!就现在!”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甚至是一丝对母亲之前坚持的愤怒。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朝着出口匝道冲去。
被儿子的怒吼震住了,跌坐回后座,看着痛苦呻吟、身下狼藉的儿媳,又看看儿子紧绷如铁的侧脸,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心痛,有懊恼,也有计划被打乱的茫然和无措。
林薇在剧痛中,听到了明翰的那声吼。一直紧绷的、仿佛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突然找到了一块可以踉跄落脚的岩石。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这一次,不只是因为疼痛。
“明翰……我好疼……真的好疼……”她哭出声来,所有的恐惧和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知道,我知道,宝贝,我们马上就到了,马上!”明翰的声音沙哑,带着哽咽,他单手紧握方向盘,另一只手越过档杆,死死抓住林薇冰冷颤抖的手,“看着我,薇薇,看着我,呼吸,跟着我,吸气——呼气——”
他努力回忆产前课程上学到的内容,引导着她呼吸。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汗湿的潮气,却无比坚定地包裹着她。
“私人飞机已经准备好了,飞机上有医生护士,你听我的,香港那边也安排好了,明翰加快车速……”
明翰此时脑子不知道该咋样,车速飞快,很快就到了口岸,医生护士已经等着,检查一下,离生还早,“快上飞机……”
第206章 平安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终于熄灭,那扇厚重的门缓缓打开,穿着手术服的麻醉师探出头来:“止疼针已经生效了,状态稳定,稍后就能送回病房。”
明翰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依然刺鼻,他却第一次觉得这气味里似乎也带着某种希望——一种劫后余生、尘埃落定的微弱暖意。他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湿冷的汗。
“明翰!”母亲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手里还提着个保温桶,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激动,“我刚去问了护士站,说是一切顺利,是不是?孩子先抱去观察了,我远远看了一眼,红扑扑的,嗓门亮着呢!”她说着,眼角堆起了深深的笑纹。
“妈,”明翰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紧绷后的疲惫,“顺利。医生刚才说了,顺利。”他重复着,像是要说服自己。
母亲把保温桶塞到他手里:“给你熬了粥,小米的,养胃。你也站了大半天了,一会儿林薇出来,还有得忙。”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扇又阖上的手术室门,语气软了下来,“她受罪了。”
“我知道。”明翰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桶温热的壁。
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那扇门再次打开。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林薇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额发被汗濡湿,粘在皮肤上。身上盖着医院的白色被子,看起来那么薄,衬得她越发单薄脆弱。明翰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快步迎上去。
“林薇家属?”推床的护士看了他一眼。
“是,我是她丈夫。”
“跟着我们去病房吧,病人麻醉还没完全退,需要平卧休息。注意观察,有什么异常按铃。”护士语速很快,脚步未停。
明翰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睛几乎没离开过林薇的脸。她的眉头微微蹙着,是在疼吗?还是只是无意识的表情?他想去握她的手,又怕碰疼了她或是干扰了什么,手指蜷了蜷,终究只是虚虚地护在床侧。
母亲也跟在一旁,看了林薇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转而低声问护士:“姑娘,我儿媳妇什么时候能醒?孩子什么时候能抱过来?”
“麻药过了自然就醒了,快的话一两个小时。孩子各项指标正常的话,晚点会送过来母婴同室。”护士答道,推着床进了电梯。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位置空着,护士将林薇的病床安置好,又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点滴的速度,调整了监护仪的导线。“家属注意一下,这条管子是术后镇痛泵,病人如果觉得疼得厉害,可以自己按一下这个按钮,但不要频繁按,有锁定时间。另外,六个小时内不能枕枕头,不能喝水。”
明翰听得极为认真,恨不得拿个本子记下来。“好,好,记住了。”
护士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轻微的滴滴声。明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才敢轻轻握住林薇露在被子外的手。她的手很凉,他小心地用双手拢住,试图捂暖一些。
母亲放下保温桶,看了看林薇,又看了看儿子:“你在这儿守着,我去看看孩子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顺便问问医生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粥记得喝。”
“嗯。”明翰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林薇脸上。
母亲轻轻带上了门。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似乎都在休息,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昏暗。明翰就那样坐着,握着林薇的手,时间一分一秒,粘稠而缓慢地流淌。他看着她的睫毛偶尔颤动,看着她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成了他此刻全部的慰藉。几个小时前的那种恐慌——当林薇因突发状况被紧急推进手术室,当医生找他签字告知可能的风险时,那种冰冷彻骨的恐慌,此刻才慢慢从四肢百骸褪去,留下深深的倦意,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安心的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林薇的睫毛颤动得厉害了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模糊的呻吟。
明翰立刻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薇薇?薇薇你醒了吗?感觉怎么样?”
林薇的眼皮挣扎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在明翰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别急,慢慢来。手术做完了,很顺利。”明翰赶紧说,手指轻轻抚了抚她的额角,“麻药还没完全过,是不是有点晕?疼不疼?医生给了镇痛泵,疼就按一下。”他说着,指向她手边那个小小的控制器。
林薇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移过去,看了两秒,又转回来,落在明翰脸上。她的眼神渐渐清明,也渐渐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嘴唇又嚅动了几下,这次明翰看懂了。
“孩子……”她气声问道,干裂的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明翰的心像被柔软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孩子很好,是个男孩。妈去看过了,说红扑扑的,哭声也响亮。护士说晚点就抱过来。”他顿了顿,拇指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手背,“你特别棒,薇薇,真的。辛苦了。”
林薇眨了眨眼,那颗一直悬在睫毛上的泪珠终于滚落,没入鬓角。她没再说话,只是反手握了握明翰的手指,力道很轻,却让明翰几乎要红了眼眶。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母亲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走了进来,手里空着,但眼神亮得惊人。“醒了?”她先看向林薇,语气是少有的柔和,“觉得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林薇轻轻摇头,目光带着询问看向婆婆。
母亲立刻会意,笑意更深了:“我刚从新生儿观察室过来,隔着玻璃又仔细看了看咱家宝贝。哎哟,可精神了!小手小脚都在动,医生说他评分很高,健康着呢!估摸着再观察一会儿就能抱过来了。”她走到床边,看了看林薇的脸色,“你呀,现在啥也别想,就好好休息。养好了身体,才有精神带宝宝。”
正说着,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裹在淡蓝色襁褓里的婴儿走了进来。“3床林薇家属,宝宝来了。”
一瞬间,病房里所有的目光都汇聚了过去。明翰“腾”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猛,带倒了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他也顾不上扶,眼睛直直盯着那个襁褓。母亲已经喜笑颜开地迎了上去:“哎,来了来了!谢谢护士啊!”
护士熟练地将宝宝轻轻放在林薇病床旁边准备好的移动小床上。“宝宝刚喝了点水,还没喂奶,过一会儿妈妈可以尝试喂一下。注意侧躺,注意观察呼吸和面色。”
明翰凑到小床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儿子。小家伙闭着眼睛,皮肤确实还有些红红的,微微皱着小脸,胎发黑黑湿湿地贴在头皮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放在腮边。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块珍贵的、易碎的玉石。明翰看着,几乎不敢呼吸,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冲刷着他,让他手足无措,只剩下满腔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
林薇努力地想侧过头去看,却因为术后不便,动作很是吃力。明翰察觉到,连忙小心地帮她调整了一下角度,又将小床往她那边挪近了些。
“看看,薇薇,我们的儿子。”明翰的声音哽了一下。
林薇的目光落在宝宝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疲惫,但更盛的是温柔、好奇,和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他……好小。”
“新生儿都这样,过几天长开了就好看了。”母亲笑眯眯地说,也俯身看着孙子,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宠爱,“这鼻子像明翰,挺。嘴巴嘛,好像有点像薇薇,秀气。”
明翰根本没听清母亲在比较什么,他只是看着,看看儿子,又看看妻子。林薇也正抬眼看他,两人视线交汇,无需多言,千言万语都在其中。他们有了一个孩子。这个认知此刻才无比真实地砸进明翰的心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和蓬勃的、令人眼眶发热的希望。
“宝宝还没起名字呢。”母亲忽然说,“之前想了几个,都不太定。现在看到人了,感觉又不一样。明翰,薇薇,你俩再琢磨琢磨?”
明翰点点头,目光仍流连在那一大一小两张脸上。“不着急,慢慢想。要选个最好的。”
林薇轻轻“嗯”了一声,她的精神似乎有些短,看了孩子一会儿,眼皮又有些沉重地垂下。明翰忙说:“你再睡会儿,我守着。宝宝在这儿呢。”
林薇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却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母亲看着这情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轻声对明翰说:“你也稍微眯一会儿,我在这儿看着。粥还温着,一会儿林薇能吃了,你喂她点儿。”
“妈,我不累。”明翰摇头,视线像被磁石吸住,无法从妻儿身上移开。
“不累也坐着缓缓。”母亲不由分说,把他按回椅子上,“往后日子长着呢,有你累的时候。现在刚开头,稳住神。”
明翰依言坐下,身体靠在椅背上,确实感到一阵阵疲惫袭来。但他心里是满的,被一种平实的、温暖的喜悦充盈着。消毒水的气味依旧弥漫在空气中,但此刻,这气味似乎真的不再冰冷刺鼻,而是混杂了新生儿的奶香、柔软的织物气息,以及属于家的、安稳的味道。
窗外,天色渐渐向晚,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宝宝发出的、细小的哼唧声。明翰看着安睡的妻子,又看看襁褓中幼小的儿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段崭新的、充满未知也充满期待的人生篇章,就在这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病房里,静静地、却势不可挡地拉开了帷幕。而他是丈夫,是父亲,这个认知让他肩头一沉,却也让他心底涌起无穷的力量。他轻轻握住了林薇的手,目光温柔地拂过小床。漫长的等待已经过去,未来正在眼前,徐徐展开。
第207章 你值得
医院的VIp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被淡淡的花香轻柔覆盖。阳光透过半掩的纱帘,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温暖的光影。林薇的长睫颤了颤,仿佛挣脱了漫长而沉重的梦境,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然后,渐渐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丈夫明翰那张写满疲惫、担忧,却又在她睁眼瞬间迸发出狂喜的脸。他眼圈泛红,胡子拉碴,显然许久未曾好好休息,但此刻那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里,却像落进了整个星河的亮光。
“薇薇?薇薇!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疼不疼?渴不渴?”明翰一连串的问题急切地抛出来,声音沙哑却带着难以置信的轻柔,好像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散眼前这来之不易的清醒。他猛地站起身,又不敢有太大动作,只是俯身,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背上还留着输液的针孔。
林薇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生产时耗尽全力的虚脱感尚未完全褪去,但一种更深切的本能驱使着她。她的目光急急地掠过明翰,投向他的身侧,带着初为人母特有的、混合着焦虑与渴望的探寻。
“孩…子……”她气若游丝,终于吐出两个字。
“在这儿,在这儿!宝宝在这儿,好好的,特别健康!”明翰连忙侧身,让出视野。只见床边一个精心布置的移动透明婴儿床里,一个裹在柔软淡蓝色襁褓中的小小婴孩,正安静地睡着。皮肤还透着些新生儿特有的红润,小脸圆嘟嘟的,睫毛长长地覆在眼睑上,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看到孩子安然无恙的瞬间,林薇一直紧绷着的心弦骤然松弛,一股热流冲上眼眶,视线立刻模糊了。她想伸手去碰碰孩子,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明翰立刻会意,他极其小心、笨拙却又万分珍重地,将婴儿床轻轻推近,然后俯身,用那种练习过很多次却依然略显僵硬的姿势,将那个小小的、温暖的襁褓,稳稳地抱了起来,再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般,递到林薇的枕边。
“你看,我们的儿子。”明翰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柔情,“七斤八两,是个结实的小伙子。护士都说,妈妈太伟大了。”
林薇偏过头,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孩子熟睡的小脸上。她伸出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婴儿柔嫩如花瓣的脸颊。那真实的、温热的触感,终于让她确信,这一切不是梦。漫长的孕期,生产时撕裂般的痛楚,还有母亲骤然离世带来的、几乎将她击垮的悲伤……在这一刻,似乎都被眼前这个安然沉睡的小生命抚平了些许。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
“儿子像你……”林薇喃喃,声音依旧虚弱,却有了温度。
明总“是呀,跟明翰小时候一模一样……你看那小表情都一样……”
“是你辛苦了,薇薇。”明翰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自己的眼眶却也湿了,“真的太不容易了,医生都……我都快吓死了。”他想起产房里那漫长而惊心动魄的几个小时,妻子惨白的脸色,压抑的痛呼,以及最后那声嘹亮啼哭响起时自己几乎虚脱的感觉,心有余悸。“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勇敢,把我们健康的宝宝带到这个世界。”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被推开。明翰的父亲,明总,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与明翰的疲惫不同,老爷子精神矍铄,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洋洋,手里还拿着几个精美的丝绒盒子。
“爸。”明翰唤了一声。
明总点点头,目光首先落在醒来的林薇身上,严肃的脸上立刻绽开慈和的笑容:“薇薇醒了?好,太好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让医生再仔细检查一下?”
“爸,我没事了。”林薇努力想撑起一个笑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这次可是我们明家的大功臣!”明总走到床边,先看了看安睡的孙子,眼中的疼爱几乎要满溢出来,然后才将注意力转回林薇,“薇薇啊,你刚经历丧母之痛,心里头的苦,爸知道。这又马上为我们明家添丁进口,吃了这么大的苦头……功德无量,真的是功德无量!”
他话语诚恳,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郑重。林薇听着,想起不久前病逝的母亲,没能看到外孙出世,鼻尖又是一酸,但公公的认可和关怀,也让她心里暖了不少。
明总将手里较小的两个长条形丝绒盒子放在林薇枕边,然后从西装内袋里,郑重地掏出一个更厚实些的暗红色丝绒盒,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张泛着尊贵金属光泽的黑色卡片,卡片中央,镂刻着“”的数字和某种银行的徽记。
“薇薇,这是爸和你妈的一点心意。”明总将盒子往林薇那边推了推,“500万,存在这张卡里。密码是你的生日。你生孩子辛苦了,你想给自己添置点什么,随便用,别省着。这是你应得的。”
林薇惊住了,下意识地看向明翰。明翰也是一愣,但随即对父亲点点头,握住林薇的手:“爸给你的,就收下吧。你值得最好的。长者赐,不可辞!”
“这……爸,这太贵重了,我……”林薇有些无措。
“贵重什么?你平平安安给我们明家生下健康的大孙子,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福气!”明总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收着!不然爸可要生气了。”
紧接着,明总又拿起那两个长条丝绒盒,一一打开。顿时,一片金灿灿的光华映入眼帘。一个盒子里是一条做工极为精巧的黄金项圈,不是那种粗笨的样式,而是由无数细密环扣相连,既显贵重又不失秀气,项圈下面坠着一枚小巧玲珑的、刻着祥云和如意纹的金锁。另一个盒子里,则是一对实心的龙凤镯,镯身浑圆厚重,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图案,龙鳞凤羽纤毫毕现,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个,是给我宝贝孙子的。”明总看着金饰,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项圈保平安,金锁锁住福气,这龙凤镯,寓意吉祥如意,前程似锦。等小家伙满月了,就给他戴上。”
林薇看着那套金光闪闪的首饰,心情复杂。这份礼物太重了,承载着老人对孙辈毫无保留的、近乎传统的宠爱。她轻声说:“谢谢爸,宝宝……宝宝一定很喜欢爷爷的礼物。”
明总满意地笑了,这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袋,递给了明翰。
“明翰,这个,是给你的,也是给薇薇的。”明总的神情变得格外郑重,“我在‘云锦苑’置办了一套房子,顶层复式,带一个大露台,能看到江景。已经过到林薇名下了。”
“什么?”明翰这次是真的震惊了,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产权文件,上面赫然写着林薇的名字。“云锦苑”是本市顶尖的豪宅区,顶层复式更是价值不菲。
林薇也完全愣住了,看向文件,又看向公公,不知所措。
明总看着儿子儿媳惊讶的表情,缓缓说道:“明翰,林薇嫁到我们家,是她和她们家的信任。她母亲刚走,她心里最难过、最需要依靠的时候,却还要坚强地生下孩子,这份情义,我们明家不能忘,也不能只是嘴上说说。这套房子,是我和你妈商量好的,送给薇薇的个人财产。无关其他,只因为她是我们明家的好媳妇,是劳苦功高的孩子母亲。有了这个,她心里能更踏实些,以后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着明翰:“你以后,更要加倍对薇薇好,知道吗?若是让她受了委屈,我第一个不饶你!”
明翰只觉得一股热流堵在胸口,他重重点头,将文件袋轻轻放在林薇手边,然后握紧了她的手,看向父亲,又看向妻子,声音铿锵:“爸,您放心。薇薇为我、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这辈子,我绝不负她。”
林薇的眼泪终于决堤。母亲去世后,她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跟着死了,世界都灰暗了。是腹中的孩子给了她支撑下去的力量,但内心的空洞和悲伤始终难以填平。此刻,公公这份厚重得超乎想象的礼物,丈夫紧紧相握的手和坚定的眼神,还有身边安然沉睡的儿子……这些实实在在的温暖与珍视,像一束强光,终于穿透了她心中积聚多日的阴霾。
“爸……谢谢您……真的谢谢……”她泣不成声,不仅仅是感动于物质的丰厚,更是感动于这份被全然接纳、被深深珍惜的心意。这让她感觉自己并非孤立无援,母亲虽然走了,但她有了新的、坚实的依靠。
明总见状,眼底也有些动容,他摆摆手:“好了好了,刚生完孩子不能哭,伤眼睛。快收好,好好休息。我看看我大孙子就行。”说着,他又俯身,痴痴地看着婴儿床里的小家伙,那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的样子,哪还有半点商界强人的影子。
探视时间有限,明总又叮嘱了明翰许多注意事项,特别是要照顾好林薇的情绪和身体,这才依依不舍地又看了孙子好几眼,离开了病房,留下空间给刚刚经历生死考验、终于团聚的小家庭。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以及宝宝偶尔咂嘴的细微声响。阳光又挪动了一些,正好落在林薇苍白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明翰没有坐下,他就站在床边,微微倾身,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林薇脸上。那眼神太深了,像沉静的海洋,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惊涛骇浪过后残留的余悸、失而复得的狂喜、深入骨髓的疼惜,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爱恋。
林薇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偏了偏头,轻声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明翰缓缓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没有。就是想看着你,好好看着你。”他伸出手,指尖极其温柔地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又干了的几缕碎发,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稀世珍宝。“薇薇,你知道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有多害怕吗?”
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林薇微微阖眼,感受这久违的亲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别说对不起。”明翰打断她,手指轻轻描绘着她消瘦了一些的脸部轮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你怀孕后期,岳母病重,我又忙着一个重要的并购案,没能时时陪在你身边。你心里难过,身体负担又重……最后生产还吃了那么多苦。医生出来跟我说可能有风险的时候,我……”他哽住了,回想起那一刻心脏骤停般的冰冷恐惧,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我觉得天都要塌了。我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手抖得几乎写不出名字。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
“明翰,”林薇睁开眼睛,望进他盈满痛楚和深情的眼底,反过来安慰他,“都过去了,我和宝宝都好好的。”
“是,都过去了。”明翰重复着她的话,像是要说服自己,“可那一幕我忘不掉。所以,看着你现在醒过来,能说话,能看着我,还能看着我们的孩子……薇薇,我从来没觉得,能这样看着你,是一件这么、这么幸福的事情。”
他的目光细细地掠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像是在用视线重新记忆、确认她的存在。“你瘦了,脸色也不好,等回家,我天天给你煲汤,把你养回来。”
林薇忍不住微微笑了:“你会煲汤?”
“学!”明翰毫不犹豫,“为了你和儿子,我什么都能学。”他的目光落在她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移回她的眼睛。“爸给的房子和钱,你别有压力,那是你该得的。在我心里,你比这些加起来,重要千倍万倍。”
林薇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身边的孩子。
明翰也跟着看向儿子,眼神瞬间柔软得不可思议。“我看眉毛和嘴巴像你,秀气。鼻子和额头像我,挺括。集合了我们俩的优点,将来肯定是个帅小伙。”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再帅也没用,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他妈。”
这突如其来的情话,让林薇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红晕。“油嘴滑舌。”
“真心话。”明翰正色道,他又靠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薇薇,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和宝宝都这么坚强。谢谢你……还在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明翰也从自己公文包里掏出房产证“我给你在半山这买了一套别墅,可惜是二手的……”
“那也太贵了,二手的都……”
“你值得!”
林薇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轻轻覆上他放在床边的手背。“谢谢你!”母亲去世时,是他紧紧抱着崩溃的她;孕期情绪起伏时,是他笨拙却努力地逗她开心;产房外,她知道他一定也在煎熬。“还有,谢谢爸……那份心意,太重了。”
“爸是真心疼你,也真心感激你。”明翰反手握紧她的手,“他知道你心里的苦,所以想用他的方式,给你一份保障和安慰。那套房子,你喜欢吗?不喜欢的话,我们以后可以换。重要的是,那是你的地方,你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种满你喜欢的花,或者改成画室——你不是一直想有个安静的画室吗?”
林薇的眼眶又湿了。明家把她和孩子看得如珍宝,老公对她又如此好,上辈子她是拯救了银河系吗?
第208章 新的矛盾
李秀兰和张淑芳坐在编织社靠窗的木桌前,两人面前摊着几张印满英文的文件。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文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亮她们紧锁的眉头。
“你看看这个翻译,”张淑芳指着文件上一行字,声音里满是无奈,“‘请使用蓝色和黄色的线’,可后面又写着‘避免使用对比色’——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李秀兰凑过去看了看,叹了口气:“我昨天找人翻译花了两百块钱,结果拿回来这么个‘狗屁不通’的东西。要是素珍还在就好了...”
提到陈素珍,两人的眼神都黯淡下来。编织社的创始人,突然去世,留下这个由三十二个宝妈组成的编织社和一个越来越大的海外订单簿。
“素珍不在了,林薇又刚失去母亲...”张淑芳揉了揉太阳穴,“我都不好意思给她打电话。可是这批订单下个月就要交货,咱们连要求都没弄明白,怎么开工?”
门外传来脚步声,其他宝妈们陆陆续续来了。周晓梅一手牵着五岁的儿子,一手提着装毛线的布袋;刘玉华背着六个月大的女儿,匆匆走进来;赵春燕和王丽红并肩进来,低声讨论着什么。
“秀兰姐,订单说明翻译出来了吗?”周晓梅一进来就问,“我老公说如果这个月还能像上个月挣那么多,就同意我继续做下去。”
“别提了,”张淑芳把文件推过去,“你自己看吧。”
编织社里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宝妈们围过来,传阅着那些令人困惑的翻译文件,眉头越皱越紧。
“这说的什么呀?‘钩编密度应为中等但不要过于紧凑’——中等是什么标准?”
“还有这里,‘装饰元素需体现民族特色但不能过于传统’——这到底要什么?”
“咱们这批订单要是做坏了,不仅拿不到钱,还得赔材料费呢!”
李秀兰看着姐妹们焦急的面孔,心里一阵发紧。这些宝妈们,有的是为了给孩子挣补习费,有的是为了分担家庭负担,有的是为了证明自己除了带孩子还能做点别的。素珍当初创建这个编织社,就是为了给大家一个既能照顾家庭又能赚钱的机会。
“要不...”李秀兰迟疑地说,“完成这批订单就不做了?以后咱们就卖卖花得了。”
张淑芳苦笑道:“卖花简单,可挣得也少啊。上个月我靠编织订单挣了三千多,卖花一个月最多八百。”
“那怎么办?咱们又没那个本事接海外订单。”刘玉华轻轻拍着背上的女儿,担忧地说,“以前都是林薇给咱们讲解的,她英文好,对国外又熟悉...”
提到林薇,大家又沉默了。林薇今年出国后一直在帮母亲的编织社拓展海外市场。可就在两周前,她的母亲突然离世。
“要不...还是找林薇问问?”赵春燕小声建议,“就问问这批订单的要求,不麻烦她别的。”
“我开不了这个口,”李秀兰摇头,“她刚失去母亲,心情还没平复,咱们就拿着工作去烦她...”
“可这批订单要是搞砸了,编织社可能就真的完了。”周晓梅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想回去天天看我婆婆的脸色,说我就会带孩子花钱。”
气氛沉重起来。宝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是挣扎。她们需要这笔收入,需要这个小小的编织社提供的不仅仅是金钱,还有那份被认可的价值感。
“咱们投票决定吧,”张淑芳提议,“同意找林薇问问的举手。”
稀稀拉拉地,八只手举了起来,包括李秀兰的。她放下手时轻声说:“我晚上给她打电话,尽量简单问问,不提难处。”
晚上七点,李秀兰站在自家阳台上,手里握着手机,迟迟按不下拨号键。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她能看到对面楼里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温馨场景。
那时素珍刚刚接到第一个海外订单,兴奋地叫女儿来帮忙。林薇用流利的英语和客户视频沟通,然后耐心地向宝妈们解释每一个设计要求。
“阿姨们,这个图案在美国很受欢迎,叫做‘幸运之结’,我们要用渐变的蓝色线,从深到浅...”
那时的编织社充满希望,素珍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说要把中国的手工编织带到全世界。可现在...
李秀兰深吸一口气,终于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准备挂断时,那头传来了林薇的声音。
“喂,秀兰阿姨?”
声音听起来疲惫但平静。
“林薇啊,是我,”李秀兰尽量让声音轻松些,“最近还好吗?”
“还好,谢谢阿姨关心。”林薇顿了顿,“编织社怎么样?大家还好吗?”
“都好,都好...”李秀兰犹豫着,“其实...有件事想请教你一下。我们接了一批新订单,有些要求不太明白...”
“订单?”林薇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讶,“妈妈不在了,你们还在接海外订单?”
“是你妈妈生前谈好的一批,”李秀兰连忙解释,“我们想把它完成,算是...对你妈妈的纪念。”
电话那头沉默了。李秀兰的心提了起来,担心自己说错了话。
“什么订单?描述一下。”林薇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了些精神。
李秀兰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那条匆忙发出的信息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她盯着那行“薇薇在坐月子”,眼前仿佛已经看见其他姐妹看到信息时的表情——惊讶、担忧、然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手机震动起来,是群里的第一条回复,来自王春梅,厂里最雷厉风行的车间主任:“坐月子?她什么时候生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紧接着,张淑芬的消息跳了出来,她心最细:“哎呀,那别催她了,让她好好休息。订单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想办法?能有什么办法?”第三个人的回复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这单要是黄了,咱们下个月的工资都悬。”
李秀兰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那些文字像活了过来,带着各自说话人的语气和表情。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重新在屏幕上飞舞:
“都别慌。”她写道,努力让文字显得沉稳,“薇薇说了,她明天会弄好。大家不要急”
“兰姐,”王春梅私聊的窗口突然弹出来,“你实话告诉我,薇薇那边到底怎么样?”
李秀兰的手指僵住了。她想起刚才电话里,林薇那声“男孩”说得极轻,极快,像一片羽毛落地,还没来得及听清就融进了背景里婴儿隐约的啼哭中。而整个通话过程,除了那声啼哭,她没有听到任何其他人的声音——没有丈夫的关切询问,没有老人的走动喧哗,只有一种空旷的、被刻意压制的寂静。
“应该……都好吧。”李秀兰回复得有些迟疑,“她没说太多。”
“什么叫应该?”王春梅的追问紧追不舍,“上周我还看她挺着肚子来对账,这才几天?预产期不是还有大半个月吗?”
李秀兰的心往下一沉。她退出私聊窗口,重新点开群聊,姐妹们已经转移了话题,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坐月子的种种禁忌和讲究。张淑芬在分享老家产后喝红糖小米粥的秘方,另一个姐妹则在叮嘱千万不能碰冷水、不能见风。这些温暖琐碎的叮咛在屏幕上滚动,却让李秀兰感到一种莫名的心酸。
她终于又打下一行字:“姐妹们,咱们是不是……该去看看她?”
群里安静了片刻。
“是该去。”张淑芬最先响应,“坐月子是女人最难的时候,咱们过去,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可我听说,月子期间最好别见太多生人,怕带风进去。”有人顾虑。
“咱们是生人吗?”王春梅回道,“都是一起熬过夜、赶过货、流过泪的姐妹。薇薇当初为咱们这个加工组跑前跑后的时候,可没把咱们当外人。”
“你没问问在哪?我们一起去看看?”
“我问一下,大家稍等!”
……
“薇薇,阿姨们想去看看你,方便吗?”
过了好久,明翰看见有短信,他打开一看,立即回复:“谢谢,阿姨们,薇薇在香港……”
第209章 是坚持还是放弃
林薇靠在床头,目光有些虚浮地落在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薄纱帘,在柚木地板上切出一块块模糊的光斑。空调送着恒温的风,却吹不散她心头那层薄薄的郁结。乳房不再有胀痛的感觉,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婆婆的决定干脆利落——“薇薇,你奶水实在不够,孩子饿得直哭,我们不忍心。已经托人物色了个奶妈,人很干净,奶水也足,明天就来。你呀,就安安心心把月子坐好,把自己身子调理回来,比什么都强。”她希望儿媳妇早日恢复,以后给明家多生几个孙子。偌大的家产一个男孩可不行。
于是,她的孩子,那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生命,此刻正躺在隔壁的婴儿房里,吮吸着另一个女人的乳汁。她这个母亲,只剩下“调理好自己”这一个任务。护士每天准时进来,指导她做产褥操,按压子宫,观察恶露。她像个配合的演员,精准完成每一个指令,身体在缓慢复原,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好像漏着风,怎么都暖不起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婆婆端着一个精致的乌木托盘走了进来,脸上是熨帖的笑意。
“薇薇,来,趁热多吃点。”婆婆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炖得澄黄油亮的鸡汤,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一碟去了核的红枣桂圆糕。“看你这些天瘦的,下巴都尖了。这饭菜还合胃口吗?要是有不喜欢的,你只管说,我让厨房立刻调整。”
林薇收回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碗碟上。营养无可挑剔,味道也清淡适宜,是她一贯的口味。可她就是提不起太大的兴致。为了不让婆婆担心,她还是努力弯起嘴角:“妈,挺好的,真的不用调。”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枕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正在进行的跨国视频会议缩略窗,静着音。还有十几条未读的工作消息。她深吸一口气,暂时把托盘往旁边推了推,拿起手机,点开一个设计文件,然后对旁边随时待命的小护士招招手。
“不好意思,再帮我一下。”林薇的声音有些干涩。
小护士熟练地拿起另一台平板电脑和触控笔,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准备记录。
林薇放大图片的局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动:“这里,这个云纹,客户反馈说颜色层次不够。主色调是‘月白’没问题,但边缘的过渡,需要更接近‘窃蓝’,嗯……就是比天青色再灰一点,带着点月晕的那种感觉。你记一下色号参考……”她蹙着眉,努力搜寻着最精准的词汇来描述那种存在于她脑海、极其微妙的东方色韵,“大概类似RAL 5014……不,还要再飘渺一点,加上一点点莫兰迪色系里的灰粉调去中和……”
小护士指尖飞舞,快速记录并调出色板比对:“林总,您看是不是接近这个?”她把平板递过去。
林薇仔细看了看,摇摇头:“不对,太实了。要那种……像是透过清晨薄雾看远山的蓝,朦朦胧胧的,有呼吸感的。”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一个更贴切的比喻,“就像我儿子……嗯,就像小宝宝的眼白,带着一点点极淡的蓝灰色血管影子那种。”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小护士也悄悄抬眼看了看她。
婆婆在一旁看着,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她忍了忍,还是开口,语气是关心,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薇薇,坐月子呢,最忌讳劳神。手机、电脑这些有辐射,看久了伤眼睛,也耗气血。你这刚生完,气血两亏,得好好养着,不然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
林薇指尖微顿,感受到婆婆话语里的分量。她放柔了声音,带着点恳求:“妈,就这一点了,最后一点。这个订单是巴黎高定时装周的配套礼服,工期卡得很死,面料和手工玩偶都是定制,一环扣一环。现在临时调整颜色,如果我不盯着确认,后面整个系列都可能出问题。违约金……数目不小。”她没说的是,这不仅仅是违约金的问题,更是她母亲的心血,母亲去世了,她不能让她的网店违约,以后是否继续,她这几天还在考虑。
母亲在时都是她联系,调整构图,手工的好坏她妈妈没事时也给她教了,那会她还不想学,可是妈妈很固执,必须教会她不可,会不会那时妈妈有意无意的就有让她继承发扬她的网店的想法,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弄完这一点,我马上休息,好不好?”她补充道,眼神里有着不容否认的坚持。
婆婆叹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并非不通情理的人,也知道这个儿媳妇和她娘家那份事业的不易。只是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人生孩子坐月子,是天大的事,理应隔绝一切外务,全心休养。儿子明翰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她这个做婆婆的,自然要把媳妇和孙子照顾好。儿媳这么优秀,儿子心里时常惦记她,有空就要来看媳妇,看儿子,她一定要照顾好儿媳妇。
“你妈的那个……哎,你看我这记性,网店?”婆婆努力回忆着亲家母那个工作室的名字。
“她有几个网店……”林薇轻声纠正,心里却微微一动。婆婆很少主动问及她工作上的事。“不全是网店,有实体展示厅,主要做高级定制和品牌合作。这次是海外的大订单。”
“哦,对”婆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薇明显透着倦色却依然清亮的眼睛上,“都是海外的生意啊……那更不能马虎。行吧,你快点把这点弄完,然后必须好好闭眼休息。鸡汤要喝完。”在她心里那三瓜两枣,她还真看不上。小孩子过家家,能有多大产业。
“知道了,妈。谢谢您。”林薇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婆婆一眼,随即又投入到与屏幕另一端的设计师、以及眼前色板的“斗争”中。
“这个位置,渐变再自然一点……对,就是这样。好,把这个修改意见同步给苏绣工坊的陈师傅,让他先打一个小样,用我上次指定的那种冰蚕丝线,光线折射度更好。另外,通知巴黎那边,我们已经找到解决方案,新的色样会在24小时内快递过去,请他们协调好后续的镶嵌工序时间……”
她的语速平稳清晰,带着工作时特有的果断,完全不像一个生产才十几天的产妇。额角细密的汗珠,泄露了她的虚弱。
婆婆站在一旁,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儿媳妇微微前倾着身子,专注地盯着屏幕,指尖偶尔在手机上滑动,低声而清晰地发出各种指令。阳光给她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明明那么纤细,甚至有些脆弱,可那挺直的脊背和眼神里的光,却又显出一种柔韧的力量。
婆婆摇了摇头,心底那丝因为孙子吃了别人奶水而对媳妇产生的一点微妙遗憾,似乎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搅动了。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生完明翰,整整一个月被婆母关在屋里,除了喂奶就是躺着,闷得发慌,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能做。时代到底是不一样了。
她没再出声打扰,只是轻轻拿起那碗渐温的鸡汤,走进配套的小厨房,打算重新加热一下。
等到林薇终于处理完最紧急的部分,放下手机,疲惫地靠回枕头闭目养神时,婆婆正好端着重新温好的汤进来。
“来,薇薇,温度刚好,快喝了。”婆婆的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
林薇睁开眼,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暖的汤汁滑入胃里,带来些许慰藉。
“工作的事情,重要归重要,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尤其现在。”婆婆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坐下,看着林薇,“明翰晚上过来,我也得说说他。知道他忙,但家里的事,孩子的事,他也得多上心。光靠我们两个女人,怎么行。”
林薇捧着碗,暖意从掌心蔓延。“妈,明翰他公司最近在融资的关键阶段,也忙得焦头烂额。家里有您这么尽心尽力地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就是……就是宝宝……”
她的话没说完,但婆婆听懂了。婆婆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些声音:“薇薇,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当妈的,谁不想自己喂孩子?但有些事情,不能强求。你气血不足,奶水跟不上,孩子饿得哇哇哭,你跟着着急上火,更回不了奶,恶性循环。那个奶妈,我仔细打听过了,人很本分,家里两个孩子都带得白白胖胖,身体检查报告我都看过,干干净净。让她帮着喂两个月,等你身体彻底养好了,再慢慢把奶追回来也行,或者就直接喂奶粉。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和宝宝都健健康康的,别的,都是次要的,明白吗?”她压根不想让儿媳继续喂奶,月子过完,她还要继续学业,那时她要带松子回国,她自己照顾。年轻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能让孩子拖累她。
婆婆的话,句句在理,甚至可以说是处处为她着想。林薇知道,婆婆不是那种恶意的刁难,而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可那种“母亲”角色被部分剥离的失落感,依旧沉甸甸地压着她。
“我明白,妈。让您费心了。”她垂下眼帘,盯着碗里金黄的汤。
“傻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婆婆拍了拍她的手,“快喝吧。喝完睡一会儿。孩子那边你不用担心,喂奶、换尿布、哄睡,都有育婴师和我看着呢。等你休息好了,精神头足了,再好好抱他,逗他。日子长着呢。”
婆婆起身,收拾了托盘,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林薇慢慢喝完汤,躺了下来。身体的疲惫感潮水般涌上,可大脑却异常清醒。她想起生产前,自己还在跟团队开电话会议,阵痛间隙还在回复邮件。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平衡好一切,做个“全能”的女人。可现在,仅仅是“哺乳”这一项最原始的母职,她就没能完成。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阿姨们发来的微信:“薇薇,色样问题处理得怎么样了?别太勉强自己,身体第一。”
林薇鼻子一酸。她快速回复:“解决了,放心。我很好,宝宝也很好,婆婆照顾得很周到。”
点击发送后,她侧过身,目光望向通往婴儿房的那扇门。隐约似乎能听到一点细微的动静,或许是育婴师走动的脚步声,或许是……宝宝吞咽的声音?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婆婆说得对,日子长着呢。她得先把这破碎又重组的身心尽快养好。为了能更有力地拥抱她的孩子,也为了能继续握住她所热爱的事业的那支笔。
第210章 准备买黄金
窗外的梧桐叶从浅绿染成了沉郁的墨绿,暑气在阵雨间隙里蒸腾。四十五天的月子,像一轴被精心装裱却又略显冗长的工笔画,终于缓缓卷起。林薇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身上是婆婆特意请裁缝来家里量体做的改良款丝绸旗袍,月白色的缎子,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恢复了大半的纤细腰身,也巧妙地掩住了尚未完全平复的小腹。镜子里的女人,气色好了许多,眼中的疲惫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只是偶尔,那沉静之下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婆婆端着一盅冰糖燕窝进来,见她已经穿戴整齐,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随即又被一丝郑重覆盖:“薇薇,气色总算养回来些了。这旗袍衬你。再好好养几天,精神头足了,就该想想正事了。你学校那边……导师是不是也问过几次了?学业可不能耽搁太久。”
林薇转过身,接过温润的瓷盅。婆婆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挑破了她这些天刻意维持的、专注于眼前琐碎的平静。是了,产假(如果学业间隙生孩子也算一种假期的话)即将结束,她很快就不再只是一个需要休养的产妇,而是要重新变回那个穿梭在图书馆、实验室、研讨会之间的博士生。还有……那个让她心头最柔软处微微抽搐的事实——她可能很快就要与孩子分离,至少是暂时的、空间上的远离。
“妈,我知道。导师上周还发了邮件,问我论文进度和返校时间。”林薇用瓷勺慢慢搅动着晶莹的燕窝,“孩子……”
“孩子你放心,”婆婆立刻接话,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稳妥,“有我和育婴师,还有你爸偶尔搭把手,肯定照顾得白白胖胖。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学业,拿到学位,这才是长远之计。孩子小,离得开妈妈,等大一点,更懂事了,你再多陪他也不迟。”
道理无懈可击。林薇点点头,咽下口中的甜润,也咽下喉咙口那点莫名的涩意。
午后,她坐在书房靠窗的榻榻米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最后一个海外钩织订单的尾款确认邮件刚刚收到。这笔历时数月、由她牵头联系国内数个手工合作社、主要为北欧一个高端家居品牌生产的订单,终于全部完结。产品早已寄到香港中转仓,她通过视频连线一一仔细验收过,工艺、材质、包装,都无可挑剔。
此刻,最终的财务汇总表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扣除所有原料、人工、物流、关税等成本,以及支付给那些分散在各地、许多是边带孩子边做活的宝妈们的工钱后,净利润一栏的数字,让她微微怔住。
十五万。
比她以前在单位,半年的税前工资还要多。指尖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摩挲,屏幕的光映在她眼里,有些闪烁。这笔钱的意义,远超过数字本身。它证明了她当初不顾孕期疲惫、坚持整合资源接手这个项目的眼光和决断是对的;它证明了那些在深夜孩子睡后,一点点编织出精美图案的宝妈们,其劳动价值值得这样的回报;更重要的,它像一剂强心针,注入她因生育和学业暂停而有些不确定的内心——她依然有能力创造价值,经济上的独立,始终是她安全感的重要基石。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明翰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他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身上还带着些工作中的锐利气息,但看到林薇的瞬间,眉眼便柔和下来。他挨着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不多休息会儿,对着电脑发什么呆呢?妈不是让你少看屏幕,好好养神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关切。
林薇顺势靠在他肩头,目光却没离开屏幕上的数字,轻声说:“最后一个订单的账算完了。”
“哦?怎么样,没白忙活吧?”明翰探过头看了看,随即挑了挑眉,“嚯,可以啊林总,净利润不少。看来你这‘月子里的总裁’当得挺称职。”
林薇被他略带调侃的语气逗得微微弯了嘴角,但笑意很快淡去。“钱是其次……明翰,我在想,这个特别项目,还有没有必要继续开下去?”
明翰察觉到她语气里的犹疑,稍稍坐直了些,认真看向她:“怎么突然这么问?之前你不是做得很有干劲吗?帮了你妈妈工作室不少忙,也给那些合作的手工艺人开拓了新渠道。”
“之前是之前,”林薇的目光有些飘远,落在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叶片上,“现在……月子坐完了,我很快就要回学校了。论文的数据分析部分才做了一半,还有好几篇核心章节要写,预答辩、修改、送审……接下来一两年,恐怕是攻坚战,时间精力都得扑上去。妈这边身体需要人时不时搭把手,工作室的日常运营她还能管,但这种需要深度对接海外客户、把控整体品控和供应链的定制项目,她一个人太吃力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而且……宝宝还这么小。”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未尽的言外之意。
明翰沉默了片刻,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他是了解林薇的,她做事追求完美,要么不做,要做就会尽全力。学业、孩子、还有这份承载着母亲心血和她自己规划的事业,每一件都需要投入巨大的心力。他不想给她压力。
“如果你觉得太累,负担太重,那就算了。”他斟酌着开口,语气温和而支持,“咱们家也不指望这份收入。咱家有我,你现在最重要的身份是学生,是妈妈,先把自己的主业和身体照顾好。别的,都可以放一放。”
“放一放……”林薇喃喃重复,手指蜷缩起来。真的能轻易“放一放”吗?她眼前浮现出那些从未谋面、却通过无数次邮件和视频会议变得熟悉的宝妈们。四川山村里那位钩织出惊艳蕾丝桌布的李姐,丈夫在外打工,她靠这个养活一双儿女上学;苏州镇上的王阿姨,退休后带着孙子,钩织成了她排遣寂寞和贴补家用的方式;还有好几个是城市里的全职妈妈,像曾经的她一样,在孩子的哭闹和琐碎家务间隙,寻找着一点属于自己的价值和收入来源……这个项目,对她们而言,不仅仅是一份工钱,更是一份认可,一个窗口。
“可是,明翰,”林薇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她们指着这份相对灵活、又能体现手艺价值的工作来贴补家用,甚至养家糊口。如果我这边停了,一时半会儿,妈妈很难找到合适的人接手这么复杂的国际订单。那些合作社可能就接不到这么稳定优质的活儿了,那些宝妈们……”
她没有说下去。那种同为女性、同为母亲,在家庭与自我价值之间寻找平衡的微妙共鸣,让她无法轻易说出“算了”两个字。她享受过事业带来的成就感,也深知经济独立带给女性的底气。将心比心,她不忍心因为自己的“抽身”,而让另一群努力生活的女性失去一个难得的机会。
明翰看着妻子眼中复杂的神色,心疼又理解。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帮她们,这是好事。但薇薇,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要想清楚,你现在面临的几件大事:第一,你的学业,这是你投入了这么多年,接近冲刺阶段的关键时期,延迟毕业的压力和不确定性,你比我清楚。第二,我们的儿子,他需要妈妈,尤其是头三年。第三,你自己的身体,生产损耗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完全恢复。这三件事,哪一件都需要你全力以赴。”
那点小钱,在明翰眼里不值一提。
是呀,人的精力有限,目前她还没找到更适合的人,接手这个工作,她想做好,让每个人满意,哎!她要再想想,再想想。
“不说这个了!”
明翰搂着媳妇,她最近是有点太憔悴,老外得钱哪有那么好挣,“你也需要放松,走我带你出去转转,买几件首饰……”
“家里的已经很多了,我都带不过来,咱们去买点黄金,以后给宝宝存着?”
“行,你高兴就好!”
第211章 你猜
林薇靠在沙发上刷着手机,财经新闻的头条赫然写着“国际金价持续震荡,专家建议谨慎投资”。她皱了皱眉,望向正在给六个月大的儿子福宝喂奶的丈夫明翰。
“明翰,你看这条新闻了吗?最近金价一直在波动。”
明翰抬头,温和地笑了笑:“波动才有机会,我总觉得黄金是硬通货,长远来看肯定稳。”
“我也这么想。”林薇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通货膨胀这么厉害,现金贬值得这么快,总得找点能保值的东西。可是……”
“可是什么?”明翰问,一边轻轻拍着福宝的背。
“就是不知道要买多少?”林薇转过身,眉头微蹙,“我们俩都是第一次投资黄金,买太少没意义,买太多又怕风险太大。”
明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这个问题挺关键的。买……多少?”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福宝满足的咂嘴声在客厅里回响。
“还是去银行吧?”林薇提议道,“银行至少正规,有保障。”
明翰刚要开口,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露出笑容:“巧了,是我大学同学李峰打来的。”
接完电话后,明翰转向林薇:“峰子现在经营着一家金店,听说我们想投资黄金,说可以从他那里拿,价格比银行还便宜,免工费,只按实时金价算。”
林薇眼睛一亮:“可靠吗?他开的店正规吗?”
“当然正规,他在市中心有两家门店,开了七八年了。”明翰肯定地说,“我们上周不是还去参加了他儿子的百日宴吗?”
林薇回忆了一下,点点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行吧。”她舒展了一下身体,“在哪都是买,既然是熟人,说不定真能便宜些。”
---
第二天下午,安排好福宝由奶奶照看后,林薇和明翰开车前往李峰的金店。
店面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气派,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招牌上“峰华金行”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店内装修典雅,顾客络绎不绝。
“明翰!嫂子!”一个中等身材、略显富态的男子从柜台后走出来,热情地迎上来,“稀客稀客,快请进!”
一番寒暄后,李峰将他们带到店内雅致的会客区,亲自泡上茶。
“听明翰说你们想投资黄金?明智之举啊!”李峰竖起大拇指,“现在这经济形势,黄金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林薇抿了一口茶:“我们不知道买那种?”
“简单!”李峰爽朗地笑着,“投资金条最实在,不涉及工艺费,纯粹看金价。我这里可以直接从源头拿货,价格肯定比银行有优势。”
他拿出一份最新的国际金价表,又拿出计算器:“今天国际金价是每克358元,从我这里拿,给你们340一克。银行的话,加上各种费用,至少得368以上。”
明翰和林薇对视一眼,这个差价确实不小。
“那……我们该买多少呢?”林薇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李峰想了想:“这得看你们的投资计划和风险承受能力。一般来说,家庭资产的5%到10%配置在黄金上比较合适。”
明翰沉思片刻,看了看林薇,然后转向李峰:“先买克就行。”
林薇睁大了眼睛,心算了一下——那可是三百多万!
李峰显然也吃了一惊:“一万克?明翰,你可想好了?这可不是小数目。”
明翰平静地点点头:“我们俩都看好黄金,而且这部分钱本来就是预留的投资资金,暂时没有别的用途。”
林薇虽然内心有些忐忑,但想到丈夫一贯稳重的性格和对投资的谨慎态度,还是没有当场提出异议。她只是轻轻碰了碰明翰的手:“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明翰握住她的手,“我相信黄金的长期价值。”
“送家里吧。”明翰说,“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自己去取也不安全。”
手续办得很顺利,签合同、付定金,不到一小时就完成了。走出金店时,林薇感觉脚步有些轻飘飘的,三百多万的投资决定,就这么定了?
“明翰,我们是不是太冲动了?”上车后,林薇忍不住问道。
明翰启动车子,转头对她笑了笑:“我儿子值这些!”自儿子出生,他接了好几笔大单,挣得远比这些多。
“没事,一会送来放妈那里就行!”他家还没买大型保险柜。
“明浩最近干嘛?”
“出国了,他的那些女人,有几个都怀孕了,争着跟他结婚呢!”他这弟弟,只想谈恋爱,不想结婚,怕捆绑,也怕别人惦记他的钱,都不知道这脑子咱想的,既要又要的,估计惦记他儿子养老呢!生了几个私生子了,结果都是闺女,真是奇怪了,该不会凑够七仙女吧!
“咱儿子可以看好了,别受他影响了!”两口子都是高颜值,他妈的几个好朋友可都是虎视眈眈的惦记他儿子呢,成天惦记娃娃亲,他都快烦死了。
“你那毛线店还开着?”
“开着,会员已经两百多万了!”
“生意咋样?”
“你猜?”
第212章 明浩要结婚了
书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却照得林薇眼前的账本有些晃眼。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数字在格子间跳跃、累加,最终汇聚成一个让她心跳微微加速的数额。这一年,从婆婆陈素珍手中接过的、起初只是情怀寄托的针织小事业——“织女”,流水竟悄然突破了一百万。盈利虽远不及丈夫明翰经营的生意,但也有了几百万的实在进项。她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心底涌上一股混杂着骄傲与恍惚的暖流。
“薇薇。”
声音从客厅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存在感。林薇笔尖一顿,“嗯?”了一声,思绪还缠绕在下一季主打花样的成本核算里。
“最近黄金大涨,你没看新闻?”明翰趿拉着拖鞋走过来,高大的身影斜倚在厨房门框上,挡住了部分光线。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然刚浏览过财经信息。
林薇抬起头,目光有些许涣散,花了半秒才把“黄金”这个词从一堆毛线型号和染料价格里打捞出来。“啊,是吗?”她语气里带着后知后觉的恍然,“那不是挺好吗?说明经济还行?”
明翰看着她那副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一股无名火混着无奈的酸涩拱了上来。他走近两步,把手机屏幕朝她晃了晃,那上面是曲线陡峭的K线图。“好?是挺好。一克涨了快两百。我们之前买的那些,算算账面浮盈不少。”他顿了顿,仔细观察妻子的反应,“可我跟你说这个,你听进去没有?你眼里是不是只剩那些毛线团和账单了?”
林薇总算完全回过神来,听出了丈夫话里的抱怨。她放下笔,转过身正对他,脸上堆起一点安抚的笑,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怎么啦?我听着呢。黄金涨了是好事呀,咱们家底又厚了点。不过我忙的这些都是小打小闹,挣的就是点三瓜两枣,跟你那些大生意比不了,你不是总看不上我这‘针线笸箩’里的营生嘛。”她语气放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试图缓和气氛,“对了,这次涨了这么多,咱儿子那份(他们习惯把家庭黄金投资的一部分记在儿子名下)又多了不少吧?你算过没?”
明翰就势在旁边的餐椅上坐下,却没接她亲昵的茬,反而顺着自己的话头继续:“一万克放着不动,这几天就多了两百万市值。你呢?算你那点毛线利润,得织多少件毛衣?”话里话外,对比鲜明,抱怨的味道更浓了。“我看你最近,比我这正经做生意的人还忙。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不是画图就是算账,周末还跑去工作室盯样品。这个家,快成你的旅馆兼第二办公室了。我现在想跟你说句话,都得瞅着你不按计算器的空档。”
林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心里那点因为账目漂亮而生的喜悦被冲散了不少。她重新拿起笔,无意识地在一张废稿上划着线,语气依旧保持着平和:“话不能这么说呀,明翰。妈留下的这个摊子,当初也是你同意我接手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起色,有了固定的客户群,还有那么多年轻学生指着我这儿的兼职费当生活费、攒学费,我总不能甩手不管吧?再说,我自己也觉得充实。”她抬眼看他,试图让他理解,“这跟钱多钱少没关系。”
“是,没关系。跟我有关系。”明翰闷声道,手指敲了敲桌面,“那黄金的事,妈今天特意打电话来问了,说涨了不少,问咱们的意见,是趁着高点出一部分,还是继续放着。”
“妈怎么说?”林薇问,注意力似乎又被拉回正事。
“妈说,‘看薇薇的意思’。她现在信你这个儿媳妇的眼光,比信我这个儿子还多。”明翰这话说得有点酸,又有点莫名的自豪。
林薇终于完全从账本里拔出来了,她认真想了想。家里的财务状况她清楚,黄金一直是压箱底的保值资产,并不指望它短期套现。“家里现在也不缺流动资金,你的生意运转正常,我这边……‘织女’也能自己养活自己还有点盈余。”她提到自己的事业时,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底气,“既然不缺钱用,金价走势也还看好,那就继续放着吧。长期来看,总是稳健的。”
“行,听你的。”明翰应下,这个话题似乎有了结论。但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冰箱低低的运转声。那股之前被黄金话题暂时遮盖的微妙气氛又弥漫开来。
林薇重新低下头,打算继续算完最后一组数据。明天约了美术学院的两个学生来看新一季的设计初稿,一单一结的报酬方式很受这些勤工俭学的孩子欢迎,她也乐于给他们提供实践和赚钱的机会,今晚得把修改意见整理好。
明翰却没走,依旧坐在那里,看着她伏案的背影,灯光在她肩头勾勒出一圈柔软的光晕,却也让她的侧脸显得有些疲惫。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些:“薇薇,我不是不支持你。就是觉得……你现在忙得,好像都没空好好看我一眼了。以前你还会问我公司里的事,现在倒好,净是我追着你问‘织女’今天又接了几单,用了多少线。”
林薇划线的笔尖再次停住。这次,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眼神柔和了许多,带着歉意。“对不起啊,明翰。我知道最近是有点忽略你了。”她拉过他的手,掌心有她指尖微凉的触感,“‘织女’现在算是上了轨道,机会难得,我总想做得更好一点,对得起妈的托付,也对得起那些跟着我的学生和老师傅。可能……有点太投入了。”
她握紧了他的手,语气诚恳:“我答应你,以后尽量把工作和生活分开。晚上至少留出一小时,不碰账本不画图,就咱们说说话,或者一起看个电影,好不好?周末也保证有一天是完全的家庭日。”
明翰反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她指腹上因为偶尔亲自上手织样而留下的一点薄茧,那份小小的粗糙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褶皱。“说话算话?”他挑眉。
“算话。”林薇点头,笑了,“现在,林总批准你暂时打扰她十分钟,想聊什么?除了黄金和毛线。”
明翰也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舒心的笑容,想了想,说:“聊聊你上回说,想找机会带‘织女’的设计去参加那个生活美学展的事?或许,我能帮你看看展位怎么布置更吸引人?别忘了我公司市场部那帮人,搞策划还是有一套的。”
林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可太好了!我正愁这块呢,你是行家啊……”她顿时来了精神,开始说起自己的初步构想,语速都快了些。
明翰听着,看着她重新焕发光彩的脸庞,心里那点抱怨渐渐被一种混合着欣赏与心疼的情绪取代。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在家庭与自我实现之间努力寻找平衡的样子,虽然让他偶尔感到被冷落,却也更让他看到了一种坚韧又迷人的光彩。
他打断她滔滔不绝的计划:“等等,林总,十分钟到了。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听我说说我今天公司里遇到的那件棘手的麻烦了?”
林薇一怔,随即莞尔,果断合上了账本,把钢笔帽套好。“好,你说。我保证认真听,绝不走神去想‘绞花针法’和‘渐变染色’。”
两人相视而笑,厨房暖黄的灯光,似乎将方才那点小小的龃龉熨贴得平整而温暖。
“十一,明浩就要结婚了!你提前准备一下!”
“选的是哪家姑娘,还是他后宫里的一位?”
“白俄美女!”
“啊!这次终于不挑了?”
“嗯,定了”明翰想说,不是他挑,是这个美女以前是警察,不听话可真会走明浩的。一物降一物,活该,哪有他这么专情。
“确实挺好的,这下他那些后宫怎么整?”
“一人五百万,彻底分手了?”
“孩子呢?”
“我妈都送出国了,放国内,我弟估计天天挨打!”
“挨打!你妈不反对,这儿媳妇太厉害了!”
“我妈说挺好,让伊莉娜管好明浩,一年还给她200万,这就是她的工作!”
林薇笑着肚子疼,真是现世报,真活该,她一定要去看明浩的笑话。
第213章 明浩的婚礼
鞭炮声震耳欲聋,红色纸屑如雨般飘洒在酒店门前。明浩站在人群中,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沉重。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后管好自己,要对得起伊莉娜,不然后果自负。”她顿了顿,看着儿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压低声音补充道:“这真不是吓唬你,儿媳我很满意,漂亮能干,总比你这个儿子更靠谱。”
明浩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明总最后一次为儿子整理领带,动作突然粗暴起来,声音里透着不耐烦:“开心点!你这副样子跟死了一样!”她真不想看儿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今天是他的大婚之日,可明浩的表情却像是在参加葬礼。
酒店大堂里,新娘的娘家人确实没来几个——伊莉娜是俄罗斯人,她的家人大部分都在莫斯科,按照计划,他们还要去俄罗斯再办一次婚礼。这边主要是明浩家的亲戚朋友,倒也坐满了三十桌。
“明翰!这边再加两把椅子?”
不远处,明翰正忙得团团转。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身边是他的妻子林薇,一袭淡紫色礼服,正满面笑容地招呼着宾客。
“妈,您先坐下休息会儿,这里有我们呢。”林薇看到婆婆走过来,连忙迎上前。
婆婆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辛苦你们了。今天来了多少人?”
“能请的都请了,编织社也来了不少姐妹。”林薇边说边朝不远处的一桌挥手示意。那边坐着七八位中年妇女,都是林薇在社区编织社认识的朋友,此刻正热络地聊着天,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林薇今天比婆婆还忙,既要照顾宾客,又要协调婚礼流程,还要时刻注意新娘那边的需求。她穿梭在人群中,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脸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新娘子到了!新娘子到了!”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酒店入口。
伊莉娜挽着她父亲安德烈的手臂,缓缓步入大厅。她身着一袭纯白色婚纱,裙摆上镶着细密的水晶,在灯光下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头纱轻盈地覆盖着她金色的长发,精致的五官在薄纱后若隐若现。她的眼睛是清澈的湖蓝色,此刻正带着羞涩与喜悦,扫视着满堂宾客。
“哇,新娘子真漂亮!”
“听说是俄罗斯姑娘,中文说得可好了。”
“明浩这小子真有福气。”
赞叹声此起彼伏。明浩站在红毯尽头,看着缓缓走来的新娘,眼神复杂。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兴一些。
安德烈将女儿的手交到明浩手中,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照顾好我的小公主。”
明浩点点头:“我会的,爸爸。”
婚礼进行曲响起,两人并肩走向舞台。伊莉娜悄悄捏了捏明浩的手,低声问:“你还好吗?”
“很好。”明浩简短地回答,没有看她。
司仪是明翰特意请来的专业婚礼主持人,口才了得,很快将气氛调动起来。婚礼按照流程一步步进行:交换誓言、交换戒指、亲吻新娘……
当明浩低头轻吻伊莉娜时,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婆婆坐在第一排,看着这一幕,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现在,请新郎新娘为我们讲几句话!”司仪将话筒递给明浩。
明浩接过话筒,沉默了几秒,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他环视四周,看到父母期待的眼神,看到哥哥明翰鼓励的微笑,最后目光落在身边的新娘身上。
“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伊莉娜...她是个特别的女孩。聪明、善良、坚强。我会...我会努力让她幸福。”
短短几句话,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伊莉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被幸福的光芒取代。她接过话筒,用流利的中文说:
“谢谢爸爸妈妈接纳我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谢谢明浩选择我作为他的妻子。我在中国生活了五年,已经爱上了这里的文化和人民。今天,我不仅嫁给了明浩,也嫁给了这个美丽的国家。”
台下再次爆发出掌声,更热烈,更持久。
婚宴开始了。菜品一道道上来,宾客们推杯换盏,气氛热烈。明浩和伊莉娜一桌桌敬酒,接受祝福。伊莉娜表现得落落大方,用中文与每一位宾客交流,偶尔遇到表达不清的词汇,还会俏皮地吐吐舌头,引来阵阵笑声。
“你弟弟真是找了个好媳妇。”一位远房亲戚对婆婆说。
婆婆点点头,语气中满是自豪:“是啊,伊莉娜这姑娘懂事又能干。在跨国公司做翻译,收入不比明浩低。关键是性格好,对我们老两口也孝顺。”
“听说他们婚后要去俄罗斯再办一次?”
“是啊,亲家那边过不去,得照顾那边的情况。”婆婆说着,瞥了一眼正在敬酒的儿子,眉头微微皱起,“就是明浩今天状态不太好,可能是太累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林薇悄悄走到婆婆身边:“妈,我看明浩好像有点喝多了,要不要我去替他挡几杯?”
婆婆摇摇头:“让他喝吧,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你忙前忙后一天了,也坐下来吃点东西。”
林薇确实累坏了,但她还是坚持站着:“没事,我不饿。倒是爸去哪儿了?”
“你爸在外面抽烟,说是里面太吵了。”婆婆叹了口气,“他也累了,这几天为了婚礼没少操心。”
正说着,明翰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盘糕点:“薇薇,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快吃点这个。”
林薇接过盘子,感激地看了丈夫一眼。
“哥,嫂子,今天真是辛苦你们了。”不知何时,明浩和伊莉娜已经敬酒到了这一桌。
伊莉娜脸颊微红,显然也喝了不少,但眼神依然清明:“嫂子,谢谢你的帮忙,今天我太忙了,都没机会好好跟你说话。”
林薇拉着伊莉娜的手:“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客气什么。对了,你们的蜜月计划好了吗?”
“我们打算先去莫斯科办婚礼,然后在欧洲旅行一个月。”伊莉娜说着,幸福地看了明浩一眼。
明浩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酒杯:“哥,嫂子,我敬你们一杯。”
兄弟俩碰杯,一饮而尽。明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好对伊莉娜,她是个好女孩。”
“我知道。”明浩低声回答。
婚宴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接近尾声。宾客陆续离开,只剩下几位至亲好友还在闲聊。
“总算是结束了。”公公揉着太阳穴,“幸亏这是最后一个儿子了,不然我们还真受不了。”
话虽如此,婆婆也累得不想动弹。林薇和明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也走了过来。林薇的高跟鞋早就脱在一边,光脚踩在地毯上。
“总算圆满结束了。”林薇长舒一口气,“妈,爸,你们累坏了吧?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休息。”
“不急。”婆婆摆手,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掏出两个红色的房本。
林薇和伊莉娜都愣住了。
“乖媳妇,这是给你们的。”婆婆将两个房本分别递给林薇和伊莉娜,“咱们家一向公平,两个儿媳妇一人一套房子。”
林薇惊讶地睁大眼睛:“妈,这...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公公开口了,“这是你妈早就计划好的。我家的儿媳就是我们的亲闺女!”
伊莉娜看着手中的房本,眼睛亮了起来。她翻开来,看到上面已经写了自己的名字,是一套位于市中心的豪华公寓。
第214章 俄罗斯1
飞机降落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时,明浩透过舷窗看到了外面飘落的雪花。十一月的莫斯科已经银装素裹,与北京截然不同。
“冷吗?”伊莉娜握着他的手问。她已经换上了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金发从毛线帽边缘露出来,在机舱灯光下闪闪发亮。
“还好。”明浩回答,其实心里有些紧张。他知道今天会见到伊莉娜的家人,但直到此刻,那种即将面对未知的不安才真正袭来。
伊莉娜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安慰道:“别担心,我父母会喜欢你的。他们只是...比较传统。”
明浩点点头,没有多问。随着乘客陆续下机,他们取了行李,走向出口。
刚走出海关,明浩就愣住了。
四名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高大的男子整齐地站在接机口,见到伊莉娜后微微鞠躬:“伊莉娜小姐,欢迎回家。”
更让明浩惊讶的是,他们说的都是流利的中文。
“这是谢尔盖、米哈伊尔、德米特里和尼古拉。”伊莉娜一一介绍,“他们会负责我们在莫斯科期间的安全。”
“安全?”明浩不解地看着她。
伊莉娜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她拉着明浩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地方,压低声音说:“有件事,结婚前我没告诉你...我爸爸不让说,怕你经受不住考验。”
明浩皱起眉头:“什么事?”
“我家...不是普通家庭。”伊莉娜深吸一口气,“我父亲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罗曼诺夫是罗曼诺夫家族的现任家主。我们有贵族头衔,虽然俄罗斯已经没有正式的贵族制度,但在欧洲社交圈...”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明浩的反应:“我们的家族历史可以追溯到沙俄时期。家族生意遍布欧洲,涉及金融、能源、奢侈品多个领域。”
明浩愣住了。他当然知道伊莉娜家境优越——她在北京住高级公寓,开豪华轿车,读的是国际学校,但从未想过是这样的“优越”。
“所以这些保安...”他看向那四名站得笔直的男人。
“是我们家的私人安保。”伊莉娜点头,“在莫斯科期间,他们会全程跟随我们。我知道这很夸张,但请理解,这是家族规矩。”
明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看着伊莉娜,这个已经成为他妻子的女人,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在一起两年,她从未提及这些。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问,声音有些干涩。媳妇这么厉害,他以后的日子,无法想象。
“因为我爱你。”伊莉娜握住他的手,眼神真诚,“我不希望这些外在的东西影响你对我的感情。我想让你爱上我这个人,而不是我的家庭背景。”
她顿了顿,继续说:“在北京,我可以只是伊莉娜,一个普通的翻译。但在这里...我是罗曼诺夫家族的长女。我知道这很突然,但请相信我,我还是那个你认识的伊莉娜。”
明浩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谢谢你。”伊莉娜松了口气,眼中闪过感激,“现在我们得走了,父母在等着。”
第215章 俄罗斯2
四名保安礼貌地接过他们的行李,引导他们走向出口。一辆黑色加长奔驰已经等在那里,司机同样穿着制服,见他们出来立即打开车门。
车上,伊莉娜依偎在明浩身边,小声介绍着窗外的风景:“这是列宁格勒大街...那边是莫斯科大学的主楼...看,那就是麻雀山...”
明浩心不在焉地听着,思绪纷乱。他想起在北京的婚礼,想起母亲送出的那套房子,想起亲朋好友的祝福。现在想来,那些在伊莉娜家族眼中,可能根本不算什么。
车子驶入一片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的白桦树,树枝上压着积雪。几分钟后,一座宏伟的庄园出现在眼前——不是一栋别墅,而是一片建筑群,有主楼、副楼、甚至还有一座小教堂。
铁门缓缓打开,车子沿着长长的车道行驶,最终停在一栋巴洛克风格的主楼前。门前站着两排穿着传统服饰的仆人,见到车子停下,整齐地鞠躬。
车门打开,伊莉娜先下车,然后转身对明浩伸出手:“欢迎来到我的家。”
明浩下车,冷风扑面而来,但他几乎感觉不到寒意——眼前的景象太震撼了。这不像住宅,更像是一座宫殿。
“伊莉娜!我的孩子!”
一对中年夫妇从大门内快步走出。男人高大挺拔,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女人雍容华贵,金发碧眼,即使年过五旬依然美丽动人,穿着墨绿色的天鹅绒长裙。
“爸爸!妈妈!”伊莉娜跑上前,与父母拥抱。
安德烈和夏娃抱着女儿,眼中含泪。片刻后,他们放开伊莉娜,转向明浩。
安德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中国女婿。他的眼神锐利,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明浩强迫自己站直,不回避对方的目光。
“爸爸,妈妈,这是明浩。”伊莉娜介绍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
安德烈伸出手:“欢迎来到罗曼诺夫家族,明浩。”
明浩与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力量:“谢谢,很高兴见到您。”
夏娃上前,轻轻拥抱明浩:“欢迎你,孩子。伊莉娜在信中经常提到你。”她的中文同样流利,只是带着优雅的俄语口音。
“请进吧,外面冷。”安德烈说,转身引路。
走进大厅,明浩再次被震撼。挑高至少十米的天花板上绘着精美的壁画,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墙上挂着古典油画,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这完全超出了他对“家”的认知。
他们来到一间相对较小的客厅——相对较小,但也比明浩北京家的整个公寓还要大。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温暖驱散了寒意。
仆人端来热茶和点心后悄然退下,只留下他们四人。四名保安守在门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坐吧,别拘束。”夏娃微笑着说,“伊莉娜,路上顺利吗?”
“很顺利,妈妈。”伊莉娜回答,紧挨着明浩坐下,“北京的婚礼很成功,明浩的家人对我非常好。”
“我听说了。”安德烈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明浩,“你的父母送了一套房子给伊莉娜,这份心意我们很感激。”
明浩察觉到这话中隐含的意思——对于罗曼诺夫家族来说,一套北京的房子可能不算什么,但他们感激的是这份心意。
“伊莉娜是我们的家人,这是应该的。”明浩谨慎地回答。
安德烈似乎对他的回答满意,表情略微缓和:“伊莉娜告诉我们,你在北京一家科技公司担任项目经理,做得不错。”
“是的,主要负责人工智能相关的项目。”
“很有前途的领域。”安德烈评论道,“不过,你们结婚后有什么打算?伊莉娜的工作在北京,你呢?”
这个问题明浩和伊莉娜讨论过:“我会继续在北京工作,伊莉娜也是。我们计划在北京定居,偶尔回莫斯科探望你们。”
安德烈与夏娃交换了一个眼神。夏娃开口:“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很好。不过,作为罗曼诺夫家族的一员,伊莉娜在家族企业中也有责任。”
伊莉娜立刻说:“妈妈,我们说好的,我在北京的分公司工作,不需要回莫斯科总部。”
“是的,是的。”夏娃温和地说,“我只是提醒明浩,你的妻子不只是翻译,她还是罗曼诺夫集团亚洲区的高级顾问。”
明浩这才意识到,自己对伊莉娜的了解有多么片面。他转向她:“你没告诉我这个。”
“我不想让工作影响我们的关系。”伊莉娜小声解释,“在北京,我只是你的伊莉娜。”
安德烈清了清嗓子:“这些细节以后可以慢慢了解。现在重要的是你们的婚礼。”他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看着大闺女终于找到心仪的另一半,我们...”
夏娃握住丈夫的手,自己的眼眶也红了:“我们喜极而泣。”
明浩被这对夫妇的真情流露打动。无论他们多么富有、多么显赫,此刻他们只是为女儿找到幸福而高兴的父母。
“我会照顾好伊莉娜的。”明浩郑重承诺。
安德烈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要照顾好她,不然我们家族不会放过你!”
他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但明浩能感觉到其中的严肃。这不是普通的岳父对女婿的警告。
“这真不是吓唬你。”夏娃补充道,声音温和但坚定,“我们家族生意遍布欧洲,影响力...这么说吧,你明家简直不值一提。”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酷,但明浩明白他们的意思。这不是炫耀,而是提醒——提醒他这段婚姻的分量,提醒他需要承担的责任。
“我理解。”明浩回答,“我爱伊莉娜,与她的家庭背景无关。我会尽我所能让她幸福。”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响声。
终于,安德烈点点头:“很好。那么,让我们谈谈婚礼的安排。”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详细讨论了莫斯科婚礼的细节。这将是一场完全不同的婚礼——东正教仪式,在家族的小教堂举行,邀请的宾客包括欧洲各国贵族、政要、商界精英。
“大约有三百位客人。”夏娃说,“大部分来自欧洲,也有几位从美国飞来。婚礼后有三天的庆祝活动,包括晚宴、舞会和狩猎。”
“狩猎?”明浩惊讶地问。
“传统的一部分。”安德烈解释,“罗曼诺夫家族的男性都是优秀的猎人。当然,你不必参与,如果你不习惯的话。”
“我会参加的。”明浩说,不想显得格格不入。
伊莉娜握住他的手:“我教你,不难的。”
讨论结束后,仆人带他们去客房休息。他们的房间在二楼,是一套包含卧室、起居室和浴室的套房,装饰奢华却不失温馨。
关上门后,明浩长长地舒了口气。
伊莉娜担忧地看着他:“你还好吗?我知道今天的信息量很大。”
明浩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白雪覆盖的花园:“我只是需要时间消化。你的家庭...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伊莉娜从背后抱住他,“但我害怕。在北京,我们只是普通的情侣,没有家族的压力,没有外界的眼光。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改变。”
明浩转身面对她:“我不会因为你的家庭而改变对你的感情。但你要明白,这改变了一切。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的未来...”
“不,不会改变。”伊莉娜坚定地说,“我们还是我们。我仍然想和你住在北京,过简单的生活。家族的事情是家族的事情,不会影响我们的小家。”
“真的能做到吗?”明浩怀疑地问,“看看这些保安,这座庄园,你父母的期待...这怎么可能不影响我们的生活?”
伊莉娜沉默了。她知道明浩说得对。作为罗曼诺夫家族的长女,她永远无法完全摆脱这个身份带来的责任和约束。
“我们可以找到平衡。”她最终说,“我保证。而且,爸爸妈妈虽然严格,但他们真心希望我幸福。他们会尊重我们的选择。”
明浩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他想起在北京的日子,想起伊莉娜如何融入他的家庭,如何与他的父母相处。她从未因为自己的背景而显得高高在上,反而总是体贴周到。
“我相信你。”他说,将她拥入怀中。
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女仆的声音:“伊莉娜小姐,夫人请您去试婚纱。”
伊莉娜眼睛一亮:“我的婚纱!妈妈请了黎巴嫩的设计师专门设计的。你要来看吗?”
明浩微笑:“当然。”
他们跟着女仆来到三楼的一个房间,这里被改造成了临时的裁缝工作室。三名裁缝正在忙碌,房间中央的模特身上穿着一件令人惊叹的婚纱。
“哦,我的天...”伊莉娜捂住嘴,眼中泛起泪光。
这是一件传统的俄罗斯风格婚纱,但不是常见的白色,而是淡淡的银色,上面绣着精细的金线图案。高高的领口,长袖,裙摆宽大,头纱上镶着细小的钻石,在灯光下如同星辰。
“这是根据曾祖母的婚纱改造的。”夏娃走进来,眼中充满骄傲,“保留了传统元素,但加入了现代设计。喜欢吗?”
“太美了,妈妈。”伊莉娜拥抱母亲,“谢谢您。”
“去试试吧。”夏娃拍拍女儿的脸颊。
伊莉娜跟着裁缝进入更衣室。等待的时候,夏娃转向明浩:“你对今天的所见有什么感想?”
明浩思考片刻,决定说实话:“很震撼。我没想到伊莉娜来自这样的家庭。”
“她故意隐瞒的。”夏娃理解地点头,“我们起初不同意,但伊莉娜坚持。她说在北京,她可以只是她自己,而不是罗曼诺夫家族的小姐。作为父母,我们理解她想要纯粹的爱情。”
“您不担心吗?”明浩问,“担心我配不上她?”
夏娃笑了:“如果我说完全不担心,那是假话。但伊莉娜很聪明,她看人的眼光很好。而且...”她顿了顿,“我们调查过你,明浩。我们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明浩感到一阵寒意:“调查?”
“请不要介意。”夏娃平静地说,“这是必要的程序。我们知道你的教育背景、工作表现、财务状况,甚至知道你大学时的恋情。”
明浩的脸色变了。他感到隐私被侵犯,但同时也理解——对于这样的家族来说,这些可能是常规操作。
“我们知道你是个正直、勤奋的人。”夏娃继续说,“我们知道你对伊莉娜是真心的。这就够了。”
这时,更衣室的门打开,伊莉娜走了出来。
明浩屏住了呼吸。
婚纱完美地贴合她的身材,银色面料衬托出她白皙的皮肤和金发,金线刺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看起来不像凡人,更像童话中的公主。
“怎么样?”伊莉娜转了个圈,裙摆如花朵般绽放。
“太美了。”明浩由衷地说。
夏娃擦去眼角的泪水:“我的小女儿,要成为新娘了。”
接下来的几天,明浩逐渐适应了罗曼诺夫庄园的生活。每天早上,他和伊莉娜在巨大的餐厅吃早餐,通常只有他们两人——安德烈和夏娃有自己的作息。然后他们或是在庄园里散步,或是进城参观,四名保安总是保持适当的距离跟随。
明浩也慢慢了解了伊莉娜的家族。罗曼诺夫家族确实如她所说,是真正的贵族,虽然俄罗斯革命后失去了大部分财产和特权,但安德烈的祖父凭借商业头脑重建了家族财富。现在的罗曼诺夫集团是欧洲重要的跨国企业,涉足多个领域。
婚礼前一天,安德烈邀请明浩到他的书房。
这是一间充满男性气息的房间,墙上挂着狩猎的战利品,书架上摆满了皮革封面的书籍。安德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
“坐吧。”他指指壁炉旁的扶手椅。
明浩坐下,等待岳父开口。
“明天就是婚礼了。”安德烈说,没有转身,“按照传统,新郎和新娘在婚礼前夜不应该见面,但伊莉娜坚持要和你一起吃晚饭。”
“她很重视传统与现代的平衡。”明浩评论道。
安德烈终于转身,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是的,她总是这样。既尊重家族传统,又坚持自己的独立性。”他在明浩对面坐下,“这让我和她母亲很头疼,但也让我们骄傲。”
壁炉里的火光照亮安德烈的脸庞,明浩注意到他眼角的皱纹和眼中的疲惫。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只是一位担心女儿的父亲。
“我想告诉你一些事。”安德烈说,“关于伊莉娜的过去。”
明浩坐直身体:“请说。”
“伊莉娜以前订过婚。”安德烈直接说道,“对方是德国一个贵族家庭的儿子。那是三年前,她二十五岁的时候。”
明浩感到心里一紧,但保持沉默。
“那场婚约是家族联姻。”安德烈继续说,“双方家庭都很满意,但伊莉娜...她不快乐。她努力尝试,真的努力了,但最终在婚礼前三个月取消了婚约。”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明浩的反应:“这对两个家族都是巨大的尴尬。但我们支持她的决定,因为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她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她为什么取消婚约?”明浩问。
“因为她不爱他。”安德烈简单地说,“她说,她不能一辈子生活在没有爱情的婚姻中。即使这意味着让家族失望,即使这意味着面对社交圈的流言蜚语。”
明浩想象着年轻的伊莉娜,顶着巨大的压力做出这样的决定,不禁对她产生深深的敬意。
“然后她去了北京。”安德烈说,“表面上是在分公司工作,实际上是想远离这里的一切。我们担心她,但尊重她的选择。然后她遇到了你。”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她写信告诉我们关于你的事。从她的字里行间,我们能感受到她的快乐,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这是和那个德国未婚夫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
“我很荣幸。”明浩真诚地说。
“我要说的是,”安德烈身体前倾,“伊莉娜为了和你在一起,已经做出了很大的牺牲。她拒绝了家族安排的婚姻,选择了自己的幸福。现在,她把这份幸福寄托在你身上。”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所以,我之前说的话不是玩笑。如果你让她失望,如果你伤害她,罗曼诺夫家族确实不会放过你。这不仅是因为我们的影响力,更是因为我们爱她,胜过一切。”
明浩迎上他的目光:“我理解。我向您保证,我会珍惜她,尊重她,爱她。我不是因为她的家庭而娶她,我娶她是因为她是伊莉娜,那个我在北京遇到的聪明、独立、善良的女人。”
长时间的沉默后,安德烈点点头,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天鹅绒盒子。
“这是给你们的结婚礼物。”他将盒子递给明浩。
明浩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古董怀表,金色的表盖上雕刻着精细的罗曼诺夫家族纹章。
“这是曾祖父的怀表。”安德烈解释,“一对,一只给丈夫,一只给妻子。传统上,这象征着夫妻同心,时间同步。”
“这太珍贵了。”明浩说,“我不能接受。”
“你可以,而且你必须。”安德烈坚定地说,“你现在是罗曼诺夫家族的一员了,明浩。不仅是伊莉娜的丈夫,也是这个家族的一部分。这意味着权利,也意味着责任。”
明浩看着手中的怀表,感受着它的重量——不仅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象征意义上的重量。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承担这份责任。”
安德烈拍拍他的肩膀:“好。现在去休息吧,明天是个大日子。”
那天晚上,明浩独自躺在客房的床上,辗转难眠。他拿出那只怀表,在月光下仔细观察。表盖上的纹章复杂而精致,象征着数百年的家族历史。
他想起了北京的家,想起了父母和哥哥。他们不知道伊莉娜的真实背景,如果知道了会怎么想?会为他高兴,还是会感到压力?
手机震动,是伊莉娜发来的消息:“睡不着。想你。”
明浩微笑,回复:“我也想你。明天见,我的新娘。”
“紧张吗?”伊莉娜问。
“有点。”明浩承认,“但更多的是期待。”
“我也是。晚安,明浩。我爱你。”
“我也爱你。”
放下手机,明浩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无论未来有多少挑战,无论两个家庭背景多么不同,他和伊莉娜有最重要的东西——彼此的爱和承诺。
第216章 我想回家
婚礼的热闹喧嚣终于彻底散去,偌大的庄园别墅恢复了它平日里的威严与寂静。明浩站在三层卧室的弧形露台上,望着远处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园林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黑色铁艺大门,心里那股想回家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疯长,勒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这里太吓人了。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情。
这并非夸张的形容,而是他切实的感受。从踏进这座庄园起,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脊背发僵的注视感就如影随形。不是岳父岳母——他们倒是很和蔼,婚礼一结束就飞去地中海度假了——而是那些保镖。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西装,身材高大魁梧,站立时像钉在地上的铁桩,移动时悄无声息,目光永远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明浩总觉得,那些平静目光掠过自己时,带着一种评估物品般的审视,冰冷而专业。他们不像活人,更像一尊尊会呼吸、会移动的门神,沉默地拱卫着这座宫殿,也无声地划分出这里与外面那个他熟悉的、可以自由呼吸的世界的界限。
尤其昨晚,他半夜口渴起来去厨房找水喝,在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廊里,猛地撞见一个如山般矗立在阴影中的身影,那一刻他差点叫出声。对方只是微微颔首,用低沉的、毫无波澜的声音说:“姑爷,需要什么?” 明浩连忙摇头,水也没喝,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回了房间,背后那道目光似乎一直跟随着他,直到房门关上。
这里不是他的家。他的家是两百多平米的小公寓,有点乱,但很温馨;楼下有烟火气十足的烧烤摊,邻居大爷会笑眯眯地问他吃了没;他可以穿着旧t恤和短裤,趿拉着拖鞋下楼取快递,而不用像现在,连在自家花园(天啊,他居然要称这片望不到头的绿地为“自家花园”)里散步,身后十步外都跟着一位沉默的“影子”。
伊莉娜很忙。作为家族企业现在的实际掌舵人之一,婚礼仿佛只是她日程表上一个必须亲自出席的重要会议,会议结束,立刻无缝切换回工作模式。书房里的灯光常常亮到后半夜,视频会议的声音隐约传出,她用的是流利的德语或英语,语调果断、冷静,与和他说话时那种偶尔流露的、带着点揶揄的亲昵截然不同。
明浩看着露台下,一个保镖正陪着伊莉娜的妹妹,那个才十二岁却已神色骄矜的小姑娘练习马术。小姑娘骑着一匹油光水滑的黑色骏马,保镖牵着缰绳,身姿挺拔如松,步伐稳健。阳光下,那画面精致得像电影海报,却与他毫无关系。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室内,穿过铺着昂贵手工地毯的走廊,找到了书房。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是伊莉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明浩推门进去。书房很大,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放满了精装书籍和文件盒。伊莉娜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前并排摆着三台显示器,她正对着其中一台说着什么,见明浩进来,快速结束了对话,摘下耳麦。
“怎么了,亲爱的?”她揉了揉眉心,对他笑了笑。她今天穿了一件丝质的衬衫,袖子随意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和一块造型简约却显然价值不菲的腕表。即使在家,她也保持着一种无懈可击的优雅与干练。
明浩走到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沿。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薰和旧纸张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伊莉娜,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回我们自己的家。”
伊莉娜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微微挑了下眉:“这里也是你的家啊,怎么了?不习惯吗?” 她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是不习惯……”明浩斟酌着词句,尽量不让自己的抱怨听起来太幼稚,“就是我那边也堆了些事情,我想回去处理一下。”家里的企业,有他没他都一样。
伊莉娜身体向后,靠在高背椅里,指尖轻轻点着桌面,那双漂亮的眼睛审视地看着他,似乎要看到他心里去。“工作?这里也可以工作。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最好的房间做办公室,再配个电脑……”
她的安排高效而周到,不容置疑。明浩却感到一阵无力。
“不是设备的问题……” 他试图解释。
伊莉娜却打断了他,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眼神有点像在评估一幅需要修改的画作。“你是不是觉得太闷了?刚过来,朋友也不在这边。”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微微一亮,“这样吧,我最近确实太忙,抽不出整天时间陪你。你要没事,我让谢尔盖带你健身吧?”
“健身?” 明浩一愣。
“对啊,” 伊莉娜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仿佛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你这身体……” 她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明浩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上臂,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单薄了。瞧这胳膊,一点肌肉都没有。谢尔盖拿过搏击冠军,让他们带你系统锻炼一下,保证三个月,让你脱胎换骨。” 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个展示肌肉的动作,眼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里也有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
明浩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谢尔盖那双仿佛能拧断钢筋的手。让他们“带”自己健身?那场景光是想想就让他腿肚子发软。那恐怕不是健身,是军事化集训吧?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瘫倒在昂贵的健身房地板上,气喘如牛,而一旁的门神保镖面无表情地记录着他的失败次数。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明浩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自觉地后退了小半步,“我这样挺好的!真的!我平时……平时也有散步,累了也会拉伸一下!” 他努力挺了挺不算厚实的胸膛,试图证明自己并非弱不禁风。
伊莉娜被他激烈的反应逗笑了,那笑容明媚,冲淡了些许她身上的锐气。她走得更近,伸手帮他理了理并没有乱的衣领,动作自然亲昵。“好什么呀,我一用力都能把你抱起来。身体结实点总没坏处,也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你看你,脸色都有点苍白,是不是这两天没睡好?”
她的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脖颈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和淡淡的香水味。关心是真的,但那种基于自身认知的、自上而下的规划感也是真的。在她看来,改善环境、增强体质(安排特种兵教练)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而这“问题”仅仅是明浩的“不习惯”和“想回家”。
明浩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无可挑剔的容颜,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因为她亲近举动而产生的温暖,也有沟通无力的沮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她站在她的世界里,那个由责任、权力、庞大资产和严密安保构成的世界,试图伸出手将他拉进去,并按照那个世界的标准来优化他,却似乎没有真正理解,他仅仅是想念那个可以穿着拖鞋乱晃、不用担心身后总有目光、可以自由决定今天吃外卖还是自己煮泡面的小世界。
“我……可能就是有点认床。” 明浩最终避重就轻,找了个最普通的借口。他没法直说“你的保镖让我害怕”,那听起来太不像个男人了。也没法坚持说“我就是想回我们的小家”,那在伊莉娜看来,或许只是不必要的“怀旧”和“不适应”。
伊莉娜了然地点头,似乎对这个理由很接受。“慢慢就习惯了。晚上让厨房给你热杯牛奶,助眠。” 她又回到了书桌后,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的消息,眉头微蹙,“我得接着开个会了,是关于东欧那边的新能源项目。晚餐不用等我,你自己先吃。如果想出去走走,让司机送你去市中心,带上保镖,他对附近很熟,可以给你当向导。”
第217章 太弱鸡了1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健身房昂贵的光洁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明浩刚刚勉强完成一组在他看来近乎“酷刑”的基础体能训练——在喜力的目光监督下。他瘫坐在器械旁的软垫上,额发被汗水浸湿,胸口起伏,感觉四肢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喜力,这位伊莉娜口中“拿过搏击冠军”的前保镖队长(如今因一次保护任务中的出色表现被“奖励”了相对清闲的“内部培训”职责),正抱着双臂站在他面前。喜力身高接近一米九,穿着贴身的黑色训练背心,露出岩石般块垒分明的肌肉和几条显眼的伤疤。他剃着极短的寸头,脸庞线条硬朗,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看着明浩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对“姑爷”的敬畏,只有一种近乎专业性的审视,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鄙夷。
“起来,”喜力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像砂纸摩擦,“拉伸。乳酸堆积明天你会更难受。”
明浩苦着脸,挣扎着爬起来,按照喜力之前教过的、极其痛苦的方式拉伸着酸软的大腿肌肉。他心里叫苦不迭,这哪里是健身,分明是酷刑改造。伊莉娜几天前随口一提的“让保镖带你健身”,竟然真的被迅速且严格执行了。而且,派来的还是这位看起来最不好惹的喜力。
“拳击……”喜力走到旁边的沙袋前,随意用戴着厚重训练手套的拳头“砰、砰”敲了两下,那沙袋几乎没怎么晃动,沉闷的响声却让明浩心头一跳。“基础步伐,出拳姿势,防御格挡……都需要核心力量和爆发力。” 他转过头,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明浩纤细的手腕和单薄的肩膀,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微,但其中的否定意味却再明显不过。“您这身体素质,现阶段……不行。”
“不行”两个字,他说得平淡,却像两颗小钉子,轻轻敲进了明浩的自尊心里。明浩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也是更别扭地)拉伸着,心里那股憋屈感又涌了上来。他从未以“强壮”自居,但被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如此直接地评价为“不行”,还是在这种充满雄性竞争意味的环境里,实在令人难堪。
喜力不再看他,似乎对眼前这个“教学对象”失去了大部分兴趣。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广阔的草坪和远处的树林,沉默了片刻。就在明浩以为今天的折磨终于要结束时,喜力忽然转回身,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笑”但毫无暖意的表情。
“光练这些,枯燥。” 喜力说,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浩看不懂的光芒,像是某种试探,又像是纯粹觉得无聊想找点乐子。“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去哪儿?” 明浩有些警惕地问。他可不认为喜力会好心带他去喝下午茶或者逛花园。
“射击场。” 喜力言简意赅,已经迈步向外走去,仿佛笃定明浩会跟上。“室内靶场。小姐批准过的,你需要接触一些‘必要’的技能。”
必要?射击算什么必要技能?明浩心里嘀咕,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一方面,他确实对那个神秘的、只听伊莉娜提过一次的“家庭小型射击场”有点好奇;另一方面,喜力的气场太强,那种不容置疑的态度让他很难开口拒绝——尤其是在对方搬出了“小姐批准”这个尚方宝剑的情况下。
他们穿过主楼,走向庄园西侧一栋相对独立、外观低调的水泥灰色建筑。一路上遇到的其他佣人或保镖,都恭敬地向喜力点头致意,对明浩则投来混杂着好奇与疏离的目光。喜力步伐很大,明浩需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这又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跟随者。
射击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也专业得多。照明系统明亮而冷峻,将一排排射击隔间照得毫发毕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和金属保养油的味道,耳边隐隐能听到远处隔间里传来的、经过良好消音的沉闷枪声。这里安静、有序,充满了一种冰冷的、器械特有的严肃感。
喜力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他跟值班的安保人员(又是两个面无表情的壮汉)打了个招呼,便带着明浩走进一个空的隔间。隔间里设备齐全,从耳罩、护目镜到各种清洁工具一应俱全。
“第一次?” 喜力从枪柜里取出一把手枪,动作熟练地进行着检查。那是一把看起来就很沉稳有力的黑色手枪,在他蒲扇般的大手里显得恰到好处。
明浩点点头,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真实的枪,离他如此之近,和电影里看到的完全不同。它沉甸甸的,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代表着绝对的暴力和控制。
“格洛克17,9毫米口径,算是入门友好,后坐力相对可控。” 喜力像是介绍一件普通工具,将检查好的枪放在台面上,然后开始讲解安全规则。他的语速不快,但每条规则都说得斩钉截铁,眼神锐利地盯着明浩,确保他每一个字都听进去。
“永远假设枪已上膛。”
“枪口永远指向安全方向。”
“手指非射击时离开扳机护圈。”
“确认目标及后方。”
明浩听得连连点头,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既有紧张,也有一种莫名的兴奋。这和他平淡的日常、柔软的画笔截然不同。
讲解完毕,喜力示意明浩戴上耳罩和护目镜。他自己也戴上,然后开始演示持枪姿势。“双脚与肩同宽,微屈膝,重心向前。双手握枪,主导手用力,辅助手包裹……” 他的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稳定如山岳。
轮到明浩了。他学着喜力的样子站好,接过那把格洛克17。比他想象的还要沉一些。他努力回忆着要点,摆出姿势。
“手腕绷直!软绵绵的像握画笔吗?” 喜力的声音透过耳罩传来,带着严厉的纠正。“肩膀放松,但手臂要形成支撑架!你那样,后坐力能把你手腕震伤!”
明浩赶紧调整,感觉自己浑身都在较劲,姿势僵硬无比。
“目光,通过照门和准星,聚焦到靶心上,不是看整个靶子!” 喜力站到他侧后方,伸手毫不客气地调整着他的肘部角度和头部位置。他的手指有力,触碰让明浩更加紧绷。“呼吸控制。吸气,呼气,在呼气末梢,自然屏息,然后……击发。”
明浩盯着十五米外那个人形靶的胸口,努力想让视线清晰,但准星似乎在微微晃动。他按照喜力说的,调整呼吸,在感觉最平稳的那一瞬间,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闷响,即使隔着降噪耳罩也清晰可闻。巨大的后坐力出乎他的意料,枪口猛地向上跳动,手腕传来一阵酸麻。他吓了一跳,心脏狂跳。
喜力按了一下按钮,靶纸滑了过来。干净得很,脱靶了。
“哼。” 喜力从鼻子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听不出是意料之中还是失望。“握力不足,腕力不够,核心不稳,呼吸紊乱。全是问题。” 他示意明浩把枪放下(枪口朝前),然后自己拿起枪,几乎是随意地抬手。
“砰!砰!砰!砰!砰!”
连续五枪,快而稳,枪口跳动极小。靶纸滑回来,五个弹孔紧紧簇拥在靶心附近,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明浩看得目瞪口呆。这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
喜力放下枪,看向明浩,那眼神里的含义再清楚不过:看到了吗?这才是应有的水准。你这小身板,这点能耐,真配不上我们小姐。
这句话喜力没有说出口,但明浩仿佛已经听到了。他脸上有些发烫,是羞惭,也是不服气。
“再来。” 明浩深吸一口气,主动要求。他不想被看扁,尤其是在这种充满“男子气概”的领域,即使他之前从未涉足。
喜力似乎对他的主动略感意外,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他继续。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重复的循环。装弹(在喜力严厉注视下进行安全检查),举枪,瞄准,击发。后坐力一次次冲击着他的手腕和手臂,硝烟味似乎浸入了他的衣服。脱靶,五环,偶尔撞大运碰到七环八环,然后又是脱靶。喜力的指导简短而直接,全是挑刺:
“晃动太大!你是芦苇吗?”
“扣扳机太猛!不是砸,是平稳向后压!”
“注意力!你的心思飘到哪儿去了?画你的卡通小人吗?”
每一句批评,都像一根小刺。明浩咬着牙,不说话,只是更加专注地瞄准,扣动扳机。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的手臂开始发抖,肩膀酸胀。
不知打了多少轮,明浩又一次扣动扳机后,喜力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不是阻止,而是稳定。
“停。” 喜力的声音近在耳边。“你越打越急躁,动作全变形了。射击,三分技术,七分心态。你心里憋着一股气,想证明什么?证明你不是弱鸡?”
明浩身体一僵。喜力竟然直接说出了那个词。
喜力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看着明浩微微颤抖的手臂和紧抿的嘴唇。“光靠赌气是没用的。力量,稳定性,技巧,心态,缺一不可。这些都不是你一天两天,甚至一个月两个月能练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似乎放缓了一点点,但内容依然尖锐,“小姐选择你,自然有她的理由。但在这个环境里……” 他扫视了一眼冰冷专业的射击场,“……有些东西,你可以不精通,但不能一无所知,更不能……显得格格不入,像个易碎的瓷器。”
第218章 太弱鸡了2
初夏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健身房光洁的地板上。明浩赤裸着上半身,汗水沿着紧绷的肌肉线条滑落,他正专注地完成最后一组引体向上。半年了,从最初连十个标准俯卧撑都吃力,到现在能轻松完成高强度循环训练,这副身躯确实已脱胎换骨。
“嘿!”喜力一掌拍在他汗湿的肩头,力道不小,明浩却纹丝未动,“小伙子,继续加油!这肌肉,够硬!”
明浩喘着气落地,用毛巾擦了把脸,望向喜力,眼神里有种前所未有的沉稳:“谢谢力哥。还得练……”不这么说,喜力就会更加疯狂训练他,不服软就得多流汗,他这少爷脾气在这里只有吃苦的份。
喜力咧嘴笑了,又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臭小子,觉悟挺高!走,冲个澡,伊莉娜小姐该午睡醒了。”
---
二楼宽敞的起居室里,伊莉娜正倚在定制的孕妇靠枕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即使怀孕五月,双胞胎的孕肚已十分硕大惊人,她依旧保持着每日处理部分核心工作的习惯。阳光照在她柔顺的长发和圆润的脸颊上,平添几分母性的光辉。
婆婆明总和嫂子林薇轻手轻脚地端来温水和切好的水果。林薇瞥了眼文件,轻声道:“娜娜,歇会儿吧,眼睛累。”
伊莉娜抬头,对嫂子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笔。这时,明浩和喜力走了进来。明浩已换上干净的棉质t恤,头发还微湿。
伊莉娜的目光落在丈夫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嘴角弯起满意的弧度:“过来。”
明浩走过去,在她脚边的软凳上坐下。伊莉娜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又拍拍他的胸膛,手感结实有力。她眼中笑意更深:“最近表现不错,继续加油。”说着,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抚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两个新生命。
明浩看着妻子庞大的孕肚,又心疼又骄傲,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轻轻覆上去,感受着偶尔传来的微弱胎动。“累不累?孩子们今天乖吗?”
“还好,就是有点顶胃。”伊莉娜放松身体,享受着丈夫掌心传来的温度。
明总在一旁看着小两口互动,眼里满是欣慰,但想起一事,还是斟酌着开了口:“娜娜啊,你这肚子越来越大了,身边离不开人。我想着,让明浩就留在这儿好好陪你,没你允许不许他跑回国瞎忙。什么都比不上我宝贝孙子重要!”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目光却是看着伊莉娜,带着商量的意味。
伊莉娜握住明浩的手,看向婆婆,语气温和却清晰:“妈妈,正想和您、和爸爸商量件事。”她顿了顿,“这一胎是双胞胎男孩,已经确认了。我父亲、母亲,还有我个人的意见,希望这两个孩子……能跟随我姓。”
起居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窗外的鸟鸣显得格外清晰。
明总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林薇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婆婆,又看向伊莉娜,最后目光落在小叔子明浩脸上。明浩只是专注地看着伊莉娜,握紧了她的手,似乎对这话并不意外。
短短几秒钟,明总已然调整好表情,那丝细微的酸涩被她妥帖地压入心底。她朗声笑起来,走到伊莉娜身边坐下,握住儿媳的另一只手:“行!都行!孩子跟谁姓,我们不讲究这个!只要是咱们明家的血脉,是你们俩的爱情结晶,姓什么都是咱家的宝贝疙瘩!”她拍着伊莉娜的手背,语气真诚,“娜娜啊,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安心养胎,保持心情愉快。只要你开心,妈妈就开心!咱们明家已经有后了(她意指长孙),不急,不急啊。”她这话说得敞亮,既是表态,也是宽慰自己——来日方长,儿媳这么能干,又年轻,以后总还有机会。眼下,稳住能干又怀着双胞胎的儿媳才是重中之重。
林薇在一旁听着,心里暗自惊讶。婆婆向来传统,对传宗接代看得极重,如今竟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让孩子随母姓?这份“通透”,怕是权衡之后最明智的选择。她不由得对婆婆的应变和决断多了几分佩服,也再次意识到伊莉娜在这个家中的分量。
伊莉娜对婆婆的反应并不意外,她笑着回握婆婆的手:“谢谢妈妈理解。”她转头看向明浩,“你呢?有什么想法吗?”
明浩摇摇头,目光温柔:“我早说过,都听你的。孩子是我们的,姓什么改变不了我是他们的爸爸,你是他们的妈妈。你这个这个姓氏很高贵,孩子们会为此骄傲。”人家真正的贵族,简直说的就是废话。
伊莉娜心底泛起暖意,她知道丈夫在这方面从未有过异议,他的支持是真心实意的。
“那……生产的地方定了吗?”明总关切地问,“这么大的肚子,又是双胎,可得选个医疗条件顶好的地方。”
“我和明浩商量过,也咨询了专家,”伊莉娜答道,“打算去瑞士。那边有顶尖的产科医院和新生儿监护,环境也安静,适合休养。”
“瑞士好,瑞士好!”明总立刻点头,“妈陪你去!到时候咱们提前过去,安顿下来,让你安心待产。林薇啊,家里和公司的事,你和明翰得多费心帮衬着点。”婆婆早已下达让她生二胎的信息,奖励一千万,她明家希望孩子越多越好。她和老公打下的江山希望世代继承。
林薇连忙应下:“妈您放心,我会安排好的。娜娜,你就安心准备当妈妈,其他事有我们呢。”
明浩这时开口道:“妈,嫂子,我会全程陪着娜娜。”他敢说什么,不听话就有人找他切磋。
喜力一直靠在门边,这时也点头:“放心,安保和行程我都安排妥了,绝对万无一失。”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氛围轻松融洽,仿佛刚才关于姓氏的短暂波澜从未发生。
又坐了一会儿,伊莉娜面露倦色。明浩立刻察觉:“累了吧?我扶你回房躺会儿。”
“嗯。”伊莉娜借着丈夫手臂的力量,有些笨拙地站起身。明浩小心翼翼,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支撑着她,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明总和林薇目送小两口慢慢走向卧室。直到房门轻轻关上,明总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笑容里透出一丝复杂。
林薇轻声说:“妈,您刚才……真大方。”
明总走到窗边,望着花园里郁郁葱葱的景象,沉默片刻:“林薇啊,妈不是糊涂人。娜娜不是普通媳妇,她背后的家族,她自己的能力,还有她对明浩、对咱们这个家的心,我都看得明白。两个孩子姓什么,说到底只是个形式。他们身上流着明浩的血,这就够了。硬要去争,伤了和气,万一娜娜心里不痛快,影响身体,影响孩子,那才是因小失大。”她转过身,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咱们明家,眼光得放长远。家和,才能万事兴。何况,娜娜给咱们家带来的,远不止这些。”
林薇点点头,心中了然。婆婆这是以退为进,顾全大局。她不禁又想到伊莉娜那庞大的孕肚和沉稳的气度,这个弟妹,确实有让人不得不尊重和让步的资本。
---
卧室里,窗帘拉上了一半,光线昏暗柔和。明浩帮伊莉娜调整好靠枕,让她以最舒适的姿势半卧着。
“真的不介意?”伊莉娜抚摸着肚子,看着正在为自己盖薄毯的丈夫,旧话重提。
明浩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说一点都不在意,那是假话。但这点在意,比起你和孩子的平安快乐,微不足道。我知道你父母那边的期望,也理解你的考量。姓氏不重要,爱和责任才重要。我会用行动证明,我是孩子们最好的爸爸,也是你最好的丈夫。”
伊莉娜眼眶微热,拉低他的头,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傻子。”她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肚子上,“跟宝宝们打个招呼,说爸爸永远爱他们。”
明浩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仿佛能透过肌肤感受到两个小生命的心跳。他低下头,对着肚子轻声说:“宝贝们,我是爸爸。不管你们姓什么,都是爸爸最爱的男子汉。快点健康长大,出来看看这个世界,爸爸妈妈等着你们。”
肚皮下的两个小家伙似乎听到了,接连动了几下,鼓起小小的包。两人相视而笑,空气中弥漫着静谧的幸福。
“瑞士那边,喜力都安排好了?”伊莉娜问。
“嗯,医院定好了,别墅也重新打扫杀菌,靠近湖边,风景很美,也安静。医疗团队会提前沟通我们的所有情况。妈和嫂子也会提前过去打点生活琐事。”明浩细细汇报,“你就什么都不用操心,养好身体就行。”
“你公司那边……”
“视频会议,线上处理,没问题。核心管理层都很可靠,有大事喜力哥也能立刻飞回去处理。现在,你和宝宝们就是我最重要的工作。”明浩语气坚定。
他妈已经停了他所有工作,如今最大的工作就是照顾好媳妇。
伊莉娜安心地闭上眼睛。她知道,丈夫这半年的蜕变,不仅仅在体格上,更在心和肩膀上。那个曾经有些纨绔、需要她庇护的大男孩,正在飞速成长为一个能扛起家庭、有担当的男人。而这,或许比任何承诺都让她感到踏实。
窗外,树影婆娑。新的生命正在孕育,家庭的关系在微妙地调整与平衡,而爱与羁绊,则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中愈发坚韧。
第219章 再见张月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淡淡的花香,张月刚提着保温壶从茶水间出来,就在转角处撞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明浩。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身姿挺拔,头发修剪得干净利落。正低头查看手机。变化真大,张月不禁在心里感叹。记忆中那个总有些颓废、眼神游移的男孩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神情专注、气质沉稳的男人。
“明浩?”张月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明浩闻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礼貌的微笑:“张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了,过得怎么样?”张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随意,心里却泛起一丝波澜。他们之间,可不只是“好久不见”那么简单。
“谢谢,我结婚了,陪媳妇过来养胎。”明浩的声音温和而平静,眼神坦荡。
张月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婚戒,简约的银色指环,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心中莫名松了口气,微笑道:“嗷,真好,恭喜恭喜!”
“你呢?”明浩问。
“我去年结的婚,现在陪妈妈过来休养。”张月下意识地将左手往身后藏了藏——她的婚戒早上洗手时摘下来放在病房了。
明浩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只是关切地问:“阿姨也在呀?留个地址,改天我和妈妈一起去拜访一下。”
“不用了,我妈最近心脏不好,医生让静养。”张月连忙摇头,语气礼貌而疏离。
“这样呀!那就等以后吧。”明浩点点头,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嗯嗯,好的!”张月应得很快,几乎是立刻转身准备离开。她可不想再和这家搅和,好不容易脱离火海,她必须保持距离。自己那个老公心眼比针尖还小,从不允许她和异性多说话,哪怕是偶遇的老同学。
就在这时,张月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她心头一紧——郝中华,她的丈夫。
“亲爱的,怎么了?”张月接起电话,声音刻意放得轻柔甜美。
“老婆,你在干嘛?怎么这么久不回我消息?”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紧绷。
“没什么,刚才那人在问路,我指了一下。”张月压低声音,背过身去,刻意避开明浩可能听到的角度,“我在妈妈病房门口了,正要进去。”
“问路?男的女的?”郝中华追问。
“一个阿姨,问心内科怎么走。”张月面不改色地撒谎,心里却掠过一丝苦涩。这样的对话模式,婚后已经成为常态。
“哦,那你赶紧去陪妈吧。晚上我下班过去接你。”
“好的,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张月深吸一口气,转身却发现明浩已经不在原地。走廊尽头,他的背影正消失在电梯间。张月莫名感到一阵轻松,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明浩站在电梯里,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心中五味杂陈。张月刚才接电话时闪躲的眼神和刻意压低的声音,他都看在眼里。原来在她眼中,自己已经是个需要避嫌的“陌生人”了。好吧,他有自知之明。
电梯到达三楼产科,门开了。明浩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病房里,妻子伊莉娜正半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育儿书。
“回来啦?”伊莉娜抬起头,眉眼弯弯,“刚才护士来说,下午可以做胎心监护了。”
“嗯,我记着呢。”明浩走过去,轻轻抚摸妻子微隆的腹部,“今天感觉怎么样?宝宝乖吗?”
“挺乖的,就是刚才有点饿。”伊莉娜调皮地眨眨眼。
明浩从袋子里拿出刚买的红枣糕:“猜到你可能会饿,路上买的,你最爱吃的那家。”
伊莉娜眼睛一亮,接过还温热的糕点,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睛。明浩看着她,心中满是柔软。经历过那段不堪的过往,他比任何人都更珍惜现在的平静幸福。
“对了,刚才在楼下遇到一个老同学。”明浩状似随意地说。
“哦?谁呀?”小雅好奇地问。
“张月,我以前的女朋友,放心,她已经结婚了,陪母亲在这里修养。”
她点点头,没有多问,继续小口吃着糕点。明浩心中暗暗感激妻子的体贴——她从不会刨根问底,给予他足够的信任和空间。
这种信任,在明浩过去的感情经历中,是奢侈品。
张月回到母亲病房时,她已经醒了,正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出神。
“妈,感觉好点了吗?”张月走过去,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
“好多了。”李芳转过头,仔细端详女儿的脸,“月月,你是不是累了?脸色不太好。”
“没有,可能昨晚没睡好吧。”张月掩饰道,拧开保温壶,倒出一碗温热的鸡汤,“喝点汤吧,我早上炖的。”
李芳接过汤碗,却不急着喝:“刚才我好像听见你在外面和人说话?”
“哦,一个问路的。”张月低头整理床头的药品,避开母亲探究的目光。
张母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月月,你和中华...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呀。”张月回答得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他对我很好,每天接送我,工资都交给我管,您不是都知道嘛。”
“是啊,都知道。”李芳的声音有些缥缈,“可有时候,太好了也会让人喘不过气。”
张月的手微微一顿。母亲总能一针见血,但她不能承认,也不愿承认。这段婚姻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在经历了明浩那场荒唐的“婚约”后,她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郝中华也许控制欲强了些,也许醋意大了些,但他给了她一个稳定的家,一个远离过去泥潭的安全港湾。
“妈,您别多想。中华就是比较紧张我,这是在乎的表现。”张月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您快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李芳看着女儿,眼中满是心疼,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时分,郝中华如约来到医院。他手里提着一篮水果,西装革履,一丝不苟。见到张母,他恭敬地问候,细心地询问病情,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无可挑剔的女婿。
“月月,我们走吧,让妈好好休息。”郝中华自然地揽过张月的肩膀。媳妇太漂亮,她去哪他都不放心,没办法还有人等着媳妇离婚呢。
张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对母亲说:“妈,我明天早上再过来。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走出病房,郝中华的手从张月的肩膀滑到腰间,占有性地搂紧:“今天一整天都想你了。”
张月勉强笑了笑:“我也是。”
“那个问路的阿姨,后来找到地方了吗?”郝中华看似随意地问。
“找到了,我指得很清楚。”张月平静地回答,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那就好。”郝中华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转而说起工作上的事。
车上,张月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明浩的样子。他真的变了,那种从内而外的从容镇定,是装不出来的。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明浩,总是跟在母亲身后,眼神怯懦,对美女的目光却又藏不住贪婪...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郝中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有点累。你也知道我哥哥太忙,最近在美国,我妈这只有我……”张月闭上眼睛。
郝中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张月在医院花园里推着母亲散步时,再次遇到了明浩。这次他独自一人,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孕期指南》,正坐在长椅上专心阅读。
避无可避,张月只能硬着头皮打招呼:“明浩,又见面了。”
明浩抬起头,合上书站起身:“张月,阿姨。”他礼貌地向李芳点头致意。
李芳打量着眼前这个气质沉稳的年轻人,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你是...明浩?变化可真大,差点没认出来!”
“是的,阿姨您好记性。”明浩微笑。
“明浩,你怎么在这里?”
“阿姨,我来陪媳妇待产!”
“都结婚了,恭喜恭喜!”
“谢谢,阿姨!你们聊,我去陪媳妇了!”
“改日聊!”
等明浩走远,“变化可真大!”
张月:“是呀,他媳妇怀的双胞胎,应该是快生了!”昨天她看见明浩推着轮椅,轮椅上一个白俄大美女,是真的漂亮,那个肚子特别大,后面还跟着两个保镖,一看就知道这媳妇厉害,身份不同凡响。
不想了,如今她也怀孕3个月了,郝中华一天在乎她,就差把她拴在裤腰带上,太在乎她了,让她拿他没办法。
“办手续,回家修养吧,你怀孕,老来医院对你不好!”
“一会,中华来,让他办手续,我们去收拾一会回家!”
“好!”
第220章 喜得贵子
手术室门顶那盏“手术中”的红灯,像一颗凝固的、令人心悸的心脏,已经亮了两个多小时。惨白的走廊光线照在四人身上,拉出深浅不一的影子,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一种无形的、绷紧的焦灼。
安德烈和夏娃坐在靠墙的长椅上,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夏娃第五次从冰凉的塑料椅上站起来,走到紧闭的门前,侧耳倾听,又徒劳地退回。她手里攥着的那张纸巾早已被捻成了碎屑。
“怎么还没动静……刚才不是推进去很久了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俄语口音在焦虑中变得更加明显,“安德烈,你说会不会……”
“别胡思乱想。”安德烈站起身,揽住妻子的肩膀,声音沉稳却掩饰不住眼底的担忧,“伊莉娜是个坚强的孩子,她会没事的。”
丈夫明翰坐在母亲刚才的位置旁边,大手交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试图显得沉稳,但每隔几分钟就会不自觉地看一眼腕表,表盘上的秒针滴滴答答,每一步都敲在人心尖上。
“妈,别急,生孩子……总需要时间的。”他这话像是安慰弟弟,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伊莉娜身体底子好,肯定没事。”他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明浩,“你说是吧,明浩?”
明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眼睛死死盯着那盏红灯,仿佛要将它看灭。额前的黑发被薄汗打湿了几缕,衬衫的后背也洇出了一小片深色。从伊莉娜被推进去那一刻起,他就没怎么说过话,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透露着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风暴。
“嗯。”他简短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保安倚在对面墙上,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个没点燃的打火机,金属壳发出单调的“咔哒”声。他看这一家子,都在等待,想安慰一下,最后想想还是算了。
“怎么还不出来?”明翰努力让语调显得轻松,“我记得我老婆生我们家老大的时候,也就三个多小时。这都两个半小时了,应该快了。”他看向夏娃,“阿姨,小名起好没?我听说你们准备了好几套名字。”
夏娃勉强笑了笑,坐回丈夫身边:“准备了,男孩女孩都有。如果是男孩,俄语名叫米哈伊尔,中文小名叫米米;如果是女孩,俄语名叫安娜,中文小名叫安安。”她的声音温柔了一些,“伊莉娜说,不论男女,都希望孩子有中俄两国的根。”
“好名字。”林薇点头,又看向明浩,“明浩,你比较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明浩的视线终于从红灯上移开,瞥了一眼林薇,那眼神里没有多少笑意,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担忧。
“男孩女孩都好。”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我现在只想知道,她怎么样了。”这个“她”,显然指的是伊莉娜。
明翰理解地点点头:“是啊,伊莉娜最辛苦了。不过医生说双胞胎一般会提前,可能过程会比单胎快一些。”
“快什么啊,这都多久了。”夏娃又忍不住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边,手掌贴在冰冷的门板上,“我生伊莉娜的时候,疼了整整一天一夜。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她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安德烈起身把妻子拉回来:“别给医生添麻烦,我们安静等着就是。”
走廊尽头,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安静地站立着,神情严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明浩终于离开了墙壁,开始在走廊里踱步,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焦躁的节奏。他的目光不时飘向手术室门上方的窗户,虽然知道什么也看不到。
“明浩,坐下来等吧。”明翰劝道,“你这样走来走去,大家更紧张。”
“我坐不住。”明浩的声音很低,“她进去前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却还在对我笑,说‘别担心’。”他停下来,看着哥哥,“她那么痛,还安慰我。”
林薇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女人生孩子都这样,很快就出来了,别急……”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气氛。
明浩勉强扯了扯嘴角,却没有笑意。
突然,手术室里隐约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很微弱,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生了!”夏娃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到门前,“听到了吗?孩子的哭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聚集到手术室门口。明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皱起眉:“怎么只有一个哭声?不是双胞胎吗?”
话音刚落,第二声啼哭响起,比第一声更加响亮、有力。
“两个!两个都出来了!”夏娃激动地抓住安德烈的手臂,眼眶瞬间红了,“感谢上帝,两个都平安。”
明翰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太好了,太好了。”
明浩却仍然紧盯着手术室的门,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有释然,有喜悦,但更多的是担忧。林薇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低声问:“怎么了?孩子都哭了,应该没事了。”
“伊莉娜……”明浩只说了一个名字,声音就哽住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颤抖。
夏娃看到了儿子的反应,走过来轻声说:“明浩,伊莉娜会没事的。孩子都平安,母亲也会平安的。”
明浩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擦了擦眼睛。
时间又过去了大约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外面的五个人经历了从喜悦到再次焦虑的过程。孩子出生了,但伊莉娜还没有消息。明浩又开始踱步,这次脚步更快,更不安。
终于,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灭了。
门被从里面推开,一名护士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微笑:“恭喜,母子平安。产妇伊莉娜·安德烈耶夫娜·伊万诺娃生了一对健康的双胞胎男孩。”
“男孩?两个都是男孩?”明翰惊喜地问。
“是的,两个都是男孩。”护士点头,“稍后我们会把孩子抱出来给你们看看,产妇正在缝合伤口,很快就会推出来。”
“她怎么样?伊莉娜怎么样?”明浩冲上前,急切地问。
“产妇情况稳定,就是有些虚弱,失血稍多但已控制住。”护士耐心解释,“双胞胎分娩确实比较辛苦,但她很坚强。”
明浩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毫无预兆。这个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他一边擦一边问:“我能看看她吗?现在能看看她吗?”
“稍等一下,她很快就会被推出来。”护士说完,转身回了手术室。
明浩退后几步,靠在墙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夏娃走过来,想安慰儿子,但看到他这个样子,自己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这傻孩子……”她轻声说,语气里满是心疼。
很快,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两名护士各抱着一个包裹在浅蓝色襁褓中的婴儿走了出来。
“来看看宝宝吧。”其中一个护士笑着说,“左边这个是哥哥,右边是弟弟。哥哥出生时体重2.8公斤,弟弟2.6公斤,都很健康。”
夏娃和安德烈第一个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夏娃抱着哥哥,安德烈抱着弟弟,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闪着泪光。
“哦,看看这小鼻子,多像伊莉娜。”夏娃轻声说着,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眼睛的形状像明浩。”安德烈仔细端详着怀中的小外孙,“尤其是这眉毛的弧度。”
明翰和林薇也凑过来看孩子,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恭喜啊,明浩,当爸爸了!”林薇拍着明浩的肩膀,却发现明浩的目光根本没在孩子身上,而是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
“伊莉娜……”明浩喃喃道,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时,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伊莉娜被推了出来。她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和鬓角的头发都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她的眼睛微微睁着,看起来虚弱极了。
“伊莉娜!”明浩第一时间冲了过去,握住她的手,“你怎么样?疼不疼?”
伊莉娜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声音很轻:“看到孩子了吗?”
“还没……我还没看。”明浩老实回答,“我只想先看看你。”
这时,夏娃抱着孩子走过来:“伊莉娜,亲爱的,看看你的儿子们。他们多漂亮。”
伊莉娜侧过头,看着母亲怀中的婴儿,眼中闪过温柔的光芒:“真好……两个都像你,明浩。”
明浩摇摇头:“像你才好,像你漂亮。”
“傻瓜。”伊莉娜轻声说,然后闭上眼睛,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
护士开始推动病床:“产妇需要休息,我们先送她回病房。”
明浩紧紧握着伊莉娜的手,跟着病床走,完全忘记了身后的家人和孩子。
第221章 怀孕了1
张月站在洗手台前,又一次感到一阵反胃。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她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拍在脸上,试图压住那股不适感。
“你还好吗?”李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刚洗好的苹果。
“可能是最近工作太累了。”张月用毛巾擦着脸,声音有些虚弱。
李芳放下苹果,走到张月身边,仔细打量着她:“你这脸色不太好,最近总是看你没什么胃口。是不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是不是怀孕了?”
张月一愣,随后摇摇头:“应该不会吧,这月推迟几天,我还没打算要孩子!”
“推迟几天?”李芳扬起眉毛,“我记得你一向很准时的。”
“就五六天而已,可能只是压力大。”张月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开始盘算着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来的。
李芳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递给张月:“需要我陪你去医院吗?”
“不用,郝中华会陪我去的!”张月接过水,感激地笑了笑。
“行,早去检查一下,确定一下也好。”李芳拍拍张月的肩膀,“不管结果怎样,我都在这儿陪着你。”
---
当晚,郝中华回家时已经快九点了。他轻手轻脚地进门,却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张月蜷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却显然没在看。
“还没睡?”郝中华脱下外套,走到张月身边坐下。
张月转过身,靠在他肩上:“中华,我可能……可能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郝中华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张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我这个月晚了六天,而且这几天总是恶心,没胃口。李芳今天问我是不是怀孕了。”
郝中华的表情从担忧转为惊讶,又慢慢变得温柔:“真的吗?你觉得可能是?”
“我不知道。”张月轻声说,“我们还没准备好,对吧?”
郝中华握紧她的手:“如果你真的怀孕了,那就是上天给我们的礼物。如果不是,我们也正好检查一下你的身体。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医院。”
---
第二天一早,郝中华和张月来到了医院。医院里的人也不多。张月看着周围几个明显怀孕的妇女,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紧张吗?”郝中华轻声问道。
张月点点头:“有一点。如果真的是怀孕,我们的生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们一起面对。”郝中华坚定地说。
等待了一会儿后,他们终于见到了医生。医生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笑容温和,让张月稍微放松了一些。
“月经推迟,恶心,胃口不好,”医生边记录边点头,“确实有可能是早孕反应。我们先做个尿检和血检,结果出来后再做进一步检查。”
抽血后,护士告诉他们在休息室等待二十分钟左右。这段时间对张月来说格外漫长。她不断回想自己最近的状态,思考着如果真的怀孕了该怎么办。她和郝中华结婚两年,虽然讨论过要孩子,但总认为还没到时候——工作还在上升期,房子贷款还没还清,一切都还没准备好。
“你在想什么?”郝中华打断她的思绪。
“在想如果真的是怀孕,我们要怎么调整生活。”张月老实回答。
郝中华轻轻搂住她:“别担心太多。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能应对。”
二十分钟后,护士叫了张月的名字。他们紧张地走向诊室,医生看到他们,微笑着说:“恭喜你们,尿检和血检都显示怀孕了,大约五周左右。”
张月感到一阵眩晕,郝中华急忙扶住她,自己的脸上也写满了震惊和喜悦。
“真的……怀孕了?”张月喃喃道。
医生点点头:“是的。接下来我们需要做个b超检查,确认宫内妊娠,然后我们会安排孕期的各项检查和指导。”
---
b超室里,张月躺在检查床上,感受着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腹部。郝中华紧紧握着她的手。当屏幕上出现那个小小的孕囊,听到医生说“这就是你们的宝宝”时,张月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看,那是我们的孩子。”郝中华的声音有些哽咽。
离开医院时,张月手里拿着确认怀孕的诊断单和一大堆孕期指导资料,感觉一切都像在做梦。
“我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她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郝中华握着方向盘,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我们要当父母了,张月。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可是我还没准备好,”张月突然焦虑起来,“我的工作怎么办?我们还没换大一点的房子,还有那么多计划……”
“嘿,”郝中华把车停在路边,转身面对她,“听着,没有人是百分之百准备好的。重要的是,我们一起迎接这个新生命。工作可以调整,但这个小生命选择了我们,我们一定会成为最好的父母。”
张月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心中的焦虑慢慢平复下来:“你说得对。”
---
回家后,张月第一个告诉了李芳。李芳高兴得几乎跳起来:“真好,你嫂子也怀孕了!你们前后时间,我得提前找好月嫂,这国外就这点还行”她已经给儿媳妇预约好了一个护士,过段时间再给女儿找一个。
“嗷!”张月确实没想到孩子这么早就来了。
“那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李芳问。
张月看了看手中的孕期指导册:“医生说我需要补充叶酸,注意营养均衡。”
“我会帮你研究孕期食谱的!”李芳兴奋地说,“对了,要告诉你爸妈吗?”
张月和郝中华对视一眼:“我们想等三个月稳定后再告诉他们,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理解,理解。”李芳点头,“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我找好月嫂提前照顾月月。”
第222章 怀孕了2
五个月的孕肚已初显轮廓,琪琪斜倚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隆起的腹部。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让她有些昏昏欲睡。电视里正播放着育儿节目,但她心思早已飘远——张强的母亲答应今天会来家里,讨论接下来的照顾事宜。
门锁转动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张强提着公文包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喜悦又混杂着些许不安。
“回来了?”琪琪撑起身子,“你妈什么时候到?”
张强放下包,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琪琪,妈刚打来电话说月月也怀孕了!”
“月月?”琪琪愣了下,随即想起那是张强的妹妹,“她也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
“刚查出来,大概一个月。”张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妈说她孕反特别严重,住院了。”
琪琪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那,意思呢,你妈不来照顾我了?”
张强叹了口气:“妈说月月那边情况不太好,她得留在那边照顾。但你别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琪琪感到一阵失落和委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妈,不是给你找好专业护士了,你还不知足?这是你当初承诺的!”
“琪琪,你听我说,”张强试图安抚,“专业护士明天就来,是妇幼医院最有经验的王护士。妈那边实在是走不开,月月吐得厉害,连水都喝不下。”
“所以你妹妹就比我重要?”话一出口,琪琪就后悔了,但孕期情绪波动让她难以控制自己。
张强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低沉:“不是谁比谁重要的问题。月月那边确实情况比较紧急,而我们已经找好了专业的照顾。妈答应等月月稳定一些就过来看你。”
琪琪转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家人的关心。专业护士再好,能代替家人吗?”
“我能理解,”张强将她拥入怀中,“我会多陪你的,周末我都不加班了,好吗?”
琪琪靠在他肩上,小声说:“你妈那么有钱,给我花点,怎么了?你爸爸也没表示表示,我可是给你们张家要是能续后代呢!”
张强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松开怀抱,认真地看着她:“琪琪,我不喜欢听你说这种话。孩子是我们爱情的结晶,不是用来索取的工具。”
“我不是那个意思...”琪琪辩解道,但声音越来越小。
张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我爸给我了500万。”
琪琪瞪大了眼睛:“500万?为什么突然...”
“不是突然,”张强将卡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爸早就准备好的,说等我们有孩子了,就给我们买套大一点的房子,或者作为孩子的教育基金。他本来想亲自过来给你,但最近血压不太稳定,医生不建议他长途旅行。”
琪琪看着那张卡,突然感到羞愧。她刚才还在抱怨张家没有表示,转眼就得知了这样一份厚礼。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不该那样说。”
张强重新抱住她:“我知道孕期情绪波动大,但琪琪,我们要成为父母了,有些事情需要更成熟地处理。妈不能来照顾你,我也很遗憾,但我们得理解。月月那边真的很需要她。”
琪琪点点头,擦去眼角的泪水:“月月的情况真的很严重吗?”
“医生说如果脱水严重,可能需要住院输液。”张强担忧地说,“妈说她瘦了好多。”
“好吧,我也不挣,就是有点想不通,妈是过来人,比我们懂得多,我妈死的早,不然也不会总想让妈妈过来!”
张强“没事,没事,你生还早呢,今天妈又给咱孩子买了一大堆东西,一会我开车去拉……”他妈怕亏欠儿媳,总是从国外给他们寄礼物。
“那你快去吧!妈说有婴儿床,妈还给孩子买了金锁……上她回国……我就是有些着急……”
第223章 手心手背都是肉1
李芳放下电话,长长地叹了口气。
窗外,雪还在下,绵密的雪花覆盖着这个被湖水和山峦环抱的城市。室内暖气开得很足,可李芳心里却像窗外的雪天一样冰凉。
“妈,怎么了?”张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她看得出来,妈妈接完这个电话后,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李芳强打精神,接过女儿递来的茶,“你嫂子问了问你的情况,说想你了。”
张月撇了撇嘴,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是想我还是催你回去?她都6个月了,当然着急。”
“月月...”李芳欲言又止,轻啜一口茶,让那股暖流暂时驱散心头的寒意。
张月看着母亲疲惫的神情,心里也不是滋味。她知道妈妈为难,一边是女儿在异国他乡怀孕需要照顾,一边是儿媳妇在国内也快生产了。可自私一点想,她更希望妈妈能留在这里陪自己度过整个孕期。
“妈,嫂子那边不是有阿姨照顾吗?而且你给她请了月嫂,提前三个月就订好了。”张月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我这边就我一个人,郝中华工作又忙,有时候半夜腿抽筋都没人帮我揉揉...”她夸大其词,就想留住妈妈。
“我知道,我知道。”李芳拍拍女儿的手背,“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俩谁难受我都心疼。”
这句话李芳最近说得越来越频繁,张月听着,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不喜欢“手心手背”这个说法,听着公平,实则无奈。就像小时候分蛋糕,妈妈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最后总是哥哥分到更大的那块。
“我婆婆还是不肯来吗?”张月转移了话题,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埋怨。
李芳摇摇头:“你婆婆说她老寒腿,这个天气受不了瑞士的冷。要等春天,四五月再说。”
“四五月?那我都快生了!还来干嘛?”张月的声音提高了些,“她就是不想来!从我怀孕到现在,她连一次视频都没主动打过。郝中华给她打电话,她每次都说不着急,等生了再说。可她明明知道我在这里连个能说话的亲人都没有!”
“别激动,对孩子不好。”李芳急忙安抚女儿,“你婆婆有她的难处,她怕冻,来这么远的地方确实不习惯。她在新加坡一向不爱远行……”
“那嫂子她亲戚呢?为什么她不去照顾嫂子,非得你回去不可?”张月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
李芳沉默了。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无数次。儿媳后妈说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都是婆婆照顾媳妇,哪能让我这个当后妈的操劳?”话虽刺耳,可在这小城里,这种观念根深蒂固。
“你嫂子家里情况特殊,她爸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李芳只能这样解释,尽管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张月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客厅陷入沉默,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李芳看着女儿倔强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三十年前,她怀张月的时候,婆婆也推三阻四不肯来照顾,说“你有没工作,自己看,她忙着呢,如今婆婆不在了,还有点想她了”。那时她哭了整整一晚,第二天还是得自己挺着大肚子买菜做饭。
“叮咚——”手机提示音打破了沉默。
李芳拿起手机,是儿媳琪琪发来的微信:“妈,今天产检,医生说孩子偏大,可能要提前剖腹。您什么时候能回来呀?(委屈表情)”
紧接着又是一条:“王阿姨做饭我吃不惯,昨天做的鱼腥味好重,我都吐了。(哭泣表情)”
然后是一张b超照片,配文:“您看,宝宝的小手在挥呢,像在跟奶奶打招呼。”
李芳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照片里那个模糊的小影子,是她的第一个孙辈。她想起儿子张强昨晚打来的电话,语气里满是焦虑:“妈,琪琪这几天情绪特别不稳定,半夜经常哭,说她害怕。您要是有空,多跟她视频聊聊天……要不您还是回来……我这边也挺忙的,她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保姆,月嫂她都不爱搭理……您也知道她母亲去世的早,后妈对她也不好,她没安全感!”
……
“又是嫂子?”张月探头想看手机。
李芳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侧了侧:“嗯,她发了几张b超照片。”
“给我看看。”张月伸出手。
李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张月滑动着屏幕,看着那一连串的信息和可爱的b超照片,眼神复杂。
“嫂子可真会撒娇。”张月把手机递回去,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知道怎么得到。”
“月月,别这么说。”李芳叹了口气,“怀孕的女人情绪敏感很正常,你有时候不也一样?”
“我哪敢一样?”张月突然激动起来,“我知道您随时可能走,所以腿抽筋自己忍着,孕吐难受也不说,就怕您觉得我麻烦,觉得嫂子更需要您!”
话一出口,张月的眼泪就掉了下来。这几个月积累的委屈、不安和孤独,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李芳慌了,连忙坐到女儿身边,搂住她的肩膀:“傻孩子,你怎么能这么想?妈妈怎么会觉得你麻烦?”
“那您为什么不留下?”张月抬起泪眼,“嫂子那边有她后妈,有月嫂,有阿姨。我这边有什么?只有不会做饭的中华,和一个不肯来的婆婆!”
“可是...你嫂子六个月了,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你才一个多月,而且瑞士医疗条件好,中华也体贴...”李芳试图理性分析,可每一句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以我就活该被排在后面,对吗?”张月的声音颤抖着,“从小到大,什么都以哥哥优先。他要上补习班,我就不能学钢琴;他要买电脑,我的新衣服就得推迟。现在连生孩子都要排队等他先?”
“不是这样的...”李芳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儿子张强出生时,全家欢天喜,婆婆抢着抱,女儿却无人管,说“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虽然她和丈夫一直尽力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可那些细微的差别,女儿都记得。
“妈,我不是要跟嫂子争宠。”张月擦干眼泪,声音平静下来,“我只是希望,在人生这么重要的时刻,能有妈妈陪在身边。就像小时候发烧,您整夜不睡守着我那样。”
李芳的眼眶也湿了。她想起女儿六岁那年发高烧,小脸通红,迷迷糊糊地抓着她的手说:“妈妈不要走。”那一夜,她真的没合眼,一遍遍用温水给女儿擦身体,直到天亮烧退了才松了口气。
“妈不走,再陪你一个月,好吗?”李芳听到自己这么说,尽管心里清楚,一个月后儿媳就七个月了,正是最需要人的时候。
张月摇摇头:“算了吧,您心里肯定放不下嫂子。您回去照顾她吧,我这边...总会有办法的。”
这话说得懂事,却像一把刀子扎进李芳心里。她宁愿女儿哭闹、撒泼,也不要这样强装懂事。
“我们再想想,总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李芳握着女儿的手,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天晚上,李芳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思考着这个无解的难题。
凌晨三点,手机震动起来。是国内的儿子张强。
“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张强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琪琪今晚肚子疼得厉害,我们刚医院回来。医生说有早产迹象,让卧床休息,不能有一点劳累。”
李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回事?严重吗?现在怎么样了?”
“暂时稳定了,但是医生说得有人24小时陪着。阿姨只能白天在,晚上我一个人又要照顾她明天还要上班,实在撑不住。”张强顿了顿,“妈,我知道妹妹也需要您,但是...琪琪这边情况真的不太好。她今天哭着说想妈妈,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实在不行您和月月一起回国?”
琪琪使着眼色,就不信,把婆婆忽悠不回来,大不了带着小姑子。
“我明天问问月月!”
“行,妈我等您消息!”
第224章 手心手背都是肉2
李芳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起儿媳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怀孕后却常常愁眉不展。那孩子也是父母娇养长大的,第一次怀孕,害怕是自然的。
“我订最早的机票回去。”李芳听到自己说,声音干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谢谢妈。那妹妹那边...”
“我会跟她解释。”李芳说,心里已经预见到女儿会有的反应。
挂断电话后,李芳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雪渐渐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泛着冷冽的蓝光。
第二天早上,张月察觉到母亲的不对劲。
“妈,您眼睛怎么肿了?昨晚没睡好?”
李芳避开女儿的目光,低头搅拌着燕麦粥:“月月,妈妈有话跟你说。”
张月的手停在半空中,勺子里的酸奶滴回碗里。她看着母亲躲闪的眼神,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是嫂子那边出事了吧?”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李芳点点头,把昨晚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女儿的表情。
张月一言不发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母亲说完,她轻轻放下勺子,站起身:“我知道了。您订什么时候的机票?我让中华送您去机场。”
“月月...”李芳站起来,想要拥抱女儿,却被张月轻轻推开了。
“我没事,嫂子那边情况紧急,您应该回去。”张月转过身,声音有点哽咽,“我去给您收拾行李。”
看着女儿走进卧室的背影,李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知道,这次离开,伤的不只是女儿的心,还有母女之间那道本就脆弱的信任。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张月照常吃饭、休息、做孕期瑜伽,甚至还会跟李芳讨论给宝宝买什么牌子的奶瓶。但她不再撒娇,不再抱怨,不再说“妈我腿抽筋了”。她变得客套而疏离,就像一个礼貌的房客。
李芳试图弥补,做女儿最爱吃的菜,帮她按摩浮肿的脚踝,深夜陪她聊天。但张月总是淡淡地说“谢谢妈,不用了”。
离别的时刻终于到了。去机场的路上,张月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逝的雪景,一言不发。中华试图活跃气氛,讲了些工作中的趣事,但回应他的只有尴尬的沉默。
机场里,李芳紧紧抱住女儿,感受着她隆起的腹部贴着自己。
“月月,等琪琪情况稳定了,妈妈再来看你,陪你生产。”她承诺道。
张月轻轻挣脱母亲的怀抱,挤出一个微笑:“不用了妈,您照顾好嫂子就行。我这边有中华,没问题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石头,压垮了李芳强撑的坚强。她泪如雨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挽回。
飞机起飞时,李芳透过舷窗看着下面逐渐变小的城市,心如刀割。她想起女儿三岁那年,第一次上幼儿园,抱着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妈妈不要走!”如今,女儿已经学会了笑着说“不用了妈”。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李芳几乎没有合眼。她一会儿想到女儿独自在瑞士的孤独,一会儿想到儿媳可能面临的危险,一会儿又想到儿子疲惫不堪的脸。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撕扯着她的心。
到达国内机场时,儿子张强已经焦急地等了很久。看到母亲出来,他几乎是冲过来的。
“妈,您可算回来了!”张强接过行李,眼圈发黑,显然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琪琪怎么样了?”李芳迫不及待地问。
“还在卧床,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了,但得绝对静养。”张强边说边领着母亲往停车场走,“这几天可把我吓坏了,生怕她早产。”
车上,张强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这几天的情况,李芳听着,目光却飘向窗外熟悉的街景。这里是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一草一木都那么亲切,可她的心却有一半留在了那个遥远的雪山之国。
到家时,儿媳琪琪正半躺在床上看书,看见李芳,眼睛一下子亮了。
“妈,您回来了!”她想要起身,被李芳快步上前按住了。
“别动别动,躺着就好。”李芳仔细端详着儿媳,发现她脸色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阴影,心里不禁一紧。
“妈,对不起,让您这么远赶回来。”琪琪握住婆婆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真是没用,怀个孕都这么多事。”
“说什么傻话,怀孕本来就是辛苦事。”李芳柔声安慰,心里却想起了远在瑞士的女儿。张月从未在她面前说过一句“辛苦”,即使孕吐最严重的时候,也只是摆摆手说“没事”。
接下来的日子,李芳全心全意照顾着儿媳。她变着花样做营养餐,陪儿媳产检,深夜给她按摩抽筋的小腿。琪琪的情绪渐渐稳定,笑容也多了起来。
但每到夜深人静,李芳就会想起瑞士的女儿。她算着时差,等张月那边是白天时打视频电话,可十次有八次被挂断,偶尔接通,女儿也只是淡淡地说几句就找借口挂断。
“月月还在生我的气。”李芳对儿子叹气。
张强一边削苹果一边说:“妈,妹妹就是一时想不开。等她自己当了妈,就明白您的难处了。”
李芳苦笑。她何尝不希望如此,可女儿眼神里的那种疏离和失望,让她寝食难安。
第225章 想去香港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客厅的米白色地毯上。李芳端着一杯手冲瑰夏咖啡,浅尝一口,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几家私立医院资料上。她的手指轻轻划过纸页,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腕间的百达翡丽在阳光下闪着低调的光泽。
琪琪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手不自觉地放在已经隆起很高的腹部。她今天特意选了件柔软的孕妇裙,浅粉色,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这套公寓是李芳在他们结婚时送的,位于朝阳区核心地段,两百平米的宽敞空间装修得简约而雅致。
“妈,医院选好了吗?”琪琪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李芳放下咖啡杯,陶瓷与大理石桌面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让助理整理了几家,但昨天和张伟通话时,他提到你们考虑去香港生?”
琪琪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布料。“嗯...我们查了些资料,香港的医疗条件确实更好一些,就是费用高一点...”
“费用不是问题。”李芳的语气平静而肯定,“什么时候去?”
“医生说37周左右就可以过去了,提前适应环境。”琪琪抬头,目光与李芳相遇,“就是这几天的事情,机票和住宿...”
“我来安排。”李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挺拔,“你们计划去几个人?我让秘书定好机票和酒店。”
琪琪心中一动,计算着人数。“我阿姨也想一起去,她可以照顾我月子前期。张强当然要陪着我,还有...可能需要一个月嫂随行?”
李芳转过身,脸上看不出情绪,“你母亲一起去也好,多个人照应。月嫂到了香港再请吧,那边有专业的机构。我让王秘书订四张头等舱机票,酒店订两周,生产后再看情况调整。”
“谢谢妈。”琪琪的嘴角弯起一个甜美的弧度。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动静。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她想。
---
三天后,机场VIp候机室内。
琪琪的姨妈王秀英局促地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略显陈旧的手提包。她身上穿着显然是新买的衣服,标签还未来得及拆下,藏在衣领后面。她的目光不时飘向不远处正在接电话的李芳,眼神复杂。
“姨妈,放松点。”琪琪小声对母亲说,递给她一瓶水,“我妈人很好的。”
王秀英压低声音:“琪琪,这得花多少钱啊?头等舱,香港的酒店...我们是不是太麻烦亲家了?”
“姨妈,放心,我妈很有钱的,这些对她不算什么!”琪琪拍拍姨妈的手,“香港医疗水平高,宝宝一出生就是香港身份,以后教育、出国都有优势。这点钱对我妈来说不算什么。”
张强从候机室的自助餐区端来一盘水果,放在三人面前。“妈,琪琪,姨妈,吃点水果。飞机上要飞三个多小时呢。”
张强遗传了李芳的眉眼,气质温和,穿着简单的poLo衫和休闲裤,却看得出都是质感上乘的衣物。他在一家投资公司工作,是李芳安排的位置,既不显眼又能积累人脉。
李芳结束通话走过来,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四十分钟登机。我已经联系了香港那边的接待,车会在机场等我们。医院预约了明天的全面检查,董医生是妇产科主任,很有经验。”
“妈,您太周到了。”张强笑着说,给母亲拉了把椅子。
“这是应该的。”李芳坐下,目光落在琪琪身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长途飞行受得了吗?”
“挺好的,宝宝今天很乖。”琪琪回答,随即补充道,“就是最近夜里腿有点抽筋,医生说是缺钙。”
李芳点点头,转向儿子,“张强,到了酒店记得给琪琪按摩按摩。我让秘书预约了明天下午的孕妇SpA,可以缓解不适。”
琪琪心中暗喜,面上却只是温顺地笑了笑。“谢谢妈,您想得真周到。”
---
飞机抵达香港时已是傍晚。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车窗外交替闪现,霓虹灯光勾勒出这座国际都市的轮廓。来接他们的是一辆豪华七座车,司机礼貌周到,车内准备了矿泉水和毛毯。
酒店位于中环,套房宽敞得超乎王秀英的想象。客厅、卧室、厨房一应俱全,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景和远处的海港。
“这里...这里一晚上得多少钱啊?”王秀英的说着。
琪琪耸耸肩,“不知道,可能几千上万吧。姨妈,您别总想着钱,安心住着就是了。”
“我就是觉得不自在。”王秀英叹了口气,“亲家母对我们太好了,这情分怎么还得起啊。”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琪琪不在意地说,从行李箱里拿出孕妇装挂进衣柜。她的动作顿了顿,转头对母亲说,“姨妈,您在这儿照顾我,我妈可能会给您一些辛苦费,您就收下,别推辞。”
王秀英愣了一下,“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您大老远跑来照顾我,这是应得的。”琪琪的语气坚定,“我妈不缺这点钱,您推辞反而让她难做。”
王秀英沉默了,继续整理着带来的衣物,大多是些朴实的棉质衣衫,与这豪华套房的氛围格格不入。
主卧里,李芳正在和张强说话。
“医院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董医生会亲自负责。月子中心也看了几家,等生产后再决定去哪家。”李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查看邮件,“公司那边我暂时交给王副总,能陪你待两周。”
“妈,其实您不用全程陪着,公司离不开您。”张强说,语气里有些担忧。
李芳抬起头,目光柔和了些许,“公司重要,但我第一个孙子更重要。”她停顿了一下,“琪琪最近情绪怎么样?孕妇容易焦虑,你多关心她。”
“她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会担心生产是否顺利。”张强在母亲对面坐下,“妈,谢谢您做的一切。我知道这次开销很大...”
“别说这些。”李芳摆摆手,“钱挣来就是花的,用在正事上就好。我只希望琪琪和孩子都平安健康。”
张强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妈,琪琪她姨妈那边...如果她提起什么费用,您别太在意。她家条件一般,可能对一些花费比较敏感。”
李芳看了儿子一眼,“我知道分寸。你放心,不会让你难做。”
---
第二天上午,一行人来到预约的私立医院。医院环境优雅安静,不像传统医院那样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反而像是高级酒店大堂。董医生五十多岁,气质温和,仔细为琪琪做了全面检查。
“一切指标都很好,胎儿发育正常,胎位正。”董医生微笑着说,“李太太请放心,您媳妇和宝宝都很健康。”
李芳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董医生,我们希望能安排最好的生产套餐,独立产房,无痛分娩,产后恢复...”
“妈,”琪琪轻声打断她,“我想...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尝试水中分娩?我查过资料,对宝宝和自己都比较好。”
李芳和董医生都愣了一下。张强握住琪琪的手,“你之前没提过这个想法啊。”
“我最近才看到的资料,觉得可能更适合我。”琪琪解释道,目光投向董医生,“医院有这个条件吗?”
董医生点点头,“我们有水中分娩设施,但需要提前评估产妇是否适合。李太太,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安排一次专门的咨询。”
李芳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舒展开来。“既然琪琪想尝试,那就咨询一下。安全第一,如果医生认为有任何风险,我们就按常规方式。”
离开医院时,李芳的私人助理已经在等候。这位三十出头的干练女性姓陈,在香港工作多年,对本地资源了如指掌。
“李总,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筛选了三家顶级月子中心,这是资料。”陈助理递上文件夹,“另外,您提到想请一位经验丰富的月嫂,我联系了几个机构,安排明天面试。”
李芳接过文件夹,快速浏览。“下午的SpA预约好了吗?”
“两点钟,车会准时在酒店楼下等候。”陈助理回答,又转向琪琪,“张太太,SpA中心特别为您准备了孕妇专用精油和按摩方案,结束后还有营养师为您定制孕期饮食计划。”
琪琪笑着道谢,心中却暗自计算着这一天的花费。高级私立医院检查、专属司机接送、顶级孕妇SpA、量身定制的营养计划...这些服务在之前的生活中是她无法想象的。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这个孩子真是她的福星。
---
下午的SpA中心位于半山,环境清幽,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山景。琪琪和王秀英一同享受了护理服务,这是李芳特意安排的。
第226章 一碗水端平1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永远那么刺鼻,李芳却觉得今天这气味里夹杂着一丝莫名的甜。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着,手里的爱马仕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秘书小陈拎着几个精致礼盒跟在身后。
“李总,需要我陪您进去吗?”小陈轻声问道。
“不用了,你把东西给我,先回公司吧。”李芳接过礼物,深吸一口气,推开病房的门。
“妈,你怎么现在才来?琪琪都生了一个多小时了!”儿子张强迎上来,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和一丝焦急。
“妈刚给孩子买东西去了。”李芳笑着举起手中的礼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病床上略显疲惫的琪琪,“琪琪,不好意思,妈来晚了。”
琪琪虚弱地笑了笑:“没事的妈,您看,这是您的孙子,七斤八两呢。”
李芳走近病床,看着那个襁褓中红扑扑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她轻轻放下礼盒,小心翼翼地从琪琪手中接过婴儿。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李芳喃喃道,手指轻轻触碰婴儿的小手,那只小手立刻握住了她的食指。
张强兴奋地说:“妈,您看看梓豪,眼睛多像您!”
李芳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叫什么?”
“李梓豪啊!”张强理所当然地回答,“我跟琪琪商量好了,第一个孩子随您姓,毕竟这些年您一个人照顾我们,还给我娶妻,买房,帮我开公司,我和琪琪都想用这种方式感谢您。”
李芳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她缓缓抬起头,视线从孙子的小脸移向儿子,再转向琪琪:“随我姓?你们...你们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琪琪察觉到婆婆语气中的异样,小心翼翼地说:“妈,我们想给您一个惊喜。您看,这是出生证明,已经办好了。”
李芳接过那张纸,白纸黑字写着“李梓豪”三个字。她的手微微颤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惊喜?这确实是个“惊喜”,甚至可以说是惊吓。
“妈,您不高兴吗?”张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不,不是...”李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只是太突然了,我需要...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她轻轻将孙子放回琪琪身边,打开带来的礼盒:“这是给孩子的金锁和金镯子,我在老凤祥定制的,还有奖励琪琪一套大平层,钱已付了,等张强那天有空去办房产证……”
琪琪很高兴,她这次赌对了,他妈这么有钱,自己不多努力,婆婆以后的资产会不会全部给张月。
张强插话道:“妈,这是我和琪琪的决定,您为我们付出这么多,尤其是给我买了婚房,又一直支持我们,我们只是想表达一下感激。”
李芳看着儿子坚定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早已计划好的“惊喜”。她想起了两个月前儿子问她要身份证复印件,说是办什么证件需要,当时她没多想就给了。现在想来,恐怕就是为了办理这份出生证明。
“妈,您别多想,先坐下休息会儿。”张强拉过一把椅子。
李芳机械地坐下,目光却无法从那张出生证明上移开。李梓豪,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过,既熟悉又陌生。她的姓,她的孙子,这本该让她高兴的事,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妈,您看,这是月月刚才发来的消息。”张强递过手机,试图打破尴尬气氛。
屏幕上,女儿张月发来一连串消息:“哥,妈到了吗?看到我侄子了吗?长得像谁?对了,妈答应给我买的平层什么时候能看房啊?”
李芳心中一紧,这才想起自己答应女儿的事情。她掏出手机,给秘书发了条信息:“小陈,帮我把那套大平层的资料准备好,再联系珠宝店,给月月也准备一套金饰,和给琪琪孩子的一样。还有再定一套红宝石首饰,把画册拿过来,让琪琪挑一下……”
发完消息,她抬起头,对上琪琪探究的目光。
“妈,您别忙了,先休息会儿。”琪琪轻声说。
李芳摇摇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琪琪,这是妈送给孩子的另一份礼物。”
琪琪接过文件夹,打开一看,眼睛顿时睁大了:“妈,谢谢您!”
张强也凑过去看,惊呼道:“妈,谢谢您!”
李芳掏出来房子简介册子“你看,在这里,300平米,学校,医院,幼儿园,商场……都有,我的房子离你们也不远……”
琪琪早知道婆婆在香港有房子,他们也没来过,所以这下,赌了一局,她赌对了。
张强不得不佩服她这个媳妇,心里竖起大拇指。
第227章 一碗水端平2
月子中心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李芳提着最新款的香奈儿手袋,轻车熟路地走向琪琪的房间。这已经是她这周第三次来了,每次都不空手。
“妈,您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琪琪正靠在床头给孩子喂奶,看见婆婆进来,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
“都是些必需品。”李芳把手里的几个纸袋放在沙发上,“这是给梓豪的纯棉连体衣,这是你要的哺乳枕,还有这个,”她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燕窝,对你恢复身体好。”
琪琪的眼睛有点湿润:“妈,您对我太好了。”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李芳坐到床边,仔细端详着孙子的小脸,“梓豪今天看起来精神多了。”
“是啊,护士说他体重增长很好。”琪琪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对了妈,张强说他下午过来,说您有事要交代他?”
李芳点点头,从手袋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和一把钥匙:“等他来了再说。”
正说着,张强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妈,您已经到了啊。琪琪,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琪琪温柔地看着丈夫,“妈有事找你呢。”
张强把水果放下,看向母亲:“妈,什么事?”
李芳把文件和钥匙推到儿子面前:“这是那套大平层的钥匙和购房合同。房子是精装修的,我看过设计图了,格局和用料都很不错,没什么需要修改的。”
张强接过钥匙,有些惊讶:“这么快就办好了?”
“嗯,全款付清的,省了很多麻烦。”李芳又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张卡里有500万,应该够买家具和软装了。你这两天就去办房产证,然后选家具。等琪琪坐完月子,你们就可以直接搬过去了。”
琪琪的眼睛顿时亮晶晶的,她抱着孩子的手微微颤抖:“妈,太谢谢您了,我...我代表梓豪谢谢您!”
李芳笑了,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儿媳的鼻子:“就你小嘴最甜!”
张强看着手中的钥匙和银行卡,表情复杂:“妈,这...这太多了。房子已经很贵重了,我们不能再要您的钱买家具。”
“说什么傻话。”李芳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刚有了孩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这500万就当是妈妈给梓豪的见面礼,你们替他收着,用在需要的地方。”
琪琪拉了拉丈夫的衣袖,轻声说:“张强,妈的一片心意,我们就收下吧。以后我们好好孝顺妈。”
张强叹了口气,点点头:“妈,谢谢您。家具的事我会和琪琪商量着买,您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李芳想了想:“主卧的床一定要选好的,琪琪产后需要好好休息。儿童房可以等梓豪大一点再布置,现在先做个游戏房。另外,”她顿了顿,“保姆有什么要求,我让秘书提前找?”
“等琪琪出月子,妈找的我们放心”张强笑了,她这个妈资产几十亿美金了,他们得好好巴结。抱着大树好乘凉。
琪琪感激地看着婆婆:“妈,您考虑得真周到。”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孩子的事,直到梓豪开始哭闹,李芳才起身告辞。走出月子中心,她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新手父母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手机响了,是秘书小陈打来的:“李总,您让我查的婴儿家具品牌资料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另外,张月小姐说想看看江湾那套房子的户型图。”
李芳揉了揉太阳穴:“你把户型发她,她选好再买,房子不能太大了……”
“好的李总。”
回公司的路上,李芳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平衡对子女的关爱。给儿子买房买车是传统,但她不想让女儿觉得被冷落。张月那套平层虽然也准备好了,但那孩子性子急,看到哥哥先拿到钥匙,难免会有想法。
知道女儿什么都跟哥哥对比,她给她的已经够多了,希望女儿见好就收,她不希望自己晚年还过多操心子女,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互不打扰,为好,免得好心办错事。
一会张月打来电话,“妈,我觉得香港房子不咋样,不如您在新加坡给我买房?”
“行,你自己选,选好告诉我就行!”
“那我提前谢谢妈了!”
第228章 攀比
售楼处的空调开得有些低,但赵迪的手心却出了汗。她指着模型中央那套宽敞的四居室户型,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月月,你看这离我家也挺近的,以后你生孩子,妈照顾你也方便。”她移动手指,点向模型旁配套的学校标志,“以后孩子可以在这里上学,国际学校,双语教学,多好。”
张月穿着一身米白色真丝连衣裙,手里挎着最新款的香奈儿包包,目光淡淡扫过模型,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妈,房子太小了吧。”
赵迪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儿媳难道不知道新加坡寸土寸金?这套近260平米的公寓在黄金地段,价格已经接近六百万新币,她竟然还嫌小?
“够住了,这都快260平米了,你要那么大干嘛?”赵迪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的不满。
张月转过身,涂着裸色口红的嘴唇轻轻开合:“嫂子那套在滨海湾的顶层公寓,听说有300多平米呢。我不能比她少。”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赵迪最敏感的神经。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涌上心头的怒火。她的大儿媳高静,虽然家庭背景普通,但懂事、体贴,从不提过分要求。而眼前这个张月,家里做点小生意,却摆出一副千金大小姐的架子,自从嫁进来后,就没少跟大儿媳比较。其实她误会了,她是跟自己嫂子比。
“月月,你嫂子那套房子是你哥生意好的时候买的,现在市场不一样了。”赵迪试图讲道理,“再说,房子大小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适合。”
“适合?”张月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讽刺,“妈,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不配住大房子似的。再说,这房子……”
售楼处的顾问李小姐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连忙打圆场:“赵阿姨,张小姐,其实我们还有几套更大户型的,不过位置可能不如这套中心。要不要看看?”
“要,当然要看。”张月抢在赵迪前面回答,“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面积和档次不能输。”
赵迪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想起上周儿子中华疲惫的脸,他最近为了一个新项目天天加班到深夜,才三十出头就有了白头发。这个不懂事的儿媳,只知道攀比挥霍,完全不体谅丈夫的辛苦。怀个孕,以为自己多能似的,那个女人不会生……
“张月,我们得实际一点。”赵迪的声音冷了下来,“中华赚钱不容易,你不能这么挥霍。”
“挥霍?”张月的声调提高了八度,她不理解花自家妈得钱,婆婆怎么这么激动。“我生孩子,难道连套像样的房子都不配住?我嫂子能有的,我就得有,还得比她好。不然,以后孩子问起来,我怎么回答?说因为你妈……”
赵迪气得脸色发白。她想起当初儿子要娶张月时自己的反对,她一眼就看穿这个女孩的虚荣和势利。但儿子像是被灌了迷魂汤,说什么“月月只是有点小脾气,心地是好的”。好什么好!结婚才一年,已经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你要是这种态度,那我们今天就别看了。”赵迪转身要走。
张月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妈,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我就是...就是想,以后多生几个孩子,房子还不如一次买到位。”
这一招以退为进,张月用得炉火纯青。赵迪明知道这是 manipulation,却还是犹豫了。她确实在乎家族的面子,也心疼小儿子被人看低。
李小姐适时地递上一本豪华户型图册:“张小姐说得也有道理,成功人士的居住环境确实代表了一定的社会地位。我们这里有一套在第九邮区的顶层复式,350平米,带私人泳池和空中花园,视野极好,可以看到整个新加坡河。”
张月眼睛一亮,迅速接过图册翻看。赵迪凑过去瞥了一眼价格,差点晕过去——九百八十万新币!
“这个好!”张月兴奋地说,“妈,您看,这个露台多宽敞,以后您可以在这里喝茶赏景。孩子也有足够的活动空间。”
赵迪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九百八十万!中华公司去年盈利也不过两百多万,这笔钱几乎要掏空他所有积蓄,还要背上沉重的贷款。
“不行,这个绝对不行。太大了?”赵迪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不行?”张月的笑容消失了。
“这房子和中华有什么关系……”她不理解,又不是让老公买单,婆婆怎么这样?
赵迪终于忍无可忍:“你嫂子林薇那套房子是三百万,不是九百万!而且那是五年前买的,那时候房价还没这么疯狂!张月,你打听事情能不能打听清楚一点!”
售楼处一时间安静下来,其他客户和顾问都朝这边看。张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婆婆意思说她拜金。
“就算这样,我也要更大的。”张月倔强地说,“这房子让我妈买,您不同意?”
赵迪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什么?”她感觉自己是真的没听清楚了!刚才还在为九百万新币的房子心惊肉跳,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娘家出钱?
张月抱起双臂,表情里带着一丝被误解的委屈:“我妈给我嫂子在香港买了一套房子,她要送我一套,我想选在新加坡,您不满意?”
赵迪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情绪——愤怒、担忧、失望——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支点,悬在半空,然后迅速转化为一种近乎荒诞的尴尬。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感觉脸上有些发烫。
“嗷,这样呀……”赵迪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自然,“你妈给你买,我……弄错了……”
她这辈子还没住过那么大的房子!赵迪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不是出于担忧,而是一种奇怪的兴奋。只要不是花她儿子的钱,别说350平米,就是500平米又有什么关系?不过,张月她妈舍得吗?可别是逗她玩吧!
“那咱们就去看看那套350平米的,”赵迪迅速换上热情的表情,甚至伸手轻轻拍了拍张月的胳膊,“妈给你掌掌眼。这么大的事,可得好好挑挑。”
张月显然对婆婆态度的转变有些意外,她眨了眨眼,警惕地看着赵迪:“您不反对了?”
“反对什么呀!”赵迪笑出声来,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的轻快,“你妈送你房子,这是好事啊!我刚才那是……那是担心中华压力太大。既然是你妈出钱,那当然要选你最喜欢的!”
销售经理站在一旁,表情从紧张转为困惑,又转为职业性的微笑。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转变,立即重新打开那本豪华户型图册:“太好了!那套顶层复式确实非常出色,是我们项目的旗舰户型。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样板间看看?”
“去,当然去!”赵迪抢先回答,然后转向张月,语气几乎是殷勤的,“月月,你觉得呢?”
张月的表情复杂,她既对婆婆的突然支持感到满意,又似乎有点失望——好像一场准备好的战斗突然没了对手。“好吧,那就看看。”
前往样板间的路上,赵迪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张月的娘家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她知道条件不错,但没想到这么阔绰!在香港给大女儿买房,现在又要给张月在新加坡买豪宅,这得是什么家底?
“月月啊,”赵迪试探地问,“你妈妈怎么突然想起要给你买房了?”
张月一边欣赏着售楼处精致的装饰,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也不是突然,我结婚的时候她就说了要送。之前一直没看到合适的,最近她来新加坡看我,觉得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太小了。”
赵迪心里算了一笔账。张月和中华现在住的公寓是结婚时买的,180平米,在第十邮区,当时花了四百多万。就这样还嫌小?她想起自己和老伴住了三十年的组屋,也不过100平米。
“你妈妈真疼你。”赵迪说,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羡慕。
张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掩饰不住的得意:“我妈说了,女儿嫁得远,不能受委屈。房子是女人的底气,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在婆家腰杆都直。”
这话说得赵迪心里一阵不舒服,但她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反正不是花她的钱,也不是花她儿子的钱,何乐而不为呢?她甚至开始想象自己偶尔能去那套顶层复式住几天的情景——空中花园、私人泳池、俯瞰整个新加坡河...
样板间设在另一栋楼的顶层,需要乘坐专门的观光电梯。电梯缓缓上升,透过玻璃幕墙,新加坡的城市景观逐渐展开。赵迪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建筑,突然有种不真实感。
电梯门打开,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有所准备的赵迪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一个家,这是一座宫殿。
挑高六米的客厅,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270度的城市景观。室内设计采用了极简主义的风格,却又在每一个细节处透露着奢华:天然大理石地板,定制的水晶吊灯,意大利设计师家具。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延伸出去的空中花园,绿意盎然,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流水造景。
“这...这就是350平米?”赵迪的声音有些颤抖。
销售经理自豪地介绍:“是的,而且这是实得面积,不含公摊。整套房产包括四个卧室,每个都带有独立浴室和衣帽间。主卧室面积达到80平米,配有私人露台和按摩浴缸。此外还有书房、健身房、娱乐室...”
赵迪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像梦游一样在各个房间穿梭。主卧的浴室比她现在的整个卧室还大;厨房里的电器全是德国顶级品牌,中岛台能坐下八个人;娱乐室里已经预装了顶级音响设备和家庭影院。
张月显然也被震撼了,但她努力保持着平静,只是微微张开的嘴唇和发亮的眼睛出卖了她的真实感受。
“月月,这个...这个得多少钱?”赵迪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销售经理报出了一个数字:“这套顶层复式的价格是九百八十万新币,不过如果全款支付,我们可以给到九百五十万的优惠价。”
九百五十万!赵迪感觉腿有些发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钱就是儿子公司上市时的股权价值,但那也只是数字,不是实实在在的现金。九百五十万现金买一套房子?张月她妈真的舍得?
“妈,您觉得怎么样?”张月转向赵迪,眼神里带着询问,但更多的是已经下定决心的坚定。
赵迪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好...好啊,当然好。这样的房子,谁能说不好?”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妈妈真的同意买这个吗?我是说,这可不是小数目...”
张月拿出手机:“我现在就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张月用的是免提,显然有意让赵迪听到对话。
“妈,我看到一套特别好的房子,顶层复式,350平米,带空中花园和私人泳池...”张月描述着,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但坚定的女声:“多少钱?”
“九百五十万,如果全款的话。”
短暂的沉默。赵迪屏住了呼吸。她几乎能想象电话那头的张母正在思考这个数字的分量。
“位置呢?你给我拍个视频,我参考一下”李芳觉得闺女,有点过了,她不想打她脸。
“在第九邮区,位置很好 格局非常合理,妈,您应该来看看...”
第229章 不买了1
离开建材市场后,赵迪提议去附近的咖啡馆坐坐。她心里积压了太多情绪,需要理一理。
咖啡馆里飘散着烘焙豆子的香气,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张月主动去点单,赵迪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情复杂。这个曾经让她头疼的儿媳,今天却让她刮目相看。
“妈,我给您点了拿铁,半糖。”张月端着托盘回来,轻轻将杯子放在赵迪面前,“我记得您上次说过不喜欢太甜的。”
这个小细节让赵迪心头一暖。原来张月也有细心的一面。
“谢谢。”赵迪轻声说,拿起勺子慢慢搅拌着咖啡,“月月,刚才你说装修让中华出,是认真的吗?”
张月点点头,表情认真:“当然是认真的。妈,我知道您心里有疙瘩,觉得房子全是我妈出的钱,您没面子。其实我也想明白了,房子是给我住的,但家是大家一起的。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那住着也没意思。”
这番话让赵迪眼眶又有些发热。她低头喝了口咖啡,掩饰情绪。
“那你妈妈那边...”
“我会跟她解释的。”张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新生的坚定,“我妈总想给我最好的,但她不明白,有时候过度的给予反而会成为负担。我想要一个真正属于我们夫妻、属于这个新家庭的家,而不是她送给我的一个展示品。”
赵迪惊讶地看着儿媳:“展示品?”
张月苦笑了一下,玩弄着手中的咖啡杯:“从小到大,我一直是妈妈的‘展示品’。穿最贵的衣服,上最好的学校,嫁‘合适’的人。她总要在亲戚朋友面前证明,她给我的不比给姐姐们的少。这次买房也是,她其实更在意的是能在朋友圈里发‘给女儿在新加坡买了顶层复式’,而不是我到底喜不喜欢。”
这种坦白让赵迪看到了张月从未展露的一面。原来那些虚荣和攀比,背后是一个女儿试图满足母亲期待的努力。
“你为什么不跟你妈妈沟通呢?”赵迪轻声问。
“试过,但每次一说,她就觉得我不领情,觉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张月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觉得,她不是在给我买东西,而是在填补她自己心里的某种空缺。我外公外婆当年很穷,我妈小时候吃过很多苦,所以她成功后,就想把所有最好的都给孩子们,证明她做到了。”
赵迪点点头,她能理解这种心理。她自己当年条件有限,对两个儿子也有愧疚,总觉得给得不够多。
“那你打算怎么跟她说装修的事?”
张月想了想:“我会告诉她,这是我和中华、您一起给新家注入心意的机会。她出了房子这个大框架,里面的灵魂应该由我们来填充。我想她应该能理解...也许。”
赵迪伸手握住儿媳的手:“月月,妈支持你。需要我出面的时候,随时说。”
婆媳俩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融洽。
就在这时,赵迪的手机响了。是大儿子郝明。
“妈,您在哪里?我有点事想跟您商量。”郝明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严肃。
“我在和月月喝咖啡,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点事,您方便的话,我现在过去找您?”
赵迪看了张月一眼,张月立刻会意地点头。
“好吧,我们在中央商业区这边的星巴克。”
挂断电话,张月好奇地问:“大哥找您什么事?”
“没说清楚,但听起来挺重要的。”赵迪心里有些不安。郝明是个稳重的孩子,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半小时后,郝明匆匆赶来。他看到张月也在,明显愣了一下。
“月月也在啊。”郝明勉强笑了笑,在空位上坐下。
“大哥。”张月礼貌地打招呼,敏感地察觉到气氛不对,“要不我先...”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嫂子家里急需钱,应急,我找妈借点钱……”
“借钱?”张月不满,她要买房子装修了,正需要婆婆资助,这大哥,不是故意的嘛?还是他听到什么消息了!
赵迪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反复滑动,像是要从中划出什么答案来。客厅里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她心上。大儿子郝明站在她面前,眼神里是那种她很少见到的坚持。
“妈,检查结果出来了,是中期,医生说现在化疗还有很大希望。”郝明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已经凑了五十万,还差至少八十万。”
赵迪避开儿子的目光,看向窗外的老旧小区。
“你弟媳张月看中的那套房子,还需要装修……”赵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装修预算200万,我已经答应给她了。”
郝明的脸色变了变,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妈,那是救命钱!装修可以等,我老丈人的病不能等!”
“我知道,我知道……”赵迪喃喃道,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但你弟弟那边我也答应了,张月……”
“那我老丈人对我跟亲儿子一样?他对我的付出就不值得你救吗?”郝明的声音突然提高,“我今天来之前,特意去看了他。他瘦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还在担心治疗费用太高,说要是太贵就不治了。”
赵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亲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在她脑海中闪过,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如今苍白如纸。她转过头,正好对上郝明泛红的眼睛。
“妈,我不是要逼你。”郝明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恳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医生说最佳治疗期就这一个月。我可以打借条,按银行利息还,以后加倍还你都行。”
赵迪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张月已经不高兴了。
“大哥喝咖啡……”张月换上礼貌的笑容,把咖啡递给他。
“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郝明的声音有些生硬。
赵迪还没来得及回答,郝明直接开口了:“你没事就回家吧,我跟我妈有话说……”
张月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哦,是这样啊。”她转向赵迪,“看来我多余了……”
“我……”赵迪语塞。
郝明看着母亲为难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从小到大,母亲总是更偏心弟弟。
“妈,我今天必须弄到钱。”郝明一字一句地说,目光坚定,“我丈人等不起。你想贴补小儿子,我不管,但这次不行。”
张月听到这话,脸色变了变。她放下手中的水果,走到赵迪身边,“妈,大哥说的有道理,治病要紧。要不这样,装修的钱我们先不急,你借给大哥吧。”
赵迪惊讶地看着张月,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张月一向精明,对钱的事看得重,这次怎么会主动退让?
郝明也感到意外,但没时间细想。“妈,张月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赵迪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妈!”郝明的声音带着绝望,“你就眼睁睁看着他……”
话没说完,郝明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这个一向坚强的男人,在母亲面前哭了。赵迪从未见过大儿子这样,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郝明也总是咬牙挺着。
张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眼神复杂,有同情,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她轻轻叹了口气,“妈,您也别为难了。房子我不买了,装修的事以后再说。您把钱借给大哥吧,我有事,先走了。”
张月拿起包,转身走向门口。在关门前,她回头看了赵迪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别说了。”赵迪站起身,“我给你拿钱。”
郝明松了口气,跟着母亲回家。
第230章 不买了2
张月把最后一个陶瓷杯狠狠砸向客厅墙壁时,尖锐的破裂声在房间里回荡,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瓷片四溅,有一片擦过她的脚踝,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
“夫人,别这样!”保姆李姐快步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擦了一半的碗,“您怀着孕呢,这么生气对孩子不好!”
“别管我!”张月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泛红,“我想砸什么砸什么,这是我的家!”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却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那里正孕育着四个月的生命。这个动作没有逃过李姐的眼睛。
李姐叹了口气,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狼藉,走到张月身边。“夫人,您先坐下歇歇。有什么话慢慢说,这么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解决?”张月冷笑一声,声音却带着哭腔,“怎么解决?房子不用买了,装修费都没了,还买房子干嘛?,...我嫁到郝家来图什么?图他们偏心?图他们永远把我当外人?”
李姐从几年前开始照顾这个家,看着张月从刚嫁进来的新媳妇,变成如今怀着孕的准妈妈。她知道张月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次明显不同——这次是真的伤了心。
“夫人,要不...”李姐犹豫了一下,“要不给李董打个电话?让她劝劝您,或者...或者帮您想想办法?”
“不用你管!”张月几乎是吼出来的,但话音刚落,她的表情突然扭曲了一下,紧接着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啊...”
“夫人?您怎么了?”李姐紧张地上前扶住她。
张月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没事...就是突然...有点疼...”
“是不是刚才动作太大了?”李姐连忙扶她在沙发上坐下,“我去倒杯温水,您先缓缓。”
张月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呼吸。小腹的疼痛渐渐缓解,但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她想起刚才在婆婆家的一幕幕——郝明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婆婆犹豫不决的眼神,还有她自己故作大度的退让。
“凭什么...”她喃喃自语,“凭什么每次退让的都是我?”
李姐端着温水回来,还拿了条热毛巾。“夫人,擦擦脸吧。”
张月接过毛巾,温热的感觉让她稍微平静了些。她看着李姐忙前忙后地收拾地上的碎片,突然感到一阵愧疚。李姐在她家工作了几年,像家人一样关心她,而她刚才却对李姐发了火。
“李姐...”张月的声音软了下来,“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夫人说什么呢。”李姐抬起头,笑了笑,“我理解您的心情。只是...您真的得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医生说您这胎本来就不太稳,情绪波动太大会有影响的。”
张月的手再次抚上小腹。是啊,她差点忘了,自己不只是郝家的儿媳,不只是张月的身份,她还是一个母亲。这个小生命再过几个月就要来到这个世界。
可是...可是现实的压力让她喘不过气。是为什么每次牺牲的都是她?
“李姐,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张月突然问。
李姐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地看着她:“夫人,这不是自私不自私的问题。您有自己的难处,这我明白。只是...家里的事,有时候不能光算经济账。”
“不算经济账算什么?”张月的情绪又有些上涌,“我妈准备给我买房子,以后装修是让婆婆和中华出,现在大伯子要借钱,怎么装修……”
说到这里,张月突然想起了什么,抓起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月月?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
“爸...”张月一听到父亲的声音,鼻子就酸了,但她强忍着没哭出来,“我就是...想您了!”
“你现在在哪?”
“我在新加坡”
“注意身体……”
……电话挂断了,后面至于说的什么她都不记得了,父亲说他没钱,她就记得没钱。
“怎么会这样,怎么这样……”
继续给郝中华打电话,一次两次三次,怎么没人接电话。
半个小时后中华给她打电话“月月怎么了,我刚才在洗澡,不好意思!”
“房子不用买了,因为妈得钱要借给大哥……”
“妈,给我说了,实在不行,就让你妈买个精装修的房子,这样还方便,我来买家具,你看怎么样?”
张月很不高兴,“我看上的房子,那环境真的很好,我有点舍不得……”
“可是装修房子,买家具我真的没那么多钱……不好意思,让你受委屈了……”
听着中华的话,她心里有点难过,当初没听母亲的,当时就觉得中华对她很好,早知道当初找个门当户对的,也不至于现在自己这么为难。
“算了,我就是发发脾气,等我想通了,在跟我妈商量!”
“买房子不急,慢慢来,孩子出生还早,实在不行就住我们自己家,后面再买……”
“好了不说了了,你忙完过来看我。”
“乖,不生气了!不然我会担心的!”
“好,知道了,你快去睡觉吧!”
第231章 心里暖暖的
“妈,我婆婆没钱给我装修了,您看……”电话里,张月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又藏着难掩的急切,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怕被打断,又像是在酝酿更多诉求。卖惨博同情,希望有用。
李芳刚把手里的青菜择好放进水盆,指尖还沾着水珠,闻言动作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她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买房子和装修我只管一头,要不你选一个小一点精装修的?”
“可是……”张月的声音立刻弱了下去,带着委屈的鼻音,“妈,我跟阿明看了好久才看中这套的,350平米,南北通透,小区环境也好,离学校,幼儿园,医院……精装修的那些房子,要么面积太小,要么户型不好,住着多憋屈啊。”
李芳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纹路,心里早已翻江倒海。不能既要又要,她又不是摇钱树,再说新加坡买房也不便宜,还350平米,都不知道咋想的。女儿一点都不懂事,还不如琪琪—,跟张月差不多大,去年在新加坡买房,选了个120平米的精装修,还说妈,房子够住就行,要那么大干嘛,以后我陪您过来……
一个儿媳妇,一个女儿,一个处处为她想,一个天天惦记她的钱。
“憋屈?”李芳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小月,你有没有算过一笔账?新加坡的房价是什么水平,350平米的房子,不是小数目,现在还要装修,就算简单装一下,每平米的造价也不低,这前后加起来,得多少钱?你婆婆那边拿不出装修钱,我这边当初也跟你说过,买房和装修只能帮你一项,你那时候也答应了的……”
“我那时候以为婆婆那边能兜底装修啊!”张月的声音带着哭腔,“谁知道她前阵子投资亏了,手里根本没闲钱,现在就指着您这边了。妈,我真的很喜欢那套房子,您就不能再帮我一把吗?就这一次,以后我肯定好好孝顺您。”
李芳叹了口气,女儿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她不是不心疼女儿,只是张月的要求她这次不能在满足她。
“月月,不是妈不帮你,说好的事,不能变,我已经退休了,你想你妈累死吗?”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日子,那时候条件多苦,她和张月爸爸两个人挤在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一住就是十年,直到张月,张强上小学才换了个稍微大一点的房子,装修也是能省则省,简单刷了墙、铺了地板就住进去了。“我年轻的时候,跟你爸买第一套房子,才60平米,买房子,装修花了不到三万块,照样住得好好的。你现在一开口就是350平米,你是多久没工作了,你知道一套这样的房子需要多少钱吗?”
“可是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啊!”张月反驳道,“而且350平米的房子,以后有了孩子也够住,亲戚朋友来也有地方待,多方便。”
“方便?”李芳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肃,“小月,过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你光想着面子,想着宽敞,怎么不想想自己的承受能力?你和中华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是不少,但新加坡的生活成本也高,再加上装修的钱,要是我这次帮你把装修钱出了,你们以后的日子难道不过了?万一遇到点急事,手里连点备用金都没有,到时候怎么办?难道我养你一辈子?”
张月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低地说:“可是我真的不想放弃那套房子。妈,要不您先把装修钱借给我,我以后慢慢还您,每个月从工资里扣,行吗?”
李芳心里有些哭笑不得,女儿还是这么天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做人要务实一点,不能好高骛远。琪琪买房,就很有分寸,她知道自己能承受多少,选了个合适的房子,现在日子过得舒心又踏实,从来不用为钱发愁。”
一提到琪琪,张月的语气就有些不服气:“妈,您怎么总拿我跟她比?我是您女儿,您怎么就不能多为我着想一点?嫂子是外人……”
“我不是不为你着想,为你想,我以后没有养老钱,难道我八十岁都为你挣钱吗?”李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350平米的房子,光物业费每个月就要不少钱,还有水电燃气,这些都是长期的开支。你现在只想着买下来、装好看,根本没考虑过后续的生活成本。我问你,你和中华以后打算要几个孩子?要是有了孩子,奶粉、尿布、教育,哪一样不要钱?到时候你就知道,手里有钱有多重要了。”
“这些我都想过啊!”张月急道,“中华说他以后会努力赚钱,我们以后的收入还会涨的。妈,您就相信我们一次,好不好?而且那套房子地段好,以后肯定会升值的,就算以后我们想换房子,也能卖个好价钱。”
“升值?谁能保证房子一定能升值?”李芳反驳道,“房地产市场变幻莫测,以前确实有很多房子升值了,但也有不少房子砸在手里的。你现在只看到了升值的可能,却没看到风险。再说,就算升值了,你短期内也不会卖,还不是要承担高昂的持有成本?”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来往的行人,心里思绪万千。女儿从小就被她宠着,没吃过什么苦,所以做事情总是凭着一时的喜好,不考虑实际情况。“小月,我再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听我的,放弃那套350平米的毛坯房,选一个面积适中的精装修,我帮你买了,买家具你和中华自己想办法,以后的日子也能轻松一点。第二,我把原本打算帮你钱给你,你自己爱买多大买多大,爱怎么装修就怎么装修,以后不管是房贷还是装修款,都得你们自己承担,我不会再帮你们一分钱。”
张月那边沉默了很久,能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带着犹豫的语气说:“妈,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您就不能再帮我多凑一点?哪怕少帮一点也行啊。”
“没有什么可是的,也没有别的办法。”李芳的语气坚定,“我已经把话说明白了,你自己好好想想。要么选小一点的精装修;要么我把钱给你,你自己全权负责,爱买多大买多大。你已经长大了,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
“可是……”张月还想说什么,却被李芳打断了。
“别再可是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我也是为了你好。”李芳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你和中华好好商量一下,想清楚再回复我。记住,过日子要脚踏实地,不能贪多求全,不然最后受累的还是你自己。”
电话那头,张月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失落:“那我再想想……”
“好,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告诉我你的决定。”李芳说完,又叮嘱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但前提是你要考虑清楚,不要一时冲动。还有,跟中华好好沟通,买房是两个人的事情,不能只凭着自己的想法来。”
“我知道了,妈。”张月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挂了电话,李芳靠在窗边,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到客厅的茶几旁,拿起桌上的相框,相框里是她和张月、琪琪的合影。照片里,琪琪笑得一脸温婉,眼神里满是踏实和满足,而张月则带着一丝娇俏和任性。
再看看自己的女儿,张月从小就被她惯着,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从来没让她受过委屈。以至于现在长大了,做事情还是这么任性,只想着自己的喜好,不考虑实际情况。350平米的房子,在新加坡来说,已经算是豪宅了,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买不起,张月却想一步到位,还指望她帮衬,简直是异想天开。
李芳走到厨房,继续收拾刚才没洗完的青菜。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就像她此刻纷乱的思绪。她不是舍不得给女儿钱,只是她觉得,女儿不能一直依赖父母,总得学会自己承担责任。
她又想起张月的婆婆,算了,不管了,自己已经老了,管那么多干嘛!
琪琪看今天婆婆没过来,“张强,妈今天怎么没来看孩子?”
“妈,应该在忙公司的事,她忙完就来了!”
“让保姆,给妈炖点燕窝,让妈也补补……”
李芳在门外听见,心里暖暖的。
第232章 转账以后1
张月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长长的数字,眼睛里映出银行App的转账通知。“.00”——八个零,像一串冰冷的密码,解开了某种期待,也锁上了另一些可能。
客厅的落地窗外,几只麻雀在晾衣绳上蹦跳,叽叽喳喳的叫声穿过玻璃,显得格外聒噪。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到皮肤的凉意,才想起自己从下午就没喝过水。
五个小时前的电话铃声,还像钉子一样扎在耳边。母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月月,你想好了?真要这笔钱,那房子以后我就不管了?”
张月当时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暖烘烘的。她下意识地抚摸着小腹,那里孕育着四个月大的生命,也是她此刻最大的软肋。“妈,我还是拿钱吧。”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等中华以后挣了钱,再买在装修,我目前有住的,房子先纠不纠结了……”
“你啊。”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早就说过,郝中华不靠谱,你偏不听。当初要是听我的,找个家境相当的,哪用得着现在为钱发愁?”
“妈,现在说这些没用了。”张月的声音沉了下来,“这笔钱,是给我和孩子的保障,跟他没关系。”
母亲沉默了几秒,语气缓和了些:“我懂你的心思。钱我会打给你,钱你不要胡花,或者被中华……”
“妈,中华,不是那样的人,您想多了……”她想说她又不傻。
“那好吧,妈不说了,说多了,你又不爱听……”她的女儿她懂,有时就是犟驴,不懂拐弯。
“好,妈,你就不要操心了,就这样吧!我累了,想睡一会……”
……李芳无语,挂了电话,也不想在纠结,钱已经给她,她想咋弄,她再也不管了。管了,也不听,惹得她还生气。
张月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机身与布料碰撞发出闷响,吓得晾衣绳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她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客厅没有开灯,暮色从四面八方漫进来,像缓缓上涨的潮水,将她包裹在一片模糊的阴影里。怀孕四个月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此刻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揣着一只安静的小兽。
“哎——”
叹息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消散得很快。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心里默念:人心不足蛇吞象,2000万已经不少了,总比没有强,应该知足常乐。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鸣笛声,尖锐又急促。张月慢慢起身,光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她走到厨房,关火,拿出橱柜里的青瓷茶杯,抓了一小撮龙井放进杯底,滚烫的开水冲下去,茶叶在水里翻滚舒展,淡淡的茶香弥漫开来。
泡茶的时候,手机在客厅又响了,是郝中华的专属铃声。张月端着茶杯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老公”两个字,她却觉得无比刺眼。
“月月,妈那边怎么说?”电话接通的瞬间,郝中华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甚至还有点刻意的讨好,“房子的事谈妥了吗?能给多少?”
张月喝了口热茶,茶水的温度熨贴着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凉。“房子不买了,别的还没想好,妈说以后再说。”她听见自己平静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这笔钱是她自己的,是母亲给她和孩子的保障,她可不想让郝中华认为是他们夫妻共同财产,她没这么大度。就算郝中华以后去问母亲,母亲应该也不会说实话吧?毕竟母亲本来就不待见他。
“不买了?”郝中华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明显的失望,“为什么不买啊?咱们现在住的这房子才三居室,以后孩子出生了,加上我妈过来帮忙带孩子,根本住不开啊。”
张月靠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上,语气冷淡:“装修没钱,怎么买?妈说以后等你有钱装修再说……”
“以后装修?”郝中华的声音里带着质疑,就算以后他也挣不够装修钱,就算有,他也不会全部拿去装修。
“算了,不说了……想想就生气……”张月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郝中华,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装修是小数目吗?你要是有本事,自己去赚钱啊,别总指望我妈!我是嫁到你家,不是你是上门女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郝中华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心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有点可惜。咱们之前看好的那套大平层,地段多好啊,离孩子以后上学的学校也近。”
“可惜也没办法。”张月的声音缓和了些,心里却盘算着,就算有了2000万,她也不会拿出来买房。这套三居室虽然小,但房产证上只有她的名字,是婚前财产。要是换了大房子,写不写郝中华的名字都麻烦,到时候说不清道不明的,反而给自己添堵。
第233章 买黄金
张月刚换好外套,手机又震动起来,屏幕上依旧是郝中华的名字。她皱了皱眉,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月月,你刚才挂电话挂得太急了。”郝中华的声音带着点委屈,还有点不死心,“我再跟你好好说说,最近黄金价格是真的合适,比去年最低点还低了快一百块一克。我那个做理财的朋友说了,这波回调之后肯定会涨,至少能涨个二三十块,到时候咱们抛了,就能赚不少。”
张月靠在玄关柜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钱包的边缘,语气平淡:“赚多少跟我没关系,我没闲钱投资。”
“怎么能没关系呢?”郝中华的声音拔高了些,“咱们是夫妻啊,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这笔钱赚了,以后宝宝的奶粉钱、学费不就都有了吗?说不定还能攒点钱,以后换个大点的房子。”
“夫妻?”张月冷笑一声,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郝中华,你还好意思说夫妻?当初结婚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的就是你的?你婚前给你爸妈买的房子,你提都没敢提加名字的事。现在有好处了,就想起夫妻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郝中华的语气软了下来:“月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不想错过。你也知道,我的公司资金不够雄厚,平时也没什么本事给你和宝宝更好的生活,现在有这么个赚钱的机会,我想抓住而已。”
“机会?”张月的声音里带着嘲讽,“你所谓的机会,就是让我去向我妈借钱?郝中华,你能不能有点骨气?自己没本事赚钱,就想着啃老,还啃到我妈头上了?”
“我不是啃老,我就是暂时周转一下。”郝中华急忙解释,“等黄金涨价了,我马上就把钱还回去,还能多还点利息。再说了,你妈也不差那点钱,她之前不是说要给你买房子吗?现在房子不买了,那笔钱暂时也用不上,借我用用怎么了?”
“那笔钱是我妈给我的,跟你没关系。”张月的火气又上来了,“郝中华,我明确告诉你,我不会去问我妈借钱,你也别打那笔钱的主意。你要是真想投资,自己想办法去,别总指望别人。”
“我能有什么办法?”郝中华的声音带着无奈和不满,“我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除去房贷车贷,还有家里的日常开销,根本剩不下钱。你又不上班,家里一点额外收入都没有。我不指望你妈,还能指望谁?”
“我不上班是因为我怀孕了,不是我不想上班。”张月委屈地说,“当初要不是意外怀孕,我现在还在公司上班,一个月也能赚不少钱。现在好了,我怀孕在家,没有收入来源,你不仅不体谅我,还总想着算计我的钱,算计我妈的钱,你觉得你这样对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郝中华才说道:“月月,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我就是太着急了,想让咱们的日子过得好一点。那……那就算了,黄金我不买了。”
“算了就好。”张月的语气缓和了些,“中华,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但是咱们做事要量力而行。现在宝宝快出生了,咱们还是稳一点好,别冒那些没必要的险。”
“我知道了。”郝中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失落,“那你好好休息。”
“嗯。”张月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玄关处,深吸了一口气。郝中华的心思,她怎么会不知道?他就是想拿她的钱去投资,赚了钱是他的功劳,亏了钱就是她的责任。这种好事,他倒是想得美。
她拿起手机,再次点开财经App,仔细查看黄金价格走势。最近黄金价格确实一直在下跌,已经跌到了近一年的最低点。很多专家都预测,随着全球经济形势的不确定性增加,黄金价格后续大概率会上涨。
张月心里盘算着,2000万全部买成黄金,按照现在的价格,大概能买多少克?要是以后价格真的涨了,哪怕只涨一百块一克,她也能赚不少钱。就算不涨,黄金也是硬通货,保值没问题。这样一来,不管以后婚姻怎么样,她和孩子都有保障。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拿起钥匙,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小区门口就有一家工商银行,张月直接走了进去。银行里人不多,几个窗口都空着。她走到理财经理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
张月推开门走了进去,理财经理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穿着职业套装,脸上带着微笑:“您好,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黄金投资的事。”张月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地说。
“好的,女士。”理财经理点了点头,“请问您是想投资实物黄金,还是纸黄金,或者是黄金EtF?”
“实物黄金吧。”张月想了想,说道,“我觉得实物黄金更靠谱一点,看得见摸得着。”
“好的。”理财经理笑了笑,“实物黄金确实比较适合长期投资,也比较保值。我们银行现在有金条和金币两种实物黄金,金条的纯度是99.99%,金币的纯度也是99.99%,请问您想选择哪种?”
“金条吧,金条的价格更划算一点。”张月说道。
“是的,女士。”理财经理点了点头,“我们银行的金条有10克、20克、50克、100克、500克、1000克这几种规格,请问您想购买多少克?”
张月心里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黄金价格,一克大概是400元左右,2000万大概能买克,也就是50公斤。
“我想购买50公斤的金条。”张月平静地说。
理财经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位看起来年轻的女士会购买这么多金条。她定了定神,微笑着说:“女士,您确定要购买50公斤的金条吗?50公斤的金条,价值大概是2000万元左右。”
“是的,我确定。”张月点了点头,“我已经准备好了资金,现在就可以办理手续。”
“好的,女士。”理财经理的语气更加恭敬了,“请您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我现在就为您办理手续。”
张月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和银行卡,递给了理财经理。理财经理接过证件,仔细核对了信息,然后开始为张月办理手续。
办理手续的过程中,理财经理忍不住问道:“女士,请问您为什么突然想投资这么多黄金呢?现在黄金价格处于低位,虽然后续上涨的概率比较大,但也存在一定的风险。”
张月笑了笑,说道:“我知道有风险,但是我觉得黄金是硬通货,长期来看还是比较保值的。我现在怀孕在家,没有收入来源,想为自己和孩子多做点保障。”
“原来是这样。”理财经理点了点头,“您考虑得很周全。黄金确实是一种很好的避险资产,非常适合作为长期投资。”
手续办理得很顺利,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办完了。理财经理将一张购买凭证递给张月:“女士,这是您的购买凭证,请您收好。金条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为您送到您指定的地址,请问您想送到哪里?”
“就寄存你们银行就行,可以吗?”张月报出了自己的住址。
“当然可以,您可以随时通过我们行App交易,买卖”理财经理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理财经理给她下载App,给她演示怎么在系统里买……怎么卖!
“您看这里有每日国际金价,您觉得合适就可以卖了,价位低了,您可以再买……很方便的……”
张月看明白,确实方便“谢谢您!”
“您是我行大客户,我给您送个小礼品……”
第234章 挣钱了
张月靠在卧室的真皮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里的资产账户,那串“”的数字亮得晃眼,她忍不住又点进去刷新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几个月前,她还在为要不要给未出生的孩子报高端月子中心纠结,如今账户里躺着的500万纯利润,足够她养孩子绰绰有余。
肚子里的小家伙突然踢了她一下,力道不小,张月低笑一声,伸手轻轻抚摸着滚圆的肚皮,触感温热而紧实。“宝贝,妈妈以后让你当小公主,想要什么都给你买。”她轻声呢喃,眼里满是憧憬,随即又想起什么,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客厅里传来郝中华趿拉着拖鞋走动的声音,拖沓又懒散,像极了他这个人。张月皱了皱眉,将手机锁屏扔到一边,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
“月月,你妈什么时候过来?”郝中华的声音隔着卧室门传进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听不出半点期待。
张月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扬声回道:“中华,我妈明天到,你去接机?”她其实没抱多大希望,只是随口一问,毕竟这么多年,郝中华就没主动为她的家人做过什么。
门外沉默了几秒,接着是郝中华无所谓的声音:“我就是问问而已。”
张月“嗤”了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差点没把自己气笑。没那个心,还动不动就问一句,真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她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直,肚子的沉重让她动作有些迟缓,心里的火气却越烧越旺。
当初怎么就看上这么个废物了?张月忍不住在心里复盘。那时候她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郝中华是同部门的技术岗,长得普通,能力一般,唯一的“优点”就是嘴甜。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一句“早上好!”,下雨时发个“记得打伞,多喝开水!”的消息,加班晚了会说“亲爱的,想你了,我等你下班”。动动嘴皮的东西,她居然动心了……
就这么几句毫无营养的废话,竟然让年少无知的她动了心。她那时候觉得,有人这么惦记着自己,真好。可结婚后才发现,郝中华的嘴甜,只停留在口头。家里的家务他从不沾手,工资卡上交了几天就以“朋友周转”“投资项目”为由要了回去,到最后连家用都要张月催着才给。
张月怀孕后反应大,吃不下饭,想让郝中华做点清淡的粥,他要么说“不会做”,要么就凑合应付。后来张月干脆自己动手,直到肚子大得弯腰都困难,郝中华也没说主动分担过一次。幸亏妈妈给她雇了保姆,不然她得天天生气。
“月月,晚上想吃什么?我订外卖。”郝中华的声音又传了进来,带着一丝试探。
张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回道:“随便,你自己吃,我胃不舒服。一会让张妈给我做一点”
“行,那我点个黄焖鸡米饭?再加个青菜。”郝中华说完,没等张月回应,就听到客厅里手机打字的声音。
张月简直要气笑了。黄焖鸡米饭油那么大,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手机给妈妈发微信:“妈,明天航班号发我一下,我和司机去接你,不用郝中华去,他不靠谱。”
妈妈很快回复:“不用麻烦司机,让中华来就行,我也想看看他最近怎么样了。”
张月看着屏幕,眉头皱得更紧了。妈妈还不知道她和郝中华的真实情况,一直以为他们小两口过得挺好。当初她报喜不报忧,说郝中华对她多好多好,现在真是骑虎难下。
“郝中华,”张月提高了音量,“我妈让你去接机,你明天有空吗?”
客厅里的打字声停了,郝中华走进卧室,挠了挠头,一脸为难:“明天啊?我约了朋友有事,都说好了。”
“有事?”张月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还有半个月就到预产期了,我妈过来陪产,你居然有事?郝中华,你有没有点责任心?”
郝中华被她吼得往后缩了缩,嘟囔道:“不就是接个人吗?让你妈打个车过来不就行了,多大点事。再说了,我那朋友好不容易约一次,不去多没面子。”
“面子?”张月气得浑身发抖,扶着肚子慢慢站起来,“在你眼里,面子比我和孩子还重要?比我妈的安全还重要?当初我怀孕反应大,吐得昏天黑地,你说要加班,结果被我朋友看到你在外面玩;我产检需要人陪,你说公司有事,其实是在家睡大觉。郝中华,你除了嘴甜,还会干点什么?”
郝中华的脸涨得通红,反驳道:“我怎么没做事了?我每个月不都给你钱吗?”
“你的那点钱,雇保姆都不够!”张月指着郝中华,“你要不想要孩子,那我就打了……”
“别,明天我,去接可以了吧,不要一天顿不顿拿孩子说事!”
“你要这样,我们就没法继续了,那就离婚吧!”
第235章 准备离婚1
空调冷风在客厅里打着旋,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温情。张月扶着隆起的小腹,后腰抵着沙发扶手,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她看着对面站着的郝中华,男人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领带歪歪斜斜挂在颈间,眼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像头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不要拿离婚,说事可以吗?”张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疲惫。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郝中华把“离婚”两个字挂在嘴边,像是手里握着一把万能钥匙,以为能打开她所有的妥协。
郝中华嗤笑一声,双手叉腰在客厅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张月的神经。“不拿离婚说事?那拿什么说?拿你每天到晚耷拉着的脸?还是拿你对我妈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他猛地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张月,我娶你过来新加坡,是让你安心待产,不是让你在这里给我添堵的!”
“添堵?”张月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我每天一个人在家,挺着肚子买菜做饭打扫卫生,你回来一句关心没有,倒先嫌我添堵?郝中华,你摸着良心说说,这三个月,你陪我去做过一次产检吗?”
“我不上班挣钱,你和孩子喝西北风啊?”郝中华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新加坡消费这么高,房租水电哪样不要钱?我天天在公司看老板脸色,回来还要听你抱怨,我不累吗?”
“累?谁不累?”张月扶着肚子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股倔强,“我怀着孕,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郝中华,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算我孩子的妈!”郝中华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弱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强硬,“我不是没给你钱,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还不够吗?非要天天揪着这些小事不放!”
“小事?”张月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在你眼里,我的委屈都是小事,你的辛苦才是天大的事。那我问你,你现在,在乎什么呢?”她往前迈了一小步,目光紧紧锁住他,“在乎你的工作?在乎你妈对你的看法?还是在乎这个家,在乎我,在乎你肚子里的孩子?”
郝中华被她问得一噎,随即恼羞成怒:“我在乎什么?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安分点!不要天天胡思乱想,不要动不动就跟我吵!你要是真的不在乎这个家,不在乎我,就离吧!”
“离就离,吓唬谁呢?”张月毫不示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板上,“我早就受够了!受够了你这副自私自利的样子,受够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孤孤单单一个人!离了我反而清净!”
“清净?”郝中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讥讽的神情,“张月,你搞清楚,这是新加坡,不是中国!你以为离婚了,你能怎么样?你没有pR,没有工作签证,离了我,你连合法居留的身份都没有!到时候你带着孩子,去哪里落脚?喝西北风吗?”
他刻意加重了“带着孩子”几个字,眼神里带着威胁。他以为,孩子是她的软肋,只要提到孩子,她就会服软。毕竟,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带着孩子根本寸步难行。
可张月只是抹了把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决绝:“你一个大肚婆,有什么后悔的?放心离了,孩子我都不要了,给你!”
郝中华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原本想拿孩子吓唬她,让她收敛脾气,没想到她竟然不吃这一套。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一半,剩下的只有慌乱和恼怒。
“你……你说什么?”郝中华的声音有些干涩,“孩子是你的,你怎么能不要?”
“为什么不能不要?”张月反问,语气冰冷,“这孩子在我肚子里,你关心过他一句吗?你陪我做过一次产检吗?你甚至连他的预产期都不知道!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家庭,我为什么要让他来受苦?”
“我那不是忙吗?”郝中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辩解,“我挣钱不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母子吗?”
“为了我们?”张月嗤之以鼻,“你是为了你自己的面子!为了你妈能在亲戚面前炫耀,说她儿子在新加坡混得好,娶了媳妇还怀了孙子!郝中华,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要这个孩子,我想不想留在新加坡!”
她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郝中华的心里。他想起当初结婚时,张月犹豫的眼神,想起她放弃了工作和朋友,跟着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家。那时候他信誓旦旦地说,会让她幸福,会好好照顾她。可现在,他却把日子过成了这样。他是真的没本事,养老婆,养孩子他也累。
但愧疚只持续了一瞬间,就被愤怒取代。“我没问过你?我当初让你过来,你不是同意了吗?现在又来后悔?张月,你能不能讲道理?”
“讲道理?”张月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声音都在发抖,“跟你讲道理?当初我妈不同意我们结婚,说你太自私,只考虑自己。我还跟她吵架,说你对我好。现在看来,我妈说得对,我就是瞎了眼!”
“你妈本来就看我不顺眼!”郝中华也来了火气,“她总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我在新加坡没什么大本事。怎么?现在你也跟她一样,觉得我不行了?”
“我不是觉得你不行,我是觉得你根本不在乎我!”张月捂着胸口,呼吸有些急促,“上次我跟你说,我想让我妈过来照顾我一段时间,你怎么说的?你说怕我妈来了之后,婆媳矛盾多,影响你工作。郝中华,我是你老婆,我怀着你的孩子,你就不能为我考虑一下吗?”
第236章 准备离婚2
客厅里的水晶灯还亮着暖黄的光,却照不进张月和郝中华之间弥漫的冰冷。张月扶着隆起的小腹,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温婉的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因为愤怒和委屈而颤抖:“郝中华,你告诉我,你前几天到底去哪了?手机关机,微信不回,你是不是又跟那个女人鬼混去了?”
郝中华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张月,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疑神疑鬼?我跟兄弟去应酬了,喝多了就在酒店睡了,多大点事,值得你这么兴师动众?”
“应酬?”张月猛地提高音量,抓起茶几上的手机摔在他面前,“这是我朋友发来的照片!你跟那个叫林薇薇的女人在酒吧搂搂抱抱,笑得那么开心,你敢说这是应酬?”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现在怀着你的孩子,马上就要生了,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郝中华瞥了一眼手机屏幕,脸上的嘲讽丝毫未减,反而多了几分不耐烦:“不就是喝了点酒,朋友之间闹着玩吗?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林薇薇就是个客户,谈生意难免要应酬,你别胡思乱想。”他站起身,走到张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再说了,当初要不是我长得帅,嘴甜哄着你,你能心甘情愿嫁给我?能把这套婚前财产的房子让我住进来?现在倒好,怀了个孩子,就开始管东管西了?”
“我管你?”张月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我是在乎你,在乎这个家!郝中华,你摸着良心说,自从我怀孕以来,你尽过一天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吗?家务都是保姆做,产检都是我自己去,你除了回来睡个觉,还做过什么?现在竟然还背着我跟别的女人暧昧不清!”
“我赚钱养家难道不是责任?”郝中华嗤笑一声,语气越发傲慢,“你以为这套房子能住一辈子?没有我在外打拼,你能这么安心在家养胎?张月,别给脸不要脸,我能娶你,是你的福气。”
“福气?”张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直流,“我的福气就是每天独守空房,看着自己的丈夫跟别的女人厮混?郝中华,我受够了!你这种自私自利的男人,我不想要了!”
她指着门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收拾你的东西,你给我滚出去!这套房子是我婚前财产,跟你没关系!你爱跟谁鬼混就跟谁鬼混,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郝中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张月竟然敢这么跟他说话,还敢撵他走。他眯起眼睛,语气带着威胁:“你能不能理智点?动不动就撵我出去,真当我不敢走?”他走到张月面前,眼神轻蔑,“万一我真走了,不要你了,你别到时候跪着哭着求我挽留你!你想都别想,我这是给你机会,你别不识趣!”
他心里笃定,张月绝对离不开他。他年轻帅气,嘴甜会哄人,当初张月不就是被他这两点迷得神魂颠倒,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他?一个怀着孕的女人,没了他,还能依靠谁?
“我求你?”张月气得浑身发抖,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郝中华,你做梦!就算我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养大,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这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她说着,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朝着郝中华狠狠砸了过去。郝中华早有防备,侧身一闪,轻松避开了抱枕。张月因为用力过猛,加上怀孕身体不便,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了茶几的棱角上,紧接着,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啊——!”张月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瞬间从她的裙摆下蔓延开来,染红了浅色的地毯。
一直在厨房收拾的保姆王阿姨听到动静,赶紧跑了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吓得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先生,夫人!这……这可怎么办啊!”她冲到张月身边,想要扶她,又怕伤到她,只能焦急地看着郝中华,“先生,您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吧!夫人流血了,流了这么多,这样很危险啊!她还怀着孩子呢!”
张月疼得蜷缩在地上,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她紧紧咬着嘴唇,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郝中华,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哀求:“郝中华……快……快叫救护车……孩子……我的孩子……”
然而,郝中华看着地上流血的张月,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被刚才张月的决绝惹恼了。他双手抱胸,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张月,你必须给我道歉。刚才你不仅骂我,还动手打我,现在想让我叫救护车?没门!除非你跟我道歉,承认你错了,不该冤枉我,不该撵我走。”
“你……你混蛋!”张月气得浑身发抖,肚子疼得越来越厉害,鲜血还在不停地流,她能感觉到腹中的小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郝中华……我都这样了……你还想着让我道歉……你有没有点人性?”
“人性?”郝中华冷笑一声,“当初你不顾一切嫁给我,现在又动不动就提离婚,撵我走,你跟我谈人性?我告诉你,今天你不道歉,我就不打电话。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王阿姨急得直跺脚,拉着郝中华的胳膊哀求道:“先生!求求您了!别再闹了!夫人都流血了,再耽误下去,大人和孩子都有危险啊!道歉的事,等夫人好了再说行不行?”
“不行!”郝中华猛地甩开王阿姨的手,语气强硬,“今天必须道歉!她不道歉,就是不承认自己错了,我凭什么救她?”
张月疼得几乎晕厥过去,她知道郝中华的脾气,自负又固执,此刻跟他讲道理根本没用。她看向王阿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王阿姨……别理他……你快……快打电话……用你的手机……”
王阿姨连忙点头,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刚要拨号,郝中华一把抢过她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手机屏幕瞬间碎裂,变成了一块废铁。
“谁也不准打!”郝中华的眼神变得凶狠,“我说了,不道歉,就别想叫救护车。张月,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道歉还是不道歉?”
张月看着他绝情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凉,比身上的疼痛更甚。她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了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男人?她绝望地闭上眼睛,泪水混合着冷汗滑落,腹部的绞痛越来越剧烈,她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
“郝中华……你会后悔的……”张月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你道歉……”
“好!这是你说的!”郝中华被彻底激怒了,他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拿出自己的手机把玩着,故意不去看地上的张月,“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等你撑不住了,自然会跟我道歉。”
王阿姨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张月,又看看一旁无动于衷的郝中华,急得直哭:“先生!您快醒醒吧!夫人真的快不行了!您就算不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也得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啊!那可是您的亲骨肉啊!”
“我的孩子?”郝中华漫不经心地说道,“她都不跟我道歉,还想让我在乎孩子?等她道歉了,我自然会管。”他心里还在盘算着,等张月服软道歉了,他不仅要让她承认错误,还要让她保证以后再也不疑神疑鬼,再也不撵他走。他觉得,张月离不开他,最终还是会向他低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张月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鲜血已经染红了一大片地毯,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腹部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她知道,她的孩子可能已经不在了,而她自己,也快要撑不下去了。
“救……救命……”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微弱的呼喊,眼神里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和对郝中华的绝望。
王阿姨看着张月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朝着门口跑去:“我去叫人!我去楼下叫人帮忙!”
郝中华听到这话,皱了皱眉,想要阻止,却又觉得没必要。他觉得,王阿姨就算叫人来,张月最终还是要向他道歉。他依旧坐在沙发上,心安理得地等待着张月服软。
王阿姨跌跌撞撞地跑到楼下,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啊!快叫救护车!”小区里的邻居听到喊声,纷纷跑了出来,询问情况。王阿姨语无伦次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邻居们都惊呆了,赶紧有人拿出手机拨打了995急救电话。
十几分钟后,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小区的宁静,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匆匆跑上楼。当他们看到地上奄奄一息的张月和满地的鲜血时,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快!赶紧送医院!”医生一边指挥护士给张月止血、吸氧,一边焦急地问道,“谁是病人的家属?病人怀孕多久了?有没有病史?”
郝中华这才意识到事情可能真的闹大了,他站起身,有些慌乱地说道:“我是她丈夫……她怀孕8,9个月了……没有什么病史……”
“怀孕8,9个月还流这么多血,怎么不早点送医?”医生责备地看了他一眼,赶紧和护士一起把张月抬上担架,匆匆送往医院
郝中华也跟着上了救护车,看着担架上脸色惨白、毫无生气的张月,他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慌乱。他开始后悔了,刚才是不是太固执了?万一张月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办?但他很快又安慰自己,张月身体一向很好,应该不会有事的,最多就是孩子保不住,等她好了,再跟她好好算账。
救护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医院。张月被直接推进了急救室,红灯亮起,郝中华和王阿姨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
郝中华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心里七上八下。他想起和张月刚认识的时候,他对她百般讨好,嘴甜得发齁,张月被他哄得团团转,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嫁给了他。结婚后,他渐渐暴露了本性,好吃懒做,眼高手低,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没一个长久的,家里的开销几乎全靠张月的婚前财产和她的工资。张月虽然偶尔会抱怨,但还是一次次原谅了他。
他一直觉得,张月离不开他,毕竟他长得帅,又会哄人,张月一个怀了孕的女人,就算离了婚,也很难再找到像他这样的男人。所以他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就算张月发现他和别的女人暧昧,他也毫不在意。
可现在,看着急救室的红灯,他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恐惧。他怕张月真的出什么事,怕自己真的失去她。他开始反思,刚才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如果他早点打电话叫救护车,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王阿姨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边哭一边念叨:“造孽啊!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先生,您刚才真的太糊涂了!夫人都那样了,您还逼着她道歉,您怎么能那么狠心啊?”
郝中华被王阿姨说得脸上火辣辣的,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只能低着头,心里充满了烦躁和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急救室的红灯终于灭了。医生推开门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无奈。
郝中华赶紧冲上去,抓住医生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医生!我妻子怎么样了?她没事吧?孩子呢?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医生轻轻推开他的手,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先生,请你冷静一点。我们已经尽力了。”
郝中华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医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妻子到底怎么样了?”
“产妇因为失血过多,加上头部受到撞击,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孩子……”医生顿了顿,看着郝中华焦急的眼神,还是说出了那个残酷的事实,“孩子在母体里缺氧太久,已经死了。”
“什么?”郝中华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孩子死了?怎么可能?医生,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的孩子怎么会没了?”
他疯狂地抓住医生的衣服,嘶吼道:“你们不是医生吗?你们怎么不救救我的孩子?我孩子已经快足月了!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先生,请你冷静!”医生用力推开他,语气严肃,“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孩子失血过多,缺氧时间太长,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产妇现在还很虚弱,需要好好休养,你们家属要好好照顾她,不要再刺激她了。”
郝中华僵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孩子死了?他的孩子没了?这怎么可能?他只是想让张月跟他道歉,只是想让她服软,他从来没想过要伤害孩子,更没想过孩子会因此而死。
他想起张月倒在地上流血的样子,想起她哀求他叫救护车的眼神,想起他固执地逼着她道歉,想起他摔碎王阿姨的手机……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像一把把尖刀刺进他的心脏。
是他!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如果他当时没有那么固执,如果他早点叫救护车,如果他没有逼着张月道歉,孩子是不是就不会死?张月是不是就不会遭受这么大的痛苦?
巨大的悔恨和痛苦瞬间淹没了郝中华,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他的自负和固执,竟然造成了这样无法挽回的悲剧。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和痛苦,“张月……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我们的孩子……”
王阿姨站在一旁,看着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郝中华,心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无尽的惋惜。如果先生能早点醒悟,如果先生能多一点担当和责任,这个孩子就不会离开,这个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急救室的门再次打开,护士推着张月走了出来。张月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郝中华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想要上前,却被护士拦住了:“先生,产妇现在需要安静,你不要靠近,我们要把她送到病房休养。”
郝中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护士把张月推走,他想跟上去,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知道,他不仅失去了孩子,可能也永远失去了张月。
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万一我真走了,不要你了,你别跪着哭着让我挽留你!”现在想来,多么可笑,多么讽刺。真正该哭着挽留的人,是他自己。
他固执地让张月道歉,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以为张月离不开他,却没想到,最终的代价,竟然是失去自己的孩子,失去自己的家庭。
郝中华瘫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任凭泪水滑落,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他终于明白,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失去,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挽回。而他的自负和固执,终将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用一生来偿还这份罪孽。
第237章 你太让我失望了1
新加坡樟宜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空调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拂过李芳布满倦意却难掩期待的脸庞。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她眼底泛着青黑,秘书拉着几个大行李箱,里面都是给女儿准备坐月子的补品。
“妈!这里!”
熟悉的男声传来,李芳眼睛一亮,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女婿郝中华穿着一身深色休闲装,站在出口处挥手。只是他脸色不太好,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笑容也显得有些勉强,完全没有即将当爸爸的喜悦。
李芳快步走过去,目光在郝中华身后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放下帆布包,拉着郝中华的胳膊急切地问:“中华,月月呢?不是说好了你俩一起来接我吗?她都快生了,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来?是不是身子沉,不方便走动?”
郝中华的头垂得更低了,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他避开李芳的目光,声音低沉得像蚊子哼:“她……她在医院。”
“医院?”李芳心里的不安瞬间放大,瞳孔猛地收缩,抓住郝中华的手又紧了几分,“是不是早产了?预产期不是还有半个月吗?怎么这么突然?孩子没事吧?月月怎么样?有没有遭罪?”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向郝中华,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不是早产……是发生了意外。”
“意外?”李芳的声音瞬间拔高,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双腿有些发软,“什么意外?好好的怎么会出意外?月月和孩子都没事吧?你快说啊!别磨磨蹭蹭的!”
她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海里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车祸?摔倒?还是突发疾病?越想越害怕,手心全是冷汗。
郝中华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孩子……孩子没了。”
“你说什么?”李芳像是没听清,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你再说一遍?孩子怎么了?”
“孩子没保住……”郝中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心上,“那天我下班回家,月月说想出去散散步,我想着她快生了,多走动走动好,就陪她去了小区附近的公园。谁知走到一个下坡路,她脚下一滑,就摔下去了……我赶紧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孩子已经不行了,只能先保大人。”他撒着谎,生怕说出真话,岳母会打死他。
李芳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幸好跟在身后的秘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焦急地喊:“李董!您没事吧?”
“我的外孙……我的外孙啊!”李芳缓了半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瞬间湿了一片,“都快生了啊,怎么就没了呢?月月那么盼着这个孩子,她那么小心翼翼,怎么会摔呢?”
她哭声里满是悲痛和不解。月月从小就乖巧懂事,怀了孕之后更是格外谨慎,走路都慢腾腾的,怎么会突然摔倒?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这是她第一个孩子,她格外小心,怎么会是这样呢?
郝中华看着岳母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他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声音里满是忏悔:“妈,都怪我!都怪我没照顾好月月!是我没拉住她,是我不好!如果我当时能多注意一点,如果我能扶紧她,孩子就不会……”
“你闭嘴!”李芳猛地打断他,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失望,她一把推开郝中华的手,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我女儿那么金贵,我把她交给你,是让你好好照顾她的!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孩子没了,你让她怎么活啊?”
为了保胎,月月辞掉了喜欢的工作,每天在家静养,忌口无数,连最喜欢的火锅都不敢碰。每次视频,月月都摸着肚子,一脸幸福地跟她说孩子踢她了,说等孩子出生后要带他回中国看姥姥。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妈,我知道我错了,我罪该万死,”郝中华哽咽着,伸手想再去拉李芳,却被她狠狠甩开,“您打我骂我都好,只要您能消气。可月月现在还在医院,她情绪很不稳定,您快去看看她吧。”
“月月怎么样?她现在好吗?”李芳听到女儿的名字,哭声稍微停顿了一下,急切地问道,“她有没有受伤?身体怎么样?”
“医生说她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惊吓,加上失去孩子的打击,一直不肯说话,也不肯吃东西,”郝中华低着头,声音低沉,“还有……还有一件事,我不敢瞒您。月月醒来之后,跟我说……要和我离婚。”
“离婚?”李芳又是一惊,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的苦命女儿啊!孩子没了,她心里该多痛啊!都怪你!都是你害了她!”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心疼女儿。好好的一个家,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月月刚结婚的时候,和郝中华那么恩爱,郝中华对她也算是体贴,怎么关键时候就掉了链子?
秘书在一旁劝道:“李董,您别太激动了,身体要紧。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医院看看月月,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李芳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悲痛,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拎起地上的帆布包,对郝中华冷冷地说:“走,带我去医院。”
一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芳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新加坡的街道干净整洁,高楼林立,可这繁华的景象却丝毫不能缓解她心中的悲痛。她想起女儿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她出嫁时的笑容,想起她怀孕时的幸福模样,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妈,您喝点水吧。”郝中华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声音小心翼翼。
李芳没有接,也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说:“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摔的?你给我说清楚,别想瞒着我。”
郝中华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紧,低声继续撒谎:“那天公园里人有点多,有个小孩突然跑出来撞到了月月,她没站稳,就摔下去了。我已经找到那个小孩的家长了,他们也道歉了,也愿意赔偿,可我现在只想月月能原谅我。”
“小孩撞的?”李芳皱起眉头,心里还是有些怀疑,“什么小孩?多大了?怎么会突然撞到月月?”
“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跟着家长出来玩,跑得太急了,没看到月月,”郝中华解释道,“我当时光顾着看旁边的风景,没注意到那个小孩,等我反应过来,月月已经摔下去了。妈,真的都怪我,我不该分心的。”
李芳沉默了,她知道郝中华不是故意的,但心里的怨恨却怎么也消不下去。如果他能多留意一点,如果他能紧紧牵着月月的手,悲剧就不会发生。
到了医院,郝中华带着李芳来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李芳看到女儿月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李芳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推开门,快步走到病床前,轻声喊:“月月,妈来了。”
月月听到妈妈的声音,缓缓转过头,看到李芳的那一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伸出手,哽咽着说:“妈……”
李芳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眼泪也忍不住再次落下:“我的月月,苦了你了!妈来了,妈来看你了!都是妈不好,早知道应该早几天就过来,我闺女,受苦了……”
“妈,孩子没了……我的孩子没了……”月月趴在李芳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我对不起他,我没保护好他……”
“不哭不哭,妈知道你心里痛,”李芳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安慰道,“这不怪你,都怪那个不懂事的小孩,都怪郝中华没照顾好你。你别自责,身体要紧。”
“妈,我想离婚。”月月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神却异常坚定,“我不想再和郝中华过了,我看到他就想起孩子,我心里难受。”
郝中华站在门口,听到月月的话,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走进来,走到病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月月,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心里痛,可你别跟我离婚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弥补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机会?”月月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苦,“郝中华,孩子没了,你让我怎么给你机会?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给我滚……”
“月月,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郝中华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红了,“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不离婚,只要你能原谅我。我已经把工作辞了,以后我就在家好好照顾你,再也不离开你半步。”
“辞了工作又怎么样?”月月的声音带着绝望,“孩子能回来吗?我的痛苦能消失吗?郝中华,我们之间已经完了,你别再纠缠我了。”
李芳看着女儿痛苦的样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忏悔的女婿,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知道郝中华心里也不好受,也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女儿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心里的坎恐怕很难过去。
“中华,你先起来吧,”李芳叹了口气,说道,“月月现在情绪不稳定,你别再刺激她了。离婚的事情,等她身体好一点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好好休养。”
郝中华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恳求:“月月,我听妈的,我不逼你,但我会一直等你,等你原谅我。”
月月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重新望向天花板,眼神依旧空洞。
李芳坐在病床边,握着女儿的手,不停地安慰着她。她给女儿擦脸、喂水,跟她说家里的事情,说邻居们的关心,希望能分散她的注意力。可月月始终沉默着,偶尔回应一两声,声音也微弱得像蚊子哼。
到了晚上,郝中华买了饭菜过来,小心翼翼地递给李芳:“妈,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快吃点吧。月月那边,我炖了点鸡汤,您劝劝她,让她多少喝点。”
李芳接过饭菜,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说:“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照顾月月就行了。”
“妈,我想在这里陪着月月,”郝中华恳求道,“我想多照顾她一点。”
“不用了,”李芳摇摇头,“月月现在不想看到你,你在这里只会让她更难受。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吧。”
郝中华看着病床上的月月,又看了看态度坚决的岳母,只好点点头:“那好吧,妈,您也别太累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郝中华走后,病房里只剩下李芳和月月母女俩。李芳喂月月喝了点鸡汤,月月只喝了几口就不肯再喝了。
“妈,我真的不想和郝中华过了……”月月突然开口说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一看到他,就想起孩子……是他……是他不早点叫救护车……不然孩子不可能没了……”
李芳叹了口气,摸了摸女儿的头:“月月,妈知道你心里苦。离婚不是小事,你再好好想想。中华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心里也很自责,这几天他也没休息好,一直在医院守着你。”
“妈,我已经想清楚了,”月月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孩子没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也碎了,再也回不到以前了。就算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
李芳沉默了,她知道女儿说得有道理。失去孩子的痛苦,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平复的,而这段痛苦的记忆,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两个人的心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曾经的悲剧。
“那好吧,”李芳最终还是妥协了,“妈支持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会站在你这边。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就办理离婚手续。以后你跟妈回家,妈照顾你,咱们重新开始。”
月月靠在李芳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压抑了这么久的情绪,终于在妈妈的支持下彻底释放出来。
第238章 你太让我失望了2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冷意,李芳坐在张月床边,握着女儿冰凉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苍白的手背,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却藏不住眼底的红丝:“月月,安心养身体,好好坐月子,啥都别想,妈都给你安排好了。”
张月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泪水顺着眼角滑进枕巾,哑着嗓子说:“妈……孩子没了……我对不起他……”
“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李芳赶紧用纸巾擦去女儿的眼泪,自己的眼眶却先红了,“是妈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大罪。你看你,为了怀这个孩子遭了多少罪,孕吐吐到胃出血,后期水肿得连路都走不了,到最后……居然做了个空月子。”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忍不住发颤,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一样疼,“一想到你这么辛苦,最后落得这么个结果,妈这心就揪着疼。”
张月咬着唇,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说:“妈,我明明按时产检,大夫都说孩子好好的,怎么就……就没了呢?”她有点执着,始终不信孩子就这么没了……
“别想了,别想了。”李芳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坚定,“妈已经让秘书去联系最好的月子中心了,还托人找了这里最权威的妇产科大夫,等你能出院,咱们就去月子中心静养,什么都不用管,只管把身体养得白白胖胖的。”
“可是妈……”张月还想说什么,却被李芳打断。
“你不用担心。”李芳眼神锐利了一瞬,“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体,其他的事,妈来处理。”
说完,她站起身,掖了掖张月的被角,轻声说:“你先睡会儿,妈出去打个电话。”
走出病房,李芳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秘书的电话,语气严肃:“小王,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给我找一家最好的月子中心,环境要好,服务要周到,医生护士必须是顶尖的,费用不是问题。另外,你再帮我联系一下妇产科的权威专家,我要最好的,给我女儿做个全面检查。”
“好的,李总,我马上去办。”电话那头的秘书不敢有丝毫怠慢。
“还有,”李芳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你再帮我查一件事,查清楚我女儿这次为什么会突然流产,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没了。我要所有的细节,一点都不能漏掉。”
“明白,李总,我会尽快给您答复。”
挂了电话,李芳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想到女儿受苦,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她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女儿的人。
与此同时,郝中华正在家里坐立不安。他得知张月流产的消息后,心里又惊又怕。他知道李芳不是好惹的,要是让她知道这件事和自己有关,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客厅里踱来踱去,突然听到开门声,是保姆买菜回来了。保姆刚换好鞋,就看到郝中华脸色阴沉地站在面前,心里咯噔一下。
“你收拾东西,现在就走。”郝中华语气冰冷,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保姆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郝先生,怎么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她在这个家里做了两年,一直兢兢业业,从没出过什么差错。
“没有,是我这边不需要保姆了。”郝中华眼神闪烁,不敢看保姆的眼睛,“工资我会给你结清楚,你现在就走。”
“可是郝先生,张小姐还在医院,等她回来……”
“不用等了,她不会回来了。”郝中华打断她的话,语气更加不耐烦,“让你走你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
保姆看着郝中华反常的样子,心里虽然疑惑,但也不敢多问。她知道郝中华的脾气,只好点点头:“好,我这就收拾东西。”
看着保姆匆匆离开的背影,郝中华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让丈母娘李芳找后账,要是让她知道保姆在这里,指不定会从保姆嘴里问出什么来。他必须先把痕迹清理干净。
就在这时,李芳的电话打了过来。郝中华看到来电显示,心里一紧,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
“郝中华,你在哪里?”李芳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冰冷刺骨。
“我……我在家呢,刚从医院回来,想着给月月做点好吃的,等她出院了能补补身体。”郝中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不用了,月月不需要你做的东西。”李芳的语气里满是嘲讽,“我已经安排好了月子中心,等她出院就直接过去,你最好什么都没骗我,不然……”
李芳冰冷的语气透过听筒扎得郝中华耳膜发疼,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在发颤,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衬衫上。“妈,您可千万别这么想!”他刻意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急切,“月月现在正是安心静养的时候,我怎么可能骗您呢?看您说的,这不是往我心上扎刀子嘛!”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咚咚直跳。挂了电话,郝中华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挠,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怎么办?怎么办?”他嘴里反复念叨着,眼神慌乱得像只被逼到绝路的老鼠。
李芳的怀疑像一把悬顶之剑,让他坐立难安。他压根不在乎那个没保住的孩子,反正没了可以再怀,一个月后再努力就是了,可张月手里的钱、她的资源,他绝不能放手。要是被李芳查出真相,不仅人财两空,以那女人的手段,他下半辈子恐怕都得在泥潭里过日子。
“不行,得想个办法,必须把这事压下去!”郝中华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能求助的人。亲戚朋友大多忌惮李芳的势力,根本不敢插手;生意上的伙伴更是趋利避害,只会隔岸观火。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一个名字突然跳了出来——阿飞哥。
那是他早年跑生意时认识的黑道大哥,手眼通天,据说没有摆不平的麻烦。郝中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语气里满是急切:“喂?飞哥,是我,郝中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粗哑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郝中华?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飞哥,您可得救救我!”郝中华的声音带着哭腔,恨不得立刻冲到对方跟前,“我出事了,天大的事!”
“哦?你能出什么大事?”大飞哥嗤笑一声,“听说你娶了个有钱的老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怎么还需要我救?”
“别提了飞哥!”郝中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老婆流产了,我丈母娘怀疑是我干的,现在正到处查我呢!您也知道,我丈母娘李芳那人,手段狠辣,要是让她查出点什么,我就彻底完了!”
“流产?”大飞哥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带上了几分讥讽,“郝中华,虎毒不食子,你小子可真行,连自己的孩子都能下手,简直就是个畜生!”
郝中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虽不服气,却不敢反驳,只能陪着笑脸辩解:“哥,您别这么说!我那会不是脑子一热,一根筋搭错了嘛!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呀!”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急切,“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哥,您就当可怜可怜我,给我想个办法呗?只要能把我丈母娘那边糊弄过去,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大飞哥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郝中华屏住呼吸,紧紧握着手机,生怕错过对方的任何一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大飞哥慢悠悠地说:“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
“真的?”郝中华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希望,“哥,您快说!是什么办法?”
“你也知道,我这手下一大帮兄弟要吃饭,我自己也得养家糊口,可不是白帮忙的。”大飞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暗示,“这事儿要摆平,得动用不少关系,还得堵上不少人的嘴,花钱的地方可不少。”
郝中华心里一紧,连忙说:“哥,这个我知道!钱不是问题,您尽管开口,只要能把事办成,多少钱我都愿意出!您看需要多少?”
“都是哥们,我也不跟你多要。”大飞哥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给50万就行,哥保证给你摆平。”
“50万?”郝中华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超出了他的预期。他虽然靠着张月手头宽裕了不少,但一下子拿出50万,还是有些肉疼。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大飞哥的语气冷了下来:“怎么?舍不得?郝中华,你可要想清楚,这50万换的是你下半辈子的安稳。要是你丈母娘真查出点什么,别说钱了,你能不能保住自由身都不好说。”
“哥,我不是舍不得!”郝中华连忙解释,心里快速盘算着。50万,想得美,真是狮子大张口,谁知道能否给他办妥。
“哥,你也知道我最近生意不好,现在吃饭都难,你这一下子50万,我也拿不出来呀?你看一万行吗?”
“你打发叫花子呢,滚!”
“哥……”
对方挂断电话,“妈的,没了你,我就不信,我摆不平了!”
第239章 我就是为了你的钱
郝中华在看守所里待了三个月,瘦得脱了形,囚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开庭这天,他被法警押进法庭时,眼神发直,直到看见旁听席上的李芳,才猛地挣扎起来:“李芳!你这个毒妇!是你陷害我!”
法警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在被告席上。法官敲了敲法槌,声音沉稳有力:“肃静!被告郝中华,请注意你的言行。”
郝中华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这三个月里,他想破了头也想不通——家里明明没找到监控,王律师怎么会有录像?直到昨天律师会见时,他才知道,那监控藏在客厅吊灯的装饰罩里,是李芳当年给张月买房时,特意让人装的隐蔽式摄像头,连张月自己都不知道。
“我没有!我没有故意谋杀!”郝中华对着法官嘶吼,“是张月自己摔倒的!我只是……只是反应慢了点!”
法官没理会他的辩解,示意检察官出示证据。投影仪上开始播放那段监控录像:画面里,郝中华把一份文件摔在张月面前,张月拿起文件看了两眼,突然尖叫起来,指着郝中华的鼻子骂着什么。接着,她转身要去拿手机,郝中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两人拉扯间,张月没站稳,倒地,当时就见血了。
监控清晰地拍到,张月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身下很快渗出一滩血迹。她抬头看向郝中华,眼里满是哀求,而郝中华只是站在楼梯口,掏出烟盒,慢悠悠地抽出一根烟点燃,甚至还低头看了看手表。
足足十五分钟后,张月的挣扎越来越微弱,郝中华才不紧不慢地拿起手机,却不是打给医院,“只要你道歉,我就会给你打电话,找救护车……”
“被告郝中华,”检察官指着屏幕,“录像显示,你在张月摔倒后,明知她怀有身孕且伤势严重,却故意拖延近半小时,摔了她们手机,拒绝打电话,还是保姆出去找人才拨打急救电话……这是否属实?”
郝中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我……我那是吓坏了!我不知道她伤得那么重!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检察官冷笑一声,播放了他与朋友的通话录音,“前几天,你想拿房子抵押贷款,可有此事?”
郝中华哑口无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张月不同意,所以就……”
王律师:“你是不是因为,张月不同意抵押贷款,故意谋杀……”
“不是的,我没有这么想……”
接着,检察官传唤了保姆刘婶。刘婶站在证人席上,说起那天的经过,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听见响声跑出来时,小姐已经躺在地上了,先生就站在旁边抽烟。我想打电话叫救护车,他一把抢过我的手机摔在地上,还说‘谁敢打电话,不准打电话……她不道歉’……”
她掏出手机,播放了郝中华威胁她的录音:“你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你儿子在学校霸凌同学的事,我马上捅给教育局!让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录音播放完毕,法庭里一片哗然。旁听席上,有人忍不住骂了句“畜生”。
郝中华突然激动起来:“她撒谎!她是被李芳买通了!李芳有钱有势,她想让我说什么我就得说什么!”
“反对!”李芳的代理律师站起身,“被告试图用毫无根据的猜测干扰证人作证,请法官予以警告。”
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不得对证人进行人身攻击,否则将以藐视法庭论处。”
郝中华悻悻地闭了嘴,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刘婶。
随后,医院的主治医生出庭作证:“张月女士被送到医院时,失血量达1500毫升,胎儿已无生命迹象。根据伤情判断,若能及时就医,胎儿有极大可能保住,张月拖延的半小时,对她的身体和胎儿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最后,王律师作为李芳的代理人,呈上了郝中华抵押房产的合同、他与高利贷的借款记录,以及张月的银行流水:“被告长期觊觎张月的财产,在婚姻存续期间,多次挪用张月的个人存款填补自己公司的窟窿。此次故意延误救治,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有预谋——他曾在醉酒后对朋友说‘张月死了,她的钱和房子就都是我的了’。”
王律师播放了这段录音,郝中华醉醺醺的声音清晰可闻:“等拿到她的遗产,我就再找个年轻漂亮的……”
听到这里,旁听席上的张月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李芳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都过去了。”
所有证据呈述完毕,法官看向郝中华:“被告郝中华,所有证据已出示完毕,包括监控录像、证人证言、录音记录等,均能证明你对张月实施了故意伤害,并故意延误救治,导致胎儿死亡、张月流产。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郝中华瘫在被告席上,眼神涣散。他看着旁听席上的张月,她的脸色苍白,眼神里却再没有一丝对他的依恋,只剩下冰冷的厌恶。他又看向李芳,那个始终优雅冷静的女人,此刻正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绝望:“是,我是想让她死……谁让她天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谁让她妈总看不起我!我娶她,本来就是为了钱!她死了,钱就是我的了……”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吼出来的:“可我没料到她命那么大!没料到李芳会装监控!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法官平静地看着他,等他情绪稍缓,才敲响了法槌:“被告郝中华,故意杀人(未遂)、故意伤害罪名成立。考虑到你犯罪动机卑劣,手段残忍,且毫无悔意,依据新加坡法律,判处你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听到判决,郝中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椅子上,嘴里喃喃地念着:“二十年……二十年……”
法警上前押解他时,他突然抬头看向张月,眼神里闪过一丝乞求:“小月,你原谅我……我知道错了……你让你妈放了我……”
张月猛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法庭:“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说完,她挽着李芳的手,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法庭。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光。
法庭外,记者们蜂拥而上,李芳挡在女儿身前,对记者说:“法律给了我们公正的判决,但我女儿所受的伤害,永远无法弥补。我想说的是,女性一定要经济独立,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永远不要依附别人而活。”
张月看着母亲坚毅的侧脸,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经有一个小生命。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缓缓开口:“我会好好活下去,努力工作,活得比任何人都好。这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为了我自己。”
李芳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母女俩相视一笑,迎着阳光,一步步走远。身后的法庭渐渐被抛在脑后,而属于她们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第240章 准备离开
行李箱的滚轮在酒店走廊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张月拖着箱子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虚浮。新加坡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极了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
“等等,这个箱子太重了,我来。”小王快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拉杆。
张月停下脚步,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眼眶忽然就红了。这条街她走了无数遍,以前总挽着郝中华的胳膊,想象着孩子出生后,一家三口来这边的母婴店买东西的场景。可现在,只剩下她和母亲,还有一个永远无法出生的孩子。
“妈,”她声音发哑,“我们真的要走了吗?”
“不走留着过年?”李芳故作轻松地拍了拍箱子,“这里的房子我已经托王律师处理了,卖了的钱给你在国内买套新的,环境好点,适合养身体。”
张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妈,是不是……对郝中华有点狠了?”
李芳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她,眼神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狠?他想要你的命,看着你流血不救,连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那时候他怎么没想过狠不狠?”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火气,“你真是恋爱脑,到现在还替他说话?当初要不是你非他不嫁,能有今天这些事?”其实郝中华在外面早有另一个家,她不想告诉闺女,这次希望她长点教训。
“我不是替他说话……”张月的声音更低了,“我就是觉得,二十年……太长了。”
“长?”李芳冷笑一声,指着她的小腹,“你肚子里的孩子,连一天太阳都没见过,他的命就不长了?张月我告诉你,郝中华那种人,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你对他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走廊里来往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李芳拉着张月走到窗边,声音放低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以为他坐牢是因为我狠?是因为他罪有应得!他想要你的命,想要你的钱,这种蛇蝎心肠的男人,就该在牢里好好反省!”
张月咬着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知道……我就是……就是有时候会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他那时候对我挺好的,会给我买早餐,会记得我的生理期……”
“那都是装的!”李芳打断她,“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李芳的女儿,他图的是李家的钱!你看看他对你做的那些事,哪一点像个对妻子好的人?”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张月怀孕初期拍的,照片上的张月笑靥如花,小心翼翼地护着小腹。“你看看这个,这是你刚查出怀孕时拍的,那时候你多高兴。可他呢?他在背后惦记你的房子,还怀疑孩子不是他的,这种男人,值得你惦记吗?”
张月看着照片,眼泪掉得更凶了:“妈,我错了……我就是随便说说,他确实罪有应得,我一点都不同情他。”
李芳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我知道你心里苦,失去了孩子,又看清了一个人的真面目,换谁都受不了。但你要记住,眼泪解决不了问题,你得站起来,好好活着。”
她握住女儿的手,掌心的温度慢慢传递过去:“收拾完了,咱们就一起回国。国内有熟悉的医生,有你爱吃的菜,你安安心心修养,把身体养好了比什么都重要。这次你命大,医生说再晚送过去半小时,你可能就……”
后面的话李芳没说出口,但母女俩都懂。张月想起在IcU醒来时的场景,浑身插满管子,肚子空荡荡的,那种绝望和痛苦,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嗯,我听妈的。”张月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回国后,我想找份工作,像妈说的那样,自己赚钱,经济独立,再也不依附别人了。”
李芳眼里闪过一丝欣慰:“这才对。你学的设计不是挺好的吗?回国后妈给你找个靠谱的公司,或者你自己开个工作室也行,妈支持你。”
第241章 没事别打扰
张强推开妹妹的房门时,正看见她侧身对着窗户发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苍白的光晕,却照不进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手里提着保温桶,脚步停在门口,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个伶牙俐齿、事事争先的张月?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瘦削的肩头,长发随意披散着,几缕发丝粘在微湿的额角。床头柜上的午饭只动了几口,营养餐早已凉透。
“吃饭了。”张强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将保温桶放在桌上。
张月缓慢地转过头,动作迟钝得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哥。”她轻声唤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
张强看着她这个不争气的妹妹,半死不活的样子,这哪是他以前那个斤斤计较、聪明伶俐的妹妹?为个渣男感觉丢了半条命。他记得清清楚楚,几年前的张月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刚刚升任部门经理,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装,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家庭聚会上,她能就一个投资方案和叔叔辩论半小时,逻辑严密,步步为营。
“月月,身体恢复好了吗?”张强拧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飘散出来,“以后你打算干嘛?”
张月盯着那缕升腾的热气,眼神涣散:“我还没想好。”
应该说目前她没有工作的打算。这个月子感觉身体都空了,成天没精打采的,有空看看手机,最近买的黄金又涨了,挣了一百多万。有这钱,她不打算累死累活去上班了!
当然,最后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她知道哥哥会怎么反应——眉头紧锁,开始长篇大论地说教,关于人生的价值不能只用金钱衡量,关于人需要目标才能活得有意义。那些话她都懂,可现在她连起床都需要酝酿十分钟的勇气,又怎么去考虑什么人生目标?
“没想好?”张强的声音提高了些,“你已经躺了一个月了,张月。医生说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需要适当活动。你就打算一直这样躺下去?”
“哥,我好累。”张月打断他,闭上眼睛,仿佛光是说话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张强看着她这副模样,突然感到一阵无力。他想起母亲临去上海前的嘱咐:“别逼她太紧,这丫头心里苦。”可是放任自流难道就是对的吗?
“月月,妈让你再养两个月。”张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银色的钥匙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公寓给你买好了,精装修,可以直接入住。这是钥匙。”
他把钥匙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和冷掉的饭菜放在一起。
“保姆也找好了,姓王,五十多岁,做饭特别好吃,也懂营养搭配。你可以直接过去吧,什么都安排好了。”
张月终于有了点反应,她睁开眼睛,盯着那串钥匙:“妈呢?为什么她不来?”
张强避开她的视线,整理着保温桶的盖子:“妈有事去上海了,让我转告你,没事...就算有事也别打扰她。她那边挺忙的。”
“妈怎么这样说我?”张月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委屈和不解的颤音,“我是她女儿,现在这种情况,她怎么能...”
“她当然关心你!”张强急忙打断,“这公寓就是她挑的,离医院近,环境好,安保系统一流。保姆也是她亲自面试的。她只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她只是觉得你需要空间,我们都在反而让你有压力。”
张月苦笑一声,这笑容短暂而苍白:“是怕我让她丢脸吧。女儿婚姻失败,还闹得人尽皆知。”
“你别这么说。”张强在病床边坐下,语气软了下来,“妈是爱你的,只是她不擅长表达。你知道她的性格,遇到问题就想着怎么解决最实际。”
病房陷入一阵沉默。窗外的城市依然忙碌,车流不息,人潮涌动,与这个静止的白色房间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不需要保姆。”张月突然说。
“什么?”
“我说我不需要保姆。”她重复道,声音稍微坚定了一些,“我一个人可以。”
张强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确信,但只看到了固执。“月月,你现在这个状态...”
“什么状态?”张月突然激动起来,撑着身子坐直了一些,“一个可怜女人的状态?一个需要人二十四小时照顾的废人状态?”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张月的眼眶红了,但她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哥,我知道你们都在担心我,可怜我。但我不需要可怜,更不需要被当成一个不能自理的病人。”
张强沉默了。他看着妹妹,突然注意到她紧紧攥着被单的手指关节发白,那是她紧张或生气时的习惯动作。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一动——至少,她还会生气。
“好。”最终他说,“不要保姆,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按时复诊,每天至少出门散步半小时。”
张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哥哥会这么快妥协。她松开紧握被单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还有,”张强继续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这些是你的东西。离婚协议已经生效了,房产分割也完成了。你的个人物品,能拿回来的都在你原来的住处,我已经让人打包好了”
张月接过文件夹,却没有打开。她知道里面是什么——一段失败婚姻的残骸,像解剖报告一样冷静地陈列着财产分割的条款。
“他...”张月犹豫了一下,“他还说了什么吗?”
张强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还关心他说什么?张月,那个混蛋差点毁了你!”
“我只是想知道。”她轻声说,目光落在文件夹上。
张强叹了口气:“他说祝你幸福,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张月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三个字真廉价,对吧?能抹去一切伤害,让所有错误都变得可以原谅。”
“他不值得你再多想一分钟。”张强硬邦邦地说,“想想你账户里那四百多万,想想你还有大把人生,想想...”
“哥,你觉得有钱就够了吗?”张月突然问,直视着他的眼睛。
张强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一个确信的答案。
“我以前也这么想。”张月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努力工作,升职加薪,投资理财,看着账户数字不断增长。我以为那就是安全感,是生活的底气。可是现在...”她苦笑,“现在我有钱了,比大多数同龄人都有钱,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生活了。”
“那就重新学习。”张强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一天学一点,从最简单的开始。先学会好好吃一顿饭,然后学会出门散个步,再然后...”
“再然后呢?”张月打断他,“找个新工作?认识新的人?开始新的恋情?哥,我好累,真的好累。我什么都不想思考,不想计划,不想努力。”
张强看着她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突然明白这不是一时消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崩塌——那个曾经野心勃勃、计划周详的张月,连同她对未来的所有想象,都在一场失败的婚姻中粉碎了。
“那就暂时不想。”他终于说,“住进公寓,好好休息,什么时候有想法了再说。但答应我,不要完全放弃自己,好吗?”
张月点了点头,这次的动作稍微有力了一些。
和哥哥分开,她去了自己的公寓,王阿姨把房子收拾的很温馨,还买了一大束康乃馨。
“小姐,您看一下,缺什么我一会去补!”
“挺好的,不用了!你去休息吧!”
“晚上吃点什么?”
“会做鸡丝面吗?”
“跟着夫人学过,会做!”
“六点半喊我吃饭,期间不用打扰我!”
“好的!”看着小姐无精打采的样子,她也挺难受的,哎!当初听夫人的话,也不止于此。
她去忙自己的事,给孙子打毛衣,她织毛衣很好看,夫人穿的大多是她手织的,别人认可她的手艺,她也很高兴。
第242章 难得有空
李芳踏入“云镜”会所时,前台接待已经带着职业微笑迎了上来。
“李女士,下午好。赵女士已经到了,正在水疗室等您。”
李芳微微颔首,将手提包递给接待。会所内部是极简的东方美学设计,竹影婆娑,流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精油的混合气息。她脱下高跟鞋,换上会所提供的柔软棉麻拖鞋,脚下的触感让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略微松弛。
穿过一条光影交错的走廊,她推开水疗室的门。赵云已经趴在按摩床上,背部的精油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芳,越来越会享受生活了!”赵云侧过头,笑着打趣。
李芳在另一张按摩床边坐下,开始解衬衫纽扣:“老了,现在就剩大把时间了。你能来,我很高兴。”
“我又不是财迷。”赵云闭上眼睛,感受着按摩师恰到好处的力道,“难得你有空一起聊聊天。最近不是应该很忙吗?听说你在上海待了好一阵子。”
李芳动作顿了顿,将衬衫整齐叠好放在一旁:“处理些旧事,不着急。”
两位按摩师安静地开始工作。温热的手掌和精油一同在皮肤上推开,李芳感到肩颈处那些僵硬的结块被一点点揉散。她很少允许自己这样放松——在商场上拼杀多年,她早已习惯了时刻紧绷的状态,像一张拉满的弓。
“月月咋样了?”赵云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芳闭上眼睛:“需要时间修复,不用管她。”
按摩师的手在李芳背上某个特别僵硬的部位稍作停留,加重了力道。李芳轻吸一口气,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积蓄太久的酸胀终于得到释放的感觉。
“你这个当妈的,心也够硬。”赵云叹了口气,“孩子经历这么大变故,你就真放得下心去上海?”
“放不下又能怎样?”李芳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守在床边一天二十四小时看着她?那样她只会更觉得自己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可怜虫。”
水疗室里只有按摩时细微的摩擦声和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李芳感受着精油的温热渗透进皮肤。
“月月那孩子,从小就要强。”赵云打破了沉默,“我记得她十岁那年,在学校被欺负了都不肯说,自己偷偷练了一个月跆拳道,后来把那个小男孩吓哭了。”
李芳的嘴角微微上扬:“是,像头倔驴。”
“像你。”赵云补充道。
李芳没有否认。按摩师换了个手法,从肩颈转向背部。李芳感到那些长期伏案工作积累的紧张像潮水一样,随着专业的手法渐渐退去。
按摩师开始在小腿处工作,李芳感到一阵酸胀。她很少穿高跟鞋站这么久,但昨天在上海的会议持续了八个小时,对方代表是个难缠的老狐狸。
“你其实很关心她。”赵云说,这不是问句。
李芳没有回答。她想起女儿空洞的眼神,想起她出院时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有过那样的时刻——丈夫对家不闻不问,两个孩子还小,那时她也很苦。
“关心有用吗?”李芳最终说,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疲惫,“我关心了,她就能立刻振作起来?生活是她自己的,路得自己走。”
“但至少可以陪她走一段。”赵云温和地说,“芳,你太要强了,总觉得示弱就是失败。对孩子也是这样。”
李芳沉默了。按摩师示意她翻身,她缓缓转过来,天花板上是仿星空的设计,细碎的灯光如银河倾泻。
“儿孙自有儿孙福,都已经大了,自己选择的,就不要后悔!”
“你要,就是嘴硬。”
第243章 去孤儿院做义工
张月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卡在47已经半小时了。
她对着镜头展示那件奶白色针织开衫,说了三遍“这个真的很软,像云朵一样”,弹幕安静得像凌晨三点的菜市场。偶尔飘过一条“主播衣服起球吗”,她立刻翻出检测报告,念完抬头,人又走了两个。
下播。她把脸埋进那件“像云朵一样”的开衫里,闷了三秒钟。
手机拨出去,响两声就接了。
“爸。”
“嗯。”
“你在干嘛?”
“看报表。”纸张翻动的声音,张鹏程的声音一向稳,像秤砣,“直播间没人?”
“谁说的,四十多呢。”她顿了顿,“爸,帮一下忙,引流,你也不想你女儿无工作,无收入,饿死吧!”
双手合十,虽然电话那头看不见,她还是把拜托拜托的表情做足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好吧。”张鹏程说,“你回家,我带你几天。好好学习。”
“谢谢爸爸!”
挂了电话,她原地蹦了一下。还是她爸好忽悠。
——也不算忽悠。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天生讨喜的女孩。在学校时竞选班长,她准备三天稿子,输给一个说话软软的女生。工作后做项目,她熬夜做的方案,客户选了同事“稍微调整一下”的版本。她太硬了,像没煮熟的米,硌牙。
网络也是这样,他们喜欢单纯的、傻白甜的女孩。
她打开衣柜。那条裙子在角落里压了三年,白色底,洗得泛白,领口绣着一小圈已经模糊的雏菊。她套上,镜子里的自己眉眼柔和了几分,像被水洗过。
明天跟爸爸去孤儿院做义工。刚好可以涨粉。
张鹏程和秘书过来接她。
张月背着帆布包跑过来,拉开车门,看见她爸把保温盒递给她。。
“早饭。”他说,“你阿姨包的馄饨,快吃。”
她捧起保温盒,馄饨皮薄,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汤里飘着蛋丝。她低头喝汤,热气扑在脸上,鼻尖有点酸。
“爸。”
“嗯。”
“你以前……没带我来过孤儿院。”
秘书开车拐进主路,张鹏程过两秒才开口:“你小时候不用来。”
什么意思。她现在就需要了?
她把这句话咽回去,低头刷手机。
孤儿院比她想的老。
门头字掉了两个,铁门是新刷的绿漆,盖不住下面锈迹。院长是个矮胖的女人,头发花白,系着碎花围裙从厨房迎出来,两手在围裙上擦:“张总,又麻烦您了。”
“李院长。”张鹏程点头,把手里的纸箱放门卫室边上,“上个月说空调漏水,修了吗?”
“修了修了,您上次找人来看过,现在凉快得很。”李院长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人,“这位是……您姑娘吧?长这么大了!”
张月弯了弯嘴角:“阿姨好,我叫张月。”
“月月,好听。”李院长拉她的手,“跟你爸一样,心善。”
张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笑。秘书开始直播。
孩子们在做早操。不大的水泥地,二十几个孩子站成三排,最小的大概三岁,最大的十岁出头,动作参差不齐。音响里放着她小时候听过的儿歌,兔子舞,左脚右脚,蹦蹦跳跳。
她举起手机,录了十五秒视频,又放下。
“拍什么?”张鹏程问。
“素材。”她把手机揣进兜。
张鹏程看她一眼,没说话。
做操结束,孩子们散开。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四岁左右,扎两个揪揪,红头绳松了一个,碎发贴在太阳穴上。她仰着头看张鹏程,也不说话。
张月站在旁边,愣住了。
她爸会扎辫子。
手指粗,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她太熟悉了。小时候帮她修过自行车链条,机油染进掌纹,洗三天才干净。高中住校,这双手给她扛过行李爬上六楼,放下就走,连口水都没喝。大学实习租房,这双手给她装过宜家衣柜,说明书看两遍就扔一边,咔咔咔对上去,严丝合缝。
但她从不知道,这双手会扎辫子。
她想起八岁那年的麻花辫。只有一天,第二天就没了。她以为爸爸嫌麻烦,原来不是。原来他一直会,只是她没机会再让他扎。
这些年爸爸变了好多。
她记忆里的张鹏程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总是在忙,忙到她早上起床他已经出门,晚上睡着了他还没回来。有次她考了年级第二,举着卷子等他下班,等到十点半,他进门只说“自己得事自己做,不要来打扰我”,那会他嫌弃他们。径直进了卧室。她站在客厅,卷子还举着,像举一块慢慢冷却的奖牌。
她妈说,你爸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是多久以前?她不知道。只知道她记事起,他就是那个样子。硬,冷,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她想靠近,玻璃挡着;她想抱怨,又觉得他也没做错什么——他没打她没骂她,供她吃穿上学,只是,不爱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爸妈离婚后,是奶奶离世后,是爸爸残废后……还是……现在她才理解爸爸。
郝中华第一次上门,拎两盒茶叶一箱水果,进门喊叔叔阿姨,声音响亮,话密得像炒豆子。张鹏程全程没说几句话,饭后把人送走,回头对她说:“这个人不稳。”
她不高兴。什么叫不稳?人家在大公司做销售,月薪是她三倍,说话好听,办事周到,带出去朋友都说羡慕。她觉得爸爸就是见不得她好,一辈子在小厂待着,没见过几个体面人。
后来她知道了。郝中华不止对她一个人甜言蜜语。
“爸。”她站在孤儿院的水泥地上,看着蹲在那儿扎辫子的背影,忽然开口。
张鹏程没回头,手上动作没停。
“嗯。”
“你变了。”她听见自己声音有点抖,“现在的您……是我喜欢的样子。”
扎辫子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半秒。然后红头绳绕完最后一圈,张鹏程把小雨的揪揪扶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转身看她。
西晒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表情。但他没走,手扶轮椅等她说完。
张月没再说下去。
她说不出口的是——小时候她恨过他。恨他忙,恨他冷,恨他把工作排在她前面,恨他从不在家长会上出现。她以为他不爱她。后来才懂,他不是不爱,是不会。他的爸爸也没有教过他,爱要怎么表达。他只是把“自己事自己做”刻进骨头里,以为独立就是他能给的最好礼物。
她花了很多年,才学会重新认识他。
“姐姐!”小雨拽她衣角,“你看,张伯伯给我扎的新辫子!”
她低头,小女孩仰着脸笑,缺的门牙还没长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她说。
真好,她在心里想。他不会扎的那部分,现在有别的孩子替他学会了。
晚饭后,张月主动去帮忙照顾小婴儿。
孤儿院最小的孩子才四个月,女孩,白白软软一小团,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李院长说她叫小安,出生三天被放在院门口,裹着一条洗旧的毛巾被,脐带都没脱落干净。
张月把小安放在护理台上,解开尿不湿。
她没换过。
结婚半年,她没怀上。郝中华也曾安慰过她……
后来才知道,不是她的问题。
但那时候她已经习惯责怪自己。
小安蹬了蹬腿,发出小猫似的哼唧。张月回过神,笨拙地把尿不湿两边对齐,贴上魔术贴。贴歪了,左边高右边低,她手忙脚乱想撕开重贴,小安忽然不哭了,睁着眼睛看她。
眼睛很黑,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
“你好呀。”张月轻声说。
小安没理她,打了个哈欠。
她忍不住笑了。俯身把小安抱起来,贴在自己胸口。小小的身体热乎乎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背心传过来,咚咚咚,像春天雨后的青蛙。
奶瓶是温的。她把奶嘴凑过去,小安立刻张嘴含住,小腮帮一鼓一鼓。
张月忽然想起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她以为自己好了。可以正常工作,正常社交,可以笑着听朋友聊育儿经。原来没有。那道伤从来没有愈合,只是结了层痂,不碰不疼,一碰就渗血。
现在她抱着别人的孩子,那道痂忽然松动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还可以爱。
小安喝完奶,打了个响亮的奶嗝,心满意足地睡着了。张月把她轻轻放回小床,盖好被子。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小婴儿熟睡的脸上,绒毛镀一层银边。
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爸。”
“嗯。”
“我可以来这里吗?”
他停住。
“什么?”
“当妈妈。”张月说,“不是那种……我是说,义工,长期的那种。帮她们换尿布、喂奶、哄睡觉。我不懂,可以学。我有时间,下班以后、周末都可以来。”
张鹏程没说话。
她把床单接过来,低头叠。
“我知道这里没有工资。”她顿了顿,“我不要钱。”
她看不见爸爸的表情。只觉得他在那里,很久很久,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月月。”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低到她几乎听不清。
“你说的是……”
她抬起头。
“爸,我没那么娇气。”她说,“和他们在一起,我心里很平静。”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像走了很长的夜路,终于看见一盏灯。不是探照灯,不刺眼,只是一小团暖黄的光,刚好够照亮脚下一尺地。她不用再急着赶路,不用再焦虑终点在哪里。她只需要低头,把眼前这件事做好。
换尿布、喂奶、哄睡觉。
抱着一个软软的小身体,听她均匀的呼吸。
这就是她现在想做的一切。
“爸。”她轻声说,“我有没有跟你讲过——那个孩子。”
张鹏程没动。
床单叠完了。她把它放进竹筐里,手指摩挲着筐沿的毛刺。
第244章 我要留在这里
张月站在孤儿院门口,看着父亲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
九月的风穿过院里的梧桐树,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她脚边。她攥紧背包带子,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走廊里,李院长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男孩系鞋带。
“院长。”
李院长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站起身:“送走你爸了?”
“嗯。”张月顿了顿,“院长,我想在这里开直播。”
李院长的手还搭在男孩肩膀上,没说话。
“让更多有爱心的人看到这些孩子,”张月说,“帮他们找领养家庭,或者争取一些资助。”
男孩的鞋带系好了,他抬头看了张月一眼,跑开了。
李院长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她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总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藏蓝色外套。
“我们以前也开过直播。”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知道,您跟我说过。”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李院长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小陈老师弄的,她很用心,买了补光灯,还专门学了怎么剪辑。第一个星期有好几万人来看,评论区都说‘孩子们太可爱了’‘我要捐款’。”
张月没插话。
“第二周人少了一半。一个月后,就剩下几十个人,还都是些……说怪话的。”李院长看着窗外,“有个兔唇的孩子,他们专门截他的图,做成表情包。”
她转过头,看着张月:“后来小陈老师就调走了。”
走廊那头传来孩子的笑声,是刚才系鞋带的男孩在追一个皮球。
“我想试试。”张月说。
李院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二楼杂物间有个三脚架,你要用就去拿。”
第一天直播,张月把手机架在活动室角落。
孩子们刚午睡醒来,头发乱蓬蓬的,有的自己穿鞋,有的坐在地垫上发呆。三岁的朵朵坐在小椅子上,鞋穿反了,左脚穿到右脚,正努力把脚往里塞。
张月走过去帮她换过来。
朵朵仰起脸:“阿姨,你在拍我吗?”
“嗯,让大家看看朵朵有多棒。”
朵朵对着镜头挥挥手,露出几颗小米牙。
直播间在线人数:7。
五天后,人数变成了3。
张月关掉手机,去食堂帮阿姨分饭。不锈钢餐盘叮叮当当响,今天有红烧肉,大孩子们排队打菜,小不点们坐在小桌子前等着。
八岁的航航把餐盘推得老远。
“不想吃。”
“怎么了?”张月走过去。
“不想吃肥肉。”
张月低头看,他盘子里有块红烧肉,肥的部分比别人大一些。她拿过自己的勺子,把肥肉剔下来吃掉,把瘦肉放回去。
航航看了她一眼,低头扒饭。
角落里,六岁的小安一直没动筷子。张月记得他的名字——他是院里话最少的孩子,来了三个月,没人听他开口说过一句话。
张月在他旁边坐下。
小安低头,刘海遮住眼睛。
“今天的肉有点咸。”张月说。
小安的筷子动了动,没夹菜。
张月没再说话,安静地给更小的孩子喂饭,“谁第一个吃完,阿姨有奖励,咱们比赛好不好?”
“什么奖品?”
“保密呦!”
孩子们快速吃着饭,张月眼睛也笑了,孩子毕竟是孩子。
她去包里拿来奖品,一个卡通包饰,还有一些可爱的钥匙扣“看到没?”
孩子们快速吃饭,吃完张月给他们发礼品,“谢谢,月月阿姨!”
“不客气啦!”
孩子们帮忙收拾碗筷。
李院长看到很高兴,悄悄拉过张月小声说道“不要轻易抱这些孩子,他们很脆弱,要让他们坚强,自信……”
张月眼睛睁的更大了,原来网上说的都是真的,她点头,直播再次开播,她不再在意直播间人数,给大家介绍孤儿院设施“这间孤儿院是1949年开办的,现在有孤儿86人……”
张月手里拿着自拍杆,站在福利院的活动室门口。背景里能隐约听见孩子们的嬉笑声,但镜头只对着走廊和墙壁。弹幕快速滚动,直播间人数显示2.3万。
张月:(笑着挥手)欢迎新进来的朋友们啊,这里是阳光福利院的周六开放日直播。我是今天的导览志愿者张月,今天带大家参观一下咱们院里的环境,也顺便给想来做义工的朋友指指路。
弹幕1:主播能看看孩子吗?就想看看他们长得多可爱。
弹月:(微微一愣,随即温和地摇头)不好意思啊,孩子是不能在镜头里出现的。院里规定特别严,直播间也有审核,拍到孩子马上就会下播。(双手合十)真的非常抱歉,请大家理解一下。
弹幕2:就晃一眼也不行吗?我们又不干什么。
张月:(耐心)真的不行。其实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孩子们。他们很多都有特殊的成长经历,未来也要回归社会,我们不希望给他们留下任何影像在网络上流传。(顿了顿)我带大家看看这边的手工室吧,今天孩子们在做黏土。
镜头转向走廊尽头的一扇玻璃窗: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几张彩色小桌子,几个小小的背影伏在桌边,但镜头刻意避开了正脸,只拍了桌角和墙上的画。
弹幕3:主播好细心,这波操作稳。
弹幕4:那咱们普通人想接触孩子,该咋办啊?
张月:(眼睛一亮)这个问题问得好!大家可以预约来做义工的,我们每个月都有开放日,也有长期的陪伴项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维码)待会儿我把报名通道发在公屏上,大家扫码填表就行。不一定要有专业的幼教背景,只要你耐心、有责任心,经过培训就可以来陪孩子读书、做手工。
弹幕5:请问,想领养孩子有什么要求?
张月:(愣了一下,语气认真起来)领养啊……这个不是我一个人能说清的。刚好李院长今天在,我请她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回头朝办公室方向喊)李院长,这边有位朋友问领养的事,您能来一下吗?
片刻后,一位五十多岁、穿着深灰色开衫的女性走进画面,头发挽在脑后,神态温和。她自然地接过张月递来的手机支架,把镜头调低了些,正对着自己。
李院长:(微笑)大家好,我是李敏,在福利院工作二十三年了。刚才有朋友问领养的事,谢谢你对孩子们的关注。我先把话说在前头——领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它比生孩子更需要准备,也更容易受挫。你准备好了吗?
弹幕5:我准备好了,老师您说。
李院长:(点头)好。首先,最基本的硬性条件:申请人必须年满三十周岁,无子女或者只有一名子女,有稳定的收入和住所,无违法犯罪记录,无精神疾病和严重传染病。这些是写在《民法典》里的,缺一不可。
弹幕6:必须三十岁?我才二十八,不能先申请排队吗?
李院长:不能提前排队。领养登记的有效期是两年,三十岁生日之后才能正式提交材料。我知道很多人着急,但这条规定的本意是希望领养人有更成熟的心智和更稳固的家庭基础。
弹幕7:那单身可以领养吗?
李院长:可以。单身人士领养孩子,条件比夫妻更严一些,尤其对男性申请者领养女童,我们会进行特别审慎的评估。不是说歧视单身男性,而是要从孩子成长环境的安全性考虑。
弹幕8:领养要花钱吗?
李院长:(正色)除了办理手续必要的工本费和公证费,零费用。如果有人以领养名义向你要钱,直接报警,那是人贩子。我们院里绝不允许任何形式的“领养费”、“感谢费”。(语气稍缓)当然,领养成功后,养育孩子的生活开销是你自己的选择,这个我们不干涉。
弹幕9:那流程呢?要跑多久?
李院长:如果你符合条件,第一步是到户籍所在地的民政局儿童福利科提交申请,接受家庭评估。评估包括家访、面谈、邻里访谈,时间大约两到三个月。评估通过后,你会进入领养候登名单,然后就是匹配孩子。
张月:(在旁补充)这个匹配的时间很不确定,有的家庭等几个月,有的等一两年。因为我们要对每个孩子负责,必须找到最合适的那一个,而不是最快的那一个。
弹幕10:可以指定要男孩还是女孩吗?想要女孩。
李院长:可以提倾向,但不保证。而且我想多说一句:很多孩子因为身体残障、年龄偏大、或者兄弟姐妹不愿分离,长期滞留在福利院。如果你真的想领养,能不能也给这些孩子一点机会?(停顿片刻)当然,这不是道德绑架,只是希望你知道,每个孩子都值得被爱。
弹幕11:院长,我小时候就是从福利院被领养的,现在我长大了,也想领养一个孩子。我想让她知道,被选中的孩子也可以过得很幸福。
李院长:(眼眶微红,声音有些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是一个很好的证明——领养不是退而求其次,它是一种同样庄重的家庭建立方式。
张月:(悄悄抹眼角,赶紧转移气氛)哎呀,直播间怎么突然催泪了……咱们聊点实际的吧。还有朋友问,如果不想领养,但想资助某个孩子可以吗?
李院长:(恢复平稳)我们不鼓励定向资助。一来容易让其他孩子产生落差,二来也不符合我们“去标签化”的理念。如果你愿意,可以捐助院里的基础设施或教育基金,我们会统一使用。每一笔账目都在官网上公示。
弹幕12:院长,我以前申请过领养,但因为体检查出甲减被拒了。后来我控制得很好,还能再申请吗?
李院长:可以重新申请,需要提供近一年的病历和专科医生出具的“病情稳定、适合抚养儿童”的证明。我们不是一刀切,关键看疾病是否影响长期监护能力。(温和)你愿意为孩子努力控制病情,这本身就是负责任的态度。
弹幕13:今天学到好多,以前以为领养就是填个表的事。
张月:(接话)是,很多人对福利院、对领养都有误解。我们做直播就是想一点一点掰开来讲清楚。(晃了晃手机)啊,直播已经五十分钟了,我再带大家看看楼下的图书室就差不多要下了。
李院长:(对镜头)最后我再强调三件事:第一,领养不是消费,是承担;第二,如果你还没准备好领养,欢迎来做义工;第三,不要给任何直播间要你“打赏看孩子”的账号刷礼物——那是违法的。(站起身)谢谢大家,我得去给孩子上康复课了。
张月:谢谢李院长!(转向镜头)朋友们,今天直播就到这儿,报名链接我发公屏了。咱们下次开放日见!
直播间暗下前,弹幕依然在滚动:
——谢谢主播,谢谢院长,我明年满三十就去申请。
——原来领养这么难,但越难越觉得安心。
——已经截图了,义工报名去。
第245章 资助孤儿院
张强推开家门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妹妹月月的直播间画面。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鞋都没换利索,就冲着厨房喊:“妈,你知不知道月月最近在干啥?”
李芳正围着围裙切菜,头也没回:“知道啊,你妹妹给我说了,在孤儿院帮忙嘛。”
“帮忙?”张强几步走到厨房门口,“她那是帮忙?她直播间标题写的是‘我在孤儿院当妈妈’!妈,你看了没?”
李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刀停在半空中,转过身来:“当妈妈?”
“对啊!”张强把手机递过去,“你看,今天又在直播,带着一帮孩子做手工呢。她说她现在是‘临时妈妈’,每周去三天,照顾那些小一点的孩子。”
李芳擦了擦手,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画面里,月月蹲在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面前,正耐心地帮她系鞋带,旁边还有几个孩子扒着她的胳膊要抱抱。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跟在家里那个爱撒娇的小女儿判若两人。
“这孩子……”李芳喃喃了一句,把手机还给张强,又转身去切菜,“她给我说的是去当志愿者,帮忙打扫卫生、辅导作业什么的。怎么就成了……当妈妈了?”
“她会不会就是脑子一热?”张强靠在门框上,“你知道月月的性格,三分钟热度。去年说要学烘焙,烤箱买了,模具买齐了,做了两次蛋糕,现在烤箱在角落里吃灰。前几天把那些东西拿孤儿院了,说是给孩子做蛋糕。”
李芳没接话,刀起刀落,节奏比刚才快了些。
“妈,我不是不支持她做公益。”张强继续说,“但是孤儿院那些孩子,都是有情感需求的。她今天去,明天不去,孩子们刚跟她熟了,她又不见了,那不是更伤害人家吗?”
李芳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关掉水龙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妹妹给我说的时候,我也这么想过。但她这次好像挺认真的,说她会当好孩子们的妈妈!”
“希望她能坚持住!”
“嗯。”李芳解下围裙,“我当时就跟她说,既然想做,就好好做。我以后也会关注那家孤儿院,多定期资助一些物品。不管她做多久,我都会帮助那些孩子……”
张强看着母亲,突然觉得她比自己想得周全。他妈这辈子就是这样,不怎么会说漂亮话,但做事总想着落到实处。
“放心,妈,我也会帮妹妹的。”张强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只要她开心,这也是好事。你看她的直播间,现在也有不少人资助孤儿院,能帮助那些孩子。”
李芳笑了笑,笑容里有点复杂:“你妹妹长大了。”
“她早就长大了,就你不愿意承认。”张强开玩笑说,“行了,今晚吃什么?我帮你。”
“你爸最近咋样?”
“他挺好的,阿姨把他照顾的也挺好的。”
“那就好,你媳妇怎么还不回来?”
“她带孩子去爸爸那里了,我爸说想孙子了!”
“你一会去接她们,她开车带孩子不方便,我给你做完饭,还要去练瑜伽……”
“妈,你就不能陪我吃饭吗?”
“不了,我要保持身材 ,岁数大了,消化不好,我晚上吃的沙拉就行!”
……
张月正忙着给孩子们洗澡“宝贝,洗香香,妈妈闻一下香不香……”
琪琪“妈妈,香吗?”
张月深呼吸“太香了!”
琪琪咯咯咯的笑着,“妈妈,你没闻一下我……”
乐乐有点不高兴了,妈妈怎么不问一下她。
“妈妈,闻一下,我家乐乐也最香了!”
给两个女儿洗完澡,收拾几人的脏衣服。
张月抱着大纸箱走进院子的时候,孩子们正在玩老鹰抓小鸡。看到她,队伍立刻散了,“老鹰”不抓“小鸡”了,“小鸡”也不躲了,呼啦啦全围了过来。
“妈妈!妈妈回来了!”
“妈妈抱!”
“妈妈手里是什么?”
张月被七八个小身影团团围住,差点没站稳。她笑着把纸箱往高了举:“别急别急,排好队,妈妈给你们买新学习用品了!”
“什么是学习用品?”最小的糖糖仰着脸问。
“就是你们写字画画用的东西呀。”张月腾出一只手摸摸她的头,“快去排队,谁排得好谁先挑。”
孩子们立刻转身,你推我挤地往院子里的小板凳跑去。年纪最大的小军主动站出来维持秩序:“别挤!男生站这边,女生站那边,像上次一样!”
张月看着小军像个小大人似的指挥,心里暖暖的。这孩子来院里三年了,刚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现在都会帮妈妈管弟弟妹妹了。
很快,十几个孩子排成两排,一个个挺直腰板,眼睛却都往张月手里的纸箱瞄。
张月把纸箱放在院子中间的小桌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崭新的文具盒,五颜六色的铅笔,带香味的橡皮擦,还有小本子和水彩笔。
“哇——”孩子们齐声惊叹。
“来,一个一个领。”张月招手,“小军,你先来。”
小军走过来,眼睛盯着那些文具,却站着没动。
“怎么了?”张月问。
“妈妈,”小军小声说,“我可以要那个蓝色的文具盒吗?”
“当然可以。”张月把蓝色文具盒递给他,又放进一套铅笔、一块橡皮、一个本子,“这是你的,拿好。”
小军双手接过,认认真真鞠了个躬:“谢谢妈妈。”
轮到糖糖了。她个子最小,踮着脚也看不见桌上有什么。张月把她抱起来,让她自己看:“糖糖想要哪个?”
糖糖看了一圈,指着粉红色带小兔子图案的文具盒:“那个!那个!”
张月笑着拿给她:“妈妈知道糖糖喜欢小兔子,对不对?”
糖糖抱着文具盒,脸都笑圆了,突然凑过来在张月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妈妈!”
后面排队的孩子看到了,一个个都踮起脚:“妈妈我也要亲!”“我也要!”
张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好好,都亲,都亲,先领完东西再亲。”
轮到王佳佳的时候,这个平时话最少的小姑娘,眼睛直直地盯着张月手里那个芭比公主的文具盒。
“这是你的。”张月把文具盒递给她,“妈妈知道你喜欢粉色的,特意挑的这个,看一看喜欢吗?”
王佳佳接过文具盒,手指轻轻摸着上面的芭比图案,低着头不说话。
张月蹲下来,轻声问:“不喜欢吗?”
王佳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突然深深鞠了一躬,弯着腰半天没起来:“谢谢,妈妈!”
张月鼻子一酸,伸手把她拉起来,抱在怀里亲了一下额头:“乖,去玩吧。”
王佳佳抱着文具盒,走到旁边,却舍不得打开,就那样抱在胸前,一会儿低头看一眼,一会儿又看一眼。
张月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这孩子来院里半年了,第一次见她这么开心。这里的每个孩子都是她的孩子,每天和他们在一起,她真的很开心。
发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小男孩还站在原地,没有过来领。
张月抬头一看,是杨阳。他站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手背在身后。
“杨阳,过来呀,到你了。”张月招手。
杨阳慢慢走过来,却不肯伸手。他身后藏着什么,扭来扭去不让人看。
张月探头一看,忍不住笑了:“让妈妈看看,藏什么呢?”
杨阳憋红了脸,半天才把手拿出来——手里攥着裤子,裤子的膝盖那里破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棉花都露出来了。
“妈妈,我的裤子被我弄破了,”杨阳声音越来越小,“刚才玩老鹰抓小鸡,摔了一跤,就……就破了。”
张月看了看破口,又看了看杨阳紧张的小脸,伸手摸摸他的头:“没事,破了补一补就行。妈妈给你补个小太阳贴片可以吗?”
杨阳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犹豫地看着她:“好看吗?”
“当然好看!”旁边的小军凑过来,“我上次裤子破了,妈妈给我补了个小星星,可好看了!”
“真的吗?”杨阳还是不太信,“可是太阳……男孩子也可以有太阳吗?”
张月认真点头:“当然可以。太阳是给勇敢的小男孩的,你今天摔倒了没哭对不对?那就可以拥有一个太阳。”
杨阳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院长静静地站在窗前,目光穿过透明的玻璃,凝视着屋内的景象。无辜的孩子围绕在张月身边,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这他们彼此认可,她真的很高兴。
院长心中涌起一股感动和欣慰之情。这些孩子曾经都经历过生活的磨难,但现在却能够如此开心、快乐地成长。而这一切,离不开张月这位善良而有爱心的母亲般的存在。
张月用自己的关爱和耐心,一点一滴地走进了每个孩子的内心世界。她倾听他们的心声,分享他们的喜怒哀乐,给予他们无尽的温暖和支持。在她的陪伴下,孩子们逐渐忘记了过去的伤痛,重新找回了对生活的信心和希望。
第246章 借命1
张月的直播间里,在线人数不多不少,维持在三十几个人。她刚回复完那条关于领养的咨询,镜头外的助理小陈给她比了个大拇指,示意她处理得专业。
“好了,刚才那位想咨询领养的朋友,可以随时来我们阳光孤儿院,地址在幸福路188号,门口有保安,进来找接待处就行。”张月对着镜头笑了笑,继续介绍起孤儿院最近收到的几批爱心捐赠物资。
手机屏幕那头,纪红霞盯着直播界面,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退出了直播间。她扭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丈夫秦鹏,眼睛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人家让我们去孤儿院咨询,有工作人员。”她重复着直播间里听到的话,“你说,我们能成吗?”
秦鹏四十出头,脑门油光锃亮,头顶稀疏的头发被他用旁边的几缕勉强盖住。他正低头刷着手机,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妻子一眼:“成不成的,去了才知道。记着,到了那儿,你少说话,听到没。”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纪红霞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就是想着,神婆说的,要属羊的,六岁以下的,最好是小女孩,命格软的……这条件卡得死,咱自己上哪儿找去?孤儿院那么多孩子,总能碰上一个两个的吧?”
秦鹏没吭声,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鹏哥,你说,这借命……到底怎么个借法?”纪红霞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神婆说得玄乎,我听着心里直打鼓。她说咱儿子的命格太弱,三灾八难不断,非得找个命硬的替着,把灾祸挡过去。可那小女孩,借了命给她,她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秦鹏猛地抬起头,眼神阴恻恻的,“会不会死?你管她会不会死?那是咱儿子!儿子重要还是别人家一个没人要的丫头片子重要?”
纪红霞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怕万一出点什么事,警察找上门……”
“怕?怕你就别管!”秦鹏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你儿子现在躺在医院里,一天几千块的费用,你攒的那点钱够干啥的?神婆说了,只要找到合适的孩子,她那边有办法,把命格转过来,到时候儿子身体好了,咱俩也省心了。至于那丫头,孤儿院出来的,没爹没妈,少一个多一个,谁管?”
纪红霞低着头,不说话了。半晌,她又抬起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鹏哥,那咱什么时候去?”
“明天。”秦鹏站起身,往卧室走,“明天一早去,我请好假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孤儿院的大门敞开着。
纪红霞和秦鹏站在门口,往里张望。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滑梯那边玩耍,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秦鹏整理了一下身上唯一一件没有褶皱的衬衫,清了清嗓子,迈步往里走。
接待处在一楼左手边,门上挂着牌子。秦鹏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正在翻看什么文件。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您好您好,”秦鹏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走上前,“我姓秦,这是我爱人。昨天在你们直播间咨询过,说是可以过来了解领养的事儿。”
李院长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请坐。我是院长,姓李。你们是想了解领养的具体流程,还是已经有了意向?”
“了解一下,先了解一下。”秦鹏拉着纪红霞在椅子上坐下,“我们夫妻俩结婚好几年了,一直没孩子,去检查过,说是我的问题……唉,也治了不少年,没效果。后来想着,与其这么拖着,不如领养一个,也算是为社会做点贡献。”
他说着,扭头看了一眼纪红霞。纪红霞立刻点头附和:“对对对,我们特别喜欢小孩,尤其是小女孩,乖巧懂事。”
李院长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男人说话圆滑,眼神却有些飘忽,时不时往门外瞟一眼;女人则一直低着头,偶尔抬头也是看自己丈夫的脸色。她不动声色地翻开桌上的登记簿:“秦先生,纪女士,领养孩子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核。按照国家的规定,领养人需要满足一定的条件,比如无子女或者只有一名子女,有抚养教育被领养人的能力,未患有医学上认为不应当领养子女的疾病,年满三十周岁。这些条件,你们都符合吗?”
“符合符合,”秦鹏连连点头,“我今年四十一,她三十八,结婚十几年了。我在建筑工地上干,一个月七八千,她在家做点手工活,也有收入。没孩子,身体都健康,没病。”
李院长点点头,继续问:“那你们对领养的孩子有什么具体要求吗?比如年龄、性别之类的。”
“有有有,”纪红霞脱口而出,“最好是女孩,属羊的,五六岁左右……”
话没说完,秦鹏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纪红霞立刻闭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李院长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属羊的?这个要求倒是挺特别。能问问为什么吗?”
秦鹏立刻接话:“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岳母那边,老人家迷信,说什么属羊的命好,跟我们家合得来。我们其实不讲究这些,就是顺着老人家的意思,省得以后家庭矛盾。当然,最重要的是孩子健康、懂事,其他的都好说。”
“原来是这样。”李院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属相这个,我们倒是没有特别的限制。不过,领养孩子最重要的是双方的感情培养和后续的抚养责任,这一点你们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孤儿院的孩子,很多都有一些心理创伤,需要更多的耐心和关爱。”
“那是那是,我们肯定当亲生的养。”秦鹏拍着胸脯保证。
李院长合上本子,站起身:“这样,我先带你们去参观一下,看看孩子们平时生活学习的环境。领养不是小事,你们也多了解了解。如果真有中意的孩子,后续还有一系列的手续要走。”
她领着两人走出接待室,沿着走廊往里走。路过一间教室时,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着七八个孩子,正在老师的带领下画画。纪红霞的脚步慢下来,眼睛在孩子们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这些孩子都在四到七岁之间。”李院长介绍道,“这边是小班,那边是中班和大班。每天上午有老师带着做活动,下午学习一些简单的课程。”
秦鹏凑到窗前看了看,又缩回脑袋:“李院长,咱们院里,女孩多吗?我是说,五六岁的女孩。”
“有几个。”李院长看了他一眼,“不过大部分孩子的情况涉及隐私,不方便在参观的时候详细透露。如果你们确实有领养意向,填了申请表,通过初步审核后,我们可以安排你们和孩子接触。”
“明白明白。”秦鹏点头。
走到走廊尽头,右侧是一间活动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纪红霞探头往里看,几个小女孩围坐在一起玩积木。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女孩身上,女孩低着头,认真地搭着一座小房子。
“那个女孩……”纪红霞下意识地开口。
李院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是今年刚来的,叫小雨,五岁半。父母去年出了车祸,都不在了,家里没有其他亲属能抚养,就送到了我们这儿。”
“五岁半……”纪红霞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属羊的话,五岁半差不多正好是羊年出生的。她扭头看向秦鹏,眼里带着兴奋的光。
秦鹏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太明显。他转向李院长,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笑:“李院长,这小丫头看着挺乖的。不知道她平时性格怎么样?身体好不好?”
“小雨性格比较内向,刚来的时候不怎么说话,现在好多了,跟其他孩子也能玩到一块儿去。”李院长顿了顿,“她身体倒是不错,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刚来的时候有点营养不良,现在养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秦鹏连连点头。
参观了一圈,三人回到接待室。李院长拿出几张表格放在桌上:“秦先生,纪女士,如果你们确实有意向领养,需要先填写这份申请表,然后提交一些证明材料,比如身份证、户口本、婚姻状况证明、收入证明、无犯罪记录证明等等。材料审核通过后,我们会有专人上门家访,评估你们的居住环境和抚养能力。这些都合格了,才能进入下一步。”
秦鹏拿起表格翻了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么多手续啊?李院长,能不能通融通融?我们是真的想要孩子,心诚得很。这又是家访又是审核的,得等多久?”
“这是国家规定的程序,每一步都不能少。”李院长语气平和但坚定,“领养孩子不是买东西,要了就能拿走。我们要对孩子的未来负责,必须确保领养人有足够的能力和条件给孩子一个稳定的家。这个时间长短,取决于你们材料准备的速度和审核的进度,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半年一年都有可能。”
“这么久……”纪红霞小声嘀咕。
秦鹏扯了扯嘴角,把表格折好放进包里:“行,我们回去就准备材料。李院长,麻烦您了。对了,那个小雨,如果有人来问,您能不能……给我们留着?我们是真的喜欢这丫头。”
李院长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秦先生,领养不是预订商品。如果有其他符合条件的领养人来咨询,我们也会正常接待。最终孩子跟谁,要看哪一方更适合她。”
“是是是,明白。”秦鹏站起身,“那我们先回去准备材料。谢谢您啊李院长。”
两人走出孤儿院大门,纪红霞立刻拉住秦鹏的胳膊:“鹏哥,那个小雨,肯定是属羊的!五岁半,正好是羊年!神婆说的条件都对上了!”
秦鹏甩开她的手,脸色阴沉:“你刚才差点说漏嘴!属羊属羊的,生怕别人不知道?”
“我这不是一时激动嘛……”纪红霞讪讪地笑,“那现在怎么办?手续那么多,还要家访,得等多久啊?咱儿子的病可等不了那么久。”
秦鹏没说话,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半晌,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先回去再说。实在不行,还有别的办法。”
三天后,秦鹏和纪红霞再次来到孤儿院,带着一沓复印好的材料。
李院长接过材料,一份份仔细翻看。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收入证明……都齐全。她抬起头:“材料我先收下,会提交给相关部门审核。另外,家访的事,近期我们会安排人过去,到时候提前通知你们。”
“好的好的,麻烦您了。”秦鹏态度恭敬。
纪红霞站在一旁,眼睛不住地往门外瞟。李院长注意到了:“纪女士,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纪红霞赶紧收回目光,又忍不住问,“李院长,那个小雨……最近怎么样?有人来问过她吗?”
李院长合上材料,看着她:“纪女士,小雨的情况,我不方便透露太多。如果你们的申请通过审核,后续会安排见面。现在,还是先等审核结果吧。”
从孤儿院出来,纪红霞满脸失望:“鹏哥,你说他们会不会把小雨给别人?”
秦鹏没理她,径直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阴晴不定:“你记不记得,那个李院长说,小雨是父母出车祸,没有其他亲属?”
纪红霞愣了愣,点头:“对啊,怎么了?”
秦鹏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纪红霞小跑着跟上,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一周后,家访的人来了。
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女的三十出头,男的稍大一些,都穿着便装,但说话办事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劲儿。他们在秦鹏家的两居室里里外外看了一圈,问了十几个问题,从收入问到生活习惯,从家庭关系问到对孩子的教育理念。
秦鹏应对如流,纪红霞在一旁偶尔补充两句,小心翼翼地看着丈夫的眼色。
送走家访的人,纪红霞长出一口气:“应该没问题了吧?”
第247章 借命2
李院长挂断电话,眉头紧锁。她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秦鹏夫妇的领养申请表上。
门被推开,助理小陈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李院长,您找我?”
“小陈,坐。”李院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刚才我跟民政局的老张通了电话,那边反馈说,秦鹏的无犯罪记录证明开不出来,因为有行政拘留记录。这事你知道吧?”
小陈点点头:“知道,上次您跟我说过。但不是说可以让他爱人纪红霞作为主要领养人吗?”
“理论上可以,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李院长翻开桌上的笔记本,“你去他家做家访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小陈回忆了一下:“那天是我和小王一起去的。秦鹏表现得很热情,说话滴水不漏,他爱人纪红霞话不多,基本都是秦鹏在说。但有一点……”
“什么?”
“我们去卧室看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放着几盒药。我随口问了一句谁吃的,纪红霞说是她自己的,维生素。但小王后来跟我说,那药的包装他见过,是一种治疗儿童先天性心脏病的药。”小陈顿了顿,“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小王看错了。”
李院长的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加快了:“儿童心脏病药?他们家没有孩子,怎么会有这种药?”
“所以我也觉得奇怪。但当时没证据,也不好追问。”小陈看着李院长,“您怀疑什么?”
李院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小雨正和几个小朋友在滑梯那边,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小陈,你去一趟秦鹏家所在的那个社区,找邻居问问情况。不要惊动他们,就说……就说我们是社区服务中心的,做入户调查。”李院长转过身,“我这边再联系一下民政和公安,看看能不能查到更多信息。”
小陈站起身:“明白。我现在就去。”
一个小时后,小陈开车来到了秦鹏家所在的老旧小区。她把车停在小区外面,步行进去,在秦鹏家那栋楼附近转悠。
楼下有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晒太阳聊天。小陈走过去,脸上带着标准的社区工作人员式的笑容。
“阿姨们好,打扰一下。”她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工作证晃了晃,“我是社区服务中心的小陈,做个入户调查。想跟你们打听一下这栋楼里住户的情况。”
几个老太太打量着她,其中一个烫着卷发的先开了口:“入户调查?前几天不是刚有人来过吗?一对男女,说是民政局的。”
小陈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那是民政的同事,我们是社区这边的,各管各的。阿姨,我就简单问几个问题,不会耽误你们太久。”
“行,你问吧。”卷发老太太挺热心。
“这栋楼301的秦鹏家,您认识吗?”
几个老太太交换了一下眼神。另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瘦老太太压低声音:“秦鹏啊,认识,住这儿好几年了。怎么了?他家出啥事了?”
“没有没有,就是常规调查。”小陈拿出本子,“他家几口人,您清楚吗?”
“两口子带个儿子,一家三口。”卷发老太太抢着说,“儿子叫丹阳,七八岁吧,瘦瘦小小的,看着就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那孩子可怜。”
小陈手里的笔顿了顿:“儿子?您确定是儿子?”
“那还能有假?”瘦老太太推了推眼镜,“我天天在楼下坐着,他家那孩子上下学从我眼前过。就是最近没见着了,又住院了吧?”
“他儿子身体不好?”小陈追问。
“可不是嘛,”卷发老太太叹气,“那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听说心脏有问题,还有哮喘,一年得住好几次院。他爸妈带他去医院,我见着好几回。他爸脾气不好,有次孩子哭,他当街就吼,把孩子吓得都不敢出声。”
小陈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那秦鹏和他爱人关系怎么样?”
几个老太太又交换了一下眼神,这回没人先开口。
“阿姨,有什么说什么,我们就是了解一下情况。”小陈鼓励道。
瘦老太太压低声音:“他两口子……不好说。那女的,就是纪红霞,人倒是老实,就是太怕她男人了。说话都不敢大声,跟受气包似的。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她,脸上青了一块,问她说是不小心撞的。撞的?谁信啊。”
“那秦鹏呢?平时跟邻居来往多吗?”
“不来往。”卷发老太太摆摆手,“那人见面都不打招呼,眼睛长在头顶上。他干什么工作的?”
“听说是建筑工地。”
“建筑工地?那他挣的钱呢?他儿子看病不得花钱?”瘦老太太撇嘴,“我看他两口子穿得也一般,那女的买菜都捡便宜的。前些日子忽然说要领养孩子,也不知道哪来的钱。”
小陈心里一紧:“领养孩子?您怎么知道?”
“那女的自己说的呗。”卷发老太太压低声音,“前几天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她在那买排骨,我就随口问了一句‘给孩子补身体啊’,她说不是给丹阳,是准备领养个女孩,到时候给女孩吃的。我还纳闷呢,自己儿子都顾不上,领养什么女孩?”
小陈合上本子:“阿姨,那您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领养女孩吗?”
“这倒没问,不过她提了一嘴属相什么的。”卷发老太太想了想,“说什么属羊的命好,能旺家。我当时还跟老姐妹说呢,这年头还有人信这个。”
小陈谢过几个老太太,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她又折回来:“阿姨,再问一句,秦鹏的儿子,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医院住院您知道吗?”
“叫秦丹阳,丹阳。”瘦老太太说,“哪个医院不知道,不过市里能看儿童心脏的,不就那几家嘛。儿童医院,市一院儿科,再就是那个私立的心血管病医院。”
小陈点点头,快步离开了小区。
回到车上,她立刻给李院长打电话。
“李院长,查到了。秦鹏家里有个儿子,七八岁,身体不好,有心脏病,经常住院。邻居说最近又住院了,所以咱们去的时候没见到。还有,纪红霞跟邻居说过要领养属羊的女孩,理由是什么命好旺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院长的声音传来:“儿子……他们明明有儿子,却在申请表上写无子女。这是骗领。”
“对,而且我越想越不对。”小陈握着方向盘,“李院长,他们为什么要隐瞒有儿子的事实?为什么要指定属羊的女孩?这两件事加在一起……”
“你想说什么?”
“我……我不敢瞎猜,但您记不记得前年那个案子?那对夫妻领养孩子,实际上是为了器官移植,给自己的孩子续命。”小陈声音发紧,“秦鹏的儿子有心脏病,会不会……”
李院长深吸一口气:“小陈,你现在立刻去一趟儿童医院和市一院,看看能不能找到秦丹阳的住院记录。我这边联系公安局,把情况反映一下。这事不能拖。”
“好,我马上去。”
小陈发动车子,朝儿童医院的方向驶去。
儿童医院住院部,儿科病区。
小陈以社区工作人员的身份在前台咨询,护士查了系统,摇摇头:“秦丹阳?没有在我们这儿住院。你去市一院问问吧。”
她又驱车赶往市一院。这次运气好,一查系统,秦丹阳确实在市一院儿科住院,病房在住院部八楼,802房。
小陈坐电梯上了八楼,在护士站说明来意。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802,靠窗那张床。不过现在探视时间快结束了,您抓紧。”
小陈道了谢,沿着走廊走过去。802病房的门半掩着,她轻轻推开,往里看了一眼。
这是一间三人病房,中间那张床空着,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他正和隔壁床的一个小男孩玩拍手游戏,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秦丹阳?”小陈试探着叫了一声。
男孩抬起头,看着她,有些好奇:“阿姨,您找我?”
小陈走进去,在床边蹲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亲切一些:“丹阳你好,我是……我是社区服务中心的阿姨,来看看你。你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出院了。”秦丹阳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指了指隔壁床的男孩,“这是小明,我俩一个病房。”
隔壁床的小明冲小陈挥挥手,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小陈笑着冲他点点头,又转回来看秦丹阳:“丹阳,你妈妈呢?怎么没见她在这儿陪着你?”
“妈妈回去做饭了,一会儿就送来。”秦丹阳说,“爸爸上班,晚上来看我。”
“那你住院这段时间,都是妈妈照顾你?”
秦丹阳点点头,又摇摇头:“有时候妈妈来,有时候爸爸来。不过最近妈妈来得少了,她说要忙着给我领养个妹妹。”
第248章 借命3
小陈心里一震,面上却保持平静:“领养妹妹?你听谁说的?”
“妈妈自己说的呀。”秦丹阳眨眨眼睛,“前几天她来看我,我问她怎么不带我去公园玩了,她说等领养到妹妹,让妹妹陪我去。阿姨,领养妹妹是什么意思?是像买东西一样,去超市挑一个吗?”
小陈喉咙有些发紧:“不是的,丹阳。领养……是去一个有很多小朋友的地方,选一个小朋友带回家里,像爸爸妈妈对你一样,对她好。”
“哦。”秦丹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歪着脑袋想了想,“那领养来的妹妹,以后就是我妹妹了吗?她会跟我一起住,一起玩吗?”
“应该……是吧。”
“那太好了。”秦丹阳露出笑容,“我一直想要个妹妹,就像小明他姐姐那样,可以一起玩。阿姨,您见过我妹妹吗?她长什么样?”
小陈摇摇头:“阿姨还没见过。”
隔壁床的小明插嘴问:“丹阳,你妹妹几岁?有我姐姐大吗?我姐姐十岁了。”
秦丹阳被问住了,挠挠头:“我不知道。妈妈没说。”
“那你妈妈有没有说,妹妹是属什么的?”小陈试探着问。
秦丹阳想了想:“属什么?哦,属相!妈妈说过,说要属羊的。我问她为什么属羊,她说属羊的好,能旺家。阿姨,属羊真那么好吗?”
小陈没有回答,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孩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这孩子根本不知道,他父母口中那个“属羊的妹妹”,可能要承担的是什么。
“丹阳,”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爸爸妈妈对你好吗?”
秦丹阳点点头:“好呀。妈妈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爸爸……爸爸有时候会凶我,但妈妈说他是为我好。我身体不好,老生病,花了好多钱,爸爸压力大,所以才凶的。等我病好了,他就不凶了。”
小陈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包里找东西。
小明在旁边插话:“丹阳,你爸爸真凶。上次他来,你哭了,他吼你,我都被吓到了。”
秦丹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是我不乖,惹他生气了。”
小陈抬起头,看着这个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的眼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女人拎着保温桶走进来。她穿着普通的碎花衬衫,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看到小陈,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是……?”
小陈站起身,迅速调整表情:“您好,您是秦丹阳的妈妈吧?我是社区服务中心的小陈,做个回访调查。丹阳在我们社区有登记,他住院我们过来看看。”
纪红霞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眼神闪烁:“哦,谢谢。他没什么大事,过几天就出院了。”
小陈注意到,纪红霞说话时一直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出床边的位置:“那我就不打扰了。丹阳,好好养病,早点好起来。”
秦丹阳冲她挥手:“阿姨再见。”
小陈走出病房,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走廊拐角处,透过门缝往里看。
纪红霞坐在床边,打开保温桶,给秦丹阳盛饭。她的动作很轻,不时用手摸摸儿子的头。秦丹阳吃着饭,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应该是刚才那个关于“妹妹”的话题。纪红霞听了几句,脸色忽然变了,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小陈赶紧缩回身子,贴着墙站好。
“妈妈,刚才那个阿姨也问妹妹的事。”秦丹阳的声音传出来,“她说领养妹妹就是选一个小朋友带回家,以后就是我妹妹了。妈妈,妹妹什么时候来呀?”
“快了快了,你别瞎打听。”纪红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慌乱,“那阿姨都问你什么了?”
“就问爸爸好不好,妈妈好不好。还问妹妹是不是属羊的。”秦丹阳天真地说,“我说是,妈妈你说的,属羊的妹妹能旺家。”
“你……你跟她说这个干什么?”纪红霞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又赶紧压低,“以后别跟外人说这些,听见没?”
“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听妈妈的话。来,吃饭,别问了。”
小陈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护士站走去。
“你好,我想问一下,802房秦丹阳的病历,方便看一眼吗?”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您是家属?”
“不是,我是社区工作人员,做个调查。”小陈把工作证递过去,“就看一下诊断结果,不会泄露隐私。”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调出电脑记录:“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伴有轻度肺动脉高压。最近一次住院是因为感染引发了心衰,现在已经控制住了。”
“他这个病,需要……需要移植吗?”
护士摇摇头:“目前不需要。室缺可以通过手术修补,他年纪小,身体状况允许的话,可以考虑做手术。但具体要看医生评估。”
小陈点点头,谢过护士,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她站在台阶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乱成一团。
秦鹏夫妇明明有儿子,却谎称无子女申请领养;他们指定要属羊的女孩;邻居说他们最近忽然有钱领养孩子;神婆、借命、挡灾……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渐渐拼凑出一个可怕的轮廓。
她掏出手机,拨通李院长的电话。
“李院长,我在市一院,见到秦丹阳了。”她声音发紧,“那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而且他跟我说,他妈说要给他领养个属羊的妹妹。李院长,我怀疑……”
“不用怀疑。”李院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异常冷静,“我刚才跟公安局的同志通了电话,他们也觉得这事不简单。你在医院等着,我马上过来。另外,我已经让人把小雨暂时转移到其他房间,这几天不安排任何探视。”
“好。”小陈挂断电话,抬头望着住院部大楼的窗户。
八楼那个窗口,秦丹阳的身影一闪而过,应该是趴在窗台上往下看。那么小的孩子,那么瘦弱的身子,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盼着那个“妹妹”快点来。
小陈忽然想起刚才在病房里,秦丹阳说的那句话:等我病好了,爸爸就不凶了。
她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
……
“不好意思给您打电话,您申请领养孩子,暂时不通过,给您通知一下……”
秦鹏极了“说的好好的,怎么又不行了?”
“您的无犯罪证明开不出来,不好意思,具体什么情况,不需要我说了吧……”
秦鹏心想怎么会这样,这个月中旬就是做法的日子了,时间不够了,为了此事他已经花了不少钱,现在该怎么办,不能前功尽弃,不行找人去领养。
第249章 换个思路
秦鹏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一万块,他刚取的。
他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烟灰被吹落,飘进旁边的积水里。他看着那滩水发呆,直到烟烫到手指。
要想领养那个女孩只能找堂叔了,他至今未婚,也没不良爱好……
堂叔住在城西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秦鹏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电视的声音,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
敲门。
门开了条缝,链子还挂着。一只浑浊的眼睛从缝里往外看。
“谁?”
“叔,是我”
门链哗啦响了一声,门打开了。堂叔穿着秋衣秋裤,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进来吧。”堂叔转身往里走,电视里正放着《铡美案》,包公的脸黑得像锅底。
秦鹏跟进屋,屋里一股老年人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樟脑丸混着剩饭。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筷子搁在碗沿上。
堂叔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没看他。
“叔,我来求你办件事。”
堂叔没吭声,眼睛盯着电视,包公正把陈世美按在地上。
秦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那么站在茶几边上,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
“坐吧。”堂叔终于开口,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
他坐下,板凳吱呀一声响。
“说吧,什么事。”堂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还是没看他。
秦鹏喉咙动了动,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堂叔面前。
“叔,我想求你帮我领养个孩子。”
堂叔的茶杯顿了顿,放下来。他看了眼那个信封,又看了眼秦鹏,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不喜欢孩子。”堂叔说,语气平平的,“你自己去领养,这多省事?”
秦鹏的手攥紧了膝盖,指节发白。
“是我以前有案底,不能领养。”他说,声音有点干,“不然也不会求到您这儿来。我想给丹阳找个伴,您也知道我媳妇身体不好,生了丹阳一直在怀不上,我们想领养个女孩,以后一起帮忙照顾丹阳……”
他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叔,这是给您的辛苦费,您收着。”
堂叔看着那个信封,没动。电视里包公还在唱,唱的是什么秦毅听不懂,只觉得那声音像根针似的往耳朵里钻。
“我一个人领养个孩子也不方便,再说我喜欢清净”
“叔,您领养了,我们养,就是需要您去办个手续而已!”
“就这么简单?”
“是,不难,您试试,成不成这一万我都不要……”
“那我试试,那个孤儿院,小女孩多大……”
……
第二日,秦镇去孤儿院,他看了一圈找到院长说明来意“我想领养一个孩子,我岁数大了,又没结婚,老了也想有人能陪我说说话……”
李院长把怎么样领养孩子需要什么手续都给他说了,“您想领养那个孩子?”
“我就想领养一个小女孩,孩子太大过几年就上学结婚,我们也没几年感情,太小,我一个人也不会照顾,不大不小那个就行!”
“你说的这个条件,我们这有两个小女孩符合,我带您去看看?”
“好,麻烦您了!”
第250章 哑巴亏
一周后,福利院。
李院长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秦鹏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比上次体面些。看见李院长进来,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李院长,您来了。那个……申请的事,是不是有结果了?”
李院长没有笑。她绕过办公桌,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那份文件放在桌上,却没有推过去。她看着秦鹏,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秦先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您申请领养一事,我们院里开会研究过了,也上报到了区里——”她顿了顿,“没通过。”
秦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突然泼了一盆冷水。
“啥?”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有些发颤,“没、没通过?咋会没通过呢?李院长,您是不是弄错了?我那天填表,每一项都填得可仔细了!”
“没通过。”李院长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原因是您岁数大了,没有固定收入。这是政策规定,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
秦毅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那张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上,照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表情。
“不是……”他终于找回声音,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李院长,我岁数是大点儿,今年五十七,可我能干活啊!我种地,农闲时候去工地打零工,一个月也能挣好几千!我有存款,真的,我有存款!”
他急急忙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层层叠叠地打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存折,双手捧着递到李院长面前。
“您看看,您看看!这上面有四万多块呢!我不是那种啥都没有的人!”
李院长低头看了一眼那存折,又抬起头,看着秦鹏急切的眼睛。她没有伸手去接。
“秦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政策就是政策,不是有钱没钱的事儿。没有稳定工作,没有固定收入,这一条就不符合。”她把那份文件往自己这边收了收,“而且您今年五十七了,按照咱们省里的规定,领养人和被领养人的年龄差,不能超过四十岁。您想领养的那个孩子,和您,差得太多了。”
“那、那我可以领个大的!”秦毅往前探着身子,声音又急又高,“院里不是有十几岁的孩子吗?十四五的,十七八的,我都可以领!我跟他们差得就不多了吧?四十二,四十三,这不算超吧?”
李院长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把秦鹏最后那点希望砸得粉碎。
“秦先生,这不是年龄的问题。您一个人,没有固定工作,没有稳定收入,住的还是村里的老房子——这些条件加在一起,确实不符合领养政策。这不是换个大点儿的孩子就能解决的。”
秦毅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李院长看了几秒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问:
“李院长,您说实话,是不是有人跟您说了啥?”
李院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秦毅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是不是……是不是有人跟您说,我给过别人钱?还是说,我年轻时候有过啥事儿?”
“秦先生,您想多了。”
“我没想多!”秦毅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随即又压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颤抖的调子,“李院长,我跟您说实话,我这辈子,没结过婚,没儿没女,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我老了一个人怪孤单的,就想领养个孩子,有人给我养老送终,我也有人作伴。”
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一直攥着那张存折,攥得指节发白。
“我知道我条件不好,岁数大,没正经工作,可我是真心想要个孩子。我不是图孩子给我干活,也不是图那点补助,我就是……就是想有个家。”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这一辈子,活得跟个孤魂野鬼似的,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想有个孩子,我想当一回爹。”
李院长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泪光,看着他粗糙的手,看着他小心翼翼叠好的那张存折。她轻轻叹了口气。
“秦先生,我理解您。真的,我理解。”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可是政策是铁打的,我不能违反。您的情况,我上报的时候也尽量往好了说,可上面审的时候,一条一条对下来,就是过不去。”
秦毅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沾着泥点子的布鞋,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那就算了吧。”他把存折往口袋里塞,手抖得厉害,塞了好几下才塞进去,“麻烦您了,李院长。耽误您时间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那个孩子……有人领了吗?”
李院长看着他,摇了摇头:“还没有。”
秦毅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院长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被拒绝的申请材料。她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文件夹,放进抽屉里。
门外走廊上,秦毅的脚步声响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了。
---
秦毅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推开院门,院子里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捆柴火,两个破轮胎,一辆锈得不成样子的自行车。堂屋里亮着灯,秦鹏正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用脚碾了碾。
“叔,回来了?”秦毅迎上来,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咋样?事情办妥没?”
秦毅没吭声,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头椅子上。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地面,半天没说话。
秦鹏跟进来,站在他跟前,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小心翼翼地问:“叔?到底咋样了?您倒是说句话啊。”
秦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土。
“没通过。”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孤儿院说我岁数太大,没固定收入,没通过。”
秦鹏愣了一下,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了意外,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表情。
“没通过?”他重复了一遍,“咋会没通过呢?您不是说都填好表了吗?”
“填好表有啥用?”秦毅忽然提高了声音,“人家要查的!人家要看你有多少钱,有没有正经工作,住哪儿,多大岁数!一条一条对下来,我啥都不符合!”
他喘着粗气,两只手攥成拳头,在膝盖上砸了一下。
“我五十七了,人家说,跟孩子差太多。我说我领个大点儿的,人家说不是年龄的事儿,是条件不行。我一个人,没正经工作,没稳定收入,住这破房子——人家能同意吗?”
秦鹏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那……那这事儿就这么黄了?”他吐出一口烟,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表叔没说话。
秦鹏又吸了一口烟,目光在那张旧桌子上扫了一下,又收回来。桌子上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万块钱——那是他当初给表叔的,让他拿去打点关系用的。
“叔,”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这事儿办不成,那这钱……”
秦毅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秦鹏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我是说,您看,这钱是当初给您办事用的,现在事儿没办成,这钱——”
“你啥意思?”秦毅打断他,声音冷下来,“你想把钱要回去?”
秦毅没吭声,又吸了口烟。
秦鹏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当初是咋跟我说的?你跑到我这儿来,一口一个叔,说得天花乱坠的。你说,叔,……”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你还说,办成办不上,这钱都归我,算是辛苦费。”
秦鹏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抬起头,脸上堆出一个笑。
“叔,我那就是客气客气,您咋还当真了呢?”他的声音里带着点讨好的味道,“您看,这事儿没办成,这钱您留着也不合适,是不是?我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这样,咱俩一人一半,您拿一千,行不行?”
“一人一半?”他咬着牙说,“你当初说的可是办成办不上钱都归我!”
“叔,我说了,那就是客气话。”秦鹏往他跟前走了半步,“您咋能当真呢?做人得有良心,是不是?您啥也没给我办成,凭啥拿我一万块钱?”
“你给我滚!”
第251章 爆打
秦鹏推开门的瞬间,纪晓红正在打扫卫生。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闷响。纪晓红的手抖了一下,她继续扫地,又不敢抬。
秦鹏没换鞋,踩着泥脚印走进来,身上带着酒气。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脚往茶几上一搭,遥控器被踢到地上,电池盖摔飞了。
“一天天的,死人似的,连个动静都没有。没看见我不高兴吗,不知道给我倒杯水,当初不知道去你干嘛……”
纪晓红没抬头。她去倒水。
“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家连口热水都没有?”
她低着头,往厨房走。
“站住。”
她停下。
“我说话你听不见?”
纪晓红转过身,看着地面:“我去做饭。”
“做饭?”秦鹏站起来,酒劲把脸涨成紫红色,“现在几点?四点半你做什么饭?你是盼着我早点吃完早点滚是吧?”
他从墙角抓起扫帚,往她腿上抽了一下。
“说话!”
纪晓红咬着嘴唇,不吭声。
扫帚又落下来,比刚才重。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冰箱。
“你是不是一会去看那个小崽子?我说没说过,没用的东西看什么看,成天就知道花老子的钱,老子挣钱容易吗?”
纪晓红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孩子还在住院,我一会去给他送饭……”
“你怕?你怕什么?你怕花钱?你怕我?你他妈怕过谁?”秦鹏把扫帚往地上一摔,走过来,手指戳着她脑门,“我一个月挣多少钱?你算过没有?房贷谁还?水电费谁交?你他妈在家带孩子都带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医院是你家开的?”
纪晓红偏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憋着没掉下来。
“你哭啊,你哭给谁看?”秦鹏的手掌扇过来,她脸上顿时火辣辣的,“老子最烦你这副死了娘的样子,好像我虐待你似的。我告诉你,这日子,换哪个女人不得偷着乐?不愁吃不愁穿,就带个孩子,还给我带成这个德性!”
疼的她眼泪都出来了。
“哭什么哭?天天哭,哭丧呢?”
秦鹏把她往沙发上一推,她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我早上六点起来,干到晚上,回来就听这破孩子哭,你让我怎么活?你是不是故意折磨我?”
纪晓红跪在地上,捂着膝盖,不敢出声。
秦鹏又踹了一脚沙发:“去,做饭。做不好你今天别想睡。”
她扶着茶几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厨房走。身后,秦鹏重新坐回沙发,打开电视,音量开得震天响。
厨房里,纪晓红打开冰箱,里面没什么东西。秦鹏上周给的菜钱早就花完了,她没好意思再要。柜子里还有一把挂面,两个鸡蛋,半棵白菜。
她烧上水,把白菜剥开,在水龙头下冲洗。手指碰到凉水,膝盖的疼才缓过来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青了一片,明天肯定会紫。
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打了鸡蛋,切了白菜。动作机械,脑子是空的。这是她学会的本事——挨打的时候放空,不去想,就不那么疼。
面条煮好,她盛进碗里,端到茶几上。
秦鹏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就这?”
“家里没菜了……”
“没菜你不会去买?我给你的钱呢?”
纪晓红张了张嘴,没说话。
秦鹏把筷子往碗上一摔:“我问你话呢!”
“交住院费了……”
秦鹏端起碗,吃了一口,嚼了两下,连碗带面砸在地上,“这玩意儿能吃?盐都没放,你喂猪呢?”
瓷碗碎了一地,面条和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纪晓红站在旁边,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想起上次住院时隔壁床病友说的话。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子宫肌瘤手术,女儿陪床。女人说,我闺女以前也挨打,后来离了,那男的现在蹲大牢呢,欠了一屁股赌债,活该。
她女儿瞪了她一眼,说妈你瞎说什么。
纪晓红当时想问问怎么离的,但没敢开口。
“愣着干什么?收拾!”秦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蹲下去,一片一片捡碎瓷片。有一片很锋利,割破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继续捡。
这时候,里屋的门开了。婆婆张秀英穿着秋衣秋裤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午睡刚醒的浮肿。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了?”
秦鹏没回头,盯着电视:“没你事。”
“没我事?”张秀英走到客厅,看见地上的狼藉,又看看蹲着的纪晓红,“又怎么了?”
“问你这好儿媳,做个饭都做不好。”
张秀英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叹口气:“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值得发这么大火?”
秦鹏扭过头,眼睛瞪起来:“我发火?我他妈累一天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我还不能发火?”
张秀英摆摆手,走到纪晓红身边,从她手里把碎瓷片接过去:“我来弄”
纪晓红站起来,看了婆婆一眼,没动。
“去啊。”张秀英推了她一下。
纪晓红这才准备去医院。
张秀英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又拿扫帚扫地上的面条。她一边扫一边说:“你这脾气也收收,动不动就动手,像什么话?”
“我动手?我打我自己老婆,怎么了?”
“你打死她,想让警察送你一颗花生米吗?”张秀英把扫帚往地上一杵,“造孽啊,我这命苦,老了老了还得看儿子打媳妇。”
秦鹏冷笑一声:“妈,你少在这装好人。当年我爸打你,你不也受着?”
张秀英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再说了,我打她怎么了?她不该打?”秦鹏指着卧室方向,“你看看她,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结婚几年了?就给我生个病秧子,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我挣那点钱全贴给医院了。让她出去上班,她不去,说孩子没人带。我妈在这儿呢,怎么没人带?就是懒!”
张秀英:“你也别说那么难听,晓红这孩子,老实本分,对你也好……”
“好?好什么好?她就是个丧门星!”秦鹏的声音更大,“我结婚前,一个月能攒五千,现在呢?月月光!你知道为啥?全让她败光了!我那些哥们儿,哪个老婆不是又能挣钱又能顾家?就我倒霉,摊上这么个废物!”
第252章 神婆
纪晓红洗了一把脸,带上儿子换洗的衣服就匆匆出门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她抹了把眼角,指甲陷进掌心。儿子还在医院躺着,她没时间哭。
秦鹏窝在沙发里,眼神发直。他妈张秀英还坐在门口拍着大腿干嚎,嗓子都劈了:“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哦——孙子都要不回来——你个大男人窝囊废——”
“行了,行了,我不打,不就行了……”秦鹏嘴里嘟囔着,一把推开他妈,趿拉着拖鞋出了门。秋老虎的太阳还毒着,他眯着眼,心里那股火没处撒,憋得胃里翻江倒海。
他要去神婆那儿。如今那崽子弄不到家,这该怎么办?
一步三晃走到神婆家。巷子深处,两扇掉漆的木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正是小李。
小李一看见秦鹏,脸上堆起笑:“秦大哥来了!哎呀,这两天等得我心焦,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秦鹏摆摆手,嗓子眼干得冒烟:“没,办成。我想再问问……看能有什么办法……”他咽了口唾沫,没往下说。
小李会意,往门里努了努嘴:“你先坐着,等一会儿。大师在忙,给一个老板看风水呢。等里面的人出来,你再进去。”
秦鹏点点头,蹲在门墩儿上。太阳晒得头皮发麻,他早上喝的那半斤老白干开始往上翻,胃里一阵阵翻腾。他摸出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一个男人恭敬的声音,什么“青龙”“白虎”的,秦鹏听不懂,也懒得听。他就琢磨着,怎么把那崽子弄回来。那崽子是他秦家的种,凭啥搁在娘家养?说出去他秦鹏还做不做人?
烟抽到一半,胃里那股恶心劲儿再也压不住了。他扶着墙,“哇”地一口吐了出来,黄的白的淌了一地,酸臭味直冲鼻子。
小李捏着鼻子躲开老远:“秦大哥,你这喝多少啊?”
秦鹏摆摆手,嗓子眼火辣辣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拿袖子胡乱蹭了蹭,刚蹲下,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出来的是个挺着肚子的中年人,红光满面,手里捏着一串珠子,冲着门里点头哈腰:“大师留步,大师留步,改天再登门道谢。”
门里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女人声音:“张老板慢走,那件事,照我说的办,保管顺顺当当。”
中年人走了。小李赶紧凑上去:“秦大哥,快进去吧!”
秦鹏站起身,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掀开门帘,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刚吐过的胃又是一阵翻腾。屋里光线昏暗,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个看不清面目的神像,前面是香炉、水果、几摞黄纸。
神婆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五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了个髻。她脸庞白净,眼睛不大,但黑眼珠多,盯着人看的时候,像能把人看透。秦鹏每次来,心里都有点发毛。
“坐吧。”神婆抬了抬下巴,指着对面的椅子。
秦鹏坐下,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最后搭在膝盖上。他想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神婆不着急,慢条斯理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不抬:“孩子的事,没成?”
秦鹏点点头,声音闷闷的:“没成。我儿子还有救吗……”他顿了顿,“我媳妇也不吭声,就跟个木头似的。”
“光闹有什么用?”神婆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得想法子。那孩子是你们秦家的根,血脉连着,跑不了。关键是……”她拉长了调子,瞥了秦鹏一眼,“关键在你……”
秦鹏抬起头,眼神迷茫,心想打什么哑谜呢,该不是还想要钱吧,从裤兜里掏出500,放桌子上。
神婆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不是。她站起身,走到神像前,拿起三根香,就着烛火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她的声音飘过来:“你媳妇现在在哪儿?”
秦鹏愣了愣:“在医院吧?那崽子……我儿子身体不好又住院,在医院住着。”
“这不就结了?”神婆转过身,眼神里带着点笃定,“对你媳妇好一点,家和万事兴……酒少喝点……还有机会……”
秦鹏琢磨过味儿来,眼睛亮了亮:“大师的意思是……”
神婆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压低了:“我没说什么。我只是告诉你,有些事,得讲时机。时机到了,自然就顺了。你媳妇心里有孩子,你心里也有孩子,这就是一根绳。绳子只要不断,怎么都能拽回来。你回去,别吵,别闹,对你媳妇好点。人心都是肉长的,过段时间你再来吧,等你儿子出院领我这……”
秦鹏挠挠头,觉得有理,又觉得哪里不对:“好……我知道了,谢谢,大师!”
“钱你拿回去吧!”
秦鹏立马明白应该是嫌弃他抠搜,舍不得给钱,可是事都没办成,他咋可能花大价钱。
“谢谢,大师!”他拿上钱就出去,小李递过来一杯水,“哥,你喝点养养胃,对嫂子好一点……”
等秦鹏走远,小李掀开门帘进来,探头往外瞅了瞅,这才凑到神婆跟前。
“大师,您今天该休息了,这一天净是事儿。”小李一边收拾桌上的茶杯,一边压低声音,“这秦大哥的事……您给指了条明路,他能听进去不?”
神婆没接话,站起身走到神像前,拿起三根香,就着烛火点燃。青烟袅袅,她的脸在烟雾里显得有些模糊。
“少打听,少问。”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天机不可泄露。有的事,在于他,不在我。”
小李讪讪地笑了笑,把茶杯端到角落的脸盆里洗了。水声哗哗的,他又忍不住回头:“那秦大哥那人,我看着心思挺重,来来回回跑好几趟了。上回那钱,您也没全收……”
神婆把香插进香炉,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来:“今天不要再打扰我了,我要休息了。”
小李赶紧点头:“成成成,我这就走。那香炉我明儿一早来收拾?”
神婆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神像前的烛火微微跳动。
神婆在太师椅上坐下,盯着那香头上的一点红光,半天没动。
秦鹏那人,她见过几次了。头一回是跟他妈来的,那老太太一进门就哭天抹泪,说儿媳妇不是东西,生的孙子是讨债鬼,说亲家母不是东西,说儿子窝囊废。秦鹏就蹲在门口抽烟,一声不吭。后来问了几句,才知道那孩子三天两头生病,他媳妇带着孩子在娘家住着,不肯回来。才知道是秦鹏把媳妇打怕了。
她掐指算了一下,本想帮他一下,如今看来还是算了,狗改不了吃屎。
第253章 医院接活
纪晓红看着赵皎月像被鬼撵一样跑没影了,怀里突然多了个三四岁的男孩,那孩子倒是不认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嘴里还含着一颗棒棒糖。
“得,”纪晓红叹了口气,把男孩放在床上,和他儿子一起玩。她从包里掏出两个玩具,两个孩子一人一个。
旁边那个男人还没走,他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腿上放着个保温桶,正低头看手机。听纪晓红这么一说,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
“大姐,你真是太好说话了。”他往赵皎月消失的方向努努嘴,“刚才那大姐在这儿转悠半天了,一会儿说渴了一会儿说饿了一会儿又说腰疼,其实啥事儿没有,就是坐不住。前面还想让我帮她看孩子,我说我一会儿要去产房那边,她才没开口。”
纪晓红低头看看怀里的小男孩,那孩子正专心致志地舔棒棒糖,对大人的话充耳不闻。她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头发有点潮,大概是玩得出汗了。
“也许她真是着急回家做饭吧,”纪晓红说,但语气里自己也听出点不确定来,“在医院待一天了,谁不烦呢。”
“那倒是,”男人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我在这儿都待了三天了,我媳妇儿预产期过了两天还不发动,医生让住院观察,我白天上班,晚上过来陪床,两头跑,累得跟狗似的。”
纪晓红打量了他一眼,男人眼眶下面确实有一圈青黑,胡子拉碴的,看着有几天没好好收拾了。
“那你今天怎么没上班?”纪晓红问。
“请了半天假,”男人说,“我妈从老家寄了老母鸡来,我炖了汤送过来。早上我小姨子在这儿守着,我回去炖汤,刚把汤送来,我小姨子说学校有事儿,一会要走。这不,我在这儿等着护士叫我呢,我媳妇儿在里面做胎心监护。我儿子这几天有的肺炎,这两头跑……真是累人……”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个保温袋,看见男人就喊:“姐夫,找你半天,你在这里……”
男人一下子站起来,“辛苦了!”
“医生说宫颈条件好了,今天就能上药,”年轻女人把保温袋往他手里一塞,“这是妈让我带的点心,你拿着,我先回学校了,下午还有课。”
男人接过保温袋,脸上表情又紧张又兴奋,转脸看纪晓红,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又停下了。
“大姐,你……”
“我叫纪晓红,”纪晓红看出他欲言又止,“你赶紧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男人没动,挠了挠头,像是在组织语言。
“纪姐,”他改了口,往纪晓红身边走了一步,“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纪晓红有点意外,“啥事儿?”
男人——林跃,又挠了挠头,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产房方向,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开口道:“纪姐,你刚才答应帮那位大姐看孩子,你能不能帮我也看一下我儿子,不白看,我给钱……”
他说得有点急,语速很快,纪晓红听着听着,慢慢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两个孩子都在一个病房,你照顾起来也方便,你看?”
他看纪晓红没答应,继续说道“就白天,一天200,你先帮我照顾15天,你看我媳妇也快生了,我是真照顾不过来,主要儿子还是肺炎……”
“行……”
纪晓红这一个字刚出口,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微信转账五千块已经到账了,备注写着“林跃儿子看护费”。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林跃,对方已经把手机揣回兜里,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不是,你这……”纪晓红有点措手不及,“我还没说完呢,你这钱转得也太快了,万一我不答应呢?”
林跃嘿嘿笑了两声,往床边看了一眼,他儿子正和纪晓红的儿子一起玩玩具,三个孩子头碰着头,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纪姐你刚才都答应帮那位大姐看了,还能不帮我?”林跃说,“再说了,我看你面相就是好人,心软,见不得孩子没人管。”
纪晓红被他这一通话堵得没话说,低头看看手机里的五千块,又抬头看看林跃,半晌才说:“那也用不了这么多,就白天看看,晚上你还得自己带回去。”
“晚上我在这儿陪床,我儿子跟我一块儿。”林跃说,“就是白天麻烦你,我上班实在走不开,我媳妇儿那边也得有人跑腿。五千块你先拿着,不够我再转。”
“够了够了,”纪晓红赶紧摆手,“就做个饭看着点,哪用得了这么多。”
林跃却不接这话茬,转头看向病床上玩玩具的儿子,喊了一声:“林远!”
小男孩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爸——”
“过来,”林跃招招手,等他儿子跑过来,弯腰把他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别吃了,等会儿吃饭。这是纪阿姨,爸爸上班的时候你就跟着她,听见没?”
小男孩林远看了纪晓红一眼,又看看床上另一个小男孩,点了点头。
“那弟弟呢?”他指着床上的孩子问。
“弟弟也在这儿,”林跃说,“你俩一起玩,不许打架,听见没?”
林远又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床边,继续玩玩具去了。
林跃直起腰,看纪晓红正盯着他儿子看,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这孩子不认生,跟他妈一样,性格好。”
“随你媳妇儿?”纪晓红问。
“随我!”林跃挺了挺胸,“我性格也好,就是没时间陪他,这几天肺炎住院,他妈又在产科那边,两头顾不上。我妈在老家,来不了,我丈母娘身体不好,我小姨子今天来顶半天,下午还得回去上课。实在没办法了,才开口麻烦你。”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那股子轻松劲儿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无奈。
纪晓红看着他眼眶底下那圈青黑,想起刚才他说的“累得跟狗似的”,心里软了一下。
“行了,我知道了,”她说,“你赶紧去产房那边吧,别耽误了。孩子放我这儿你放心,我儿子也在这儿住着,正好有个伴儿。”
林跃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纪姐,那个……一日三餐的事,我是认真的,你吃啥给他吃啥就行,不用特殊做。钱不够跟我说,我回来再转。”
“知道了知道了,”纪晓红挥挥手,“快去吧。”
林跃这才大步流星地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还跑起来了,牛仔外套的下摆一颠一颠的。
纪晓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看手机里的五千块,又看看床上两个玩玩具的孩子,她现在也能挣钱了,不是白吃饭得了,没工作,看人脸色,伸手要钱,是真难。
现在好了,也就是顺手的事。
一看时间不早了,今天做饭 ,也不知道赵皎月什么时候来。
“你们三个先玩一会,我去食堂买饭,林远你想吃啥?”
“阿姨,我不挑,都行!”
……
饭都吃完了,也快八点了,这女人还不来,真把她当免费保姆了,正想着,赵皎月才提着饭盒来了。
“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来晚了!”
“我们都吃过了,你看孩子吧!”她走出病房,林远爸爸没来,她打电话问问,一会她也要回家了!
第254章 我可以挣钱了
纪晓红领着俩孩子进门的时候,客厅里黑着灯,只有电视开着,荧光一闪一闪的。
沙发上躺着个人。
她还没开口,那人先翻身坐起来,啪地一声把灯拍亮了。秦鹏的脸在灯光下黑得跟锅底似的,眼睛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到她身后——一个、两个,又落到她手里牵着的那个小的上,第三回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你……”
“嘘。”纪晓红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儿子已经困得东倒西歪,手里还攥着林远。
秦鹏的太阳穴跳了跳。
他下午三点从厂里回来,屋里空无一人。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他一个人在沙发上躺到五点,躺到六点,躺到七点,中间起来上了三趟厕所,抽了半包烟,把遥控器从1按到70,又从70按回1。八点的时候他叫了份外卖,九点的时候外卖凉透了,十点的时候门响了。
十点。
两个。
她这是皮痒了。
他腾地站起来,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这疼反倒把那股火拱上来了。他几步冲到门口,伸手就要拽纪晓红的胳膊——
“爸!”
儿子揉着眼睛叫了一声。
秦鹏的手顿在半空。
儿子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还冲他咧了咧嘴:“爸,我困。”
他那只手拐了个弯,落在儿子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进屋睡觉去。”
儿子歪歪扭扭往里走,走到一半又回头:“那个小弟弟,他妈妈不要他了。”
“瞎说什么?”纪晓红赶紧打断,“别瞎说,快去洗漱。”
儿子哦了一声,领着林远去卫生间。
门一关,客厅里静了三秒。
秦鹏的视线落回纪晓红身上。
“这谁?”
“儿子一个病房的,也在住院,他爸给钱了,让我帮忙帮忙带几天。”
“几天?”
“就……几天。”
秦鹏的牙咬紧了。
这时候卧室门开了,老太太披着件外套出来,头发还有点乱,显然是刚睡醒。她眯着眼往门口瞅了瞅,瞅见纪晓红,又瞅见她手里那个,愣了一下,没吭声,先把目光转到秦鹏脸上。
秦鹏脸上的肉绷着。
老太太又看向纪晓红:“吃饭了吗?”
“妈,我吃过了。”纪晓红的声音低下去,“一会找您有点事,我先给孩子洗漱——”
“时间不早了,你先忙。”老太太走过来,坐在沙发上,她又怕儿子暴脾气,两口子吵架。
“也是帮忙带的。”纪晓红的声音更低了。
老太太没再问,只点了点头。
客厅里又剩下两个人。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卫生间门关上了。
秦鹏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转身走回茶几前,把那份凉透了的外卖扒拉开,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米饭已经硬了,菜也凝了,他嚼着,眼珠子盯着卫生间的门,一动不动。
卫生间里水声哗哗响。
过了十来分钟,纪晓红出来了,头发湿了一绺贴在脸上,衣服前襟也湿了一片。她先把小的抱进次卧,又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秦鹏一眼。
秦鹏还在吃。
筷子戳进饭盒里,戳进去,拔出来,再戳进去。
纪晓红往婆婆房间走。
“站住。”
秦鹏的声音闷闷的,从饭盒后面传出来。
纪晓红站住了,没回头。
筷子戳进饭盒的声音停了。
“你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
纪晓红转过身,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明天说行吗?今天太累了。”
“累?”秦鹏把饭盒往茶几上一顿,“你累?我他妈在这等了你一下午,你知道几点了吗?十点!十点你领着俩孩子回来——不对,你当我这是什么?托儿所?”
“小点声。”纪晓红往次卧那边看了一眼,“孩子睡了。”
秦鹏的声音压低了,但那股火压不下去:“你让我小点声?你怎么不让自个儿小点声?一声不吭就往外跑,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回来了领一个——”
“人家爸爸给钱了……”纪晓红打断他,“我又不是免费带 你小声点……”
“人家给钱了。”
秦鹏噎住了。
纪晓红看着他:“一天给一百五,管三顿饭。”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秦鹏的嘴张着,没合上。
这时候次卧门开了一条缝,老太太探出头来,冲纪晓红招了招手。
纪晓红走过去,婆婆把门拉开,让她进去,又关上了。
秦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那份凉透的外卖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饭盒里的菜——青椒肉丝,已经凝成一块一块的了。他拿筷子戳了戳,戳不动。
他想起刚才纪晓红说的话。
一天一百五。
多少也能补贴家用
他算了一笔账,算到一半又停下了,抬头看着次卧那扇关着的门。
门里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晓红,你咋带了一个孩子?”婆婆的声音。
“妈,那个小的,人家给了钱的。”纪晓红的声音低低的,“一天一百五,我寻思着……反正一个也要带,多一个也是带,都在一起住院,他妈妈快生了,家里老人不在,林远爸爸照顾不过来。……”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带两个,带得过来吗?”
纪晓红没吭声。
“秦鹏那小子……”婆婆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妈,没事。”纪晓红的声音有点哑,“多挣一点还能补贴家用,已经我也想在医院找个护理的活,我有证,听说还挣不少……”
婆婆没再说话。
秦鹏坐在沙发上,筷子还捏在手里,饭盒里的菜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想起今天下午,自己在沙发上躺着等的时候,想的那些事。他想纪晓红去哪儿了,是不是又回娘家了,是不是又跟他妈告状去了,是不是又想拿孩子压他。他想等她回来非得好好说道说道,非得让她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非得——
他想起自己膝盖撞在茶几上那一下,疼得他差点喊出来。
那时候他想的是,等她回来,先揍一顿再说。
现在他坐在沙发上,膝盖还疼着,手里的筷子凉得冰手。
次卧的门开了,纪晓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盆,盆里泡着小孩的衣服。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没看他,进了卫生间。
秦鹏听见卫生间里水声又响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看见纪晓红蹲在地上,弯着腰搓那件小衣服。她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的轮廓。
“那个……”他开口。
纪晓红没抬头。
“那个,一百五那个,带几天?”
纪晓红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说是两周。”
“两周就是……”秦鹏在心里算了算,“两千一?”
“嗯。”
秦鹏靠在门框上,没再说话。
卫生间里只有搓衣服的声音,水声,偶尔有肥皂盒碰在盆沿上的响动。
“你吃饭了吗?”他突然问。
纪晓红的手又停了一下:“不是说吃过了吗?”
“食堂那玩意儿能叫饭?”
纪晓红没吭声,继续搓衣服。
秦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过了几分钟,他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份外卖,就是刚才茶几上那份凉透了的青椒肉丝。他把外卖放在洗手台边上,从底下柜子里翻出一个锅,倒进去,打开火。
纪晓红扭头看了一眼。
“凉了。”秦鹏说,“热热。”
火苗舔着锅底,青椒肉丝在锅里滋滋响起来。
纪晓红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秦鹏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翻了几下,翻着翻着,突然开口:“最近为了儿子花销大,我心情不好……”
“不知道。”纪晓红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一个人挣钱,辛苦,以后我在医院接点活补贴家用”
秦鹏没再问了。
他把热好的菜倒回饭盒里,放在洗手台边上,然后转身出去了。
纪晓红洗完衣服,端着盆出来的时候,秦鹏已经躺在沙发上了,背对着她,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她把衣服晾在阳台上,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儿子哭着找妈妈,一会是她忙着找工作,这个家太缺钱了,幸亏婆婆对她还算不错……
第255章 花点钱的事1
纪晓红领着两个孩子,刚好赶上大夫查房,“换好病号服,躺好!”
旁边赵皎月翻着白眼,一晚上在医院她也没睡好,真想回家补觉。她看向纪晓红,纪晓红装作没看见“你俩乖乖的,我去看看林远的妈妈!”
林远“谢谢,阿姨,告诉妈妈不用担心我!”
赵皎月继续翻白眼,这女人一看就是故意的,在外面等着大夫查房,询问两个孩子病情。
“好好静养,饮食清淡……”
“谢谢大夫!”
等赵皎月走出病房,纪晓红已经去妇产科,“跑的比兔子快。”没办法她只能去医院食堂买早餐,今天看样子只能在医院了!
---
赵皎月拖着两条像灌了铅的腿,往电梯方向走。走廊里消毒水味儿混着清晨稀薄的阳光,让她一阵阵犯恶心。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干得发紧,昨晚陪床连张面膜都没贴,这趟在医院,真是亏大了。有心想雇个护工,一天800,有点心疼钱。
电梯门打开,里头挤着几个拎着保温桶的家属,还有一张移动病床,床上躺着一个哼哼唧唧的老头。赵皎月皱皱眉,侧着身子挤进去,紧贴着电梯壁站好。旁边一个中年妇女的菜篮子蹭着她的大腿,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什么,她往旁边躲了躲,结果踩到了身后小伙子的脚。
“哎呦,您看着点儿啊!”
“对不起对不起。”赵皎月嘴上道着歉,心里却在嘀咕:这破电梯,怎么还不快点?早高峰的医院食堂,人肯定多得要命,等会儿买饭又得排队,排完队还得给那两个小崽子送上去,喂饭,哄着,想想就头大。
她突然想起家里冰箱还有半只昨天炖的鸡,早知道带过来热热,省得花钱买食堂那些清汤寡水。医院的饭菜,又贵又难吃,一份小米粥加个煮鸡蛋就得七八块,孩子加上她自己的,怎么着也得二十块起步。二十块,够她买一斤多排骨了。
这么一想,她更心疼了。
电梯到了一楼,她随着人流涌出来,慢吞吞往食堂方向走。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玻璃柜里摆着各种零食饮料,还有花花绿绿的儿童玩具。一看价格算了。
食堂里果然人山人海。赵皎月踮着脚看了看各个窗口的队伍,选了一个看起来人稍微少点的,排到了队尾。前面是个老太太,正颤颤巍巍地从布包里往外掏零钱,一毛一毛地数。赵皎月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刷了三个视频,队伍往前挪了不到两米。赵皎月有点不耐烦了,探头往前看,那个老太太还在数钱,卖饭的小姑娘耐心地等着。她撇撇嘴,嘀咕道:“不能提前准备好吗?浪费大家时间。”
好不容易轮到她,她对着窗口里的菜单研究了半天,最终决定:两份小米粥,两个煮鸡蛋,再加一个素包子——给她自己。儿子胃口小,吃个鸡蛋就行。
“姑娘,再给我拿个小咸菜呗。”她笑着对打饭的小姑娘说,“免费的咸菜,多给点儿,孩子住院嘴里没味儿。”
小姑娘看了她一眼,给她舀了一大勺咸菜丝。
赵皎月端着饭盒往外走,心里挺得意:这顿早饭,成本控制得不错。一看纪晓红还不在,这女人真不靠谱,怎么还不回来看孩子,她顺便想回家睡个囫囵觉。
等她们饭吃完,纪晓红才回来。
“林远你妈妈生了,是个小妹妹!”
孩子无比高兴,他也有妹妹了!你们在这玩,我过去帮一会忙,不要乱跑,等我回来在看着你俩输液。
“妈,没事,你去忙,我自己会按呼叫铃!”
“看着点林远,我一会给护士说一下,让她多操点心!”
纪晓红去忙了,两个孩子在看漫画书。
赵皎月此时瞌睡的,睡在儿子旁边,先补补觉。
护士进来一看5床,心里很生气,瞌睡回家睡去,她孩子缩在一角,眼看就要掉下来了!她走过去“5床家长,你看着孩子输液!”
赵皎月感觉自己刚睡着,不情愿的睁开眼“不好意思,昨晚照顾孩子,一晚上没睡!”
护士无语,昨晚她们查床就她睡得胡扯地,快赶上地震了,就在一晚上没睡觉。
“你儿子血管细,调的慢,你看着慢慢滴。”
“唉……”她长叹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赖了五分钟,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她对镜子照了照,脸色有点黄,眼袋也出来了。她翻出面膜,想想又放下,这样熬半个月,她会疯的。随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哈欠掩饰自己的尴尬。
“嗷,知道了!”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好像是在回应谁似的。
纪晓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给林远喂馄饨。
赵皎月讪讪地走过去,眼睛往那些吃食上瞟。小馄饨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闻着就香。她咽了咽口水,等着纪晓红招呼她吃早饭。
但纪晓红没招呼她。
“来,再吃一个。”纪晓红把勺子递到林远嘴边。
赵皎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有点尴尬,干咳一声说:“哎呀,你这手艺,闻着真香……”
“楼下食堂买的”纪晓红头也不抬。其实是她婆婆给她送过来的,早上俩孩子要抽血,她来得早。
“哦!”赵皎月点点头,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些馄饨上看。还剩一碗,在那儿放着,没人动。
她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把那碗馄饨“解决”掉,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了。
护士走到床边,挨个问名字准备输液。
赵皎月赶紧凑过去,对护士说:“看着点啊,我们家孩子血管细,不好扎。”
护士没理她,专心致志地操作。孩子有点怕。赵皎月按住他的肩膀:“别动别动,扎歪了又得重新扎。”
护士动作利索,消了毒,找准血管,一针下去。孩子“嘶”了一声,但没哭。护士固定好留置管,交代了几句,推着车准备离开。
“看着点啊,别让他乱动,跑针了可麻烦。”赵皎月又叮嘱了一句。看向纪晓红。
护士已经走出去了。
赵皎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纪晓红。纪晓红正在给林远擦嘴,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皎月走过去,脸上堆起笑:“晓红啊,那个……”
纪晓红抬起头看她。
“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我儿子输液?”赵皎月指了指赵磊,“我想去买点菜。你看,家里总得做饭,冰箱里啥都没有了,趁这会儿去买点,省得中午还得跑一趟。”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请求——你看孩子,我去买菜,回来给你带点好吃的,两全其美。
纪晓红看了她几秒钟,那目光让赵皎月有点不自在,好像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似的。
“不好意思,”纪晓红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一会回家做饭去,你家孩子你自己看吧。”
赵皎月愣住了。
她没想到纪晓红会拒绝。昨天一天,纪晓红虽然话不多,但让干什么干什么,买早饭、点外卖、买水果、削苹果,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今天怎么……
“你不是看着输液吗?”赵皎月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消失,但语气已经有点急了,“就一会儿,我去去就回,顶多半个小时。你看他俩反正也是看着,多一个少一个的事儿……”
“我儿子和林远今天就一小瓶,一会就输完了。”纪晓红打断她,“输完我就带他们回去。我中午得回家做饭,家里老人还等着呢。”
赵皎月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帮个忙的事,至于吗?我又不是去玩,是去买菜,回来不也是给大家做饭?你家老人等着,我家就不吃饭了?你就帮我盯半个小时能怎么着?”
纪晓红站起来,把林远床头的垃圾收进塑料袋里,动作不紧不慢。
“我这人一向这样,”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谁的孩子谁照顾,不好意思。”
赵皎月被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堵得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纪晓红说得有理有据,她找不到破绽。但正因为找不到破绽,她才更生气——这种“理直气壮”的拒绝,比直接吵架还让人难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输液器的滴答声。
“妈,我头疼!”
赵皎月没理他。
她盯着纪晓红的后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委屈,恼怒,还有一点被揭穿的难堪。她知道自己是想占便宜,但以前这种事不都是心照不宣的吗?你帮我一下,我帮你一下,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谁也不会较真。怎么到了纪晓红这儿,就不行了?
她想起昨天纪晓红还帮忙看孩子、她回家睡到晚上才来。今天就让她帮忙盯半小时输液,怎么就变成“谁的孩子谁照顾”了?
“晓红,”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语气,软下来,“你看,我也不是非要占你便宜。实在是昨天一晚上没睡好,今天早上起晚了,脑子还懵着呢。你就帮帮我,我快去快回,行不行?”
纪晓红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她。那目光还是淡淡的,但赵皎月从里面看出了一点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让步,而是……看透。
“你昨晚没睡好?”纪晓红问。
“对啊,一晚上翻来覆去的,那陪护床太硬了,腰疼。”赵皎月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上做出疲惫的表情。
“那你昨晚不是八点多才来的?”纪晓红又问。
赵皎月一愣。
“你要忙不过来,医院有护工,就是花点钱的事……”
第256章 花点钱的事2
赵皎月一把推开病房门,脸色铁青得像要下暴雨。她把手里的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砸,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小宇!你给我起来!”
病床上的儿子赵宇正裹着被子睡得迷迷糊糊,被这一声吼吓得一激灵,睁开眼就看见他妈叉着腰站在床边,那眼神活像要吃人。
“妈……你又怎么了?”赵宇揉着眼睛坐起来,手上还扎着点滴,动作不敢太大。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赵皎月的声音尖锐得能刺穿耳膜,“刚才那个纪晓红,她什么意思?我骂儿子关她什么事?她倒好,领着两个孩子就走了,当我是空气啊?”
赵宇翻了个白眼,又躺了回去:“妈,人家招你惹你了?人家带孩子去看新生儿怎么了?碍着你啥了?”
“你懂个屁!”赵皎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我告诉你,这种人就欠收拾。你是没看见她那副德行,从我身边过的时候,眼睛都不带斜一下的,装什么清高!”
“妈——”赵宇拖长了声音,“你快休息一下吧,骂一早上不累吗?”
赵皎月根本不接这茬,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一会儿非得去找护士长说道说道,这病房里住的都是什么人啊?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赵宇实在听不下去了,翻身坐起来,点滴管跟着晃了晃:“妈,你差不多得了!你知道人家为啥不理你吗?你从早上开始骂人,先骂我,后骂我爸,再骂那个送餐的阿姨,人家能愿意搭理你?”
“我骂你是因为你活该!”赵皎月眼睛一瞪,“要不是你非要去游泳,能感冒?感冒能发展成肺炎?你知不知道住院一天多少钱?”
赵宇的火也上来了:“妈!是你带我去游泳馆的!你说你要逛街,把我扔在游泳馆里,说好一个小时回来接我,结果呢?三个小时!我在那儿又冷又饿,手机打电话你们谁都不接!你逛街逛忘了,我爸开会不接电话,我能怎么办?”
赵皎月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但嘴上不肯认输:“那你就不会自己先回家?”
“我几岁!我没钥匙!我没钱打车!”赵宇的声音都劈了,“我在门口冻了半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有个好心的阿姨帮我打电话,你们还是没人接!”
赵皎月的气势明显弱了下来,但还是嘟囔着:“那也不能全怪我……你爸也不接电话……”
“所以我住院了,肺炎,发烧到四十度,你满意了?”赵宇躺回去,把被子拉到头,“妈,差不多就行了。要不您回家去睡睡觉,我这头疼。”
他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中午给我买点我爱吃的,您就别做了。”
赵皎月愣了一下:“我做的怎么了?”
赵宇没吭声,但那个表情说明了一切。
“嘿,你这臭小子!”赵皎月站起来就要发作,但看见儿子苍白的脸色,又忍住了,“行行行,我给你买,你想吃啥?”
“李记的馄饨,要虾仁的。还有对面那家的烤红薯,要大个的。”赵宇眼巴巴地看着他妈,“妈,别买太咸的,护士说我得清淡点。”
赵皎月点点头,拿起包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我可就回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妈,别设静音,不然我打你也听不见。”赵宇赶紧叮嘱。
“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赵皎月摆摆手,门在她身后关上。
赵宇长出一口气,终于清静了。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又看了看快见底的点滴瓶,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不一会儿,一个小护士推门进来,二十出头的样子,圆圆的脸,笑起来很甜。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她快步走到床边,看了看点滴瓶,“哦,快没了,我一会儿给你换。”
“谢谢姐姐。”赵宇乖巧地说。
小护士看了眼空荡荡的陪护椅:“你妈呢?”
赵宇撇撇嘴:“她犯病了,回家了。”
小护士一愣:“犯病?什么病?”
“更年期综合症。”赵宇一本正经地说,“症状就是爱骂人,逮谁骂谁。”
小护士“噗”地笑出声:“你这孩子,这么说你妈?”
赵宇摊摊手:“真的,从早上骂到现在,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不过我自己会看点滴,谢谢姐姐!”
“行,有事就按铃。”小护士笑着摇摇头,拿着空瓶子出去了。
“好的,姐姐。”赵宇冲她挥挥手。
门一关上,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赵宇摸出手机,设了个三十分钟的闹钟,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昨天一晚上他都没睡好,他妈打呼噜的声音跟开拖拉机似的,吵得他脑袋嗡嗡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到他妈早上骂人的样子,一会儿又想到那个纪阿姨冷淡的表情。其实他挺理解纪阿姨的,要是他被人莫名其妙地骂一顿,他也得躲远点。
迷迷糊糊正要睡着,手机突然响了。他摸过来一看,是他爸。
“喂,爸……”
“小宇,怎么样了?烧退了吗?”电话那头,他爸赵志国的声音带着疲惫。
“退了点了,三十七度八。”赵宇打了个哈欠,“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的飞机,这边事情办完了。”赵志国顿了顿,“你妈呢?”
赵宇沉默了一下:“回家了吧,刚走。她给我买饭去了。”
“又吵架了?”赵志国太了解自己老婆了。
赵宇没吭声,算是默认。
赵志国叹了口气:“小宇,你妈那个人吧,就是嘴厉害,心不坏。你别跟她计较。”
“我知道。”赵宇闷闷地说,“爸,你回来能不能说说她,别老骂人,今天她把隔壁床的阿姨都骂跑了。”
“隔壁床?”赵志国愣了一下,“你们不是单间?”
“不是,三人间,不过现在就住了一个阿姨带着俩孩子。”赵宇把事情简单说了说,“人家根本就没惹她,她自己在那儿骂儿子,人家不理她,她就更生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志国的声音更疲惫了:“行,我知道了。等我回去再说。你先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
“嗯,爸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赵宇盯着天花板发呆。他觉得他妈就像个火药桶,一点就着,谁碰上谁倒霉。可他也没办法,那是他妈,总不能换一个吧?
闹钟还没响,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赵宇睡得浅,一下子就醒了,睁眼一看,是隔壁床的纪阿姨,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
小男孩手里拿着个棒棒糖。
纪晓红看见赵宇醒了,冲他点点头,轻声问:“你妈呢?”
“回家了。”赵宇坐起来,“阿姨,对不起啊,我妈她……她那个人就那样,您别往心里去。”
纪晓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淡淡的,但很真诚:“没事,我没往心里去。”
她顿了顿,又说:“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赵宇点点头,看着她帮两个孩子脱外套、洗手、倒水,动作温柔又有耐心。他心里突然有点羡慕,要是他妈也能这样就好了。
“哥哥,你吃糖吗?”小男孩突然跑过来,举着棒棒糖,眼睛亮晶晶的。
赵宇笑了:“不用,你自己吃吧。”
纪晓红走过来,把两个孩子领回自己的床位那边,嘴里轻声说着什么。赵宇听不清,但能感觉到那种温和的氛围。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有点想他爸。他爸虽然话不多,但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骂人。他记得小时候发烧,他爸整夜整夜地守着,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
门又被推开了,赵皎月拎着一堆东西进来,看见儿子醒着,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给,你要的馄饨,还有烤红薯。”
她瞥了一眼隔壁床,纪晓红正背对着这边给孩子讲故事,赵皎月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地说:“有些人啊,装得跟什么似的,其实就是假清高。”
赵宇赶紧拉她:“妈,你小声点。”
“我怎么了?我又没指名道姓。”赵皎月打开馄饨盒,热气腾腾的,“快吃,一会儿凉了。”
赵宇接过馄饨,闻了闻,确实是他爱吃的那家。他妈虽然嘴不好,但记着他的口味,这点他承认。
“妈,你吃了吗?”他问。
赵皎月愣了一下:“没呢,我不饿。”
“那咱俩分着吃吧,这么多我也吃不了。”赵宇把馄饨往中间推了推。
赵皎月的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从包里拿出双一次性筷子,母子俩默默地吃了起来。
窗外,冬天的阳光透过云层,稀稀拉拉地洒进来,落在白色的病床上,暖洋洋的。
第257章 指桑骂槐
赵皎月把饭盒洗得锃亮,甩了甩手上的水,从病房的公共洗手间走出来。刚走到走廊中间,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口袋——空的。再摸另一边,还是空的。
她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地一下。
“我手机呢?”
她站在原地转了个圈,把身上所有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连裤兜都掏出来了,啥也没有。她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最后定格在铁青色。
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病房,赵皎月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儿子床头柜、病床、椅子,甚至地上的拖鞋都踢开了看。没有。
赵宇正捧着烤红薯吃得满嘴都是,见他妈这副模样,含糊不清地问:“妈,你找啥呢?”
“手机!我手机不见了!”赵皎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刚才还在口袋里呢,我就洗个饭盒的工夫,没了!”
赵宇放下红薯,擦了擦手:“你别急,想想放哪儿了?是不是落洗手间了?”
“不可能!我洗饭盒的时候还摸了一下口袋,当时还在!”赵皎月斩钉截铁地说,眼珠子一转,突然压低了声音,“肯定是被人偷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床。纪晓红正背对着她,给小女儿削苹果,动作不紧不慢,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赵皎月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好啊,刚才你给我脸色看,现在又偷我手机,看我不撕破你的脸!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个病房都能听见:“这年头啊,什么人都有。眼皮子浅的,见着好东西就想往自己怀里扒拉。也不怕烂了手!”
赵宇一听这调调,头皮发麻,赶紧拽他妈袖子:“妈!你干嘛呢?又没证据,别瞎说!”
赵皎月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更尖了:“我瞎说?我手机刚才还在,就洗个饭盒的工夫没了,这屋里就咱们几个人,不是她还能是谁?”
她说着,眼睛直直地盯着纪晓红的背影。
纪晓红依旧没回头,手里的水果刀稳稳地削着苹果皮,一圈一圈,薄得透光。
“有些人啊,装得跟没事人似的,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赵皎月越说越来劲,走到自己床边,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声音继续飘,“也不知道她家孩子看见自己妈干这种缺德事,以后怎么抬得起头做人。”
小男孩正趴在小桌上画画,听到这话抬起头,懵懂地问:“妈妈,什么叫缺德事?”
纪晓红终于转过身,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说:“乖,画你的画。”然后抬眼看向赵皎月,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你是在说我吗?”
赵皎月被这目光看得一愣,但很快挺起胸脯:“我说谁谁心里清楚!我手机没了,这屋里就咱们几个,你说不是你是谁?”
纪晓红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女儿,站起身,不卑不亢:“第一,我没碰过你的东西。第二,你凭什么认定是我?第三,你骂人可以,别扯上我孩子。”
“哟呵,还挺能说!”赵皎月也站起来,两人隔着病床对峙,“我凭什么?就凭你刚才那副德行!我不就说了我儿子几句,你甩脸子给谁看?装清高?这下好了,装不下去了吧!”
纪晓红深吸一口气,显然在努力克制:“我不想跟你吵。你手机丢了,报警也好,找护士也好,别在这儿血口喷人。”
“报警?对!报警!”赵皎月掏出老年机就要拨号,但一看老年机又愣住了——她丢的是智能手机,老年机还在。她更气了,“这破手机能报警吗?我得用你手机报警!”
她指着纪晓红:“把你手机拿来!”
纪晓红看着她,没动。
“听见没有?拿来!”赵皎月上前一步。
赵宇吓得从床上蹦起来,差点把点滴架拽倒:“妈!妈!你冷静点!纪阿姨,对不起对不起,我妈她急眼了,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一边拽他妈,赵皎月挣开他,还要往前冲。
正在这时,病房门开了,圆圆脸的小护士端着托盘进来:“怎么了怎么了?我在走廊都听见吵吵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赶紧把托盘放下,拦在两人中间:“阿姨,您先消消气,出什么事了?”
赵皎月一把抓住护士的胳膊,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护士姑娘,你给评评理!我手机丢了,就洗个饭盒的工夫,回来就没了!这屋里就我们几个人,不是她偷的还能是谁?”
小护士愣了愣,安抚道:“阿姨您别急,手机可能掉在哪儿了,咱们好好找找。您最后一次用手机是什么时候?”
“我……我今天就没怎么用!”赵皎月努力回忆,“早上还看了一眼时间,后来就一直揣兜里。洗饭盒前我还摸了一下,还在呢!”
“那您洗饭盒的时候,手机带进去了吗?”
“没带啊!我就空手去的!”赵皎月说,“所以肯定是在这屋里丢的!”
小护士点点头,转向赵宇:“你看见你妈的手机了吗?”
赵宇摇头:“没有,我一直躺着,没注意。”
小护士又问纪晓红:“大姐,您看见了吗?”
纪晓红平静地说:“我没看见,也没碰过。”
赵皎月冷笑:“你说没碰就没碰?谁能证明?”
纪晓红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我看你是嘴硬!”赵皎月又要往前冲,被小护士死死拦住。
“阿姨阿姨,您别这样,咱们先找找,说不定在哪个角落呢。”小护士一边劝,一边开始帮着翻找。她看了看床头柜,翻了翻抽屉,又看了看地上,都没有。
赵皎月急得直跺脚:“我就说被偷了吧!这屋里就这么大点地方,能藏哪儿去?”
她说着,眼睛又瞪向纪晓红:“你把你包打开!让我看看!”
纪晓红脸色一沉:“凭什么?”
“凭什么?凭你嫌疑最大!”赵皎月理直气壮。
小护士为难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说:“阿姨,这个……没证据不能随便翻人家包……”
赵皎月急了:“那你说怎么办?报警?对,报警!护士姑娘,你手机借我,我打110!”
赵宇赶紧拦住:“妈!别报警!多大点事啊,再找找!”
“多大点事?那是三千多的手机。”赵皎月的眼眶居然红了,“你懂什么!”
赵宇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他妈这样,平时张牙舞爪的,这会儿眼睛里竟然有泪花。他心里一软,语气也缓下来:“妈,我知道你心疼,但咱不能冤枉好人啊……”
“谁是好人?我看没一个好东西!”赵皎月说着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我容易吗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爸……”她想说一点靠不住,上门女婿,还不如狗,对她不忠心,成天想着他自己家。
小护士听她这么一说,也心软了,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阿姨,要不我先借您打电话,您打打自己手机试试,说不定能打通呢?”
赵皎月一愣,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赶紧接过护士的手机,颤抖着手按下自己的号码。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突然,一阵熟悉的铃声从某个方向传来——“小苹果”的旋律,音量不大,但很清楚。
赵皎月循着声音看去,那声音竟然是从儿子的病床上传来的。准确地说,是从他枕头底下。
赵宇也愣了,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摸,摸出一个银白色的手机,屏幕上正闪烁着“护士姑娘”的来电。
他举起手机,尴尬地看着他妈:“妈……你手机在这儿……”
赵皎月一把夺过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屏幕亮着,确实是她的。她愣了足足五秒钟,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愤怒到惊讶,从惊讶到尴尬,从尴尬到……还是尴尬。
“这……这怎么会在这儿?”她喃喃自语。
赵宇想了想,一拍脑门:“妈,你刚才给我弄枕头的时候,顺手把手机塞我枕头底下了吧?我记得你好像说‘这破枕头太低,垫点东西’,然后就……”
赵皎月回想了一下,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当时一边骂儿子一边调整枕头,顺手把手机垫在枕头下面了。后来就去洗饭盒,完全忘了这茬。
她握着手机,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护士松了口气,笑着打圆场:“哎呀,找到就好找到就好,虚惊一场!阿姨,下次可别随手乱放了。”
赵皎月“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她偷偷瞥了一眼纪晓红,纪晓红已经转过身去,继续给女儿讲故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越是这个态度,赵皎月越觉得浑身不自在。
赵宇拉了拉他妈的衣服,小声说:“妈,你……是不是该道个歉?”
赵皎月一瞪眼:“道什么歉?”
“你刚才骂人家那么难听,还说人家偷手机,现在证明人家没偷,你不该说声对不起?”赵宇难得硬气一回。
赵皎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让她给纪晓红道歉?那还不如杀了她。但要不道歉,这心里又过不去,毕竟刚才确实骂得挺狠的。
她站在那儿,手指不停地抠着手机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第258章 当月嫂
张护士一走,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林远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汤也不喝了,眼睛直直地看着纪晓红。
“纪阿姨,你要去给别人当月嫂吗?”
纪晓红把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摆正,声音温和:“是啊,阿姨考过证的,一直没机会实践。三楼有个产妇,正好试试。”
“那……”林远低下头,勺子搅着碗里的汤,“那你就不能来我家给我做饭了。”
林跃还在看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臭小子,家里有阿姨,做什么饭。”又低头打字,嘴角带着笑,媳妇说要加两份皮蛋瘦肉粥。
纪晓红笑了笑,没接话。她把林远的病号服叠好,放进在床上,动作还是那样轻,那样利落。
“纪阿姨,”林远忽然抬头,“你给那个产妇当月嫂,是在这个医院吗?”
“对,就在三楼。”
“那我能来看你吗?”
林跃终于把手机放下,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了,别缠着纪阿姨。人家要工作了。”又转向纪晓红,“这几天辛苦你了!”
纪晓红摆摆手:“不用不用,我是护工,应该的。”
林远突然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汤溅出来几滴。他盯着父亲:“爸,那我们走吧!”
林远撇了撇嘴,重新端起碗,咕咚咕咚把剩下的汤喝完。他把空碗往保温桶里一放,抹了抹嘴:“纪阿姨,谢谢你!。”
林远已经站起来,把保温桶的盖子拧上,又把勺子放进去,动作笨拙但认真。林跃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儿子这半个月好像长大了一点。
“爸,走吧,纪阿姨再见!”林远指挥道。
门外响起敲门声,一个年轻男人探进头来:“请问,纪晓红是在这个病房吗?”
纪晓红抬头:“我就是。”
年轻男人推门进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他看了看病床上的林远,又看看林跃,有点不好意思:“我媳妇在三楼,刚生完。张护士说您可能愿意接月嫂的活儿,让我下来跟您聊聊。”
纪晓红擦擦手:“哦哦,您好您好。”
年轻男人把果篮放在窗台上:“我叫周牧,我媳妇叫肖玉,预产期本来还有两周,结果今天早上突然发动了,剖腹产,现在还在病房里。我们本来请的月嫂要下周才能到位,这中间有个空档,张护士说您有证,想问问您能不能帮忙顶几天?”
纪晓红点点头:“可以的,我考过证,理论都学过,就是实践经验少点。”
“实践经验少没事,我们也是头胎,什么都不懂。”周牧挠挠头,笑得有点憨,“主要是我妈身体不好,来不了,我岳母那边也有事走不开,我俩两眼一抹黑。张护士说您做护工,细心,我们就想着先找个人顶上。”
林远在旁边听着,突然插嘴:“纪阿姨可细心了,我住院半个月,她照顾得可好了。”
周牧转头看他,笑了:“小朋友,你这么说我就更放心了。”
“我不是小朋友……”林远一本正经
周牧点点头。
林远满意地嗯了一声。
林跃在旁边站着,有点不自在。他看了看时间,又看看儿子:“差不多了吧?你妈还等着呢。”
林远没理他,对周牧说:“叔叔,你让纪阿姨去照顾你媳妇吧,她做饭特别好吃,人也特别好。”
周牧笑了:“行,那我这就去跟张护士说,定了。”
纪晓红有点不好意思:“那我先把手头的活儿收收尾,一会儿去三楼找您。”
周牧摆摆手:“不急不急,您忙您的。”又对林远点点头,“我先去买点东西,您忙,一会三楼见。”
林跃走过来,把袋子拎起来:“行了,走吧。纪姐,谢谢你啊。”
纪晓红笑着摆摆手:“快回去吧,你妈妈等着呢。”
林远被父亲拽着往外走,走到电梯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纪晓红已经回了病房,门关着。
电梯来了,林跃把儿子拉进去。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林远忽然说:“爸,你刚才为什么不加纪阿姨微信?”
林跃按了一楼的键:“人家不要。”
林远没说话,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过了好一会儿,电梯快到一楼了,他是真舍不得纪晓红,她比妈妈仔细,更有爱心,她妈自打怀孕,眼睛里在没有他了。
“你妈生完你妹妹,身体一直不好,我得照顾她……”
“我知道。”林远打断他,“妹妹重要,妈妈重要,就我不重要。”
林跃快走两步追上他:“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林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林跃没见过的认真:“爸,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想说,那个纪阿姨,她跟我非亲非故的,这半个月天天陪着我,陪我说话,听我讲学校里的事。你们没空听的那些,她都听了。”
林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所以我想让她来咱们家做饭,不是因为家里阿姨做得不好吃,是因为我想经常看见她。”林远说完,转身继续走。
林跃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快步追上去。
父子俩上了车,林跃发动车子,没急着走。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忽然说:“儿子,爸错了。”
林远系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
“这半个月,爸确实没顾上你。”林跃的声音有点闷,“你妈生妹妹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爸吓坏了。这段时间一直提心吊胆的,就怕她身体出什么问题。你这边,爸想着有医院照顾,有护工看着,就……”
他没说完,林远已经系好安全带,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儿子?”
“我知道了。”林远说,“回家吧,你不是还要给妈买粥吗?”
林跃看了他一眼,启动车子。
车子开出医院,汇入车流。林远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林跃时不时看一眼儿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孩子长大了,他心里五味杂陈。
电话铃响起“磨叽什么呢,还不回家?”
“我今天接了一个活,一会要去三楼,做几天月嫂……”
“给多少钱?”
“人家还要试工,价格还没谈!”
“你说你,咋这么蠢……一天脑子想啥呢……”电话里秦鹏叨叨叨没完没了。
“我要去忙了!”挂断电话,她叹口气,自从自己能挣钱了,挨打也少了,前几天领儿子去看神婆,“照顾好孩子,这孩子要富养,身子亏空太多……”
她继续叹气,挣的钱都给儿子偷偷买滋养品了,要是让秦鹏知道又该叨叨叨了,这日子一眼望不到头,当初不听她爸的话,秦鹏几句甜言蜜语,就把她迷的五迷三道的,现在哭的眼泪都是当初脑子里进的水。幸亏当初多考了几个证,现在终于用上了。
第259章 当月嫂2
第七天傍晚,夕阳透过厨房的窗户,在灶台上洒下一片金黄。纪晓红正在准备晚餐,砂锅里炖着花生猪蹄汤,咕嘟咕嘟冒着香气。客厅里,周牧抱着孩子在来回踱步,小家伙今天有点闹,怎么哄都不肯睡。
“纪姐,这孩子是不是饿了?”周牧探进头来。
纪晓红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过孩子。她轻轻拍了拍,把孩子竖着抱起来,让孩子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后背。没一会儿,孩子打了个嗝,然后安静下来,趴在她肩上睡着了。
周牧看呆了:“这就行了?”
“孩子有时候不是饿,是有气堵着不舒服。”纪晓红轻声说,把孩子轻轻放进小床,“拍出嗝来就好了。”
周牧凑过去看着孩子的小脸,松了一口气:“纪姐,这几天要不是你,我俩真不知道怎么办。”
纪晓红笑了笑,继续回厨房忙活。
肖玉从卧室出来,今天她气色好多了,可以自己慢慢走动。她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纪晓红切菜。
“纪姐,你这刀工真利落。”
“干习惯了。”纪晓红头也不抬,“你坐着去,别站着累着。”
“不累,躺了好几天了,想动动。”肖玉走进来,在餐桌旁坐下,“纪姐,我想跟你说个事。”
纪晓红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看着她。
肖玉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了:“本来我们请的那个月嫂,王姐,今天来电话了。说她上一家延期了,还得再过半个月才能来。”
纪晓红点点头,没说话。
“我跟周牧商量了一下,”肖玉看着纪晓红,眼神真诚,“我们不想等她了。就想请你留下来,一直照顾我到出月子。”
纪晓红愣了一下,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
“这七天你照顾得多好,我们都看在眼里。”肖玉继续说,“你细心,有耐心,做的月子餐我也爱吃。孩子交给你,我们放心。”
纪晓红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牧从客厅走过来,接上话茬:“纪姐,我们是真的满意你。王姐那边我已经回绝了,就说我们找到人了。你要是愿意,就从今天开始,正式做我们的月嫂。”
纪晓红看着这对年轻夫妻,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点点头:“愿意,当然愿意。”
肖玉笑了,站起来拉住她的手:“太好了,纪姐。”
周牧在旁边咳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个,纪姐,关于钱的事儿……我们想请你,肯定不能让你白干。之前跟王姐谈的是一万八一个月,我们也给你这个数,你看行吗?”
纪晓红愣住了。
一万八?
她眨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一万八。”周牧重复了一遍,看她那表情,心里有点发虚,“纪姐,是不是少了?我们是按之前跟王姐谈的价给的,你要是觉得低,咱们可以再商量……”
“不是不是,”纪晓红连忙摆手,“我是觉得太高了。我在医院做护工,一个月才几千块。这一万八,我……”
她有点语无伦次。
肖玉笑了:“纪姐,月嫂就是这个价。你还是新手,要是干几年,经验丰富了,两三万都是正常的。”
纪晓红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可是我才刚考了证,这是第一次……”她这人就是这样,生怕亏欠别人,太老实了!
“第一次怎么了?”周牧打断她,“第一次就把我们照顾得这么好,说明你有天赋。再说了,我们不光看你有没有经验,更看你这个人。纪姐,你实在,细心,干活利落,做饭好吃,对孩子有耐心。这些比什么证都重要。”
纪晓红听着,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那……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我肯定好好干,把你们娘俩照顾好。”
肖玉笑着搂了搂她的肩膀:“纪姐,别说这么见外的话。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周牧在旁边乐呵呵心里想着:“纪姐,你这一万八,我可是捡了大漏了,像她这样的月嫂,市场价起步都得两万五到三万。我这是赚了。”
肖玉和周牧相视一笑,没再说什么。
晚饭的时候,两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纪晓红做了四菜一汤:清炒时蔬、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清蒸鲈鱼,还有花生猪蹄汤。肖玉看着一桌子菜,眼睛都亮了。
“纪姐,你这手艺,我坐完月子肯定胖十斤。”
“胖点好,胖点看着健康。”纪晓红给她盛了碗汤,“先喝汤,对身体好。”
肖玉接过来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真好喝。”
她忙着给孩子洗衣服。
“纪姐一起吃饭?”
“我吃过了,给你试菜早已吃饱!”她咋好意思吃月子餐,自己在厨房随便吃点就够了。
俩人很满意。
一会有短信声“工资多少?”
是秦鹏,“我去当保姆一个月8000……”
“怎么才这么点,不是月嫂吗?”
“那家找的月嫂来了,我换了一家……”
“好吧,发工资把我转我……”
不是为了钱,他压根不会给自己发信息。
第260章 把钱给我
秦鹏蹲在梧桐树底下,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他盯着小区门口那盏昏黄的灯,脑子里转着芳芳下午发的那条语音——“晚上要是还见不着东西,咱俩就拉倒吧,我可不是跟你闹着玩的。”
他把烟屁股嘬进嘴里,狠狠地嚼了两下,然后吐在地上。
四十分钟了。这死女人,磨蹭什么呢?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十月底的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八点二十。乐乐那个小崽子平时九点才睡,今天睡得倒早。
终于,门禁那边有了动静。
纪晓红出来了。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袖口都起毛边了,头发随便挽着,脸垮着,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秦鹏站起来,脸上迅速堆出笑,迎上去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在原地。
“什么事,快说。”纪晓红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不往前走了,声音干巴巴的,“乐乐刚睡着,我不能出来太久。”
秦鹏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脸上的笑堆得更厚了:“红,那个什么……我手头有点紧,你先拿八千给我应应急。”
纪晓红看着他。那眼神秦鹏见过,去年他爹住院她去医院送钱的时候,就是这眼神——不是看他,是看一件东西,一件没用的东西。
“我这还不到一个月,工资都没发,哪来的钱?”
秦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活泛起来,往前蹭了一步:“那不是……那不是之前借的朋友钱,人家催得紧。我要是有办法,我能来找你?咱俩好歹夫妻一场——”
“夫妻怎么了,我又不是银行。”纪晓红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个调,不高不低,“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要不要?”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秦鹏的声音高起来,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看你说的什么话?再说要你命有什么用——”
他本来想说“你那命值几个钱”,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纪晓红转身就走。
秦鹏两步窜上去,一把拽住她胳膊:“你别走!我话还没说完呢!”
“松手。”
“我不松!你今天把钱给我,我立马松手!”
纪晓红猛地一挣,胳膊从他手里脱出来。毛衣袖口被扯得变了形,露出里面一小截秋衣。她退后两步,低头看那段袖子,看了两秒,抬起头盯着秦鹏。
“我没钱。”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鹏看着她那张脸,看着那两条拧起来的眉毛,看着那个倔劲,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想起芳芳那条语音,想起芳芳那两条白胳膊,想起芳芳答应他的那些事——要是拿不到钱,这些都白想了。
“你去,先问主家提前结钱。”他压着嗓子,往前逼了一步,“我真的急用,今天这钱必须到位。”
纪晓红往后退了一步:“没有。你再拉拉扯扯,我就喊保安了。”
秦鹏一愣。
保安?这小区门口的保安是个六十多的老头,走路都费劲,她能喊他?
“你要是把我工作搅黄了,那咱们就一拍两散。”纪晓红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这日子就不用过了。”
“要个钱,你至于吗?”秦鹏又往前逼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了,“我让你去找主家提前发工资,你听见没有?你是不是皮痒了?”
他盯着她,眼睛里的光变得又硬又冷。
“别给脸不要脸。”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纪晓红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
秦鹏等了两秒,没等到她服软,心里的火彻底烧起来了。他想起从前,刚结婚那会儿,这女人多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越来越倔,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离婚?离婚了他也得治治她,让她知道谁是爷。
他抬起手,往前迈了最后一步。
“你动她一下试试。”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纪晓红的。
秦鹏猛地回头。
保安亭旁边站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路灯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直直地盯着秦鹏举起来的那只手。
“你谁啊?”秦鹏把手放下来,梗着脖子问。
那人没理他,走过来,在纪晓红旁边站定,把牛奶递给她:“孩子睡了?”
纪晓红接过牛奶,点了点头。
秦鹏看着这一幕,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这男的,是从小区里头出来的。
“哟。”他往后撤了一步,上下打量着那个男的,又看看纪晓红,嘴角扯出一个笑,“我说怎么这么硬气呢,原来是有新人了?”
纪晓红没吭声,那男的也没吭声。
秦鹏往前凑了一步,对着那个男的说:“哥们儿,你知道她什么情况吗?我老婆,我们还没离婚,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的,你还真当个宝——”他想说,你真是饿了,这种女人她都腻了,你也能看上,刚好趁机要笔钱。
“你闭嘴。”纪晓红终于出声了。
秦鹏转向她,脸上的笑更大了:“怎么?怕我说?我偏说。这就勾搭上了,你说这女人——”
“我让你闭嘴。”
这回说话的是那个男的。声音不大,但秦鹏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着那个男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他觉得不舒服。他把视线移开,又看向纪晓红:“行,行,你们人多,我走。但是纪晓红,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八千块,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再来。”
他转身往小区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到时候要是还没有,咱就好好说道说道。”
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纪晓红站着没动,手里攥着那两盒牛奶,攥得指节发白。
“没事吧?”旁边的男的问。
她摇摇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经常来?”
她又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想钱想疯了,别理他,跟狗皮膏药一样。”
男的沉默了一会儿,说:“报警吧。”
“报警有什么用?”纪晓红的声音哑了,“他又没打着。警察来了,也就是问问,教育两句,放出来还那样。”
“那就这么忍着?”
纪晓红没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两盒牛奶,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着那个男的说:“谢谢你啊,李哥。那个……牛奶钱我回头给你。”
“不用。”男的摆摆手,“快回去吧,外头冷。”
纪晓红点点头,往门禁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底下那堆烟头,然后刷卡进了小区。
电梯里就她一个人。她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秦鹏那张脸,那个笑,那只举起来的手。
电梯到了六楼,她开门进去,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一条缝。
乐乐睡着,小脸朝着门口,嘴巴微微张着。
她快速收拾卫生,“纪姐,我想喝鲫鱼汤!”
“我马上给你炖……”
第261章 假货
秦鹏从小区门口出来,手揣在裤兜里,低着头走得飞快。走出百十来米,他才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跟上来。
“妈的。”他对着路边的电线杆子啐了一口。
八千块没拿到,还碰上个多管闲事的野男人。那男的是谁?住哪小区的?跟纪晓红什么关系?他脑子里转着这些问题,转着转着,又想起更重要的事——芳芳那条语音。
他把手机掏出来,又听了一遍。“晚上要是还见不着东西,咱俩就拉倒吧。”芳芳的声音嗲嗲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但他听得出来,那不是闹着玩的。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走到夜市那条街上了。
十月底的夜市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卖烤串的摊子冒着白烟,卖衣服的摊子上挂着几件秋款,卖袜子的在那儿吆喝“十块钱三双”。秦鹏从这些摊子跟前走过,眼睛四处瞄着,也不知道自己在瞄什么。
走到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他停下来了。
摊子不大,一块红布铺着,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项链、戒指、手镯。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裹着件军大衣,缩在凳子上玩手机。
秦鹏蹲下来,低头看那些首饰。灯光底下,那些东西黄灿灿的,晃眼睛。
“你这是什么?黄灿灿的?”他指着一条项链问。
摊主把手机放下,凑过来:“沙金。”
“沙金?”秦鹏拿起那条项链,掂了掂,“这是金子?”
“不值钱。”摊主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就是看着像黄金,其实不是。都是小伙子买来哄女朋友玩的——反正好些女的也不识货。”
秦鹏把那条项链举到灯光底下看。链子挺粗,吊坠是个心形的,上头印着几个小字。他眯起眼睛凑近了看——“足金999”。
“还挺逼真的!”他笑了。
“那是!”摊主来了精神,从凳子上站起来,蹲到摊子旁边,“你看这个,还有这个,”他拿起一条手链,又拿起一个戒指,“你拿远点看,跟真金一模一样。我跟你说,前阵子有个小伙子,买了条这个送女朋友,女朋友高兴得不得了,天天戴着,愣是没看出来。后来她妈看见了,说是假的,她还跟妈吵一架。”
秦鹏听着,嘴角咧得更高了。
“这个多少钱?”他晃了晃手里的项链。
“这条啊,”摊主接过去看了看,“这条粗,做工也好,你要的话,给一百五行了。”
“一百五?”秦鹏把眉头皱起来,“太贵了吧。”
“大哥,这还贵?你看这做工,你看这链子多粗,戴出去多有面子。一百五,你上哪儿买去?”
秦鹏把项链拿过来,又看了看。一百五,比八千块少多了。芳芳要的是金项链,他拿个假的糊弄她,能行吗?
可是八千块他上哪儿弄去?纪晓红那死女人不给,他总不能去抢银行。
“能不能便宜点?”他把项链放下,又拿起旁边一条细的,“这条呢?”
“那条八十。但是我跟你说,那条太细了,不好看。你送女朋友,得送粗的,显得你有诚意。”
秦鹏把粗的那条又拿起来,对着灯光看。足金999那几个字印得真真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假的。
“她要是找人看呢?”他问。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哥,你女朋友专门找人看这个啊?那你还送她干嘛?”
秦鹏没说话。
摊主收了笑,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实话,这东西就是戴着玩。你送给她,她喜欢就行,谁没事拿火烧拿水验的?再说了,就算是识货的,也得拿到手里仔细看才能看出来。你女朋友还能把项链摘下来给别人看?”
秦鹏想了想芳芳——芳芳那性子,戴上项链第一件事就是拍照发朋友圈,然后见人就显摆。她哪会找人看?她巴不得别人都以为是真的。
“行,就这条。”他把项链往摊子上一拍,“一百。”
“大哥,一百五行不行,一百我赔本——”
“一百,行就行,不行我走了。”秦鹏站起来。
摊主看着他,叹了口气:“行行行,一百拿走。就当交个朋友。”
秦鹏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子,拍在摊子上。摊主把项链装进一个首饰盒里,递给他。
“对了,”摊主压低声音说,“要是你女朋友问哪儿买的,你就说找熟人从深圳带的,那边便宜。”
秦鹏接过盒子,揣进裤兜,走了。
夜市那头有个烧烤摊,他走过去,要了十块钱的串,一瓶啤酒,坐在小板凳上吃。
吃的时候他把项链掏出来看了好几回。灯光底下,那东西真挺像那么回事。他想起芳芳上回跟他要项链的时候说的话——“人家小丽的男朋友,送的那条,三千多呢。我就要个差不多的就行。”
差不多的。这条跟三千多的差不多,就是价格差得多。
他把项链塞回去,继续吃串。
吃完喝完,九点多了。他掏出手机给芳芳发微信:在哪儿呢?
芳芳回得很快:在家。
他:我过去找你。
芳芳:干嘛?
他:给你送东西。
芳芳发了个表情,一个笑脸,后面跟着:那你来吧。
秦鹏把最后一口啤酒干了,站起来,往芳芳住的那片走。
芳芳住的地方离夜市不远,走路十来分钟。是一片老小区,她跟人合租,住一间朝北的小屋子。秦鹏去过几回,每回去都买点东西,水果啊,零食啊,有时候带点烧烤。芳芳爱吃烧烤。
这回他没买,兜里就剩三十多块钱了,还得留几块明天抽烟。
他走到芳芳楼下,给她打电话:“我到了,开门。”
芳芳说:“你上来吧。”
他上楼,三楼,左手边那间。门开了条缝,芳芳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看了他一眼,把门拉开。
“进来吧。”
芳芳穿着件粉色的睡衣,头发披着,脸上还敷着面膜,就露俩眼睛和嘴。秦鹏进屋,屋里一股护肤品味儿,床头柜上摆着瓶瓶罐罐。
“坐吧。”芳芳往床上一坐,拍了拍旁边。
秦鹏坐下,手伸进裤兜,摸着那个塑料袋,没急着往外拿。
“你干嘛去了?”芳芳问,声音闷闷的,因为面膜糊着嘴。
秦鹏说,“你吃饭了吗?”
“吃了点水果,减肥。”芳芳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拍拍脸,“你找我干嘛?不是说送东西吗?”
秦鹏看着她。芳芳长得确实好看,皮肤白,眼睛大,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二十三岁,会打扮,会撒娇,会哄人开心。就是有点贪。不对,不是有点,是很贪。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首饰盒,放在床上。
芳芳看了一眼,拿起来,打开,把项链倒出来。
“哎呀。”她叫了一声,眼睛亮了,“你买了?”
她拎起那条项链,对着灯看,脸上的笑堆起来了:“还挺粗的!这是金的吧?”
秦鹏看着她,心里有点发虚,但脸上没露出来:“那当然,不然能送你?”
芳芳把项链往脖子上比了比,又拿下来看那个吊坠,眯着眼睛念:“足金999……这是足金的?”
“对,足金的。”秦鹏说,“找熟人从深圳带的,那边便宜。”
芳芳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多少钱?”
“提钱伤感情……”
第262章 真的很好忽悠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床单上落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秦鹏侧躺着,看着怀里还在熟睡的芳芳,心里那叫一个美。
他是真没想到,这事儿能成得这么顺利。
一个地摊上买的假黄金项链,居然就把这小姑娘哄得眼泛泪花,主动扑上来又亲又抱。
然后就是……
秦鹏回味了一下昨晚,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滋味,真他妈好。
“唔……”
怀里的人动了动,像只小猫似的往他怀里拱了拱,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醒了?”秦鹏的声音自动切换成温柔模式。
芳芳眨眨眼,还有点迷糊,几秒后像是想起什么,脸微微一红,往他怀里躲了躲,声音闷闷的:“几点了呀……”
秦鹏顺手摸过手机看了一眼:“还早呢,才十点。”
“十点还早!”芳芳猛地抬起头,头发乱蓬蓬的,却有种别样的可爱,“都怪你,昨晚折腾到那么晚……”
这话说的,秦鹏心里又是一荡,凑过去在她嘴上亲了一口:“怪我怪我,太喜欢你了,没忍住。”
“哼。”芳芳皱皱鼻子,推了他一把,“起来了,人家饿了。”
“饿了?”秦鹏一个翻身坐起来,“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真的?”芳芳眼睛一亮,也跟着坐起来,搂着他的胳膊,“吃什么呀?”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话一说出口,秦鹏就有点后悔了。
因为他猛地想起来一件事——他钱包里,好像没有多少钱了,此时,兜比脸干净。他脸皮厚呀,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
上个月工资刚发就还了花呗,这周还随了两份份子钱,昨晚买项链……
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兜,心里飞快地算了算,顿时有点发虚。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看着芳芳亮晶晶的眼神,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演。
“亲爱的你真好!”芳芳凑过来在他脸上响亮的亲了一口,“那我想吃日料!我知道有家店,三文鱼特别新鲜!”
日料。
秦鹏心里咯噔一下。那玩意儿,人均没个三五百下不来吧?
但他脸上笑容丝毫不变,甚至还多了几分宠溺:“行,你说吃啥就吃啥,有哥在呢。”
芳芳高高兴兴地去洗漱了,卫生间里传来她哼歌的声音。秦鹏坐在床边,大脑飞速运转。
怎么办?
借钱?太丢人了,昨晚刚装完逼,今天就借钱,人设崩得太快。
跟她说实话?更不行,这不等于承认自己打肿脸充胖子吗?那还不把人吓跑了……
正想着,芳芳从卫生间探出个头:“亲爱的,你快点收拾呀,那家店人可多了,去晚了要排队的!”
“来了来了。”
秦鹏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从背后抱住正在擦脸的芳芳,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镜子里两个人。
“我家芳芳真好看,素颜都这么漂亮。”
“少来。”芳芳笑着躲了躲,“嘴这么甜,是不是又打什么坏主意呢?”
“我能打什么坏主意?”秦鹏一脸冤枉,“我就是觉得,能跟你在一起,我真走了狗屎运了。”
这话倒是真心的。
芳芳回过头看他,眼神软了软,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好啦,知道你最好啦,快刷牙吧。”
秦鹏一边刷牙,一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必须想个办法。
不能真去吃日料,那一顿下去,他下个星期就得喝西北风。关键是他没钱,吃个拉面还行,可是那样掉链子,他的好感度会下滑……
但要怎么说,才能既不去,又不让芳芳不高兴,还得让她觉得自己很靠谱?
他脑子里开始疯狂运转,一个个借口冒出来又被他毙掉。
身体不舒服?太假了,昨晚还生龙活虎呢。
哪家店不好吃?她说她喜欢,这不是打脸吗。
突然有事?这个可以有,但得有个像样的理由,还得演得像那么回事。
他刷完牙,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从卫生间出来,芳芳正在换衣服,背对着他,露出一截光滑的后腰。秦鹏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肩膀上亲了亲。
“芳芳。”
“嗯?”
“我忽然想起来,你今天这条裙子,跟我第一次见你那天穿的那条有点像。”
芳芳愣了一下,回过头:“是吗?我都忘了那天穿的什么了。”
“我记得。”秦鹏一脸认真,“那天你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站在奶茶店门口等人,阳光照在你身上,我当时就想,这姑娘怎么这么好看。”
芳芳脸红了红,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你当时就盯着我看了?”
“可不是嘛,不然怎么敢上去搭讪?”秦鹏搂着她,“你知道吗,我当时心里特别紧张,就怕你觉得我是坏人。”
“你就是坏人。”芳芳转过身,戳了戳他的胸口,“专门骗小姑娘的坏人。”
“那也得是小姑娘愿意让我骗才行啊。”秦鹏握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再说了,我对你可没一句假话,项链的事是真的,喜欢你也是真的。”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有点心虚,但表情真诚得无懈可击。
芳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笑意,也带着点别的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凑过来,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好啦,知道啦,快换衣服吧。”
秦鹏心里松了口气,这一波甜言蜜语,应该能缓冲一下待会儿的突发状况。
他一边换衣服,一边开始实施计划的第一步——设置闹钟。
他借着看手机的动作,迅速定了一个十五分钟后的闹铃,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吧。”
两人出了房间,手牵着手走在街上。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浑身舒坦。芳芳一路上都在说那家日料店,说他们家的芥末章鱼有多好吃,三文鱼有多新鲜。
秦鹏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心里却在默默倒计时。
还有五分钟。
“然后他们家那个寿喜锅也特别棒,牛肉特别嫩……”芳芳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对了,你能吃生的吧?”
“能啊,怎么不能。”秦鹏搂着她的肩膀,“你喜欢吃的,我都喜欢。”
“嘴真甜。”芳芳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还有三分钟。
秦鹏开始在心里预演待会儿的戏码。
电话响了,接起来,表情要严肃,语气要惊讶,然后走到一边说几句,回来的时候要带着歉意和无奈。
关键是,这个电话必须显得很重要,很重要到不得不立刻动身。
还有一分钟。
秦鹏拉着芳芳的手,忽然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芳芳。”
“嗯?”
“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相信我吗?”
芳芳被他突然认真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眨眨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问问。”秦鹏握紧她的手,“如果有一天,我说我要去一个地方,你愿意等我吗?”
芳芳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愿意啊,怎么了?”
“没事。”秦鹏笑了笑,“就是觉得,能遇见你真好。”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秦鹏心里一松,时间刚刚好。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谁啊?”芳芳问。
秦鹏没说话,而是走到旁边几步,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王总?……嗯,是我……什么?现在?……行,我知道了……好,我马上处理。”
他挂断电话,站在原地,背对着芳芳,肩膀微微塌下去,深吸一口气,才转过身。
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甜蜜轻松,变成了无奈和歉意。
“芳芳……”
“怎么了?”芳芳看着他,有点担心,“出什么事了?”
秦鹏走回来,握住她的手,一脸为难:“真不好意思,领导让我去一趟h市,说是那边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必须得我过去一趟。”
“现在?”芳芳瞪大眼睛。
“就现在。”秦鹏苦笑,“火车票都给我订好了,十一点半的,让我直接去火车站。”
“可是……”芳芳看看他,又看看前面,“可是我们都要到了,就前面那条街……”
“我知道,我知道。”秦鹏把她搂进怀里,声音放软,“我也特别想跟你去吃好吃的,都准备好了,结果突然来这么一出。”
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领导发话了,我也没办法,打工嘛,你也知道。”
芳芳看着他,嘴唇抿了抿,有点委屈,但还是点了点头:“那……那你去吧,工作要紧。”
秦鹏心里一软,这姑娘,是真懂事。
但戏还得演全套。
他叹了口气,把芳芳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委屈你了,本来想好好陪你一天的。”
“没事啦。”芳芳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你去忙吧,工作重要。”
“等我回来的。”秦鹏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里满是认真,“等我回来,一定带你吃大餐,不是那家日料,是更好的,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芳芳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还是笑了:“好啦,知道啦,你快去吧,别误了火车。”
秦鹏看着她这副强装懂事的样子,心里那点忽悠成功的得意,忽然就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有点愧疚,还有点……心疼?
但他没时间想那么多,戏还得收尾。
他低头,在她嘴上狠狠亲了一口,亲得用力又缠绵,亲到芳芳都喘不过气来,轻轻推他才松开。
“等我。”
“嗯。”
秦鹏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芳芳还站在原地,阳光落在她身上,裙摆被风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看见他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笑了笑。
秦鹏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往前走。
拐过一个街角,确定芳芳看不到了,他才停下来,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好险。
他掏出手机,把那个定时的闹钟关掉。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十点四十。
日料店,三文鱼,芥末章鱼……
秦鹏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犹豫了一下,打开微信,给芳芳发了一条消息。
“忽然很想你。”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走去。
既然说了去h市,那就去逛逛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万一她问起来,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他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芳芳的回复。
“我也想你呀,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告诉我。”
后面跟着一个亲亲的表情。
秦鹏看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刚才那一通折腾,好像……也值了?
他回了一个“嗯”,又加了一句:“等我回来,一定带你去吃那家日料。”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回来的时候,该怎么圆这个谎,怎么把这一出戏唱圆满。
或者……
也许不用圆?
他想起刚才芳芳站在原地等他的样子,想起她说“我等你”时候的眼神。
也许,以后可以少忽悠她一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秦鹏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笑了笑。
想什么呢,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口袋空空,去便利店买了一包烟,旁边有个彩票店,顺便进去,“机选5注”心想也许能中,随后又笑了笑他哪有那个财运,把彩票放进裤兜里,回家吃饭,下午还要去上班,不上班他真要喝西北风了。
回到家,厨房干净的一尘不染,“老妈,家里有吃的吗?”
“没!西北风有,弄一分不给,还想吃饭,脑子进水了,站门口,嘴张大……”
第263章 问老妈借钱
上午十点半,秦鹏轻手轻脚地推开家门。
客厅里,张秀英正坐在沙发上择豆角,面前摊着一张报纸,豆角扔得满茶几都是。电视开着,放的是不知道重播了多少遍的《甄嬛传》,华妃正在里头阴阳怪气。
秦鹏刚探进去半个脑袋,张秀英眼皮都没抬:“还知道回来?”
“妈……”秦鹏嘿嘿笑着蹭进来,“您怎么知道是我?”
“你爸走路带风,你走路带鬼。”张秀英扯断一根豆角筋,“跟做贼似的,一听就是你。”
秦鹏摸摸鼻子,凑过去往沙发上一瘫,长长地叹了口气。
张秀英斜了他一眼:“叹什么气?昨晚去哪儿鬼混了?”
“没鬼混,跟朋友吃饭来着。”
“朋友?哪个朋友?大纲?”
秦鹏一愣:“妈,您怎么老提他?我跟人家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张秀英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妈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就你每次提她那眼神,还普通朋友?”
秦鹏被噎了一下,干脆不接这茬,往她身边凑了凑,脸上堆起笑:“妈——”
“嗯?”
“老妈,你可就我这么一个儿子……”
张秀英手里的豆角啪地一撂,扭头瞪他:“生你我早后悔了,少给我来这套,我又不是纪晓红她惯的你五谷不分……”
秦鹏被怼得噎住,但厚脸皮是他为数不多的天赋技能之一,立刻调整战术,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妈,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那个……”
他搓搓手指头。
张秀英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我看你还能作什么妖”。
“妈,我没钱了,”秦鹏把手机掏出来,账户余额不足十块,“妈给我点钱,我下月才发工资……”
张秀英看都没看:“然后呢?”
“然后……”秦鹏嘿嘿一笑,“能不能给我借几百?就几百,发工资就还您,这个月绝对还!”
空气安静了三秒。
张秀英:“滚。”
“妈——”
“没有!”张秀英斩钉截铁,“你问我借多少回了?还过没?上上个月借三百,说买鞋,鞋呢?上个月借五百,说请客,请谁了?前年过年借两千,说给领导送礼,礼呢?送到你自己肚子里了吧?”
秦鹏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到反驳的点。
张秀英继续输出:“你那张嘴,说话跟放屁一样,也就是听个响!我要是信你,我都不如信电视里华妃能跟甄嬛拜把子!”
秦鹏:“……”
《甄嬛传》里华妃正好在说“贱人就是矫情”,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
秦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妈,这次是真的,我保证还……”
“保证?”张秀英冷笑,“你保证过的次数,比你爸戒烟的次数都多。”
秦鹏彻底没词了。
张秀英看他不吭声了,脸色稍微缓了缓,指了指厨房方向:“冰箱里有馒头,凑合吃两口,别饿死外头给我丢人。”
秦鹏眼睛一亮:“那钱……”
“没有!”
“妈……”
张秀英拿起一根豆角,指着他的鼻子:“你再提钱,连馒头都没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把冰箱清空?”
秦鹏立马闭嘴,但眼珠子还在转。
张秀英低头继续择豆角,嘴里嘟囔:“一晚上也不知道去哪鬼混了,回来就伸手,我欠你的?”
秦鹏往她身边凑了凑,嬉皮笑脸的:“妈,您不能这样,我是您亲儿子啊,饿死我,可没人给您养老了……”
张秀英头都不抬:“我有晓红。”
秦鹏愣了:“啊?”
“啊什么啊?”张秀英瞥他一眼,“晓红那姑娘我看行,比你强多了。人家三天两头给我发微信,问我身体怎么样,吃饭了没有,你一个月能发一条就不错了。”
秦鹏有点懵:“她是你儿媳,发信息正常……”嘴里想说还不如给他转点钱,实用,华而不实……
“你狗嘴吐不出象牙?”张秀英说到这儿,脸上居然有了点笑意,“昨天她还给我发了个养生文章,说中老年多吃豆制品好,你看看,多有心。”
秦鹏:“……”
张秀英继续补刀:“我儿媳还说挣钱给我买新衣服,比你这个亲儿子强一万倍。”
秦鹏彻底无语了。
他万万没想到,她妈怎么这样,几句甜言蜜语就搞定了。真是老了,喜欢人哄着,他才没空。
张秀英看他吃瘪的样子,心情似乎好了不少,择豆角的动作都轻快了些:“所以你想死就早点死,我看着碍眼,正好让我们仨过日子……”
秦鹏终于憋出一句:“妈,您不能这样,我才是您亲生的……”
“亲生有什么用?”张秀英斜他一眼,“生你的时候疼了我一宿,生完你长这么大,除了气我你还会干什么?”
秦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张秀英择完最后一把豆角,拍拍手站起来,端着盆往厨房走。秦鹏跟在后面,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妈,那钱……”
“闭嘴。”
“就一百也行……”
“闭嘴!”
“五十?”
张秀英回头,眼神跟刀子似的:“再说一句,这个月馒头都没了。”
秦鹏立刻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张秀英进厨房把豆角泡上,出来的时候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了。她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报纸,拿过包翻着什么。
秦鹏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妈,您要出门?”
“嗯。”
“去哪儿?”
张秀英头都不抬:“你管我去哪儿?”
秦鹏往她跟前凑:“不是,您出门,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张秀英终于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我忙着呢,一会儿出去等孙子。”
“你不做午饭了?”
第264章 没想到中奖了
秦鹏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手指在键盘上敲两下,又停下来,眼神飘向窗外。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有点冷。他缩了缩脖子,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不用看也知道是芳芳。
他摸出手机,果然是微信消息:“我朋友今天背了个Gucci的包,超好看,就那个老花的。”
秦鹏打字:“好看好看。”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对着表格发呆。过了两分钟,又震了。
“你就知道说好看,你知道Gucci多钱吗?”
秦鹏叹了口气,拿过手机:“多钱?”
“一万八!”
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一万八,他两个月工资。想了想,打字:“等你过生日,我给你买个好的。”
“真的吗?那你记得啊!”
秦鹏回了个“嗯”,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下班铃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秦鹏收拾东西往外走,同事老周喊他:“小秦,晚上喝酒去啊?”
“不了不了,有事。”
有事——陪芳芳聊天。这姑娘白天不怎么理他,一到晚上就来了精神,能从七八点聊到半夜。秦鹏挤在地铁里,抓着扶手晃荡,想着晚上怎么应付。
到家快七点半了。推开门,他妈正蹲在客厅地上,收拾孙子扔了一地的积木。
“妈,我回来了。”
他妈头也没抬:“饭在锅里,自己盛。”
秦鹏换了鞋往厨房走,走到一半想起来:“妈,我衣服洗了没?”
“你自己洗!”他妈直起腰,手里抓着两块积木,瞪着他,“懒得要死,我是你妈,又不是你的保姆!”
秦鹏讪讪地笑了一下:“我就是问问……”
“问问问,问什么问?我一个人带这个皮猴子,还得伺候你?”他妈把积木往玩具筐里一扔,拍拍手上的灰,“你那堆衣服我可不碰,臭袜子脏衣服全塞在盆里,你爱洗不洗。”
儿子从沙发上蹦下来,跑过来抱他妈的腿:“奶奶不生气,不生气。”
他妈脸色缓了缓,低头摸摸孙子的脑袋:“还是我大孙子乖。”
秦鹏摸摸鼻子,进厨房盛饭去了。
吃完饭,他把碗往水池里一放,打算先刷会儿手机。刚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就震了。
芳芳:“回宾馆吗?”
秦鹏打字:“一会陪领导,有空再聊……”天天要这要那,他又不是提款机,玩玩而已,真把自己当回事,他还有媳妇儿子……
“我今天好烦啊。”
“怎么了?”
“我那个同事,就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今天又在那显摆,说什么她男朋友给她买了条裙子,三千多呢。”
秦鹏差点被口水呛着。三千多一条裙子?
他打字:“那你别理她呗。”
“我能不理吗?她就坐我旁边!秦鹏,你说我是不是也该买条好看的?”
秦鹏想了想,打字:“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就会说好听的。那你给我买一条呗?”
秦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慢慢打字:“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发了给你买。”
“那好吧。”
他松了口气。
这招好用。芳芳要什么东西,他就说“发了工资买”,等下个月发了,她早忘了上个月要什么了。就算没忘,也能再拖一个月。秦鹏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正聊着,他妈从浴室出来,拿着个脸盆,盆里放着刚洗好的毛巾。路过客厅的时候瞟了他一眼:“又抱着手机,眼睛不要了?”
“妈,我工作呢。”
“工作?又和谁聊天,我看看……”
秦鹏把手机往身后一藏:“没有没有。”
他妈哼了一声,把脸盆往阳台一放,回来的时候又站住了:“秦鹏,我跟你说,你敢对不起晓红,你就从这个家滚出去……”
秦鹏不说话了。
他妈叹了口气,摸摸孙子的头。“少弄花心思,想和你爸一样……”
“妈,你别管了。我没……”
他妈站起来,抱着孙子往卧室走,“你自己看着办吧。”
卧室门关上了。
秦鹏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芳芳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他没回。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彩票。
那天路过彩票店,顺手买了张。这几天忙完了,应该出结果了。
他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找了半天没找着,突然想起来——那天换下来的脏衣服,好像还在那个盆里。
秦鹏冲到阳台。那个装脏衣服的塑料盆还在原地,上面盖着他换下来的t恤。他把t恤掀开,下面就是那条牛仔裤。
他妈没洗。
秦鹏松了口气,把牛仔裤拎起来,手伸进口袋里摸。左边没有,右边……有了!
一张皱巴巴的彩票,对折着塞在口袋最深处。
他站开来,盯着那串数字。当时随便选的,自己也记不清是多少了。拿着彩票进屋,打开手机,搜索开奖结果。
网页加载的那几秒,他心跳有点快。
出来了。
他一个一个数字对过去。
第一个,有。第二个,有。第三个,有。第四个,有。第五个,有。第六个——
秦鹏的眼睛瞪圆了。
他又对了一遍。一个数一个数,用手指点着彩票上的数字,再对照屏幕上的。
全都对得上。
“妈耶……”他声音都变了,“这啥运气……”
他又数了一遍,确认是六个数字全中。
中了多少?
他往下看奖金数额。
个、十、百、千、万……
“妈——!!!”
秦鹏猛地站起来,举着彩票冲出房间。他妈正好从卧室出来,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毛巾都掉了。
“一惊一乍的,你想吓死你老妈啊?!”
“中了!妈!中了!”
“什么中了?”他妈弯腰捡毛巾,“你发什么疯?”
“彩票!我买的彩票!”秦鹏冲到他妈面前,把彩票往她眼前怼,“中奖了!”
他妈往后躲了躲,眯着眼睛看那张皱巴巴的纸:“这什么东西……中了多少?”
“五——”秦鹏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五千……不对,五万……”他也不知道多少。
他妈愣了一下。
“多少?”
“五万!”
他妈一把抢过那张彩票,对着灯看,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真的假的?你别蒙我。”
“真的!我刚查的!”秦鹏掏出手机,把屏幕举给他妈看,“你看,开奖号码,全对得上!”
他妈把手机接过去,凑近了看,又看看彩票,再看看手机。手指头点着数字,一个数一个数地数。
“一、二、三、四、五、六……”她数完彩票,又数手机屏幕上的,“还真对上了……”
她的手开始抖。拿着彩票,这以后她家总算有钱了!
“你去睡觉去,妈明天去兑奖,你拿着我不放心……”
秦鹏干瞪眼,空欢喜一场?
第264章 出门兑奖
第二天一早,秦鹏是被他妈拍门拍醒的。
“起来!不是说去兑奖吗?都几点了!”
秦鹏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六点半。窗外天刚亮,灰蒙蒙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
“妈,太早了吧……”
“早什么早?人家八点就开门了,咱得先送你侄子上学,再坐车过去,你以为近啊?”他妈在外面敲了两下门,“赶紧的,别磨蹭!”
秦鹏叹了口气,坐起来。胸口空落落的,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彩票还在枕头底下压着。昨晚翻来覆去看好几遍才睡着,生怕翻身弄丢了。
他掀开枕头,那张彩票安安静静躺在那儿。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六个数字,清清楚楚。
嘴角忍不住又翘起来。
穿好衣服出来,他妈已经在给侄子穿鞋了。小家伙揉着眼睛,还没完全醒过来,嘴里嘟囔着“不想上学”。
“乖,上完学回来,爸爸给你买奥特曼。”他妈一边系鞋带一边哄。
侄子眼睛亮了一下:“最大的那个?”
“最大的。”
秦鹏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他妈已经把早餐摆桌上了——稀饭、咸菜、两个煮鸡蛋。侄子坐在小板凳上,拿着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妈,身份证带了吗?”
他妈正剥鸡蛋,头也不抬:“拿了拿了,你怎么婆婆妈妈的。”
“户口本要不要?”
“兑奖要那玩意儿干啥?”他妈把剥好的鸡蛋塞给侄子,“你赶紧坐下吃饭,吃完了早点走。”
秦鹏坐下,端起碗喝稀饭。喝了两口又想起来:“彩票中心几点开门来着?”
“九点。”
“那咱八点半走就行。”
“不得先送孩子上学啊?”他妈瞪他一眼,“你以为就你一个人?七点四十就得送到学校,送完再坐车过去,路上得一个多小时。”
秦鹏算了算时间,点点头。
吃完饭,他妈收拾碗筷,秦鹏回屋换衣服。换了件干净衬衫,又套了件夹克。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总觉得差点什么。又把头发梳了梳,喷了点发胶。
出来的时候他妈正拎着侄子的书包,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收拾这么干净干啥?”
“第一次去兑奖,不得正式点?”
他妈上下打量他一眼,没忍住笑了:“行,挺像那么回事的。”
七点四十,他们出门了。
秋天的早晨有点凉,秦鹏缩了缩脖子。他妈牵着侄子的手走在前面,走得飞快。秦鹏跟在后面,手插在兜里,手指一直摸着那张彩票。
彩票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夹克内袋里,还用别针别了一下。
他摸了好几次,确认还在。
送完孩子,他们往公交站走。他妈步子快,秦鹏得紧跟着。
“妈,你走那么快干啥?”
“早点去早点办完,别拖。”他妈回头看他一眼,“你那张彩票放好了?”
“放好了。”
“再摸摸,别丢了。”
秦鹏又摸了一下,还在。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秦鹏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早餐摊冒着热气。一个卖煎饼的摊前排着几个人,缩着脖子等。
“妈,”他突然开口,“你说这钱,咱怎么花?”
他妈正看着窗外,闻言转过头来:“存着。”
“就存着啊?”
“你还想咋花?”他妈看着他,“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放着办大事”
秦鹏不说话了。
他妈又说:“当然,你要是想买点啥,也成。别乱花就行。”
“那给你买个手机吧。”秦鹏说,“你那个破手机,卡得要命,早该换了。”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知道孝顺了。”
“我一直都孝顺。”
“拉倒吧,衣服都不知道自己洗。”
秦鹏讪讪地笑了笑。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一个多小时,到站的时候快九点了。他们下车,按着导航走了十几分钟,彩票中心在一栋灰色的大楼里,门口挂着牌子。
秦鹏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牌子,突然有点紧张。
“妈……”
“走啊,愣着干啥?”
“我有点紧张。”
他妈看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后背:“紧张什么?咱正经中奖的,又不是来偷来抢。”
说完她先迈步进去了。
秦鹏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大厅挺宽敞,地上铺着浅色的地砖,擦得锃亮。正对面是一排柜台,玻璃后面坐着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左手边有几排椅子,坐着几个人,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盯着柜台方向。墙上贴着大红的横幅:“恭喜您中得大奖!”
秦鹏站在门口,感觉腿有点软。
他妈倒是镇定,四下看了看,直接往柜台走。秦鹏赶紧跟上。
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看见他们过来,露出职业微笑:“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我们是来兑奖的。”他妈说,声音稳稳当当的。
“好的,请问您中奖的彩票带了吗?”
秦鹏赶紧伸手往内袋里摸。手指碰到那个别针,小心翼翼地解开,掏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彩票。递过去的时候,他手有点抖。
年轻姑娘接过去,展开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他们一眼:“请稍等,我帮您验一下。”
她拿着彩票站起来,往后面一个房间走去。
秦鹏站在柜台前,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他妈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姑娘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男人手里拿着那张彩票,走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您好您好,”他朝秦鹏伸出手,“恭喜您啊,中了一等奖。”
秦鹏愣了一下,伸手握了握:“谢谢……谢谢……”
男人看了看彩票,又看看秦鹏和他妈:“这张彩票是您二位谁的?”
张秀英“我的。”她是不放心他儿子,俗话说男人有钱就变坏。
“哦!运气真好!”男人笑着说,“我帮您算一下,一等奖五注,单注奖金是500万块,五注一共二千五万。扣除个人所得税,您实得2000万。”
秦鹏点点头,感觉脑子有点木。
“没问题的话,麻烦您填一下这个表格,提供一下身份证和银行卡信息。”男人从柜台下面拿出几张表格,“我们这边审核通过后,奖金会直接打到您卡上。”
秦鹏接过表格,低头看。上面有姓名、身份证号、银行卡号、联系方式,还有一栏是签名。
张秀英摸出笔,开始填。手还是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填完表格,秦鹏又核对了一遍,递给那个中年男人。男人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好的,麻烦您二位稍等一下,我们这边审核。”
“大概多久?”他妈问。
“很快,十几分钟吧。”
他们被请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等。秦鹏坐下,腿还是有点软。他妈倒是坐得稳稳当当的,还四处看了看。
“这地方还挺干净。”她说。
“嗯。”
“你看那个人,”他妈努努嘴,“是不是也来兑奖的?”
秦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面椅子上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件旧夹克,手里攥着一张彩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能是吧。”
“也不知道中了多少。”他妈说。
秦鹏没接话,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中年男人走出来的方向。
等了大概十分钟,那个年轻姑娘出来了,手里拿着张单子。她走到他们面前,微笑着递过来:“您好,审核通过了。这是兑奖凭证,奖金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到您提供的银行卡上。请您核对一下信息。”
秦鹏接过来,低头看。上面是他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还有银行卡号和中奖金额。四万块,写得清清楚楚。
“没问题吧?”他妈凑过来看。
“没问题。”
年轻姑娘又递过来一个红包:“这是给您的小礼物,恭喜您中奖。”
秦鹏接过来,红包挺厚的,摸起来像是有个本子在里面。
“谢谢。”
“不客气。后续有任何问题,可以打这个电话咨询。”年轻姑娘指了指单子上的联系方式。
秦鹏点点头,把单子和红包都收好。
走出彩票中心的大门,阳光有点刺眼。秦鹏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像踩在云上,轻飘飘的。
“妈……”
“嗯?”
“咱真中了?”
他妈看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哎哟!妈你干嘛?”
“疼不疼?”
“疼!”
“疼就是真的。”他妈笑了,“走吧,回去。”
秦鹏摸了摸被拧的地方,也跟着笑了。
走了几步,他又掏出那张兑奖凭证,看了又看。
“别看了,丢不了。”他妈说。
“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
他妈没再说话,只是嘴角一直翘着。
“你去上班,我去买点菜,肉,今天庆祝一下!”
第265章 滚一边去
张秀英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袋子。一个袋子里是肋排,摊主老李给剁得齐齐整整,另一个袋子鼓鼓囊囊,大虾的须子从网兜里支棱出来,还有西红柿、黄瓜、一把小青菜。
她走得快,塑料袋在腿边晃来晃去,排骨的骨头碴子隔着袋子硌着手指头,但她没觉着沉。
“秀英嫂子,买恁些好东西啊?”卖豆腐的老王头在路边支着摊子,抬头瞅她一眼。
张秀英嘴角往上翘,压都压不下来:“可不,孙子考了100分,庆祝一哈”
“哎哟,那是好事,得好好做顿好的。”老王头拿豆腐铲子点了点,“我这儿刚出锅的水豆腐,给娃带一块回去?”
“行行行,来一块。”张秀英停下来,从兜里掏钱。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她看了三遍。
“嫂子?豆腐还要不要?”老王头举着铲子等她。
“要要要。”张秀英把钱递过去,把豆腐接过来,又拎起那俩袋子往前走。
走两步,又停下来,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她数了两遍。没错。
手机屏幕上的字干巴巴的,但她盯着看,嘴角又翘起来。旁边过来个人,跟她打招呼:“张姐,买菜呢?”
“哎,买菜。”她把手机揣回去,应了一声,嗓门比平时高。
那人走过去,张秀英站在路边,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热。她低头看看手里的袋子,排骨、大虾、豆腐、青菜,又想起手机里那串数字。
她把袋子换了个手,往小区走。
“老嫂子!”
张秀英抬头,是小区门口开小卖部的老秦,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口抽烟。
“啥喜事啊?看你乐的。”老秦吐口烟,笑眯眯看着她。
张秀英走过去,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腾出手来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我孙子,考了100分。”
“哟!那孩子打小就聪明。”老秦把烟掐了,站起来,“得庆祝庆祝。”
“庆祝,得庆祝。”张秀英笑,“这不,买了排骨,大虾,晚上好好做一顿。”
“行行行,赶紧回去忙吧,孩子啥时候到?”
“下午放学,他爸去接。”张秀英把袋子又拎起来,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老秦,你家那烟,给我留一条。”
“好嘞!”老秦在后头应着。
张秀英进了单元门,楼道里黑黢黢的,墙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乎乎的水泥。她家住五楼,没电梯,一步一步往上挪,走到三楼拐角歇了口气。
这破楼。
她抬头往上看了看,楼梯扶手锈得不成样子,墙上净是脚印子和小广告。当初买这儿的时候,图便宜,那时候孙子还没出生呢。一晃十来年,住够了。
她继续往上走,脑子里转悠着那串数字。
她那个儿子,秦鹏,要是知道了,几天就能给你祸祸干净。
不能让他知道。
张秀英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一股子闷气。她走过去把窗户推开,又把电风扇打开,嗡嗡嗡转起来。客厅小,放个沙发、茶几、电视柜,就没剩多少地方了。孙子的书桌在阳台那儿,一张折叠桌,写字的时候腿都伸不开。
她把菜拎进厨房,打开冰箱往里塞,塞一半停下来,又想起那条短信。
买房子。
她心里把这个念头翻过来倒过去想了好几遍。买个大点的,不用多好,五室一厅,有个正经的书房,给孙子买个正经的书桌,带书架的那种。这孩子爱看书,每次去书店都舍不得走,他那点压岁钱全买书了,没地儿放,只能摞在床头柜上。
儿媳纪晓红教得好。那孩子每天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写完作业看书,从来不玩手机。人家问怎么教的,她就笑笑,说孩子自己知道用功。但张秀英知道,当妈的费了多少心。每天下班回来再累也得检查作业,周末带孩子去图书馆,自己舍不得买件新衣服,给孩子的书一本一本买。
秦鹏那小子,屁都不管。
张秀英把菜收拾好,排骨焯上水,大虾挑出虾线,坐在客厅里歇着。风扇对着她吹,把头发吹得乱飞。
得给他们买身衣服。儿媳那件外套穿了三年了,袖口都磨毛了。买件好的,商场里那种,好几千的那种。她想起纪晓红上次在商场试了一件,在镜子前照了照,挺好看,一问价,八百多,赶紧脱下来挂了回去。
秦鹏就算了。那小子穿啥都是白瞎。
她心里又盘算开了:二千万,全款买。
对,就这么办。
得赶紧花出去。那钱搁在卡里不踏实,万一秦鹏知道了,又来惦记。
张秀英想到这儿,又站起来,走到里屋,从柜子深处翻出那张银行卡,攥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塞回去。
外头门响了。
藏起来了。免得被儿子胡花了。
“奶!”孙子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跟着是书包扔地上的动静。
张秀英从里屋出来,看见秦子轩站在门口换鞋,脸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回来啦?热不热?”她走过去,想摸摸孙子的头,手伸一半又缩回来,在自己衣襟上蹭了蹭,“考得咋样?”
“还行吧。”孙子换好鞋,往里走,“奶,你做啥好吃的了?我闻着排骨味儿了。”
“排骨,还有大虾。”张秀英跟在后头,“咋样叫还行啊?考第几?”
秦子轩坐到沙发上,从书包里往外掏卷子:“语文九十九,数学一百,英语一百。老师说总分年级第一。”
张秀英的嘴咧开了,接过卷子一张一张看,其实也看不懂,就看见红彤彤的100分,还有老师写的“优秀”。
“好好好。”她把卷子小心地叠好,放到电视柜上,“饿了没?奶这就做饭。”
“饿了。”孩子点头,“我妈呢?”
“你打电话问问,你妈今晚回来吗?”
“行,我这会打电话问问,我妈也太辛苦了……”他妈当月嫂,听说晚上还要带小婴儿,确实很辛苦。
电话铃响起,纪晓红正在熬汤,她一看电话是儿子“怎么了?”
“我奶今天做好吃的了,妈,您回来吗?”
“不回来了,你们吃,谢谢你奶……”
“好的,妈妈,我今天考了年级第一……”
“真的呀,那太好了,晚上多吃点补补,妈,还有二十多天才能回家……多帮帮你奶干活……”
“妈,我知道的……”
秦鹏回到家,饭菜已经好了,全是他爱吃的菜“妈,有酒没?”
“没有!”
“没有就算了,我就问问!”
“想吃就吃,不吃出去混去……”
“妈,我去哪混,我都穷的,谁会请我……”
“知道就好!人要有自知之明,别一天和不三不四的玩……”
“知道……快吃饭……”
第266章 大平层
张秀英起了个大早。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她轻手轻脚下床,怕吵着隔壁的孙子。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对着衣柜门上那块小镜子照了照,又把领子整了整。
这件衣服穿了三年了,领口有点毛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银行卡,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又塞进裤兜里。裤兜浅,卡硌着大腿,她又掏出来,放进随身那个黑色的人造革包里。包是五年前超市搞活动买的,三十九块九,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掉了一个,她用根红绳系着,一拽就开。
她拍了拍包,出门了。
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卖豆腐的老王头看见她,扬了扬手里的铲子:“秀英嫂子,这么早?今儿还买排骨不?”
“不买了,有事。”张秀英摆摆手,走得快,没停。
老王头在后头喊:“啥事啊这么早?”
张秀英没回头,声音飘过去:“看房!”
老王头愣了一下,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嘀咕了一句:“看房?她那条件还能看房?”
张秀英坐上公交车,晃悠了四十多分钟,在郊区一个站下来。这地方她来过两回,上回是路过,看见路边竖着个大广告牌:滨江壹号,五居大平层,俯瞰江景。
广告牌上画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旁边站个穿礼服的女人,两个人端着酒杯,背后是亮堂堂的大房子。
张秀英站在广告牌底下看了两眼,往售楼处走。
售楼处盖得气派,门口两根大柱子,玻璃门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张秀英走到门口,在玻璃上看见自己——头发花白,碎花衬衫,黑裤子,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鞋边沾了点泥。
她推门进去。
里头冷气开得足,嗖一下吹过来,张秀英打了个激灵。大厅宽敞得很,亮堂堂的,水晶灯吊得老高,地上铺的大理石,滑溜溜的,她走两步,鞋底在石头上蹭出吱的一声。
前头是个大沙盘,占了大半间屋子,上头戳着些小模型,楼盖得跟真的一样。沙盘旁边摆着几圈沙发,白的,看着就不敢坐,怕坐脏了。
有几个穿制服的小姑娘在前台那边站着,凑一块儿说话,嘻嘻哈哈的。
张秀英走过去。
“闺女,我问一下。”
那几个小姑娘扭过头来看她一眼,又扭回去继续说话。其中一个拿眼睛扫了扫她,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她那双老北京布鞋上,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张秀英又往前走了一步:“闺女,样板间在哪儿?我想看看房。”
那个看她的姑娘——胸牌上写着“孙莉”——把脸扭回去,背对着她,跟旁边的人继续说话,声音不大不小:“今天这都啥人啊,什么人都往里进。”
旁边那个捂着嘴笑,拿眼睛瞟张秀英。
张秀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破包,包上那根红绳晃晃悠悠的。
她又问了一遍:“闺女,我问一下,样板间在哪儿?”
孙莉这才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个笑,那笑跟贴上去的似的,不往眼睛里走:“阿姨,您是要看房啊?”
“对,看房。”
“看多大的呀?”孙莉的声音拉得长长的,“我们这儿可都是大户型,最小的也一百四十平,总价不低的。”
张秀英点点头:“我知道,我看看那个五居的。”
孙莉愣了一下,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回打量得仔细,从花白的头发,到毛边的领口,到那只磨白的包,再到那双沾了泥的布鞋。
她笑了一声,没忍住那种,赶紧用手掩了掩嘴:“阿姨,五居那个二百三十平,总价七百多万呢。”
张秀英“嗯”了一声:“我知道,能看看不?”
孙莉站着没动,手往沙发那边一指:“您先坐会儿吧,这会儿没空,等会儿有人带您看。”
张秀英往沙发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大概等多久?”
孙莉已经转过身跟同事说话了,没理她。
张秀英在沙发上坐下。那沙发白得晃眼,她只敢坐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直直的,怕把人家沙发弄脏了。包放在腿上,手搭在包上,眼睛往沙盘那边看。
沙盘做得精细,楼是楼,树是树,还有小人在底下走。她看了一会儿,认出来那栋是五居的,最中间那栋,前头一片空地,说是江景。
她正看着,门被推开了。
进来个男的,四十来岁,挺着个肚子,穿着个 polo 衫,脖子上挂条金链子,锃亮。手里攥着个车钥匙,宝马的标,一晃一晃的。
孙莉跟装了弹簧似的,蹭一下从前台后头窜出来,脸上的笑跟开花一样,腰弯得低低的:“先生您好,来看房吗?这边请,这边请。”
那男的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张秀英坐在沙发上,看着孙莉把那男的让到另一组沙发上,又是倒水又是递资料,嘴里跟抹了蜜似的:“先生您真有眼光,我们这个盘是这一片最好的,五居的大平层,正瞰江,视野绝了……”
她弯腰倒水的时候,裙子绷得紧紧的,腰那儿勒出一道肉。
张秀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破包,上头有一块蹭脏了,她拿手擦了擦,没擦掉。
又等了一会儿,没人理她。
前头那几个小姑娘还在说话,偶尔拿眼睛瞟她一下,又扭回去笑。那个孙莉陪着那男的看沙盘,拿着根棍子指指点点,男的点着头,两个人说得热闹。
张秀英站起来,又走到前台那边:“闺女,我想问问,还要等多久?”
孙莉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了,脸上的笑僵了僵,扭过头来:“阿姨,您再等等,这会儿真没空。”
“那我自己去行不?你们样板间在哪儿,我自个儿去看看。”
孙莉笑了一声,这回没忍住,笑得大了点:“阿姨,样板间在后头,要走挺远的,您一个人找不着。再说了,那里面都是装修好的,得有人带着才能进。”
张秀英站在那儿,看着她。
孙莉又把脸扭回去,继续跟那男的说话:“先生您看,这一片都是我们小区的绿化,百分之四十的绿化率,全城找不出第二家……”
张秀英回到沙发上坐下。
门口又进来一对年轻人,穿着打扮挺周正,女的背着个小包,男的手里拿着个手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孙莉没动,另一个姑娘迎上去,笑盈盈的,把两个人往另一边让。
张秀英看着她们把人分了三六九等,心里头有点凉,但没走。
她今天是铁了心要看房。
坐了快一个小时,那男的终于站起来,跟孙莉握了手,留了电话,走了。孙莉送他到门口,腰弯得低低的:“先生慢走,随时联系我。”
门关上,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跟张秀英对上眼了。
张秀英站起来:“闺女,现在有空了吧?”
孙莉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另一半挂在那儿,不上不下的。她走过来,没往沙发上坐,就站在那儿,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标准的迎宾姿势,但眼睛里那点不耐烦遮都遮不住。
“阿姨,我跟您说实话,那五居的,七百多万,您确定要看?”
张秀英点点头:“确定。”
“那您大概什么预算呢?首付能出多少?贷款的话,收入证明有吗?”孙莉问得很快,跟背书似的。
张秀英看着她,没吭声。
孙莉笑了一下:“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了解一下,回头也好给您推荐合适的。”
周庄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走过来“阿姨我给您介绍,我们这房子很多?”
“我就想看看样板间,不行吗?”
“当然可以,您要看多大的?”
“有五间房的,一间要给孙子做书房……”
“走,我带您去,哪里还有很多房型,反正我这会也闲着,都带您看看……”
“谢谢!”
周庄开着观光车带着张秀英一一看完,他本来就是没事转转,这月他一单也没出,只能是保底工资了。
“小周,样板间卖不,我就想拎包入住?”
周庄一愣,以为他听错了,“您看上那间了?”刚才他们看了八九套,最小的那套也得300多万了!
“就是最大那间,你说是,大平层?”
“当然卖,阿姨那间有点贵,首付也得300多万了?”
“我全款,今天可以入住吗?”
“全款,当然可以入住,我个人再送您一些赠品……”那间很多人都看上,就是价格,太贵,精装修下来一共880万。
“阿姨全款880万,屋里家具家电全送您?”
“走,我们去签合同!”
周庄重新大量张秀英,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低调的有钱人,他今天真是见识了!
“阿姨,您怎么想买这里了!”
“我孙子就在前面英豪小学上学,这初中,高中就在附近,你这房子我一直很喜欢……”她想说,她喜欢很久了,可惜那会没去,现在好了,她有钱了,房子必须买,孙子和儿媳的名字,早上她户口本,她俩的身份证她都拿来了。
一会和孙子就住这里,再也不用早早起来,每天起那么早,她也心疼孙子,这下好了,可以多睡半个多小时,以后再不用在小屋子里写作业了,一会她再买张书桌椅子……
来到售房大厅,周庄拿出合同,张秀英在他指点下签合同,转账……
孙莉刚送走客人,看周庄在指导刚才那个老阿姨,她好奇,怎么人还没打发走。
“周庄,你在干嘛?”
“阿姨刚买了一套房子,我在给她交代过一个月,怎么去市民大厅办房产证……”
“买房子?”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样板间,大平层就是880万那间,一会我让保洁重新深打扫一下……”
孙莉此时后悔不已,财神,她拒之千里之外,送给周庄了,此时她脸色苍白……悔恨不已……
第267章 搬家
搬家的日子定在周六。
一大早,搬家公司的大货车就停在楼下,把半个小区的人都惊动了。卖豆腐的老王头端着碗蹲在门口吃早饭,看见那车,筷子停在半空,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秀英嫂子,你这是……搬家?”
张秀英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个清单,一样一样对。听见问,头也没抬:“嗯,搬了。”
“搬哪儿去?”
“滨江那边。”
老王头把嘴里的豆腐咽下去,站起来,凑过去:“滨江?那地方房子贵着呢,你……”
张秀英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租的。”
她没说买。
老王头点点头,又蹲回去,继续吃他的豆腐脑。但眼睛还往那边瞟,瞟那车,瞟那些往车上搬的家具——也没什么值钱东西,老式衣柜,掉了漆的床头柜,几床棉被裹着。
秦鹏站在一边,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昨晚上不知道在哪儿过的夜,今早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身上一股烟味儿。
纪晓红在屋里收拾最后一点零碎,儿子抱着个书包站在门口,看着工人把他的折叠桌抬上车,有点舍不得。
“奶,那个桌子也搬过去啊?”
张秀英点点头:“不要了,留给秦鹏。”
孙子眼睛亮了一下:“买新书桌?”
“买。”
工人们进进出出,一趟一趟。张秀英站在太阳底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拿袖子擦了一把,又低头看清单。
快中午的时候,东西都装完了。大货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冒着黑烟,先开走了。张秀英站在原地,看着那车拐过街角,没了影。
她转过身,看着这栋住了十几年的老楼。
六层,灰扑扑的,墙皮东掉一块西掉一块,窗户还是老式的绿框,有几扇关不严,拿报纸塞着。楼下堆着些杂物,破自行车,旧沙发,纸壳子,谁家不要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秦鹏凑过来:“妈,咱们什么时候走?”
张秀英没理他,往楼道里走。
秦鹏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嘟囔:“怎么没搬多少……”
张秀英一直走到五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少了一点东西。
她站在客厅中间,转着圈看了看。
秦鹏跟进来,站在门口,往里瞅了瞅,没进来。
张秀英走进阳台,她很满意,这些旧的就留给儿子。
她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摘下来一把,递给秦鹏。
秦鹏愣了一下:“啥意思?”
“这房子,以后你住。”
秦鹏没接,看着她:“我住这儿?”
张秀英点点头:“对。”
“那你呢?”
“我去那边。照顾孙子。”
秦鹏站在那儿,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妈,你那边大房子,我一个人住这儿?”
张秀英看着他,没吭声。
秦鹏把那笑收了收:“妈,凭啥啊?那边大,这边小,你让我住小的?”
张秀英把钥匙往前递了递:“老房子离你上班近,妈这是心疼你。别一天拿着好心当驴肝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定定的,看着秦鹏。那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来。那眼神分明在说:这是老母亲对你的爱。
秦鹏看着那眼神,嘴角抽了抽,没接钥匙。
“妈,您这是心疼我?”他的声音高了点,“您心疼我,让我住这破地方,您自己住大平层?”
张秀英没说话,钥匙就那么举着。
秦鹏一把抓过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手指头都白了。他看着张秀英,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行,您行。”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来:“妈,我问您一句——您是后妈吧?”
张秀英站在那儿,看着他。
秦鹏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一把推开门,哐当一声,出去了。
脚步声咚咚咚往下跑,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张秀英还站在那儿,儿子飘了。她才不惯着他的臭毛病。
她走过去,想把奖状揭下来。手碰到纸边,又停住了。
算了,留给儿子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张贴歪了的奖状,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上头。
她带上门,下楼了。
滨江壹号。
电梯直达十五楼,门一开,就听见里头叮叮当当的响。工人在拆包装,往屋里搬东西。纪晓红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张纸,对着一堆零件,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儿子蹲在阳台上,隔着落地窗往外看江。
张秀英走进去,换上新买的拖鞋。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她走两步,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妈,您看这个沙发放这儿行吗?”纪晓红指着客厅中间。
张秀英看了看:“行,就往那儿放。”
她往里走,走到那间朝南的房间。空着,就一扇大窗户,阳光铺了一地。她站在门口,想着这屋该放什么。
书桌。大的,带书架的。
今天就到了。
孙子跑过来,扒着门框往里看:“奶,这是给我留的?”
张秀英点点头:“你的。”
他站在窗户底下,转着圈看,又跑到墙边比划比划:“我的书桌放这儿行吗?对着窗户,写作业能看见外面。”
张秀英笑了:“行。”
外头门铃响了。
是送家具的人。
纪晓红安排着怎么摆放书桌,床,还有一个藤木摇椅,张秀英喜欢很久了,这次自己也要好好享受一下。
看着家里全新,她心里美滋滋的,至于儿子,算了,当她没生,臭脾气,顿不顿发火,跟他死去的爹一样,她才不惯着,毛病。
“收拾好了,我们去买衣服,晓红,这家干完,你去考个驾照,妈给你买辆车,周末你可以开车带我们逛逛……妈还等着呢……”
“行,驾照我有,我的找人陪我再练练,以前学的在忘了……”
她这儿媳妇就是爱学习,抽空就考个证,多亏社区,经常培训她们无业的,说是再就业,她也不太懂。
第268章 吃饭遇到儿子
288块钱一个人,搁以前,够她一个月的菜钱。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心里头堵得慌,得用点什么把这口气顶下去。
远远就看见了。儿子秦鹏领着个小姑娘,俩人手挽手,那亲热劲儿,看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小姑娘穿着条白裙子,头发披着,从背后看倒是秀秀气气的。
“妈,您看什么呢?”儿媳妇纪晓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张秀英一把拽过孙子的手,声音提高了八度:“走,奶奶带你们吃海鲜自助餐去!”
孙子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奶,那家挺贵的,我看一个人就要288呢。”
纪晓红也赶紧说:“是呀妈,买点菜回家做,我给您露一手?螃蟹清蒸,虾仁炒蛋……”
“走。”张秀英把孙子的手攥得紧紧的,“我也节约一辈子了,难得吃一次。”
她没再看那两个人的方向,但眼角余光扫到儿子明显僵了一下的背影。兔崽子,看见你妈了,还装。
商场三楼,海底世界海鲜自助。
张秀英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楼下中庭的喷泉。
纪晓红去拿餐了,张秀英一个人坐着,心里头翻江倒海。那姑娘是谁?处多久了?发展到哪一步了?他这是在作死,幸亏没给他钱,不然还不知道会咋样。
“妈,给您拿了碗小米粥,先暖暖胃。”纪晓红端着两个盘子回来,一个盘子里放着几碟子小菜,另一个盘子里是各种海鲜,“螃蟹、虾、扇贝,您尝尝,都是新鲜的。”
张秀英没动筷子,盯着纪晓红:“你早就知道?”
纪晓红低着头剥虾,不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吧。”纪晓红把剥好的虾肉放到张秀英碗里,“妈,您先吃,吃完咱再说。”
“我能吃得下去?”张秀英声音高了,又压下去,怕吓着孙子,“那姑娘干什么的?多大?家里哪儿的?见过没?”
纪晓红叹口气,擦了擦手:“妈,我也是才知道。吃完,晚上再说,孩子还在……”
……
从商场二楼下来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他妈了。那身藏蓝色的外套,在人群里格外扎眼。他下意识攥紧了芳芳的手,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芳芳偏过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没事。”秦鹏扯出个笑,“想好待会儿吃什么了吗?楼下有家川菜,你上次说想吃水煮鱼。”
“都行。”芳芳晃了晃他的手,“跟你吃什么都行。”
秦鹏心里软了一下,又紧了一下。他不敢再看那个方向,拉着芳芳往另一边走。可他妈那声“走,奶奶带你们吃海鲜自助餐”,声音大得整个商场都能听见。他知道这是喊给他听的。
“那老太太嗓门真大。”芳芳笑着说。
秦鹏没接话。
两个人往楼下走,芳芳突然说:“诶,那家自助餐就在三楼,要不咱们也去吃?”
“不了吧。”秦鹏脱口而出。
“为什么呀?你不是说想吃海鲜吗?”
“太贵了,一个人288呢。”
“我请你呀。”芳芳眨眨眼,“这个月发了奖金,请你吃顿好的。”
秦鹏看着她,心里头又软了。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单纯了。
“秦鹏?”芳芳在他眼前晃晃手,“想什么呢?”
“想待会儿吃完去哪。”秦鹏回过神,拉着她往楼下走,“走,先去吃饭。”
“去哪?”
“五一广场那有一家特别好吃,我请请你去……”他才不想他妈和媳妇来抽他,他还没活腻呢!
第269章 收拾儿子1
张秀英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胸口剧烈起伏着。
屏幕上,儿子秦鹏发来的那条微信还亮着——“妈,今晚加班,不回来了。”兔崽子,真是活腻了。
“这个畜生。”张秀英咬着牙骂了一句,抓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截图。为了个女人,家媳妇儿子都不要了……她今天就在老房子等着,就不信他彻底不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拨出一个号码。
“斌子,你下班没?”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她弟弟张斌压低了声音:“刚交班,咋了姐?”
“来我这一趟,有事。”
“行,二十分钟。”
张斌今年四十二,比秦鹏大十岁,在政法大学看大门,武警退役的底子还在,一身腱子肉把保安制服撑得紧绷绷的。他骑了辆破电动车,二十分钟后准时出现在张秀英家门口。
一进门他就觉出不对。他姐坐在餐桌边,一脸不高兴。
“咋了?秦鹏又惹事了?”
张秀英把手机推过去:“你自己看。”
张斌划拉了几下,脸色沉下来。这是她今天偷拍的。
“这女的谁?”
“我哪知道!”张秀英拍了下桌子,“你外甥有本事了,媳妇还在家里给他带孩子,他在外面养小的!穷得要死,这女孩真是眼瞎心盲……”
张斌把手机放下,搓了搓手:“姐,你说怎么收拾?揍一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退役这么多年,他看大门看出了一身和气,但骨子里那股劲没散。当年在武警,他可是拿过搏击比武第二名的。
张秀英没接话,又喝了一口水。
张斌看着她,试探着问:“……看晓红?”
这三个字让张秀英的动作顿了顿。
晓红是她儿媳妇,嫁给秦鹏十年了,当初是秦鹏自己追的人家,追了两年才追到手。那姑娘长得不算多漂亮,但本分,勤快,伺候老的照顾小的,没一句怨言。
“她知道……”张秀英,没往下说。
张斌叹了口气,坐到她对面:“姐,这事儿你得想清楚。咱们私下把秦鹏收拾服帖了,还是直接摊牌?”
“摊牌?摊牌这婚就得离!”
“那你想让他们离不?”
张秀英被问住了。
她当然不想让儿子离婚。晓红这样的媳妇,搁现在这世道,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得先见见那女的。”张秀英气愤的放下水杯,“看看是个什么货色。”
张斌点点头:“行,得先把秦鹏弄来,看他啥意思?我来打电话……”
“行,让先回家。”
给秦鹏拨打电话,没人接。
“姐,不会躲着我们吧?”
“不知道,我让他回来,他说加班……加个屁班……一听就忽悠人……”
“那咋办?在这等着?”
“等着,你吃饭了吗?”
“还没,你一打电话,我就来了!”
“想吃什么,我来订外卖!”
“随便,吃啥都行!”
张秀英看着外卖软件,这会她也饿了!
“土豆牛肉,再来一个麻辣香锅,两碗米饭,再来一个绿叶菜?一瓶啤酒?”
“姐,你今天咋这么大方?”
“吃饱喝足,先把秦鹏揍一顿,这孩子我现在是打不动了,不然我就自己动手了!”
“姐,他咋变这样了?”
“别看我,又不是我教的……”早知道儿子如今这样她当初还不如不生。
……
“十一点了,该不是不回来了吧?”
“不回来,我们今晚就睡在这里,有床怕啥,你惦记回家陪弟媳?”
“来之前就给说了,刚才我还发信息了!”
“那就行!”
十一点半了,张秀英也瞌睡了,“先睡吧,估计不回来了!”
“行,我先去刷牙洗脸,坐的都把我坐累了!”
“面盆下面柜子里有一次性牙刷……”
第270章 收拾儿子2
一点半,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懒得亮了。
芳芳扶着秦鹏,踉踉跄跄地往楼上爬。秦鹏整个人挂在她身上,酒气熏天,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KtV、再来一瓶。
“鹏哥,你真的太重了!”芳芳把他往沙发上放的时候,差点连自己一起带倒。秦鹏软塌塌地瘫进沙发里,一条腿还搭在茶几上,皮鞋蹭掉了一只。
芳芳直起腰,喘了口气,这才有时间打量这套房子。
八十多平米的老小区,装修也算过得去,但仔细看就能看出门道——家具是网上那种便宜货,沙发皮面已经开始掉渣,电视柜的角上磕掉了一块漆,墙上的装饰画歪着也没人扶正。
她撇了撇嘴。
难怪给她买东西每次都推三阻四的,什么“才买了一个怎么又要”,什么“包治百病”都是屁话,就是没钱。
沙发上那位还在哼哼唧唧。
“我……哪里重了?”秦鹏眯着眼睛,舌头都捋不直了,“不是你说喜欢重一点的有安全感吗?一会儿我就压你身上……”
芳芳翻了个白眼。
这人喝成这样还想着那事儿。今晚这一趟,KtV花了一千,打车花了八十,她还倒贴了一盒解酒药。本来以为能捞着点什么,结果就这?
她正想去找杯水喝,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卧室的门开了。
灯从里面透出来,一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芳芳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运动服的男人站在卧室门口,正慢条斯理地把外套拉链拉上。那男人四十来岁,身材结实,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件什么东西。
芳芳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你谁啊?”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张斌没动,就站在那儿,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
浓妆,吊带裙,外面套了件薄外套,脚上踩着一双高跟鞋。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嘴唇上的口红蹭花了。
他又看了看沙发上烂醉如泥的秦鹏。
“我是他舅舅。”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深夜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芳芳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抱住胳膊。
“你……你来这儿干嘛?”
张斌往前走了两步,绕过茶几,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他坐得很稳,后背靠在沙发垫上,两条腿微微分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你大半夜不在自己家,”他看着芳芳,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你问我干嘛?”
芳芳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看她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不是那种色眯眯的打量,而是……怎么说呢,像是在评估什么。她见过这种眼神,以前在老家,她爸那些当兵复员的战友,看人都是这样。
“舅舅?”她稳了稳心神,扯出一个笑来,“鹏哥没说过他有舅舅啊。”
“他没说过的事儿多了。”张斌指了指沙发上的秦鹏,“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有老婆孩子?”
芳芳脸上的笑僵住了。她不在乎,只要给她花钱,都不是事。
张斌看着她,也不着急,就那么等着。
这时候,另一间卧室的门也开了。
张秀英穿着一件外套走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秦鹏,又看了一眼芳芳,最后把目光落在张斌身上。
“来了?”
张秀英点点头,走到餐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这才看向芳芳。
“又见面了。”
芳芳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鞋柜。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深夜一点半,一个喝醉的男人,两个来者不善的长辈。
“阿姨,”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不知道你们在这儿,我就是送鹏哥回来,他喝多了,我怕他出事……”
“怕他出事?”张秀英放下杯子,“那我应该谢谢你!”
芳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张秀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凉飕飕的。
“姑娘,你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确实很年轻……哪跟个有妇之夫,图啥,图他穷图他老……图他给你花个三瓜两枣?”
芳芳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些,只能听着。
张秀英顿了顿,看着芳芳的眼睛。
“你呢?你干什么的?”
芳芳咬着嘴唇,没吭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张秀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让人查过了,你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底薪两千五,靠提成。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个月八百。朋友圈里那些名牌包,没一个是自己买的吧?”
芳芳的脸色变了。
“阿姨,你查我?”
“我儿子在外面养女人,我不该查查?”张秀英的声音忽然高了,“我问你,那条微信是不是你发的?”
芳芳愣了一下:“什么微信?”
“那张截图,”张秀英拿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你跟我儿子的聊天记录,是不是你截图发出去的?”
芳芳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神闪了闪。
“不是我。”
“不是你?”张秀英盯着她,“那是我儿子自己发的?他疯了?”
芳芳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目光:“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张斌这时候站起来,走到芳芳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往那儿一站,压迫感十足。
“姑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不想打你,希望你自尊自爱,下次你在和他然乎,我就对你不客气了,我先礼后兵……”
芳芳的脸色白了一白。
张斌看着她的反应,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走到沙发边,低头看着烂醉如泥的秦鹏,忽然抬起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腿。
“醒醒。”
秦鹏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张斌又踢了一下,这回重了点。
“醒醒。”
秦鹏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张斌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这一下起得太猛,胃里翻江倒海,他捂着嘴就往厕所跑。
张秀英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张斌回到沙发上坐下,看着芳芳。
“坐吧,站着干嘛。”
芳芳没动。
“坐。”张斌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重了些。
芳芳犹豫了一下,慢慢挪到沙发另一头坐下。她坐得很靠边,随时准备跑的样子。
张斌看着她,忽然问:“你喜欢他?”
芳芳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喜欢他吗?”
芳芳没说话。鬼才喜欢老男人……
张斌点点头:“不喜欢。那你图什么?图他给你买包?”
芳芳咬着嘴唇,还是不吭声。
“你知道他一个月挣多少吗?”张斌指了指厕所的方向,“一万多,多吗?这点钱还不够养你的……”
芳芳抬起头,眼神里忽然有了点火气。
“那是他的事儿,又不是我逼他。”
“不是你逼的?”张秀英走过来“对,是我儿子犯贱……”
芳芳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逼他什么了?他自己愿意的!他自己说喜欢我,他自己说要给我买包,他自己说要带我去看电影!我逼他了?”
“他有老婆孩子你知道不知道?”张秀英的声音也高了。
“我不知道!”芳芳吼出来,“他跟我说他离婚了!他说他老婆嫌他穷,带着孩子跑了!”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厕所里传来冲水的声音,然后是秦鹏踉踉跄跄走出来的脚步声。
他扶着墙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看见客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愣住了。
“妈?舅?你们怎么……”
“闭嘴。”张秀英说。
秦鹏张了张嘴,真的闭上了。
张秀英转向芳芳:“他这么说的?他老婆嫌他穷,带孩子跑了?”
“对!”芳芳的眼圈红了,“他说他一个人住这里,心里空落落的,说遇到我是老天可怜他。我信了,我真信了!”
张斌看了秦鹏一眼,那眼神让秦鹏后背发凉。
第271章 收拾儿子3
张斌的手扬起来的时候,秦鹏甚至没来得及躲。
“啪——”
一个大耳刮子抽过去,秦鹏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两步,撞在沙发上,又弹回来。脸上瞬间浮起五道红印子,嘴角渗出一丝血。
“挺会说的啊?”张斌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给我再说说,一个人寂寞……寂寞是吧?来,接着说,我听着。”
秦鹏捂着脸,眼泪都出来了:“舅,我错了……”
“错?”张斌又是一脚踹在他小腿上,秦鹏扑通一声跪下去,“你错哪儿了?你会错?你他妈不是挺能的吗?老婆在家带孩子,你在外面跟人说你离婚了,你寂寞?你寂寞什么?你寂寞你回家啊!你老婆孩子等着你呢!”
张秀英站在旁边,看着儿子跪在地上,脸上红一道白一道,心里揪得慌。但她没动。
该打。
这个畜生,不打不长记性。
但她还是开了口:“别打脸,他明天还要上班。”
张斌回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行,不打脸。”
他弯腰,一把揪住秦鹏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秦鹏一米七五的个子,在张斌手里像个布娃娃,脚都沾不着地。
“舅,舅你放我下来……”
张斌没理他,把他往客厅中间一扔。秦鹏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张斌的脚就到了。
“嘭”的一声闷响,踹在肋骨上。
秦鹏惨叫一声,蜷成一团。
“这一脚,替晓红踹的。”张斌说。
“嘭”——又一脚。
“这一脚,替你儿子踹的。”
秦鹏在地上滚,双手抱着头,嘴里呜呜地叫。
“舅,别打了,别打了……”
张斌不理他,又是一脚踹在屁股上。
“这一脚,替你妈踹的。她养你三十年,就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秦鹏趴在地上,终于哭出声来。
“我错了……舅,我真的错了……不要打了……”
张秀英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在地上打滚求饶,眼眶有点发酸。但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扫帚。
不是那种软毛的,是那种老式的竹扫帚,扫院子用的,杆子又粗又硬,打人最疼。
她走到张斌身边,把扫帚递过去。
“往屁股上打,”她说,声音有点抖,“那里肉多,打不坏。”
张斌接过扫帚,在手里掂了掂。
“行。”
秦鹏抬起头,看见那把扫帚,脸都白了。
“妈!妈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儿子!”
张秀英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你还知道你是我儿子?我儿子会干这种事儿?我儿子会在外面养女人?我儿子会骗人家姑娘说自己离婚了?”
秦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斌举起扫帚,照着他屁股就是一棍子。
“啪!”
秦鹏惨叫一声,整个人弹了一下。
“这一下,替你岳父岳母打的。”张斌说,“人家把闺女养那么大,嫁给你,是让你这么对她的?”
“啪!”
“这一下,替你儿子打的。他以后长大了,知道他爸干过这种事,他怎么想?”
“啪!”
“这一下,替那姑娘打的。她才二十三,你骗她干嘛?你毁人家干嘛?”
秦鹏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我错了……舅我错了……别打了……”
芳芳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傻了。
她刚才拉开门跑出去,跑到楼梯口,听见里面的动静,又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
打人的声音,求饶的声音,骂人的声音,还有那把扫帚打在肉上的闷响。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听着里面的动静,浑身发抖。
她本来想跑的。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见到这些人。
但她没跑成。
腿软了。
张斌又是一扫帚下去,这回秦鹏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剩下哼哼。
张秀英站在旁边,看着儿子被打得满地打滚,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喊停。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她骂,声音又尖又抖,“孩子不管,家里不管,挣的钱给外人花!晓红多好的人,被你气的……她要是知道了,得有多伤心你想过没有?”
秦鹏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张秀英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现在说不敢了?你早干嘛去了?那姑娘来家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敢?你给她买包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敢?你跟她说你离婚了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敢?”
秦鹏说不出话来,只是哭。
张斌又举起扫帚,这回秦鹏本能地缩成一团,双手抱住头。
但扫帚没落下来。
张斌停了一下,看着地上这个蜷成一团的男人,忽然有点恍惚。
这是他外甥。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那时候他还小,胖乎乎的,见了人就笑,跟在他屁股后面喊“舅舅舅舅”。他带他去钓鱼,去爬山,去游泳。他教他游泳的时候,他呛了水,吓得哇哇大哭,他抱着他说“不怕不怕,舅舅在”。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张斌放下扫帚,叹了口气。
“起来。”他说。
秦鹏没动。
“起来!”张斌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别装死!”
秦鹏这才慢慢爬起来,坐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张秀英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血,心里疼得像刀绞。但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心软。
“明天,”她说,“你去跟晓红说清楚。”
秦鹏抬起头,眼睛里都是恐惧。
“妈……”
“别叫我妈。”张秀英打断他,“你自己做的孽,自己收拾。你要是不说,我来说。到时候晓红要离婚,你别怪我。”
秦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芳芳在门口站着,听着里面的话,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她想走,但腿还是软的。她想进去,又不敢。
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秦鹏第一次来找她的时候,穿得人模狗样的,说话也斯文,说自己一个人住大房子,心里空落落的。她那时候还觉得这人挺可怜的,后来他给她买包,带她吃饭,她以为自己遇到了个冤大头。
结果呢?
冤大头是冤大头,但不是她的冤大头。
她蹲在走廊里,忽然想哭。
但她没哭出来。
从小到大,她早就学会不哭了。哭有什么用?哭能换来钱吗?哭能换来包吗?哭能让那个男人真离婚娶她吗?
不能。
所以她不哭。
过了不知道多久,里面的声音停了。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猛地站起来,想跑,但腿一软,又蹲下去。
门开了。
张秀英站在门口,看着她。
两个女人,一个站在门里,一个蹲在门外,隔着门槛,对视了几秒钟。
“进来。”张秀英说。
芳芳没动。
张秀英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进来吧,蹲那儿像什么话。”
芳芳犹豫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跟着她走进去。
客厅里,秦鹏还坐在地上,低着头。张斌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芳芳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张秀英指了指沙发:“坐。”
芳芳坐下,坐得很靠边。
张秀英也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根烟。
“抽吗?”她问。
芳芳摇摇头。
张秀英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都听见了?”
芳芳点点头。
张秀英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芳芳。”
“姓什么?”
“……姓王。”
“王芳芳?”
“嗯。”
张秀英点点头,又吸了口烟。
“王芳芳,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
芳芳抬起头,看着她。
“你恨他吗?”张秀英指了指地上的秦鹏。
芳芳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恨。”
“恨什么?”
芳芳咬着嘴唇,想了很久。
“恨他骗我。”她说,“他说他离婚了,说他老婆带孩子跑了,说他一个人可怜。我信了。我他妈真信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
“我二十三了,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两千五,租的房子八百,剩下的钱吃饭都不够。我以为遇到个有钱的,能对我好的,结果呢?结果就是个骗子。”
张秀英听着,没说话。
“你恨他骗你,”她终于开口,“那你恨不恨你自己?”
芳芳愣住了。
“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什么?”
张秀英看着她,目光平静。
“恨你自己为什么非要靠男人。恨你自己为什么非要别人给你买包。恨你自己二十三了,不想着怎么自己挣钱,光想着怎么从男人身上捞。”
芳芳的脸红了。
“阿姨,你……”
“我说话难听,我知道。”张秀英打断她,“但你听听有没有道理。你年轻,漂亮,有手有脚,干什么不行?非要干这个?他给你买的包,你背着能心安?你背着不嫌丢人?”
芳芳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阿姨,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儿子骗我,你不管他,你来说我?”
“我管他。”张秀英也站起来,“明天我就让他去跟他老婆说清楚,他要离婚就离婚,他要改过就改过,那是他的事。但你呢?你怎么办?你继续在商场卖化妆品,继续等着下一个冤大头?”
芳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斌这时候从窗边走过来,站在两个人中间。
“行了,”他说,“都少说两句。”
他看了看芳芳,又看了看张秀英,叹了口气。
“姑娘,”他对芳芳说,“我姐说话是难听了点,但道理不差。你才二十三,路还长着呢。今天这事儿,就当是个教训。以后长点心,别见个男人就信。”
芳芳低着头,不说话。
张斌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五百块钱,递给她。
“拿着,打车回去。”
芳芳抬起头,看着那五百块钱,没接。
“不用。”
“拿着。”张斌把钱塞进她手里,“以后别再来了。”
芳芳握着那五百块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张斌,又看看张秀英,最后把目光落在秦鹏身上。
秦鹏还坐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芳芳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秦鹏,”她叫他的名字。
秦鹏抬起头。
芳芳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脸,看了很久。
“你欠我的,”她说,“不是一个包,是一句真话。”
她说完,转身就走。
这回她没有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砰”的一声。
客厅里又安静了。
张秀英坐回沙发上,又点了根烟。
张斌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亮起来。
秦鹏还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张秀英开口了。
“秦鹏。”
秦鹏抬起头。
“天亮之后,你自己去跟晓红说。你要是说不出口,我替你说。你要是还想瞒着,我就天天来这儿坐着,等你回来。”
秦鹏低下头,没说话。
张斌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外甥,”他说,“舅舅今天打你,你恨不恨我?”
秦鹏摇摇头。
张斌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那就行。记住今天这顿打。以后想干坏事的时候,就想想今天。”
他站起来,走到张秀英身边。
“姐,我先回去了,八点还要接班。”
张秀英点点头。
张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吃一堑长一智……”
第272章 再次中奖
秦鹏这次被揍得皮开肉绽,他舅真的下了狠手。背上横七竖八全是血檩子,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翻身都费劲。
班是没法上了。他趴在床上,龇牙咧嘴地给公司人事打电话,谎称急性阑尾炎发作,得请假半个月。电话那头的人事大姐还挺关切,叮嘱他好好休养,注意身体。他挂了电话,心想这谎撒得还算圆满。
可他老娘不管他。打完人,骂了句“不知好歹的东西”,拎包就走,说了在狗改不了吃屎,就打断他狗腿。
他心爱的芳芳,那个他养了大半年的女人,早就把他拉黑了。微信发出去是红色感叹号,电话打过去是忙音。幸亏这大半年没在她身上花几个钱,拢共也就一万多块。就是这顿打挨得……还是他大意了。养小三哪有他这样正大光明的?带着逛街、吃饭、发朋友圈,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秦鹏有本事。这下好了,舅舅撞个正着,替他死去的爹教训了他。
他趴着,想了半天,摸出手机,给他妈打电话。
“妈,给我点钱,我还要去看看伤!”
电话那头,他妈张秀英的声音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皮糙肉厚,看什么看?又没打死!没钱!有钱也不给你花,留着给自己补补,免得被气死了……”
“妈,我真疼,后背都烂了……”
“疼?疼就长记性!你舅打得好!我要不是老了打不动了,我也打!我告诉你,别指望我给你一分钱,你那些破事,我懒得管!”
“啪”,电话挂了。
秦鹏瞪着手机屏幕,愣了半晌。他舅下手确实重,可这当妈的,也够狠的。
他翻了个身,碰到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
“不成器的东西,跟他爹一个样,有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纪晓红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拿着个手机,穿着睡衣,头发随意扎着。
“妈,你给谁打电话呢?这么大火气?”纪晓红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问。
张秀英头也没抬:“家里一个亲戚,想借钱。这年月,谁傻得还给人借钱?有去无回的,我又不是开银行的。”
纪晓红走过来,坐到餐桌旁,帮着她妈择韭菜:“妈,你可别心软。现在借钱的都是大爷,要钱的是孙子。我之前那个同事,好心借给她表弟三万块,说好一年还,这都三年了,人影都见不着,电话也不接。”
“你妈又没老糊涂,”张秀英瞥了儿媳一眼,“放心,不会借的。我就是听着他那口气,还想多磨几句,懒得跟他啰嗦,直接挂了利索。”
纪晓红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妈,我那工作,我想换一个。月嫂太累了,天天晚上睡不好觉,那家的小孩儿还特别闹腾,我这腰都有点受不了了。”
张秀英一听,放下手里的韭菜,看着女儿,眼里有了关切:“那就换,别硬撑着。腰可是大事,你这年纪轻轻的,落下毛病以后咋办?找着合适的了?”
“嗯,找了一个,”纪晓红脸上有了点笑意,“就咱家旁边那个新小区,有个老两口,儿女都在外地。一天就给做两顿饭,中午一顿,晚上一顿,收拾一下厨房就行。一个月三千五,比月嫂少点,但离家近,也没那么累。”
“那就行,那就行,”张秀英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钱多钱少不要紧,别太累了。家里有钱,妈这几年攒了点,够花的。你也可以不用那么辛苦,照顾好自己就行。”
“妈,”纪晓红看着她妈,认真地说,“钱是您自己的,您留着,多留点自己养老。我年纪轻轻的,能养活自己和孩子。您别总想着贴补我,我不需要。”
张秀英看着儿媳,心里一阵暖。还是儿媳贴心,懂事。不像那个混账儿子,净给她惹事。
张秀英笑了笑,“那这两顿饭的活,啥时候去?”
“明天就去,先试工三天。”
“那挺好。对了,韭菜馅儿你爱吃,晚上包饺子吃。”
“好嘞。”
娘俩在厨房里,一个择菜,一个准备和面,说着些家长里短,气氛温馨得很。秦鹏要是看见这一幕,估计得酸掉牙。
可惜他看不见。他现在正趴在床上,感受着后背火辣辣的疼,和心里拔凉拔凉的绝望。
他在他妈那儿,彻底不是人了。一分钱没混到。
没办法,自己扛吧。他咬着牙爬起来,套了件宽松的t恤,找了个城中村里的小门诊。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秃顶老头,给他看了看背上的伤,开了点消炎药和一管活血化瘀的药膏,让他回去自己涂,注意别感染。总共花了八十多块。
从门诊出来,秦鹏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空落落的。兜里还剩三百多块钱。回那个老房子?他不想。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家福彩店。门口红色的刮刮乐广告牌格外显眼,上面印着大大的“好运十倍”、“最高奖金40万”。
他心里一动。
中过一回千万大奖的人,运气应该不会太差吧?虽然那次钱被他妈没收了,但运气这东西,说不定还在呢?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店里有两三个人在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儿和彩票纸的油墨味儿。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玩手机。
看见秦鹏进来,老板抬起头,立马堆起笑脸:“大哥,刮两张?今天手气不错,刚有人刮出五十。”
秦鹏没吭声,走到柜台前,看着玻璃下压着的各式各样的刮刮乐。
老板热情地招呼:“这个‘好运十倍’中奖率很高,十块钱一张。大哥多买几张?买的越多,好运越多!”
秦鹏才不听他胡咧咧。都中奖?那可能吗?彩票店老板的话,就跟赌场里说“小赌怡情”一样,信不得。
他指了指柜台里那一沓已经拆封的“好运十倍”:“就这个,给我来三张。”
老板从那一沓里,随手抽了三张给他。
秦鹏接过,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两百。
第一张,没中。数字一个都没对上。
第二张,也没中。连个五块钱的安慰奖都没有。
第三张,刮开……还是没中。
妈的,三张全废。三十块钱打了水漂。
秦鹏心里有点烦躁。他瞅着那沓被抽走三张的彩票,心想,这肯定是被人挑剩下的,好运气早让人挑完了。谁买彩票不挑挑拣拣?那些中奖的,估计都是运气被挑剩下的倒霉蛋买的。
“老板,给我来一塔新的!没拆封的!”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嘞大哥,您这是要自己挑?有眼光,新的一塔,机会多!”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整包还没开封的“好运十倍”,撕开透明的包装纸,推到秦鹏面前。
一沓崭新的,连号的刮刮乐,散发着新鲜油墨的味道。
秦鹏深吸一口气,伸手在那沓彩票里,挑了五张。他凭感觉挑的,中间偏后的位置,看着顺眼。
他拿着五张彩票,走到一边的台子上,开始一张一张刮。
第一张,没中。
第二张,没中。
第三张,刮开一半,他停住了。中奖号码是“17”,他的号码里,也有个“17”。他继续刮开后面的金额。
“¥100,000”!
他盯着那几个零,数了数。个、十、百、千、万、十万。
十万!
秦鹏感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后背的伤似乎都不疼了。他不动声色地把这张彩票小心地放到一边,继续刮第四张。
第四张,没中。
第五张,刮开,又出现一个相同的数字!再刮金额——“¥20,000”!两万!
他强压着心里的狂喜,把两张中奖的彩票叠好,塞进裤兜里。
他走到柜台前,把那十几张张没中的丢给老板,推过去两百。
“两清了。”
但他也只能笑着接过钱:“哎哟,大哥运气真好!中了不少吧?要不把剩下的都刮了?没准还有大奖呢!”
秦鹏摆摆手:“不了,够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老板在后面喊:“大哥,中奖了去彩票中心兑啊!超过一万得去中心!”
秦鹏没回头,摆摆手示意知道了。
他前脚刚走,店里那几个一直观望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老板,新的还有吗?给我来几张!”
“那小子中了多少?看那样,不少吧?”
“我也要,我也要那塔新的!”
“我要五张,就从他拿的那位置后面拿!”
老板脸上笑开了花,心里却暗暗懊悔。早知道这塔新的里面有大奖,他妈的自己就刮了!可开彩票店的,也有规矩,拆封了就得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他的财气刮走,还得赔着笑脸。
秦鹏出了彩票店,推着电动车,走了好远,才停下来。他掏出那两张彩票,又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和金额,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下,清晰无比。
十万,两万。十二万。
他抬头看了看天,傍晚的天空,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
真他妈的……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他乐了,后背,屁股的伤好像真的一点都不疼了。他跨上电动车,往市里的方向骑去。得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一早就去彩票中心兑奖。至于这十二万该怎么花……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先去看看伤,找个好点的医院,好好看看。然后……芳芳?拉黑就拉黑吧,有钱还怕找不到更好的?给他妈打电话?算了,让她们娘俩亲热去吧,他有的是钱,不用求人。
他骑着车,哼起了小曲儿,而身后的彩票店里,那群抢着买新彩票的人,正满怀希望地刮着。有的中了十块,有的中了二十,有的啥也没有。他们不知道,那塔新的彩票里,最大的两个奖,已经被刚才那个“皮开肉绽”的家伙,揣进兜里带走了。
只有老板,一边收钱,一边在心里暗暗骂娘。
第273章 修养1
十二万,扣去百分之二十的税,到手不到十万。
秦鹏站在彩票中心门口,看着银行卡到账的短信提示,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这些钱虽然不是千万巨款,但对于现在兜比脸干净的他来说,简直是救命钱。他也是很高兴的,总比没有强。
他先去药店。进门就指着货架:“最好的外伤药,给我来一套。”
药店的姑娘给他拿了一堆:进口的消炎药膏、促进愈合的生长因子喷雾、无菌敷贴、碘伏棉签……结账的时候三百多,他眼睛都没眨,扫码付款。
“大哥,这药一天换一次,注意别沾水……”姑娘叮嘱。
“知道了。”他拎着药袋子,腰杆都直了几分。虽然身体还是有点疼,此时跟钱比,那都不是事。过几天就好了!
从药店出来,他找了家看起来不错的饭店,进去点了三个菜:红烧肉、糖醋里脊、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服务员问几个人,他说一个。服务员愣了一下,也没多问。
菜上来,他一个人占着张四人桌,吃得满嘴流油。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糖醋里脊外酥里嫩,酸甜可口。他一边吃一边想,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你在家自己煮啃方便面,那叫什么事儿?钱给了他足够的底气。
吃饱喝足,他还打包自己没吃完的菜,又要了两份酱牛肉【明天当早餐】,浪费是可耻的。晚上煮点方便面就这吃,该省还得省。
回到老小区,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他拎着药和打包盒,一步一步往上爬。也许是心情好,那些伤也不是很疼了。
三楼拐角,邻居王叔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秦鹏上来,王叔眯着眼笑了:“哟,小秦回来啦?昨晚你鬼哭什么?大半夜的,我差点以为闹鬼了。”
秦鹏愣了一下,想起来昨晚疼得睡不着,确实嗷嗷了几嗓子。他脸上立刻挤出悲戚的表情:“王叔,别提了,想起我死去的老爹,心里难过……”
说着说着,他眼眶还真红了。也不知道是真想起了他爹,还是被自己这凄惨样儿给感动了。
王叔看他这样,烟都忘了抽:“哎哟,这孩子,咋突然想起来了?”
“就是昨天……昨天是我爸生日,”秦鹏胡诌了一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我没给他烧纸,心里愧得慌……”
王叔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行了行了,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爸要是知道你惦记着他,在地下也安生。”
秦鹏抹了把眼泪,点点头。
王叔又说:“不过你小子,以后白天哭,大晚上那动静,差点把我送走!幸亏我没心脏病,要有心脏病,这会儿躺地下的就是我了。”
秦鹏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把手里的打包盒递过去:“王叔,真对不住,这给您赔不是。打包的牛肉,很好吃,您别嫌弃。”
王叔一看,乐了:“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您不拿着我心里过意不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啦!”王叔接过打包盒,眉开眼笑,“行,小秦懂事。早点回去歇着吧,看你脸色也不太好。”
“好嘞王叔,您也早点睡。”
秦鹏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还是他爸当年分的房。多亏他老爹,不然他睡觉的地方都没,这次得罪老妈,一时半会他不好意思去新家蹭饭。
他把药放在桌上,趴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
够花一阵子了。得好好计划计划,芳芳这次应该和他掰了,这种见钱眼开的不行……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这时候,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他妈张秀英。
犹豫了一下,他接了。
“喂,妈……”
“你死哪儿去了?”张秀英的声音还是那么冲,“打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舅把你打死了呢!”
“没……没死,”秦鹏有气无力地说,“刚买药回来,正趴着呢。”
“趴着?那就是你就力度有点小,下次在使点劲……”张秀英顿了顿,语气软了一点,“长记性没?”
“我那是肉,知道疼了,妈,我错了,别让晓红知道,怪丢人的。”
“知道就好,再和不三不四的女人来往,下次就打断你的腿,妈养你……”
……
秦鹏是真无语了,他妈是个狠人。
“不说了,我还没吃饭,我去煮方便面……”慌忙挂断电话,此时还不饿,打开酱牛肉拿了一片,“这味道,真香……”
刷着抖音看女主播跳舞,唱歌,真是赏心悦目。
第274章 修养2
早上把昨晚的剩菜热了,就着米饭扒拉几口。肉菜在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油脂重新融化,散发出熟悉的酱香。他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日子过得没滋没味。
吃饱了,胃里踏实了,心却空落落的。周末漫长,手机里的短视频刷来刷去都是那几个套路。他抹了抹嘴,把碗筷扔进水池,决定出门走走。
商场就在小区对面,步行十分钟。他套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踩着那双穿了五六年的皮鞋,踢踢踏踏地出了门。
周末的商场人不少,一楼化妆品柜台前围着几个年轻姑娘,叽叽喳喳地试色。他背着手,像个老干部似的慢慢溜达。路过女装区,看见一家三口正在挑衣服——那男人他认识,是楼下的邻居,平日里总听他抱怨老婆管得严,工资全上交,连包烟钱都要申请。
可此刻,那男人正乐呵呵地刷卡,他老婆和女儿一人拎着三四个购物袋,里面鼓鼓囊囊全是新衣裳。
老公,这件呢子大衣好看吗?女人扭着身子照镜子。
好看好看,你穿啥都好看。男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这件也买了吧,正好配我那双靴子。
买,都买。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挣的钱都被自己胡花了,从没给晓红买过一次衣服,觉得她在家洗衣做饭,用不上,哎算了,等他再有钱点再买。免得他妈知道他有钱没收了,眼下过好自己为主。
想到这儿,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今天先给自己添置衣服。
坐扶梯上了二楼,男装区。整层楼的装修风格都不一样了,灯光打得柔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木质香。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连呼吸都变得金贵起来。
先逛西装区。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剪裁利落,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触感确实不一样,滑溜溜的,像摸在丝绸上。
先生您好,这是我们店的新款,意大利进口面料,纯手工缝制。导购小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您眼光真好,这套西装特别适合您这种成熟稳重的男士。
他有点不好意思,缩回手:我就看看……
没关系的,您可以试穿一下。我们提供免费的改衣服务,保证合身。导购小姐已经取下衣服,不由分说地往他身上比划,您穿48码应该正好,来,试衣间在这边。
他被推着进了试衣间,稀里糊涂地换上了那套西装。镜子里的男人确实精神了不少,肩是肩,腰是腰,整个人挺拔了许多。他转了转身,心里暗暗赞叹。
真合身!您看,这腰线,这肩线,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导购小姐在一旁赞不绝口,这套西装原价十二万八,现在做活动,打完折九万八,特别划算。
多……多少?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九万八,先生。这个价格能买到意大利顶级面料的纯手工西装,真的非常超值。您想想,这种品质穿个十年八年都不会过时,平均下来一天才多少钱?
他低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价签。没错,十二万八,折后九万八。小数点没点错,后面确实跟着四个零。
这……这哪是人穿的衣服……他喃喃自语,手忙脚乱地开始脱衣服,太贵了,我就是看看……
导购小姐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职业性的亲切:先生,价格确实不便宜,但好东西值得投资。您要不再考虑考虑?我们可以办分期……
不用了不用了,他逃也似的冲出试衣间,把西装塞回导购手里,我就是随便看看,买不起,真的买不起。
导购小姐接过衣服,眼神在他洗得发白的夹克和脚上的旧皮鞋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撇了撇。那表情很细微,但他捕捉到了——那是看穷鬼的眼神。
他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快步走开,听见身后导购小声嘀咕:买不起还试什么试,浪费我时间……
他装作没听见,但脚步更快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到休闲区,心情才慢慢平复。这里的衣服看起来亲民多了,t恤、衬衫、夹克挂在架子上,标价牌上的数字也正常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挑选。
这件t恤怎么卖?他拿起一件灰色的纯棉t恤,手感不错。
先生,这件原价899,现在打五折,449。导购是个年轻小伙子,态度很热情,但没有刚才那个女导购那种咄咄逼人的劲儿。
449……他摸了摸面料,确实厚实,能再便宜点吗?
这已经是折后价了,先生。不过如果您买两件,我可以帮您申请个会员价,再打九折。
他想了想,挑了一件灰色一件藏青色:行,这两件我要了。
好嘞!您再看看裤子?这条休闲裤现在特价,299,版型特别好,修身但不紧绷。
他试了试,确实舒服,面料有弹性,蹲下站起都不拘束:要了。
外套呢?这件夹克现在打七折,699,防风防水的面料,春秋都能穿。
他摸了摸,确实是好料子,比身上这件强多了:行,来一件。
鞋子需要吗?那边运动鞋在做活动,买一送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皮鞋,鞋跟都磨偏了,皮面也裂了几道细纹:去看看。
最后,他在二楼一共买了两件t恤、两条裤子、一件夹克、一双运动鞋,加起来花了不到两千块。导购帮他打包的时候,他看着购物袋里的新衣服,心里那股憋屈劲儿总算散了一些。
人靠衣服马靠鞍,这话真不假。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换上新t恤和夹克,整个人确实精神了不少,看着年轻了五六岁。
但目光移到脚下,那双旧皮鞋显得格外扎眼。鞋头的皮都蹭花了,鞋跟歪歪扭扭,跟身上的新衣裳完全不搭。
得买双鞋,他自言自语,去一楼看看,听说那边有打折的。
坐扶梯下到一楼,鞋区在拐角处。他转悠了几圈,发现一楼的鞋比二楼便宜不少,但质量也参差不齐。有的看着亮闪闪的,一摸却是人造革,闷脚。
先生,看鞋吗?一个中年男导购迎上来,您想要什么风格的?正装还是休闲?
休闲的,舒服就行,别太贵。
那您看看这款,头层牛皮,透气性好,现在特价599,原价1299的。
他拿起鞋看了看,皮质确实不错,但款式有点老气:还有别的吗?
这款呢?运动休闲款,软底防滑,适合走路多的。现在做活动,399。
他试了试,鞋底确实软,但鞋面是帆布的,不禁脏:我再看看……
转了一圈,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双棕色的休闲皮鞋。头层牛皮,橡胶软底,款式简单大方,既不花哨也不老气。他拿起来看了看价签:原价899,现价499。
这双能试试吗?
当然可以!导购拿来他的码数,先生您眼光真好,这是去年的款,所以打折,但质量绝对没问题。这皮子是越穿越软,养出来了特别舒服。
他穿上走了几步,确实合脚,不挤不磨:就这双了,包起来吧。
好的先生,我帮您包起来。您今天真是来对了,这双鞋性价比特别高,穿个三五年没问题。
他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想:三五年?那双旧皮鞋我都穿了五六年了,要不是实在不能见人,我还能继续穿。
拎着鞋盒,他又在一楼转了转。路过一家皮带店,想起自己的皮带也开裂了,进去买了一条头层牛皮的,199块。又看见袜子在做活动,99块钱五双,质量看起来不错,也拿了一包。
最后,他在商场里一共花了不到三千块,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站在一楼的落地镜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新t恤、新夹克、新裤子、新鞋,整个人焕然一新,连背都挺直了几分。
这才像个人样嘛。他满意地点点头。
手机必须换,别人都拿苹果,他就要个华为折叠屏就行。
第275章 突击检查
张秀英在儿子的老房子里转了三圈了。
第一圈走马观花,第二圈开始翻箱倒柜,第三圈纯粹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脚自己带着人走。
房子确实干净。不是那种应付差事的干净,是真擦过拖过,茶几上没有灰,垃圾桶里没有外卖盒,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这不对劲。以前秦鹏一个人住的时候,这屋子能乱成什么样,张秀英太清楚了——脏衣服在沙发上长住,外卖盒子在茶几上安家,地板上踩上去都粘脚。
她站在客厅中央,眼睛扫来扫去,最后落在角落的衣架上。
多了几件新衣服。
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吊牌还没拆。一条牛仔裤,看着就不便宜。张秀英走过去,翻出吊牌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七百八。
她手都在抖。
七百八。他是真舍得。
钱哪来的?
她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又忍住了。打了也没用,那小子电话里永远说得好好的,“妈您放心”“妈我没事”“妈我挺好的”,挂了电话该干嘛干嘛。
张秀英把手机揣回去,继续翻。
冰箱里有一盒卤牛肉,看着像从熟食店买的,还有两包方便面,几瓶矿泉水。冷冻层空空的,就一袋速冻水饺。
这符合她那个懒儿子。饿了就吃方便面,想吃好的就叫外卖,冰箱就是个摆设。
她又去了卫生间。
洗手台上孤零零摆着一把牙刷,牙膏挤得歪歪扭扭。毛巾架上就一条毛巾,灰蓝色的,边都毛了,还是她两年前给买的。地上没有长头发,垃圾桶里没有用过的卫生纸,马桶盖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没有女人的痕迹。
张秀英站在卫生间门口,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松了一口气?好像有。又有点不是滋味?好像也有。
她关上门,下楼。
老小区的好处就是楼下永远有人。花坛边上,几个老太太坐着择菜,看见张秀英出来,都抬起头。
“秀英啊,好久没见你来了。”
“来看看儿子。”张秀英凑过去,在花坛沿上坐下。
“秦鹏那小子,最近可乖了。”李婶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我晚上遛弯,常见他回来,挺早的,不像以前,大半夜还在外面晃。”
“是吗?”张秀英心里一动,“就他一个人?”
“一个人。”李婶肯定地点头,“我特意看了,没见带过人。”
张秀英嗯了一声,没说话。
“怎么,不放心啊?”王姨放下手里的豆角,看着她,“儿子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丢了?”
“不是不放心。”张秀英顿了顿,“就是……”
就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秀英是怕儿子又学坏。”刘婶从眼镜上方看过来,“放心好了……”她想说就你儿子长得那样,那个眼瞎的女人会看上,再说也没和纪晓红离婚,她这个妈,还不放心。
张秀英脸上抽了一下。
三年前,秦鹏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骗了,欠了一屁股债。那段时间他不敢回家,东躲西藏的,债主天天上门,把张秀英吓得半死。后来她咬着牙,把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拿出来,又跟亲戚借了一圈,才把窟窿堵上。
“这次我看着呢。”李婶说,“每天都留意着,没见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他家门口也没人堵着,安静着呢。”
“那就好。”张秀英说。
“你就别瞎操心了。”王姨说,“儿子一个月不回来,房子这么干净,肯定是在好好过日子。你还不放心?”
张秀英没接话。
她担心的不是这个。
房子干净,人老实,这些都挺好。可那件七百八的夹克,那盒卤牛肉——钱呢?钱从哪来的?他自己挣的钱全都忽悠嘴了。
算了不想了,没查出来他跟乱七八糟的女人来往就是好事。
“不聊了,我要回去给孙子做饭了!”
“有你儿媳妇,你急什么?”
“晓红忙着打工,中午不在家!”
“孩子吃饭她都不管?”
“给三家做饭,时间紧,不聊了,要回了……”没问到自己想知道的事,再聊,免得这些人套她话。
第276章 八卦的李大爷
秦鹏今儿心情不错。
从彩票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手揣进裤兜里,手指头捻着那几张钞票,一张、两张、三张——对,三张,加一起小一千。又是小赢,隔三差五换个彩票站,免得别人惦记他。
小一千。
他在心里又数了一遍。赢了九百六,凑个整,算一千。
今天手气邪门,买了五张,中了三张,九百六。
够给晓红买条项链了。她脖子上那条,还是结婚时候买的,早就褪色了,她也不舍得换。这几天他凑了一万,这次换个克数重的。
秦鹏哼着歌往家走。哼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就是高兴,脚底下跟装了弹簧似的,走一步颠一步。
老小区,路灯昏黄,树影子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秦鹏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走到楼底下,看见李大爷还坐在花坛边上,摇着蒲扇。
“李大爷,这么晚还不睡?”
李大爷抬头看他,蒲扇停了:“你咋才回来?”
秦鹏愣了一下:“加班,加班。”
“下午你妈来了。”李大爷说,眼睛盯着他,“不会找你有事吧?”
秦鹏心跳漏了一拍。
下午?
脸上倒是没露出来,笑了笑:“我知道,她来给我洗衣服。”
现在说起谎话,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李大爷哦了一声,但眼睛还在秦鹏脸上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秦鹏让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李大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有点失望。
他本来以为能听点什么。张秀英那个人,平时不怎么来,来了就走,今天在楼下跟她们聊了那么久,肯定是有事。他在这儿坐着,就是想等秦鹏回来,探探口风。
现在看来没戏了?
“吃饭没?”李大爷换了个话题。
“在单位吃的。”秦鹏说,“谢您了!”
他说完就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李大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有点失望。
不对。
李大爷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摇摇头,算了。
年轻人的事,管那么多干嘛。
秦鹏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手有点抖。
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他摸到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
客厅跟他走的时候一样。沙发上的毯子还是那床毯子,茶几上的杯子还是那个杯子,什么都没动过。
秦鹏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妈来过。
他妈翻过这个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他突然有点后怕。幸好今天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可也幸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件夹克的吊牌他没拆。牛肉是昨天买的,放冰箱里,今天刚好。
都没问题。
可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他走到卧室,拉开衣柜看了看。衣服都叠得好好的,跟他走的时候一样。他又去卫生间,牙刷还是那把牙刷,毛巾还是那条毛巾。
好像什么都没动过。
又好像什么都动过了。
秦鹏站在卫生间门口,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想起他妈看人的眼神。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小时候做错事,他妈就是这么看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得你心里发毛,自己就把什么都招了。
今天下午,他妈在楼下跟李婶她们聊天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看人?
他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又没打。
打什么?说什么?说妈您下午来过了?我知道您翻我东西了?
那不是找骂吗。
秦鹏把手机扔在床上,自己也躺下去,盯着天花板看。
九百六。
他妈要是知道他最近有钱了,非得给他一分不留,算了,过几天晓红生日,他要表现表现。
以前那些狐朋狗友早就不来往了,烟也戒了,酒也少喝了,就剩下打打麻将,买买彩票了。他妈要是连这个都不让,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秦鹏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是他妈常用的那个牌子。
他忽然有点想他妈了。
想她做的红烧肉,想她唠叨的声音,想她每次来都要把他屋子收拾一遍的毛病。
他翻身坐起来,又拿起手机。
想了想,还是算了,给晓红发信息,天冷了,记得加衣。然后就没下文了,是他自己犯贱,这么好的媳妇,他不能丢,明天就去买那根金项链,早点送过去,过几天再买个蛋糕。
……纪晓红看到信息,没理,在外面给别人花钱,她还有气没出,真的很不要脸,当爹了,还这样,不自重,这婚,她想离,还在犹豫,婆婆对她很好,处处向着她。还给她买了新衣服,她要再想想,这个男人还值得她留不。
第277章 买黄金项链1
秦鹏站在商场的周大福柜台前,盯着那块标价牌,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先生,这款足金手镯是今年的新款,古法工艺,32克,工费另计。售货员小姐笑容甜美,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秦鹏咽了口唾沫,手指在玻璃柜台上轻轻敲了敲:那个……我再看看。
他转过身,假装去研究另一边的吊坠,实则是在心里疯狂盘算。三十二克,一克880,那就是两万八,再加上工费,稳稳地突破三万。他银行卡里倒是还有五万多,但那可是他的私房钱,打个小麻将,买个彩票,出去吃个饭,啥不要钱。现如今只有人不值钱,这世道,哎!
先生?售货员跟了过来,其实您要是觉得手镯太重,我们这边还有轻一点的款式,这款镂空的花丝手镯,十八克,也很精致。
秦鹏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漂亮,金丝缠绕,工艺精湛。可十八克也要一万六,他还是觉得肉疼。
我再转转。他干笑两声,脚步虚浮地挪到了隔壁柜台。
这已经是他今晚逛的第四家金店了。从周大福到周生生,从老凤祥到六福珠宝,金价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齐刷刷地挂在860到900之间。他记得去年给纪晓红买那条细项链的时候,一克才四百多,这才一年多,翻了一倍?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掏出来一看,发工资了,一月不到一万,他还的节约。以前是老妈,晓红管家,自己不当家真不知道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日子不是中奖,他真的是月光族,月月光。
秦鹏盯着这条消息,苦笑一声。一狠心算了就十八克的吧,还好还能看,要是他没下那巨额彩票,哎,算了不想了,估计他天生就没这财运。
先生,需要帮您介绍一下吗?又一位售货员迎上来。
我……我就看看。秦鹏摆摆手,目光落在柜台最深处的一条手链上。那是一条由细小金珠串成的手链,中间点缀着几颗红玛瑙,在射灯下闪着温润的光。
这款是我们店的爆款,转运珠系列,十二克,寓意好运连连。很多年轻太太都喜欢。售货员察言观色,适时地取出托盘,您要拿出来看看吗?
秦鹏点点头。手链躺在黑色丝绒上,确实精致,比那些粗笨的手镯灵巧多了。他拿起来掂了掂,轻飘飘的,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个……多少钱?
十二克,今日金价880,工费每克80,一共是。售货员报出数字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现在店里有活动,满一万减三百,算下来正好一万整。
一万。秦鹏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一万块这价格合适。
他放下手链,又拿起来,再放下去。
先生是送太太吗?售货员轻声问。
啊,对,我媳妇生日快到了。
那这款真的很合适。太太平时上班戴也不会太张扬,周末聚会又很有档次。而且您看,这红玛瑙衬肤色,显白。
秦鹏摩挲着那串金珠,想象着纪晓红戴上它的样子。她手腕细,皮肤白,这手链确实适合她。可一万块……
我再考虑一下。他把托盘推回去,转身往外走。
商场里暖气开得太足,秦鹏却觉得后背发凉。他在中庭的长椅上坐下,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一对年轻情侣手挽手走过,女孩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笑得花枝乱颤。秦鹏突然有点羡慕那个男孩——要么是真有钱,要么是真舍得。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老妈张秀英发来的语音,他转文字一看:儿子,下班了吗?别乱花钱啊,今天你发工资……
他最后决定买那个十八克的黄金手链,媳妇跟他这么多年,他还是亏欠她的。自己在芳芳那也花了一万多,他媳妇应该更值得,毕竟给他生了儿子,对再买套衣服。自己的媳妇自己不疼,真是没良心。
良心这东西要用,不然自己会越来越忘本。
第278章 开窍的儿子
门开了,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饭菜香。
秦鹏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这味道他妈做了几十年,从平房小院做到现在这栋大平层,配方从来没变过——红烧肉要放两颗八角,炒青菜必搁一点糖提鲜,饺子馅里姜末剁得细碎,吃不出来但少不得。
“杵门口干啥?进来啊!”张秀英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带着锅铲碰铁锅的脆响,“正好,你可是算着时间来的,多出来的大虾饺子都便宜你了!”
秦鹏换鞋进屋,客厅里电视开着,他儿子正趴在茶几上拼乐高,听见动静抬头瞅他一眼,又低下去,喊了声“爸”就算打过招呼了。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纪晓红背对着门在炒菜。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灰的围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随着颠勺的动作轻轻晃动。
秦鹏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走过去,从后面握住纪晓红拿锅铲的手。
纪晓红吓得一抖,差点把锅铲扔出去:“干啥你!”
“别动。”秦鹏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个丝绒小盒子,单手打开,里面躺着条黄金链子,坠子是个小小的四叶草,镶着碎钻——营业员说是锆石,但看着挺亮。
他把链子从盒子里拿出来,笨拙地往纪晓红手腕上戴。她手腕上还沾着水珠子,链子扣了半天没扣上。
“我自己来……”纪晓红声音发紧。
“别动。”秦鹏固执地低着头,手指头笨得像擀面杖,好不容易把扣子搭上了,这才抬起头来,“你过生日了。这么多年,都没给你买过个像样的礼物。对不起了……”
他顿了顿,好像下面的话有点说不出口,但还是一字一字往外蹦:“以后我……不会亏待你。这是我的真心话。”
纪晓红没吭声。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链子,四叶草的坠子在油烟机射灯底下亮晶晶的,闪得她眼睛有点发酸。
多少年了?
结婚八年,她没过过一个像样的生日。第一年他忘了,第二年说是补结果又忘了,第三年她干脆不提了。后来有了儿子,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谁还记得生日不生日。去年她生日那天,他半夜才回来,满身酒气,倒头就睡,她坐在床边看了他半天,心想这人大概这辈子就这样了。后来补了一根黄金项链,也算是给她过了。
可现在,他站在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着,锅里的菜差点糊了,他低着头给她戴链子,笨手笨脚的样子,跟当年第一次约会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买了条红绳编的手链,在小公园里给她戴,手抖得半天系不上。她那时候想,这人真傻,傻得让人心疼。
后来那点傻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换成了不耐烦和敷衍。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了。
“菜!菜要糊了!”张秀英的声音从客厅杀过来,纪晓红猛地回过神,赶紧去翻锅,秦鹏这才讪讪地松开手,往边上让了让。
张秀英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手里端着盘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腾腾的。她看看纪晓红手上的链子,又看看儿子那副不自在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行啊,还知道给媳妇买礼物了。”她把饺子放到餐桌上,“你舅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这孩子小时候挺懂事的,咋越大越往回缩。”
秦鹏摸了摸后脑勺,那块现在还隐隐作痛。他舅那两巴掌是真没留情,当着他妈的面扇的,扇完了还指着鼻子骂:“你媳妇跟你吃了多少年苦?你妈替你操了多少心?你小子有俩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是吧?”
说实话,当时挺没面子的。但现在想想,他舅骂得对。人不能忘本。
“奶!我爸给我买啥了?”儿子突然窜过来,抱住秦鹏的腿,仰着脸眼巴巴看着他。
秦鹏弯腰把儿子抱起来,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个变形金刚的盒子。儿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嗷的一声从他身上出溜下去,抱着盒子就往沙发上爬,急着要拆。
“慢点!别摔着!”纪晓红喊了一声。
“还有晓红,和妈的。”秦鹏又从包里拿出个纸袋,递给纪晓红,“裙子。我也不知道你穿多大号,营业员说这个码一般人能穿,不行你去换。”
纪晓红接过来,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是一条碎花连衣裙,料子摸着挺软,颜色是她平时不会买的浅粉色。
“太艳了吧……”她小声说。
“营业员说这个颜色显年轻。”秦鹏挠挠头,“你要是不喜欢……”
“留着吧。”纪晓红把袋子合上,放到一边,“炒完菜试。”
她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但耳根有点发红。秦鹏看见了,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妈,这是你的。”他从包里拿出最后一个盒子,递给张秀英,“羊绒围巾,你那天不是说脖子怕凉吗。”
张秀英接过来,打开盒子摸了摸,确实软和,是正经羊绒的。她抬眼看了看儿子,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本来她是打算今天跟他要工资的。但看他这样,算了,应该他也没多少钱了。
“行,我留着冬天戴。”她把盒子盖上,放到茶几上,“快,都别站着了,洗手吃饭!”
饭桌上是真丰盛。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盘大虾饺子。
“吃饭别玩玩具。”纪晓红把变形金刚拿过来放到旁边椅子上。
“爸给我买的!”儿子抗议。
“买了也是吃完饭再玩。”
秦鹏夹了个饺子咬一口,满嘴的虾肉鲜甜。这是他妈的手艺,外面饭馆做不出来这个味。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只有过年才能吃上大虾饺子。他妈每次都把虾肉剁得碎碎的,多掺点白菜,这样一盘子能包出来显得多。
现在条件好了,他妈还是这个习惯,虾肉剁得碎碎的,但一口咬下去,实实在在的全是虾,没有白菜。
“好吃吗?”张秀英看着他。
“好吃。”秦鹏点点头,“还是妈做的好吃。”
张秀英满意地笑了,给儿子碗里又夹了两个饺子:“好吃就多吃点,看你最近瘦的。”
纪晓红低头吃饺子,没说话。她手腕上的链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时不时会看一眼,好像怕它突然消失了似的。
第279章 再次中大奖
秦鹏挂了电话,整个人还沉浸在双重惊喜里。彩票中奖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这又来了个公私兼顾的美差。
“老天爷这是要成全我啊!”他搓着手在出租屋里转了两圈,突然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摸出那张彩票,对着窗外的晨光又看了一遍。红号:03、12、18、24、27、33,蓝号:06。没错,五组号码,全中红号,就是不知道蓝号中了没有。昨晚太激动,光顾着看红号了,蓝号反而没注意。
“管他呢,就算蓝号没中,光是红号全中也是二等奖啊!”秦鹏美滋滋地把彩票小心翼翼地夹进手机壳里,想了想又觉得不妥,拿出来放进钱包的夹层,又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才放心。
街口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香味飘过来,勾得秦鹏肚子咕咕叫。他走过去,要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加了两个茶叶蛋。平时他都是吃一根油条就着免费的咸菜喝豆浆,今天不一样,得庆祝庆祝。
“秦师傅,今天加餐啊?”早餐摊的大姐笑着问。
“嘿嘿,今天心情好!”秦鹏咬了一大口油条,烫得直吸气,却还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吃完早饭才七点半,时间还早。秦鹏慢慢悠悠往单位走,路过那家彩票店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卷帘门还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红纸:“本店喜中双色球二等奖五注,奖金500万”。秦鹏的心又砰砰跳起来,他左右看看,掏出手机给彩票拍了张照,又赶紧收起来,做贼似的快步走开了。
到单位的时候正好八点,门卫老张头正在听收音机里的评书,看见秦鹏进来,招招手:“小秦,今儿咋这么早?”
“张叔,我来开单位的车,黄总要我用一下。”秦鹏取了车钥匙车库,那辆黑色的帕萨特静静地停在那里。他绕车转了一圈,检查了轮胎,又打着火听了听发动机的声音,一切正常。黄总这人虽然要求严,但只要活儿干得漂亮,从不亏待下属。秦鹏跟着他开车三年了,从来没出过差错。
车子开到公司楼下,秦鹏给黄总发了条信息:“车已备好,随时出发。”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打了过来。
“小秦,我马上下来,你等我一下。”黄总的声音里带着点着急。
秦鹏刚想说“好”,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和黄总压低声音的安慰:“宝贝,爸爸过几天就回来了,你在家要听话……”
电话挂断了。秦鹏愣了一下,识趣地把手机放在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十来分钟,黄总拖着个行李箱出来了。
秦鹏有眼色的拉过箱子,放进行李箱里。
机场高速走了大半,黄总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却还是接起来:“李总,您好您好……对对,我马上到机场……方案没问题,我都带着呢……好好好,见面详谈。”
挂了电话,他扭头对秦鹏说:“小秦,一会儿到了机场,你把她们送到t2航站楼,国内出发,然后把车停到停车场等我媳妇,她航班提前了……”
“好嘞,黄总放心。”
到了t2航站楼,秦鹏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区,黄总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走进t2。
一看时间才八点半,还要等一会,玩手机也没劲,网上查着他到底能中多少,也没具体说,又看看车网,这次他也要买辆车,自己有车,以后出门带老婆孩子,老妈出去玩也方便,以后周末也可以带他们去看看。
接到黄夫人,送她们回家。发动车子往彩票中心的方向开。一路上,他都在盘算着这笔奖金。
“这回可有底气了!”秦鹏拍了下方向盘,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彩票中心在城东,要穿过大半个城区。九点多的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车流走走停停。秦鹏也不着急,慢慢跟着,脑子里还在想着中奖的事。等红灯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拿出手机,翻出那张彩票的照片看了又看。
突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秦鹏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我,芳芳,肖哥我想问你借点钱……”
“啥……嗷,你打错了……”
秦鹏心里一紧,都吹了,还想讹他钱,他又不傻,这种女人幸亏分了,还得要感谢他妈,火眼金睛。
“骗我感情可以,想骗我钱,没门……”
兑奖窗口排着几个人,都是来兑奖的。秦鹏排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兑完走人,有的高兴,有的叹气,他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终于轮到他了。他深吸一口气,把彩票递进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您好,兑奖。”
工作人员接过彩票,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彩票,再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有点奇怪。
秦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怎……怎么了?”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着他说:“先生,您这张彩票,中奖了。”
秦鹏松了口气,笑着说:“我知道,红号全中嘛,二等奖对吧?”
工作人员:“先生,对”
秦鹏一愣,凑过去看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开奖号码,红号:03、12、18、24、27、33,和他买的一模一样。蓝号:06。
工作人员微微一笑:“先生,恭喜您,您中的是二等奖。五注,当期奖金一共是……六百二十三万。”
秦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他扶着柜台,声音都变了调:“多……多少?”
“六百二十三万,税后大概五百万左右。”工作人员笑眯眯的,“先生,您还好吗?”
秦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兑奖大厅的。他只记得工作人员说了很多话,什么核对身份信息、什么选择转账方式、什么要保密……他机械地点头,签字,最后被送出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单子。
阳光有点晃眼,他站在彩票中心门口,愣了好久。
六百二十三万。
五百万税后。
他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咧嘴。
是真的,不是做梦。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路过的人以为他是没中奖伤心,谁也不知道,这个蹲在门口的年轻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着这辈子最大的惊喜。
第280章 低调
秦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的。
坐在驾驶座上,他发了足足五分钟的呆。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前挡风玻璃一片白茫茫。他机械地拧开车钥匙,空调风吹在脸上,才慢慢回过神来。
六百二十三万。
他下意识地又掐了一下大腿,这回用了狠劲,疼得“嘶”了一声。
是真的。
他想笑,又觉得该哭,最后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个奇怪的样子,幸好车里没人看见。
手机突然响了,吓了他一跳。掏出来一看,是黄总。
“喂,黄总?”他赶紧清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
“小秦啊,我下飞机了,跟你说一声。燕儿的事多亏了你,回头我请你喝酒!”黄总的声音透着轻松,看来是顺利到达了。
“黄总您太客气了,真没事儿,就是跑一趟的事儿。”秦鹏说着,突然想起彩票的事,差点脱口而出“我也中奖了”,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行了,不跟你客气。对了,车还了吗?”
“正准备还呢……”秦鹏又圆了一遍早上的谎,“我把车洗干净就送回去。”
“好,那你路上慢点开。我这边忙完就回去。”
挂了电话,秦鹏长出一口气。他发动车子,慢慢往单位开。一路上,他总觉得不真实,时不时伸手摸摸兜里那张兑奖单,确定它还在。
到单位已经快四点了。他把车停进车库,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锁上车门。门卫老张头正在门口浇花,看见他招呼了一声:“小秦,回来了!”
“嗯,把车洗干净了。”秦鹏走过去,突然想找人说话,就站住了,“张叔,您说,这要是突然发了一笔财,该咋办?”
老张头放下水壶,笑眯眯地看着他:“咋?你中彩票了?”
秦鹏心里一跳,脸上却笑着说:“我哪有那命,就是随便问问。”
老张头点了根烟,慢悠悠地说:“要我说啊,第一,别声张。财不露白,这话老辈子传下来的,错不了。第二,别乱花。钱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得守住。第三嘛……”他吐了个烟圈,“该吃吃该喝喝,别亏待自己,但也别太嘚瑟。”
秦鹏听得直点头:“张叔这话在理。”
“那是,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老张头得意地捋了捋花白的头发,“你小子问这个,是不是有啥情况?”
“没有没有,就是瞎琢磨。”秦鹏摆摆手,往办公楼走,“张叔我先上去了啊。”
上楼交了车钥匙,又跟办公室的人打了个招呼,秦鹏就下班了。走出单位大门,他站在路边,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回家?一个人待着,怕是要憋出病来。
去买车?钱还没到账呢,现在看也是干看。
去银行?对了,银行!
他想起刚才兑奖的时候工作人员说的话:“先生,这笔钱我们会在七个工作日内打到您指定的账户上,请您到时候注意查收。”
七个工作日。那也就是下周的事了。
钱到了,放哪儿?存银行?利息太低了。投资?他不懂那些。突然,他想起前几天刷手机看到的消息,说是黄金涨价了,好多人买黄金保值。
对,买黄金!
秦鹏一拍大腿,觉得这主意不错。黄金这东西,看得见摸得着,不像股票基金那些虚头巴脑的。万一哪天金价涨了,还能赚一笔。就算不涨,金子总归是金子,不会变成废纸。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附近的银行,找了家最近的,走路过去也就十几分钟。
一路上,他脚步轻快,感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路过一家彩票店,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又围了几个人,还在议论那张“本店喜中双色球二等奖”的红纸。他忍不住想笑,要是这些人知道那张二等奖的彩票是他买的,而且他还中了更大的头奖,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彩票店老板正好站在门口,看见他,热情地招呼:“嘿,哥们儿,上午来过的吧?要不要再来一张?今天运气好,我这儿连着出奖呢!”
秦鹏笑着摆摆手:“不了不了,今天够了。”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歧义,赶紧走开了。
银行离得不远,是个不大的网点。秦鹏推门进去,凉气扑面而来,跟外面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大厅里人不多,他站在引导台前看了看,正犹豫该找谁,一个穿制服的小伙子迎了上来。
“先生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那个……我想问问黄金。”秦鹏有点不好意思,“就是那种能买的黄金,怎么个买法?”
小伙子一听,眼睛亮了一下,笑着说:“您说的是实物黄金吧?我们行有投资金条,也有工艺金,您想了解哪种?”
“就是那种……存着,等涨价的。”秦鹏说得直白。
小伙子会意,把他领到一旁的休息区坐下,倒了杯水,又拿了一沓资料过来:“先生您贵姓?我姓周,您叫我小周就行。”
“免贵姓秦。”
“秦先生,我给您简单介绍一下。我们行的投资金条,分几种规格,最小的20克,最大的1000克。今天的金价是……”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屏,“每克790元。”
秦鹏心里默默算了一下:20克,一万五千八。1000克,七十九万。
他咽了口唾沫,觉得这数字也不算太大。
“这个金价,是每天都变的吗?”他问。
“对,跟股市一样,每天都在波动。最近金价起伏比较大,前些天还八百多呢,这几天掉下来了。”小周笑着说,“所以很多人会在低位买入,等涨了再出手,赚个差价。”
秦鹏点点头,心想这不就跟买彩票有点像嘛,都是赌涨跌。
“那你们回收吗?就是我想卖的时候。”
“收的,我们行有专门的回购渠道。不过回购价会比实时金价低一点,毕竟有手续费和损耗。”小周耐心地解释,“具体的回购价也是每天浮动,您到时候来,我们按当天的价格收。”
秦鹏听得认真,又问了好几个问题,什么保管啊,什么真假啊,什么能不能代存啊。小周一一解答,态度始终很好,没有半点不耐烦。
聊了二十多分钟,秦鹏基本上弄明白了。他想了想,说:“小周,能不能给我张名片?回头我想好了,给你打电话。”
“当然可以。”小周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双手递过来,“秦先生您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对了,加个微信也行,每天金价变动,我会发朋友圈,您可以参考一下。”
秦鹏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周宇 客户经理”和一串电话号码。他掏出手机,存了进去,又加了微信。
“小周,我问一句啊,”他收起手机,笑着说,“这金价,你觉得还会不会掉?能掉到六百多吗?”
小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秦先生,这我可不敢乱说。金价这东西,受国际形势影响,谁也说不准。不过从历史来看,六百多一克的时候也有过,就看您想等到什么时候了。”
秦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那我再观望观望。要是掉到六百多,你给我打电话,我肯定来买。”
“好嘞,一定一定。”小周笑着送他到门口,“秦先生您慢走,有需要随时联系。”
出了银行,秦鹏心情大好。他觉得今天这事儿办得漂亮,既了解了行情,又留了联系方式,还不显山不露水。小周那小伙子看着挺实诚,到时候找他买,应该不会被坑。
抬头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但还早得很。秦鹏摸摸肚子,中午就没正经吃饭,这会儿有点饿了。
吃大餐去!
他想起刚才自己想的“土豆牛肉”,忍不住笑了。这算什么大餐啊,不过对他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他妈偶尔炖一回土豆牛肉,他能多吃三碗饭。
现在不一样了,他有钱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秦鹏在街上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家看起来挺干净的小饭馆。不是那种高档餐厅,就是普通的家常菜馆,门口摆着几个塑料凳子,玻璃上贴着菜单。
他推门进去,老板娘正在擦桌子,抬头招呼他:“吃点啥?”
“有土豆炖牛肉吗?”秦鹏问。
“有,我们家的招牌,牛肉炖得烂糊。”老板娘拿着菜单过来,“要不要再来个凉菜?黄瓜拌木耳,清爽。”
“行,就这俩。”秦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倒了杯茶。
等菜的工夫,他掏出手机,又看了看那张兑奖单。五百万啊,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低调,对,不能在咋咋呼呼的了,稳重。
菜上来了,一大碗土豆炖牛肉,冒着热气,土豆炖得绵软,牛肉切成大块,看着就香。凉菜也清爽,黄瓜绿油油的,木耳黑亮亮的。
秦鹏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软烂入味,满口香。他又夹了块土豆,糯糯的,带着肉汤的香味。
真好吃。
他慢慢吃着,脑子里还在盘算那五百万怎么花。
买车,二十多万,帕萨特新款就行。他开黄总那辆帕萨特开了三年,觉得这车皮实耐用,空间也大,开出去不丢人。
买黄金,剩下的钱,买个几百万的?不不不,不能全买,得留点活钱。一百万买黄金,剩下的存银行,一部分定期,一部分活期,万一有个急用。
钱是个好东西,他这次要拿着,低调……
第281章 钱终于到账了
第四天,秦鹏是被一阵刺耳的手机提示音惊醒的。他抓过手机,眯着眼睛看向屏幕——是一条银行短信。
【招商银行】您尾号8876的账户于03月13日09:23收入人民币5,127,463.50元,余额5,133,892.18元...
秦鹏的睡意瞬间消散,手指颤抖着数着那一串数字。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五百多万!真的是五百多万!他的心脏狂跳,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在轻微颤动。
老秦咋了,你手一直在抖?同事王秀端着一杯豆浆走出来,正好看见他,举着手机,手抖得像帕金森患者。
秦鹏猛地一激灵,差点把手机摔了。他赶紧把手机扣在腿上,装模作样地甩着手:刚...刚才不小心,手麻了!压到了,血液循环不畅。
需要帮忙不?狐疑地看着他,你这脸咋这么红?发烧了?
不用,不用,谢谢,缓一缓就好了!秦鹏继续甩着手,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住,嘴角一个劲地往上翘。他低着头,假装揉手腕,实则是在掩饰自己那副快要咧到耳根子的傻笑。
王秀盯着他看了几秒:啥事,把你乐的?脸都笑成一朵菊花了。
秦鹏脑子里飞速转动。不能说,绝对不能说实话。这钱来得太蹊跷,要是让王秀知道,以她的性子,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
我儿子又考了双百!他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借口太蹩脚,儿子明明上周刚考完试,成绩早出来了,数学99,语文98,哪来的双百?
王秀果然皱起眉头:是吗,又考试了,我儿子咋没说?
啊...啊对,孩子不在一个班,应该是单元测试……秦鹏急中生智,编了个理由,这女人就爱打破砂锅问到底,他是有点怕。
王秀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去喝她的豆浆。
秦鹏长舒一口气,赶紧把手机锁屏,但那条短信的内容已经深深刻在他脑子里。五百万啊,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这五百万,相当于他不吃不喝干四十二年的工资。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反锁上门,再次打开手机银行,确认那个数字不是幻觉。余额:5,133,892.18元。是真的,千真万确。
秦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嘴一笑,又赶紧捂住嘴,生怕笑声传出去。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脏还是在狂跳,血液里像是注射了兴奋剂,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发财了!发财了!
得做点什么...他喃喃自语,买车,对,先买车!
他早就看中了一款车。去年车展的时候,他看过一款合资品牌的SUV,落地价二十三万八。当时他们算来算去,首付三成,贷款三年,月供四千多,勉强能负担,现在可以全款买了。
秦鹏那辆摩托车开了八年,发动机抖得像拖拉机,夏天热,冬天冷,雨天淋雨。每次冬天上班,他都要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手套,活受罪,早该换了。
这次可以全款买了!秦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二十三万八,全款!眼都不眨一下!
但紧接着,一个现实问题击中了他:买了车放哪?
他住的是个老小区,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当初设计的时候根本没考虑私家车普及的问题。整个小区两百多户,停车位不到五十个。现在业主们为了抢车位,天天斗智斗勇,有的用废旧自行车占位置,有的用油漆在地上写私家车位,违者扎胎,还有的大爷大妈直接搬个小马扎坐在车位上,谁来跟谁吵。
要是换了辆崭新的二十三万的SUV,停在那个破角落?他舍不得。停在外面?第二天准备刮花。停进小区?那帮大爷大妈能把他的车围起来,质问他哪来的钱买新车,是不是贪污了。
算了,太张扬...秦鹏摇摇头,热情冷却了一些。他想起老妈那句话:财不露白。他妈虽然是个农村老太太,没读过什么书,但人生智慧比他丰富多了。他要是突然开辆新车回去,他妈第一个反应绝对不是高兴,而是怀疑——你哪来的钱?是不是借高利贷了?是不是犯法了……
而且,以他妈的精明,他撒什么谎都骗不过去。小时候他偷了家里五毛钱去买冰棍,回来撒谎说钱丢了,他妈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就让他伸出手闻闻,冰棍的奶香味还没散呢,当场露馅。后来他谈恋爱、换工作,哪件事能瞒得过他妈?用他妈的话说:你拉什么屎,你妈一猜总能给你炸出来。
不能买太贵的...秦鹏冷静下来,开始重新规划,买个质量好的纯电小车车,还省钱,自己上班不用淋雨,挨冻了,关键也不贵。电费多便宜,经济实惠……
他打开手机,开始搜索新能源汽车。比亚迪海鸥,七万八;五菱缤果,六万五;长安Lumin,五万二...这些小车外形可爱,续航三百公里左右,平时上下班代步绰绰有余,充电比加油便宜多了。最重要的是,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从二十几万降到几万...秦鹏自嘲地笑了笑,我也真会过日子。
但这正是他的生存哲学。日子呀,得细水长流,钱要用在刀刃上。这五百万是意外之财,但谁能保证以后还有?
剩下的钱怎么办...秦鹏皱起眉头。放银行卡里?他觉得不安全。不是怕银行倒闭,而是怕...怕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就是一种直觉。这钱来路不明,万一哪天被追查呢?万一那个神秘人是个诈骗团伙,这钱是赃款呢?万一...万一这钱突然消失了呢?
他想起去年看的一个新闻,有人银行卡里突然多了几百万,银行说是系统错误,三天后又突然消失了,那人还白高兴一场。虽然他的情况不一样,但那种不踏实的感觉是一样的。
得换成实实在在的东西...秦鹏思索着,房子?现在房价在跌,而且买房目标太大,瞒不过他妈!会被没收……
黄金是他能想到的最踏实的东西。自古以来,黄金就是硬通货,乱世买黄金,这是老祖宗的智慧。而且黄金,变现也容易。
他赶紧下载了银行的贵金属交易App,注册、绑卡、认证,一气呵成。进入黄金交易页面,他盯着实时金价:Au99.99,每克712元。
又降了...秦鹏记得上周看的时候还是728,这几天国际形势动荡,金价波动很大。他心里的预期价位是六百多,那是去年下半年的高点。如果金价能降回六百,他现在买入,到时候卖出,还能再赚一笔。
离心里的六百多越来越近了...他自言自语,不,是离六百多还有距离。
他自言自语,同事莫名其妙,“老秦算什么呢?”
“发的工资不够花,算算这月钱花哪了!岁数大了,记性不好,丢三落四的!”
“你不会手机记账!”
“啊,手机还有这功能?”他继续装傻。
“有,在记事本里!”
“小王谢谢你!”
下班时间到了,他给领导请假,下午去买电车。
第282章 五菱宏光
展厅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在一排排车上。
秦鹏背着手,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销售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也不催,就那么跟着。
第三次走到那辆白色小车前面的时候,小周停下来了。
五菱宏光mini。
小小的一只,方方正正,像个玩具。
他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去看轮胎,站起来摸车顶,又拉开车门往里探了探头。
“哥,要不要试驾一下?”销售员终于开口了。
小周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能试?”
“能的能的,您稍等,我去拿钥匙。”
销售员小跑着走了。
小周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兜里,又把这小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四万二。
他觉得不贵,样子小巧,他也喜欢。
销售员拿着钥匙跑回来:“哥,您往里坐,我陪您开一圈。”
他坐进驾驶座。
座椅是织物的,不算软,但坐着还行。方向盘小小的,握在手里刚刚好。前面视野很开阔,比轿车高,比SUV矮,卡在中间,看什么都舒服。
他拧了一下钥匙。
没反应。
“哥,这个得踩刹车才能启动。”销售员在旁边笑,“电动车,跟油车不太一样。”
他踩住刹车,再拧一下。
仪表盘亮了,悄无声息的。
他愣了一下:“这就启动了?”
“启动了。您挂挡,往前走就行。”
小周低头看挡位。RNd,倒车、空挡、前进。最简单的三个字母。
他挂上d挡,轻轻踩了一脚电门。
车往前窜了一下。
“哎哟。”他下意识踩了刹车。
销售员在旁边捂着嘴笑:“哥,这车电门调得灵,您轻点踩就行。”
他点点头,重新踩下去,这回轻多了。
车慢慢往前溜,一点声音都没有。
展厅外面是一条辅路,车不多。他把车拐出去,顺着辅路往前开。
电门踩到底的时候,仪表盘上显示时速能到一百。
他没敢开那么快,就维持在四十左右。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呼呼的。
“哥,您感觉怎么样?”销售员在旁边问。
“挺好。”他说。
是真挺好。
方向盘轻,转向灵活,停车方便,起步快,还不费油——不对,不费电。
比他之前那辆摩托车还省。
摩托车还得加油呢。
“哥,您平时主要是上下班开还是……”
“都开。”他说,“上下班,出去玩,钓鱼。”
“钓鱼?”销售员眼睛亮了一下,“这车后备箱能放好多东西,后排座椅还能放倒,累了能躺着休息。”
“是吗?”
“真的真的,回头您可以试试。”
秦鹏把车开回展厅门口,熄火,下来。
他又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看了看。
空间确实不小。放个钓箱,放个竿包,再放个折叠椅,绰绰有余。
他把后排座椅往前一翻,后面的空间立马变成一整块平地。
销售员在旁边说:“您看,放平了能当床用。有人开着这个去自驾游,晚上就睡车里,省住宿费。”
四万二。
能代步,能钓鱼,能睡觉,能省住宿费。
他还想要什么?
“就这个吧。”他说。
销售员愣了一下:“哥,您不再看看别的?那边还有几款……”
“不看。”他拍拍车门,“就这个。”
交钱的时候,收银员问他是全款还是贷款。
“全款。”
他掏出那张银行卡,递过去。
滴的一声,密码输入,确认。
四万二没了。
收银员把poS单递给他签字,他拿过来看了一眼,签上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有点丑,但他不在乎。
从4S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的新车就停在门口,白色的,车顶贴了块临牌。
销售员把钥匙递给他,又嘱咐了几句保险、上牌的事。他听着,点头,眼睛一直看着那辆车。
“哥,祝您用车愉快。”销售员笑着说。
“谢谢。”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踩刹车,拧钥匙,挂挡。
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去,上了路。
他没急着回家。
顺着城区的主干道,一直往东开。
过了三个红绿灯,路过一家菜市场,路过一所小学,路过他上班的那个厂子。
厂门口还是老样子。铁门半开着,门卫老张坐在里面看手机。
他放慢速度,从门口慢慢开过去。
老张抬头看了一眼,没认出来。
他也没按喇叭。
继续往前开。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路灯还没亮,街上的人和车都变成剪影。
他的小车混在车流里,小小的,白白的,像一只刚出窝的兔子。
电门轻轻踩着,车速不快不慢。
仪表盘上显示,百公里电耗八度。
他算了一下,按这个跑法,充满电能跑一百二十公里。
比他想象的好。
前面是环城路,他拐上去,往城外开。
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少,天越来越暗。
他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来。
夏天的风,傍晚的风,带着点土腥味和青草味。
他深吸一口气。
四万二。
他的车。
他一个人的车。
开到城外一个路口,他靠边停下来。
前面是一片荒地,远处是山。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还亮着,是那种深蓝色。
他熄了火,靠在椅背上。
周围很安静。
偶尔有辆车从路上开过,唰的一声,又没声了。
他坐了五分钟。
然后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伸了伸腿。
手机响了。
是他妈。
“喂,妈。”
“下班没?”
“下了。”
“吃饭没?”
“还没,一会儿回去吃。”
“今天加班了?”
“没有,出来办点事。”
第283章 吃大餐
秦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真皮包裹的方向盘,小车平稳地驶入小区地下车库,停稳后他推开车门,抬手理了理身上的休闲外套。今天他开这辆车过来,真不是为了显摆,纯粹是惦记着家里的饭菜,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憋着一股小委屈——最近他妈张秀英好像把他这个亲儿子忘到后脑勺了,以前三天两头催他回家吃饭,电话打得比闹钟还准,现在倒好,半个月都没个动静,他都快觉得自己是这个家多余的人了。
电梯直达大平层,秦鹏站在熟悉的防盗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敲门声刚落,门就被拉开了,迎面而来的是自家儿子,手里还攥着一支铅笔,显然是刚在客厅写作业。
“儿子,你奶呢?”秦鹏弯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目光扫过客厅,没看见平日里这个点早就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的母亲,心里顿时犯了嘀咕,这都快到饭点了,做饭的人怎么还不见踪影?
儿子晃了晃小脑袋,把铅笔往作业本上一放,仰着小脸一脸兴奋地说:“爸,我奶不在家,跟我妈出去啦!”
“出去了?去哪儿了?这都快做饭了,不回来做饭你们俩吃什么?”秦鹏皱起眉,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往常这个时间,母亲早就把鸡鸭鱼肉准备得妥妥当当,就等着他回来开饭了。
“我妈拉着我奶奶,去海鲜市场买海鲜啦!”儿子眼睛亮晶晶的,“说今晚要吃大餐,螃蟹、大虾、鲍鱼全都有,可丰盛了!”
秦鹏闻言,心里那股小委屈瞬间又冒了上来,吃大餐这么大的事,居然都不给他打个电话通知一声?合着他这个儿子、老公,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盯着儿子,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你妈拉着你奶去买海鲜?还吃大餐?”
“对啊,我妈说要给奶奶挑最新鲜的海鲜,好好庆祝一下!”儿子点点头,丝毫没察觉老爸心里的小情绪。
“庆祝?庆祝什么?”秦鹏更纳闷了,母亲最近没什么喜事啊,怎么突然要庆祝还买海鲜大餐。
“奶奶买新车啦!”秦小宇突然拔高了声音,一脸骄傲地说,“还是油电混动的车,特别好看,我妈都开了好几天了!说充电不费钱……”
“啥?买新车了?油电混动?”秦鹏直接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他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啊,母亲买车这么大的事,居然瞒着他这个儿子?“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反正我妈已经开着新车接送我好几天了,可稳了!”他说完,懒得再跟老爸唠嗑,重新趴回茶几上写作业,小嘴巴还嘟囔着,“写完作业就能吃大餐了,我要吃两只大螃蟹!”
秦鹏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又是惊讶又是无奈,合着家里就他一个外人?买车、吃大餐,全都是最后一个知道。不过转念一想,吃大餐总得配点喝的,还有儿子最近学习辛苦,得买点好吃的补补。他想起楼下超市那家陆记牛肉干,那味道是真绝了,肉质紧实,越嚼越香,就是价格不便宜,以前他手头紧,每次路过都舍不得买,现在他有钱了,也奢侈一把,说什么也得买上几斤,给儿子好好补补身体。
想到这儿,秦鹏凑到儿子身边,笑眯眯地问:“爸下楼给你买喝的,你想喝什么?可乐还是橙汁?”
儿子头也不抬,一本正经地拒绝:“我妈说了,喝饮料对身体不好,里面全是添加剂,不让我喝。”
秦鹏被儿子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伸手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嘿,你这小子,还把你妈的话当圣旨了?少喝点没事,偶尔解解馋。行吧,饮料不喝,那爸给你买原味酸奶,助消化,还健康,怎么样?”
“行!我要喝草莓味的酸奶,原味的不好喝!再给我买点水果……”
“没问题,草莓味就草莓味,爸给你买一大箱!”秦鹏爽快地答应,心里美滋滋的,转身就准备下楼。
刚走到玄关换鞋,秦鹏还不忘念叨一句:“我再买点陆记的牛肉干,那玩意儿好吃,你肯定喜欢,以前爸舍不得买,今天管够!”
“陆记牛肉干?我知道!特别香!爸你多买点!”儿子瞬间放下笔,兴奋地喊。
“放心,少不了你的!”秦鹏推开家门屁颠屁颠地往楼下走,心里的那点小委屈,早就被要给家人买好吃的心思冲散了。
楼道口的灯光暖黄,秦鹏刚走出单元门,就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说说笑笑地走过来,正是出去买海鲜的母亲张秀英和妻子纪晓红。婆媳俩手里拎着七八个大大小小的购物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买了不少东西,脸上都挂着开心的笑容,聊得热火朝天,压根没注意到迎面走来的秦鹏。
秦鹏停下脚步,看着婆媳俩和睦的样子,心里也暖烘烘的,刚想开口打招呼,张秀英先抬眼看到了他,当即笑着开口,语气一点都不客气,带着惯有的调侃:“哟,还准备给你打电话喊你回来吃饭呢,你倒好,闻着海鲜味就自己跑来了,这狗鼻子!”
秦鹏被母亲怼得哭笑不得,无奈地耸耸肩,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接她们手里的袋子:“妈,你看你说的,我这不是想您了吗?特意回来看看您,再看看老婆儿子,纯粹是回来混口热饭吃,哪有您说的那么夸张。对了,下楼给他买草莓酸奶,顺便再买点饮料。”
纪晓红站在一旁,看着老公被婆婆调侃,捂着嘴偷偷笑,等秦鹏说完,她立刻接话,眉眼弯弯地说:“刚好,我们俩逛了半天,渴得不行,你顺便给我们也买点饮料,我要冰的柠檬水,妈喝常温的芒果汁。”
“行,冰柠檬水,常温芒果汁,记着呢。”秦鹏一口答应,目光落在母亲手里的车钥匙上,那是一把崭新的车钥匙,忍不住开口问,“妈,您买新车了?油电混动的?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陪您去挑啊,也好给您参考参考。”
张秀英把手里的袋子往纪晓红手里递了递,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跟你说什么?你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打电话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应酬,我跟晓红去看就行,她懂车,挑的这款又省油又好开,比你挑的强多了。”
“就是,妈,我挑的这款车,续航长,市区开用电就行,省钱还环保,妈可喜欢了。”纪晓红连忙帮腔,脸上满是成就感。
秦鹏看着婆媳俩一唱一和的样子,心里那点被忽略的小别扭彻底烟消云散了,笑着说:“是是是,你们眼光好,我就知道晓红最能干,把我妈照顾得妥妥帖帖的。这车多少钱啊?”
“不用你瞎操心!”张秀英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嗔怪,“你啊,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别老让我操心就比什么都强。”
“妈,我这不是孝顺您吗?”秦鹏故意装出委屈的样子,“您买车这么大的喜事,我这个当儿子的出点钱不是应该的吗?您要是不收,别人还以为我不孝顺呢。”
“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张秀英戳了戳儿子的额头,眼里却满是宠溺,“钱我自己有,留着你给孙子报补习班、买好吃的。再说了,晓红天天陪着我看车、办手续,比你贴心多了,我这儿子啊,现在真是多余的喽。”
秦鹏一听,立马顺着母亲的话往下说,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妈,我可听见了啊,您这是嫌我多余了?以前天天催我回家吃饭,现在有了新车,有晓红陪着,就不要我这个儿子了?我这心里啊,拔凉拔凉的!”
纪晓红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打趣道:“妈现在有我陪着,又有新车开,心情好得很,你啊,就是偶尔回来蹭顿饭的工具人,多余不多余,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一语双关,秦鹏不好意思。
秦鹏假装生气,伸手轻轻捏了捏纪晓红的脸颊,“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我把牛肉干全藏起来,不给你们吃……”
“你敢!”张秀英立马瞪了他一眼,“陆记牛肉干那么贵,买了就得大家一起吃,你敢藏起来试试……”故意吓唬,打他。
秦鹏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母子、夫妻,心里满是温暖,哪里还有半分多余的感觉。他笑着摆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藏,都给你们吃,螃蟹、牛肉干、酸奶,管够!我现在就去超市,还需要买什么,我一起带上?”
“别的不需要,你快去快回!”俩人上楼做饭。
秦鹏买完东西,两大袋,还给他妈买了几瓶保健品,老妈岁数大了,需要补补,远远看见芳芳拉着个老男人有说有笑的,他当初真是眼瞎了,找了这么个货色,以为清纯,其实就是贪婪,哎,不说了,自己也不是啥好东西,各有所需吧,提着东西回家,媳妇还是自己的好,此时深有体会。
第284章 有家真好
晚饭的热闹渐渐落了幕,一桌子海鲜壳、空盘子堆得满满当当,儿子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靠在沙发上跟着奶奶张秀英看动画片,笑声时不时飘进厨房。晓红挽起袖子,正准备把碗筷收拢到水槽里,手腕突然被人轻轻拉住。
秦鹏快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一摞碗碟,声音放得格外温柔:“你坐那儿歇着去,忙活一晚上了,碗我来洗。”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不用不用,你刚吃好,坐着歇会儿,我收拾很快的。再说你也没干过家务活……”她想说蹦手蹦脚的,这些套碗她们可是花了几千,打碎一个都要几百,她可心疼呢!
“让我来,”秦鹏不由分说把她往厨房外推了推,自己站到了水槽前,“以前家里这些活儿全是你扛,我啥都不管,现在我多干点是应该的。你去陪妈和儿子看电视,这儿交给我。”
纪晓红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悄悄一暖,没再推辞,只是站在旁边陪着他,顺手把筷子归拢好。“小心点洗,碗盘可贵了,你要是打碎了,小心妈揍你……”
厨房的水龙头哗哗流着温水,秦鹏一边搓着碗上的油渍,一边侧头看向纪晓红,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轻声开口:“对了,我刚给你微信转了两万块钱。”
纪晓红手上的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他:“两万?你怎么赚这么多?咱家也不缺这个钱,小宇的学费、生活费我这儿都够,你留着自己用啊。”
“不是给家里日常花的,”秦鹏擦干净一个盘子,放在沥水架上,目光真诚地看着她,“这钱是专门给儿子存着的,他马上要升高年级了,补习班、资料费、课外兴趣班都得花钱,别省着,该花就花。要是不够,等下月我发了绩效奖金,再给你转一笔,保证够你们娘俩用。”
“两万也太多了,”纪晓红还是觉得不妥,眉头轻轻皱起,“你平时上班、出差也要花钱,加油、吃饭、跟同事应酬,哪样不用钱?一下子转这么多给我,你自己身上留够了吗?”
秦鹏看着妻子担忧的眼神,心里一阵发酸,以前的他,只顾着在外头瞎混、要面子、跟朋友吃喝玩乐,从来没管过家里的开销,更没主动给她赚过这么多钱,甚至还经常让她操心、受委屈。想到这儿,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满满的愧疚。
“你别担心我,我最近出差跑得多,公司的差补比以前高不少,加上项目奖金,手里宽裕得很。以后我也不瞎跑那些没用的应酬了,专心多跑几个项目,多挣点钱,让你和小宇、我妈都能过得轻松点,你也少操点心,别天天累着自己。”撒谎都脸不红,心不跳,他习惯了!就算说真话也没人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悔意:“以前都是我猪油蒙了心,不懂事,不顾家,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
话还没说完,秦鹏的眼眶就有点发红,他赶紧转过头去假装洗碗,不想让妻子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
纪晓红站在原地,听着他这番掏心窝子的话,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涌到了眼眶里,视线一下子模糊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你……你知道就好……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就求你踏踏实实的,把这个家放在心上,比啥都强。”
她伸手轻轻抹了抹眼角,拿出手机就要操作,嘴里还念叨着:“不行,两万太多了,我给你转回去一万,你一个人在外边跑东跑西,谈业务、出差,身上不能没钱,万一有急事要用呢,你也不容易……”
秦鹏一听,立马按住她的手,用力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真不用!我自己身上还留了五千块呢,加油、吃饭、日常开销完全够用,多一分我都花不着。你就安心把钱收着,给儿子买好吃的、报班,给自己也买点新衣服、新化妆品,别老舍不得。”他真想说他有钱了,不用舍不得花钱,可是他妈会没收他的五百万,运气这东西真不是时时有,这钱是他的命,不能说,死嘴要把门。
“可是……”纪晓红还想再说。
“没有可是,”秦鹏打断她,眼神温柔又认真,“这是我应该做的,以前欠你的,我慢慢补回来。你就别跟我推来推去了,行不行?”
纪晓红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不是委屈的泪,而是踏实、安心的泪。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张秀英的声音,嗓门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厨房:“晓红啊,家里是不是买了那个新上市的橙子?给我洗点过来,刚吃太多海鲜了,撑得慌,吃点水果消消食!”
秦鹏一听,立马抢先应了一声:“妈!知道了!我去洗!你歇着就行!”
他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身从冰箱旁边的塑料袋里拿出刚买的新鲜橙子和草莓,又找了个干净的洗菜盆,走到水龙头边准备接水清洗。
他刚把橙子放进盆里,纪晓红连忙走过来拉住他:“我来我来,这个不能直接用水冲,要放果蔬机里洗,外面买的水果表皮都有农药残留,直接洗不干净,对身体不好。”
“啊?果蔬机?”秦鹏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咱家还有这东西呢?我都不知道……放哪儿啊?”
纪晓红被他一脸茫然的样子逗笑了,刚才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指了指水槽旁边的台面角落:“喏,就在那儿,白色那个小机器,刚买没多久,我跟妈一起挑的,专门洗水果、蔬菜,去农残特别干净。”
秦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台面上放着一个小巧的果蔬清洗机,他挠挠头,尴尬地笑了笑:“你看我,家里添了新东西我都不知道,以前真是太不称职了。行,你教我,我来弄,以后洗水果洗菜这活儿,都归我。”
纪晓红点点头,耐心地跟他说:“你先把水果放进去,接上水,按一下这个开关就行,等个几分钟就好了,特别方便。”
“好嘞,学会了!”秦鹏学得认真,小心翼翼把草莓和橙子放进机器里,接好水按下开关,动作笨手笨脚却格外用心。
纪晓红站在一旁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
她悄悄在心里想:眼前这个秦鹏,真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自私、贪玩、不顾家,眼里只有自己的面子和应酬,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油瓶倒了都不扶,更别说主动洗碗、洗水果、给她转钱。那时候她多少次心寒,多少次偷偷哭,甚至想过,这个男人要是一直这样,就算他后来买黄金项链给她道歉、转钱哄她,她也绝对不原谅,这个家她也不想再守了。
可上次闹完,他好像彻底醒了,彻底变了。这打他挨得值,早知道,早让老舅揍他了!
不是嘴上说说的悔改,而是真真切切落在行动上——知道主动回家吃饭,知道心疼她,知道照顾妈和儿子,知道挣钱交给家里,知道主动做家务,眼里有活,心里有家。
这样就够了。
纪晓红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悄悄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给他一次机会吧。
这个男人,总算回头了,总算懂得顾家了。只要他能一直这样踏踏实实的,这个家,就还有盼头,日子就还能过得热气腾腾。
秦鹏看着果蔬机里微微翻滚的水花,侧头看到纪晓红在发呆,以为她是累了,连忙说:“你快去沙发上坐着,水果好了我端过去,你别站着了,忙活一晚上了。”
“没事,我陪你一起等。”纪晓红轻声说。
第285章 去李芳家
秦鹏把车停在路边,又确认了一遍手机导航。
“目标位于您右侧,本次导航结束。”
他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外面。没有小区大门,没有门卫室,只有一道黑色的铸铁矮墙蜿蜒向两侧延伸,墙内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高得刚好挡住视线。矮墙中间开着一扇门,不对,不是门,是入口——两座石墩分立左右,没有门扇,就这么敞着,一条柏油路弯进去,消失在树影里。
秦鹏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礼品单。有机水果礼盒、空运海鲜礼盒,黄总特意交代,水果要报产地,海鲜要说“刚从机场接回来”。他给黄总开车三年,逢年过节送礼送了几十趟,从普通小区送到高端楼盘,从高层送到洋房,今天这是头一回——连小区门都没见着。
他发动车子,拐进那条路。
柏油路面很新,黑得发亮,车轮碾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路两边是树,不是那种刚栽的行道树,是长了很多年的老树,枝丫在空中交搭,筛下斑驳的光影。开了大概两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栋房子。
不对,是一片房子。
秦鹏下意识踩了刹车。
主建筑是三层,法式,乳白色石材立面,窗户高大,深蓝色的窗框勾勒出整齐的线条。屋顶是深灰色,有几个尖顶装饰,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斜长的影子。房子前面是大片的草坪,草坪中央有个喷泉,没开,但池子里的水很清,能看见池底的鹅卵石。草坪边上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奔驰,一辆白色保时捷。
秦鹏把自己的帕萨特停在奔驰旁边,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
他想起自家那个大平层。当时他是多么知足,一百八十平,在这个城市,多少人奋斗一辈子也够不着。
现在他把车停在这个不知道多少平的院子里,突然觉得自己那个“大平层”有点好笑。
他深吸一口气,下车,从后备箱拎出礼盒。
门口没有门铃,只有个铜制的兽首门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旁边那个不起眼的白色按钮。
开门的是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女人,客气地问:“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是腾达公司的,给李芳女士送节礼,这是我们黄总的一点心意。”秦鹏把礼盒往前递了递,“有机水果,海鲜是刚从机场接回来的……”
“请进。”女人侧身让开,“李总在客厅,您跟我来。”
秦鹏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玄关。地面是拼花大理石,图案复杂,他看不出是什么花纹,只觉得好看。玄关柜是深色的木头,上面摆着一只青花瓷瓶,插着几枝干莲蓬。墙上挂着一幅画,他不认识,但觉得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穿过玄关,是走廊。走廊一侧是落地窗,窗外是个院子,有水池有石头有竹子,另一侧是几扇关着的门。走廊尽头,豁然开朗。
客厅。
秦鹏后来跟老婆描述的时候,想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话:“跟咱们整个家差不多大。”
其实不止。
他站在客厅入口,没敢往里走。
客厅是挑空的,两层楼高,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没开,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水晶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洒在沙发上、地毯上、茶几上。落地窗正对着后院,能看见一片湖水,真的湖,不是小区里那种人工水景,是真的有野鸭子在上面游的那种湖。
沙发是米白色的,很大,围成一个区域,沙发上坐着个女人,五十来岁,穿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正在看手机。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放下手机站起来。
“来了?辛苦辛苦。”李芳走过来,笑着接过礼盒,“你们黄总太客气了,年年都送,跟他说不用送不用送,就是不听。”
秦鹏有点局促,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应该的应该的,黄总说……”
“坐坐坐,喝口水。”李芳把礼盒递给旁边的阿姨,“秦师傅是吧?开这么远的路,累了吧?”
秦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芳知道他姓什么。
“不累不累,李总您别客气,我这就……”
“急什么。”李芳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指了指对面的单人位,“坐下歇会儿,喝口茶。我们家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你陪我说说话。”
秦鹏只好坐下。
茶是阿姨端上来的,装在透明的玻璃杯里,茶叶一根根竖着,汤色淡绿。秦鹏不懂茶,但知道这茶肯定不便宜。
“你们黄总最近忙什么呢?”李芳问。
“挺忙的,天天开会,出差也多。”秦鹏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自然,“前一阵去了一趟深圳,刚回来没几天。”
“他呀,就是个工作狂。”李芳笑了,“我认识他十几年了,一直这样。以前在公司的时候就这样,现在自己当老板了,更忙。”
秦鹏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
“你们公司今年怎么样?生意好吗?”
“挺好的挺好的,黄总带着我们干,大家都挺有干劲的。”
李芳看了他一眼,又笑了:“小秦,你不用这么拘谨。我不是你们黄总,不吃人。”
秦鹏也笑了,稍微放松了一点。
“你开车几年了?”
“三年,一直给黄总开。”
“以前做什么的?”
“在工厂上班,后来工厂不行了,就出来开车了。”
李芳点点头:“开车也挺好,稳稳当当的。”
他如坐针毡,和女老总聊天,真是太难为他了。
“我就不打扰您了,还要给几家送节礼,我先走了!”
“好,替我谢谢黄总,我这有些茶叶,你回去带给黄总……”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秦鹏偷偷打量四周,发现这客厅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他刚才站的地方只是客厅的一角,往另一边看,还有一组沙发,一架钢琴,一个壁炉,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湖,跟窗外那个湖很像。
女佣从礼品间拿出来一盒高档礼盒递给秦鹏。
秦鹏提上,赶快告别。
还有几家他的加快速度,海鲜不能耽误,不然就不新鲜了。
两小时后回到公司,把茶叶带给黄总,今天总算忙完了,他一个打工的,没办法,干的是急活,还要会说话,门卫大爷调侃道“小秦,还不去吃饭?”
他一看时间一点了,难怪黄总让他去休息。
“李大爷,您咋还不午睡?”
“太热,睡不着,你快吃饭吧,我也要去眯一会……”
感情大爷嫌弃他还不离开,在赶他呢,他笑着离开。
开着自己电车,他今天也想吃海鲜 买一点,晚上让老妈给他做一点。
电话不影响,一看是银行那个小伙子。
“啥事,黄金低了?”
“我就说大哥咋不找我,你也看App了?”
“没看,在开车,等我下午再去找你……”
“不好意思,不知道您开车,下午等您!”
“好的!”他银行的钱,终于有用武之地了,免得放着他也担心,找了个饭馆随便吃点……
第286章 钱全买黄金了
秦鹏把车停在海鲜市场门口,熄了火,没着急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袋、银行卡,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回执单——刚从银行办完手续拿回来的东西。
全部买黄金了。
他想起柜台那个小姑娘的表情。中奖的钱全买黄金,小伙子还劝他:“先生,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现在黄金价位挺高的,而且我们行这几款理财收益挺稳定的……”
他说不用,就买黄金。
小伙子又劝:“要不您分散投资?买一部分黄金,剩下的……”
他说不用,全买。
他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办手续。办完手续,把那几张回执单递给他,脸上的表情像是看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人。
秦鹏不在乎。
他把回执单折好,装进手提袋,走出银行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五百多万放在卡里总感觉心虚,自己跟做贼一样,睡不好,吃不好,总是担心,怕钱没了。
现在他坐在车里,看着市场门口人来人往,那些拎着塑料袋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日常的、平淡的表情。他突然觉得自己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了。
挺好。
他推开车门,下车,走进市场。
海鲜市场永远是那个味儿——咸腥的、潮湿的、带着点冰碴子味儿。地上永远是湿的,到处是塑料盆、泡沫箱、氧气泵嗡嗡响。摊主们穿着胶鞋、皮围裙,手里拿着网兜,见人就喊:“看看啊!刚到的!新鲜!”
他拎着虾和带鱼往外走,路过一个卖螃蟹的摊位,又停了一下。摊主是个老头,正拿草绳捆螃蟹,动作慢,但稳。盆里的螃蟹吐着泡泡,爪子乱动。
“这螃蟹怎么卖?”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八十八一斤,自己家船上的,今早才上岸。”
秦鹏想了想,说:“来四只。”
老头挑了四只大的,上秤,一百六。秦鹏扫码付钱,老头把螃蟹装进袋子,又往里塞了一把葱:“回家蒸着吃,不用放别的,原味儿最香。”
秦鹏说谢谢,拎着三个袋子往外走。
到家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秦鹏推门进去,老妈张秀英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但眼睛已经闭上了,听见动静才睁开。
“回来了?一上午跑哪儿去了?”张秀英揉了揉眼睛,把电视关了。
秦鹏把手里的袋子拎起来晃了晃:“买点海鲜。”
张秀英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来,接过袋子往里看:“哟,虾,带鱼,还有螃蟹?”她抬起头,上下打量儿子,“今天刮什么风,居然舍得买海鲜了?”
秦鹏换了鞋,把车钥匙扔鞋柜上:“嘴馋了。”
“嘴馋了?”张秀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相信,“你什么时候嘴馋过?让你吃点好的,你说太贵,让你别老吃泡面,你说方便。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秦鹏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往厨房走:“妈您看着收拾一下,我跑了一早上,累了,去睡一会儿。”
秦鹏往卧室走,“下午我不用去上班,您别叫我,让我睡到自然醒。”
张秀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那行,你快去睡吧。”
秦鹏推开卧室门,进去,又把门关上。
张秀英站在那儿没动。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看手里拎着的海鲜,虾还在袋子里动,带鱼已经杀好了,螃蟹在塑料袋里吐泡泡。
她突然觉得儿子今天有点不对劲。
不是那种不对劲,是另一种不对劲。好像……松快了?对,松快了。以前儿子回家,肩膀总是绷着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累,今天好像没有那种感觉了。
她想起刚才儿子说“嘴馋了”的时候,脸上那点笑。那个笑,她好久没见过了。
张秀英站在厨房门口,叹了口气。
这孩子。
她拎着海鲜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收拾。虾先养在水盆里,带鱼洗干净,切成段,抹上盐和料酒腌上。螃蟹她看了看,活的,还在吐泡泡,先不杀,等晚上儿子醒了再弄。
她一边忙活,一边想。
第287章 黄金大涨
工位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秦鹏盯着那个数字,眼皮跳了一下。
880.3元/克。
他往前翻了翻聊天记录,9月份买的,当时金价不到六百出头,他鬼使神差把五百多万全买了,好家伙一下涨了快300,他全部赎回。几个月没看,两百多万,怪吓人的,颤抖的心,脑子感觉也跟不上了……
他又数了一遍那串数字——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两百多万。
秦鹏用袖子擦了擦,不存在的虚汗。数字没变。
办公室里没别人,隔壁工位的小张下午请假去接孩子了,财务那边估计也走得差不多。窗外天已经黑了,十二月底的北京,五点半天就跟锅底似的。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点开那个红彤彤的赎回按钮。
手指悬在上头,停了五秒钟。
点了。
“确认赎回。”
手机震了一下,弹出一行小字:赎回申请已提交,预计1-2个工作日到账。
秦鹏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嗡嗡地响。
手机在手里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银行到账通知——不是黄金的钱,是年终奖。
五万三。
秦鹏看着这条短信,忽然笑了一声。
五万三,以前觉得挺大一数,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个。现在看着,就跟闹着玩儿似的。
他给媳妇发微信:“晚上吃什么?”
对面回得挺快:“你猜?”
秦鹏:刚弄完,准备走。
媳妇:“炖了排骨。”
秦鹏:“儿子呢?”
媳妇:“写作业呢,明儿考试,非说平板卡,要换新的。”
秦鹏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又看了看那个银行App,黄金的钱明后天就到账了,两百多万。
平板。手机。三个新手机,他老妈媳妇,还有儿子那台用三年的旧机器。二万块钱,差不多够了。
再给媳妇转三万,凑个整。
秦鹏在心里盘算了一遍,把手机揣进口袋,收拾东西下班。
电梯里信号不好,他举着手机等半天,消息发不出去。到了一楼,门一开,冷风灌进来,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边走边看手机。
消息发出去了。
秦鹏站在公司门口的路灯底下,打了几个字:年终奖发得多,给家里置办点东西。
媳妇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秦鹏把手机揣回去,往地铁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股票账户。
账户还是空的。等钱到账就全部转到里面。
地铁上人不多,秦鹏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给他朋友老周打电话。
老周那边很吵,像是在做饭,抽油烟机呜呜的响。
“喂?秦鹏?”
“忙不忙?”
“你说,锅里炖着肉呢。”
秦鹏把声音压低:“你上次说的那个天然气股票,多少来着?”
老周那边抽油烟机的声音小了,像是在关火。
“怎么,想通了?”
“你先说多少。”
“六块出头,这几天一直在六块上下晃,我看了,差不多是底了。”
秦鹏没吭声。
老周又说:“你想买?我跟你讲,这个我研究挺长时间了,不是瞎推荐。天然气这块,你看看政策,再看看国际形势——”
“我也觉得你分析的挺好,打算把年终奖全买了?”
老周那边顿了一下:“全买?买多少?”
秦鹏往后靠了靠,车厢里报站名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声音,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我钱都转进去了,明天看看,要是还是六块,我就都进去。”
“都进去?你有多少?”
秦鹏没直接回答,只说:“年终奖。”
老周沉默了两秒。他怕自己看不准几万块钱,也能买快一万股,还是多少有点风险。
“股票,入市需谨慎,有涨有跌,亏了别怨我……”
“放心 就是闲钱,没事玩玩,再说我看好你……”
老周那边骂了一句,不是骂人,是那种惊叹的骂法。
“行,你自己看吧!反正坏话我也说了,全看你自己。”
“行了你别说,我这心里也没底。”秦鹏看着自己的倒影,外头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放心!涨了通知我,你也知道,我一忙就把这事忘了!”
老周又骂了一句。
“你这是什么毛病,钱多了睡不着?我帮你花啊。”
“去你的。”秦鹏笑了笑,“行了,你炖你的肉吧,买完我跟你说。”
“你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跟着再进点。”
“行。”
挂了电话,秦鹏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
第二天中午,秦鹏请了个假,说去银行办点事。
其实不用去银行,手机上就能操作。但他不想坐在办公室里弄这个,旁边小张老探头看他屏幕,问他又买什么了。
他找了个麦当劳,要了个套餐,靠窗坐着。
先把黄金的钱确认了,全部到账。他看着那个数字,心跳快了一点,又退出去,看看股票账户里的钱。
5.8,这个价格也算是低了。
他把那个数字输进去,自动跳出股数,点了买入。
页面转了几圈,弹出来:委托已提交。
秦鹏把手机扣在桌上,吃汉堡。
汉堡没什么味儿,他也没心思吃。嚼了两口,又拿起手机看,还没成交。
他把手机放回去,喝可乐。
可乐也没味儿,气还冲,顶得他打了个嗝。
手机震了一下。
成交了。
秦鹏点开看,全进去了。账户里就剩几百块钱零头。
他盯着那个持仓数字看了半天,给老周发信息,我5.8买的,买了一千股,他怕说多吓人,人家也会问他拿来这么多资金,哪样太麻烦。
“终于安心了。”
他往后一靠,看着窗外。麦当劳对面是一个小学,正好放学,家长挤在校门口,举着牌子等孩子出来。有个男的骑着电动车,后座上坐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个糖葫芦。
秦鹏把手机拿起来,给老周发消息:买完了。
老周那边很快回:“我5.9买的”
“好的,涨了,告诉我!”这下心里踏实了!
老周发了一串大拇指。
老周:“我也跟了,两万股。”
老周:“涨了互相通知,别自己偷摸跑。”
秦鹏笑了一下,打字:“行,涨了你提醒我,我这人记性不好。”
老周:“也是个人才。”
秦鹏没回,把手机揣起来,拿着剩下的半个汉堡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想起来什么,站在那儿给媳妇打电话。
“喂?”
“晚上不回去吃了,单位聚餐。”
媳妇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动画片。
“行,少喝点。”
“嗯。”
“对了,”媳妇说,“你早上说买平板,我刚看了几个,发你微信了,你看看哪个合适。”
“行,一会儿看。”
“你那个年终奖,也别都花了,存点。”
秦鹏笑了一声:“存了,放心吧。”
挂了电话,他站在麦当劳门口,看着对面那些接孩子的家长。天还是阴的,风吹得脸上有点疼。
他又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个股票账户,看了一眼。
他把手机关了,揣进口袋,往单位方向走。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站着个老太太,拎着一兜子菜,看着他。
“小伙子,这附近有没有银行?”
秦鹏指了指前面:“往前,过了红绿灯,右手边就是。”
老太太点点头,又说:“天冷,穿厚点。”
秦鹏愣了一下,点点头。
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在路口,慢慢地往银行方向走。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晚上八点多,秦鹏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了。媳妇,老妈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地方。
“喝酒了?”
“没有,就吃了顿饭。”
秦鹏坐在沙发上,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旁边。
媳妇看了他一眼:“你今儿是不是有事?”
“没有。”
“那怎么心神不定的?”
秦鹏沉默了一会儿,说:“年终奖发得比我预想的多。”
媳妇笑了一声:“多还不好?”
“好。”秦鹏说,“就是有点突然。”
媳妇没说话,继续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
秦鹏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平板你选好了吗?”
“选好了,发你了,你没回。”
“我看看。”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媳妇发了三条链接。他一个一个点开看。
“这个行。”他指着其中一个,“就这个吧,明天买。”
媳妇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贵。”
“贵就贵点,能用好几年。”
媳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秦鹏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我洗澡去了。”
“嗯。”
他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那个,你微信上收一下,我给你转了点儿钱。”
媳妇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三万?”
“嗯。”
“你年终奖多少?”
秦鹏站在卫生间门口,背对着客厅,说:“比这多。”
他推开门进去了,把媳妇的声音挡在外面。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秦鹏站在花洒底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汽慢慢弥漫开。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想那些数字。
水顺着脸往下淌,他抹了一把,睁开眼,看着瓷砖上那一道道水痕。
洗完出来,媳妇已经回屋了,客厅灯关了,就留了盏小夜灯。
秦鹏擦着头发走到卧室门口,媳妇侧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爬上床,躺了一会儿,睡不着。
又躺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点开那个股票账户看了一眼。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
媳妇动了一下,迷迷糊糊问:“还不睡?”
“睡。”
秦鹏闭上眼睛。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媳妇呼吸匀称了,又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潮水一样。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第288章 半年后
秦鹏这次出差去A市,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煤炭股。
高铁刚过济南西站,他又一次解锁手机,点开股票软件。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心跳都快了一拍——每股39.8元,和他上午看到的一样。他买了十万股,整整四百万全砸进去了。
四百万。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秦鹏的手心就开始冒汗。他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眼睛盯着窗外飞驰的麦田,可那些绿色只是一片模糊的影。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持仓里那串数字——400,000股,市值3,980,000元。成本价39.8,盈亏0.00,盈亏比例0.00%。
“还行,没亏。”他嘀咕了一声,可心里清楚,这只是因为收盘价刚好等于买入价。明天开盘呢?后天呢?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酒局。老周做股票也二十年了,圈子里人称“周半仙”,不是说他会算命,是说他对煤炭股的判断准得吓人。那天喝完第二瓶白酒,老周搂着他的肩膀,满嘴酒气地凑到他耳边:“买煤炭,下个月分红。我跟你讲,这次是内——部——消——息——”
内部消息四个字,老周说得一字一顿,眼珠子瞪得溜圆,说完还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秦鹏当时脑子已经有点晕,只记得连连点头,端起酒杯又干了一个。
可现在他坐在高铁上,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老周说的是哪个煤炭股。他只记得老周说“买煤炭,下个月分红”。他收藏的自选股里排第一的,叫“xx煤业”,代码xxxxxx。当时存的时候就觉得这名字顺眼,“xx”,多大气,“煤业”,多直接。肯定就是这个吧?
手机突然震动。老周的微信头像跳了出来。
“昨晚喝大了,没跟你说清楚,我说的那个煤炭股是‘xx控股’,代码xxxxxx,你别买错了。”
秦鹏盯着屏幕,感觉车厢里的空气突然稀薄了。
他点开持仓。上面清清楚楚写着——“xx煤业股份有限公司”,代码xxxxxx。
不是xxxxxx。
不是xx控股。
完了。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炸开的时候,秦鹏的手指已经开始发抖。他想立刻点卖出,能卖多少卖多少,四百万不是小数目,少亏当赢。
可就在他手指要触到“卖出”按钮的瞬间,余光扫到了K线图。
xx煤业,最近一个月涨了15%。日K线稳稳地沿着五日均线上行,周K线刚形成金叉,月K线更漂亮——连续四个月温和放量,标准的慢牛走势。
他又往下翻。
“分红预案:每10股派发现金红利22元(含税)”。
22元。
他脑子飞快地算了一下:十万股,就是二十二万分红。股权登记日,下周五。
下周五。
如果他今天卖掉,这二十二万就没了。
可如果不卖,万一跌了呢?万一老周说的那个晋能控股真的有什么内幕消息,涨得比这个还猛呢?
他犹豫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一只迷失方向的鸟。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微信,是来电。老周的头像在屏幕上跳动。
秦鹏盯着那个头像,喉结动了动。接?不接?接了怎么说?说我没听清楚买了别的?说我买了四百万的北方煤业?
他清了清嗓子,按了接听键。
“喂,老秦,你买了没?”老周的声音有点急,背景音里还有汽车鸣笛。
秦鹏张了张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我买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说买了?现在怎么办?
“买了多少?”老周问。
一千股。这个数字突然从他嘴里冒出来:“一千股……这股票有点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三秒钟里,秦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嗓子眼。
然后老周的嗓门陡然提高:“也行!股票嘛,小玩一下就行,别当真。我跟你说,我那个晋能控股,下个月分红,十股分十五块多,关键是——算了,这个不方便电话里说,等你回来咱们见面聊。”
秦鹏苦笑:“周哥,我也是这个意思,小玩一下,赚个零花钱。”
“那就好。对了,你出差几天?”
“一个月吧,陈总安排了不少事。”
“行,回来喝酒。这次少喝点,哈哈。”
挂了电话,秦鹏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整个人往后一靠。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铁轨有规律的震动声。前排的人在睡觉,头歪向窗户。过道那边,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看剧,屏幕上的男女主角在拥抱。
秦鹏看着窗外,麦田已经变成丘陵,一个个小山包从车窗外掠过。阳光很好,照进车厢,晒得人暖洋洋的。
可他心里拔凉拔凉的。
四百万。那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身家。去年做了一单钢材贸易,利润不错,加上之前的积蓄,刚好四百万出头。他本来想存银行定期,利息低点就低点,稳当。可那天喝完酒,不知怎么就动了心思。
“买煤炭,下个月分红。”
老周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可老周说的是xx控股,不是xx煤业。他买的不是老周说的那个。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细节。喝完酒,他扶着墙走出饭店,老周在身后喊:“记清楚啊,煤炭股!”他回头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上了出租车。在车上,他打开手机,把自选股里排第一的那个煤炭股加了自选。当时还特意看了一眼名字——“xx煤业”,没错,煤炭股。
可老周什么时候说过“xx控股”这四个字?也许说了,也许没说,他完全不记得了。
酒喝太多了。
也许最近太顺了,人飘了。
秦鹏苦笑了一下。去年那单钢材贸易做下来,利润比他预想的多了一倍,客户还介绍了新客户。媳妇那段时间总说他走路带风,他自己也感觉,好像做什么都能成。这次出差前,她还念叨:“别喝酒了,伤身体。”他嘴上答应,可一上酒桌就忘了。
现在好了,四百万全砸进去,买的还不是老周说的那个。
他想起老周刚才那句“也行,小玩一下就行”。老周肯定觉得他谨慎,只买了一千股。可要是老周知道他买了十万股,买的还不是同一个股票,会怎么想?
算了。反正已经买了,不说了。哈好还有22万红利。
秦鹏咬了咬牙。大不了把去年挣的那四百万亏了。就当没挣过这钱。
可这么一想,心情并没有好起来。反而更堵得慌。
四百万啊。就这么赌进去了,赌在一个他根本不熟悉的股票上。
他点开xx煤业的F10,开始一条一条看公告。
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关于控股股东增持计划的公告”。公告说,控股股东计划在未来三个月内增持公司股份,增持金额不低于5亿元,不超过10亿元。
5亿到10亿。
秦鹏眯起眼睛。控股股东增持,说明什么?说明大股东自己都觉得股票便宜,值得买。这是个好消息。
他又往下翻。几条券商的研究报告,都是“买入”或“增持”评级。有个报告里说,xx煤业拥有国内最大的焦煤矿产,受益于钢铁行业复苏,焦煤价格持续上涨,未来两年业绩有望持续增长。另一个报告说,公司分红率常年保持在50%以上,是煤炭板块里分红最稳定的公司之一。
秦鹏看了半天,越看越迷糊。这些报告写得都很好,可万一他们看错了呢?万一钢铁行业没有复苏呢?万一焦煤价格跌了呢?
他给媳妇发了条微信:“在干嘛?”
过了几分钟,媳妇回:“逛商场呢,买几件打折衣服。你在车上?”
秦鹏:“嗯,路上呢。多买几件,给妈也买上。”
媳妇:“知道,妈就在旁边,你和她说话不?”
秦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说好啊,让妈接电话。可他又不想说话。他现在这样子,一开口肯定露馅。媳妇跟了他这么多年,最了解他,他声音稍微不对,她就能听出来。
他打字:“不说了……在高铁上信号不太好。”
刚发出去,高铁就进了隧道。手机信号格一下子变成灰色。他看着那个灰色的信号图标,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得慌。
隧道很长。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车厢里的灯光照出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商务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可眉头紧锁,眼神疲惫。
这是他吗?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隧道终于到头了,阳光重新照进来。秦鹏揉了揉眼睛,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还有三个多小时才到A市,睡一觉吧。
可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串数字。四百万。三十九块八。十万股。
他想起刚工作那会儿,一个月工资才八百块。第一次拿到年终奖,三千块,他觉得那是一笔巨款,存了定期,舍不得动。后来结婚,买房,生孩子,每一分钱都算着花。再后来钱来钱去,几十万上百万地过手,可那都是账面上的,不是自己的。
现在这四百万变成了一串数字,躺在股票账户里。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等被吵闹声吵醒,车已经进站了。广播里说,A市到了。
秦鹏揉揉眼睛,拎起行李下车。A市下着小雨,站台上湿漉漉的。他撑开伞,跟着人流往外走。手机响了,是陈总助理发来的微信:“秦哥,酒店订好了,A市国际大酒店,1808房。晚上六点,在酒店二楼中餐厅,和几个客户吃饭。”
他回了个“收到”,然后打了一辆车去酒店。
路上,他看着窗外的雨景,想起刚才在车上的那些胡思乱想,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四百万怎么了?买错股票怎么了?生意还得做,日子还得过。这次出差,陈总安排得很紧,又是展销会,又是客户洽谈,还有几个重要的饭局。他没时间在这儿伤春悲秋。
到酒店办入住,进房间放下行李,洗了把脸,换上干净衬衫。五点四十,他下楼去中餐厅。
包厢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陈总还没到,客户也没到。他和其他几个同事打了招呼,坐下来喝茶。话题很快转到最近的行情上。有人说钢材涨了,有人说铁矿石跌了,有人说最近资金面紧,不好做业务。
秦鹏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六点十分,客户到了。陈总也到了。酒菜上桌,推杯换盏,场面话,客套话,敬酒,回敬。秦鹏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他敬客户,敬陈总,敬在座的每一位。他说“感谢支持”,说“合作愉快”,说“以后多关照”。
没人知道他心里压着四百万的石头。
那晚他喝了不少,回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他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机响了一下,是媳妇发来的微信:“到了吗?”
他回:“到了,刚吃完饭。”
媳妇:“早点睡,别太累。”
他回:“嗯,你也早点睡。”
放下手机,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展销会九点开幕。
第二天,展销会。第三天,客户洽谈。第四天,去工厂参观。第五天,又一个饭局。第六天,签了一个意向合同。第七天,陪客户打高尔夫。第八天,又一场饭局。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一天接一天,一周接一周。秦鹏每天早上醒来,开始一天的工作。xx煤业涨了跌了,他顾不上细看,只知道也许在还在三十九、四十之间晃。
就这么纠结着,一天天过去。他都不敢看一眼,怕跌得惨重,心里受不起打击。
媳妇打过几次电话,问他在外面怎么样,他都说挺好。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比他想象的快。
展销会结束了,洽谈结束了,最后一个饭局也结束了。陈总说:“老秦,这次辛苦了,回去好好歇两天。”
他笑着说:“不辛苦,应该的。”
可心里想的是,终于能回去了。
回程那天中午,陈总请大家吃饭,算是饯行。一桌人,又是喝酒,又是聊天。秦鹏吃了几口菜,突然想起来,这一个月忙得脚不沾地,已经很久没看股票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软件。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煤业,现在48.3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以为是看错了。揉揉眼睛,再看。48.3,没错。
他点开持仓。市值4,830,000元。盈亏800,000元。盈亏比例21.36%。全部卖了。这下心里平静了。
不止。下面还有一条消息:“分红到账,10股派22元,共220,000元。”
秦鹏的手指开始发抖。他算了一下:股票赚了八十万,分红二十二万,加起来一百零二万。
一个月,一百零二万。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窗外是A市的街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包厢里,同事们还在喝酒聊天,有人喊他:“秦哥,再喝一杯?”
他没听见。
股票全卖了,心终于放进肚子里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这一个月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没了。
“秦哥?”同事又喊他。
他回过神来,端起酒杯:“来了来了,喝!”
那顿饭他喝了不少,但没醉。下午回酒店收拾行李,他给自己订了晚上回去的商务舱。一千八一张票,以前舍不得,今天奢侈一把。
第289章 捐了50万
秦鹏把车停在孤儿院门口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汗。
五十万。他扭头看了看副驾驶上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包,里头是捆得整整齐齐的现金。这辈子第一次性拿过这么多现钱,还是送人的。
他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抽了半根烟,又把烟掐了。
“秦鹏啊秦鹏,你他妈又不是来干坏事的,紧张个啥?”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外套。她把秦鹏让进办公室,倒了一杯水,玻璃杯上还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秦先生,您说的这笔捐款……”周院长把话说到一半,似乎还在确认这不是什么玩笑。
秦鹏把帆布包拎上来,拉开拉链,往桌上一放。
“五十万,刚取出来的。我就想帮助一下这些孩子……”
周院长愣住了。她看着那满满一包钱,又看看秦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就是想帮助这些孩子。”秦鹏说得很急,好像怕自己反悔似的,“没有别的意思,您别多想。我就是……就是今年生意还行,挣了点,想着拿出来做点啥。我媳妇说,孤儿院的孩子苦,我想帮帮他们……”
周院长的眼眶红了。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要给秦鹏鞠躬。
秦鹏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把扶住她:“别别别!周院长您这是干啥!我受不了这个!”
“秦先生,我替孩子们谢谢您。”周院长的声音哽着,“您不知道,我们这儿这个月的暖气费还没着落呢,眼看天冷了,我愁得睡不着觉……”
秦鹏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孩子们真苦。
“那啥,周院长,暖气费您赶紧交了,别让孩子们冻着。”他挠挠头,又从兜里摸出一张卡,“这卡里还有五万,您拿着,给孩子们添点厚被子啥的……”
周院长死活不要。
秦鹏急了:“您要是不收,那五十万我也拿回去了啊!”
周院长这才接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秦鹏最怕看人哭,尤其是女人哭。他媳妇张秀英年轻时候爱哭,他一见就头疼。这会儿周院长一哭,他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憋出一句:“那啥,我、我先走了啊,您忙着!”
他几乎是逃出孤儿院的。
上了车,他才发现自己眼眶也有点热。
妈的,怎么回事。
他坐在车里,看着孤儿院那扇掉漆的铁门,心里头翻腾得厉害。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他,最难的时候,过年都吃不上饺子。隔壁李婶端了一碗过来,他娘不让吃,说不能欠人情。他那时候不懂事,还跟他娘闹。
现在他懂了。
他发动车子,往市里开。一路上,他觉得天特别蓝,太阳特别暖和,连堵车都不烦了。
先去的商场,直奔金店。
“这个,还有这个。”他指着柜台里的两个金镯子,一个素圈的,一个刻着牡丹花的,“包起来。”
售货员是个小姑娘,笑得眼睛弯弯的:“先生,您给谁买呀?”
“给我妈,给我媳妇。”秦鹏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咧到耳朵根,“她俩都是我这一辈子最爱的人。”
小姑娘被他说得一愣,然后笑了:“您太太真幸福。”
“是我幸福。”秦鹏认真地说,“没有她俩,哪有我今天。”
他刷了卡,眼睛都没眨一下。搁以前,他得算半天,比三家,还得琢磨着能不能讲讲价。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就想花钱,就想让他在乎的人高兴。
从金店出来,他又去了商场五楼的乐高专柜。
儿子,迷乐高迷得不行,每次路过都要趴在柜台上看好久。秦鹏以前总说“太贵了,玩那个有啥用”,拉着孩子就走。那次孩子眼泪都下来了,他还训了孩子一顿。此时想起来还是亏欠他们了,以前有钱狐朋酒友,胡吃海喝,还给那个芳芳花钱,现在想起来自己多傻。
想想,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乐高班,怎么报?”他问柜台的店员。
“先生,我们这里有体验课,您带孩子来……”
“不用,直接报。”秦鹏打断她,“最贵的那种,一年的,多少钱?”
店员报了个数。
秦鹏掏出卡:“刷。”
店员刷完卡,把收据递给他,笑着说:“您儿子真幸福。”
秦鹏愣了一下,这话他刚才听过。他把收据小心地叠好,放进内衣口袋,拍拍:“是我儿子让我幸福。有他,我才知道当爹是啥滋味。”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只烧鸡,又买了瓶好酒。他娘爱啃鸡腿,他媳妇爱吃鸡翅膀,他都记着呢。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张秀英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咋这么晚?”
秦鹏不说话,走到厨房门口,从背后拿出那个装金镯子的盒子,递过去。
张秀英愣了一下:“啥呀?”
“打开看看。”
张秀英在围裙上擦擦手,打开盒子。里头躺着一只金镯子,刻着牡丹花,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她看了半天,没说话。
“咋了?不喜欢?”秦鹏有点慌,“不喜欢咱明天去换,换你喜欢的款式……”
张秀英抬起头,眼眶红了。
“秦鹏,你疯了?”她的声音有点抖,“这得多少钱?你挣俩钱容易吗你就这么花?”
秦鹏笑了,伸手给老妈带上,又去给媳妇也带上:“看看喜欢不?”
媳妇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秦鹏拍拍她的背:“行了行了,别哭了,欠你的,以后会补给你们……”
媳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秦鹏,你今天咋了?”
秦鹏嘿嘿一笑:“没咋,就是想通了。”
正说着,老妈抬起那个大金镯子,喜欢不已,这是她第一个金镯子。还在和儿媳妇的做对比“都好看,都好看……”
“我还给儿子报了乐高班,以后就幸亏你了……”
晓红擦着眼泪,这个男人终于知道顾家了!
“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俩买金镯子了?”
“这次任务完成的好,领导奖励的钱……”他撒谎的说着,只要他们高兴,他愿意天天撒谎。
第290章 股海沉浮
老周坐在工位上,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茄子。平日里他那张圆脸上总是挂着笑,说话嗓门大得隔三排工位都能听见,可今天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股票K线图红红绿绿地跳动着,他的眼神却像是透过屏幕看向了很远的地方,空洞得吓人。
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桌上泡的那杯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褐绿色的叶片舒展开来,像是泡开了一肚子苦水。手机摆在鼠标旁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几条券商推送的行情消息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沪指跌50.6%,深成指跌170.2%,创业板指跌128.1%。
每一根跳动的K线都像一把小刀,在他心尖上剜了一下又一下。
“老周咋了,没精打采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关切。
老周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伸手去关屏幕上的股票软件,手指在鼠标上悬了一秒,又缩了回来。他转过头,看见老秦端着一个保温杯站在过道里,杯子里飘出浓郁的茉莉花茶香。老秦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脸上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他刚从外面办事回来,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
“老秦呀,说起来我心里就难过,”老周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眼眶猛地一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近股市你没看?”
秦鹏愣了一下,把保温杯往老周桌上一放,拉过旁边一把折叠椅坐下来。他歪着头打量了老周一眼,发现这位老同事今天确实不对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衬衫领口歪歪扭扭地敞着,整个人像是三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我一天忙着办事,没时间看……”老秦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老周这卖的什么关子。他在脑子里飞速搜索了一下最近的新闻,隐约记得好像刷到过几条关于股市暴跌的推送,但他那会儿正在跟客户对账,手指一划就划过去了,根本没往心里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咋了?跌了?”
老周听到“跌了”这两个字,像是被人戳中了伤口,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勉强挤出来的平静:“这几天股市大缩水,几天掉了几百点,这次我亏惨了,十万都没了……”
他说“十万”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明显地哆嗦了一下,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之后,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这么多?”秦鹏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里的保温杯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溅出来。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凑近了问,“十万?你投了多少啊?”
老周没有回答,只是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凉茶,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秦鹏愣了好几秒,脑子里嗡嗡的。他在心里飞速盘算十万块钱,真不少,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老周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幸亏自己没贪,钱就那样放着,前几天全部买三年大额存款了,万幸万幸。
“没想到这股市还是割肉机。”秦鹏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男人之间特有的、笨拙的共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咋办?”
“还能咋办?”老周把凉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杯底残留的茶叶震得晃了晃。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又夹杂着不甘心,“放着有钱再补点仓,总不能割肉卖了?那可就真亏了。”
他说“补仓”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但那种亮光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焦虑——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钱补仓,也不知道补进去之后会不会继续跌。这种感觉就像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边上,明知道跳下去可能会粉身碎骨,却又心存侥幸地想着也许下面有一张网。
“割肉”这个词让秦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虽然不怎么炒股,但也听说过这个词——割肉,多疼啊。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嫂子知道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老周最脆弱的地方。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刚才的沮丧变成了一种近乎恐慌的紧张。他猛地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抓住秦鹏的胳膊,手指用力得指节都泛白了,声音压到了最低,带着一种恳求的语气:
“没敢说,你可得给我保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又瘫回了椅子里。他的目光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就是心里难过,给那说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气声,“跟死了亲爹一样……也是一下子十万没了,心里多少不舒服……”
他说“跟死了亲爹一样”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合适,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一笑来缓和气氛,但那个笑容还没来得及成形就碎在了脸上。
秦鹏沉默地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和老周认识七八年了,两个人同在一个部门,虽然不是无话不谈的至交,但也是能坐在一起喝酒吹牛的老同事。他太了解老周了——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主儿。能让老周露出这种表情,说明这十万块对他来说,是真的伤筋动骨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种事,说轻了不痛不痒,说重了又怕火上浇油。他张了张嘴,想说“钱没了还能再挣”,但觉得这话太轻飘飘了,像是在说风凉话。他又想说“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但这话现在说出来,跟往伤口上撒盐没什么区别。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秦鹏伸手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手掌在他肩头用力按了按,像是想把一些力气按进他身体里。他的声音尽量放得轻松一些,带着一种男人之间特有的、粗粝的温暖:
“下班去喝一杯,会好的,男人吗?要拿得起放得下……”
他说“拿得起放得下”这六个字的时候,自己心里都没什么底气。十万块啊,搁谁身上能轻易放得下?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话了。有时候,男人之间的安慰不需要太多语言,一杯酒,一个眼神,一个拍肩膀的动作,就够了。
第291章 股海沉浮2
老周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深呼吸。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表情比刚才镇定了不少。他看着秦鹏,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勉强算得上是微笑的表情:
“行,一定别给我媳妇说……不然家里……”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不然家里就炸锅了。
他说“不然家里”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真真切切的恐惧。这种恐惧不是对妻子的畏惧,而是一种对家庭稳定的担忧。他知道,如果妻子知道了这件事,等待他的将不是一场简单的争吵,而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性的冷战。妻子会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以承受。家里的气氛会变得像寒冬腊月,每一个日常的对话都暗藏着刀光剑影,每一顿饭都吃得味同嚼蜡。孩子会在这种压抑的氛围里变得小心翼翼,连看电视都不敢把声音调大。
他不敢想。
秦鹏重重地点了点头,表情严肃而郑重,像是接下了什么重要的使命。他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说:“明白,明白,你放心!”
这两个“明白”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签一份保密协议。
……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十二月的北方城市,五点钟天色就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寂寥。写字楼里涌出的人群裹紧了外套,行色匆匆地奔向地铁站、公交站或者停靠在路边的私家车。每个人都缩着脖子,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塞进衣领里。
老周和老秦一前一后走出了写字楼的大门。老周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耷拉着,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秦鹏跟在后面,时不时地看一眼老周的背影,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去哪儿喝。
“去老地方?”秦鹏快走了两步,跟老周并排,侧过头问了一句。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说的“老地方”,是公司后面那条小巷子里的一家小酒馆,叫“老三烧烤”。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层发黄的墙纸,头顶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但胜在烤串味道正宗,老板实在,啤酒永远是冰的。他们部门的人加班之后经常来这里吃宵夜,一来二去就跟老板混熟了。
两个人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外卖小哥,面前摆着一盘花生毛豆,正低着头刷手机。老板老赵正在炉子前烤串,看到他们进来,扬了扬手里的铁签子,算是打了个招呼。
“老规矩?”老赵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嗯,来五十个羊肉串,二十个板筋,十个鸡翅,一盘花毛一体,一个大盘鸡再来一箱啤酒。”秦鹏替老周做了主。他知道老周现在这个状态,点菜这种小事就别让他费神了。
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路灯变得模糊而朦胧,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彩画。老周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搓了搓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长长的裂缝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啤酒很快就上来了。老赵用塑料筐拎了一箱雪花,往桌边一放,盖子一掀,一股冷气冒了出来。秦鹏抽出两瓶,用桌上的开瓶器“咔咔”两下撬开瓶盖,把其中一瓶推到老周面前。
“先喝一口。”秦鹏说。
老周拿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在胃里炸开一股凉意。他打了个寒噤,放下瓶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开。
“慢点喝,别急。”秦鹏也喝了一口,抹了抹嘴,靠在椅背上,看着老周。
烤串还没上来,桌上只有两瓶啤酒和一碟免费送的油炸花生米。秦鹏捻起几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斟酌着开口。“今晚啥都别想,咱就是来吃饭的!”
老周又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放下酒瓶,用拇指擦了擦瓶口的泡沫,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说起来也是我贪心,”老周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秦鹏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股市不是涨了一波吗?挣了二万,我有点贪心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亮给秦鹏看。“你看,这是我们那个炒股群,三百多号人,天天有人在里面晒收益。”
秦鹏瞥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聊天记录,夹杂着各种红色绿色的截图和表情包。他把手机推回去,没有说话。
他说到“赚了二万”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但很快就平复了下来。那种表情秦鹏看懂了——那是一个赌徒回忆起自己曾经赢钱时的表情,带着一种怀念和悔恨交织的复杂情绪。
“后来呢?”秦鹏问。
“后来……”老周苦笑了一下,“后来我就加了码。把家里的存款又取了五十万出来,全砸进去了。我心想,在多挣点,那几天我天天看盘,看着账户里的数字蹭蹭往上涨,心里美得不行,还跟媳妇说年底给她换个新手机……还是贪心了……”
他停住了,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有点猛,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脸都憋红了。秦鹏递过去一张纸巾,他接过来擦了擦嘴角,眼眶又红了。
“然后就是这一波了。”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上周开始跌,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正常回调,心想跌两天就该反弹了。结果一天比一天跌得狠,一天比一天跌得多。我盯着盘面,看着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往下掉,心都在滴血。我想卖,但又舍不得,想着也许明天就反弹了。结果明天更狠……等到我想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头扭向了窗户的方向,看着外面模糊的灯光,肩膀微微颤抖着。
秦鹏沉默了很久。烤串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你买的什么票?”秦鹏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科技股,”老周转回头,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花生米,却并没有夹起来吃,“叫什么……算了不提了,提起来更难受。反正就是那种概念股,涨起来快,跌起来更快。”
“你有没有设止损?”
“设了,但没舍得执行。”老周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第一天跌破止损线的时候,我心想再等等,肯定会回来的。结果就再也回不来了。”
秦鹏叹了口气。他虽然不懂炒股,但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止损就像开车系安全带,平时觉得多余,真出事的时候才知道那是保命的东西。但人性就是这样,当损失真正降临的时候,大多数人选择的不是果断离场,而是心存侥幸地等待奇迹。
“你刚才说想补仓?”秦鹏斟酌着问,“还有钱补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家里就剩五万块活期了,那是留着急用的,不敢动。孩子的补习班马上就要交费了,一交就是一万多。还有房贷,每个月四千多,雷打不动。”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媳妇那边还有三万块定期,但她管得紧,我拿不到。”
秦鹏皱了皱眉。“那你打算拿什么补?”
“不知道,”老周端起酒瓶,把剩下的半瓶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往桌上一顿,“也许找我妈借点?或者跟朋友周转一下?”
“你疯了?”秦鹏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半度,身体往前倾,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老周,“老周,你听我一句劝,别再往里投了。你已经亏了十万了,难道还想亏更多?先放着吧,等着回调……”
老周被秦鹏的语气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他认识秦鹏这么多年,很少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秦鹏这个人平时温温吞吞的,说话做事都慢条斯理的,很少急眼。但此刻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听我说,”秦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认真一点都没有减少,“我虽然不炒股,但我见过太多这种事。我表哥,前几年也是这样,一开始赚了点小钱,后来加大投入,结果遇上熊市,亏了二十多万。他不甘心,又借了钱去补仓,结果越补越亏,最后亏了五十多万,房子都差点卖了。那几年他们家过得叫什么日子?嫂子天天跟他吵,孩子都不敢在家待着,好好的一个家差点散了。”
秦鹏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老周心上的石头。老周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嘴唇微微发白,握着酒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不是吓你,”秦鹏放缓了语气,伸手拿起一根羊肉串,把肉从签子上撸下来,放在老周面前的碟子里,“你先吃点东西,别光喝酒。空腹喝酒伤胃。”
老周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几块冒着热气的羊肉,上面撒着孜然粉和辣椒面,油脂在肉块表面微微发亮。他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说不清是饿的还是难受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机械地嚼了几下,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那你说我咋办?”老周咽下那块肉,声音里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茫然,“十万块就这么没了?我总不能认了吧?”
“你不认还能咋样?”秦鹏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稳,“老周,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你要是因为这个事把身体搞垮了,把家里搞散了,那才是真的完了。你现在还有工作,每个月工资照发,十万块,省着点花,两三年也就攒回来了。你要是再去借钱补仓,万一再跌呢?你拿什么还?”
老周沉默了。他拿起酒瓶,发现已经空了,又伸手从箱子里摸了一瓶出来,“咔”地撬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没有马上喝,而是盯着杯子里金黄色的液体,看着那些细小的气泡从杯底升起,在液面上破裂。
“你不知道,”老周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跟秦鹏说一个秘密,“我不是心疼那十万块钱。我是……我是觉得对不起我媳妇。她跟着我十几年了,从来没享过什么福。结婚的时候连个像样的戒指都没给她买,住的是老房子,开的是二手车。她从来没有抱怨过。这两年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我还想着给她换个好点的车,让她在娘家人面前也有点面子……现在好了,全没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压抑的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渍。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第292章 股海沉浮3
秦鹏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只是默默地又拿了一根烤鸡翅,放在老周的碟子里,然后端起自己的酒瓶,跟老周面前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脆响,在嘈杂的小酒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
两个人喝到第三瓶的时候,气氛渐渐松弛了一些。酒精的作用开始在血管里蔓延,老周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但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状态终于慢慢松开了。
“我跟你说个事,”秦鹏咬了一口板筋,嚼得腮帮子直发酸,含糊不清地说,“你别看我现在不炒股,我以前也栽过。”
老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秦鹏把板筋咽下去,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像是看向了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我刚结婚不久,手头有点闲钱,跟着一个朋友炒白银。你知道白银吗?那玩意儿比股票还刺激,一天上下能波动十几个点。”
“白银?”老周皱了皱眉,“那个不是带杠杆的吗?”
“对,十倍杠杆。”秦鹏苦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了,觉得自己运气好,脑子好使,肯定能赚到钱。刚开始确实赚了点,几千块钱吧。后来胆子大了,把家里准备买房的首付款——十五万——全投进去了。”
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十五万?”
“嗯,十五万。”秦鹏的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在讲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那天晚上,国际银价暴跌,我眼睁睁看着账户里的钱像坐过山车一样往下掉,想平仓都平不了——系统卡了。等系统恢复的时候,十五万已经只剩两千块了。”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老周看着他,发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坐到凌晨三点,”秦鹏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媳妇在屋里睡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坐在那儿,看着楼下的路灯,心想,完了,全完了。十五万啊,那是我跟我爸妈借了五万,又跟我岳父岳母借了三万,才凑出来的首付款。就这么没了。”
“后来呢?”老周的声音也有些发抖。
“后来……”秦鹏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后来我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把这个窟窿填上。白天上班,晚上去跑网约车,周末去给人家搬家公司当搬运工。那两年我瘦了三十斤,腰肌劳损,膝盖也出了问题。我媳妇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她。”
老周怔怔地看着秦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每天坐在自己隔壁工位的同事。那个永远笑眯眯的、温吞吞的老秦,原来也经历过这样的至暗时刻。
“所以我说,”秦鹏抬起头,看着老周,眼神里有一种经历过风雨之后才有的沉稳和通透,“你现在的感受,我全都懂。那种不甘心、那种后悔、那种想翻本的心情,我太懂了。但是老周,你一定要记住一件事——千万别为了翻本去借钱。千万别。”
他的语气很重,每一个“千万别”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
老周沉默了很长时间。烤串在盘子里渐渐凉了,油脂凝固成了一层白色的薄膜,孜然粉的香味也消散在空气中。角落里的外卖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店里只剩他们两个客人。老赵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电视里放着一部老掉牙的武打片,声音开得很小。
“那我不补仓了。”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比之前坚定了一些,“就放着吧,爱咋咋地。反正我也不急着用那笔钱,也许过几年能涨回来呢。”
“这就对了。”秦鹏点了点头,表情松了一些,“放着就放着,别去看了。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股市这东西,你越是盯着它,它越跟你作对。你不理它,过段时间回头看,也许就好了。”这是他心得。主要他心大,不然也许真不如老周淡定。
“你说得轻巧,”老周苦笑了一下,“十万块啊,说不看就不看了?”
“那你还想咋样?”秦鹏也笑了,“天天盯着它能盯回来?你要是盯着屏幕能把钱盯回来,我陪你一起盯。”
老周被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虽然笑容还是很勉强,但至少比之前那种要哭不哭的表情好了很多。他拿起酒瓶,跟秦鹏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灌了一大口。
“不过,”秦鹏放下酒瓶,表情又认真了起来,“有件事你得想清楚——嫂子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把老周刚刚缓和下来的情绪又浇回了冰点。他的脸色暗了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能不说就不说吧。”
秦鹏摇了摇头,“你想想,家里的存款少了十万块,她能不发现?就算你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等她哪天自己去查账户的时候发现了,那场面可比你自己主动交代要难看多了。”
老周没有说话,但秦鹏看得出来,他在认真地听。
自扫门前雪,他自己有快千万也没给老妈和媳妇说,说了他以后什么都干不了了。
“怪我话多,会好的,来吃饭,不高兴的事,今天不谈了……”
给老周讲这一年他外出跟领导办事那个辛苦,跑的他一年瘦了20多斤“你看,我现在都不用减肥了,差补,还健身,也是好事!”
“你小子,这心大,我也得学你……下次我也争取多出外,挣点差费,不要把心思放到股票,一天心情不好,钱还没了……”
“就是,想开就好……”
第293章 媳妇有喜了
市人民医院的消化内科诊室里,秦鹏攥着一张b超单,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半天没回过神来。
“四个月了,胎儿发育得很好,胎心有力,各项指标都正常。”女医生摘下听诊器,笑眯眯地看着面前这对夫妻,“你们也是心大,怀孕四个月了都不知道?”
媳妇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一只手还捂在胃部的位置,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凝固成一种说不清是喜是愧的复杂神色。她抬头看了一眼秦鹏,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一直以为是胃病,最近老觉得恶心想吐,还以为是吃坏东西了……”她月月生理期正常,就是比以前少很多,还以为快绝经了。
“那是妊娠反应。”女医生无奈地摇摇头,“你说胃不舒服,吃过什么药吗?”
晓红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医生,我……我吃过几片胃药,就是那种……那种家里常备的……”
“什么药?名字还记得吗?”
“好像是……铝碳酸镁片,就吃了两三片,应该……应该没事吧?”她的声音越来越抖,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秦鹏这时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一步跨到妻子身边,大手一伸握住她冰凉的手,转头急切地问医生:“大夫,这个药对胎儿有影响吗?她真不知道怀孕了,我们……我们一直以为不可能再有了……”
女医生翻了翻面前的病历本,又看了看孕妇的年龄,叹了口气:“三十八岁了,算是高龄产妇了。铝碳酸镁片属于妊娠期慎用药物,但不是绝对禁忌,你只吃了两三片,问题不大。不过接下来一定要按时产检,不能再马虎了。”
“一定一定!”秦鹏连连点头,握着妻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她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我以为我……我就是胃不好,最近一个月都没怎么好好吃饭,还瘦了好几斤……我怎么会怀孕了呢?我都三十八了,儿子都……这么多年都没……”
“好了好了,不哭了。”秦鹏掏出口袋里皱巴巴的纸巾,笨手笨脚地给妻子擦眼泪,动作粗糙却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这是好事啊,哭什么?你看医生都说了,孩子好好的,咱们以后注意就行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十一月的天光有些暗淡,风里带着初冬的寒意。秦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妻子肩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台阶,那架势活像在扶一个易碎的瓷器。
“你别这样,我又不是走不了路。”晓红被他扶着,嘴上嫌弃,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医生说你是高龄产妇,得小心。”秦鹏一本正经地说,“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许干了,做饭洗衣服拖地统统我来。实在不行雇个保姆……”
“你?”她斜了他一眼,“你上次洗的衣服,把我的白衬衫染成了粉色,你忘了?保姆太贵,我也没那么娇气……”
秦鹏讪讪地笑了笑:“那不是意外嘛……我以后注意,分开洗,分开洗。”
两个人慢慢往停车场走,晓红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秦鹏:“老秦,你说……这孩子来得是不是太突然了?咱们儿子都上三年级,再生一个,而且我年纪也大了,带孩子哪有精力……妈也岁数大了……”
“那就雇个保姆?”秦鹏打断她,语气笃定,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负责生,我负责带,咱俩配合了这么多年了,还怕这个?”
晓红被他逗笑了,眼角挤出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
“对了,我得赶紧给妈打个电话。”秦鹏掏出手机,翻到老妈的号码,拨过去之前又犹豫了一下,“你说……我是不是该当面跟妈说?这么大的事儿,打电话是不是太随便了?”
“你打吧,妈今天不是一直在催我来看病吗?她也担心了一整天了。”晓红说着,自己先掏出了手机,“我给儿子发个微信,今晚吃大餐,一会你去打包几个菜……”
秦鹏点点头,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张秀英急切的声音:“怎么样怎么样?晓红检查结果出来了吗?什么毛病?”
“妈,您先别急,听我说——”秦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她没病,她……她怀孕了,都四个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是一声尖叫,那声音大得旁边的李秀芬都听得一清二楚:“啥?!怀孕了?!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医生说的?”
“真的,妈,b超都做了,胎心都有了。”
“哎呦喂!哎呦喂!”张秀英在电话那头连声惊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我就说嘛!我就说她最近胃口不好不是胃病!我这个当妈的直觉就是准!你们俩也是,怀孕了都不知道,这都四个月了!晓红也是,自己身体啥情况都不清楚……”
“妈,您别说她了,她真不知道,我们……我们都没往那方面想。”
张秀英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串,什么要注意营养啊,什么不能劳累啊,什么明天她要去菜市场买只老母鸡炖汤啊。秦鹏连声应着,好不容易挂了电话,发现李秀芬正站在旁边看着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弯着。
“走吧,回家。”秦鹏说。
上了车,秦鹏发动引擎,却没急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裹着这一个月来所有的担忧和焦虑,像一团堵在胸口的棉花终于被吐了出来。
“晓红。”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是不是就是福报?”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秦鹏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某个地方,语气缓慢而认真:“我跟你说个事儿。今天本来我是约了老周吃饭的,好久没见了,想跟他聚聚。但是妈说你胃不舒服,让我陪你看病,我就给老周发了信息,说改天再约。你说……要是我今天没陪你来,你是不是还得拖着,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那肯定啊,我本来想着再观察观察,过几天还不好再来看。”李秀芬老实地说。
“就是嘛!”秦鹏一拍方向盘,“你看,这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我要是今天去跟老周吃饭了,你就不会来看病,不来就不知道怀孕,不知道就不会注意,不注意就……”
“就什么?”
“就没现在这么安心了呗。”秦鹏转过头来,看着妻子的眼睛,“你知道最吓人的是什么吗?是你吃了药。幸亏你只吃了两三片,幸亏你后来觉得不对劲就没再吃,幸亏你今天来了医院。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在保佑?”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覆在秦鹏放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上,指尖微凉,掌心温热。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秦鹏开得不快,遇到减速带的时候格外小心,几乎是蹭着过去的。晓红靠在座椅上,手放在小腹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的表情柔和得像傍晚的天光。
“对了,”她忽然说,“你明天是不是还要去孤儿院?”
秦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本来今天想去的,但是陪你来看病就没去成。明天周六,儿子也不用上学,我想带他一起去。”
第294章 媳妇有喜了2
“那你去吧。”晓红说,“多买点东西,买点好的。那些孩子没爹没妈的怪可怜的……”
“你舍得,我花钱……”秦鹏有些意外。
“都是人生父母养,咋舍不得。”她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埋怨,反而带着一种温柔的嗔怪,“你去吧,我现在知道了,自己会小心的。”
秦鹏笑了笑,没说话。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侧头看了一眼妻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大半年前,他还记得,也是一个周末。那时候儿子身体一直不好,三天两头感冒发烧,脸色蜡黄,瘦得像根豆芽菜。他和晓红带着孩子跑了好几家医院,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大毛病,就是说免疫力低下,让回家慢慢调理。可调理来调理去,就是不见好转。后来找了神婆,出了主意……
那天他心情不好,一个人开车出去,那时心态不纯,就想拿那个女孩换儿子一命,结果没领养成功,再后来……想想这都是天意如此,他要感谢上天,给了他这么大的造化,他现在有钱了,儿子身体几乎是健康的,媳妇又怀孕了,真是几喜临门,得要好好感谢那些孩子,让他没有走向歧途。
送媳妇回去,老妈,儿子高兴坏了,晓红催着他赶紧去买东西感谢那些可怜的孩子。
秦鹏把车停好,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扶着方向盘,望着车窗外出神。街对面的超市门口人来人往,有个年轻妈妈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攥着一个气球,蹦蹦跳跳的。秦鹏看着那个小女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如果大半年前他真做了什么糊涂事,现在哪有脸坐在这里?也许是在监狱里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大半年却从未主动拨过的号码——孤儿院周院长的电话。这号码还是上次他匿名捐款后,财务那边发给他的收款确认短信里附带的,他顺手存了下来,一直没删。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两声过后,电话接通了。
“喂,您好,这里是福利院,请问您找哪位?”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带着职业性的礼貌和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你好,我找周院长。”
“我就是,请问您是……”
“周院长您好,我姓秦,秦鹏。前段时间……我通过咱们院里的财务捐过一笔款,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随即周院长的声音明显热络了起来:“哎呀,秦先生!记得记得,怎么能不记得。您当时捐了五十万块钱,指定要用于孩子们的生活改善,我们院里用那笔钱给孩子们添了一批过冬的棉衣和被褥,还余下一部分买了些学习用品。我一直想当面感谢您,可财务那边说您特意交代了不想留太多个人信息,我就没好意思打扰您。今天您主动打电话来,真是……”
“周院长,您别客气。”秦鹏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今天打电话,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您说,您说。”
“我想给孩子们买点急需品……不知道您那里还缺什么?”
“您的心意领了,上次您还捐了不少……我们怎么好意思再麻烦您……”
“不用跟我客气,都是沾了孩子们的福气,我媳妇怀孕了!这是福报……”
这话脱口而出,连秦鹏自己都觉得有点突兀。可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要不是捐款福利院,要不是看到了那些孩子,要不是……他不敢往下想。总之,他觉得这份喜气,跟这些孩子脱不了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周院长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真切的欢喜:“恭喜恭喜!哎呀,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秦先生,恭喜您和您爱人!几个月了?”
“四个月。”秦鹏说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所以我想着,得去谢谢孩子们。真的,周院长,我这心里头……就觉得是孩子们给我带来的福气。”
“秦先生,您这话说的……”周院长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稳住了,“那行,我就不跟您客套了。您来吧,我让孩子们收拾收拾,给您画幅画什么的。我们这儿的孩子,别的本事没有,画画可认真了。”
“别别别,别折腾孩子,我就想给他们买点礼物……”
“那就买点课外读物,学习辅导书籍就行……”
秦鹏挂掉电话后,他没有立刻去超市,而是先给晓红发了条微信:“媳妇,我去福利院看看孩子们,晚点回来。”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晓红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嗯,刚给院长打了电话,让买点书籍辅导书……”
“行,多买点,再买点水果什么的……”
秦鹏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晓红的声音软了下来:“那你去吧,多买点东西。奶粉、零食、衣服什么的,别抠抠搜搜的。”
“知道了。”
“秦鹏。”晓红忽然叫了他一声,语气认真起来,“你是真心实意的,对吧?”
这话像根针一样扎了他一下。他知道晓红什么意思——大半年前,他去福利院是为了领养一个女孩,心里盘算着那套“换命”的荒唐说法。那时候他看那些孩子,眼睛里装的不是怜悯,是自己的私欲。
“是。”他说,声音有些哑,“真心实意的。”
“那就好。”晓红轻声说,“你去了好好看看人家孩子,想想咱家儿子有多幸福。多拍几张照片回来给我看。”
“好。”
秦鹏挂了电话,发动车子,往城南的方向开去。路过一家大型商超时,他拐了进去,推了两辆购物车,像个采购员一样在货架间穿梭。
奶粉,买最好的。他站在母婴区货架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罐子,挑了两罐进口的。虽然福利院里各个年龄段的孩子都有,但小婴儿肯定需要。
零食,买健康的。他绕到食品区,坚果、牛奶、小饼干、水果干,一样一样往车里扔。路过糖果货架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几大包——小孩子嘛,哪有不喜欢吃糖的。
文具,买齐全的。彩笔、图画本、铅笔盒、书包,他照着记忆中儿子学校要求买的那些东西,每样都拿了好几份。
最后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半天码,抬头看了他一眼:“先生,一共八千八百四十二块。”
秦鹏掏卡的手顿了顿——不是心疼钱,是忽然意识到,他以前花几千块钱,要么是请客户吃饭,要么是给自己买件好衣服,从来没有花在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身上过。
不对,不是陌生人。是那些差点被他当成“工具”的孩子。
他刷了卡,提着大包小包往停车场走。购物袋太沉,手指被塑料袋勒出一道道红印,他却觉得心里头莫名地踏实。
去书店,小初高各科辅导书,课外读物,推了几车,也花了不少,他心甘情愿……
来到福利院孩子们正在做手工课,他没打扰,把这些东西提到储物间,告别院长他就离开了!
以后一定要回报社会,回报那些真心对他的人,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他彻底顿悟了!心情也好多了!
第295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
三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李芳正在厨房里炖汤。砂锅盖子上冒着白气,屋子里弥漫着红枣枸杞的甜香。
“妈,您又炖汤,我都说了不用这么麻烦。”张月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李芳头也没回:“你懂什么,这汤是补气血的。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哪有瘦,上周体检医生还说体重刚好标准呢。”
“标准什么标准,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知道拿数据说话。”李芳用勺子搅了搅汤,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上次那个小王医生,人家多好,在骨科干了八年了,稳定又踏实,你为什么不去见见?”
张月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妈,我跟您说了多少次了,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事。”
“你今年都三十一了,月月。”李芳转过身,看着女儿,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丝心疼。
“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张月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语气平淡,“有工作,有朋友,还有那么多孩子,周末还能睡个懒觉,挺自在的。”
李芳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把火调小了。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一段失败的婚姻,她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张月只说了一句:“我眼里揉不得沙子。再说我现在真的很好,不想改变,妈,您就别操心了,您自己不是还一个人……”
“妈,和你不一样……”
“好了,不说了,再说我都没胃口吃饭了……”
“妈知道你心里苦。”李芳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但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你还年轻……”
张月没有回答。她不是不想再爱,是不敢了。那段婚姻耗尽了她对爱情的所有幻想。
“好了好了,不说了。”李芳见女儿沉默,主动岔开了话题,“下周你张姨组织了个爬山活动,你陪我一起去吧,别整天闷在家里。”
“行。”张月答应了,她知道母亲是担心自己,不想让她太操心。
她转身走进客厅,窝在沙发上翻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在晒娃,有人在晒旅游,有人在晒新买的车。她划了几下,觉得索然无味,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想起离婚那年冬天,这里下了很大的雪,她一个人第一次感觉轻松,而不是冷。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张月拿起来一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月月,周六晚上有个聚会,你必须来。”
“什么聚会?”
林薇:“公司的合伙人请客,都是一些不错的人,你来嘛,就当吃顿好的。”
张月犹豫了一下,打字:“不去了吧,周六我想陪我妈。”
“阿姨也可以一起来啊!就这么定了,我让我老公订位子。”
张月哭笑不得,知道林薇的性子,说一不二。她和林薇是大学校友,多年交情了,林薇见证了她从恋爱到结婚到离婚的全过程,比谁都心疼她。
“好吧,我去。”
发完这条消息,张月又补充了一句:“但我提前说好,别给我介绍对象。”
林薇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知道了知道了,就吃饭,纯吃饭。”
周六傍晚,张月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化了淡妆。李芳在客厅里看着女儿,忍不住笑了:“打扮一下多好看,平时就知道穿那些灰不溜秋的运动服。”
“妈,运动服舒服。”张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犹豫了一下,又涂了一层口红。
“这个颜色好看,显得气色好。”李芳递过来一双小跟的皮鞋,“穿这个,配你的裙子。”
“妈,我们是去吃饭,又不是去走红毯。”
“听妈的,穿上。”
张月无奈地接过鞋,穿上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得不承认,母亲说得对——人靠衣装马靠鞍,稍微收拾一下,镜子里的女人确实精神了不少。
林薇订的餐厅是北京国贸附近一家很有格调的私房菜馆,包间里灯光柔和,圆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精致的瓷器和酒杯。
张月和李芳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到了五六个人。林薇的老公陈浩站起来迎接,热情地介绍:“张月来了!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肖毅然,我公司的合伙人。”
张月顺着陈浩的手看过去,看到一个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大约三十七八岁的样子,身高一米八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块样式简洁的手表。五官算不上多么惊艳,但胜在干净利落,眉宇间有一种沉稳的气质。
“你好,肖毅然。”他伸出手,声音低沉温和。
“张月。”她礼貌地握了一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暖。
李芳坐在女儿旁边,暗暗观察着肖毅然的一举一动。她看人有一套。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澈,不飘不闪,说话的时候会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听人说话的时候会微微点头——这些都是教养和修养的表现。
“肖总可是我们圈子里出了名的钻石王老五。”陈浩笑着打趣,“身家十几个亿,但人特别低调,平时连个朋友圈都不发。”
“别听他瞎说。”肖毅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钱是身外之物,够用就行。”
张月多看了他一眼。在如今人人恨不得把“成功”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年代,一个身家十几亿的人说出“钱是身外之物”这种话,要么是装出来的境界,要么是真的活明白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清蒸鲈鱼、松茸鸡汤、黑松露炒饭、红烧牛尾……每一道都精致可口。席间大家聊得很随意,从最近的电影聊到股市行情,又从股市聊到教育政策。
肖毅然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在点子上。张月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会先转一下转盘,把好夹的菜转到别人面前;有人说话被打断的时候,他会等那个人说完再接话;服务员倒茶的时候,他会用手指轻叩桌面表示感谢。
这些小细节,像针尖一样,一针一针刺在张月心上那层厚厚的壳上。
“张月,你在哪里工作?”肖毅然隔着圆桌问她。
“我目前在孤儿院帮忙,暂时不想工作……”
“哦?喜欢孩子呀,那也挺好的……”
肖毅然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以后也可以去孤儿院看看,需要帮忙你就说,别的没有,钱还有一点……”
林薇“肖总,您的钱那叫有一点?”
“穷的就剩钱了,林总,是我说错了……”
几人哈哈大笑。气氛一下活跃了。
张月微微一愣,没想到一个做生意的顶级富豪,还很幽默。她笑了笑:“今天的鱼不错,大家快吃……”
肖毅然主动给她用公筷夹她喜欢的菜,这个男人心很细。
李芳也在观察,好不容易有个男人这么关心女儿,她要给把一下关。
第296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2
槐花开得满街都是,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
肖毅然约张月去奥森公园散步。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身边不时有跑步的人经过,带起一阵风。
“张月?”肖毅然忽然开口。
“咋了?”
“下周能陪我出国吗?”
张月脚步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正好看见一串槐花从头顶垂下来,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说:“我还有孤儿院孩子……”
她犹豫了,话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
肖毅然没有催促,只是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慢慢走着。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地碎金。
“是去香港……”肖毅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一个慈善基金会的论坛,三天。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论坛有一整个分论坛是讲儿童心理援助的。”
张月微微侧过头看他。
肖毅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跑道上,表情很淡,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我不是要你丢下孤儿院的孩子们。我是觉得,你做的那些事——给孩子们做心理疏导,帮他们建立安全感——你做得比很多专业机构都好。但如果你愿意去看看别人怎么做的,也许会更有启发。”
张月沉默地走了十几步。
跑道旁边有一排长椅,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刚刚离开。肖毅然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很自然地把椅面上可能存在的灰尘擦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张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有点想笑。
“你干嘛?”张月走过去坐下,“我又不是什么娇贵的人。”
肖毅然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说:“习惯了。我妈教育我,跟女士在一起,要主动一点。”
“你妈教育得挺好。”
“嗯,她要是听见你这么说,肯定很高兴。”肖毅然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她催了我很多年结婚,我一直没当回事。前段时间我跟她说,我好像遇到了一个人,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张月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
“你别有压力,”肖毅然立刻补了一句,转头看她,目光很认真,“我不是在给你施压。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张月的声音很轻。
风吹过来,花的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蝴蝶在高高的天空里摇曳,线轴在放风筝的老人手里缓缓转动。
“肖毅然,”张月忽然叫了他的全名,“你之前说,你离过一次婚。”
“嗯。”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是因为什么。”
肖毅然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只红色蝴蝶风筝上,很久没有说话。张月以为他不想说,正准备开口说“不方便就算了”,他却忽然开口了。
“她叫沈若棠,”肖毅然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们是在一次行业峰会上认识的,她是主持人,我是嘉宾。她很漂亮,很聪明,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我追了她半年,她答应了我的求婚。”
他停了一下,“结婚之后我才发现,我们之间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她从来不跟我吵架。”
张月愣了一下:“不吵架……不是好事吗?”
“不是那种‘包容理解’的不吵架,”肖毅然摇了摇头,把掌心的花轻轻吹落,看着花瓣飘到地上,“是那种……她从来不表达自己真实的情绪。高兴的时候是得体的微笑,不高兴的时候还是得体的微笑。我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要什么,她开不开心。”
他把空了的掌心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纹,声音里有一丝自嘲:“我试过很多次,想跟她聊,想让她把心里话说出来。但她每次都说‘没事’‘挺好的’‘你想多了’。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没有情绪,她是不喜欢我,只是觉得我调节还行,连吵架都懒得跟我吵。”
张月安静地听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是某种共鸣。
“最后那一年,我们几乎不说话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个陌生人。她忙她的,我忙我的。家里的餐桌是长方形的,她坐一头,我坐一头,中间隔了整整一张桌子的距离。”肖毅然的声音越来越低,“是我提的离婚。她签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签一份快递单。签完之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肖毅然,你不是不好,你只是不是我要的那个人。’”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已经消化了很久的释然。
“所以,”他转过头看着张月,目光很专注,“你知道吗,那天你在火锅店跟我吵架,说我‘傲慢’、说我‘自以为是什么救世主’,我回去之后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然后我忽然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觉得什么?”张月问。
“觉得……你很朴实,敢说真话,现在很少人说真话了。”肖毅然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终于有一个人愿意跟我说真话了。不是‘肖总您说得对’,不是‘没关系我理解’,是劈头盖脸地骂我一顿,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张月,你可能不相信,但那天你骂完我之后,我开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笑。”
张月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肖毅然被她这句话逗得真的笑了出来,笑声在安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爽朗。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居然笑出了眼泪。
“你看,你又来了,”他说,“你刚才这句话,换成别人,绝对不会这么跟我说。别人会说‘肖总您别往心里去’,会说‘我当时太冲动了对不起’。只有你会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张月忍不住也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不是喜欢被骂,”肖毅然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我是喜欢……真实。你在我面前是真实的,你不装,你不演,你不怕得罪我。这种感觉,对我来说,比什么身家、什么地位、什么十几亿都值钱。”
跑道上有两个年轻人跑步经过,其中一个戴耳机的男生好奇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是因为这个穿着亚麻衬衫的男人嘴里说出“十几亿”这种词,跟奥森公园的氛围实在不太搭。
张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沉默了很久。
“肖毅然,”她终于开口,“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我的曾经你也许知道,离异,前夫很自私……”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肖毅然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嗯。”
他听说了,她的一切,他不在乎,至于张月以后能不能生育了,他也不在乎,现在的他,就想踏踏实实找一个他喜欢的,过日子。
第297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3
城郊的玫瑰园迎来了盛放的季节。
张月被蒙着眼睛带到这片花海时,鼻尖已经萦绕着浓郁的玫瑰香气。肖毅然的手掌温热而干燥,轻轻扶着她的手臂,引导她一步步向前。
到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眼罩被解开的那一刻,张月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玫瑰花海,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像雪。微风拂过,花海翻涌如波浪,花瓣纷飞如雨。而在花海中央,有一条用白色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蜿蜒通向一座精致的白色凉亭。
这是……
我种的。肖毅然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惊讶的脸上,几年前开始种的,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株。
张月转头看他,眼眶微热:为什么是这个数字?
长长久久。他耳根微红,却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想和你长长久久。我认识你很多年了,一直没有勇气开口……
张月的心狠狠颤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生命,却在最绝望的时刻,被那个男人亲手扼杀。
肖毅然,你知道我……
我知道。他打断她,声音坚定而温柔,张月,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受过伤,知道你不相信男人,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他向前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没有贸然触碰她:我也知道,希望你给我一次机会。
张月别过脸,不想让眼泪掉下来:我还没想好。
他苦笑,曾经的我,没有勇气,才把你弄丢了,都是我不好……
我们曾经认识?张月震惊地回头。
从你第一次来公司面试开始。肖毅然的目光变得悠远,那天你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站在电梯里,背挺得笔直。我当时就想,这个女孩一定很倔强。
张月想起来了。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时期,那时自己多单纯,那样的男人一骗,她以为那是爱情,结果呢?
张月沉默了很久。风吹过花海,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
肖毅然,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接受你吗?
怕我是第二个他?也怕我自己……
她抬头看他,眼中有着深重的疲惫,我怕的是,我现在已经不会爱了。我的心……早就死了。
肖毅然没有说话。他蹲下身,从花丛中摘下一朵最娇艳的红玫瑰,轻轻别在她耳后。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等。等它重新活过来。
“我父母婚姻不幸福,我很希望被爱,被关心,谁想到眼光不行……”
“不能怪你,都是我当年没有勇气,你才会遇到……”
“你看你,咋能怪你……”
肖毅然的眼神亮了起来:去年我去云南出差,遇到一个苗寨的老奶奶。她带着几个孤儿做手工银饰,我给你也买了一套,等哪天你去我家……
“你咋……”她有点感动,一直爱她的人,以前她只以为是父母,没想到兜兜转转,他们会走到一起。
“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张月点头,肖毅然给他带上他设计的戒指,“今天我终于圆了自己的心愿,我们去南寺,在许愿树上挂同心结,今生今世,我们都要在一起……”
“你居然还迷信?”
“我已经许了很多年的愿望了,今天去还愿……”
他拉着张月,去还愿,同时再次许愿,此生,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到老!
李芳等了一天,也不知道女儿是否同意了,她挺喜欢这个女婿,起码她这次看着顺眼,他眼里有她,事事为女儿着想,这样的人,应该是真心喜欢女儿。
张强打来电话,“妈,您多久没来看您孙子孙女了,这几年一直在照顾月月,再不来,您孙子孙女就该抱怨了?”
“我改天就去,这次你妹妹找了一个靠谱的……”
“谁?”
“肖毅然”
“怎么是他?”
“你认识?”
“认识呀,他一直喜欢妹妹,就是那会他家落魄了,他……现在这结果也挺好的……妈,您就别当灯泡了,来香港吧!我们想您了!”
“好,后天我就去,你就知道一天天催我……”李芳很高兴,女儿有人照顾她也放心了!
第298章 结婚
张月,肖毅然的婚礼在香港举办的,人不多,就他们一家。
这次张月也是这几年第一次这么开心的笑,真印了算命先生的话,她的正圆是她第二个男人,当初那个算命先生说话,她还不信,就想着人家骗她钱,没想到有的事,命中注定的。
张强看着清瘦的妹妹【自打她失去孩子,这么多年,她一直体重在九十斤】,“妹妹,这是哥送你的,你别嫌弃!”
张月打开,是一套公寓,在这寸土寸金得地方,哥哥给她送了一套200平米的公寓。
“放心,这是我自己挣的钱,你嫂子是真心送你的……”
她那个嫂子以前总是和她斤斤计较,没想到这几年有了儿女,居然变了。
“谢谢哥哥,嫂子!”
“这是妈送你的!不多两千万嫁妆……你留着零花……”
肖毅然苦笑不得,他们生怕是自己女儿,自己妹妹受委屈,他拉起张月得手,郑重说道,“放心,我的所有财产都是月月的……”他没好意思说,月月已经有孕了。
肖毅然家的亲戚也过来“蜜月在哪度?”
“看月月?”
张月最近孕吐,翻着白眼,好不容易正真的蜜月被这个男人弄没了【上段婚姻,她就没过蜜月,没想到这次……】她真命苦,胃里难受,想吐。脸色不好。
李芳看见忙过来,“月月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脸色不好?”
张月不好意思“不是,是……”她不好意思说,看着肖毅然,“妈,怪我,月月怀孕了!”
“真的?太好了!”那次,医生宣判,她这辈子有可能再无子嗣,真是老天都在帮月月。
“这次一定要安胎……”
肖毅然“我也是这个意思,月月不能太劳累……”
张月无语,她的蜜月就这样没了。
肖毅然一脸谄媚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轻声说道:“夫人啊,您辛苦了!等您把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一定好好补偿,咱们带着孩子一起度蜜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然我可就变成小狗啦……汪汪汪……”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学起了狗叫,引得在场的众人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大家心里暗自感叹,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冷酷无情的总裁大人,在对待自己的媳妇时竟然如此温柔体贴,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去讨好她,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看来爱情的力量果然是无穷无尽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和行为方式。而此时此刻的肖毅然,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总裁形象,而是变成了一个充满爱意、甘愿付出一切的好丈夫。
李芳“你俩一点没正行,都当爸妈了……哎,两个大孩子……”
“走,老妹,带你去看房子,缺啥,哥买……”
“大舅哥,我来买,谢谢你送的房子……”
“少来这一套,要对我老妹好,不然我可会揍你的……”
“我不怕,我有月月,她可舍不得我挨打!”
“谁说我舍不得,不听话,我就让我哥揍你……”
第299章 和睦
婚礼的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她这辈子,奖励过自己很多次,也惩罚过自己很多次。但今天,她不想再跟自己较劲了。
“李董,您的茶。”助理黄丽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递到她手里,“今天累坏了吧?”
李芳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对新人的背影上。女儿张月挽着肖毅然的手臂,正往酒店大堂的方向走,肖毅然微微侧头跟她说着什么,张月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小子,看着确实靠谱。”李芳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软。
黄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何止靠谱,您没看见今天敬酒的时候,他把酒全挡了,对月月照顾的无微不至。是把月月当宝,月月终于找到幸福了……”
李芳嘴上不以为然,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她顿了顿,又问:“张鹏程那边,确认是住院了?”
“确认了。他助理打电话来说,昨晚急性阑尾炎,凌晨做的手术,今天实在是来不了。张总特意让助理送了一份贺礼过来,我放在签到处了。”
李芳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两人离婚快十几年了,关系说不上坏,但也绝对算不上好。逢年过节偶尔通个电话,话题永远绕不开两个孩子。今天女儿婚礼,他缺席了——不管是真住院还是假住院,李芳都懒得深究。
反正,他来不来,都那样。
这句话在她心里翻了个个儿,像一枚硬币被抛起来又接住——正面反面都一样,反正不值钱。
“走吧,去新房看看。”李芳放下水杯,抬脚往外走。
两个人全程没说一句话,但那默契劲儿,像配合了十年的老搭档。
李芳当时心里就动了一下。她见过太多花言巧语的男人——张鹏程就是其中一个,当初追她的时候能背整本《飞鸟集》,婚后第三年就开始背着她跟别的女人暧昧。花言巧语不值钱,值钱的是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男人要看能力,不是外貌,她当初就是猪油糊了心,20年的婚姻让她看透一个人,狠心离婚,不然也不有现在的她,也许她现在还在那个家甘之如饴的做保姆。
到了新房,张月换了一身红色的旗袍坐在沙发上,肖毅然蹲在地上帮她脱高跟鞋——鞋跟太高,她的脚后跟磨红了一块。正在抹润肤油。
李芳看见很满意。
“月月,毅然,妈明天就要去米兰办点事,毅然你要照顾好月月,毕竟她现在是一个孕妇!”
肖毅然“妈,您放心,这里有我,再说大哥,嫂子都在跟前……”
“那就好,月月这是你爸给你的,你收好了”她递过来一张银行卡,姑娘出嫁,他没来,有点可惜了。
肖毅然赶紧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说:“妈,您坐,我去给您倒杯水。”
“不用忙了,我就看看,一会儿就走。”李芳环顾了一圈新房,目光从沙发上的靠垫扫到窗台上的绿植,再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小油画——那是张月画的,她女儿小时候学过几年画画,后来放弃了,没想到肖毅然把画裱起来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李芳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迅速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帘的颜色。这辈子她最不擅长的就是掉眼泪——年轻时忙事业顾不上哭,离婚时咬着牙不肯哭,后来一个人撑着一万多人的公司更没时间哭。眼泪对她来说是奢侈品,也是软弱的同义词。
“妈。”张月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女儿比她高半个头,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话时热气呵在她的耳根上,“您别什么都自己扛。”
“我扛什么了?”李芳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是硬的。
“您把工作室卖了的事,怎么不跟我说?”
李芳一愣,回头看了黄丽一眼。黄丽站在门口,无辜地摊了摊手——不是她说的。
不想女儿操心。
李芳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还没最后定,在谈。”
“您想了多久?”
“有些事,不是想多久的问题。”李芳拍了拍女儿的手,把她从自己肩膀上拉开,转过身来正视着她,“月月,你听我说。你哥现在有自己的公司,虽然不大,但稳稳当当的。你也成家了,毅然是个好孩子,我看人不会错的。你们都好,我就没什么放不下的。”
“可是——”
“没有可是。”李芳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她做了二十年董事长的惯性,“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管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张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肖毅然走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摇了摇头。他懂——有些人的决定,是不需要商量的,只需要被尊重。
李芳看了陈默一眼,心里又给他加了一分。
“好了,我走了。”她拿起包,“你们早点休息。”
“妈,我送您。”肖毅然说。
“不用,黄丽在。”
……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沿江路的夜景在车窗外铺展开来。黄丽开着车,李芳坐在后座,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黄丽。”
“在呢,李董。”
“你跟我多少年了?”
黄丽想了想:“十一年了。”
李芳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黄丽一眼。黄丽今年三十八岁,短发,圆脸,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但骨子里比谁都硬气。跟了她十一年,从一个小行政助理做到董事长秘书,中间经历了公司最难的几年——欧洲市场萎缩、供应链断裂、竞争对手恶意挖人。那些日子,黄丽陪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通宵。
“十一年了。”李芳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飘,“你人生最好的十一年,都耗在我这儿了。”
“李董,您这话说的。”黄丽笑了笑,“什么叫耗在您这儿?我这十一年学到的本事,比在别的地方待一辈子都多。”
“马屁精。”
“实话实说。”
李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米兰那间工作室,我打算卖掉。我岁数大了,不想太操心了……”
黄丽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紧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早就猜到了——这半年李芳往米兰跑了四趟,每次回来都心事重重的。那间工作室是李芳在二〇一六年开的,专门做高端定制,是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巅峰时期有三十多个设计师,其中一半是意大利本地人,每一件作品从草图到成衣全是手工完成。那是李芳的“孩子”——一个她亲手孕育、亲手养大的孩子。
“您……想好了?”黄丽小心翼翼地问。
“想了大半年了。”李芳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没人接。她们也不接。我总不能带到棺材里去。”
“可以请职业经理人……”
“请了。前年请的那个意大利人,干了一年半,把两个老设计师逼走了。去年又换了一个,能力是有,但理念跟我不合。做服装不是做数学题,对不上那个劲儿,出来的东西就没有魂。”李芳顿了顿,“算了。与其看着它慢慢变味,不如趁它还好的时候,体面地收场。”
黄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李芳的脸半明半暗地映在车窗上,那双经历过太多风浪的眼睛里,有一种黄丽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疲惫。
“那国内呢?”黄丽问。
李芳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车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国内……”她终于开口,“再撑一撑吧。”
她没有往下说,但黄丽懂。
国内还有三千七百多个员工。其中跟了她十年以上的老员工有四百多人,有些是从杭州老厂一路跟着她到上海的,有些是当年她亲自从车间里提拔起来的。这些人把最好的年华给了她的公司,有的人用这辈子的工资供孩子上了大学,有的人靠着这份工作在上海买了房安了家。
她要是把公司一关,这些人怎么办?
李芳想起上个月去车间巡视的时候,裁剪组的刘大姐拉着她的手说:“李董,您可千万不能关厂啊,我儿子明年高考,学费就指着这份工资呢。”
她当时笑着说:“谁说要关厂了?别听那些闲话。”
但那天晚上回到办公室,她一个人坐了很久。
“再坚持一下吧。”李芳对黄丽说,也像是对自己说,“至少把手上的订单做完,再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买家……最好是能整体接盘的,不裁员的。”
“李董,”黄丽犹豫了一下,“您这样太累了。”
“我知道。”她岁数大了,不想操心了,这几年明显感觉设计思路,没啥灵感了!
第300章 岁月不饶人
回到瑞士,最近真的太忙了,一下疲惫不堪,她病了,还是邻居发现她几天没出门,报警了,不然她有可能这辈子就留在这里了!
年轻女孩萨瑞,看着这个奶奶,终于醒来了,“太好了,您可吓死我了!”
李芳慢慢的说着“谢谢您!”
“奶奶,以后,您不要一个人住了,您岁数大了,一个人住太危险了!”
“我是最近太忙了……”
“来,我给您熬了小米粥,您喝点?”
“我自己来”她慢慢起身!
接过小瓷碗一点一点喝着,还是那个味道,她惊讶的看着萨瑞。
“这是我跟您以前那个阿姨学的,奶奶,您那个阿姨怎么不在了?”
“她前几年就辞职了,回米国了,她闺女生孩子需要她……”
“嗷,我就说很久没看见她了!”
“萨瑞,你大学毕业了吗?”
“奶奶,我博士都毕业了”
“嗷,时间真快,那会你还在读大学……”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记忆里萨瑞还是个上大学的小女孩,时间真快,一瞬间她都老了,不服老还真不行。
“那你现在干嘛?”
“我是来度假的,过几天我也要回米国了,我有点不放心您!”其实是她推迟回国了,以前李芳给她助学,不然她不可能坚持到博士毕业。
“是不是我耽误你回国了?”
“奶奶,您怎么这么说呢,我还没想好回去干嘛?”
“我记得你学的是设计?”她也记不清了!
萨瑞笑了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帮李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奶奶,我学的是建筑设计,您忘啦?当年我申请研究生的时候,还给您看过我的作品集呢,您说那些房子的线条像极了家乡的山。”
李芳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老了,脑子不中用了。你那时候……寄过好多信给我,我都留着呢。”
“您还留着?”
“当然留着。”李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在那边书柜的第二个抽屉里,用一根红绳子绑着的。”
萨瑞站起身,接个瓷碗,“您还吃不?”
李芳摇头。
“奶奶,您当年给我的那些钱,我工作以后一定会还您的。”
李芳摆了摆手,动作有些迟缓,但语气很坚决。“还什么还?我一个老太婆,钱留着也没用。你能念出来书,我就高兴。”
“可是那太多了……”
“多什么多?”李芳打断她,“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能靠谁?我当年……算了,不提了。”
萨瑞知道李芳要说什么。她认识这位奶奶快十年了,断断续续听她提起过一些往事。李芳四十五岁开始创业,如今资产数十亿,这些年,萨瑞就是她最亲近的人。
“奶奶,您跟我说说,您这次到底怎么回事?”萨瑞把话题拉回来,语气里带着心疼和责备,“怎么就累倒了?您在忙什么?”
李芳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在晴空下显得格外清晰,山顶的积雪泛着白光。
“我在整理一些东西。”她慢慢地说,“岁数大了 没想到身体跟不上了……”她苦笑,岁月是把杀猪刀,她真的已经老了。
“您应该告诉我……”萨瑞急了,“您本来血糖就低,还那么辛苦!”
“我知道,我知道。”李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我这次是特地来度假疗养的,还给你添麻烦了……”
萨瑞的眼圈红了。她握住李芳的手,那双手很瘦,青筋凸起,皮肤像薄纸一样,几乎能看见下面血管的走向。
“奶奶,您吓死我了。我从苏黎世赶过来,到医院的时候您还在昏迷,医生说您脱水加低血糖,再晚一天就危险了。您知道吗?是我几天没看见您出门,是我粗心了……”她说不下去了。她太自责了,都怪自己心太不细致了!
“咪咪呢?”李芳突然问。
“在我住的地方呢,我托房东帮忙照看着。您放心,它好好的,就是饿了几天,瘦了一点。”
李芳松了一口气。这次带它来,也是个错误。
“它没事,您也没事。”萨瑞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但是奶奶,您以后真的不能一个人住了。您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
“下次不会了,我以后注意。”
“您每次都这么说。”萨瑞的语气不像孙女,倒像个小大人,“上次您摔了胳膊,也是这么说的。奶奶,您听我一次行不行?”
李芳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萨瑞的眼睛,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坚定。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你这个孩子,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那是因为您不听话。”萨瑞也笑了,但眼泪掉了下来。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奶奶您睡一会吧,晚上想吃什么?”
李芳摇头,她没什么胃口,倒是这孩子眼睛都熬红了,“你快回去睡一会吧!”
“那我在给您熬稀饭,再配点咸菜?”
“行,你晚点来,我也要再睡一会!”
萨瑞“好的,奶奶,我去医生那里看看,一会就回去睡一觉……”她几天没好好睡一会了,是真的累了。
这时医生进来,看李芳精神不错,“您在住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以后要注意身体,身体不舒服,要早点来医院!”
“谢谢您!”
“您应该谢谢萨瑞,不是她……”
李芳点头,这也许就是福报吧,当初她帮了她一把,没想到她居然救自己一命。
“好了,奶奶,您休息吧!我去取药!”
“萨瑞,这药费?”
“您太见外了,您帮我那么多年,我出点药费,您还跟我客气,需要通知您的孩子们吗?”
“不用了,怕他们担心,我闺女刚怀孕,她要保胎……”
萨瑞摇头,这个奶奶就是太善良了!
第301章 遇到难题
黄丽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办公桌上的文件堆成了三座小山,每一座都代表着一个棘手的难题。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四面八方都是死胡同,而李总——那个永远精力充沛的老太太——此刻正在瑞士的雪山下悠闲地喝着热可可。
李总不在,公司偌大的摊子,她是真搞不定。她这个秘书太无能了。
本想打个电话,后一想,李总才刚休息一个星期。这个老太太这么多年为这个公司也是够累的,现在很多企业都用机器人,她曾经也说过……
“那,咱们的老员工咋办,他们岁数大了,也要生活……”
黄丽记得李总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柔软。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女人,唯独在说起老员工时,会露出近乎愧疚的神情。她说,智能化是大势所趋,但不能让跟了她二十年的老员工在五十多岁的时候去人才市场和年轻人抢饭碗。
所以李总选择了更慢、更累的路——半自动化改造,保留人工岗位,用管理效率来弥补技术差距。
这条路,李总走了五年,走得辛苦,但走得稳当。
现在李总刚走一个星期,这条路上的所有坑洼就一起暴露了。
小林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黄总监,您又在头疼……”
黄丽抬头看了她一眼,苦笑。小林跟了她三年,从普通文员做到现在,已经能很熟练地从她的表情里读出她的状态。
“头疼都是轻的。”黄丽接过咖啡,指节在太阳穴上又按了几下,“这批原材料因为国外打仗,到现在还没到。香港那边一天三个电话催,说再不交货,违约金我们都赔不起。”
这批货是三个月前签的合同,当时的汇率、物流成本都算得死死的,利润本来就薄,就指着走量。谁能想到地中海那边突然就打了起来,海运价格翻了三倍不说,苏伊士运河的通行时间直接变成了“待通知”。
小林靠在办公桌边,皱着眉想了想。
“你……你可以打电话问问肖董。她毕竟是李总的女婿,兴许他有办法!”
黄丽的手指停在咖啡杯沿上。
肖毅然。
李总的女婿,张月的丈夫。印象里,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婚礼致辞的时候,他只说了三句话,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掌声雷动。
黄丽记得李总后来在车里跟她说过一句话:“这个女婿,比他看起来要深得多。”
但李总说这话时的表情,不像是纯粹的赞赏,反而带着一丝……审视?
黄丽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这能行吗?”她把咖啡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身子往后靠了靠,“肖董是做投行的,咱们这制造业的供应链问题,他能有什么办法?”
“您问问嘛。”小林说得很轻,但语气里有种笃定,“也许可以行呢?”
也许可以行呢。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掉进了黄丽心里那条满是裂缝的路上。
她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她试着拨打肖毅然电话。
肖毅然。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足足十秒钟,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像是要摁下去,又像是要划走。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她的心脏。
---
城市的另一端,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肖毅然正在审一份并购案的尽职调查报告。报告有四百多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他的助理在旁边等着,手里还端着两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手机在桌角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一串陌生的号码。
肖毅然瞥了一眼,没有接的意思,手指继续在报告的页边做着批注。
电话响了七八声,停了。
三秒后,又响了。
肖毅然微微皱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号码。
他的拇指习惯性地移向了挂断键。
“老公,你怎么不接电话?”
张月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她今天没去自己的工作室,窝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翻一本建筑设计杂志,脚上的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踢到了一边,光脚搭在沙发扶手上。
肖毅然抬头看她一眼:“不认识的陌生号。”
张月放下杂志,歪着头想了想,从沙发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走过来。
“给我看看。”
肖毅然把手机递给她。
张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没有马上说话。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
这个号码……她感觉有点熟。
不是那种每天都会看到的熟,而是那种——在某个重要的、但已经模糊的记忆角落里出现过的那种熟。
她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走回沙发边,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翻到通讯录。
她的通讯录不长,存的大多是熟人。她从上往下滑,滑到字母“h”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黄丽。
两个号码并排在一起——一个座机,一个手机。
她对比了一下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和自己的手机通讯录里那个手机号码。
一模一样。
张月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不确定对方为什么打来,又隐约能猜到大概。
“黄丽。”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个普通的备注。
肖毅然手里的笔停了:“黄丽?不是你妈的总秘吗?”
“是。”张月把手机递还给他,“她找你干嘛?”
肖毅然接过手机,没有马上回拨,而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扣着。
“不知道。”他简洁地说。
张月没有走回沙发,而是靠在他办公桌的边沿,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快接。”她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里面,“也许是重要的事。”
“你妈的事,她应该直接找你妈。”
“我妈现在应该在瑞士。”张月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她应该不想打扰妈妈,所以才找你……”
她的声音在“所以”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一点。
肖毅然抬头看她。
他的妻子站在午后的光线里,头发随意地扎着,穿着一件宽松的毛衣,看起来慵懒而漫不经心。但他知道,她此刻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计算的——不是那种刻意的计算,而是她天生的敏锐。
“你不想接?”张月问。
肖毅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不太想接这个电话。不是针对黄丽这个人,而是针对“李总的总秘”这个身份。这个身份打来的电话,往往意味着某种麻烦——而李总家的麻烦,从来都不是小麻烦。
但张月说了“你快接”。
在肖毅然的经验里,当张月用这种语气说“你快做某件事”的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照做。
他没有再犹豫,拿起手机,回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肖董?您好,我是黄丽,李总的总秘。”对面的声音带着一点紧绷,但措辞很得体。
“嗯,黄秘书,什么事?”
黄丽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说:“是这样的,肖董,公司这边有一批原材料因为地缘政治原因滞留在港口,香港那边的交货期马上就要到了,如果违约的话……”
她把这批货的情况简洁地说了一遍,数字、时间节点、风险敞口,条理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
肖毅然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报告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问:“物流合同签的是Fob还是cIF?”
“cIF,我们承担主运费,但保险条款没有覆盖战争险。”
“香港那边的信用证有效期到什么时候?”
“下月十五号。”
“还有三周。”肖毅然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们现在在等什么?”
“等……”黄丽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等局势缓和。李总之前的策略是——能不走红海就不走红海,绕行好望角的话,时间和成本都要翻倍,我们想再观望一下……”
“观望了多久?”
“……一周。”
肖毅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黄秘书,”他说,“你面前有两个问题。第一个,原材料进不来。第二个,你们在做决策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拍板。”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黄丽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多了一丝苦笑:“肖董,您说到点子上了。”
肖毅然没有接这个话。
他侧头看了一眼张月。张月已经走回了沙发,但没有再拿起杂志,而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等待。
“你把合同页和物流单据发到我邮箱,”肖毅然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我看一下。”
“好的,谢谢肖董。”黄丽的语气里有一种明显的如释重负。
“先别谢,”肖毅然说,“我也未必有办法。”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找你什么事?”张月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原材料卡在物流上,香港那边要违约了。”
张月“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她不是那种会追着问“然后呢然后呢”的人——她更擅长在沉默中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你打算帮她?”她问。
肖毅然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笔帽拧上,放在报告的封面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个句子画上句号。
“你妈的公司,”他说,“供应链上的决策权高度集中,她不在,就没人能动。这不是黄丽能解决的问题。”
“所以你打算……一定要办好,不然我妈来回蹦波太累了!”
“我知道!”
第302章 接手1
肖毅然这几天有点忙。丈母娘那批货,因为战争应该是彻底过不来了。他托了不少关系打听,刚好找到一批替代品,质量香港客商很满意。
“黄丽,货发了!”肖毅然拨通电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肖先生,今晚到?”电话那头黄丽的声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好的,谢谢您!我们连夜赶工……”
“行,我知道了。你们抓紧。”
“肖先生,谢谢您!这次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李董交代。”黄丽的语气诚恳,带着一丝后怕。
“以后有事早点说!”肖毅然揉着太阳穴,靠在椅背上。这次是托了好几个朋友,刚好有人去年订货多了剩了一批,不然他也无能为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什么事都拖到火烧眉毛了才来找我。”
“知道了!”黄丽重重点头,挂了电话后,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拇指在李董的号码上悬了又悬,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了。算了,让李董好好休息吧。这次是她疏忽了,以后一定要早点找肖毅然,不然她真的没脸见李董了。
黄丽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着等这批货顺利交付,一定要专程去瑞士给李董赔个不是。她真的不能胜任这个工作……
……
“妈,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张月握着手机,声音放得很轻。
“挺好的!”李芳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比前几日精神了不少。
“真的吗!”张月眼眶一热,“我想您了!”
“别担心。”李芳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月月,我打算明天就订机票回去。”
张月一愣:“妈,这么快?您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这边的事情都办完了……”李芳说到一半,顿了顿。她本想跟女儿说“差点天地两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瑞士的雪山,阳光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算了,还有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不吓唬闺女了。毕竟她是孕妇,又是高龄,受不得惊吓。
“妈?您怎么不说话了?”张月紧张地问。
“没什么,我在看航班呢。”李芳收回目光,语气轻快了些,“你们都忙,我也不想让你们飞来飞去的。”
“那您路上小心,到了我去接您。”
“好,月月,你最近胃口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
“有的有的,毅然天天盯着我吃饭,比我妈还唠叨。”
李芳笑出了声:“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电话,张月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半个月,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她妈这次在瑞士突然晕倒,要不是萨瑞及时发现送医,后果她根本不敢想。萨瑞离开瑞士时才给她说了,那时她着急想去,老公说他去接,没想到妈妈想通了,要回来了!
张月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默默祈祷:妈,您可一定要好好的。
晚上八点,香港国际机场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张月站在围栏边上不停地张望。肖毅然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拎着刚在便利店买的热牛奶。
“别站那么靠前,小心被人撞到。”肖毅然把牛奶递给她,“喝点热的。”
“我没事。”张月接过牛奶喝了一口,眼睛还是盯着出口的方向。
“咱们不是约好了嘛,接到人先去医院看看。”肖毅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有我在。”
张月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结婚后,肖毅然做事她一向放心。这次她妈那批货出了问题,也是他跑前跑后解决的。她妈虽然嘴上不说,但私底下跟张月提过好几回——“毅然这孩子,靠谱。”
广播响了,航班抵达。张月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肖毅然的手。
人流开始涌出来。张月踮着脚张望,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她妈的身影。
李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推着行李车慢慢走出来。她化了淡妆,头发也梳得整齐,但张月一眼就看出来——她妈瘦了,而且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了,眼睛下面的青灰色遮瑕膏都没盖住。
“妈!”张月挥了挥手,声音有点发颤。
李芳抬头看见女儿女婿,脸上绽开笑容,推着车加快了脚步。
“月月,毅然!”李芳走到跟前,先看了看张月的肚子,“哎呀,又大了一圈!”
“妈,您回来了!”张月一把抱住她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明显感觉到她妈瘦了,抱上去肩膀的骨头都有点硌人。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李芳笑着拍拍女儿的背,眼眶却也红了。
肖毅然在一旁接过行李车:“妈,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飞机上睡了一觉就到了。”李芳松开张月,上下打量了肖毅然一眼,“毅然,你是不是也瘦了?月月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妈,我哪会给他添麻烦。”张月不满地嘟囔。
肖毅然笑了笑:“妈,月月挺好的,您别操心我们。倒是您——”他顿了顿,仔细看了看李芳的脸色,“妈,您脸色怎么不太好?”
张月这才仔细端详她妈。在机场的灯光下,李芳的脸色确实不太好,不是那种旅途劳顿的疲惫,而是一种从底子里透出来的灰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涂了口红都盖不住。
“坐飞机时间太长了,休息几天就好了!”李芳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
“妈。”肖毅然没有笑,语气认真起来,“去医院看看吧。不然我和月月也不放心。”
张月立刻接上:“对,妈,您要听话!咱们现在就去,我都跟医院约好了。”
李芳一愣:“现在?我刚下飞机,连家都没回呢。”
“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张月挽住她妈的胳膊,语气不容商量,“我都跟医生说好了,人家等着呢。”
“你这孩子,怎么先斩后奏呢?”李芳有些无奈,但看着女儿挺着肚子还要操心自己,心里又酸又暖。
“妈,走吧。”肖毅然已经推着行李车往外走了,“车就在停车场,私立医院离这儿二十分钟。”
“那也不用这么急嘛……”李芳还想说什么,被张月拉着往外走。
“妈,您就听我们一回。”张月一边走一边说,“您要是不去,我这心里一直悬着,晚上都睡不好觉。您忍心吗?”
李芳被女儿堵得说不出话,只好叹了口气:“好好好,去去去。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能说。”
肖毅然回头看了丈母娘一眼,笑了笑,没说话。他把行李放到后备箱,又折回来给张月和李芳开了车门。
“妈,您坐后面,宽敞些。”肖毅然等两人都上了车,才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上了高速。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车里开着暖风,很安静。
“妈,萨瑞这次帮了大忙了,咱们得好好谢谢人家。”张月坐在后座,握着她妈的手。
“是啊,我走之前专门去跟她道了别。”李芳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倦,“她还非要给我塞一堆补品,我说行李装不下了,她才作罢。”
“萨瑞人真好。”张月说,“妈,您以后一个人在瑞士,我真不放心。”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李芳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以后就在香港待着,哪儿也不去了。”
“真的?”张月眼睛一亮。
“真的。”李芳笑了笑,“你们都在香港,我还能去哪儿?女儿女婿,儿子儿媳,都在这儿。我身体不舒服了,送医院也方便。”
张月鼻子又酸了,把脸埋进她妈的肩窝里。李芳伸手揽住女儿,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轻叹了口气。
肖毅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默默把暖风调高了一档。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私立医院门口。门童过来帮忙开车门,肖毅然去停车,张月挽着她妈进了大厅。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张月,笑着迎上来:“张女士,医生已经在等了,这边请。”
“好,谢谢。”张月点点头,扶着李芳往里走。
李芳打量着这家医院——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空气中是淡淡的薰衣草味道,完全没有普通医院的消毒水气味。
医生姓陈,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他让李芳坐下,先问了一些基本情况,然后安排做了一系列检查——心电图、血压、血常规、心脏彩超。
第303章 接手2
“那就等着呗。”肖毅然说,“你坐着别乱动,要不要吃点东西?饿不饿?”
“不饿,就是有点紧张。”张月攥着他的袖子,“毅然,你说我妈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肖毅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月月,妈的气色确实不太好。不过咱们来得及时,有事早发现早处理,总比拖着强。”
张月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将近一个小时后,检查结果出来了。
陈医生拿着报告走进来,表情倒是平静的,但肖毅然做生意的经验告诉他——医生这种表情,通常意味着有话要说,但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李女士,张女士,肖先生,请坐。”陈医生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报告放在桌上,“检查结果都出来了,我跟你们说一下。”
三个人在对面坐下,张月紧紧挨着她妈。
陈医生翻开报告:“李女士,您这次在瑞士晕倒,是因为心脏供血不足。从我们这边的检查结果来看,您的心脏功能有一定程度的衰退,冠状动脉有轻度狭窄。简单来说,就是您的心脏供血能力比正常人弱一些,加上您最近可能过于劳累,所以才会晕倒。”
李芳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另外,您的血压偏高,血脂也有些超标。”陈医生继续说,“这些都是互相影响的。好消息是,目前的情况不算严重,不需要手术,也不需要住院。但是——”
陈医生摘下眼镜,看着李芳,语气变得郑重:“您需要好好调理。第一,按时吃药,一天都不能断。第二,饮食要清淡,少油少盐。第三,这一点最重要——您太疲惫了,工作该放下了。不能再操心,不能再熬夜,不能再给自己太大压力。否则,下一次可能就不是晕倒那么简单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张月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泪。
肖毅然坐在丈母娘旁边,沉默着。
李芳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保养得一直很好,但最近这段时间,手背上的青筋明显了许多,皮肤也薄了,能看到细细的纹路。
“医生,”李芳抬起头,声音平静,“我平时要注意些什么?”
“规律作息,适当运动,比如散步、太极拳这种舒缓的。情绪上要保持平稳,不要大喜大悲。”陈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单子,“这是详细的注意事项和饮食建议,您回去照着做。药方我已经开好了,楼下药房可以直接拿。”
“好,谢谢医生。”李芳接过单子,折叠好,放进口袋里。
从诊室出来,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肖毅然去药房取药,张月扶着她妈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
“妈。”张月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
“嗯?”
“医生说的话您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李芳拍拍女儿的手,“别担心,妈没事。”
“您以后不许再操心了。”张月红着眼睛,语气前所未有地强硬,“公司的事,家里的事,您都别管了。您就好好养身体,每天散散步,看看电视,跟朋友喝喝茶。别的什么都不用您管。”
李芳笑了笑:“公司哪能说不管就不管……”
“李芳女士。”张月板着脸,连名带姓地叫她妈,“您要是再这样,我就搬到您那儿去住,天天盯着您。”
李芳被她逗笑了:“你这孩子,怎么跟管小孩似的?”
“您就是小孩。”张月靠在她妈肩膀上,“您要是不好好的,我这心里一直悬着,肚子里这个也跟着着急。您忍心吗?”
李芳听了这话,笑容慢慢收了,眼眶泛红。她伸手搂住女儿,轻轻叹了口气:“好,妈听你的。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
肖毅然取完药走过来,看到母女俩依偎在一起,放轻了脚步。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药袋放在茶几上。
“妈,药取好了。一天三次,饭后吃。我给您分好了,早中晚各一包。”肖毅然打开药袋,把里面的药包一一拿出来给李芳看,“这个白色的饭前吃还是饭后吃来着……我再上去问一下医生。”
“我去吧。”张月站起来,拿了药方上楼去了。
大厅里只剩下肖毅然和李芳。
李芳看着肖毅然,目光温和而认真。这个女婿,她当初是越看越满意的。沉稳,话不多,但做事靠谱,对她女儿也好。
“毅然。”李芳开口。
“妈,您说。”
“这次那批货的事,黄丽跟我说了。”李芳顿了顿,“谢谢你,要不是你,这次真的麻烦了。”
“妈,您别这么说。”肖毅然微微欠身,“这是我应该做的。您不在香港,月月又怀着孕,这些事我来处理就行。”
李芳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肖毅然没想到的话。
“毅然,妈的公司,就交给你了。”
肖毅然一愣,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妈,我不太懂呀!我怕给您处理不好……”
“有什么处理不好的?”李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释然的轻松,“我那就是个小公司,代理几个牌子,做做进出口贸易。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搞不定这个?”
“妈,不是搞不搞得定的问题。”肖毅然皱着眉,斟酌着措辞,“那是您一辈子的心血,我……”
“正因为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我才要交给一个放心的人。”李芳打断他,目光直视着他,“毅然,你不是外人。你是月月的丈夫,是我外孙的父亲。交给你,我放心。”
肖毅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再说了,”李芳笑了笑,“医生不是说了嘛,我不能操心了。我这把老骨头,该享享清福了。你要是真觉得为难,就当是帮妈的忙,好不好?”
肖毅然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丈母娘——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里夹杂着不少白丝,脸上的皱纹比半年前多了许多,眼睛下面是一圈洗不掉的青灰色。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处露出一小截医院的病号服,整个人看起来瘦削而疲惫。
但她看着他的眼神,是信任的,是托付的。
“妈。”肖毅然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可以帮您看着公司,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您得好好养身体。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医生说的每一条,您都得照做。”肖毅然一字一句地说,“公司的事您放心交给我,但有拿不准的,我还是会来问您。您不用操心,但您得在。”
李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动,也有一点点心酸。
“好,我答应你。”
这时候张月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拿着医生重新写的服药说明。
“问清楚了,白色的这个饭前吃,其他的饭后吃。”张月走到跟前,看到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李芳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女儿坐下,“我跟毅然说,公司交给他管。”
张月一愣,转头看向肖毅然。
肖毅然冲她微微点头。
张月又转回头,看着她妈,眼眶又红了。她一把抱住李芳,声音闷在她妈的肩膀上:“妈,您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想通了。”李芳拍着女儿的背,声音也有些发颤,“妈以后就靠你们了。”
“什么靠我们啊。”张月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您就好好享福,别的什么都不用想。等宝宝出生了,您还得帮我带孩子呢。”
“那可说好了啊。”李芳笑了,“我可只负责逗孩子玩,换尿布喂奶这些,你们自己来。”
“行行行,都听您的。”张月破涕为笑。
肖毅然站在旁边,看着母女俩又哭又笑的,心里也暖烘烘的。他弯腰把茶几上的药包装好,放进自己随身带的包里。
“走吧,妈,回家。”肖毅然伸出手,把李芳从沙发上扶起来。
三个人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香港秋天特有的微凉。李芳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个压了她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香港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霓虹灯和高楼大厦的光影交叠在一起,像一条流动的河。
李芳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但今天看起来格外不一样。也许是心境不同了。
“毅然。”李芳忽然开口。
“嗯?”
“黄丽那边,你多盯着点。她做事仔细,但有时候太紧张,容易出错。你有空多跟她聊聊,给她吃颗定心丸。”
“好,我明天给她打电话。”肖毅然从后视镜里看了丈母娘一眼,“妈,您就甭操心了。交给我。”
李芳笑了笑:“好好好,不操心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张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妈,您这叫‘随口一说’?您这叫‘习惯性操心’。”
“行了行了,就你话多。”李芳笑着拍了女儿一下。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对了,”李芳又开口了,“公司那个新来的小姑娘,叫……叫什么来着,做账的那个……”
“妈。”肖毅然和张月几乎同时开口。
李芳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我这嘴啊,就是管不住。”
张月无奈地摇头,从包里掏出一颗糖塞到她妈手里:“妈,您吃糖,别说话。”
“你这孩子……”李芳接过糖,笑着拆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九龙,穿过海底隧道,朝着家的方向驶去。车窗外香港的夜色璀璨而温柔,像是在为这个小小的家庭让路。
肖毅然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心里盘算着明天开始要怎么接手丈母娘的公司。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那家公司虽然不大,但也是李芳二十年打拼下来的基业。他不想搞砸,也不能搞砸。
但他没有说出口。有些事,做就是了。
后视镜里,李芳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张月歪着头,靠在她妈肩膀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呼吸平稳。
肖毅然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前方的路。
第304章 老公,你欺负我
张月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肖毅然正坐在沙发上翻文件,听到动静抬头,看见妻子的脸色,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去。
“怎么了?”他接过张月手里的包,顺势揽住她的肩膀,“脸色这么差?”
张月摇摇头,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公,我想搬过去,照顾妈。”
肖毅然愣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咋了,这么不放心?”
“医生说妈心脏不好。”张月的声音有点闷,“今天做检查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心电图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她的心率不太稳定,建议近期多观察。我……我一听就慌了。”
肖毅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医生给我说了,我也安排了,你放心……”
“医生说暂时不用太担心,但是要注意休息,不能劳累,情绪也不能有太大波动。”张月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你知道妈的性子,她哪是能闲得住的人?怕她又要忙着设计忙着操心公司的事……”
肖毅然沉默了片刻,语气放得很轻很缓:“明天我让赵医生安排疗养院,让妈先调理身体。你要不要去一起调理?你看你最近都瘦了好多。都怪我不太会照顾人”他又开始自责了!
张月抬眼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疗养院?”
“嗯,赵医生在的那家康复中心,环境和医疗条件都不错,有专门的心脏康复科室。”肖毅然认真地说,“妈这个情况,光有人陪着还不够,得有专业的医护人员盯着。你搬过去照顾她,你自己也是个孕妇,还是双胞胎,万一累着了怎么办?”
张月抿了抿嘴,似乎在权衡。过了几秒,她点了点头:“也行,我毕竟怀的是双胞胎,你一天两头跑也太辛苦了。”
肖毅然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瓜,我一天看不见你着急。”
张月被他这句话说得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怀孕之后她变得越来越爱哭,有时候看电视里放个公益广告都能哭得稀里哗啦,肖毅然一开始还手忙脚乱地哄,后来渐渐摸清了规律,知道她哭完就好了,但还是每次都认认真真地递纸巾、说好话。
“那你也调理一下,检查一下身体?”张月吸了吸鼻子,带着一点鼻音说。
“你老公身体健康,不用吧。”肖毅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的味道,“每年体检都是优秀,能吃能睡能跑能跳,放心吧。”
张月的脸立刻沉了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孕妇特有的执拗和认真:“不行,你可是一家之主。”
说着说着,她的眼睛又红了。张月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着说着情绪就上来了。自从怀孕后,她的情绪就像坐过山车,有时候高兴得莫名其妙,有时候难过得更莫名其妙。前阵子她因为想吃的那家甜品店关门了,哭了整整二十分钟,哭完之后自己都觉得离谱,但当时就是控制不住。
“你要是倒下了,我和孩子怎么办?”张月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天天那么忙,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你以为我不知道?上次你胃疼得半夜起来找药,你以为我睡着了?我都知道,我只是不想说,怕你觉得我管太多……”
肖毅然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轻松变成了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心虚。他确实有胃疼的毛病,忙起来经常错过饭点,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正餐。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妻子都看在眼里。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张月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我和两个孩子怎么办?你让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吗?你忍心吗?”
“别哭别哭。”肖毅然赶紧抽了纸巾凑过去,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把人往怀里揽,“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刚好我最近有点累,陪你,可以吗?”
张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泪眼朦胧的,嘴唇微微嘟着,那个样子又委屈又可爱。她突然伸手打了肖毅然一下,力气不大,但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气势:“讨厌,你在欺负我,我可是孕妇!”
肖毅然被她这一下打笑了,但不敢笑出声,怕火上浇油,赶紧摆出一副认错的态度:“是是是,我错了,我不该说自己身体健康,我应该说我自己浑身是病,急需调理。”
“你胡说什么呢!”张月又打了他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弯了上去,“谁让你说自己浑身是病了?我就是让你去检查一下,又不是咒你生病。”
“行,检查,从头到脚查个遍。”肖毅然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血常规尿常规心电图b超ct核磁共振,一个不落,行不行?”
张月被他逗得彻底破功,笑着靠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就是嘴上会说。”
肖毅然搂着妻子,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掌心下微微的起伏。
第305章 安逸的生活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密的光影。疗养院的房间布置得很温馨,不像医院那样冷冰冰的,米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肖毅然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张数据报表,耳机里传来财务总监老周的声音:“肖总,三季度这几个项目的利润率都有所下滑,主要是原材料成本上涨的原因,我建议……”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数字,眉头微微蹙着。住在疗养院快两周了,公司的事情一点没落下,每天的视频会议、电话会议、文件审批,该处理的事情一件都没少。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不用再赶早高峰去公司,不用在路上的四十分钟里打三个电话,不用一边吃外卖一边看合同。
规律的作息让他的胃疼好了很多,失眠的毛病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以前他总是翻来覆去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睡着,脑子里全是公司的事、项目的事、各种各样需要决策的事。现在每天晚上陪张月散完步,回房间洗漱躺下,不到十分钟就能睡着,而且一觉到天亮,中间连个梦都不做。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所以我的意见是,跟供应商重新谈价格,如果谈不下来就换一家。”老周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肖毅然收回思绪,正要开口,余光瞥见门被轻轻推开了。
张月端着一个白瓷碗走进来,碗里装着满满的车厘子,紫红色的果子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裙,浅蓝色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的时候微微往后仰着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肖毅然下意识地想把电脑合上,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这个视频会议已经开了四十分钟,正好到了他想要结束的阶段。他冲张月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又用手指点了点耳机,意思是:我在开会。
张月看懂了他的意思,但她没有退出去。她抿着嘴笑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把车厘子碗放在桌上。然后她弯下腰,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发出一个小小的“啵”的声音。
耳机里老周的声音顿了一下,显然听到了什么。
肖毅然面不改色地保持着严肃的表情,但耳根已经悄悄红了起来。张月趁他没反应过来,又拈起一颗车厘子,喂到他嘴边。他下意识地张嘴接了,牙齿咬破果皮的瞬间,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清凉的感觉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
张月满意地看着他吃下去,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才直起身,冲他无声地说:“我睡觉了。”然后指了指卧室的方向,意思是她去睡觉了。
肖毅然微微点头,目送她转身离开。张月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眨了眨眼,那个表情又俏皮又温柔,带着一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
门被轻轻带上,肖毅然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耳机里老周的声音带着一丝克制的笑意:“肖总,要不我们先休息十分钟?”
“不用。”肖毅然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继续。刚才说到跟供应商重新谈价格,你有什么具体的方案?”
老周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人,知道老板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便顺势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上。但肖毅然能感觉到,会议群里另外几个人的头像旁边,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几个“正在输入”的提示,然后又一齐消失了——这帮人肯定在私聊群里炸开锅了。
他装作没看见,继续讨论工作。又过了二十分钟,会议终于结束了,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沉嗡嗡声。他转头看向卧室的方向,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床上微微隆起的身影。张月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一看就知道已经睡熟了。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推开一条更大的缝,靠在门框上看着床上的妻子。
张月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像是在保护着里面两个小小的生命。她的睫毛很长,睡觉的时候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嘴唇微微嘟着,因为怀孕的关系比平时更饱满一些,颜色是很自然的粉色。她的皮肤也比以前好了,透着一种健康的红润,不像刚怀孕那阵子蜡黄蜡黄的。
肖毅然看着看着,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在一起这段时间,他还是会在不经意间被她惊艳到。不是那种惊艳四座的美,而是一种让他觉得心里踏实、觉得生活有盼头的好看。
张月以前总说自己不够漂亮,说他的女同事个个光鲜亮丽,她站在旁边就像个小跟班。他每次都认真地说“你最好看”,张月就说他敷衍。但其实他是真心的。对他来说,好看不是一个客观标准,而是当他看到这个人时,心里涌起的那种柔软的感觉。
这种感觉,只有张月能给他。
他正看得出神,身后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肖毅然猛地转过身,差点撞上门框。李芳站在门口,一只手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另一只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水果。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棉麻衬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住进来两周,她的气色明显好了,脸色不像之前那样苍白,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该吃饭了。”李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越过肖毅然的肩膀看了一眼卧室里的张月,嘴角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叫醒月月,要按时吃饭,不然一会孩子饿了闹腾。”她舍不得女儿受罪。
肖毅然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刚才被张月亲的时候还要厉害。他站在卧室门口,一副被抓了现行的样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挠了挠头又摸了摸后脑勺,最后干咳了一声:“妈,您怎么过来了?我们过去吃就行了,还麻烦您端过来。”
“顺路的事。”李芳端着托盘走进来,把菜一样一样地摆在外间的小餐桌上,“营养师说月月要多吃点水果,她缺维生素……”
肖毅然赶紧过去帮忙摆碗筷,一边摆一边说:“妈,您心脏不好,别操这些心了。这些事让护工做就行了。”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李芳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再说了,活动活动对身体好,整天躺着坐着才容易出毛病。你别大惊小怪的。吃完饭,我给你说说公司的事……”
肖毅然知道跟丈母娘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干脆闭嘴。李芳在这方面跟张月一个脾气,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去叫月月吧。”
第306章 李芳终于放心了
肖毅然难得有个清闲的下午,阳光透过疗养院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整个房间暖融融的。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管理学的书,翻了两页就有点犯困——这阵子实在太忙了,五家公司的运营状况要盯着,财务要过目,人事调整要拍板,再加上丈母娘那边公司的事务,他每天能睡够五个小时就算奢侈了。
“毅然,有空没?”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肖毅然条件反射般把书合上,腰背挺直了几分。丈母娘李芳穿着件枣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笑眯眯地走进来。那笑容落在肖毅然眼里,翻译过来就是——“来活了”。
“妈,您说。”肖毅然站起身,给丈母娘让出沙发最舒服的位置。
李芳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手指在平板上划拉了两下,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你看这个季度的应收账款,有几笔拖了快六十天了,销售部那边催了几次都没用,你帮妈看看,是不是合同条款有什么漏洞?”丈母娘这是在考他。
肖毅然接过平板,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据。他逐条翻看合同扫描件,眉头微微皱起。
“妈,您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份合同的条款,“验收条款写的是‘需方收到货物后三十日内完成验收’,这个时间太长了,而且没有约定验收不通过的异议期。很多客户就卡在这个环节,验收不签字,付款流程就启动不了。”
李芳凑过来看,认真地点点头:“对,你这一说就明白了。那怎么改?”
“把验收期缩短到七个工作日,同时加一条——超过七个工作日未提出书面异议的,视为验收合格。”肖毅然说着,手指在平板上敲了敲,“另外,付款条件那里,把‘验收合格后三十日内付款’改成‘验收合格后十五个工作日内付款’,逾期每天按千分之五收违约金。”
“千分之五?会不会太高了?”李芳看着女婿。
“妈,违约金不是用来收的,是用来形成威慑的。只要写在合同里,客户付款的时候就会把这件事的优先级往前排。而且千分之五看起来高,折合年化利率也才18%左右,比民间借贷低多了,法院是支持的。”
李芳听完,眼睛亮了起来,拍了拍肖毅然的肩膀:“我就说你是学金融的高材生,我终于可以把公司放心交给你了,这些要传承给我的孙子孙女呀!”
李芳越看这个女婿越满意,当初女儿张月把肖毅然带回家的时候,她其实是有点担心的。小伙子长得是挺精神,资产过亿,自家闺女这不是高攀了,她怕女儿嫁过去受委屈,当初还不愿意。可这短短几个月下来,肖毅然先是帮她把公司理顺了,她是放心了。
李芳把平板放到一边,语气认真起来,“过几天咱们一起回去,妈带你到公司转一圈,让那些老伙计认识认识他们的新领导。”
肖毅然愣了一下:“妈,您这是要……”
“退休了!”李芳笑呵呵地说,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我早就想享享清福了,以前是没人能接手,撑着那摊子事走不开。现在有你了,我还操那个心干什么?你看我现在,在疗养院里住着,气色多好。”
她说得轻松,肖毅然却知道这背后沉甸甸的信任。丈母娘的公司虽然不是上市公司,但也过亿了,还有几千员工……
“妈,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肖毅然没有推辞,他也确实不需要推辞了——五家公司同时在运营,再多一家对他来说只是增加工作量,不是增加难度。
李芳满意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那说定了,后天出发。”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那个违约金千分之五的条款,你帮妈拟个标准文本,回头让法务那边全换成新的。”
“好的,妈。”
目送丈母娘走远,肖毅然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回沙发里。五家公司,加上丈母娘这一家,六家。他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六家公司的运营状况和优先级,正在心里排日程,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那只手的力道刚好,不轻不重,指腹微微有些凉,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看你累的。”张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心疼的语气。
肖毅然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放松时刻。张月的手指从他太阳穴慢慢移到额头,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按压,然后到后颈,捏了捏他紧绷的斜方肌。他的颈椎因为这阵子长期伏案有点僵硬,被张月这么一按,酸胀中带着说不出的舒服。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手艺?”他舒服得声音都含糊了。
“看着你天天对着电脑,专门跟理疗师学的。”张月说着,手上动作不停,“你这个人啊,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上次我让理疗师给你按,你手机响了三次,你每次都要接,人家理疗师都没办法好好按。”
肖毅然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次他正趴在按摩床上,电话一个接一个,第一家公司的系统出了个小bug要确认,第二家公司的渠道合作方临时要改分润比例,第三家公司的投资方问月度数据……他一边被按着一边打电话,确实有点糟蹋那个理疗服务。
“没办法,现在每家公司都还在成长期,很多事必须自己盯。”肖毅然无奈地说。
张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语气软了几分:“我知道你忙,但你也得注意身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这话说得肖毅然心里一暖。他伸手握住张月的手腕,把她从沙发后面拉到前面来,张月顺势坐到了他腿上。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裙,小腹隆起——双胞胎,四个月了。
张月双手环着他的脖子,仔细端详他的脸。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那里比一个月前尖了不少。
“真的瘦了。”她轻声说,眼神里满是心疼。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看到两人腻在一起的画面,笑了笑,把托盘放在门口的矮柜上:“张太太,您要的燕窝,刚炖好的。”
“谢谢陈医生。”张月从肖毅然腿上站起来,脸上微微泛红,但语气很自然,在这住了这么久,大家都熟了,这种小场面也不至于太尴尬。
陈医生走后,张月端过那碗燕窝,拿小银勺搅了搅,试了试温度,然后走到肖毅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喝点补补?”她语气轻快,但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
肖毅然看了一眼那碗燕窝,又看了看张月的肚子,认真地说:“你多喝点,这样两个宝宝皮肤会更好。”
张月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温柔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带着委屈和控诉的神色。她把燕窝往茶几上重重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心里一点都没有我,就知道孩子!”她转过身去,双手抱胸,留给他一个倔强的背影。
肖毅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起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她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谁说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我眼里可只有你。”
“骗人。”张月故意装生气。
第307章 前景一片光明
工厂的灯光明亮,肖毅然站在车间里,看着流水线上工人们熟练的操作。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排练过千百遍的舞蹈,精准、流畅,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感。他来这里不过三个月,但已经把这间工厂的每一个环节都摸透了。从原料采购到生产排期,从质量管控到物流发货,甚至每个工人的名字、工龄、擅长什么工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丈母娘李芳说得对,这间工厂的核心不是机器,是这些工人。
肖毅然走到包装区,老周正蹲在地上打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老周今年五十二了,在这间工厂干了十五年,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变形,但动作依然麻利。他抬头看见肖毅然,咧嘴笑了笑:“肖总,今天又下车间啊?”
“周叔,说了多少次了,叫我小肖就行。”肖毅然蹲下来,帮他扶住纸箱,“这批货什么时候发?”
“下午三点前,物流那边已经约好了。”老周擦了把汗,话锋一转,犹豫着问,“肖……小肖,我听说李总要退休了,这工厂……还开不开了?”
周围的几个工人耳朵都竖了起来,手里的活儿没停,但目光都往这边瞟。
肖毅然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开,当然开。不仅要开,还要开得比以前更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车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工人们没有追问,但肖毅然能感觉到,他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下午四点,肖毅然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桌上摊着一沓工厂近三年的财务报表,数字不怎么好看。传统制造业利润薄如刀片,原材料价格波动大,账期又长,李芳这些年完全是靠老客户的订单在撑着。她身体不好,早就该休息了,但一直放心不下这帮跟了她十几年的老伙计。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芳发来的消息:“晚上过来吃饭,妈有话跟你说。”
肖毅然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给妻子张月打了个电话,说去妈家吃饭。张月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说正在开会,匆匆说了句“你先去,我晚点到”就挂了。肖毅然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无奈地笑了笑。媳妇不知道在忙什么。
晚上七点,肖毅然到了丈母娘家。门一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李芳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洗手吃饭,汤刚炖好。”
肖毅然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蒸鱼、凉拌木耳,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他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热乎乎的,从胃里暖到心里。
李芳在他对面坐下,没急着吃,先倒了杯温水放在手边,然后慢慢开口:“毅然,工厂的事,怎么样了?”
肖毅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向丈母娘。
“妈,工厂的流程我已经全部熟悉了。”肖毅然顿了顿,斟酌着措辞,“生产、仓储、物流这些环节都没大问题,关键是订单量在下滑。咱们的老客户大多做外贸,这两年大环境不好,他们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李芳点点头,这些她比谁都清楚。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肖毅然碗里,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毅然,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肖毅然坐直了身子。
“你好好照顾好这些工人,他们跟我十几年了,有的从二十多岁跟到现在,把最好的年华都搭在了这间工厂里。”李芳的声音有些发紧,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情绪,“要是工厂不在了,他们养老都是问题。老周、陈姐、阿明他们,都没有什么学历,出去找不到工作的。”
肖毅然看着丈母娘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阵酸涩。他知道李芳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工厂的设备、厂房、客户资源,而是那些工人。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芳的手背:“妈,您放心,我尽力而为。”
李芳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期待。
肖毅然认真地说:“我已经在网上招设计师了,有几个还不错,作品集我都看过了,风格挺符合现在的市场需求。您有空的话,给把把关。”
李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动作倒快。我还怕你对这行不感兴趣,想着怎么劝你呢。”
“怎么会不感兴趣。”肖毅然笑了笑,“您教了我那么多,我不能辜负您的心意。再说以后宝宝的衣服,最好还是咱们自己生产,那样我也放心!”
李芳摆摆手,情绪明显好了起来,话匣子也打开了:“好!如今母婴产业也不错,你也可以提前考虑了,真好。我跟你讲,现在新生儿的父母都是九零后、九五后,消费观念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们愿意为孩子花钱,但要花得值、花得有品位。我们做产品,不能光讲实用,还要讲设计、讲材质、讲故事……”
肖毅然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李芳说的要点一条条记下来。
李芳见他这么认真,更加兴致勃勃了,站起来说:“你等等,我去拿点东西给你看。”
她走进书房,过了几分钟,搬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肖毅然赶紧上前接过来,放在桌上。文件夹沉甸甸的,里面全是设计稿,有的纸张已经泛黄了,但每一张都画得极其精细。
“家里还有很多我这几年画的设计稿,我闲不住,身体不好的时候就躺在床上画。”李芳翻开文件夹,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线条,“你看这个,婴儿睡袋,我当时想的是可以做成双面穿的,一面是纯棉,一面是竹纤维,夏天用竹纤维那面凉快,冬天用纯棉那面保暖。还有这个,孕妇枕,市面上很多孕妇枕设计不合理,我做了人体工学的调整,支撑点放在腰和肚子之间……”
肖毅然一张张翻过去,越看越心惊。这些设计稿不是随便画画的,每一张都有详细的结构图、尺寸标注、面料说明,甚至还有成本估算。有些设计即使放在五年后的今天,依然不过时。
“妈,这些设计稿您怎么没投入生产?”肖毅然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惋惜。
李芳叹了口气:“那时候身体还行,但资金不够。开一套模具要几十万,打样、改版、再打样,来来回回折腾,我一个人的精力顾不过来。后来订单多了,就更没时间弄这些了。”
她顿了顿,看向肖毅然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现在好了,你有精力,也有想法,这些设计稿就交给你了。你选一些合适的,再定彩棉原料就可以开工了。”
肖毅然翻到一张设计稿,是一个造型可爱的婴儿抱被,被角设计了两个小耳朵,像小兔子一样。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成本和市场接受度,觉得有戏,把这页折了个角。
李芳忽然想起什么,提高了一点声音:“对了,下个月广州有个母婴节,咱们一起去。”
“母婴节?”肖毅然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就是母婴行业的展会,全国各地做母婴产品的品牌都会去参展,还有很多渠道商、买手、媒体。这是个好机会,咱们可以看看别人怎么做的,也可以认识一些人。”李芳掰着手指头数,“另外,我听说有几个电商平台的人也会去,如果能搭上线,咱们的销售渠道就能打开。你最近做一些样品,走时带上……”
肖毅然眼睛一亮:“妈,您想得真周到。”
李芳笑着摇头。
肖毅然忽然想到一件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妈,刚好我们公司也有不少孕妇,宋小雅她们公司去年光孕妇就有十几个。这下以后采购奖励就直接用自家产品,一举两得。”
李芳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泛出了泪花:“你这个脑子转得倒快。不过你说得对,内部渠道先用起来,就当是第一批用户体验,反馈好了再往外推。”
“妈,我觉得母婴产业确实有前景,但您刚才说的另一句话,我也一直在想。”肖毅然试探着说。
“哪句话?”
“您说,毕竟女人孩子的产业发展最好。我想了很久,觉得这个方向是对的,但还有另一个方向,可能也很有潜力。”
李芳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肖毅然斟酌了一下措辞:“中国已经进入老龄化,以后老人的养老、小孩的育英,这两个需求会越来越大。母婴产业对应的是小孩,但老人这边,夕阳产业,是不是也可以提前布局?”
李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肖毅然。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释然和欣慰:“好小子,你想得比我还远。”
肖毅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是随口一说,还没想具体怎么做。”
“随口一说能说到点子上,说明你有这个直觉。”李芳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思路,“我其实也想过养老这块,但没有深入。做母婴产品是因为我懂,做了二十多年了,门清。但养老产业不一样,涉及的东西太多了,医疗、护理、社区服务、适老化改造,哪一样都不简单。”
肖毅然点头:“是,所以我觉得这个事不能急,可以先关注着,有机会再切入。”
“你这个思路是对的。”李芳赞许地说,“做生意的同时,也要做一些公益活动。母婴和养老,这两个领域天然适合跟公益结合。比如说,我们卖出一件产品,就捐一部分钱给贫困地区的母婴健康项目,或者给孤寡老人送温暖。这样既做了好事,也提升了品牌形象,消费者是认这个的。”
张月进屋俩人还在谈工作,“快吃饭吧,我都饿了!”
第308章 张月生了
张月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阵痛了。从凌晨三点开始,那种翻搅般的疼痛就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每一次涌来都让她觉得自己的腰要被生生折断。
她扶着墙,慢慢地蹲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墙上,试图用这种姿势缓解一些痛感。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妈,我肚子疼……”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还没飘远就散了。
李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刚热好的鸡汤,围裙上沾着面粉。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弯腰想扶儿媳妇,嘴里念叨着:“月月啊,这是阵疼,离生还早呢,来,先起来,地上凉,你这马上要生了可不能着凉。”
肖毅然从卧室冲出来的时候拖鞋都穿反了。他蹲下身,伸手去揽张月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月月,我扶你去床上躺着,你这样蹲着不行——”
“你不要动我!”张月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尖利了几分,“你一碰我也疼!别碰我!都别碰我!”她烦躁的喊着。
肖毅然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胸口捶了一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能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足无措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妻子。
李芳把鸡汤放在茶几上,弯下腰,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张月汗湿的额头,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磐石:“月月,听妈说,现在疼是好事,说明孩子在发动了。你别怕,吃点 一会打无疼针,你就不受罪了……”
“妈,您别说了……”肖毅然打断丈母娘,眉头拧成一个结,“妈,月月太疼了”
李芳直起腰,瞪了肖毅然一眼,“生孩子哪有不疼的?你一个大男人懂什么?一边待着去,别在这儿添乱。”
张月又一阵剧痛袭来,她整个人蜷缩得更紧了,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手指死死抠住地板缝,指甲盖都泛了白。
肖毅然蹲在一旁,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忍不住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月月,深呼吸,你不是在手机上学过那个什么拉……拉玛泽呼吸法吗?就是那个吸吸呼呼的——”
“你闭嘴!”张月和李芳异口同声。
肖毅然彻底闭了嘴,退到沙发边上,像一只被训斥的大型犬,眼神里全是无处安放的焦急。
李芳端来那碗鸡汤,蹲下身,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热气在空气中氤氲成白雾。“月月,你快吃点,不然一会生孩子没力气。你看这汤,妈炖了四个小时,把油都撇干净了,就剩精华了。你多少喝两口,就当是给妈一个面子,行不行?”
张月偏过头,看着碗里金黄的鸡汤,胃里却翻涌起一阵恶心。她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妈,我不想吃,没胃口。闻着这个味我就想吐……”
“那可不行。”李芳的语气不容商量,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你从昨晚到现在就没怎么吃东西,生孩子那是体力活,你当是躺在床上玩手机呢?来,就喝三口,喝完了妈就不逼你了。”
她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张月嘴边。张月皱着眉头,像喝药一样抿了一小口,鸡汤的温热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瞬,但紧接着又是一阵翻涌。她别过脸,做了个干呕的动作,李芳赶紧把碗拿开了。
“好好好,不喝了不喝了,缓缓再说。”李芳把碗递给肖毅然,拍了拍张月的后背,“那你告诉妈,你想吃什么?”
张月闭着眼睛,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发白。她努力回想刚才护士交代的事项,声音断断续续:“不想吃……”
李芳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她站起身,朝肖毅然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你去把待产包再检查一遍”
肖毅然应了一声,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探头问张月:“月月,你要不要换那件粉色的睡衣?你说过要穿着那个进产房的,说拍出来好看——”
“肖毅然你是不是有病?”张月睁开眼,眼眶通红,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我都疼成这样了你还跟我说什么粉色的睡衣!随便!什么都行!你别烦我了行不行!”
肖毅然脖子一缩,灰溜溜地钻进卧室了。
李芳在一旁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了回去。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张月身边,伸手轻轻按在张月的手背上。张月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李芳就用自己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张月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妈……”张月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哎,妈在呢。”李芳应得又快又脆,像是怕她听不见似的。
门铃响了。
肖毅然从卧室里跑出来开门,门口站着两个护士,都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推着一辆放满仪器的小推车。走在前面的那个年纪稍长,胸口的工牌上写着“赵敏”,后面跟着的小护士看起来刚毕业不久,扎着一条低马尾,眼神里带着点紧张。
“是张月的家属吧?”赵敏护士的声音很职业,但不算冷冰冰的,“我们来做一下产前检查,麻烦家属先在客厅等一下。”
肖毅然让开道,两个护士走了进来。小护士熟练地从推车上取下血压计,赵敏护士则蹲下身,看着蜷在地上的张月,语气温和了不少:“张月,来,我们先起来,坐沙发上量个血压,好不好?你这样蹲着不好操作。”
张月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肖毅然想过来扶,被赵敏护士一个眼神制止了。小护士上前一步,从腋下架起张月的胳膊,稳稳地把她从地上带了起来。张月几乎是半靠在小护士身上挪到沙发的,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呼吸急促而紊乱。
她终于坐到了沙发上,后背上垫着一个靠枕,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脸颊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亮晶晶的一片。
小护士把血压计的袖带绑在张月的左臂上,动作轻柔而利落。绑好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血压计上的数字跳动,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血压怎么样?”赵敏护士一边问,一边把手按在张月的肚子上,感受着宫缩的频率。
小护士抿了抿嘴唇:“高压一百三十五,低压九十。”
赵敏护士的眉头也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转头看了一眼李芳,问道:“产妇今天吃东西了吗?”
李芳连忙说:“喝了点鸡汤,就一小口,她说没胃口吃不下去。大夫,这血压是不是有点高了?正常不应该是——”
“阿姨,您先别紧张。”赵敏护士打断了李芳的话,声音平稳得像是教科书,“这个数值稍微偏高一点,但还在可控范围内。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不然一会儿进了产房她没有力气生。白粥小米粥都行,清淡一点的,她现在胃比较敏感,太油腻的会反胃。医院食堂有,让家属去买点……”
李芳连忙点头:“有有有,我早上熬了小米粥,一直在灶上温着呢。”说着就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要不要放点红糖?”
“先别放,就清粥。”赵敏护士说。
李芳应了一声,小跑着进了厨房。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血压计的袖带慢慢放气的声音,嘶嘶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溜走。
肖毅然站在沙发旁边,离张月大概两步远,不敢靠近,又不敢走远,整个人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他偷偷看了一眼张月,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张月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她感觉到肚子里又一阵疼痛在酝酿,像远处滚来的闷雷,起初只是隐隐的,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猛地炸开。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手死死抓住沙发垫,指节咯咯作响。
赵敏护士的手还按在她肚子上,感受到那股强烈的宫缩,微微点了点头。“这个力度不错,宫缩很有效。张月,你听我说,不要绷着身体,你要放松,你越紧张就越疼。来,跟我一起呼吸——吸——再吸——好,慢慢呼——”
第309章 龙凤胎
张月跟着赵敏护士的节奏呼吸,但疼痛太剧烈了,她的呼吸很快就乱了,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扑腾。赵敏护士没有不耐烦,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引导,声音不急不缓,像潮水一遍遍冲刷着沙滩。
小护士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赵姐,要不要叫医生来看一下?她这个血压——”
“再观察一下。”赵敏护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小护士听得到,“初产妇,产程还没那么快,先稳定一下情绪,情绪波动也会影响血压。”
小护士点了点头,拿起血压计放回推车上。
这时候李芳端着一碗小米粥出来了,粥熬得浓稠金黄,上面飘着一层米油,一看就是用心熬了很久的。她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茶几上,蹲在张月面前,声音柔得不像平时那个大嗓门的乡下女人:“月月,来,妈喂你吃两口。这次不是鸡汤了,是清粥,不会恶心的,你尝尝看。”
张月睁开眼,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李芳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她太熟悉了,她妈最后那段日子也是这样看她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一件易碎品。
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哎哟,怎么又哭了?”李芳赶紧抽了张纸巾给她擦眼泪,“哭什么哭,生孩子是高兴的事,你这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等会儿把妆哭花了——哦对,你没化妆,那没事,哭吧哭吧,哭出来舒服些。”
张月被李芳最后一句话逗得差点笑出来,但笑到一半又被一阵疼痛打断了,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扭曲得很。肖毅然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想说句什么缓和气氛的话,但想了想刚才两次被怼的经历,又把嘴闭上了。
赵敏护士站起身,看了看手表,对李芳说:“阿姨,让她先把粥喝了,十分钟之后我们再量一次血压。如果血压降下来了,就在家再待一会儿,等宫缩到两三分钟一次了再去医院也不迟;如果血压还高,那就得马上送医院了。”
李芳连连点头:“好好好,谢谢大夫,辛苦了辛苦了。”
赵敏护士笑了笑:“我不是大夫,我是护士。不过您放心,我们都有经验。”
她又看了一眼肖毅然,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也别傻站着了,做点有用的事。肖毅然莫名其妙地读懂了那个眼神,赶紧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张月手边,然后又退回到两米外的安全距离。
李芳一勺一勺地喂张月喝粥,张月这次没有拒绝,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小米粥确实很清淡,带着谷物本身的微甜,温温热热地滑进胃里,那种翻涌的恶心感竟然真的消退了一些。
“妈。”张月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很虚弱,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嗯?”
“您生毅然的时候,真的疼了两天两夜吗?”
李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秋日里被风吹皱的湖面。“那可不,妈还能骗你?那时候在乡下,你爷爷还重男轻女,我怀毅然的时候他就说了,要是生个丫头就接着生,生到有儿子为止。后来疼了两天两夜,生下来是个带把的,你爷爷高兴得杀了一只老母鸡给我炖汤。”
肖毅然在旁边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妈,这些事您就别说了,多尴尬。”
“有什么尴尬的?”李芳白了他一眼,“你从哪儿出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月月现在不是在经历同样的事吗?有什么不能说的?”
肖毅然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转过身假装去整理茶几上的东西,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张月看着丈夫窘迫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疼痛还在,一阵一阵地侵袭着她的身体,但那种紧绷到极致的感觉好像松动了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小米粥温润的气息。
“月月,再来一口。”李芳又舀起一勺粥送过来。
张月乖乖地张嘴吃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远处有早起的鸟儿在叫,叽叽喳喳的,和这个屋子里紧张的气氛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张月吃完最后一口粥,靠在沙发上微微喘着气。李芳把碗收了,去厨房洗碗。肖毅然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过来,在张月身边坐下,但身体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像是怕自己身上的温度会烫到她。
“月月。”他的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说我一碰你就疼,是真的吗?”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确认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张月偏过头看着他。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她能看到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眼底的青黑,还有鼻尖上一颗她以前从来没注意到的小痣。
“是疼。”她说,然后顿了一下,“但不是因为你碰到我才会疼,是本来就在疼,你一碰我就更……”
她没有说完,因为又一波疼痛来了。这次的疼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人在她的子宫里拧了一把,她整个人猛地缩了起来,手本能地抓住了身边能抓到的东西——正好是肖毅然的手。
肖毅然的手指被张月攥得咯咯作响,疼得他龇了龇牙,但这次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抽手,而是反手握住了张月的手,握得很紧,像是要替她分担一部分疼痛似的,虽然他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没事没事,我在呢,我在呢。”他笨拙地重复着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像一张卡了针的唱片。
张月的指甲陷进他的手背里,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印痕。
疼痛的峰值过去之后,张月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低下头,看到了肖毅然手背上的血痕,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肖毅然把手背到身后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不疼,一点都不疼,跟蚊子叮了一下似的。”
张月看着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终于真正地笑了出来。笑容牵动了脸上的肌肉,扯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和平时那个活泼开朗的张月终于有了一丝重合。
护士扶着她躺在病床上,“家属准备一下婴儿的衣服包被,一会送手术室”她们推着张月去手术室。
李芳准备好护理包,孩子用品,拉着肖毅然,“快走,你还磨叽什么……”
把用品递给小护士,“毅然你去买鲜花,水果,一会要感谢医生护士……”
“妈,知道了!”
他快速拨打电话,让秘书准备,半个小时后,里面有婴儿哭声,“生了,生了……”李芳喜极而泣,肖毅然还在门口焦急转圈。
“毅然,别转了,妈看着头晕……”
又过了一个小时,手术灯熄灭,“要出来了!”
两个秘书带着几束花,几个果篮,快步过来。
肖毅然瞪了一眼,显然不满意,这速度,没谁了。
护士推着产床,两个护士抱着孩子“恭喜,是龙凤胎!”
肖毅然看向秘书,把鲜花,水果送一部分去医生护士办公室。
李芳,肖毅然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跟着护士去VIp病房。
第310章 黄金的重量
张强看着账单上那串数字,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刷卡。
琪琪拎着沉甸甸的袋子,走出金店时故意把袋子晃得哗哗响,仿佛要让整条街的人都听见。她踩着高跟鞋走在前面,头也不回,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张强跟在后面,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琪琪猛地回头,杏眼圆睁,“一百一十几万花出去了,你还笑得出来?”
“花都花了,不笑难道哭?”张强慢悠悠地跟上来,把手插进裤兜里,“再说了,给你买镯子,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琪琪冷笑一声,“刚才在金店里,你那脸色可不像心甘情愿的样子。”
“我什么脸色?”
“你自己不知道?服务员问你结账的时候,你那眼神,啧啧啧……”琪琪学着张强的样子,眯起眼睛,嘴角往下撇,“就跟谁欠了你八百万似的。”
张强被她这模样逗乐了,伸手要去揽她的肩:“行了行了,别演了,我那不是心疼钱,我是觉得你没必要买那么重的,戴着不累吗?”
“不累!”琪琪一把打开他的手,“我喜欢!我就喜欢重的!越重越好!最好是能把脖子压断的那种!”
“你这叫什么话……”
“我说的不对吗?”琪琪把购物袋往张强手里一塞,双手叉腰,“你给你妹妹家那两个孩子买金锁,一买就是五百克,你怎么不嫌重?你怎么不怕把孩子脖子压断了?”
张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那能一样吗?”他耐着性子解释,“给孩子买金锁那是传统,是祝福,克数重一点代表心意重……”
“心意重?”琪琪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合着给你外甥外甥女买五百克就是心意重,给我买五十万就是‘没必要’、‘不嫌累’?张强,你这话里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在你心里,你妹妹家的孩子比我重要呗?”
“你这是哪跟哪啊?”张强觉得头都大了,“我什么时候说你没他们重要了?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
“怎么就不是一回事了?”琪琪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你给我买过什么?现在你妹妹生个孩子,你又是金饰又是一百万的,你可真大方啊!”
“我不是也给你买了镯子吗?那个节日没给你过,你说,钻石,黄金,白金,翡翠,几千万都有了吧?”
“那是你主动要买的吗?”琪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是我闹了半天你才买的!”
张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琪琪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张强,我不是非要花你的钱,我就是气不过。你对你妹妹家的事情上心到什么程度,你对我、对这个家又上心到什么程度,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我怎么不上心了?”张强也有些不高兴了,“家里的开销哪样不是我出的?你的信用卡哪个月不是我还的?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什么时候拦过你?”
“那是你应该的!”琪琪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你别说得好像是在施舍我一样!我嫁给你,给你生孩子,照顾这个家,我花你的钱天经地义!”
“我没说不是天经地义啊……”
“你就是这个意思!”琪琪越说越激动,“你就是觉得我花钱多了,觉得我矫情,觉得我不懂事!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这样?我要是懂事,我要是大方,我要是什么都不计较,你是不是就真的什么都不给了?”
张强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琪琪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更委屈了。她转过身,一个人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你给妹妹转了一百万的事情,你以为我不知道?”
张强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我的钱,不用你管?”
“你的钱就是我的钱……”琪琪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疲惫,“我就是知道了。张强,给你妹妹转一百万,我没意见。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给我转过一百万?”
张强沉默了。钱给的多了,她就胡花,他敢给吗?
琪琪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终于回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算了,不说了,回家吧。”把老公弄烦了,她以后还要花钱。
她一个人往停车场走去,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张强的心上。
张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琪琪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温柔、体贴,从不跟他计较钱的事情。两个人一起去逛超市,她都会挑打折的东西买,说“能省一点是一点”。他那时候收入还没有现在这么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两个人在一起,从来不会因为钱吵架。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好像是母亲李芳第一次来找他帮忙的时候。母亲给他在香港买大房子,给做生意的启动资金,琪琪就飘了,她觉得她们就应该帮她,就应该给她钱。
妹妹每次来家里,都会带很多好东西,给琪琪买衣服、买包、买化妆品,出手大方得很。琪琪一开始很高兴,觉得这个小姑子懂事,可慢慢地,她就开始不平衡了。
因为妹妹给的东西越来越好,越来越贵,而张强给她买的东西,她就觉得不上档次,妹夫家产过百亿,他怎么比。
张强那时候没太在意,觉得琪琪不是那种虚荣的人。可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琪琪心里就已经有了疙瘩。
“琪琪,你还想继续过日子不?”
琪琪惊讶不已,今天老公怎么这样,她不敢再说话了,日子真不过,她无法丢弃现在这富贵日子。
黄金送了,琪琪也安静了。
第311章 黄金的重量2
张强那时候没觉得自己有错,觉得工作忙是为了这个家,琪琪应该理解。可现在想想,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琪琪心里就有了更大的疙瘩。
他叹了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琪琪已经坐进了车里,低着头刷手机,眼圈还是红的。张强上了车,发动引擎,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车子开出了地下车库,阳光照进来,琪琪手腕上那只新买的金镯子闪闪发光。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五十几万,两只镯子。
她想要的是什么?真的是这两只镯子吗?
不,她想要的是张强的在意,是张强把她放在心上的那种感觉。可这种感觉,能用钱买到吗?能用金镯子换到吗?
她不知道。
“强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张强正在开车,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过分?”
张强想了想,说:“没有。”
“你说谎。”琪琪看着窗外,“你肯定觉得我很过分。你妹妹好不容易生了个龙凤胎,高龄产妇,多不容易,我还在这个时候跟你闹,显得特别不懂事,特别小心眼,对不对?”
张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回答。
“我也不想这样的。”琪琪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我知道你对你妹妹好是应该的,我知道我不该跟你闹……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就是觉得委屈,就是觉得不平衡,就是觉得……你对我没有对你妹妹好。”
“那是我亲妹妹。妹夫对我也很好,还给我介绍生意,礼尚才能往来,希望你懂……”张强说。
“我知道是你亲妹妹!”琪琪猛地转过头来,“可我是你老婆!我是你孩子的妈!你亲妹妹有你妹夫疼,有你妹夫宠,你操什么心?你能不能把心思多放在你自己家里?”
“我怎么没放在自己家里了?”
“你就是没放!”琪琪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你看看你手机,你的通话记录,你跟你妹妹的通话次数,比跟我通话的次数多多少?你跟你妹夫聊天的时间,比跟我聊天的时间多多少?你出差回来,第一个电话打给谁?你心里没点数吗?”
张强被她说得愣住了,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竟然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还有,”琪琪继续说,“你给你外甥外甥女买金锁,五百克,你眼睛都没眨一下。上次我跟你提了一句,说想给我们自己孩子也买点金饰,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孩子还没出生呢,急什么’。好,不着急,那等孩子出生了,你是不是也要买个五百克?”
“那当然。”
“那如果我生的是女儿呢?你也会给她买龙凤呈祥?”
张强被问住了。他给外甥外甥女买的是龙凤呈祥的金锁,男孩龙,女孩凤,寓意很好。可如果他自己的女儿,他买什么?
“我就知道。”琪琪看着他的表情,苦笑了一下,“你对你妹妹家的孩子,比你对自己家的孩子都上心。张强,你说你让我怎么想?”
“你这是在无理取闹。”张强终于有些忍不住了,“我对妹妹家的孩子好,那是我做舅舅的本分。我对自己的孩子肯定会更好,这有什么可比较的?”
“可你现在就是让人感觉你对别人家的孩子比对自己家的孩子好!”
“那是我妹妹家的孩子!不是别人家的!”
“那又怎样?”琪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张强,你有没有想过,你妹妹家的孩子,有外公外婆疼,有爷爷奶奶疼,有爸爸妈妈疼,还有你这个舅舅疼。可我们的孩子呢?你要是再把心思都放在你妹妹家,那我们的孩子谁来疼?”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张强头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琪琪没有再说话,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泪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她新买的金镯子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车里安静了很久。
张强把车开到了路边,停下来,熄了火。
他转过身,看着琪琪的侧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他生病了,琪琪一个人照顾了他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却还是笑着说“没事,我不累”。
那时候他就想,这辈子一定要对这个女人好。
可现在呢?
他对自己说,他对她好。他给她钱花,给她买房子,给她买车子,让她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这就是对她好吗?
琪琪说得对,他要的,可能不是这些。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金镯子硌在他的手心里,硬邦邦的。
“琪琪。”他叫她的名字。
琪琪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对不起。”他说。
琪琪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确实……对你不够上心。为了这个家,我忽视你了,对不起……”张强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以为给你钱花就够了,以为让你过上好日子就够了。可你想要的不是这些,你想要的是我在乎你,是把你放在第一位。”
琪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还是没有转过头来。
第312章 钻石手链1
张强把车停在妹妹家楼下的时候,风正好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卷着地上的梧桐叶打了个旋儿。琪琪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两个红色丝绒盒子,深吸了一口气。
“到了到了,别闹了。”琪琪回过头,用纸巾给月牙擦了擦嘴,“一会儿见到奶奶和小姑,要乖啊。”
“走吧。”张强推开车门,绕过车头,从后座先把星儿抱了出来。星儿搂着爸爸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爸爸,我们要去小姑家吗?看弟弟妹妹,还有吃糖糖?”
“有,你小姑家什么都有。”张强摸摸女儿的头,笑得有点心不在焉。
电梯里,星儿还在念叨糖的事,琪琪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个盒子,心里盘算着,这两套黄金首饰加起来快五百克了,按现在的金价,肉疼是肉疼,既然送,那就不要拉着脸。
电梯到了,张强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李芳。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她一看见星儿,眼睛就亮了,弯下腰来张开双臂,“哎呦,我们家小公主来了!”
星儿咯咯笑着扑过去,李芳一把将她抱起来,在脸蛋上亲了一口,“宝贝,想奶奶了没有?”
“想!”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凉。”李芳抱着星儿侧身让开,张强和琪琪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开着地暖,暖烘烘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水果和零食。
“妈,月月呢?”张强四处看了看。
“月月在楼上。”李芳把星儿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倒水。
琪琪把两个红色丝绒盒子并排放在茶几上。
张月听到楼下动静,很快下楼:“哥!嫂子!哎呀,小宝贝都来了!”
星儿“姑姑,好!可以看弟弟妹妹吗?”
“他们刚睡,一会姑姑带你去看……”
张月笑着在琪琪旁边坐下来,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两个红盒子上,“这是什么呀?搞得这么隆重。”
“你打开看看。”张强靠在沙发上,语气故作轻松。
张月看了看哥哥的表情,又看了看嫂子,伸手拿过其中一个盒子打开。盖子掀开的瞬间,客厅里的光线都被那片金黄晃了一下。那是一套专门给婴儿设计的黄金首饰——长命锁、小手镯、小脚镯,每一件都沉甸甸的,锁片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手镯上錾着精细的莲花纹。张月拿起来掂了掂,分量着实不轻。
她又打开另一个盒子,一模一样的两套。
“哥,你这是干什么?”张月皱了下眉,“孩子这么小,哪戴得了这么重的东西?”
李芳这时候端着水杯走过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那两套金灿灿的首饰上。她伸手拿起一只小手镯,在指尖转了转,眉头越皱越紧。这手镯的克数一看就不是普通满月送的那种几克的小玩意儿,实心的,厚墩墩的,一只少说也有一百多克。两套加起来,将近五百克黄金。
她把镯子放回盒子里,转过身拉着琪琪的手,语气又急又心疼:“你怎么不看着点?这么小的孩子,这些也太重了!你看这锁片,这么厚一块,挂在脖子上,两个小婴儿脖子哪受得了?你这不是疼孩子,你这是害孩子!”
琪琪听出了婆婆话里的心疼,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她当然知道这东西重,也知道孩子戴不了,可这不是给孩子的,是给张月的面子。
“妈,没事,”琪琪把星儿换了个姿势抱着,声音柔柔的,带着笑,“是我们一点心意,都是一家人,不要那么见外。”
这话说得体面,可说出口的瞬间,琪琪自己都觉得有点假。什么心意不心意的,要是真不在乎钱,她就不会为了这笔开销跟张强吵了。只是到了婆婆面前,她不能露出半点心疼的样子。做儿媳妇的,大方得体比什么都重要。
李芳是什么人?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情世故比琪琪吃过的盐还多。琪琪那点强撑的大方,她一眼就看穿了。这孩子在硬撑呢。
李芳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上。那只镯子,琪琪可看上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中秋吃饭的时候,琪琪就盯着这只镯子看了好几回,那眼神里的喜欢,藏都藏不住。后来张强跟李芳聊天时无意中提了一嘴,说琪琪做梦都想要一只好的翡翠镯子,可市面上那种水头好的,动辄几十万上百万,他们哪里买得起。
李芳当时没接话,但把这事记在心里了。
第313章 她不配
这只镯子是她给自己五十岁生日买的,老坑玻璃种,飘着几缕正阳绿,是真正难得的好东西。她跟了这镯子十多年,从带天戴上就没摘下,按老规矩,这镯子是要传给长媳的,她本来打算等琪琪四十岁生日的时候再给,觉得那时候琪琪更懂事些,也更稳当些。
可现在……
李芳在心里叹了口气,手指搭在镯子上,慢慢往下抹。
翡翠镯子从手腕上滑下来的时候,带着三十多年的温度,滑过她的指节,落在她掌心里。她拉过琪琪的左手,不由分说地把镯子套了上去。
琪琪整个人呆住了。镯子滑过她手腕的那一瞬间,一阵冰凉的滑腻贴着她的皮肤,紧接着就被体温捂热了。她低头看着腕上那只镯子,翡翠的通透像是凝固的一汪深潭,那几缕绿色在灯光下像活了一样,随着手腕的微微转动而流动。
“妈,这——”琪琪的声音有点发颤,眼睛却离不开那只镯子。
“戴上吧。”李芳拍拍她的手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戴着好看,别摘了。”
琪琪张了张嘴,想说“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太想要了,想要到连假意推辞都觉得会弄假成真。
张强看见了,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眉头拧成一个结,“妈,琪琪不能夺人所好,我已经给她买了黄金手镯了!”
可那只黄金手镯和眼前这只翡翠镯子放在一起比,一个是路边摊的塑料花,一个是故宫里的珍宝,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李芳摆摆手,不让张强再说下去,“什么夺人所好?我自己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琪琪是我儿媳妇,我给我儿媳妇,天经地义。”
张月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看得比谁都明白——妈妈这是在替哥哥嫂子解围呢。人家送了那么重的礼,妈妈要是就这么收下了,心里过意不去;可要是不收,又伤了哥哥嫂子的面子。给镯子是最好的办法,一来回了礼,二来让嫂子高兴,三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事就圆圆满满地过去了。
可张月觉得,自己收礼怎么能让妈妈给她的心头爱呢,于理不合。
她转身走进卧室,拉开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拿出一个深蓝色的首饰盒。这个盒子她很久没打开过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用袖子擦了擦,走回客厅。
“都是一家人,以后不要这样了。”张月说着,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条钻石手链。
客厅里的光线在那一刻仿佛都被那条手链吸了过去。钻石是群镶的,可最夺目的是中间那颗主钻,大得让人移不开眼,切割面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像是把一束极光凝成了固体,安静地躺在张月的掌心里。
张月拉过琪琪的右手,把翡翠镯子还给母亲,将钻石手链扣在她腕上。金属的冰凉贴着皮肤,琪琪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
“嫂子,这条手链配你今天的毛衣,好看。”张月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这条丝巾很衬你的肤色。
钻石闪闪的,在灯光下一下一下地跳着光,像是天上的星星碎了几颗掉在了琪琪的手腕上。琪琪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真心实意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她举起手腕转了转,钻石就跟着她的动作变换着光芒,有时候是白色的,有时候是淡蓝色的,有时候又闪出一抹金色。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琪琪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那条手链,声音软绵绵的,一点推辞的力气都没有。嘴上说着不要,手却没往回缩。
李芳走过来,把琪琪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你戴上很好看,就戴着吧!你看这手链和你很般配。”
张月在旁边帮腔,“是啊嫂子,你看这手链跟你有缘分,扣上去刚刚好,一点都不松。我妈那个镯子就先还给妈吧,你戴着太老气了。”重新把镯子给母亲套在手上。这下大家都高兴了。
琪琪抿着嘴笑了,没再推辞。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星儿从沙发上爬过来,拽着琪琪的裤腿站起来,仰着小脸看妈妈手腕上亮闪闪的东西,“妈妈,好漂亮!亮亮的!我也要!”
“好看吧?”琪琪蹲下来,把手腕凑到星儿面前,“这是姑姑给的。”
“我也要亮亮的。”星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够那条手链。
张月笑着把星儿抱起来,“等星儿长大了,姑姑给你买更好的,比妈妈这个还亮,好不好?”
“好!”星儿拍着手,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热络得像是过年。李芳去厨房端了切好的水果出来,张强帮着泡了茶,琪琪坐在沙发上,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腕上的东西,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过。
吃了晚饭,又聊了一个多小时,张强看时间不早了,星儿都开始打哈欠了,便起身告辞。张月送到门口,李芳拉着琪琪的手又嘱咐了几句路上开车小心,又蹲下来亲了亲宝宝,一家人和和气气地散了。
回去的路上,琪琪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路灯光一阵一阵地闪过,她就把手腕伸到光影里,一遍一遍地看着那条钻石手链。钻石在灯光扫过的瞬间猛地亮一下,像是有人在天上按了一下闪光灯,然后又暗下去,等着下一次灯光。
张强开着车,一直没说话。
琪琪也没注意丈夫的沉默。她正沉浸在得到心爱之物的喜悦里,脑子里全是那条手链在灯光下的样子。她甚至已经开始想明天要穿哪件衣服来配它了。
到家以后,琪琪去哄睡女儿了。
回到主卧,张强已经换了睡衣,靠在床头看手机。琪琪坐在床边,把台灯调到最亮,把手腕伸到灯底下,又看起那条手链来。
“张强,你说这条手链得多少钱?”琪琪转过头问丈夫,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得意,“几万块吧?”
张强放下手机,看着她。
台灯的光打在琪琪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是那种得到了心爱之物后掩饰不住的兴奋。张强看着她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几万?”他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下,“你觉得几万?”
“五万?八万?”琪琪歪着头想了想,“总不会超过十万吧?月月虽然工资高,但也不可能随随便便送几十万的东西。”
张强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转过身正对着琪琪。
“琪琪,你听我说。这条手链的主钻是五克拉的,d色,VVS1净度,切工是3Ex完美切工。光那颗主钻,裸钻的市场价就在六十万以上。”
琪琪的笑容僵住了。
“手链上还有一圈碎钻,加起来大概两克拉左右。整条手链是卡地亚的定制款,月月出国读研那年,妈在苏富比的拍卖会上拍下来的。你知道成交价是多少吗?”
琪琪摇了摇头,嘴唇已经开始发干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腕上的手链,那些钻石还是那么璀璨,可她的手指尖却有点发凉。
“两百一十万。”张强一字一顿地说,“加上佣金和税费,到手将近两百四十万港币,折合人民币两百多万。”
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不是不让你收,”张强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疲惫,“可你想想,月月凭什么给你这么贵的东西?我给孩子送一百多万,你就心疼要死……可这条手链不一样,这是妈给月月出国读研时特意飞去伦敦陪她拍的,是她的成年礼,是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时候,想家了就能拿出来看一看的东西。这中间的情分,不是钱能衡量的。”
琪琪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璀璨的手链,刚才还觉得每一颗钻石都在对她笑,觉得它们是她的新宠,是她的幸运。可现在再看,那些光芒突然变得刺眼起来,像是一千只眼睛在盯着她,质问她凭什么。凭什么她能戴上这条手链?她做过什么配得上这条手链的事?她只不过是在婆婆面前强装了一回大方,在妹妹面前假意推辞了两句,然后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两百万。
“我……我不知道,”琪琪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蚊子哼一样,“我真的不知道这么贵,我还以为是……是那种几万块的……”
“我知道你不知道。”张强的语气缓下来,伸手握住琪琪的手,把那条手链从她手腕上解下来,“你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要。你的性格我了解,你不是那种贪心的人。”
手链被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钻石在台灯下依然璀璨,可此刻在琪琪眼里,那些光变得冷冷的,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那怎么办?”琪琪的声音有点发抖,“还给月月?多难为情啊,我都戴过了,在她们家戴了好几个小时,妈也看见了,月月也看见了。现在突然还回去,算怎么回事?她们会不会觉得我小家子气?”
张强沉默了一会儿,“睡吧,明天我还给妹夫……”
琪琪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慌的。她拿过手机,打开浏览器,手指有点发抖地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苏富比 卡地亚 钻石手链 五克拉”。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一瞬间,琪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那是一条拍卖新闻,配图上的手链和她手腕上戴过的那条一模一样。标题写着:“卡地亚定制钻石手链以210万港元成交,五克拉主钻成全场焦点。”新闻里还有一张照片,李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站在拍卖会现场,举着号牌,脸上带着笑。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张月出国读研之前。
琪琪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第314章 李芳生气了
张月挂了肖毅然的电话,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沙发上。客厅里的水晶吊灯还亮着,照得满屋子金碧辉煌,可她的心却沉到了谷底。她盯着茶几上那排一模一样的天鹅绒首饰盒,越看越觉得心烦意乱。怎么偏偏就拿了那条呢?她明明记得那条手链是放在最里面的抽屉里的,随手从中间抽屉拿了个盒子装进包里,谁想到是她妈送的那条呢?
手机又响了,是肖毅然发来的消息:“妈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她说没事,但我听出来还是有点别扭。我来处理,你好好坐月子”张月回了个“嗯”字,心里却知道,这个“没事”比“有事”更让人难受。
第二天一早,张月特意让王妈炖了李芳爱吃的花胶鸡,又去花店挑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李芳最喜欢的花。让老公亲自送过去。
张强拎着保温袋和花束走进院子,
“妈,真是琪琪糊涂,她不懂事,您别生气!这手链我给您原封不动送回来了,您收着。”张强正把那个熟悉的深蓝色首饰盒往李芳手里塞,李芳坐在红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没生气,东西是张月的,你给她就行。”李芳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可正是这种平淡,让张强心里咯噔一下。她太了解老妈了,如果真的不生气,她会笑着说“这孩子真是的”,然后拉着张强的手说“妈哪能跟你们计较”。现在这个样子,分明是心里有了疙瘩。
张月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脸上挂起笑:“妈,哥,你们都在呢。”李芳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月月来了?坐吧,你这是提前出月子了?”语气客气得像在招待客人,这让张月的笑容僵了一瞬。
张强转过头,冲张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乱说话。张月把花束递给王妈,又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妈,我让王妈炖了花胶鸡,您中午尝尝,王妈的手艺您知道的。”李芳点点头,说了声“好”,便不再多言。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张强坐在李芳旁边,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张月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滚烫,烫得她舌尖一麻,却正好掩盖了那一瞬间的无措。
沉默了几秒,张强又开口了:“妈,琪琪昨天回来就跟我说了这事,她哭了一晚上,说对不起您,说您送的东西她不该随便转送别人。她本来想自己来跟您道歉的,又怕您看见她更生气,就让我先来。”张强边说边观察着李芳的脸色,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李芳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深蓝色的首饰盒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说了,我没生气。手链是张月的东西,她怎么处理是她的事,我没有资格生气。”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张月听得出来,李芳这话里有话,“我没有资格”四个字,分明就是在说“你跟我已经不是一条心了”。
张月心里一阵发苦。是她的错。
“妈,这事是我的错。”张月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语气诚恳,“昨天随手从抽屉里拿了个盒子,没打开看。打开才发现是您送的那条,可东西已经拿出来了,我又不好再收回去,就……就硬着头皮送了。是我考虑不周,您别往心里去。”
李芳听了这话,眼皮抬了抬,看了张月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淡淡说了句:“东西是你的,你想送谁是你的自由,不用跟我解释。”这话听着像是体谅,可那语气里的疏离感,比直接骂一顿还让人难受。
张强见状,赶紧打圆场:“妈,您看月月都说了不是故意的,她就是粗心大意,您别跟她一般见识。琪琪那边我已经说过她了,以后收了您的东西,谁要也不给。”说着又把首饰盒往李芳手里塞,“您收着,回头您自己戴,或者留着给月月也行。”
李芳没有接,手一抬把首饰盒推了回去,力道不重,但态度很坚决:“你拿回去还给琪琪,这是她的东西,我不要。她送出去的东西我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说完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院子里王妈种的那一排月季花,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张月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从皮包里掏出来今天新买的钻石手链,比自己这条差一点,递给哥哥,她可不想两头都得罪了,里外不是人。
可现在,那条手链被她随手送了出去,在李芳看来,大概就是把她的一片真心随手扔了。张月想到这里,眼眶有些发热,她站起来走到李芳身边,轻声说:“妈,我知道您心里不舒服,换了我,我也会不舒服的。您别不承认,您就是生气了。”
李芳转过身,看着张月那双泛红的眼睛,脸上的冷淡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别的话:“月月,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是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张月愣住了。跟以前不一样了?什么意思?她下意识地看向张强,张强也是一脸茫然。
李芳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摩挲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才开口“这就是小事,既然你给你嫂子重新买了礼物,你的手链你也收回去吧,你还在坐月子,回家好好休息吧,你的心意妈领了,你俩都回去吧!”
这话说得直白又心酸。张月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反驳。张强拉着妹妹,“妈,您休息,我送妹妹回去,您别生气了!”
“好,你们都会吧,我累了,要休息了!”
送走两个孩子,她是真累了,岁数大了,又加上昨晚没睡好,吃了花胶就睡去了。
张强送张月回家“没,没事了,你好好坐月子,别乱跑了,妈也消气了,下次别马大哈了!”
“谢谢哥!”
第315章 心情不好
客厅的灯光暖黄,却照不散空气中紧绷的戾气,琪琪指尖捏着那条被张强递过来的手链,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链身,目光落在吊坠那点看似璀璨的水钻上,只是随意扫了两眼,便面无表情地将手链往旁边的玻璃茶几上一放,动作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淡漠。
她垂着眼帘,心里翻江倒海,压根没把这条手链放在眼里。这条手链无论是质感、钻石的切割工艺,还是整体的做工细节,都粗糙得刺眼,其实就是她内心做比较一条200多万,这条最多十几万。
琪琪越想越懊恼,昨天要是不那么张扬,小姑子送了,她就应该放进包里。她们都不看,那不就成自己的了,她这该死的手,就应该剁了,好东西都留不住。
张强站在一旁,将琪琪这一连串不屑的动作尽收眼底,心里的火气瞬间就窜了上来,压都压不住。他攥紧了拳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责备和怒火,冲着琪琪就吼了出来:“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一脸嫌弃的样子,给谁看呢?”
他实在是忍无可忍,本来为了这条手链的事,他在中间周旋就够累了,一边要安抚自家妹妹,一边还要应付琪琪的不满,结果琪琪还摆出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半点都不领情,这让他觉得颜面尽失,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当初就应该听他妈,门当户对,自己眼瞎找了这么个现世宝,活该自己一天那么累,回家还没好脸色,一个被养的居然给他脸色。
琪琪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被张强这么一吼,瞬间就炸了,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张强,声音拔高了几分,丝毫不示弱地回怼过去:“我德行不好?那你德行好,你全家都德行好!送出去的东西,还有往回要的道理?既然舍不得给,当初就别装大方拿出来送人,现在又巴巴地要回去,再换这么个破玩意儿,小气吧啦的,让人看了都觉得丢人!”
她越说越激动,心里的委屈和不满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张强被琪琪怼得语塞,随即又找到反驳的理由,脸色更加难看,厉声说道:“你别在这胡搅蛮缠!当初你生孩子的时候,我妹妹二话不说,又是给你买营养品,又是给孩子买衣服、买金锁,前前后后花了那么多钱,对你够意思了吧?可你呢?你自己扪心自问,你给我妹妹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人家现在只是要回自己送出去的东西,怎么就小气了?拿错了,又给你买了一条新的,你还不知足。你舍得几十万送人?”
他觉得琪琪完全不讲道理,只想着自己的委屈,却从不记得别人的好。妹妹当初对琪琪的好,他都看在眼里,现在琪琪却这般挑剔,丝毫不念及亲情,这让他格外恼火。
琪琪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家里不是有你吗?你是家里的男人,人情往来这些事,本来就该你操心,哪用得上我一个女人家出面买东西?再说了,我手里能有多少钱?我天天在家操持家务,照顾孩子,又没有出去工作,哪有多余的闲钱去买那些贵重礼物?”
嘴上这么说着,琪琪心里却暗自盘算着。她可不是真的没钱,这些年,张强每个月都会给她不少生活费,她平日里省吃俭用,还有自己私下做些小理财,攒下来的钱早就存进了银行,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三五百万了。这笔钱她一直悄悄存着,谁都没告诉,就连张强也不清楚具体数额,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底气,是她在这个家里的安全感来源,她怎么可能轻易拿出来给别人买礼物?
她心里清楚,自己不是买不起,只是不想买。在她看来,小姑子当初送东西,不过是出于面子情,如今要回手链,也是斤斤计较,她没必要上赶着去讨好。而且家里的开销本就由张强承担,她的钱自然要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我每个月不给你钱吗?家里的哪一分开销不是我挣的?你手里怎么就没钱了?”张强被琪琪的歪理气到不行,声音都开始发抖,他每月按时上交工资,额外还会给她不少零花钱,家里的柴米油盐、孩子的花销,从来没让她操过心,她竟然还好意思说自己没钱。一个月十万有了,把她的胃口养大了。
可琪琪压根不想再听张强说教,直接选择无视他的话,心里默念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不想再和他做无谓的争吵。她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条被她嫌弃的手链,转身就往卧室走去,背影决绝,丝毫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张强看着她无视自己的样子,气得在原地跺脚,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琪琪已经快步走进卧室,反手关上了房门,将他的怒火和责备全都隔在了门外。
回到卧室,琪琪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想再被外面的坏情绪影响。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手链,再次仔细打量起来,心里默默估算着价格。这条手链就算是真的,撑死了也就十几万,和她那条两百多万的正品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她又想起小姑子那条手链,宝石璀璨夺目,戴在手腕上尽显优雅,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了,可惜不是自己的。
都怪自己,太爱显摆,现在倒好,宝贝手链没了,就像被小猫伸出爪子,一把抓走了似的,连个踪影都留不下。
她越想越后悔,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心里满是自责。
而客厅里的张强,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心里的火气依旧没消,却又无可奈何。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嘟囔着,觉得琪琪越来越不可理喻,一点都不懂得体谅他,不懂得顾及家里的亲情。
烦的,约妹夫去喝一杯,正好接接别的活。
拿上衣服离开。
琪琪听见关门声,她才无所谓,张强他放心,又不在外面勾三搭四,最多去酒吧喝酒,想去就去吧,男人管得严,是的其所,反倒不好了,收拾一下,一会去幼儿园接两个孩子。她们才是自己的心肝宝贝,刚好晚上也不用做饭了,顺便逛逛街,散散心,花钱,谁不会。
第316章 安慰媳妇1
肖毅然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
他动作很轻,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用手包住金属部分,防止碰撞发出声响,门开了一条缝,侧身挤进去,又慢慢关上。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沙发上散落的两个小玩偶——大的那只兔子是女儿肖甜甜的,小的那只小熊是儿子肖稳稳的。
他换鞋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酒精让他的平衡感打了折扣,但那只扶住墙壁的手还是稳稳当当的,没弄出一点声响。
两个小人精,睡着了就跟天使似的,可只要有一点动静——门响、说话声、甚至是他走路稍微重一点的脚步声——女儿甜甜就会先醒,会大声哭;紧接着儿子稳稳也会醒,他倒是不哭,就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你,两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等着被抱。然后就是漫长的哄睡过程,一人抱一个,在客厅里来回走,轻拍后背,哼儿歌,至少要折腾一个多小时。
所以,一定要轻。这是他当了爸爸总结出的第一条铁律。
客厅和卧室之间的走廊上,他看见主卧的门半敞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光。他皱了皱眉,心想难道媳妇还没睡?不对,刚才看时间的时候记得已经过了十一点,张月出了月子才一天,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白天带两个孩子已经够累了,晚上应该早早就睡了。
他正想着,主卧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张月披着一件开衫走出来,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但眼睛是清亮的,显然不是被吵醒的,而是根本没怎么睡踏实。
“你回来了。”她声音压得很低,走过来的步伐也是轻的,像一只怕踩到地雷的猫。
“你怎么还没睡?”肖毅然声音也压着,但语气里带着不悦,“这都几点了,你身体还没养好,阿姨不是说了晚上她带两个孩子吗?”
张月没接他的话,径直走向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锅,打开灶台的火,动作熟练又安静。她一边烧水一边从冰箱里取出一小块生姜,切了几片丢进锅里,又翻出一小罐蜂蜜,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在旁边的杯子里。
肖毅然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还是有些苍白,月子里那段时间她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他每次看到都心疼。
“咋又喝多了?”张月一边搅着锅里的姜水一边问,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肖毅然揉了揉太阳穴,酒精带来的胀痛感一阵一阵的,“大舅子,心情不好,陪他喝了几杯。”
“我哥心情不好?”张月转过身来,手上搅姜水的动作停了,眉头微微蹙起。
肖毅然摆了摆手,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没事没事,就是嫌弃你嫂子……和她吵架了,你别多想。两口子嘛,床头吵架床尾和,过两天就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其实有点虚,因为大舅子张伟今天晚上的状态确实不太好,喝到最后眼眶都红了,说的话也颠三倒四的,什么“过不下去了”“没意思”,但这些话他不能跟张月说。张月才出月子没多久,情绪本来就敏感,再说她跟她嫂子周琳关系一直不错,知道了肯定要担心。
张月沉默了几秒,姜水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关了火,把姜水倒进杯子里,用勺子搅了搅,递给肖毅然。
“我哥有没有说为什么吵架?”她问。
肖毅然接过杯子,烫得先吹了两口气,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姜味冲上来,辣得他皱了皱鼻子,但确实舒服了一些,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被压下去了一点。
“就那些家长里短的事呗,”他说得含含糊糊的,“你也知道你哥那个人,嘴笨,心里有事说不出来,就容易急。你嫂子那个人你也知道,性子直,说话不拐弯,两个人一碰就……算了算了,你别管了,喝你的姜茶,早点睡觉。”
张月没动,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肖毅然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放下杯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想什么呢?”
张月回过神,嘴唇动了动,然后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都是我的错。”
“什么?”肖毅然愣了一下。
“都是我糊涂,”张月的声音带了一点鼻音,像是要哭又忍住了,“不然是不会办成这样的,弄得妈和嫂子都不高兴,还连累我哥跟着受气……”
肖毅然一听这话,赶紧把杯子放在台面上,双手捧住张月的脸,让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她的眼圈果然红了,鼻尖也泛着一点粉,月子里的女人就是这样,眼泪说来就来,一点征兆都没有。
“哎哎哎,你这个小糊涂,”他用拇指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笑着说,“你就是一个——小——糊——涂,以后不要这样了啊。不就一条手链的事吗?多大点事儿,值得你在这儿自责?买一条新的,给她。”
张月吸了吸鼻子,“是呀,我嫂子估计心情不好,我新买的钻石手链也五十多万呢!她估计没看上,所以和我哥吵架了!”
肖毅然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但又怕吵醒孩子,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张月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我在跟你认真说事,你笑什么?
“不是,”肖毅然压着声音笑完了,搂着她的肩膀往客厅走,“心意到就行,不要想那么多。你嫂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是那种看重物质的人,她在意的是态度、是尊重。你给她买一百条手链,不如你好好跟她道个歉,把话说开。”
张月被他按着坐在沙发上,他顺势在她旁边坐下,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
“我知道,”张月叹了口气,“可是那天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应该把手链拿回来了……”
肖毅然听着,笑了笑。
“你看啊,”他换了个姿势,把腿翘起来,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你跟你嫂子之间的问题,本质上是沟通的问题。你嫂子那个人要强,你‘糊涂’,你‘不懂事’,其实也不是你的错,不是她的东西,她留着会心不安的,没事,以后大不了多给大舅子几单生意……乖,别想了,去睡觉,我去洗澡……”
张月“嗯”
肖毅然无奈地笑了,“算了,你这个小糊涂,我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你就记住一句话:以后跟你嫂子说话,直接一点,别绕弯子,别传话。有什么话当面说,别在中间当传声筒。”
“我没有传话,”张月急了,“我就是……”
“好好好,你没有,”肖毅然赶紧投降,“来,喝口姜茶,凉了。”
他端起茶几上的杯子递给她,张月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姜味太重了,她放姜的时候可能下手狠了点。
第317章 安慰媳妇2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肖毅然靠在沙发上,酒精带来的困意一阵一阵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但他还在撑着,因为他知道张月的话还没说完,她心里的那个疙瘩还没解开。
果然,过了大概两分钟,张月又开口了。
“我觉得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有问题?”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肖毅然,“每次跟人相处,我都觉得自己做得挺好的,可是到最后,总有人不高兴。我跟婆婆相处,她觉得我太黏你;我跟嫂子相处,她觉得我太随便;我跟自己的亲妈相处,她又觉得我花钱太大手大脚……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肖毅然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客厅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五官其实很精致,小巧的鼻子,弯弯的眉毛,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形。她媳妇错也是他想的不周到。
他有时候觉得,张月这个人就像一块橡皮泥,谁都可以捏一把,她永远在试图迎合所有人,永远在调整自己的形状去适应别人的期待,结果就是——她自己被捏得变形了,而那些捏她的人,也没觉得她有多好。
“你不用让所有人都满意,”肖毅然的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很多,“你又不是人民币,做不到人人都喜欢。再说了,你让那么多人满意了,你自己满意吗?”
张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我问你,”肖毅然侧过身,正对着她,“不用操心那么多?”
张月想了想,“嗯。”
“那不就得了,”肖毅然摊了摊手,“你给你嫂子买手链,是因为你觉得好看、你觉得她会喜欢,你是一片好心。结果她不领情,那是她的事,不是你的错。你不能因为别人的反应不好就否定自己的初衷,明白吗?”
张月看着他,眼睛里的红又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可是妈说……”她又开口了。
“停,”肖毅然伸手挡在她面前,像交警拦车一样,“不要‘可是妈说’了。你跟你嫂子之间的事,不要扯上妈。你跟你嫂子之间的问题,核心是你俩的相处方式,跟妈没关系。你把妈扯进来,事情只会越来越复杂。”
张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肖毅然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张月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混着她身上特有的那种奶香味——大概是因为还在哺乳期的缘故,她身上总有一种暖暖的、甜甜的气息。
“你这个人啊,”他轻声说,“就是太善良了。善良的人总是先反思自己,总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但是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做得好就能解决的。”
张月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你觉得我要不要主动去找嫂子谈谈?”
“要谈,但不是现在,”肖毅然说,“等她情绪平复了,等你哥那边也消停了,你再找个机会,最好是约她出来吃个饭,就你俩,别带别人,把话说开。你就直接告诉她:嫂子,那天是我说话没过脑子,让你不舒服了,对不起。别的不要多说,不要解释,不要找借口,就是道歉。”
“就这样?”
“就这样,”肖毅然笃定地说,“越简单越好。你越是解释,越显得你在推卸责任。你就认个错,道个歉,剩下的交给她去消化。”
张月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脑袋在他胸口蹭了两下,像一只猫。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抱了一会儿,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是给这个夜晚打着节拍。
“我去,洗澡,你快睡吧!”
“你不睡?”
“我要看看期货……别担心我,你才是我们家的国宝……”把媳妇哄进屋,他洗澡,吹干头发,去书房想心事,最近他堂弟回来了,家族产业,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羁绊。
父母让他带着一点堂弟,都是大小伙了,打不得,骂不得,花花公子,人家爹妈都不管,她那个妈,真的他头疼,他就那么闲吗?
打开电脑,原油刚好在他理想价位,买入,涨了几个点,全部卖了,一会他就挣了几百万,这是媳妇零花钱,他不贪多,玩玩就行,还要陪媳妇。
打着哈欠,慢慢上床,搂着香喷喷的媳妇,心里踏实,很快进入梦乡。
……
张强回家,琪琪早睡着了,两个孩子跟着妈睡觉,显然是琪琪今晚不想让他睡大床。琪琪就是这样,小心眼,有仇必报,不然那就不是她。
他轻轻关上门,去客房睡觉,累了一天,真的困了,睡到半夜,身上一阵抽疼。
猛的睁开眼,琪琪拿着扫帚正在抽他。
“你半夜,不睡觉,有病吧!”
“你才有病!咋了,嫌弃我了,还要分房睡……”
“你咋,这么不讲理,大床你们娘三个占满了,我睡哪?”
“你不会睡地上!”
“我有病吧,放着床不睡……”
……
“你还睡不睡,明早我还要去公司开会,你要再闹,我住宾馆不回来了!”
“你吓唬谁呢!”一阵鬼哭狼嚎。
张强穿上衣服,拿着手机,车钥匙,真的走了。
这下琪琪傻眼了,以前她胡闹,老公都忍着,这次真的发火了,她打电话,张强关机了。
张强开车去公司,办公室有沙发有毯子,他盖着毯子很快入睡。
第318章 认错1
琪琪叹了口气,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
昨天那事儿,确实是她的问题。
琪琪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琪琪啊琪琪,你昨天发什么神经。”
起床。
王婆把粥碗搁在她面前:“你说你,张强多好一个人,不抽烟不喝酒不应酬,挣的钱全交给你,你就不能消停点?天天跟防贼似的盯着他,哪个男人受得了。”
“王婆婆,我知道了。”琪琪闷声闷气地说。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王姥姥一边给二宝擦嘴一边唠叨,“你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自己老公不心疼,谁心疼”
琪琪咬着面包没吭声。
大宝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妈妈,爸爸昨天晚上为什么睡书房?是不是你又凶他了?”
“……吃你的饭。”
送完两个孩子到学校,琪琪开着车往张强公司去。副驾驶上搁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份早餐——张强爱吃的那家包子铺的鲜肉包,一杯热牛奶,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是她送完孩子绕路去买的。她这人就这样,发完火,自己心情也就好了。
她一边开车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到了公司楼下,琪琪停好车,提着纸袋坐电梯上楼。前台小姑娘看见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介于“老板娘好”和“老板娘又来查岗了”之间。
“夫人好!”
“张总在吗?”
“在……在开会。”
琪琪点点头,径直往里走。
前台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没敢拦。上个月拦过一次,被琪琪瞪了一眼,说“我进我老公公司还要你批准?”后来张强也没说什么,小姑娘就学乖了——老板娘爱进就进吧,反正公司有一半也是她的。
琪琪推开办公室的门。放下吃的就离开了,人不在,自己也不会太尴尬。
张强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胃里饿得直抽抽。从昨晚到现在他就没怎么吃东西,连口水都没喝。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看见办公桌上那只纸袋。
纸袋上头还贴了一张便利贴。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琪琪的字。
“包子凉了的话让小李拿去微波炉热一下。牛奶也是。别空腹喝凉的。中午给你做好吃的送过来。昨天是我不好,别生气了。——你媳妇”
张强看着那张便利贴,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看,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还有好几张类似的便利贴,有的字迹潦草,有的画了个哭脸,最早的一张边角都泛黄了。
他坐下来,打开纸袋。
包子确实凉了,但面皮还没硬。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鲜肉馅儿的,肥瘦相间,咬下去还有汤汁。是他爱吃的那家。那家店在城南,从他们家到公司不顺路,琪琪送完孩子再绕过去,少说多开二十分钟。
张强嚼着包子,又拿起牛奶。牛奶的盖子被拧开过又盖上了——琪琪怕他拧着费劲,先给他拧松了。这习惯从谈恋爱的时候就有,这么多年一直没改。
他喝了口牛奶,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昨天的事,其实他也有不对。
琪琪什么都好,就是疑心重。
他知道琪琪不是故意的。她从小没有安全感,她父母去世早,不能怪她,是自己不够贴心。
但理解归理解,日子一天天过下来,还是会累。
张强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拿起座机按了个内线。
“小李,来一下。”
文秘小李推门进来,二十五六岁的姑娘,戴着黑框眼镜,扎个低马尾,长相普通,做事麻利——这是琪琪唯一不防的女员工,因为小李长得实在太安全了。
“张总。”
“没什么事别让人打扰我。”
“好嘞。”
小李转身要走,张强又叫住她。
第319章 认错2
张强没说话。
“张总,您跟夫人……没事吧?”
“没事。你出去吧。”
小李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张强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牛奶喝完,然后把空盒子和纸袋收拾好,扔进垃圾桶。扔进去之前,他把那张便利贴又拿了出来,重新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搓了搓脸,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妹夫上周给他安排了一个私活——一家连锁餐饮品牌的VI升级方案。这不是公司业务,是妹夫以个人名义转包给他的,报酬直接打进他的私人账户,不走公司账。
活不轻松。要做市场调研、竞品分析、视觉方案、物料延展,全套下来少说一个月。但他必须自己干。
张强打开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开始拉框架。
他在这个行业干了快十年了。刚开始什么都不懂,跟着妹夫手底下的设计师学,从抠图做起,一点点磨。后来慢慢能独立做项目了,再后来能带团队了。公司的业务,从设计到制作到安装,每一个环节他都摸过,不敢说精通,但绝对不会被人糊弄。
这也是妹夫放心把私活交给他的原因。
但他知道,这不长久。
公司里这帮人——设计师小刘、文案小赵、AE小周——业务能力都不错,但说到底都是打工的。人家今天能在他手底下干活,明天就能去别的地方干活。他不能指望别人永远忠心耿耿,那不现实。
妹夫把活给他,是信任他这个人。但如果哪天他张强自己扛不住,这活随时会流到别人手里。
所以他得学。得把所有环节都吃透,从提案到执行,从前端到后端。真到了那一天,哪怕这间办公室没了,这帮人走了,他一个人照样能把活干下来。
张强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屏幕上的文档一点点长起来。
办公区里,几个女员工凑在一起,眼睛往张强办公室的方向瞟。
“小李,老板咋了?一上午关着门不出来。”
小李头也不抬地整理着文件:“老板忙着呢,跨国会议。你们都别去打扰。”
问话的是行政部的小陈,画着浓妆,穿着低领衬衫,身上喷的香水隔三米都能闻到。她撇了撇嘴:“跨国会议?跟哪个国家开会啊,怎么没听说。”
小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小陈姐,要不您自己去问问老板?”
小陈讪笑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也散了。
小李看着她们的背影,暗暗翻了个白眼。
公司里就这几位最难缠。尤其是小陈,每次张总从办公室出来,她都能精准地出现在走廊上,不是问这个就是问那个,说话的时候身体前倾的角度都算好了。还有财务的小吴,文案的小周,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也不知道是来上班还是来选美。
难怪老板娘隔三差五就来突击。
说实话,小李挺理解琪琪的。换她有个老公,天天被这群蚊子围着嗡嗡叫,她也得来盯着。而且老板娘虽然来得勤,但从来不刁难她们这些正经干活的,有时候还会带水果分给大家。就是看那几个花蝴蝶不顺眼,眼神跟刀子似的。
小李觉得这没什么不对。
十一点半,小李正打算去问张强中午吃什么,电梯门开了。
琪琪踩着那双细跟的“恨天高”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早上来的时候穿的是运动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这会儿换了一条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卷了个大波浪,脸上化了淡妆。手里提着两个大纸袋,一看就不是外卖——是家里做的,连保温袋都套上了。
小李赶紧站起来:“夫人好!”
琪琪冲她点点头:“张总在不?”
“张总还在办公,一上午没出来。”
“行,谢谢你。”
琪琪提着纸袋走到办公室门口,抬手要敲门,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她转头问小李:“他早上吃了吗?”
“吃了,包子牛奶都吃了。我进去收拾的时候,纸袋都空了。”
琪琪的脸上明显亮了一下,像是一颗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那就好。”她嘟囔了一句,然后又问,“他心情怎么样?”
小李斟酌了一下措辞:“挺正常的,一直在忙,中间出来过一次倒水,还哼了两句歌。”
其实张强没有哼歌。但小李觉得,说句善意的谎言也没什么。
琪琪明显更放心了,肩膀都松下来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琪琪推门进去。
张强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见是琪琪,手下的动作停了停。
琪琪站在门口,两只手提着纸袋,碎花裙子衬得她今天格外温柔。脚上那双恨天高让她比平时高了七八厘米,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这双鞋是她结婚时买的,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特地翻出来了。
“我给你送午饭。”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个调,“自己做的,不是买的。”
张强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琪琪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开始往外拿东西。
“糖醋排骨,你爱吃的。清炒西兰花,放了你喜欢的蒜末。番茄蛋汤,鸡蛋是嫩的那种。米饭我多蒸了一会儿,软一点好消化。”她一边摆一边念叨,像在家里一样,“糖醋排骨我少放了糖,你上次说太甜了。这次你尝尝,不够甜的话我再——”
“琪琪。”
张强叫了她一声。
琪琪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张强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茶几前。他看了看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饭菜,又看了看琪琪——看她精心卷过的头发,看她擦了粉的脸,看她脚上那双舍不得穿的婚鞋。
“你穿这双鞋,”他说,“脚不疼?”
琪琪的眼眶忽然有点红。
她低下头,用筷子把排骨往饭盒里拨了拨,声音闷闷的:“不疼。这鞋买来不穿多浪费。”
张强没说话。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筷子,放在茶几上,然后拉着她坐到沙发上。
“昨天的事,”他说,“我也有不对。不该摔门去书房。”
琪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往外涌,止都止不住。她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妆都花了。
“是我不好,”她抽抽搭搭地说,“我昨天发神经,你开会我狂发消息,还怀疑你,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就是看到你不回我,脑子就乱想,越想越气,越想越怕,然后——”
“然后就把我想象成一个跟女同事眉来眼去的混蛋。”张强替她把话说完了,语气不重,甚至带点无奈的笑意。
琪琪哭着点了点头,又摇头:“我知道你不是。我真的知道。可是我控制不住……”
张强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
琪琪的眼泪蹭在他衬衫上,洇湿了一小片。他也没躲,就让她蹭。
“我知道你怕什么。”张强说,声音低低的,“你爸的事,你从小记到现在。你觉得男人都靠不住,迟早会走。但琪琪,我不是你爸。你爸是你爸,我是我。”
琪琪哭得更厉害了。
“我嫁给你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张强说,“婚房是妈买的,车是妈买的。那时候我就跟自己说,你什么都不要,这辈子跟定你了。这话我没跟你说过,但我是认真的。”
琪琪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真的?”
“假的我能记这么多年?”
琪琪破涕为笑,拿拳头捶了他一下。
张强夸张地“哎哟”一声,然后把她重新按回肩膀上。
“行了,别哭了。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琪琪赶紧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把饭盒往他手里塞:“对对对,你快吃。糖醋排骨凉了会有腥味。”
张强接过饭盒,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琪琪眼巴巴地看着他。
“糖放少了。”
琪琪的脸一垮。
“但是更好吃了。”张强补了一句,嘴角弯起来。
琪琪愣了一下,然后又捶了他一拳。
张强笑着躲开,又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他是真饿了,一上午的脑力活把早上那几个包子消耗得干干净净。琪琪看他吃得香,自己也拿起筷子,从饭盒里夹西兰花吃。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就着一个茶几,把两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琪琪收拾饭盒,张强靠在沙发上揉肚子。
“晚上想吃什么?”琪琪一边收拾一边问,“我给你做。这几天都给你做。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张强想了想:“炸酱面。你做的炸酱面,多放黄瓜丝。”
“行。”琪琪眉开眼笑,“那我下午去买五花肉,手擀面也得提前和面。”
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老公。”
“嗯?”
“以后我能不能也来公司上班,我也想帮帮你?”
“当然可以……”
第320章 和好如初1
“当然可以。”张强说,“但是你来公司上班,能做什么?”
琪琪把脚上那双恨天高踢掉,换上办公桌底下张强备用的拖鞋,整个人一下子矮了一截。她站在门口想了想,说:“我可以给你当秘书啊。”
“我有秘书。”
“那给你当助理?”
“也有。”
“那……”琪琪歪着头想了想,“前台?我看你们前台那个小姑娘每天就是坐着接电话,我也可以。”
张强忍不住笑了:“人家前台小姑娘一个月四千五,你开的那辆车一个月油费都不止四千五。你来当前台,是来体验生活还是来扶贫?”
琪琪嘟着嘴走回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拖鞋在地上蹭了两下:“那你让我干嘛嘛。我就是想帮你,你公司里那几个花蝴蝶我看着就不舒服。”
“谁?”
“行政的小陈,财务的小吴,还有文案那个小周。”琪琪掰着手指头数,“尤其是小陈,每次见到你就往前凑,身上那个香水味,我在电梯里闻到了都想打喷嚏。你闻不到?”
张强靠在沙发上,表情有点无奈:“我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她在行政办公区,中间隔了设计师、AE、文案、财务、茶水间、复印室。我跟她一天说话不超过三句,一句是‘早’,一句是‘嗯’,一句是‘好’。你让我怎么闻得到?”
“那是因为你鼻子不好使。”
“行,我鼻子不好使。”张强举起双手投降,“那你说怎么办?我让小陈调岗?还是让她换香水?我跟她说‘小陈你的香水太浓了我老婆不高兴’,你觉得这合适?”
琪琪想了想,也觉得不太现实,嘟囔道:“我又没让你去说人家。我就是想自己也来上班,在公司里坐着,她们就不敢了。”
“她们不敢什么?”
“不敢——”琪琪卡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不敢跟你眉来眼去。”
张强盯着她看了两秒钟,忽然笑了。
“琪琪,你跟我说实话。”他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胳膊撑在膝盖上,偏着头看她,“你到底是担心公司里有女同事,还是担心我?”
琪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强没有催她,就那么看着她。眼神不凶,也不冷,甚至带着一点温柔。但就是这种温柔的注视,反而让琪琪觉得无处可躲。
“都担心。”琪琪最后还是说了,声音很低,“我担心她们,也担心你。我知道你不应该被担心,你什么都没做错。可是我就是……”
她绞着手指,指节泛白。
“我妈以前也不担心我爸。”琪琪说,“我小时候我妈可信任我爸了,觉得全世界男人都出轨我爸都不会。结果呢?我爸跟单位那个出纳好了两年,我妈最后一个知道。”
张强没接话。
“我妈知道以后,整个人都变了。”琪琪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不信任任何人,天天查我爸的手机、钱包、车里的里程表。后来我爸跟她离了,离了以后她又开始查我,翻我的日记本,翻我的手机,问我男朋友是谁,是哪里人,家里干什么的,祖宗八代都要查清楚。”
她抬起头,看着张强,眼眶里又蓄满了泪。
“我不是故意的,老公。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每次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我就开始想你是不是在跟别人聊天。我每次来你公司看到那些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孩子,我就想你是不是也会多看她们几眼。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可是我控制不住。”
张强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嗡嗡的风声。
“你妈现在怎么样了?”张强问。
琪琪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好多了。后来找了心理咨询师,看了两年多,慢慢就好多了。现在她一个人过得挺好的,跳跳广场舞,跟老姐妹出去旅游,去年还学了画画。”
“那她是怎么好起来的?”
“就是看心理咨询师啊,然后自己看书,参加一些……”琪琪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她看着张强,张强也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琪琪犹豫了一下,“我也要去看心理医生?”
“我没这么说。”张强说,“但你自己刚才说的,你控制不住。”
琪琪咬着嘴唇没吭声。
张强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口红印还在,琪琪写的“不吃早饭不许上班”也在,整整齐齐地贴在那张黄色的纸上。
他把便利贴拿给琪琪看。
琪琪看到那张便利贴,脸一下子红了。她把便利贴翻来翻去地看了看,声音变得很小很小:“你留着呢?”
“你写的东西,我什么时候扔过?”
琪琪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琪琪,你听我说。”张强把便利贴放回抽屉里,转过身来,靠在办公桌边沿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这个姿势让他比坐在沙发上的琪琪高出一大截,但他微微弯了弯腰,让视线跟她平齐。
“我爱你,你是知道的。我娶你的时候,你妈给了我一张卡,里面有八十万,说是给我们买婚房的首付。我说我不要。你妈以为我是客气,非要塞给我。我说阿姨,我不是客气,我是真不要。我要了,以后我在你们家就抬不起头了。”
琪琪点了点头:“我记得。我妈回去以后跟我说,你这个人挺倔的。”
“我不是倔。”张强说,“我是要脸。你家有钱,那是你家的钱。我一个男人,娶了人家女儿,连房子都要人家买,我算什么?后来婚房是你妈买的,车也是你妈买的,我拦不住。但我跟自己说好了,这辈子就这一回。以后你妈给的任何东西,我都不拿。你妈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
琪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张强摆了摆手,示意她听他说完。
“我在你面前,从来不想低一头。所以我在公司拼命干,妹夫给我的私活我全接,该熬的夜一夜没少熬。我这么干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让你知道,你老公不差,你老公能挣钱,你老公养得起你。你不是嫁了个没出息的男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张强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你要是真知道,你就不会天天担心我跟别的女人跑了。琪琪,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琪琪坐直了身体,像个小学生一样:“你问。”
“如果我真的出轨了,跟别的女人好了,你会怎么做?”
琪琪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你问这个干嘛?”她声音有点发紧。
“你回答我。”
琪琪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着碎花裙子的裙摆,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可能会疯吧。”
“你会离婚吗?”
“我……”琪琪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知道。”张强说。
琪琪看着他。
“你不会离婚。”张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出轨的事,“你爸出轨的时候,你妈没离。你爸跟那个出纳好了两年,你妈知道以后闹了、吵了、打了、砸了,但她没离。最后是你爸要离的,不是她。”
琪琪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不会离,因为你怕。”张强蹲下来,蹲在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手,“你怕离婚以后一个人,你怕离婚以后什么都没有了,你怕离婚以后跟你妈一样。所以你宁愿忍着、假装不知道、自己骗自己,你也不会离。我说的对不对?”
琪琪哭出了声。
她哭得很厉害,不是早上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了声音。她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纸巾一张接一张地抽,擦不完的眼泪和鼻涕。
张强没有抱她,也没有拍她的背。他就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琪琪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她拿纸巾捂着脸,声音闷闷地从纸巾后面传出来:“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你是不是想跟我离婚……”
“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婚了?”张强哭笑不得。
“你说我老公出轨了我不会离婚……你为什么要假设你出轨……”琪琪从纸巾后面露出两只红通通的眼睛,“你是不是已经在外面有人了?你是不是想让我先提离婚?你——”
“琪琪。”张强叫了她一声。
琪琪闭了嘴。
“我这辈子,”张强一字一顿地说,“不会出轨。”
琪琪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不是哭,是说不清的情绪。
“但是你的问题不是我会不会出轨。”张强说,“你的问题是你控制不住。就算我天天在公司待着,哪里都不去,你也会想我是不是跟女同事在聊天。就算我把公司里所有女员工都换成男的,你也会想我是不是在外面认识了别的女人。就算我把手机二十四小时给你看,你也会想我是不是有另外一部手机。”
琪琪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张强说的,好像是真的。
“你自己刚才说的,你妈后来好了,是因为看了心理咨询师。”张强站起来,坐回到沙发上,跟琪琪并排坐着,“我没有说你一定要去看心理医生,但你要想想,你愿不愿意让自己好起来。”
琪琪低着头,不说话。
“不是为了我。”张强说,“是为了你自己。你不愿意天天活得这么累吧?天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我给你发消息慢了你就要胡思乱想,我出差你就睡不着觉。你不累吗?”
琪琪的眼泪又掉了一颗。
“累。”她说,声音小小的。
“那你想不想不这么累?”
琪琪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中央空调嗡嗡地响着,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我想。”琪琪最后说,抬起头看着张强,眼睛红红的但亮亮的,“我想不这么累。但是老公,你得陪我。”
“陪你什么?”
“陪我去看心理医生。”琪琪说,“我不敢一个人去。你陪我去,你坐在外面等我,或者你陪我一起进去。我害怕。”
张强想了想:“行。但你得自己找医生,我不懂这个。你找好了,我请假陪你去。”
“真的?”
“真的。”
琪琪终于笑了。她拿纸巾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又擤了擤鼻子,然后转过身来,两只手捧着张强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张强,我跟你说一件事。”
“说。”
“你刚才说你会一辈子不出轨,我信你。但是你要是敢骗我,你要是真的在外面有人了,我不会像我妈那样。”琪琪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我会把你的车砸了,把你的电脑砸了,把你公司里的东西全砸了。然后我去坐牢,你爱跟谁过跟谁过。”
张强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笑什么笑!”琪琪急了,“我说真的!”
“我知道你说真的。”张强笑着把她揽过来,“所以你放心,为了我的车和电脑,我也不敢。”
琪琪被他搂着,气呼呼地捶了他两下,但很快就安静下来了。她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觉得安心了很多。
“老公。”
“嗯。”
“你早上真的吃了包子?”
“吃了,香菇青菜的。”
“好吃吗?”
“好吃,你买的都好吃。”
琪琪又笑了,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小李敲门的声:“张总,两点有个会,您别忘了。”
“知道了。”张强应了一声。
琪琪从他肩膀上起来,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茶几上的饭盒和保温袋。她一边收拾一边念叨:“你下午开会几点结束?我下午去买五花肉,手擀面要提前和面,你大概几点到家?”
“说不好,七八点吧。”
“那我七点开始做,你到家正好吃。”琪琪把东西全塞进纸袋里,站起来,重新换上那双恨天高,“你别太晚,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好。”
琪琪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老公。”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琪琪想了想,摇了摇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走了之后,办公室又安静了下来。
张强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到琪琪站在里面,冲他比了个心。
电梯门关了。
张强笑了笑,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项目框架,又看了一眼抽屉。
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黄色的便利贴。
他把抽屉推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然后打开微信,找到琪琪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路上开车慢点。”
发出去之后,他又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今天裙子挺好看的。”
两秒钟之后,琪琪回了一个脸红的emoji。
又过了五秒钟,她又发了一条:“你也是!!!”
张强盯着那三个感叹号看了两秒钟,笑着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他搓了搓脸,重新开始干活。
第321章 琪琪的心机
琪琪跟着张强走进公司大门时,心里其实慌得很。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悄悄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这是咱们销售部,张强指了指开放式办公区,以后你就在这办公,从最基础的客户资料整理开始。
琪琪乖巧地点头:好,我跟着学。
张强把她介绍给部门主管老李:李哥,这是我媳妇琪琪,金融系毕业的,你多带带她。
老李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闻言上下打量了琪琪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琪琪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李哥好,以后请多指教,我什么都不懂,您别嫌我笨就行。
哪里哪里,老李摆摆手,老板娘来体验生活,我们哪敢指教。
这话里的刺,琪琪听得明明白白。但她笑容不变,反而凑近了些:李哥您可别这么说,强子常跟我夸您,说您是老销售了,手里握着大半客户资源,我得跟您好好学呢。
老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年轻姑娘这么会说话。他干咳一声:行,那你先熟悉熟悉资料吧。
琪琪刚坐下,隔壁工位的小张就凑过来:你就是老板娘啊?以后多多关照。
别别别,琪琪连忙摆手,叫我琪琪就行。什么老板娘,我就是来学习的,以后还得靠你们这些前辈带呢。对了,你工位上这个多肉植物养得真好,怎么弄的?我也养啥死啥。
小张来了兴致:这个简单,少浇水多晒太阳,你这盆是虹之玉吧?看着有点徒长了,得换个光照好的地方……
两人聊得热络,琪琪心里清楚,第一步,她走对了。
中午,琪琪主动凑到小李他们几个年轻人中间:你们去哪吃?带上我呗,我请客!
小李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琪琪笑得很真诚,我刚来,什么都不懂,正好跟你们取取经。再说了,我一个人吃饭也没意思,咱们一起热闹热闹。
饭桌上,琪琪话不多,但句句到位。听小李抱怨客户难搞,她点头附和:是啊,销售这行确实不容易,你们天天往外跑,风吹日晒的,辛苦了。
小李摆摆手:习惯了,为了业绩嘛。
我觉得你们特别厉害,琪琪认真地说,我要是能学到你们一半的本事,就知足了。
几个年轻人被捧得舒服,话匣子也打开了,从客户趣闻到公司八卦,聊得不亦乐乎。琪琪默默听着,时不时插一句,把每个人的名字和喜好都记在心里。
琪琪的工位被安排在角落,但她从不让自己真的变成角落里的透明人。
每天早上,她都是最早到的一批。看见王姐拎着包进来,她立刻起身:王姐早!您今天这件风衣真好看,显得特别有气质。
王姐是公司的财务主管,平时不苟言笑,闻言倒是弯了弯嘴角:小姑娘嘴真甜。
是真的好看,琪琪认真地说,我就不会搭衣服,以后得跟您多学学。对了王姐,我给您带了杯热豆浆,不加糖的,您尝尝?
王姐接过豆浆,眼神柔和了不少: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上次听您跟李哥说的,我记着呢。琪琪笑得人畜无害。
王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琪琪注意到,她喝豆浆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
中午吃饭,琪琪从不一个人点外卖。她总是凑到同事中间:李哥,你们去哪吃?带上我呗,我请客!或者是:张姐,听说前面新开了一家川菜馆,咱们去尝尝?
起初有人背后议论:老板娘就是来镀金的,装模作样。
琪琪听见了,也不生气。第二天,她直接订了一整箱进口车厘子送到办公室:大家尝尝,我朋友从智利带回来的,特别甜。
哎呀琪琪,这多不好意思。同事小张嘴上推辞,手却很诚实地伸了过去。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琪琪笑着说,我来公司这段时间,大家帮了我这么多,我感激还来不及呢。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别跟我客气。
王姐走过来,拿了一颗车厘子:琪琪,你这太破费了。
王姐您这话见外了,琪琪挽住她的胳膊,您上次帮我核对那笔账,省了我多大麻烦。这点水果算什么,您爱吃我明天再订。
王姐拍拍她的手:你这孩子,懂事。
琪琪心里暗喜,王姐这一关,算是过了。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琪琪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今晚我请客,咱们部门聚餐,谁都别跟我抢!
地点选在公司附近一家中档餐厅,环境不错,价格又不会太夸张让人觉得她在炫耀。
酒过三巡,老李话多了起来:琪琪啊,不是李哥说你,销售这行水深着呢,你一个姑娘家……
所以我才要李哥多带带我啊,琪琪给他满上酒,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就是个二本毕业,不像咱们公司那些名牌大学的。但我有自知之明,笨鸟先飞嘛。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您说,我跟强子结婚,好多人背后说我图他的钱。我偏要做出点样子来,让他们看看,我琪琪不是只会花男人钱的。
老李喝了酒,心肠也软了:你有这心气,是好事。行,以后有不懂的,尽管问我。
谢谢李哥!琪琪眼睛一亮,我先干为敬!
旁边的小张插话:琪琪姐,你这也太拼了,家里又不缺这点钱。
琪琪放下酒杯,正色道:钱是一回事,但人总得有点自己的事做。我在家待了三年,天天围着孩子转,都快跟社会脱节了。现在出来工作,才知道自己还能干点事,这种感觉,比花钱买东西踏实多了。
她转头看向老李:李哥,您是过来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李点点头:没错,女人啊,还是得有自己的事业。你看你王姐,财务一把手,家里家外都拿得起来,那才叫活得明白。
所以我得跟王姐多学习,琪琪接话,也得跟李哥您多请教。来,我再敬您一杯!
那顿饭花了她两千多,但琪琪觉得值。从那以后,老李真的开始认真教她,从客户分类到谈判技巧,毫无保留。
琪琪发现,办公室里的年轻人对奶茶有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
于是她搞起了奶茶外交。每周五下午,她准会在群里问:今天想喝什么?我请!
琪琪姐万岁!我要芋泥波波!我想喝杨枝甘露!
订单雪片般飞来,琪琪一个个记在本子上,从不嫌烦。有时有人不好意思:琪琪,总让你请,怪过意不去的。
这有什么,琪琪摆摆手,你们帮我改合同、核对数据,我请你们喝杯奶茶算什么。再说了,我一个人喝也没意思,大家一起才开心嘛。
她记得每个人的口味:小李只喝无糖去冰,张姐偏爱珍珠奶茶,新来的实习生喜欢果茶……这种被重视的感觉,让同事们对她越来越亲近。
有一次,张强来销售部找文件,正看见琪琪被几个年轻同事围着说笑。他站在门口,听见自己媳妇说:……所以那个客户啊,表面凶,其实就吃软不吃硬。我跟他磨了三天,每天准时发问候消息,最后他主动问我什么时候签合同。
琪琪姐厉害啊!年轻人起哄。
琪琪笑着摆手:都是李哥教得好,我就是照猫画虎。
张强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想起半年前,琪琪还只是个在家带孩子的全职主妇,现在居然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他走过去,拍拍琪琪的肩膀:忙完了早点回家。
知道啦,琪琪回头冲他眨眨眼,你先回,我弄完这点就走。
等张强走了,小张凑过来:琪琪姐,强哥对你真好。
那是,琪琪笑得很甜,我们互相支持嘛。他在外面应酬喝酒,我在家里也没闲着啊。夫妻不就是这样的?
小李感慨:琪琪姐,你跟强哥真是模范夫妻。
什么模范不模范的,琪琪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就是互相体谅。他理解我想出来工作,我支持他的事业,就这么简单。
晚上十点,销售部只剩下琪琪一个人。
张强推门进来,看见她正对着电脑皱眉,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
下班还不回家?他问。
琪琪头也不抬:你先回,保姆把饭做好了,你顺便看孩子学习,检查作业。我再把合同过过,明天找星光陈总去谈。
张强走过去,看见屏幕上是一份复杂的合作协议,密密麻麻的条款旁边,全是琪琪手写的批注。
这个陈总很难搞?他在旁边坐下。
琪琪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出了名的铁公鸡,之前的供应商都被他压价压跑了。但我研究了他公司的财报,发现他们下半年有个大项目,急需我们这种原材料。
她眼睛发亮,像是猎手发现了猎物的弱点:所以我不跟他谈价格,谈账期。给他三个月的账期,他肯定动心。
张强有些惊讶:这思路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啊,琪琪得意地笑笑,金融系毕业,总有点用武之地吧?
张强看着她眼下的青黑,有些心疼:拿着回家慢慢弄,别熬坏了。
好,等我一会。琪琪又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张强没走,就坐在旁边陪着她。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过了半小时,琪琪终于保存文件,关上电脑。她伸了个懒腰,忽然发现张强还在,愣了一下:你怎么没走?
等你。张强站起身,帮她拿过包。
琪琪心里一暖,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回家。对了,孩子的数学作业你检查了吗?
检查了,错了一道应用题,我让他改过来了。
琪琪点点头,明天我得早点起,陈总喜欢晨会,约的八点。
我送你。
不用,你送孩子上学,我自己打车去。
那怎么行,张强皱眉,你一个人……
哎呀没事,琪琪打断他,我又不是小孩子。你送孩子要紧,别让他迟到。
张强拗不过她,只好叮嘱:那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啦,啰嗦。琪琪笑着推他出门。
走在回家的路上,琪琪靠在张强肩上,忽然说:强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支持我出来工作啊。琪琪轻声说,我知道有些老板不愿意让媳妇插手公司的事,怕惹人闲话。但你没这么想,还把我交给李哥带,这份信任,我记着呢。
张强握紧她的手:你说什么呢,咱们是夫妻。你好了,我才能好。
琪琪笑了,没再说话,但心里暖暖的。
星光集团的会议室里,陈总果然如传闻中一样严肃。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人的眼神带着审视。
张太太,他开门见山,你们的报价,比市场价高五个点。
琪琪不慌不忙地微笑:陈总,但我们的账期可以放到三个月。据我所知,贵公司下半年有个大项目,资金周转压力不小。这五个点,换来三个月的现金流,您觉得值不值?
陈总眼神一动,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琪琪趁热打铁:而且我们可以签对赌协议,如果原材料质量不达标,全款退还,还要赔您违约金。
陈总来了兴趣,这么有信心?
我们跟您合作,是奔着长期去的,不是一锤子买卖。琪琪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在其他几个大项目的质检报告,您可以看看。
陈总接过文件,仔细翻阅。会议室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终于,他合上文件,伸出手:张太太,合作愉快。
琪琪握住他的手,笑容得体:陈总叫我琪琪就行。以后有什么需求,您直接找我,我24小时开机。
走出星光集团大楼,琪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拿出手机,给张强发了条消息:拿下了,三个月账期,原价。
张强秒回:厉害,晚上庆祝?
不了,琪琪打字,还得回去改下一份合同。对了,晚上我想吃糖醋排骨,你跟保姆说一声。
好,等你回家。
琪琪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她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有些刺眼,但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充实得让人心安。
第322章 琪琪的心机2
“我想喝杨枝甘露!”
琪琪笑着在本子上记下每个人的要求,点开外卖软件下单。她记得每个人的口味,这种细节上的用心,让同事们感受到被重视的温暖。
有一次,张强来销售部找文件,正看见琪琪被几个年轻同事围着说笑。他站在门口,听见自己媳妇说:“……所以那个客户啊,表面凶,其实就吃软不吃硬。我跟他磨了三天,每天准时发问候消息,最后他主动问我什么时候签合同。”
“琪琪姐厉害啊!”年轻人起哄。
琪琪笑着摆手:“都是李哥教得好,我就是照猫画虎。”
张强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想起半年前,琪琪还只是个在家带孩子的全职主妇,现在居然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拿下星光陈总的合同后,琪琪在公司的地位悄然变化。
从前大家喊她“老板娘”,现在都改口叫“琪琪姐”。财务部的王姐会主动跟她打招呼:“琪琪,上次你推荐的那家干洗店不错,我老公那件羊毛大衣洗得跟新的一样。”
行政部的小刘会跑来请教:“琪琪姐,你上次跟天虹那个难搞的刘经理是怎么谈下来的?教教我呗。”
老李更是把她当自己人,部门会议时经常点名:“琪琪,这个客户你熟,说说你的想法。”
但琪琪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
真正让她在销售部站稳脚跟的,是十月份的行业展会。
展会前一周,老李召集部门开会:“这次展会公司给了八个名额,咱们部门出五个人。展会三天,要负责接待客户、收集名片、现场谈判,任务很重。”
他环视一圈:“琪琪、小李、小张、王明,你们四个跟我去。还有一个人选……”
几个资历稍浅的销售眼睛都亮了,谁都知道展会是个露脸的好机会。
琪琪忽然举手:“李哥,我有个想法。”
“说。”
“这次展会规模大,咱们人手可能不够。我建议让刘姐也去,她虽然来公司才半年,但对产品特别熟悉,上次还自己谈下两个小客户。”琪琪看向角落里的刘芳——一个三十出头的单亲妈妈,平时话不多,但做事踏实。
老李皱眉:“刘芳?她经验不够吧。”
“经验可以积累嘛,”琪琪说,“而且刘姐心细,布展、整理资料这些事交给她肯定没问题。再说,多带新人出去见识见识,对部门长远发展也好。”
刘芳感激地看了琪琪一眼。
老李想了想,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琪琪,你负责带刘芳,展会期间多教教她。”
“没问题。”琪琪笑着应下。
散会后,刘芳追上琪琪,眼眶有些红:“琪琪,谢谢你……”
“谢什么,”琪琪挽住她的胳膊,“刘姐,我看过你整理的客户资料,特别详细,连客户的生日、喜好都备注了。这种细心,很多人学不来。展会就是需要细心的人,我相信你能做好。”
刘芳重重点头:“我一定努力。”
展会很成功。琪琪负责的展台人流量最大,她不仅能流利介绍产品,还能精准判断客户需求,现场就签下三份意向合同。
更让老李意外的是,琪琪主动把最优质的客户资源分给了团队。
“李哥,这个医疗器械公司的王总,对技术参数要求特别细,小李是工科出身,让他跟更合适。”
“这个连锁药店的李经理喜欢打高尔夫,王明不是高尔夫打得不错吗?让他去接触。”
“刘姐心细,适合跟妇幼医院这些对服务要求高的客户。”
老李看着她把客户分门别类,安排得井井有条,忍不住感叹:“琪琪,你这大局观,不像个新人。”
琪琪笑笑:“团队好了,个人才能好。这个道理我懂。”
展会最后一天下午,人渐渐少了。琪琪让其他同事先回酒店休息,自己留下来收尾。
她正低头整理名片,一个声音在展台前响起:“你们这个产品,跟进口的比优势在哪?”
琪琪抬头,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但气质不凡。她立刻起身,微笑道:“先生您好,我们这款产品的核心优势是本土化适配和售后服务。进口产品虽然技术成熟,但配件供应周期长,售后服务响应慢。我们是24小时技术支持,配件供应保证48小时内到位。”
男人挑眉:“数据呢?”
琪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去年服务的三甲医院数据,平均故障响应时间1.5小时,远低于行业平均的4小时。而且我们针对国内医院的使用习惯做了优化,操作更简便。”
男人接过文件,仔细看了几分钟,抬头时眼神有了变化:“你是销售?”
“是,但我本科是学金融的,所以对数据比较敏感。”琪琪不卑不亢。
“金融的做销售,屈才了。”
“我不觉得,”琪琪认真地说,“销售是离市场最近的岗位,能第一时间知道客户要什么。这比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实在。”
男人笑了,递给她一张名片:“下周一来我公司详谈,我叫陈建国。”
琪琪接过名片,看到上面的头衔时,心里一震——康华医疗集团董事长。
她稳住情绪,依旧得体地微笑:“好的陈总,周一见。”
从展会回来,琪琪在公司的地位彻底不同了。
她不仅拿下了康华这个大客户,还带出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小团队。刘芳在展会上表现出色,回来后老李给她转了正,还加了薪。
庆功宴上,老李举杯:“琪琪,这杯我敬你。当初强子让你来,我还以为是老板娘来镀金,是我看走眼了。”
琪琪连忙举杯:“李哥您别这么说,要不是您肯教我,我哪能有今天。”
“是你自己争气,”老李一口干了,“强子有福气啊,娶了你这么个贤内助。”
“不是贤内助,”琪琪纠正道,“是战友。”
张强在旁边听着,眼里满是骄傲。
十二月的年终总结会,琪琪被提名年度优秀员工。
上台领奖时,她看着台下熟悉的面孔,有些恍惚。半年前,她还是个被叫作“老板娘”的空降兵,现在,她是凭业绩说话的“琪琪姐”。
发表感言时,她只说了一句:“谢谢公司给我机会,谢谢李哥和同事们教我。明年,我会做得更好。”
掌声很热烈。琪琪在人群里看到张强,他正笑着对她竖起大拇指。
那天晚上,琪琪加班到很晚。快十点时,她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个客户的邮件,关上电脑。
手机亮了,是张强的消息:“还没下班?”
“马上走。”
“我在楼下。”
琪琪收拾好东西下楼,看见张强的车停在公司门口。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累不累?”张强问。
“累,但值得。”琪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缓缓驶入夜色。等红灯时,张强忽然说:“琪琪,明年公司想开拓新市场,我打算成立一个新项目部。”
琪琪睁开眼。
“我想让你负责。”张强看着她,眼神认真。
琪琪愣了几秒,笑了:“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闲话半年前就说过了,”张强也笑,“重要的是,你能做。我看得出来,销售部已经不够你发挥了。”
琪琪没马上答应。她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
“让我想想。”她说。
“不急,你慢慢想。”
车继续向前。琪琪看着窗外飞逝的灯光,忽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走进公司时,手里攥着笔记本,心里慌得厉害。
那时的她,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花瓶”,不是“只会花男人钱的女人”。
现在,她做到了。但证明给别人看之后呢?
琪琪转头看向开车的丈夫,忽然问:“强子,如果我说我不想只做你的员工,你介意吗?”
张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想单干?”
“不是单干,”琪琪眼睛亮亮的,“是合伙。我出方案,你出资源,咱们一起做点新东西。就像……就像当年你创业时那样。”
红灯变绿。张强踩下油门,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行啊,”他说,“回家细聊。”
车驶入夜色深处,前方路灯明亮,照亮回家的路,也照亮了新的可能。
琪琪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才真正开始。
第323章 琪琪的心机3
张强的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一条银行转账提醒。他点开,瞳孔微微放大——五十万,转出。
他立刻给琪琪打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
“喂?干嘛呀,我在开会呢。”琪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心虚的急促。
“你转五十万干嘛去了?”张强也压着声音,但语气里的质问藏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我买了点理财。”
“什么理财要五十万?”
“哎呀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先挂了啊。”
嘟——嘟——嘟——
张强盯着手机屏幕,眉头拧成了川字。他跟琪琪结婚七年,太了解她了。这女人一说谎,尾音就会往上飘,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理财?
他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是琪琪的私人账户转出的,收款方是一家券商的三方存管账户。张强的心往下沉了沉。券商?这丫头去炒股了?
他再打电话,直接转语音信箱。
此时的琪琪正坐在公司小会议室的角落里,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西装口袋,心跳得像擂鼓。面前的投影仪上,市场部总监正在讲第二季度的营销方案,ppt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右手偷偷伸进口袋,摸到手机,用指腹隔着布料划开屏幕,微微低头瞥了一眼。
自选股列表里,那只叫“bhmx”的美股正在跳动。
2.03美元。
她买入的时候是2.01,二十万股,折合人民币差不多。算上手续费,成本大概在两块零二左右。这会儿涨了两分钱,折合人民币的话,她账面上赚了……她心算了一下,大概四千块人民币。
四千块!
琪琪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这才开盘不到半小时,四千块就到手了。她强压着嘴角,假装认真地看着ppt,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要是涨到两块一她就卖,挣个一万多块钱,晚上回去请张强吃顿好的,顺便把这个“惊喜”告诉他。不对,现在不能说,得等赚到钱了再说,到时候把钱往他面前一放,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这两年她总觉得自己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张强挣得多,房贷车贷都是他在还,家里大的开销也都是他做主。琪琪自己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一个月到手一万出头,在这个城市也就是个普通水平。她不是没想过搞点副业多赚点钱,但张强总说她“别折腾”,“老老实实上班就行了”。
上个月同学聚会,她见到了好久不见的林璐。林璐以前在班里成绩垫底,现在开着保时捷来的,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琪琪问她做什么这么赚钱,林璐凑过来小声说:“美股,t+0,当天买当天卖,我上个月翻了四十个点。”
琪琪当时没太当回事,但这句话像颗种子似的在她脑子里扎了根。回家以后她偷偷查了好几天资料,越查越兴奋。美股t+0,没有涨跌幅限制,资金当天就能转出来,不像A股买了就得等到第二天才能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随时进场随时撤退,赚一点就跑,赔了也能立刻止损,怎么看都比A股灵活多了。
“你愣什么神呢?”旁边的同事小周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
琪琪猛地回过神,发现市场部总监正看着她。“琪琪,你们策划部对第二季度的推广节奏有什么想法?”
“呃……我觉得……”琪琪的大脑飞速运转,嘴里蹦出几个零散的词汇,勉强把话圆了过去。等总监移开视线,她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低下头,又偷偷看了一眼手机。
2.07。
又涨了!
琪琪的心跳得更快了,手指微微发抖。她把手机往口袋里塞得更深了一点,装作调整坐姿的样子,余光却一直盯着口袋的方向。二十分钟前还是两块零三,现在已经是两块零七了。四美分的涨幅,二十万股,那就是八千美金,折合人民币五万多块。
五万多。
她一个月的工资才一万出头。
琪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点急促了。她想卖,这个念头强烈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五万块啊,快赶上她小半年的工资了。落袋为安,卖了就是实打实的赚到手的钱。
可是——她又看了一眼K线图,分时线还在往上走,成交量也在放大,明显还有上涨的势头。要是现在就卖了,万一后面涨到两块五呢?那不得后悔死?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再涨一点就卖。”
会议还在继续,琪琪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任何内容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口袋里的那部手机上,每隔两三分钟就忍不住掏出来看一眼。K线图像心电图似的起起伏伏,她的心也跟着上上下下,每一次绿柱变红柱,她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每一次红柱变绿柱,她的手指就不自觉地攥紧。
十点半的时候,股价突然跳水。
从两块零九一下子砸到了两块零五,短短三分钟跌了四个点。琪琪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根向下的红线,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四美分的跌幅,刚才赚的五万多变成了两万多。
“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动静有点大,旁边的小周又看了她一眼。
琪琪赶紧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深呼吸了两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事的,没事的,只是正常回调,刚才涨了那么多,回调一下很正常。她拼命回忆昨晚看过的那些技术分析文章里的话,“上涨趋势中的回调是健康的”,“只要不破支撑位就可以继续持有”。
支撑位是多少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五分钟,她忍不住又把手机翻过来。股价已经回到了两块零八,而且还在往上走。琪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一样。她靠在椅背上,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两块一毛二。
上午收盘前,bhmx的股价稳稳地站在了两块一毛二的位置。琪琪默默算了一下账,从两块零一到两块一毛二,涨了一毛一,二十万股,两万两千美金,折合人民币将近十六万。
十六万。
三个小时。
琪琪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什么理财、什么定期、什么基金,跟这个比起来简直弱爆了。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张强面前,把手机往他脸上一怼:“你看看,你看看!你老婆三个小时赚了十六万!你以后还敢说我不懂投资吗?”
但她忍住了。现在还不行,等她把钱取出来,现金往桌上一放,那才叫有说服力。
午饭时间,琪琪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盯着手机屏幕。美股中午不休市,因为时差的关系,美国那边正是晚上,但电子盘还在交易。股价在两块一毛二附近横盘,波动很小,她稍稍放松了一点。
小周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惊讶道:“你在炒股啊?”
“嘘——”琪琪赶紧竖起一根手指,“小声点。”
小周压低声音凑过来:“买的什么?赚了赔了?”
琪琪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分享的欲望。她把屏幕往小周那边转了转,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早上买了一点,涨了大概五个点吧。”
“五个点?!”小周的眼睛瞪得溜圆,“你买了多少?”
“没多少没多少,”琪琪含含糊糊地说,“就随便玩玩。”
“五个点已经很厉害了,”小周由衷地竖起大拇指,“我老公也炒股,上个月亏了百分之三十,气得他把软件都删了。”
琪琪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在想:那是因为你老公炒的是A股,t+1,当天买了跑不掉,第二天一开盘直接低开,跑都来不及。我这可是美股,随时买随时卖,主动权在自己手里。
下午的会议两点开始。琪琪回到会议室的时候,特意选了个后排靠角落的位置,这样看手机不容易被发现。她刚坐下就打开交易软件,瞳孔猛地一缩。
两块二。
不对,两块二毛一。
股价像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分时线几乎是一条直线往上拉。琪琪的手开始发抖,她点开卖出界面,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卖了?万一还涨呢?现在卖了,后面要是涨到两块五,两块八,她不得后悔一辈子?
不卖?万一跌回去呢?刚才那一波跳水她还心有余悸,那种从天堂掉到地狱的感觉太可怕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指腹微微发颤。会议室里,财务部的同事正在汇报上一季度的数据,一串串数字从耳边飘过去,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眼睛里只有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小数点后两位。
两块二毛三。
两块二毛五。
两块二毛八。
琪琪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吊在半空中,股价每往上跳一分,那根绳子就往上升一点,把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稀薄,她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还是觉得透不过气。
两块三毛一。
涨了一毛九。
将近百分之十的涨幅。
琪琪的手指终于按了下去。
卖出。
全部。
确认。
系统提示:委托已提交。
她死死盯着屏幕,等着那行绿色的“成交”字样。但屏幕上的状态一直是“委托中”,三秒、五秒、十秒——股价开始回落了。
两块三毛。
两块二毛八。
两块二毛五。
“成交啊成交啊成交啊……”琪琪在心里疯狂地喊。
成交。
卖出价格:2.26美元。
她瘫在椅子上,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二十万股,买入价两块零一,卖出价两块二毛六,毛利两毛五。五万美金,折合人民币三十六万多。
三十六万。
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扬。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实际上是在算账。三十六万,加上她原来的五十万本金,账户里现在有八十六万了。
八十六万。
她琪琪这辈子银行账户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
会议还在继续,但琪琪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刷新账户页面,看着那个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和满足感。原来赚钱可以这么简单,原来钱生钱是这种感觉。
她忍不住给张强发了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
张强秒回:“你刚才转那五十万到底干嘛了?”
琪琪咬了咬嘴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遍,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捂着脸偷笑。
“琪琪。”张强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语气严肃。
琪琪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她压低声音说:“我在开会呢,真的。”
“你跟我说实话,那五十万去哪了?”
“我……买了点股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股票?”张强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买股票?你懂股票吗你就买?还一买就是五十万?”
“我赚了。已经全部卖了,放心,一会把本金还你……”琪琪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她转出50万本金,到账,又转给老公……
“什么?”
“我说我赚了,”琪琪把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今天买的,刚才卖了,赚了一点,心情好,所以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强才开口,声音明显变了:“嗷,那就好,以后不熟悉,不能这样了……”
“好,听你的”琪琪几乎是用气声说的,但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张强说了一句让琪琪差点笑出声的话:“你没骗我吧?”
“我晚上回去给你看账户,行了吧?”琪琪说完就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嘴角翘得老高。
她觉得今天是自己人生中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卖出之后不到二十分钟,bhmx的股价突然再次拉升,从两块二毛六一路涨到了两块五毛八。也就是说,如果她晚卖半个小时,她就能多赚六万多美金,折合人民币四十多万。
当然,这是后话了。此刻的琪琪还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她只觉得三十六万已经够她开心很久了。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琪琪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张强,低头一看,是券商App推送的一条消息——
“bhmx公告:公司董事会批准与某知名科技企业达成战略合作协议,盘后交易价格已涨至3.12美元。”
3.12。
琪琪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卖出的时候是两块二毛六。盘后价格已经三块一毛二了。差价八毛六。二十万股,十七万两千美金,折合人民币一百二十多万。
一百二十多万。
加上她本该赚的那三十六万,她少赚了将近一百六十万。
琪琪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手里的手机突然变得很重很重,重得她几乎拿不住。走廊里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跟她打招呼,她机械地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个僵硬的微笑。
手机又震了。张强的微信:“老婆你真厉害!晚上我订餐厅,你想吃什么都行!我刚才查了一下你说的那只股票,盘后还在涨呢,你卖了吗?”
琪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最后回了一句:“卖了,赚了就好。”
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痛,是阵疼。
第323章 去婆婆家
她特意选了工作日的这个时间——张强在公司忙,孩子在学校,婆婆应该有空。去之前,她给李芳打了电话:“妈,我下午想去看看您,顺便跟您学学怎么打理公司。强子总说您是他的第一任老师,我想听听您的经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芳的声音传来:“来吧,我在家。”
琪琪松了口气。她知道婆婆李芳的性子——中年离婚白手起家,从街边小店做到现在的规模,身家过亿。是着名设计师,现在退休,修养了!
琪琪买了婆婆爱吃的桂花糕,又带了一盒上好的龙井,准时敲响了婆婆家的门。
门开了,李芳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家居服,但脊背挺直,眼神锐利。
“妈。”琪琪笑着打招呼。
“进来吧。”李芳侧身让她进门,视线在她手中的桂花糕上停留了一瞬,“买这个做什么,我又不爱吃甜的。”
“少买了一点,您尝尝。”琪琪没戳破——张强说过,他妈最爱吃的就是这家老字号的桂花糕。
客厅收拾得干净利落,茶几上摆着几本商业杂志和财务报表。琪琪在沙发上坐下,把茶点放在一旁。
李芳给她倒了杯水,开门见山:“想学什么?”
琪琪坐直身体:“什么都想学。我现在在销售部,能谈下客户,能带团队,但我知道这不够。强子把公司做得这么大,我不能只会做销售。”
“为什么?”李芳看着她,“做销售不是挺好?你是老板娘,不用那么拼。”
“我想帮强子分担,”琪琪认真地说,“而且,我也想有自己的价值。妈,您当年不也是一步步学起来的吗?”
李芳眼神微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们那代人和你们不一样。我们是不学就没饭吃,你们是学了也不一定要用。”
“可我想学”琪琪说,“我不想当个摆设。”
两人对视了几秒。李芳放下茶杯:“行,那你告诉我,公司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琪琪愣住了。她没想到婆婆一上来就问这么尖锐的问题。
“我……我觉得是人才结构老化,”她斟酌着说,“中层管理都是跟了公司很多年的老人,忠诚度没问题,但创新意识不足。年轻人有想法,但上升通道窄,留不住人。”
李芳挑眉:“还有呢?”
“产品线太单一,”琪琪继续道,“咱们主要做医疗耗材,虽然稳,有些单一。现在大环境不好,客户都在压价,利润越来越薄。”
“怎么解决?”
“开拓新市场,或者研发新产品。”琪琪说,“但研发投入大,周期长,强子有顾虑。”
李芳点点头,没评价对错,而是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是我当年记的,从开店到开公司,遇到的所有问题和解法。你先拿去看,看完了再来找我。”
琪琪接过笔记本,沉甸甸的。翻开第一页,是娟秀的字迹:“1985年3月12日,租下中山路8号店面,月租80元……”
“妈,这太珍贵了……”琪琪有些无措。
“珍贵就好好看,”李芳起身,“今天先这样,我约了人做美容。”
这是送客的意思。琪琪识趣地起身:“谢谢妈,那我先走了。桂花糕您记得吃,放久了不好。”
走到门口,李芳忽然叫住她:“琪琪。”
“妈?”
“下周三再来,”李芳说,“带着你的想法来。我要听具体的方案,不是空话。”
琪琪眼睛一亮:“好!”
回去的路上,琪琪抱着那本笔记本,像抱着宝贝。
当晚,她把孩子哄睡后,就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一页页看下去,她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婆婆——一个穿着朴素的女人,如何从一家小店做起,设计,应对挑剔的客户。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我可以退休了,但真的能放心吗?”
这句话旁边,是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笔尖用力划过纸张。
琪琪摸着那些划痕,心里一阵酸楚。她忽然明白了婆婆的孤独——丈夫找了小三,不顾家……离婚……创业……儿子长大,自己一手建立的事业交给下一代,那种失落和不舍,是旁人无法理解的。
从那天起,琪琪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地去婆婆家。
有时候是学财务管理。
“妈,这个现金流表我看不太懂,”琪琪指着笔记本上的一页,“应收账款周转天数是什么意思?”
李芳戴上老花镜,耐心解释:“就是客户欠你的钱,平均多少天能收回来。这个数字越小越好,说明回款快。”
“那咱们公司现在是多少天?”
“72天,”李芳说,“太高了。我当年做的时候,压到45天以下。现在强子心软,对那些老客户太宽松。”
琪琪记下来:“那该怎么催款?”
“分情况,”李芳说,“长期合作、信誉好的,可以适当放宽。新客户、小客户,必须按合同来。催款要讲究方法,不能伤了和气,也不能让自己吃亏。”
她给琪琪讲了几个当年催款的案例,有软有硬,有智取有硬扛。琪琪听得入神,才发现这里面学问这么大。
有时候是学人员管理。
“妈,销售部有个老员工,业绩一直不错,但最近开始摆老资格,不愿意带新人,还总在背后说怪话。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李芳正在浇花,闻言放下水壶:“这个人多大?在公司多少年了?”
“四十五岁,在公司十二年了。”
“家里什么情况?”
琪琪一愣:“这……我没问过。”
“那就去问,”李芳说,“管理不是管工作,是管人。人为什么会有情绪?无非是家庭、健康、经济、前途这几样。你了解清楚了,才知道该怎么谈。”
琪琪若有所思。
“我给你讲个真事,”李芳在藤椅上坐下,“当年公司有个老会计,跟我干了八年,突然开始频频出错。我找他谈,他态度很抵触。后来我让他老婆来公司送东西,顺便聊了几句,才知道他母亲得了癌症,在医院等钱做手术。”
琪琪心里一紧。
“我没直接给他钱,那样伤自尊,”李芳继续说,“我以公司名义设立了‘员工应急基金’,说他是第一个受益者,借给他五万,从工资里慢慢扣。后来他母亲手术成功,他工作比谁都拼命,还带出了两个好徒弟。”
琪琪明白了:“您是说,要先了解原因,再解决问题。”
“对,”李芳点头,“但记住,理解不代表纵容。如果他家里没事,就是纯粹摆烂,那该敲打就得敲打。管理的艺术,就在这个分寸里。”
琪琪把婆婆的话记在心里,回去后了解每个员工,熟悉他们。
琪琪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说:“王哥,我知道您家里有事。这样,您儿子学校的事,我有个朋友是教育局的,我帮您问问政策。但这段时间工作不能落下,您是老员工,得给新人做榜样。”
老员工又惭愧又感激,工作态度很快转变过来。
周三去婆婆家时,琪琪把这事说了。李芳难得露出笑容:“做得对。管理就是人心换人心,但前提是你自己心里得有杆秤。”
除了学管理,琪琪也开始关心婆婆的生活。
“懂变通,不能一成不变……”该交的都说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她不再去打扰婆婆,婆婆能做到的,她也行。
偶尔买买基金,滚雪球,她现在资金也有一千多万,自己跟着老公也开了一个小公司,一年收入一百多万,她已经很知足了!
张强“你怎么最近不去公司了?”
琪琪“我开了一个广告公司,自己没事学习呢,你那我就不去了!”她的小公司生意很好,她学习婆婆薄利多销,每月纯利润十几万,她知足,比打工强,自己再玩个基金,一个月五六十
她现在不攀比,不炫富,学习婆婆踏踏实实做人。
第324章 丰衣足食
张月盯着手机屏幕,嫂子那条回复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最近挺忙的,心意领了,就不去了!今晚的飞机,改天吧!”
这不像琪琪的风格啊。以往她嫂子听说要请吃饭,那叫一个积极,恨不得提前两小时到,吃完饭还要打包带走,连她家冰箱里的进口水果都不放过。今天怎么这么客气?连“心意领了”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太反常了。
张月靠在沙发上,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又看了一遍那条信息。没有错别字,语气客客气气的,甚至还带了个感叹号,简直像换了个人。
“不对,绝对有问题。”她嘟囔了一句,转头看了眼厨房的方向——老公肖毅然正在里面忙活着切菜,准备晚上吃火锅。
她点开哥哥张强的微信,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哥,我嫂子忙什么呢,请吃饭都不来了?我难得主动请一次,她居然不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半天没回。
张月等了两分钟,又发了个问号过去。
张强的名字终于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又出现,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句:“你嫂子挣大钱了,三瓜两枣,如今不在她眼里。心意领了,你们自己吃。”
张月看到这条消息,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三瓜两枣”?她嫂子以前可是连超市打折鸡蛋都要抢的人啊!去年过年她给嫂子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嫂子秒收,还回了句“谢谢妹妹,么么哒”。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不在眼里”了?
她飞快地打字:“嫂子做什么生意?这么忙?”
张强的回复一如既往地敷衍:“她开了几家店,一个人忙不过来,瞎忙乎……”
“什么店?”张月追问。
“就……小生意,你别问了。”她哥这是跟她打哑谜呢!
张月看着这条消息,直觉告诉她哥哥在隐瞒什么。张强这个人她太了解了,从小就这样,越是支支吾吾越是有事。如果是真的小生意,他早就大大咧咧地说了,用得着这么遮遮掩掩?
她放下手机,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老公在切土豆。
肖毅然头都没抬:“怎么了?一脸官司。”
“我嫂子不来吃饭了。”
“不来就不来呗,咱俩吃。”他把土豆片码进盘子里,随口说,“她不是经常不来吗?上次不是也说有事?”
“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张月皱着眉,“她说‘心意领了’,你听听,这话像她说的吗?我嫂子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她不是应该问‘吃什么’‘几点开始’‘要不要我带个凉菜’吗?”
肖毅然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跟你嫂子较什么劲呢?不来还省得伺候。你怎么也较真了?”
“不是较劲,是反常。”张月越想越不对劲,“我得问问我妈。”
她转身回客厅,拿起手机就给母亲李芳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李芳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家里。
“妈,我嫂子最近在忙什么?”
李芳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忙酒店装修呢!”
张月一愣:“酒店?什么酒店?”
“新买的,好像在装修,最近忙得很,我前两天给她打电话,她说在建材市场挑瓷砖呢,累得够呛。啥都要亲力亲为……”
张月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在哪开的酒店?”
“我没细问。”李芳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张月听得出来,那种轻描淡写是故意的,像是生怕说多了刺激到她,“反正这几年听说挣了不少钱,你哥那个公司,如今她都看不上了。”
张月感觉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我哥那个公司一年也挣不少吧?她看不上?”
“哎呀,你哥那个才多大啊。”李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张月陌生的骄傲,那种骄傲以前从来没有出现在谈论琪琪的时候,“广告公司,酒店,商场……生态农业园,度假村……反正挺多的。这丫头能吃苦,我是真没想到,以前在家的时候看着娇滴滴的,现在一个人管这么多摊子,也是不容易。”
张月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速运转。她嫂子?那个为了张强跟女客户多说两句话就能哭半天的琪琪?那个连家里财政大权都抓不住、每个月要从她哥手里要零花钱的琪琪?
“妈,你说的这些都是琪琪的?她自己开的?”
“对啊。”李芳的声音笃定得很,“都是她自己的产业,跟你哥没关系。你哥现在在她面前都得客客气气的,上次你哥想用她一个场地搞活动,还得提前预约呢,哈哈。”
张月说不出话来了。
李芳没察觉到女儿的情绪变化,还在继续说:“现在不在家作了,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脾气也好了,见谁都笑呵呵的。真的挺好的,你也要学习学习,女人自强自立,真的挺好的……”
“妈,”张月打断了她,“你说的这些产业,加起来得多少钱?”
“那我哪知道,我又不管人家的账。”李芳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不过我听你哥提过一嘴,光那个度假村就投了大几千万吧。反正现在琪琪可不比以前了,你是没见着她现在那个气场,走路都带风的。”
张月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总觉得手心在出汗。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肖毅然端着切好的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这副表情,笑了:“怎么了?妈说什么了?”
张月抬头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她嫂子琪琪,那个她一直觉得配不上她哥的女人,那个她背地里跟朋友吐槽过无数次的“作精”,现在名下有好几个产业,酒店、商场、度假村,投资几千万?
她张月自己呢?结婚几年,老公孩子家,她一点没长进,她嫂子自己如今,今非昔比,她还在原地拉磨,还在围着家当家庭主妇,这些年她是活傻了吗?
“老公,”张月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说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年内,从……从那样变成这样?”
“哪样变成哪样?”肖毅然把火锅底料倒进锅里,开了火。
“就我嫂子啊,她以前……”张月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以前连买个包都要跟我哥报备,我妈说她在家带孩子那几年,每个月我哥就给她五万块生活费,如今身家怕是过N亿了……”对她来说真是打击。
肖毅然盖上锅盖,擦了擦手,坐到她旁边:“你有老公,咱不用那么辛苦,想花钱老公给,你干嘛那么辛苦……”
人和人真的无法比,不如你的如今光鲜亮丽,自成风景,满桌的海鲜和牛,她今天居然食之无味,肖毅然“愣什么呢,咱们自己吃,来老公喂你!”
远在机场的琪琪此时正在VIp等候区忙着办公,几年前她真的不会想到她也能这样,能财富自由,不再问老公张口要钱……
第325章 肖毅然没了
张月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灯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护士进来换药,久到窗外的天色从亮转暗。她没有哭,没有动,就那么直直地躺着,像是灵魂已经抽离了身体,只剩下一具空壳。
“月月,你终于醒了。”母亲李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她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你昏迷了两天,医生说你是悲伤过度,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
张月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他呢?”
李芳的手猛地一抖,水杯差点掉在地上。她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去摸女儿的脸:“月月,你先别说话,你刚醒,医生说要先喝点水,慢慢来,不急啊……”
“妈,我问你,肖毅然呢?”张月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母亲,像是要把人看穿。
李芳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攥得死紧:“月月,你听妈说,你一定要撑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肚子里还有一个,你要为这个孩子想想啊……”
张月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机械地重复着:“我问你他在哪。”
“月月,肖毅然他……他出了车祸,高速公路上一辆大货车侧翻,他开的车直接被压扁了,后来……后来车子起火……”李芳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用刀剜自己的心,她看着女儿的脸一点一点变成死灰色,嘴唇哆嗦着继续,“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烧得……烧得认不出来了,是做的dNA比对才确认的……”
张月猛地坐起来,一把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子顺着手指往下滴,她浑然不觉,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不可能,他人呢?我要见他,他在哪?……”
李芳死死抱住她,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李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有了月月,什么都看不到了,你见了他你更受不了,你听妈的话,就当妈求你了……”
张月被母亲箍在怀里,像一头被困住的幼兽,先是低低地呜咽,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整个医院走廊都能听见她的哭声,那种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更像是从灵魂深处被生生撕裂出来的。
护士和医生冲进来,李芳哭着喊:“别打针,别打镇定剂,让她哭出来吧,她不哭出来会疯的……”她这个闺女就是长情,痴情,一辈子认准了,就一直……哎!
那天张月哭了整整四个小时,从白天哭到黑夜,最后哭得没有了眼泪,只是不停地干呕,身体一抽一抽地颤抖。李芳抱着她,娘俩就那样坐在地板上,坐到天彻底黑透,坐到月亮爬上来。
肖家的人是在第三天来的。肖毅然的大伯带着几个族人,西装革履地站在病房门口,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一场商务谈判。
“弟妹,我们知道你现在身体不好,但有些事不能拖。”大伯把一沓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毅然走得太突然,公司的事、遗产的事都要尽快处理。你们结婚五年,没有签婚前协议,根据法律,你可以继承毅然名下的全部财产。我们初步统计了一下,包括现金、不动产和股份,总额大概在十亿左右。另外毅然手里有集团20%的股份,你现在是最大的个人股东,每年的分红大约在两个亿。”
张月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像是根本没听见。
李芳忍不住了,她站起来,声音在发抖:“你们能不能等几天?我女儿刚失去丈夫,她现在连饭都吃不下,你们就跟她说这些?”
大伯皱了皱眉:“嫂子,不是我们不通人情,实在是公司那边等着决策,股价不能跌,肖家的产业不能乱。弟妹作为遗产继承人,总要出来表个态。”
“表态?”李芳气得浑身发抖,“她连站都站不稳,你们要她表什么态?”
张月忽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签字吧,笔给我。”
“月月!”李芳急了。
张月慢慢转过头来,她的眼睛是干涸的,没有一滴眼泪,瞳孔里像是蒙了一层灰,再也没有以前的光彩:“妈,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了,我得替他接住。”
她拿起笔,一份一份地签字,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签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又转回头去看窗外,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葬礼是在第七天举行的。张月穿着一身黑裙子,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刻着的名字——肖毅然,生于1988年,卒于2023年,享年三十八岁。
三十八岁,他们才结婚五年。
她蹲下来,伸出手去摸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那是她亲手挑的照片,她说这张最好看,意气风发的,像他这个人。
“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张月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吵醒了谁,“你说过等我们老了,要去乡下买块地,种花种菜,你还要教我钓鱼,我学了好多次都学不会,你说没关系,慢慢来,反正有一辈子的时间……”
她说不下去了,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
李芳站在不远处,哭得站不稳,被旁边的人扶着。琪琪带着双胞胎赶来了,两个孩子才四岁,不懂什么是死亡,只是安静地站在妈妈身边,看着妈妈哭得那么伤心,也跟着红了眼眶。
琪琪走过去抱住张月,姐妹俩抱头痛哭。琪琪哭着说:“嫂子,你要好好的,你还有孩子,你还有我们。”
葬礼结束后,张月整个人就垮了。她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就是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李芳端来的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换了七八次,张月一口都没动。
“月月,你多少吃一点,你不吃,孩子也要吃啊。”李芳端着碗,声音又软又碎,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粥里。
张月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坐起来,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把粥往嘴里送,机械地咀嚼,机械地吞咽,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她吃了半碗,突然冲到卫生间,把吃进去的全吐了出来。
李芳抱着她,心如刀绞。这个女儿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嫁了人更是被肖毅然捧在手心里疼,哪里受过这样的打击。
第七天,张月突然对李芳说:“妈,我想离开这里。”
李芳一愣:“去哪?”
“去哪都行,我不想待在这个城市了……”张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丈夫的女人,她要生下这个孩子。必须打起精神。
李芳当天就订了机票,母女俩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飞去了意大利。那是张月和肖毅然蜜月旅行的地方,也是张月说过这辈子最喜欢的地方。也许换个环境,换个语言不通的地方,痛苦能减轻一些。
在意大利的日子并不好过。张月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她开始出现幻听,总是听见肖毅然在叫她,月月,月月,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她半夜会突然惊醒,坐起来喊毅然,然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愣住,最后抱着膝盖坐到天亮。
李芳寸步不离地守着女儿,白发一根接一根地冒出来,她不敢照镜子,不敢看自己老了的样子,怕女儿看了更难过。她学会了做意大利菜,学会了用翻译软件跟当地人交流,学会了在女儿崩溃的时候抱住她,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妈在呢。
小儿子出生那天,意大利下着雨。张月疼了十几个小时,最后是剖腹产,医生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张月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但她还是挣扎着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像决堤了一样涌出来。
那个孩子,简直跟肖毅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子,连嘴唇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小小的一个,皱巴巴的,哭声响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张月给他取名叫肖思念。
思念,思念,每一笔每一划都是想念。
李芳抱着外孙,看着那张酷似女婿的脸,又哭又笑:“像,真像,跟他爸爸一个样。”
张月虚弱地伸出手,摸着儿子的小脸,眼泪不停地流:“毅然,你看,这是你儿子,他长得好像你,你会喜欢的,你一定会喜欢的……”
月子里张月的状态更差了。产后激素的变化加上抑郁症,她有时候整夜整夜地不睡,就抱着思念坐在窗前,嘴里念叨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话。李芳怕她不小心把孩子摔了,每次都要在旁边看着,困得眼皮打架也不敢合眼。
思念三个月的时候,张月第一次喊错了名字。
她抱着儿子喂奶,低头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忽然就恍惚了,声音轻柔得像在梦里:“毅然,你饿不饿?妈妈喂你……”
李芳正在旁边叠衣服,手一下子顿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月很快就清醒了,她看看怀里的婴儿,又看看母亲,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妈,我又喊错了,他又不是毅然,他是思念。”
李芳赶紧走过去,把女儿连带着外孙一起搂进怀里:“没事的月月,不怪你,是思念长得太像他爸爸了,换谁都会恍惚的,没关系的。”
那之后,张月喊错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一大早醒来,看见躺在身边的小人儿,她会下意识地说“毅然早啊”,然后愣住,沉默很久,最后轻轻地叹一口气。
思念一岁的时候,已经会走路会说话了,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词。张月对着他喊毅然的时候,小家伙会歪着脑袋,奶声奶气地纠正:“妈妈,念念,念念!”
张月蹲下来,摸摸他的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对,你是念念,你是妈妈的念念,对不起啊宝宝,妈妈又喊错了。”
思念两岁那年,张月有一次情绪彻底崩溃了。那天是肖毅然的生日,张月一大早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结婚照哭了一整天。李芳在外面敲门敲得手都肿了,张月就是不开。
是思念救了她。不然她跟着也去了,这几年不是孩子她的心跟人,真的会随他而去。说好的长相厮守,他没做到。
第326章 抑郁症
两岁的思念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小板凳,颤颤巍巍地爬到窗台上,从窗户翻进了房间。他太小了,还不懂得什么是生死,不懂得妈妈为什么哭,他只是迈着小短腿走过去,用胖乎乎的小手擦妈妈脸上的眼泪。
“妈妈不哭,念念乖,念念听话。”他奶声奶气地说,然后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妈妈,你是不是又想念爸爸了?”
张月一把抱住儿子,哭得浑身发抖。
思念三岁的时候,已经非常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学会了看妈妈的眼神,妈妈发呆的时候他不去打扰,妈妈哭的时候他默默递纸巾,妈妈喊错名字的时候他会耐心地纠正。
那天张月又在客厅里对着空气发呆,嘴里喃喃地念着“毅然,毅然”,念了十几遍。思念从玩具堆里抬起头来,迈着小小的步子走过来,小手拍了拍妈妈的肩膀。
“妈,你又喊错了。”三岁的思念奶声奶气地说,语气却老成得像个小大人,“你看清楚了,我是思念,不是爸爸。爸爸在照片里,在墙上,不在这里。”
张月回过神来,看着儿子那张肖毅然的脸,眼泪又要往下掉。
思念叹了口气,真的叹了口气,三岁的小孩叹气,那个画面又好笑又心酸。他转身跑到茶几边,踮起脚尖够到药瓶,倒出一粒药,又端来水杯,小心翼翼地把药递到妈妈嘴边。
“妈,该吃药了,吃了药就好了。”
李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这孩子才三岁啊,三岁的孩子应该是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年纪,可他已经在照顾妈妈了。
张月接过药,就着水咽下去,然后拉过儿子,把他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念念,妈妈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妈妈不是一个好妈妈。”
思念在她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小手环住妈妈的脖子:“妈妈是好妈妈,念念最喜欢妈妈了。妈妈你快点好起来,念念想跟妈妈出去玩。”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痛苦不会因为谁可怜就少给一分,时间也不会因为谁难过就走得快一些。
每年假期,琪琪都会带着双胞胎从香港飞过来看妈妈和小侄子。琪琪接手了母亲的服装厂,又打理着自己的生意,忙得像一个永不停歇的螺丝钉,但她从不喊累,每次来都是笑着的,大包小包地给张月和思念带东西。
“嫂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你以前最爱吃的榴莲酥,我专门在香港那家老店买的,坐飞机一路捧着过来的,一点都没碎。”琪琪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嘴里说个不停,“还有这个,给思念买的乐高,他在电话里说想要很久了吧?我这个当姑姑的不能只说不做啊。”
张月坐在沙发上,看着琪琪忙碌的身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一个笑容。
思念已经跑过去抱住琪琪的腿了:“姑姑!姑姑!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
琪琪一把抱起侄子,转了个圈,把他举得高高的:“哎呀我的小念念,又长高了,越来越像你爸爸了,姑姑都快抱不动了。”
双胞胎兄妹也跟着跑过来,三个孩子很快玩成了一团。屋子里难得有了笑声,那种属于孩子的、无忧无虑的笑声。
李芳从厨房端出水果,看着外孙女外孙子在地上打滚,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她转头看看坐在沙发上的女儿,张月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神空空的,像是灵魂去了很远的地方。
琪琪走到张月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骨头和皮。
“嫂子,你最近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琪琪的声音很温柔,跟她平时风风火火的样子判若两人。
张月慢慢转过头来,看了她一会儿,才像是认出了她:“琪琪来了啊。”
“嗯,我来了。”琪琪鼻子一酸,忍住了,笑着说,“嫂子,你看看思念,他跑得多快,像不像他爸爸小时候?我哥小时候也是这样,跑起来像一阵风,奶奶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张月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看了很久,久到琪琪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揉皱的纸:“像,太像了,有时候我看着他,就觉得毅然还在,觉得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们还在过我们的日子,他每天下班回来会亲我一下,说月月我回来了,今天想吃什么……”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琪琪的眼眶红了,她用力握了握嫂子的手:“嫂子,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别憋着,在我面前不用忍着。”
张月摇摇头,眼睛干干的,没有眼泪:“哭不出来了,我好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再也哭不出来了。”
李芳在旁边听着,眼泪又下来了。她赶紧转过身去,假装去厨房看火,肩膀却一抖一抖的。她不敢老去,真的不敢,她怕自己老了就没有力气照顾女儿了,怕女儿有一天会撑不住,怕那个小小的思念会变成没有妈妈的孩子。
思念五岁那年,有一天晚上,张月又发病了。她把自己关在浴室里,用头一下一下地撞墙,嘴里喊着“毅然你来带我走吧,我不想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
李芳在外面急得直哭,拼命拍门,手都拍红了。思念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到浴室门口,小脸煞白,但他没有哭,他踮起脚尖够到门把手,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把门打开了。
他跑进去,抱住妈妈的头,用自己的小手垫在妈妈额头和墙壁之间。
“妈妈,你不要死,你死了念念怎么办?”五岁的思念哭着说,这是他第一次在妈妈面前哭,平时他再难过都不会哭,因为他觉得他要照顾妈妈,他不能哭。
张月浑身一震,慢慢松了力气,滑坐在地上。她看着儿子哭得满脸泪水的脸,那双和肖毅然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心疼,她忽然就清醒了。
她伸手抱住儿子,抱得紧紧的,像是抱住了世界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念念不怕,妈妈不走,妈妈哪里都不去,妈妈陪着你,陪着你长大。”
那天晚上,李芳哄思念去睡了。张月坐在阳台上,看着意大利的夜空,星星很多,但她找不到哪一颗是她的毅然。
李芳端了杯热牛奶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母女俩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地中海特有的咸湿气息。
“妈,对不起。”张月突然开口。
李芳愣住了:“傻孩子,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让你担心了,让你老了还要跟着我受苦,让你……看着我这样,你一定很难过。”张月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李芳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伸手搂住女儿的肩膀:“月月,妈不难过,妈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地活着,妈做什么都愿意。你要是走了,妈也不活了,你知不知道?”
张月把头靠在母亲肩上,闭上了眼睛。她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十指相扣,就像小时候过马路时那样。
阳台的灯还亮着,远处有歌声传来,不知道是谁家在办派对。这个世界不会因为谁的悲伤就停止转动,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要过。
思念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小手摸到旁边的空位,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张月听到了,她松开母亲的手,走进房间,在儿子身边躺下来。思念立刻靠过来,小手攥住她的衣角,又沉沉睡去。
张月低头看着儿子的脸,在月光下,那张小小的脸平静又安详,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她轻轻吻了吻儿子的额头。
“念念,妈妈会好的。”她在黑暗中无声地说,“妈妈答应你,会好的。”
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也许很长很长的时间,也许一辈子都好不了,但她在努力,真的很努力。
因为她还活着,因为有人需要她活着。
琪琪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张月已经在厨房了。她系着围裙,在煎鸡蛋,动作有些生疏,有些笨拙,但她真的在煎鸡蛋。
“嫂子?”琪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月回过头来,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灰蒙蒙的,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点:“起来了?去叫孩子们吃饭吧,我今天给他们做了早餐。”
琪琪站在厨房门口,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使劲点头,转身跑去叫孩子们,一边跑一边抹眼泪。
李芳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女儿站在灶台前的背影,愣住了。那个背影瘦得不像话,却挺得直直的,像是在用尽全力撑住什么。
她走过去,没有打扰女儿,只是默默地站在旁边,看着,看着,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流。
煎蛋的滋滋声,牛奶的香气,窗外意大利的阳光,孩子们跑过来的脚步声,思念喊的那一声“妈妈”。
日子就是这样,疼着疼着,也就过下去了。
第327章 骂醒
李芳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没开灯,摸黑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掌心里。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秒一秒,像在数她还剩多少力气。
手机亮了。
她看了一眼,是琪琪发的消息:“妈,明天周六,我带孩子们来看月月。”
李芳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想回个“别来了,来了也那样”,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个“好”字。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这几年的事。女婿肖毅然走的那天,张月哭得背过气去,从那以后就像被人抽走了魂。最初半年还行,还硬撑着照顾孩子,后来就不行了,整晚整晚不睡,坐阳台上发呆。再后来连话都少了,医生说是重度抑郁,开了药,吃了几个月也没什么起色。
三个孩子,最小的思念才三岁多。张月这个样子,孩子只能丢给她这个当外婆的。李芳六十三了,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抱一会儿孩子腰就疼得直不起来,可她不撑谁撑?家里有保姆,张月不喜欢有外人,没办法,啥都她自己干……
她想起今天下午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说的那些话。那个年轻的医生皱着眉,语气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张月已经没有求生的意志了,药物和心理疏导的效果都很有限,如果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会怎样?”她当时问。
医生没正面回答,只说:“家属要多给她一些情感支持,让她感受到还有牵绊,还有责任,还有人需要她。”
牵绊,责任,需要。
李芳苦笑。她天天在说这些,说到嘴皮子都磨破了,张月就是听不进去。她的思念不在这,对她说话就像对空气毫无反应……
翌日清晨,琪琪带着两个孩子到了。
“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家里都有。”
“给孩子买的零食和奶粉,还有您的高血压药,上次您说药店买不到那个牌子。”琪琪一边说一边换了鞋,目光落在李芳头上,话突然就断了。
李芳正在弯腰,花白的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琪琪记得上次见婆婆是去年中秋节,那时候头发还没这么白,至少黑白掺半,看着还有几分精神。可现在,李芳头顶几乎全白了,像落了厚厚一层霜,剩下的几缕黑色夹在中间,反倒显得刺眼。
“妈。”琪琪声音有些发紧,“您怎么……这么多白头发?”
李芳直起腰,下意识摸了一下头发,笑了笑:“老了嘛,哪能没白头发。”
“不是,去年还没有这样,您这是——您是累的。”琪琪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妈,您实话跟我说,月月到底怎么样了?”
李芳看了一眼里屋紧闭的房门,拉着琪琪走到厨房,压低声音说了很久。她说张月这半年越来越严重,起初还愿意下床,现在整日整日地躺着,饭送到嘴边就吃两口,不送就不吃。前些日子差点出事,张月趁她出门买菜的时候把窗户打开了,幸亏楼下的邻居看见不对,赶紧打电话叫她回来。她说思念已经快要四岁了,会背好几首唐诗,可爱得不行,可张月连看都不看一眼,她眼睛都是空的。
“医生说,她是没有生存的意念了。”李芳说到这一句,声音终于碎了,“琪琪,我实在是……我实在是撑不住了。我想了各种办法,托人找关系联系了省城最好的心理医生,人家倒是愿意接诊,可月月连门都不肯出,我能怎么办?我把医生请到家里来,她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句话都不说。我能怎么办啊?”
琪琪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她嫁到张家十年,跟张月这个小姑子处得不错,张月性子软,话不多,但心地好,从没跟人红过脸。
“妈,您别哭,您先别哭。”琪琪握住李芳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好几个关节都变形了,“这么大的事,您怎么不早跟我们说?每次都跟我说没事没事,这叫没事?爸那边知道吗?”
李芳摇头:“你爸心脏不好,我哪敢跟他说。每次打电话我都是报平安,他就以为月月好着呢。去年过年他说要回来我没让,就说月月带着孩子去婆家了,他也信了。”
琪琪想说什么,里屋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口气上不来就要停住似的。李芳立刻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快步往卧室走,琪琪跟在后面。
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房间里暗得像傍晚。空气里有一股沉闷的、久不见阳光的味道,混着药味和某种说不出的酸腐气。床上蜷着一个人,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小半张脸。那张脸瘦得脱了相,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紧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张月今年才三十六岁,看上去却像四十好几。
李芳走过去,轻声说:“月月,琪琪来了,带了孩子来看你,你起来坐一会儿好不好?”
没有反应。
“月月,你听见了吗?琪琪来看你了。”
仍然没有反应。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李芳叹了口气,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又去掖被角,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照顾一个易碎的瓷器。她转过头来看琪琪,眼神里全是无可奈何,好像在说:你看,就是这样,每天都这样。
琪琪站在那里,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看着婆婆佝偻着腰站在床边,满头白发,手指上还贴着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破的。看着床上那个曾经鲜活的、会笑会闹的小姑子,如今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蜷在黑暗里。看着床头柜上堆着的药瓶和没动过的饭菜,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
一股火突然从心底窜了上来。
“妈,您出去一下。”琪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李芳愣了一下:“怎么了?”
“您出去,把门带上。”琪琪把婆婆孩子们轻轻推出去,反手关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的时候,床上的人终于有了一点反应——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被那声音吓到了。
琪琪站在床尾,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月,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忍了又忍,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到底还是没忍住。
“张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火,“你起来。”
没有反应。
“我叫你起来,你听见没有!”琪琪突然拔高了音量,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琪琪两步跨到床边,一把掀开了被子。被子下面张月蜷缩着身体,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胳膊像两根枯柴。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她猛地缩了一下,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珠子浑浊无光,眼眶下面青黑一片,看向琪琪的时候,目光像是穿过了一层雾气,迷迷茫茫的,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到底是给谁看的?”琪琪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给你自己看?给你妈看?还是给肖毅然看?”
那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张月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扎了一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看看你妈,你看看她!”琪琪伸手一指门外,嗓门越来越大,“六十三岁的人了,腰疼得直不起来,还要替你拉扯孩子!你看看她的头发,上个月我去看她还没这么白,今天一看,满头白发!张月,你瞎了吗?你看不见吗?”
张月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眼珠缓慢地转向门口的方向,像是透过那扇门看到了什么。
“还有你三个孩子——”琪琪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下去,越说越气,越气越说,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收不住,“思念都快四岁了,你抱过她几次?她管我叫舅妈,管我叫妈妈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的亲妈整天躺在这张床上,连看都不看她一眼!龙凤胎更可怜,你知道他们上学了吗?开家长会,去的是舅妈,不是妈妈……”
“够了……”一声极轻极哑的声音从张月喉咙里挤出来,像是生锈的铁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干涩,沙哑,几乎听不见。
琪琪听见了。
但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她用力抹了一把,咬着牙继续说:“什么叫够了?我说得不对?张月我问你,肖毅然走的那天,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过什么话,你还记不记得?”
张月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知道琪琪说的是什么。那是葬礼上,所有人都哭成了一团,她跪在灵前,抱着肖毅然的遗像,说过一句话。她说:“你放心,孩子我会养大的。”
“你说你会把孩子养大,你养了吗?”琪琪的眼泪哗哗地流,声音又硬又碎,“你在干什么?你躺在这里,等着把自己耗死,你养什么了?你拿什么养?你要是真有那个志气,你就到肖毅然坟前去说,就说张月说话不算话,你生的孩子你自己不管,丢给你六十多岁的老娘!你去说啊,你敢去吗?”
张月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整张脸皱成了一团,泪水从紧闭的眼睛里无声地涌出来,沿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枕头。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身体一抽一抽地痉挛着,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琪琪骂完了,也哭完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蹲在了床边。她看着张月那个样子,心里又疼又恨,疼的是这个女人真的在受折磨,恨的是她把自己的命不当命,也把所有人都拖进了深渊。
安静了很久,久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琪琪伸出手,慢慢握住了张月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一点肉都没有,像冬天被风干了的树枝。
“月月,”琪琪终于放低了声音,带着哭腔,带着疲惫,也带着最后那点不肯放弃的力气,“我知道你苦。毅然走了,你觉得自己活着没意思了,对不对?你觉得你把孩子养大也填不了那个窟窿,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对不对?”
张月闭着眼睛,泪水还在往外涌。但她的手没有抽回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毅然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是谁?是你。不是你妈,不是你孩子,是你。他走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是怕你扛不住,是怕你太难过,是怕你把自己也搭进去。”琪琪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你要是真想让他走得安心,你就好好活着。你要是真想对得起他,你就把他丢下的这副担子扛起来。你是孩子的妈,你不管,谁管?你妈能替你管一辈子?”
张月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你想死,你觉得死了就解脱了,可你想想,你死了你妈怎么办?她已经没了女婿,再没了女儿,你让她怎么活?那三个孩子怎么办?他们长大了问‘我妈呢’,你让我怎么回答?我说你妈心太软了,太想你们爸爸了,所以不要你们了?”
“别说了……”张月终于发出了一声呜咽,像是被撕裂的布帛,凄厉而短促。
第328章 调理
琪琪没再说了。她松开张月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阳光哗地涌进来,刺得张月猛地偏过头去,但琪琪没给她逃避的机会,又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初春带着凉意的风吹进来,把屋子里那股沉闷的气味吹散了一些。
楼下传来三个孩子的笑声。李芳正带着两个孩子在楼下的小花坛边玩,果果在追一只蝴蝶,糖糖蹲在地上看蚂蚁,李芳一只胳膊下夹着一包零食,弯着腰站在旁边,白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你听听。”琪琪说,“你听听你妈的声音,你听听你孩子的笑声。”
张月侧着头,闭着眼,但耳朵在微微发颤。
楼下,果果大概是摔了一跤,哇地哭了起来。李芳急忙放下东西跑过去,声音慌张心疼:“乖乖不哭不哭,外婆在呢,外婆看看摔疼了没有,不哭啊,外婆吹吹……”
那一刻,张月一直紧绷的身体突然像垮了一样,整张脸埋进了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几乎是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的哭嚎。那不是哭声,那是野兽被困在笼子里发出的哀鸣,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最后的挣扎。
琪琪站在窗边,听着那哭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但没有再上前。
她让张月哭。
这口气,张月憋了多久了?一年?两年?从肖毅然走的那天起,她就没有真正哭出来过。她只是沉默,只是枯萎,只是慢慢地、一点点地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抽离出去。她把自己冻在了一场葬礼里,再也没有走出来。
今天,琪琪把那层冰砸开了一个窟窿。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月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琪琪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张月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月月,你听我说。”琪琪的声音完全哑了,“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你把自己弄成这样,不想看你妈把你妈熬干了。你是她女儿,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是倒了,她真的活不了。”
张月抽噎着,没有出声。
“咱们一步一步来,行不行?今天你要是能动,咱们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明天你要是能下楼,咱们带孩子去公园走走。后天呢,我陪你去看看医生,那个专家,妈已经联系好了,就等着你点头。”琪琪拍着她的背,“你不用一下子好起来,谁也没那个本事。但你好歹往前走一步,哪怕一小步,行不行?”
沉默了很久。
张月终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琪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好。”琪琪吸了吸鼻子,“那就先洗澡。我去给你放水。”
她站起来要走,张月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力气小得可怜,两根手指像没有骨头一样,但确实抓住了。
琪琪低头看她。
张月肿着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发出了一段含混的、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琪琪……我……我对不起……妈……对不起……孩子……我……”
“别说对不起。”琪琪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要觉得对不起,就好好活着。活着才能弥补。”
张月的眼泪又一次涌出来,但这次她没把头埋回去,她看着琪琪,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光,不是希望,不是好了,只是那么一点点,像隔着重重大雾里的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微弱得风一吹就要灭。但好歹,它还在。
外面的阳光越来越亮。糖糖不知道从哪儿捡了一朵小野花,举着跑过来敲窗户:“妈!妈!你看我找到的花!”
张月偏过头,透过窗户,看见了女儿红扑扑的小脸。那是她的女儿,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大了,上学了,这些年她都在干嘛?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但琪琪看见了,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那个看什么都像隔着毛玻璃的女人,在看见自己女儿的瞬间,那层毛玻璃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窗台上,琪琪刚才拉开窗帘的时候,碰落了一片干枯的花瓣。那是很久以前摆在那里的一束花,早干了,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风吹进来,把那片枯花瓣卷了起来,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板上。
“妈妈,抱!”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张月的手背上,惨白得像纸。
她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病房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身体需要调理,她身体是真的不好,她知道,自己要改变。
门被轻轻推开了。
张月没有转头,她知道是谁。母亲每天这个时间都会来,提着保温桶,在她床边坐两个小时,然后默默离开。
“月儿。”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妈给你炖了排骨汤,可香了……”
张月没有动。
母亲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排骨的香味慢慢散开。她用勺子搅了搅汤,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张月嘴边。
“来,张嘴。”
张月的眼角动了一下。李芳去给她盛汤,太烫了,用毛巾垫着,她端着碗,一勺一勺的喝着,还是那个味道,可是曾经和她抢着喝汤的人不在了……时间真快,他已经走了五年了……
“好喝吧?”
张月点着头,确实好喝,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她很自责,她太自私了,自私的自顾自己,母亲老了,白头发这么多,她眼泪一滴一滴,跟着汤水一起喝下,苦涩……
“妈,放心,我会好起来的!”
“等在回复几个月咱们就回家!”
“好!”
艾森进来给张月检查身体:“亲爱的月,今天感觉咋样?”
“谢谢艾森,昨晚睡眠很好,我已经很久没好好睡一觉了!”
第329章 终于回家了
香港国际机场,到达大厅。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进来,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晕。人来人往的通道里,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广播里用粤语、普通话和英语轮番播报着航班信息。
琪琪站在接机口,踮着脚尖不停往里张望。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也精心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明艳又精神。张强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举着个大大的接机牌,上面写着“欢迎回家”四个字,还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气球。
“她们怎么还没出来啊?”琪琪第无数次看向出口方向,语气里掩饰不住的焦急。
张强笑着捏了捏她的肩膀,“别急,国际航班出关要时间的,行李也要等。你从半小时前就开始问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我这不是想她们嘛!”琪琪瞪了他一眼,“半年了,整整半年!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月月生病的时候我在香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着急,每天打电话发微信,隔着屏幕看她的脸都觉得瘦了……”
说着说着,琪琪的眼眶就红了。
张强赶紧把接机牌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揽住她,“好了好了,这不是回来了吗?人没事就好,病也好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我是高兴!”琪琪吸了吸鼻子,又往出口张望了一眼,“我就是……太高兴了。”
“你看你,”张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妆花了又要怪我。”
琪琪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没好气地说:“就怪你,谁让你招我哭的。”
“得,我的错。”张强笑着摇头,“等会儿嫂子出来看见你眼睛红红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你不就是天天欺负我吗?”琪琪破涕为笑,又往出口方向看了一眼,“她们怎么还不出来?你说会不会是行李丢了?月月,妈带着思念,又要拿行李又要照顾孩子,多不容易啊——”
“打住!”张强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的脑补能力我是真服了。这才刚落地半小时,你以为过关是走城门呢?上次我从美国回来,光排队就排了一个多小时。”
琪琪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就是……控制不住想这些。你是不知道,月月生病那会儿,有次思念给我打电话,说‘舅妈,妈妈今天又吐了,我给妈妈倒了水’,你听听,一个四岁的小孩子,说这种话,我这心里……”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
张强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心疼。我也心疼。但那都过去了,现在嫂子病好了,人也回来了,思念也健健康康的,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琪琪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一会儿见了她们,我可得高高兴兴的,不能哭。”
话音刚落,她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不哭才怪。
就在这时,出口的自动门打开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推着行李车走了出来。
张月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比半年前好了太多。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终于有了生气。婆婆比以前也精神多了,神采奕奕的。
行李车上坐着一个小男孩,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他手里还抱着一个毛茸茸的小兔子玩偶,兔子的耳朵已经被揪得变了形。
“琪琪舅妈!强舅舅!”小男孩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接机口的两个人,立刻从行李车上站起来,挥舞着小兔子大喊大叫。
“思念!”琪琪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一路小跑冲了过去。张强赶紧在后面跟上,一边跑一边喊:“慢点慢点,别摔了!”
琪琪一把将萧思念从行李车上抱下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又哭又笑,“舅妈想死你了!你想不想舅妈?”
萧思念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还是很认真地用奶声奶气的声音回答:“想!特别想!”
“有多想?”
“嗯……”萧思念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比小兔子想的还要多!”
琪琪被她逗笑了,抹了把眼泪,“小兔子想什么了?”
“小兔子想胡萝卜呀!”萧思念一本正经地说,还把手里那只被揪得不成样子的兔子举起来给琪琪看,“我比小兔子想胡萝卜还要想舅妈!”
张强这时也赶到了,把接机牌往旁边一放,先给了张月一个大大的拥抱,“嫂子,辛苦了。”
张月眼圈一红,却没让眼泪掉下来,轻轻拍了拍大舅哥的背,“还好,都过去了。”
张强松开嫂子,转身去抱萧思念,把孩子举得高高的转了一圈,“思念想舅舅吗?”
“想!”萧思念被转得咯咯直笑,“特别特别想!”
“那舅舅考考你,”张强把她放下来,蹲下身跟她平视,“你刚才说想舅妈比小兔子想胡萝卜还要多,那想舅舅呢?”
萧思念认真地思考了两秒钟,“想舅舅比想舅妈还要多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张强故意追问。
“就是……”萧思念伸出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下,手掌之间拉开一段距离,“怎么这么多!”
张强满意地点头笑了,又把孩子抱起来举高高,“行,舅舅没白疼你!”
琪琪终于把注意力从思念身上挪开,转身看向张月。
俩人对视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抱在了一起。
“比前段时间胖了一点。”琪琪摸着张月的后背,声音又哽咽了,“太好了。”
张月笑了笑,“胖了两斤呢。”
琪琪“想吃什么,给你包了燕窝,你的快快补起来,公司还有很多事情,你好了就可以自己打理了,这几年累死我了……”
第330章 头疼1
“刚下飞机嘛,没休息好。”张月轻描淡写地说,然后转移话题,“行了行了,别站在这儿了,先出去再说。”
张强抱着萧思念走过来,“对对对,车在外面等着呢。妹子,行李就这些?”
他指了指行李车上的三个大箱子和一个小背包。
“还有一个箱子在后面。”张月回头看了一眼出口,“托运的时候超重了,重新整理了一下,耽误了点时间。”
“没事没事,不着急。”琪琪挽住张月的胳膊,“慢慢来,反正今天一整天都是你们的。”
萧思念在张强怀里扭来扭去,“强舅舅,放我下来,我要去找舅妈!”
张强把她放下来,小家伙立刻蹬蹬蹬跑到琪琪腿边,抱住她的腿,“舅妈,你看我的兔子!”
琪琪弯腰把她抱起来,“兔子怎么啦?”
“兔子的耳朵掉了!”萧思念把兔子举到她面前,一脸委屈,“昨天晚上在飞机上,我想抱着它睡觉,一拽,耳朵就掉了。”
琪琪仔细一看,果然,兔子的一只耳朵只剩下一半还连着,摇摇欲坠的样子,“哎呀,这是谁家的小兔子这么可怜?”
“就……就是我的小兔子。”萧思念瘪着嘴,“舅妈你会缝吗?”
“会,舅妈什么都会。”琪琪亲了亲她的脸蛋,“回去舅妈就给你缝好。”
“那你帮我缝得结实一点。”萧思念认真地叮嘱,“不然它还会掉的。”
“好好好,结实一点。”琪琪笑着答应,转头看向张月,“走吧,先出去。对了,咱们先去吃饭?”张月脸色不好,应该是累了。
张强赶紧打圆场,“走走走,先去停车场。车上慢慢聊,这儿太吵了。”
一行人推着行李往外走,萧思念趴在琪琪肩膀上,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上的灯,一会儿看看来来往往的人,新鲜得不得了。
“舅妈,香港有海吗?”她突然问。
“有啊,很大的海。”琪琪说。
“那有鱼吗?”
“有,好多好多鱼。”
“那有大鲨鱼吗?”
“呃……大鲨鱼可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大鲨鱼要吃人的呀,香港人太多了,大鲨鱼不敢来。”
萧思念想了想,又问:“那人多,大鲨鱼就不敢来吗?”
“对呀,大鲨鱼怕人。”
“可是妈妈都说人怕大鲨鱼,为什么大鲨鱼会怕人?”
琪琪被问住了,扭头看向张月求助。
张月笑着戳了戳儿子的额头,“因为你舅妈在逗你玩呢。”
萧思念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琪琪,“舅妈,你在骗小孩!”
琪琪哈哈大笑,“舅妈错了舅妈错了,回去舅妈给你买冰淇淋赔罪好不好?”
“好!”萧思念答得飞快,“要巧克力味的!”
“得寸进尺。”张月笑骂了一句,“谁教你的这个成语?”
李芳“琪琪听说你又开了一家养老公寓?”
“是的,妈,应该还行,明天我带您去看看,营养餐,配医生护士,您那些老姐妹,您可以带她们来我这试住……”
“那感情好,明天我先去体验,还有房子没?”
琪琪“还有几间,套房也有,思念去不?”
“我要去,我给妈妈放假,我陪外婆去……”
“你不是要去看你奶奶吗?”
“已经给奶奶说了,她最近忙,改天我和哥哥姐姐一起去看奶奶……”
“真是个小人精……”
……
餐厅的包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琪琪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珠子在张月和李芳之间来回转了转,“所以,你真的要一个人去扛那个烂摊子?”她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张月,你是不是傻?萧家那群人吃人不吐骨头的。”
张月低头搅动碗里的汤,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不去又能怎样?仨个孩子要养,我不想……”
“你不想什么?不想让人觉得你离了萧家活不下去?”琪琪接过话头,语气又急又快,“我跟你说,萧氏这两年亏损,你以为是小问题?我听说了,财务上的窟窿至少这个数——”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个亿?还是……张月没问,她只是沉默地看着琪琪的手掌。其实她心里清楚,萧氏的问题远不止钱那么简单。萧家几个堂哥堂弟,早就想吃她的股份了。跟她提了不止一次。
李芳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伸手在桌下拍了拍琪琪的腿,打圆场道:“哎呀,先吃饭先吃饭,你们看看菜单,这家的剁椒鱼头是招牌。想这口,我都馋了……”
“吃饭……吃饭”张月说。
“好了好了,不说了……”琪琪说。
张月抿了抿唇。这个问题她想了整整几个月,从失眠到凌晨三点,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董事会那张椭圆形的长桌。萧氏董事会一共十七个人,她公公萧镇山在世时是董事长,去世后由婆婆林婉清接任。再由她老公接管,自打老公去世,现在应该是堂哥萧齐接管,这个人精明,心机多,这钱,怕是有去无回。
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张月有点头疼,“点菜吧……”
李芳看着闺女,叹口气,女儿这命,哎,一言难尽,遇到萧家这群虎狼,怕钱很难拿回来了!
张强看着气氛不对,“思念吃什么,小圆子?松鼠桂鱼?清蒸鲈鱼……”
思念“都是鱼,我要吃鲸鱼……”
大家哈哈大笑,“鲸鱼,太大了,没那么大的盘子?”
“缩小呀!吧啦吧啦,小魔仙,变……”
“你真是开心果!”
“我要吃虾仁饺子?”
张强“这个,可以有……”
第331章 头疼2
休息了三天,张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那沓财务报表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五遍。
说实话,她不是学财务出身的,有些地方看不太懂。但有些东西,不需要懂财务也能看出不对劲——比如明明公司整体亏损,却有几笔大额资金流向了一个她从来没听说过的“华茂供应商”;比如电子配件厂年年亏损,可采购原材料的单价居然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三十;再比如,账上有一笔“咨询服务费”,金额高达八百万,而服务提供方的注册地址,她查了一下,居然是一个居民小区里的一个虚拟地址。
她越看越头疼,更多的是心寒。
“为了不给她分钱”——是的,这就是她得出的结论。萧镇山去世时立过遗嘱,她和三个孩子作为大房,每年可以从公司利润中分得一定比例的红利。可如果公司连续四年“亏损”,那这笔钱自然就一分都没有了。
手机响了,是琪琪打来的。
“报表看得怎么样了?”琪琪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兴奋劲儿,像是嗅到了什么大新闻的味道。
“不太好。”张月揉着太阳穴,“我总觉得有问题,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有问题。”
“那就别自己看了,我上次说了,我有个做审计的朋友,姓方,叫方远,人挺靠谱的。你要是不介意,我把报表发给他看看?”
张月犹豫了一下。这些报表虽然是小李私下给她的,不算什么绝密文件,但毕竟涉及萧氏的内部经营数据。发给外人看,万一走漏了风声……
“张月,你还在吗?”琪琪催促道,“你怕什么?你都打算去董事会掀桌子了,还怕别人看几张报表?”
这话说得在理。张月咬咬牙,“行,你发给他。不过让他保密。”
“放心吧,方远这个人嘴比蚌壳还紧。”琪琪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婆婆那边,你有没有试探过?”
张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这几天她给婆婆打过两个电话,话里话外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公司的事。林婉清的回答滴水不漏,但语气里的那份疏离和敷衍,让张月越来越确信一件事——婆婆即便不知道全部内情,也一定知道些什么。
“她瞒着我,也未必是为了害我。”张月斟酌着说,“可能……她觉得我管不了,或者不想让我掺和进去。”
“那你就掺和给她看。”琪琪哼了一声,“别想了,先把报表发给方远,让他给你出个初步分析。对了,明天你有空吗?我约他出来见个面,你当面跟他聊聊。”
张月看了看日程。明天上午要送老大学游泳课,下午老二有钢琴班,晚上还要给儿儿讲睡前故事。她苦笑了一下,这就是她的生活,被三个孩子和一堆家务填得满满当当,连查老公家的账都要挤出时间。她得找个管家……
“明天下午三点以后吧。”她说。
“行,我约他四点在老地方见。你别迟到了啊。”
挂了电话,张月又盯着那摞报表看了一会儿。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张表上的签名栏里,除了财务总监的签字,还有一个她无比熟悉的笔迹:萧齐。
她的手指在那个签名上停留了很久,指腹下的纸张微微发凉。
第二天下午,张月准时到了老地方——一家开在商业街二楼的咖啡馆,老板娘是李芳的朋友,安静人少,适合聊天。她到的时候,琪琪已经和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面前摊着几页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备注。张月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发给琪琪的财务报表的节选。
“张月,这是方远。”琪琪站起来介绍,“方远,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张月。”
方远站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伸手去握,大概觉得咖啡馆里不用太正式。等张月坐下后,他开门见山地说:“张姐,你给我的报表我大概看了一遍,怎么说呢——问题不少。”
张月心里咯噔了一下,“你说。”
方远把面前的A4纸转过来,推到她面前,手指点着一处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你看这里,电子配件厂的原材料采购单价是六十八元,我查了一下当时市场的均价,大概在四十八到五十二元之间。你乘以采购量——两百万件——差价就是三千两百万。”
“三千两百万。”张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有点发飘。
第332章 来日方长
我坐在咖啡馆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信封边缘。方远没再说话,只是把桌上的几张纸重新理了理,翻到另一页。
“刚才说的采购价差是个大问题。”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但不是唯一的问题。”
张月抬头看他。
他指着另一张报表复印件:“你这个集团去年的服务费支出涨了六成,可员工总数没变,办公面积也没扩。对外公布的项目也没新增几个。这笔钱去哪儿了?”
我不懂审计,但我听得懂话。这话的意思是——钱花了,事没干。
“还有收入这块。”他翻到下一页,“配件厂去年第四季度营收突然拉升三倍,占全年总收入四成。可同期原材料采购量只多了不到一倍。产出和投入对不上。”
我喉咙有点干。
“正常情况下,产能提升会有个过程,设备、人力都得跟上。这么短时间翻几倍,除非是接了个超级大单。”他顿了顿,“可我没在公开资料里看到相关客户信息,合同也没披露。”
我记起来了。去年年底,公司开过一次股东会议,“年底冲了一波业绩”,年底就她没分红,还是?
“还有一点。”他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有几笔往来账目……这种关联方操作,按规定必须单独列示,但年报里没提。很明显资金在外流……”
“这些事,单独看都能解释。”方远说,“价格浮动可能是市场原因,服务费可能是临时外包,收入爆发可能是突击出货,关联公司可能是投资失误。可它们全凑一块……”
我坐着,没动。
窗外天色暗了些,玻璃映出我和他的影子,像两张静止的照片。琪琪叹了口气,“这公司问题很多……”
“我说不好是不是人为。”他语气没变,“但我能告诉你,这份报表经不起细查。如果真有人想藏东西,这些地方最容易动手脚。”
我没再说话。
送走俩人,回去看母亲,她今天让管家买了很多绿植。
李芳“今天有空了?”
张月“过来看看您!您还缺什么?”
“啥都不缺,缺的你嫂子早送过来了,我这有燕窝,你拿几盒回去补补?”
“妈,不用了,嫂子给我也送了,我这几天招个管家,做饭的佣人……”
“我这倒有现成的……”她看向吴妈,“你不是说你妹妹在找工作吗?她以前是大厨?”
吴妈“是的,上一家,雇主移民了!我这就通知她去您家试工……”
张月“那好,我一会去买点食材,顺便给我们做顿下午饭!”
“行,她一会就去您家,我妹子很好说话,脾气好,有事您就直说……”
张月拉着李芳进入书房“妈,今天嫂子给我找了一个专业的人,那些财务报表问题很多……”
李芳沉默了,“这是,你还得找你婆婆,就你一个人,这事无法处理,毕竟你婆婆还是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她占多数……”
张月犹豫,自打老公去世,几年不跟婆婆打交道了,如今也只能去找婆婆商量了!
“好吧,我明天去找她!”
“去好好说话,带上思念,思念更像萧毅然,你婆婆应该更喜欢他……”
“好的!”
“多说点好话,毕竟求人办事……”
“妈,我懂的,那我就先回了,您给我打听一下,找个管家……”
“行,我一会通知你嫂子,她应该熟……”
“行!”
……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还悬在通讯录上方。上一秒还在想该不该打这个电话,下一秒我已经点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婆婆林婉清的声音和以前一样,不冷不热,听不出情绪。
“妈,是我。”我说,“我明天带思念过来看您,您有空没?”
她顿了一下,“嗯,想来就来吧!”
吃晚饭的时候萧炎和萧念争着讲学校的事,一个说今天体育课跑了第一名,一个说老师夸她写字工整。萧思念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抓着小勺,米粒蹭到鼻子上也不管。
“吴姐你也快来吃饭,别忙乎了!”
吴姐“不用,不用,我在厨房吃就行,还有一个汤,得看着……”
“那您拿盘子过来播点菜……”
“不用,我给自己留了点,您不用管我,我一会去喂小少爷……”
“他吃饱了,一会喝点汤就行……”
……
婆婆住在半山别墅,老太太一个人住一千多平米的房子。
开门的是吴妈。她看见我们站在门口,“快进来,今天特别冷,一路冻不冻,你婆婆在书房……”
屋里暖气足,一进门就出汗。我把萧思念的外套脱了,他扭着身子要下地。此时婆婆听到声音也从书房出来,萧思念“奶奶……奶奶”一路飞跑,这孩子一点不怯生,婆婆蹲下来接住他,手有点抖。
“哎哟……哎哟。”她声音变了调,眼眶一下子红了,仔细打量孩子“这眼睛,这鼻子,跟你爸爸太像了,太像了。”
她说一句,眼泪就掉一滴,正好落在萧思念的手背上。孩子不懂,抬手去摸她的脸,婆婆抱着他,舍不得松手:“四岁多了吧!”
“是的,妈!”
她在沙发上坐下,把萧思念放在腿上,一手搂着,一手轻轻拍。
“吴妈去拿我给思念买的玩具……”
吴妈早让佣人拿来一大堆还没拆封的玩具,“喜欢什么就让吴奶奶给你拆……”
“最近……还好吧?”她抬头问我,语气比电话里软。
“还行。”我说,“就是刚回来,身体还有点不适应。”
她点点头,“那就好。好好恢复身体,明天我就让营养师去你家,帮你调理好,正好思念也大了,你也不用操心了,以后人工受孕,再给毅然多生几个”
张月惊恐的看着婆婆。
“哎,别大惊小怪的,以前让毅然冷冻过精子,他父亲去世的早,我也没多生几个,就他一个孩子,所有早早就让他冷冻精子了……你不会怪妈吧!”
“妈,我这个岁数还能生吗?”
“能,你还年轻……听话……”
“都听妈的!”张月偷偷叹口气,她这都快四十了,还得再生……
“妈。”我开口,“前两天我翻了些公司的财务报表,有几处不太明白。”
她背对着我,正在给思念开封玩具车。
“什么不明白的?”
“账目上有些进出,我看不太懂。”
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事我不太清楚。这几年公司一直亏损,具体怎么运作的,齐儿在管,他也没跟我说太多。”
我盯着婆婆,“就是想弄明白,他留下的东西,到底还剩多少?”
“你想多了。”她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孩子带好。别的事,别操那个心。”
我没有反驳,只点了点头。她见我不说话,又把注意力转回萧思念身上,她笑着把思念抱起来,脸贴了贴他的小脑袋。
那一刻她看起来是真的高兴。
“能不能把思念留这儿待几天?”
“您一个人住,有个孩子陪着,也热闹些。”
吴妈感激的看着我,此时婆婆才开心的笑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你放心?”
“您是他奶奶。”我说,“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阳光移到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的细纹很深,发根也有不少白的。这个家,她守了快三十年,儿子走了,媳妇来了又走,现在只剩下一个名字还在公司挂着。
“行。”她终于说,“放心就好。”又看向吴妈“去给小少爷找专职保姆,育教老师,该学的要早点培养,毅然这么大时,已经会几国外语了……”
婆婆忙着照顾思念,张月也早早离开了,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第333章 准备
从婆婆家回来的路上,我没开车,叫了辆网约车。
车窗外掠过半山的树影,一片接一片,像翻不过去的页。我靠在后座,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方远的号码还在通讯录里。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过去了。
“张姐?”他接得很快。
“方远,如果我想在公司董事会上听财务报告,能听到什么程度?”
他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理论上,作为董事,你有权查阅完整的财务账簿、凭证、合同——不只是那份对外披露的年报。但实际操作中……如果管理层不想让你看到某些东西,他们会用各种理由拖着。”
“比如说?”
“比如说账目在审计中,比如说需要走流程审批,或者直接告诉你‘这部分涉及商业机密,暂不对外’。你没有财务背景,他们更容易搪塞。”
“所以我需要一个懂的人陪着?”
“最好是这样。”他停了一拍,“但如果你以外部顾问的名义带人进场,需要董事会同意。”
我深吸一口气。“那如果我只是先听汇报,不追问细节呢?”
“那你能听到的,就是他们想让你听到的。”
我沉默了几秒。
“张姐,”方远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上次我跟你说的那几笔关联方资金流出,如果真是人为操作,那这个人的位置不会低。你一旦开口问,就等于打草惊蛇。”
“我知道。”
“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看了看窗外,车子已经下了高架,拐进市区的主干道。街边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我确定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又翻出公司群里去年年底的会议通知。董事会每年至少两次,去年年底那次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没参加。当时还在医院做康复治疗,确实也没精力管这些。
但那次会议,据说通过了年度财务报告。
也就是说,在我缺席的情况下,别人替我做了一个“同意”的决定。
我翻到公司微信群,萧齐的头像是个黑色剪影,最近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各位董事,年报已发至各位邮箱,请查收。”
我没收到。
我截了图,存进备忘录。
回到家,吴姐已经哄萧念和萧炎睡了。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月月回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给你留了汤,还热着。”
“谢谢吴姐。”我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汤碗端上来,是莲藕排骨汤,冒着热气。
我拿起勺子,却没喝。
“吴姐,你还适应吗?”
她擦着手走过来,“孩子挺乖的,也不挑食……”
“没事。”我笑了笑,“就是随便问问。”
她将信将疑地回了厨房。
我端着汤碗,热气模糊了视线。
第二天一早,我给嫂子琪琪打了个电话。
“嫂子,你认识什么靠谱的律师吗?做公司法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什么事?”
“没有,就是想咨询点事。”
“你别骗我,你这个语气我太熟了。”琪琪的声音带了点急,“是不是萧家那边……”
“嫂子。”我打断她,“你先帮我找个律师,最好是女的,经验丰富的那种。”
“……行。”她叹了口气,“我认识一个,叫沈律,以前帮我处理过合同纠纷。很厉害,说话一针见血,就是收费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
“那我约她?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好,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走进书房,把上次方远给我看的那几张报表复印件拿出来,摊在桌上。
采购价差、服务费暴涨、第四季度营收异常、关联方往来账目。这都是小钱,是故意的吗?
我一笔一笔地看,把方远说过的话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对应的数字旁边。
萧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了,趴在门框上,“妈妈,你在干嘛?”
“妈妈在工作。”我抬头看她,“你快去睡觉吧!妈妈在忙一会……”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这些事,我不能再拖了。
……
张月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见到了沈律。
她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会议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我面前是白开水。
“李芳跟我大概说了你的情况。”她翻开笔记本,“你是萧氏集团的董事,对吧?”
“对。”
“你持股多少?”
“百分之十五。”
“最大股东是谁?”
“我婆婆,林婉清,百分之三十。我小叔子萧齐,百分之二十。剩下的是几个小股东。”
沈律写下几个名字,画了个简单的股权结构图。
“你想做什么?”
“我想在董事会上要求看完整的财务报告,包括账目明细。”我说,“但我没有财务背景,我需要知道怎么问、问什么、问完之后怎么用。”
沈律推了推眼镜。“你怀疑财务有问题?”
我把方远跟我说的话,挑重点复述了一遍。没有说方远的名字,只说“一个做审计的朋友私下帮我看过”。
沈律听完,沉默了片刻。
“采购价差、服务费激增、营收和产能不匹配、关联方资金流出——这几个点确实值得深究。”她顿了顿,“但你要想清楚,一旦你正式提出质疑,就等于跟萧齐撕破脸了。”
“我知道。”
“你们之前关系怎么样?”
“不远不近。”我说,“我老公还在的时候,他是个甩手掌柜,公司的事不怎么管。我老公走了以后,他接手了总经理的位置。这几年……我们很少来往。”
“你婆婆站在哪边?”
我想起昨天在别墅里,她说“这些事我不太清楚,齐儿在管”。又想起她让我再生一个孩子时的语气——平静的、不容置疑的。
“她自己说不管。”我说,“但我不确定。”
沈律点点头。“那你第一步,是确认你的董事权利有没有被实际剥夺。比如,过去一年你有没有收到过完整的会议通知和会议材料?”
“去年年底的会我没参加,他们说发了邮件,但我没收到。平时的财务报表我也没见过。”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沈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公司法》规定,董事有权查阅公司账簿。如果管理层故意不提供,你可以向法院申请查阅令。但那是最后的手段。”
“我不想一开始就走那一步。”
“那就是先礼后兵。”沈律合上笔记本,“我建议你这样:先正式发一个书面函件给董事会秘书,要求提供最近两年的完整财务报告、审计报告、以及董事会会议记录。用邮件发,抄送所有董事——包括你婆婆。”
“为什么要抄送所有人?”
“第一,留痕。第二,施加压力。第三,看看谁回应、谁沉默。沉默的人,往往知道得最多。”
我深吸一口气。“好。”
“如果萧齐回应了你,同意提供材料,那你需要带一个财务顾问一起去审阅。如果他不回应或者找理由拖延,你就有了初步证据——他试图隐瞒什么。”
我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律看着我,“你进入董事会的依据是你先生的股权继承?还是另有协议?”
“继承。他没有遗嘱,法定继承。我和两个孩子,加上婆婆,三方分了他名下的股份……”
“那你有投票权。虽然不占多数,但你和婆婆加起来百分之四十五,超过萧齐的百分之二十。”
“可我婆婆未必会跟我站一起。”
“所以你要争取她。”沈律的语气很直接,“你跟婆婆的关系怎么样?”
我想了想。“这几年不算好,也不算差。昨天带了孙子去看她,她很高兴。”
“那就继续维持这种‘高兴’。在她面前,不要直接攻击萧齐,不要表现出你在‘斗争’。你要让她觉得,你只是在‘搞清楚老公留下的东西还剩多少’,是在保护萧家的血脉和财产。”
“这个说法我可以接受。”我说,虽然心里清楚,这句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策略。
“最后一点。”沈律站起身,“从现在开始,你所有的沟通尽量用文字形式。微信、邮件,能截屏就截屏。电话沟通后,发一条消息确认要点。这不是不信任谁,是保护自己。”
“记住了。”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有什么事随时打,晚上也可以。”
我接过名片,放进钱包的夹层里。
出了写字楼,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吹得头发往脸上糊。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远发来的消息:
“张姐,我帮你查了一下萧氏近三年的工商变更记录。有几个值得注意的点:1. 去年三月,公司新增了一家全资子公司,叫‘恒远商贸’,注册资本一千万,实缴为零。经营范围跟主业无关。2. 前年九月,公司的财务总监更换了一次,原总监离职后去了境外。3. 审计机构也换了,从原来的‘信永’换成了一个小所。”
我盯着屏幕,一条一条看完。
“恒远商贸”——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在公司任何公开文件里见过。
我拨回电话。
“方远,你能查到这家商贸公司的业务往来吗?”
“查不到明细,工商信息只显示它的股东和法人代表。法人代表叫陈国强,不是你们萧家的人。但有趣的是……”他顿了顿,“这个人的另一个身份,是萧齐大学同学的亲戚。”
我闭了闭眼。
第334章 布局1
“这不算直接证据。”方远语气很谨慎,“但链条已经往前推了一步。”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你。”
“别客气。对了,你那个‘问问’的准备,什么时候做?”
“快的话下周。”
“那你要小心。对方如果真有问题,在你开口之前可能就会有所行动。”
“我能做什么?”
“什么都别做。正常上班,正常说话,别让他们觉得你起了疑心。”
挂了电话,我上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公司的地址。
萧氏集团的总部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里,租了整整三层。我已经很久没去过了,但前台见到我还是认得,连忙站起来:“张总好。”
“帮我约一下萧总。”我说,“今天下午如果有空,我想跟他聊聊。”
“好的,您稍等。”
前台打了内线电话,说了几句,捂着话筒对我笑:“萧总说四点有空,在他办公室。”
“谢谢。”
我走进电梯,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就是萧齐的办公室。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在讲电话。
“……那个合同再催一下,月底之前必须签下来……对,就按之前谈的条件……”
我敲了敲门。
萧齐抬头,看见是我,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跟以前一样,亲切但不够真。
“嫂子,稀客啊。”他挂了电话,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快坐,喝茶还是咖啡?”
“白开水就行。”
他招呼助理倒水,自己在对面沙发上坐下,翘着腿,西装笔挺,皮鞋锃亮。
这几年他确实变了。以前跟着他哥的时候,像个跟班,说话都陪着小心。现在当了一把手,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或者说,他终于活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嫂子最近身体怎么样?”他问,“听说你去婆婆那儿了?带了思念去的?”
消息倒是快。
“好多了。”我说,“思念在那边住几天,让婆婆高兴高兴。”
“那就好。”他点点头,“我妈这几年一个人也孤单,有个孙子陪着,心情肯定好。”
助理端了水进来,放在我面前。
我端起杯子,没喝。
“齐儿,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我把声音放平,“公司最近要开董事会了吧?上次年底的会我没参加,想补听一下去年的财务报告。”
萧齐的笑容没变,但眼皮跳了一下。这个细节很轻,如果不是我有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嫂子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他语气随意,“放心,公司这几年虽然不太景气,但也没亏太多。账上有专业的团队在管,你不用操心。”
“不是操心。”我说,“就是想了解一下。毕竟董事会也有我的份,该听的报告总得听一听,不然别人问起来,我什么都说不上,也不合适。”
“也是。”萧齐摸了摸下巴,“不过去年的年报已经对外披露过了,要不我让人把电子版发你邮箱?”
“我想听详细的。”我说,“按照董事会的流程来。什么时候开下次会议,我提前安排时间。”
萧齐的笑容淡了一点点。
“嫂子,你可能不太了解现在公司的运作。”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每年的财报审计、披露,都是有固定流程的。如果你想在董事会之外额外听取财务汇报,需要走一个程序,提前跟所有董事确认时间、议题,不是我说开就能开的。”
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沈律的话马上浮上心头——“他们会有各种理由拖着。”
“那没问题。”我笑了笑,“你帮我走程序就行。我不是要搞特殊,只是想尽一下董事的职责。对了,去年年底那次会的会议记录,也一并发我一份吧。”
“行,我让助理处理。”萧齐答应得很痛快,痛快得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我站起来,“那就麻烦你了。我先走了,不耽误你工作。”
“嫂子慢走。”他也站起来,送我到门口,“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就别操心了,有什么事让助理跑腿就行。”
“好的。”
我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电梯走。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不轻不重,但很确定。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拿出手机,给沈律发了条消息:
“跟萧齐谈了,他口头同意提供材料和安排汇报。但我直觉他会在程序上拖。”
三秒后,沈律回复:
“正常操作。你记下时间、对话要点。如果超过两周没有实质进展,我再帮你起草第二份正式函件。”
我回了个“好”。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大楼,天已经快黑了。
街对面的写字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蜂巢。
我忽然想起我先生萧毅然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他加班到很晚,我来接他。他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指着对面那栋楼说:“那边三层都是咱们的,以后这里会更大。”
那时候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现在光灭了。
我要把它找回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婆婆林婉清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见思念的声音:“妈妈!妈妈!奶奶给我买了小马!可以骑的小马!你来看呀!”
背景里,婆婆的声音在笑,很轻,但听得出来是真的高兴。
我听完两遍,把语音存了下来。
然后我拨了婆婆的电话。
“妈,思念乖不乖?”
“乖,比你小时候乖多了。”婆婆难得用这种语气说话,说完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太对,轻咳了一声,“你有什么事?”
“没事。”我说,“就是问问您,公司那边……如果我提出来要听财务报告,您觉得合适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董事,听报告是你的权利。”婆婆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不过你确定要听?听了之后呢?”
“听了之后,我才能知道家里还剩多少东西。”
又是沉默。
“你去找齐儿了?”她问。
“刚从他办公室出来。”
“他怎么说?”
“他同意了,说走程序。”
婆婆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那就等他走程序吧。”她说,“不过月月,我跟你说句实话——公司这几年的事,我确实没过问,但不代表我不知道一些事。你有心想弄明白,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弄明白之后,你想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
风灌进领口,很冷。
“妈,我还没想到那一步。”
婆婆没再说话。
第335章 黑幕
凌晨两点的办公室,只有张月和方远还坐在堆满账本和报表的会议桌前。窗外的城市早已沉入梦乡,而他们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得近乎痛苦。
“你来看这里。”方远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标满了红色,“c7项目的海外分包款,走了三层中间公司,最后流向的账户……你猜是谁的?”
张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凑过去看了三秒钟,心脏猛地一沉:“萧雅?萧齐的姐姐?”
“不止。”方远又点开另一个页面,“c9项目的咨询费,同样路径,收款方是萧雅的丈夫王志远的个人公司。再看这个——集团去年的‘特别顾问费’,五百万,直接打给了萧齐的父亲萧国栋挂名的基金会。名义上是‘慈善捐赠’,实际上基金会唯一的支出项目你们猜是什么?”
“别卖关子了。”
“是……”方远冷笑一声,“画现在还堆在萧林的车库里吃灰呢。”
张月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光白得刺眼,她的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调查到现在,她早已不奢望找到什么干净的真相,但眼前这张家族利益网,还是让她感到一阵阵发凉。
“整个萧氏,”她慢慢说,“几代人的努力,被萧齐吸血吞噬?现在是空壳吗?”
方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保存了文件,合上电脑,转身正面看着张月。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定。
“张月,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张月心里警铃大作。
“说。”
“我私下查了萧齐的私人账户流水。”方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叠纸,“不是我故意越界,是调查到这个程度,我没办法不看她。”
张月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数字在眼前跳动,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海外买了豪宅,土地,这几年转出的资产快达千亿,这不可能所有股东不知情,难道股东都是傻子吗?这么明显的漏洞……”
这样深查下去,她一个人能搞得定吗?难道就坑的是她一家吗?把这些打包发给婆婆,她要知道如今婆婆战队,还是不闻不问,还是……她不知道。
从萧氏大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张月没回家,直接在车里睡了一个多小时,七点钟被手机闹钟叫醒,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开车去幼儿园送了思念,然后回自己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一头栽倒在床上。
方远打了三个电话她都没接。第四个响起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听到方远的声音:“你还好吗?”
“不好。”她说,“我想睡到天荒地老。”
“那你睡吧,”方远顿了顿,“但是我得告诉你,今早萧氏发了公告,cFo许明远‘因个人原因’辞去一切职务。”
张月猛地睁开了眼睛。
“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公告已经挂上网了。”
张月坐起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翻笔记本电脑一边说:“许明远是萧齐一手提拔的,她的嫡系。萧齐动他了?”
“不一定是萧齐动的。”方远说,“也可能是别人。而且张月,我今天早上收到一条消息——我查过的那个海外账户,就是c7项目资金最终流向的那个账户,已经被冻结了。”
张月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谁冻的?”
“查不到。但能冻结海外账户的,要么是司法部门,要么是账户持有人主动申请。不管是哪种,都说明有人已经开始收网了。”
张月沉默了几秒。
“谁?”
“我婆婆。”
方远明显愣了一下:“你婆婆?”
张月没解释。挂了电话,她给思念的奶奶发了一条微信——“妈,晚上我带思念过去吃饭。”三十秒后,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四点半,张月去幼儿园接了思念。四岁的小男孩背着一个小黄鸭书包,看到妈妈就张开双臂扑过来,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妈妈”,像一只小企鹅一样摇摇晃晃。张月弯腰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他咯咯笑着用小手拍她的脸颊,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臭。”
“妈妈哪里臭?”
“脸臭。”
张月笑着把他举高了一点:“那是妈妈今天没涂香香。走,咱们去看奶奶。”
到了婆婆家,保姆已经做好了饭。老太太穿着家常的藏蓝色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孙子就把什么都放下了,蹲下来张开手臂,笑得满脸皱纹像朵菊花:“奶奶的宝贝来了!”思念蹬蹬蹬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祖孙俩腻歪了好一阵。
吃过饭,思念玩了一会儿就开始揉眼睛。张月给他洗了澡,换了睡衣,抱到客卧的小床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哼了两句跑调的摇篮曲。小家伙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睫毛长长地覆在下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张月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在昏暗的小夜灯光线里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带上门出来。
老太太已经站在书房门口等着了。她朝张月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去书房说。”
张月跟着她走进书房。这间书房她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它像一个“地方”——不是房间,而是一个有权力意味的空间。墙上是沈老太太跟各种人的合影,其中一些面孔张月在新闻里见过。书架上整齐地码着文件,分类标签工工整整。书桌上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是打开的,屏幕亮着。
老太太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张月坐下了。
“那些我都看了。”沈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办公室里开会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你让小远方给我的那些材料,我花了一整个下午看的。”
张月微微一愣。她从来没有让小远——方远——给婆婆送过任何材料。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没说出口,只是安静地听着。
老太太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张月。
“这些年,太惯着萧齐了。”
那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个犯错的晚辈,更像是一个将军在总结一场失败战役的教训。张月注意到她用了一个词——“太惯着”。不是“被骗了”,不是“没发现”,是“太惯着”。这两个字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仿佛一切本就在预料之中,只不过之前没有出手罢了。
“他的海外账户已经冻结了。”沈老太太继续说,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萧氏那边的董事会,今天下午也发了正式文件,萧齐已经被免去cEo职务。”
张月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被免了。不是辞职,是被免。这意味着不是体面的退出,而是被扫地出门。昨天晚上还在办公室里跟她谈“三个孩子”和“家族压力”的女人,今天就已经不是萧氏集团的cEo了。
“那些材料,”沈老太太指了指桌上一沓厚厚的文件夹,“已经打包发给了省纪委和省公安厅。经济侦查那边我之前就打过招呼了,材料一到他们就开始走程序。”
张月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干。
“妈,”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萧齐涉嫌的金额具体有多大?”
第336章 思念儿子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试探。
“初步估算,直接经手的挪用和虚报在……”她说,“但加上他经手的、授意的、知情不报的,涉及的总金额过亿。具体要等经侦那边的审计报告出来才知道。”
过亿。
张月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她不是没见过大数字,但当这个数字跟昨天晚上那个站在窗边念及“三个孩子”的女人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认知里断裂了。
“被您惯着的,”张月说,“不只是萧齐吧?”
老太太没有否认。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张月时间消化这句话。
“你说得对。”她说,“不只是萧齐。萧家整个第二代,从萧国栋那辈开始,就没有一个人完全干净的。区别只在于有的人吃相难看,有的人吃相好看;有的人拿得多,有的人拿得少。”
“那萧齐属于哪种?”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
“萧齐……”她慢慢地说,“属于最聪明的那种。他拿得不算最多,但他替所有人做账。他知道所有人的底牌,所以所有人都得听他的。这才是他真正的权力来源。”
张月忽然想起方远说过的话——“萧齐不可能完全不知情。”现在看来,“知情”这个词太轻了。萧齐不止知情,他是整个利益网络的核心节点。他不是局外人,他是守门人。
“妈,”张月往前倾了倾身子,“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萧氏集团,萧家持股百分之五十一。萧国栋百分之二十六,萧雅百分之十五,萧林百分之十。那剩下那百分之二十五呢?谁在替您和沈家代持?”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老太太看着张月,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
“你比我想的要直接。”老太太说。
“您比我想的要深。”张月说,“三个亿的项目,能从省国资委一路批到萧氏,没有您签字,它走不完流程。我不是在质问您,妈,我是在问——既然您从一开始就能捏死萧家,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书房里那种微妙的沉默中。
她没有回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睛看向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
“因为时机。”她说,“萧国栋当年帮过我一个忙,那个忙我承了二十年的情。这些年我看着他把萧氏从一个小建筑队做成了省里排名前三的民营企业,我承他的情,所以有些事情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年不一样了。”
“为什么今年不一样?”
“因为他把萧氏做塌了。”老太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张月,你不懂。我不是萧氏的股东,我是监管者。我可以容忍萧氏每年从账上漏掉几千万,因为萧氏给省里创造的价值远超这个数。但当萧氏的核心资产被掏空、现金流出现断层、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的时候,我不能再容忍了。因为萧氏不是萧家的萧氏——萧氏是省里的萧氏,是雷打不动的纳税大户,是两万三千个家庭的饭碗。”
张月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合上了。
她终于明白了萧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我举报,萧氏的股价会崩盘,几千号员工可能失业。”原来那句话不是在为萧家辩解,那是一个精准的判断。萧齐知道老太太的底线在哪里。只要萧氏的核心还在,老太太就不会动萧家。但一旦萧氏要塌了,老太太就不会再顾及任何人情。
“所以萧齐不是不知道,”张月缓缓说,“他是太知道了。他知道自己真正的靠山不是萧家,是您。只要他把萧氏经营好,让您满意,他就安全。但他把萧氏做成了筛子,连他自己都兜不住了,您才动了手。”
她看着她,目光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你比他聪明。”沈老太太说。
张月摇了摇头:“我只是没有他的负担。他有三个孩子,他没有退路,所以他才敢铤而走险。我不是在替他说话,妈,我是说——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全是他的错。”
老太太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她只是从书桌上拿起一个红色的文件夹,翻开,推到张月面前。
“这是下一步的计划。”她说,“明天上午九点半,萧氏召开临时董事会。议程只有一项——选举新的董事长。”
张月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文和名单,她一时半会儿来不及细看,但她看到了最后一页上那几个手写的字——苍劲有力,一看就是沈老太太的字迹。
“月月,”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变成了另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柔软,却有重量,“萧家已经没几个干净的男人了。萧国栋自身难保,萧林那个败家子更不用提,萧雅虽然是女的那个心术也不正。一圈筛下来,能干、干净、又有经营脑子的人,我找遍了整个萧氏,就剩下一个人选没有动。”
“谁?”
“你。”
张月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起头,看着沈老太太的眼睛,试图在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她什么都没找到。
“妈,我不是萧氏的人。”张月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我不懂管理……我不行的……”
“方远能看懂。”老太太打断了她,“他看懂的东西你已经拿到手了。张月,萧氏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会算账的cFo,cFo可以再招。萧氏需要的是一个能镇住场面的人,一个萧家不敢碰、省里信得过、底下服气的人。你是萧家的儿媳妇,有妈在,你怕什么,管理公司不难,还有那么多股东……”
张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完全运转不过来了。
“众人拾柴火焰高,你放心做,我给你当后盾……慢慢学……总会学会的……”此时她想起儿子,如果他还在该多好!
第337章 想你了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松树枝条沙沙作响。萧亦然走后的第五年,青石板上的苔藓又厚了几分。
张月蹲下身,用抹布仔细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丈夫的名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像是昨天才凿上去的。她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指尖冰凉。
“亦然,我带孩子们来看你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墓园里其他的安眠者。
大儿子第一个走上前。他手里握着一小束雏菊,蹲下来,把花端端正正地放在墓碑前的水泥台上。
“爸,雏菊是你以前在院子里种的花,我记着呢。”
他没急着站起来,反而盘腿坐在地上,像小时候那样靠着墓碑的侧面。
“爸,我们都很想您”
张月看着儿子。
“妈,你让我跟爸说完。”
他沉默了几秒,风把他的校服衣角吹起来。
“爸,你当年说让我做大哥的要护着弟弟妹妹。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女儿放了一束红玫瑰,以前爸爸就爱给妈妈买玫瑰,她想爸爸应该很喜欢。
“爸爸,我把我最爱吃的留给你,你记得吃……”她鼻子一酸,声音有些发颤,“巧克力味的,就是你以前偷吃我那块的那种。妈说你幼稚,跟小孩子抢吃的,你还笑嘻嘻的。”
她把信纸展开,念了起来:
“爸,我语文考了年级第三,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了。我写的是你以前教我骑自行车的事,你说摔倒了别怕,爬起来拍拍土继续骑就好。你说话不算话,你自己摔倒了怎么就不爬起来了呢……”
念到这里,她再也克制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
“爸,我评上了优秀学生,爸爸……我想你……”
张月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她走过去搂住女儿的肩膀,自己也哭得说不出话。
三儿子萧思念最小,他是第一次来给爸爸扫墓。
“爸,这是我自己种的,叫‘不死鸟’。我养了一年多了,长得可好了,你看——它旁边还生了好多小崽崽。”
他蹲下来,伸出小拇指,认真地勾了一下墓碑的边角,出生就没见过爸爸。每次看他只能看照片,奶奶说他最像爸爸,他要照顾好妈妈。
“爸,我跟你说个秘密。妈妈每晚都要和你照片说话 你说她傻不傻……”
他歪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奶奶也向您,她说很久没来看您了……”
想了一会,他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爸爸,这给给你吃,下次和妈妈来时,我给您带蛋糕……奶奶说,我没您小时候聪明……”他叨叨叨和爸爸说着心里话,就他最可怜,生下来就没见过爸爸,三人等他说完,才一起离开。
来一次,张月心情等几天后平静,“妈,外婆让去她家吃饭……”
“你们去吧,妈妈没胃口……”
“我们要和妈妈一起去看外婆,您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看着三个孩子,张月没办法,“妈妈洗把脸,就和你们一起去……”
第338章 成为董事
张月踩着十厘米的细跟高跟鞋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整个走廊都回荡着那种有节奏的“哒、哒、哒”声,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一下一下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口上。
会议室的长桌两旁已经坐满了人。十几位股东、公司法务陈律师、以及现任董事长黄暨大的秘书班子,齐刷刷地抬起头来。黄暨大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看见张月推门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张总来了啊,请坐请坐。”黄暨大扯出一个笑容,朝旁边的空位比了个手势。
张月没看他,径直走到长桌的另一头,与黄暨大正对面的位置站定。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盘起的头发一丝不苟,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既年轻又不好惹。
她把手里薄薄一沓文件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
“今天召开股东大会,主要议题只有一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黄暨大把那支没点的烟换到左手,右手下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张总,虽然你是前董事长的儿媳,但这股东大会的召开,也得按程序来吧?我这现任董事长都没点头,你——”
张月的目光直直地钉在黄暨大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黄总,程序?您上任以来开过几次股东大会?上次季度财报您给谁看了?您的三个项目亏损了将近两千万,在座各位股东,都知情?”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声。
黄暨大装作没听见,亏了咋了,总比在座每位来投个票强多了,虽然他努力了,还是亏钱了?他坦荡荡,能力有限,没办法,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爱咋咋地……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股东推了推眼镜,犹豫着开了口:“这个……亏损的事,我们确实没……”
黄暨大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把烟往桌上一拍,身体往后一靠:“张月,你什么意思?公司经营有起有落,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你一个外人,在公司里不过是挂个名,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质问我?”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明晃晃地甩了出来。
张月没有避开,反而微微笑了。那种笑容让在场几个跟张家打过多年交道的老狐狸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这不像是要退让的表情。
“外人?”张月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从文件里抽出第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黄总,我持有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这个您不会不知道吧?”
黄暨大哼了一声:“你丈夫萧毅然有百分之十五,那是你们夫妻共同财产,不代表你个人的话语——”
“我婆婆,持有公司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张月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又抽出了第二张纸,声音不疾不徐,像老师在课堂上念课文。
整个会议室突然安静了。
黄暨大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月把第三张纸抽出来,举到空中转了半圈,让所有人看清上面的内容:“这是股权转让协议,我婆婆已经将她名下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全部转让给我。公证书、工商变更登记,所有手续齐全,陈法务可以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陈法务。
陈法务推了推金丝眼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是的,所有法律手续都已经完成,工商登记信息已于本周一更新。”
张月把三张纸叠在一起,轻轻拍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百分之十五加百分之三十五,等于百分之五十。我现在拥有公司百分之五十的股份。”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向黄暨大,一字一顿地说:“请问,我有话语权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音。
黄暨大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两次,第三次才挤出声音来,那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这……这董事长夫人怎么突然就把股份转给你了?她人呢?她怎么不亲自来?”
“我婆婆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委托我全权代理。”张月把文件放回桌上,声音淡淡的,“黄总,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黄暨大左右看了看,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帮他说话。但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股东们,此刻一个个都低下了头,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研究自己面前的文件,好像那些文件突然变得无比重要。
坐在黄暨大左手边的财务总监刘胖子——虽然是财务总监,但他手里也攥着百分之三的股份,是公司小股东之一——偷偷抬眼看了张月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一个脸颊松弛、眼袋厚得像两坨棉花的老股东,姓周,在公司干了二十多年,算是元老级人物,终于开了口,声音沙沙的:“那个……小张啊,不是,张总,你有百分之五十,这个从法律上来说肯定是有效的。但是我们公司一向是家族式经营,你毕竟……怎么说呢,你是嫁进来的,萧氏——”
张月把头转向周老,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老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半句话含在嘴里,囫囵着没说出来。
“周叔,您有百分之八的股份,对吧?”张月问。
周老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张月重新把目光投向黄暨大:“黄总,您不想说点什么吗?”
黄暨大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他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绕过桌子走到张月面前,伸出一只手。
“没意见,没意见!张总好手段啊,我服了,心服口服。”他笑着,但眼底那层薄冰没有化开,“既然你有百分之五十的股份,那当然你说了算,我这个人本来就该让贤,我早就不想干了,费心费力还不讨好——我就等年底分红……”
她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然后抬起头来,脸上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黄总既然没意见,那我们就继续。陈法务,麻烦你把接下来的流程走一遍。”
黄暨大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足足停了三秒钟,才讪讪地收回去,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脸上还挂着那副笑,但笑容已经变成了一张纸糊的面具。
陈法务站起来,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根据《公司法》及本公司章程规定,持有公司百分之五十以上股份的股东,有权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改选董事会成员。本次股东会由股东张月女士提议召开,会议程序合法合规,会议记录由本人及两位见证人共同确认……”
陈法务念文件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台录音机在播放。
张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黄暨大。黄暨大避开她的目光,终于把那支一直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却没有打火机,就那么叼着。
“请大家选举新一届董事会成员。”陈法务合上文件,“按照公司章程,董事会由五名董事组成。股东张月女士提名以下人选:张月女士本人……”
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黄暨大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以及……张浩先生。另外两个董事席位,请各位股东现场投票选举。”
几个股东面面相觑。
那个从头到尾一直低着头玩手机的中年男人,姓李,手里有百分之六的股份,这时候终于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投票赞成张总的提名。”
周老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我也赞成吧。”
刘胖子把手举得高高的,好像生怕别人看不见:“赞成赞成,我也赞成。”
黄暨大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没有举起来。但他一个人举不举手已经不重要了。
“剩下两个董事席位,”张月说,“我建议由周叔和刘总担任。各位有意见吗?”
周老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但马上又收住了,假装很严肃地点了点头:“可以可以,为公司服务嘛。”
刘胖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谢谢张总信任,我一定好好干,好好干。”
投票的过程很快。五个人,全票通过,没有一个人反对。陈法务挨个让股东们在文件上签字,签字的时候,黄暨大把笔握得很紧,写下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
等到最后一个人签完字,陈法务把所有文件整理好,装回公文包,向张月点了点头:“张总,所有法律程序都已经完成。从现在起,您是公司的新任董事长。”
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刘胖子拍得最大声,周老拍得不轻不重,剩下几个小股东也跟着拍了两下,只有黄暨大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散会。”张月说。
这句话说得干脆利落,像一把剪刀咔嚓剪断了什么。
众人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有人小声嘀咕着“年底能分红就行”,另一个声音接茬说“可不是嘛,谁当董事长关我什么事”,然后是一阵压低的笑声。周老走得最快,夹着包第一个出了门,好像怕多待一秒就会被什么事牵连。刘胖子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对着张月堆了一脸笑:“张总,您有什么吩咐随时叫我,我办公室就在楼下,三〇六。”
黄暨大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人。他慢吞吞地把那支叼了半天的烟塞回烟盒里,整了整领带,走到张月面前,这次没有伸手。
“张月,”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以后有事就吩咐……”他不想把关系搞砸。
张月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第339章 算账1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既非年也非节,可院子里停满了五六辆车。一辆黑色奥迪她认得,是二妹萧兰的;一辆白色宝马是大伯萧富贵家堂兄的;还有几辆她不认识,车牌有省城的,有隔壁市里的。车身上还带着泥点子,像是赶了远路。
张月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嫁给萧家十年了,婆家她算是摸透了底。她婆婆林婉清喜欢清静,一般不喜欢让人打扰。逢年过节的聚会都要提前半个月安排,分拨分批来,断不会像今天这样,人车乌泱泱地堵了一院子。
张月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铁门,跨了进去。
她走得慢,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故意弄出很大动静。她一只脚踏进堂屋门槛的那一刻,满屋子嗡嗡嗡的说话声像被一把剪刀齐崭崭地剪断了。
安静。
连空气都凝住了。
张月站在门槛上,目光扫过去,把屋里的人挨个看了一遍。
大伯萧富贵带着老婆坐正中主位,两个人都端着茶碗,茶碗里的水没怎么动,盖子搁在旁边的小碟子上,倒像是道具似的拿在手里撑场面。萧富贵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年轻时在镇上的厂子里干过几年供销科长,官不大,官架子不小。他老婆王大梅缩在他旁边,肥硕的身子把小椅子塞得满满当当,嘴里嗑着瓜子,瓜子壳堆了一小堆在她脚下的地砖上。
二叔萧贵发挨着萧富贵坐着,往那边偏着身子,两个人正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都不太好看。萧贵发比萧富贵小两岁,看着年轻不少,但今天眼角耷拉着,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茶碗沿口,显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三姑萧桂兰带着她那个三十岁还没出嫁的女儿挤在角落里。萧桂兰五十出头,保养得好,脸上皱纹不多,但那双眼睛生得刁,看人的时候像钩子一样,勾住就不放。她女儿叫萧婷婷,低着头玩手机,耳朵上戴着蓝牙耳机,对屋里的一切充耳不闻的样子。
四婶李秀梅怀里抱着她家老三,才三岁多,正睡得口水直流。旁边还坐着两个张月叫不上名的远房表亲,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张月隐约记得是什么表舅家的儿媳妇,瘦的那个完全没印象。
张月心里把这些人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全到了。七大姑八大姨,一个不落,连平日最不爱凑这种热闹的萧齐爷爷——萧德厚——都拄着拐杖坐在了门槛边的藤椅上,眯着眼抽烟。八十多岁的人,耳朵背得厉害,平时叫他都听不见,今天也不知道是被谁请来的。
“回来了?”四婶李秀梅第一个站起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正说着你呢,快坐快坐。”
张月扯了扯嘴角,“四婶。”
她把目光转向堂屋正中间。
林婉清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一滴没动。她穿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头发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似的平静。但张月看得见,她婆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林婉清旁边坐着大姑姐林婉清——张月偶尔还会弄混这母女俩的名字,一个叫林婉清,一个叫林婉清,名字一模一样,就差了姓。大姑姐是她婆婆和前夫生的孩子,姓林,跟着妈姓,后来她妈改嫁萧家,也没改过来。四十岁的人了,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冷静又疏离,跟这个乌烟瘴气的堂屋格格不入。
张月挨着婆婆林婉清坐下,没吭声。
林婉清偏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个眼神张月读懂了:别说话,先看看。
堂屋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萧富贵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放下,“小月来了,那咱们,接着说吧。”
他说“接着说”的时候,目光在所有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堂屋正中间的林婉清身上,带着那种长辈对晚辈说话时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慈祥。
没人接话。
王大梅吐了一片瓜子壳,“噗”地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她一侧身,肚子上的肉挤在椅子扶手上,“嫂子,你这瓜子不错,哪儿买的?”
“大梅。”萧富贵皱了皱眉,横了她一眼。王大梅撇了撇嘴,不嗑了,把剩下的瓜子放进果盘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哎呀,”四婶李秀梅忽然出声了,抱着孩子站了起来,好像憋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时机,“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嘛,对不对?闹成这样,传出去让人笑话。大嫂你说是不是?”
林婉清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四婶被她那个眼神看得有点发毛,讪讪地笑了笑,又坐了回去。
三姑萧桂兰在这个时候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都像针一样,又细又尖,从角落里扎过来:“是啊大嫂,我们可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呢。萧齐可是萧家唯一的儿子,再怎么着也是咱萧家的人,有什么事情,关起门来一家人商量着办,何必闹到外头去呢?”
张月注意到,萧桂兰说到“唯一的儿子”这四个字的时候,萧德厚拄着拐杖的手颤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灰色的粉末碎了一地。
“桂兰这话说得在理。”萧富贵接了过去,手指敲着桌面,“大嫂,我们也不跟你绕弯子。今天把你和小月叫过来,就是想问清楚一件事——萧齐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林婉清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但是重。
“怎么回事?”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大伯,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话一出,屋子里炸了锅。
萧桂兰第一个从角落里跳了出来,“大嫂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揣着明白装糊涂?大哥好心好意来问,你倒打一耙?”
“三姑你别急,”林婉清忽然开口了,她一直没出声,这一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了,“慢慢说,急什么。”
萧桂兰张了张嘴,被这个四十岁的女人看了一眼,竟然没再接话。
萧齐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他在家族企业里董事长,五年来挪用公司资金,一开始是小笔小笔挪,后来胆子大了,像雪崩一样,越滚越大。
后来她才慢慢知道了更多。海外置产,给萧兰买了一套省城的房子,给萧桂兰的儿子垫了两百万的项目启动资金,给萧贵发还了一笔赌债。一笔笔,一条条,清楚得像账簿上的墨字,白纸黑字,抵赖不得。还有一些连项目都没,直接挪走资金。
萧齐被抓的那天晚上,张月给林婉清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很安静,林婉清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已经知道了,又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妈,”张月说,“萧齐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知道了,”林婉清说,“你带孩子先睡,明天再说。”
就挂了。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张月那时候觉得不对劲,后来才明白,林婉清大概早就知道了。
堂屋里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二叔萧贵发终于忍不住了,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发出“砰”的一声响。
“大嫂,”他的声音粗,带着点沙哑,“我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地说话。萧齐进去了,这个家不能散了吧?公司不能黄了吧?你说句痛快话,到底是公了还是私了?”
“私了?”林婉清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冷的温度,“二叔,你告诉我,怎么个私了法?”
萧贵发被她问得一噎。
“萧齐涉嫌挪用资金罪,数额巨大,现在已经进入司法程序了,”林婉清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在场所有人脸上的表情,“你说私了,是你去找经侦大队的队长说情,还是你去跟检察院的检察长喝茶?还是你们补上十几亿?”
萧贵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听听。”
“我,”萧贵发看了看萧富贵,又看了看萧桂兰,像是在求助,“我的意思是,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僵。萧齐拿了公司的钱,是事实,可他也是为公司操劳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苦劳?”婆婆笑了,但那笑意不达眼底,像冬天的太阳,看着是暖的,落下来全是寒气,“二叔,萧齐在公司干了五年,公司就成这样了?”
萧桂兰又坐不住了,从角落里站了起来,拉着她女儿萧婷婷的手,像是要给自己壮胆似的,“林婉清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萧齐再怎么着也是萧家的人,你姓林,你们姓林的在我们萧家充什么大尾巴狼?”
这话说得太重了。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一下。
萧婷婷终于把耳机摘了下来,茫然地看着她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萧德厚啪地拍了一下藤椅扶手,老头子耳朵背,但眼不瞎,看萧桂兰那样子就知道没说什么好话。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声音含混,没人听清。
林婉清没动怒。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桂兰,”她说,“我嫁进萧家三十五年了。这个家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哪一样没有我的心血?你说我姓林,好,那我不跟你扯萧家的事,我跟你算算你儿子那两百万的事。”
萧桂兰的脸色“唰”地白了。
第340章 算账2
“两百万,”林婉清伸出了两根手指,修长白皙,保养得宜,像是在茶桌上谈一笔无关紧要的小生意,“萧齐从公司转给你儿子的,投资什么共享充电宝的项目。我问你桂兰,那两百万现在在哪儿?项目呢?”
萧桂兰眼神开始躲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项目黄了,”大姑姐替她回答了,“你儿子把两百万投进去,三个月就烧光了。说是做项目,其实就是拿着钱吃喝玩乐,请客吃饭住五星级酒店,还带了一帮人去三亚考察了一个星期,考察什么了?”
“你——”萧桂兰的眼泪说来就来,跟拧开了水龙头似的,哗哗地往下掉,“你们不能这样说话,我儿子他也是被骗了,他也是受害者呀……”
“受害者?”张月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不大,但在萧桂兰的哭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张月站了起来,凳子吱呀一声响。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三姑,你儿子是受害者,那我呢?我两个孩子呢?萧齐进去以后,房子被查封了,车子被拖走了,我带着两个孩子搬回了娘家,住在我妈家那间十几平方米的次卧里。我妈今年七十了,还得帮我带孩子。”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萧齐出事那天,我女儿问我,妈妈,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出差了。她问我,要多久?我说很快。三姑,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得跟我女儿说多少个‘很快’,她爸爸才能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
连萧桂兰的哭声都噎住了。
赵翠娥终于动了,这个从张月进门就一直缩在角落里、攥着手指、红着眼眶的女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了起来。
“大嫂!”她的声音又尖又哑,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扑通一声——她真的跪下去了,不是在夸张,是真的双膝着地,膝盖骨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嫂!”赵翠娥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女儿被吓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去拉她,她硬是不起来,跪在地上仰着脸看林婉清,“大嫂,您不能卸磨杀驴呀!我儿子这会儿还在看守所里头关着,三天了,一口饭都吃不下,我这个当娘的心里跟刀割一样……您不能不管呀!”
卸磨杀驴。
张月听到这四个字,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赵翠娥的儿子叫贺鹏,是她侄子,也是萧齐的同案犯。萧齐是主谋,贺鹏是从犯,帮着转账洗钱,拿了二十万的好处费。二十万,就为这二十万,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前途尽毁。
“大嫂,”赵翠娥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像拜菩萨一样地拜,“求求您了,您跟萧齐说说,让他把责任都扛了,别牵扯我儿子。我儿子还年轻,还没结婚,不能坐牢啊……”
张月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她自己都不认识了,“你再说一遍?”
赵翠娥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张月,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茫然又无辜,像是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我凭什么让萧齐扛?”张月的声音在一寸一寸地升高,“你儿子拿了二十万,他就活该?萧齐欠下的债,他会还,该坐牢坐牢,该还钱还钱,一分都不会少。但你让我老公替你儿子扛,赵翠娥,你算什么东西?”
“小月!”萧富贵拍了一下桌子,“你对长辈怎么说话呢?”
“大伯,”大姑姐林婉清站了起来,她比张月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张月前面,“赵翠娥是三姑的婆家嫂子,不是萧家的长辈,更不是大嫂的长辈。她刚才说的那叫什么话?你让我大嫂去给她儿子顶罪?这话在哪儿也说不过去吧?”
萧富贵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动,端起茶碗喝水,发现茶碗里已经没水了,又重重地放下。
萧桂兰这时候倒不哭了,擦了擦眼泪,声音又尖又利:“林婉清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翠娥也是一时心急说错了话,你用得着这么上纲上线的吗?你们母女俩一唱一和的,想把我们萧家的人都逼死是不是?”
“谁在挑拨离间?”
林婉清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速度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楚地看见她起身的过程——先是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力,身体微微前倾,然后一寸一寸地直起腰,最后站定,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竹子。
三十五年的风霜雨雪,都在那一个起身里了。
林婉清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慢慢扫过每一张或焦急、或心虚、或算计、或躲闪的脸。
“萧齐是我儿子,他犯了错,我这个当妈的不推卸责任。该还的钱,一分不会少;该坐的牢,一天不会少。但是——”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把刀劈开了满屋子的嗡嗡声,“你们谁从萧齐手里拿了钱,谁用了萧齐转出去的那笔款子,最好自己老老实实地给我吐出来。别等我一张一张传票送到你们手上,到时候亲戚没得做,别说我这个当大嫂的不念旧情。”
“你说什么?”萧贵发猛地站了起来,椅子朝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我说得很清楚了,二叔,”林婉清说,“萧齐从公司挪用的钱,每一笔都有转账记录。他给谁转了账,转了多少钱,银行流水上写得明明白白。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没问题,等法院的传票到了,你跟法官解释去。”
“大嫂,你——”
“还有你,桂兰,”林婉清转向萧桂兰,“两百万,不算利息,三年了,你儿子拿去做项目,项目亏了,这我管不着。但这两百万的本金是从公司账上出去的,不是萧齐的个人财产,更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自己想想,是主动还,还是等公司起诉。”
“大嫂你不能这样——”萧桂兰的声音开始发颤了。
“我能,”林婉清说,“我现在就给公司法务打电话。”
她真的拿出了手机。
满屋子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她解锁屏幕,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拨了出去。
“喂,李律师,是我。明天上午你到公司来一趟,整理一下去年以来的财务审计报告,尤其是那几个关联交易的往来明细。对,全部整理出来。还有,准备几份律师函,我明天看了再定发给谁。”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林婉清“嗯”了一声,挂断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的滴答声。
萧富贵终于放下了茶碗,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打翻了调色盘。再开口时,声音软了不少:“大嫂,你何必这么着急呢?我们这不是在商量嘛……”
“大伯,”林婉清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着的光映在她脸上,衬得她的表情格外冷峻,“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我来,就是通知一声。”
“通知?”萧富贵的声音又拔高了。
“对,通知,”林婉清说,“萧齐的事,法律会给他一个交代。欠公司的钱,我会一分一厘地追回来。谁拿了,谁还。还不了的,公司依法起诉。没有例外。”
她停了停,补充道:“包括我自己。”
张月愣住了。
“妈?”她脱口而出。
林婉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多到张月一时读不完全。但有一层意思是很清楚的——坚定的、不容置疑的。
“萧齐从公司转的第一笔钱,是转到我名下的,”林婉清平静地说,“五十万,说是给我养老的。我收到的时候不知道这笔钱的来源,后来审计查出来了,我才知道。这五十万,我会连本带利还回去。”
萧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烟掐灭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看着满屋子的人,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痛。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造孽啊……”
三个字,说得很慢,像从身体最深处一点一点掏出来的。
没人接话。
风从堂屋门口灌进来,吹得八仙桌上的茶水起了涟漪。
赵翠娥还跪在地上,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呆呆地看着林婉清,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萧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张月是后来才发现的。那个从张月进门就一直在、一直在哭、一直在演、一直在说“我哥不容易”的小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连她坐的那张椅子都被推回了桌下,像是这个屋子里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一样。
张月站在八仙桌旁,看着满屋子乱糟糟的人和事,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酸酸麻麻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想回家了。回娘家那间十几平方米的次卧,看看女儿睡了没有。
林婉清又一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没有商量,没有反问,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风停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安静下来,一动不动。远处传来谁家狗叫的声音,有一声没一声的。
张月跟在大姑姐林婉清身后走出堂屋,正要迈过门槛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
“嫂子。”
她回过头,是萧婷婷。三姑萧桂兰那个三十岁还没出嫁的女儿,刚才一直在角落里玩手机的女孩。
萧婷婷站在门边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
“嫂子,”她说,“我妈拿的那两百万,有一半在我账上。我不知道怎么办。”
张月愣住了。
她回头看向林婉清。
林婉清也听见了,她站在院子里,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她站在那里,没走,也没回头。
过了几秒,她说了两个字。
“进来。”
张月站在堂屋正中间,看着萧婷婷咬着嘴唇一步一步走进来,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踏进萧家大院的时候。
那时候院子里也是这么多车,也是这么多人,也是这么热闹。
只不过那时候,是在办喜事。
十年的时间,够一个孩子长大,够一座房子老去,也够一个人面目全非。张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还戴着的那只婚戒,十年前的旧款式,钻石很小,碎屑一样嵌在指环上。萧齐那时候说,等他有钱了,给她换个大个儿的。
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第341章 算账3
林婉清从来不是个软柿子。
这话放在二十年前,萧家上下没人信。放在十年前,半信半疑。放到今天,萧家老宅厅堂里坐着的这几个人,没一个敢摇头。
她嫁进萧家那年快四十年,陪嫁了一套红木家具和一家小型物流公司。那时候萧德茂还在世,指着她说“老二家的媳妇能干”,语气里是满意的。谁能想到这份满意在老爷子闭眼之后就变成了原罪——能干的人,在谁手里都是刀,只看握刀的是谁。
腊月二十八,萧家各房照例要在老宅聚一次,美其名曰年前议事,实际上就是听大房萧德盛把来年的分配方案念一遍,众人点头,散会吃饭。几十年了,流程比萧氏物流的配送路线还固定。
林婉清今年没去。
她不去,张月自然也不去。张月这个人,最近忙的,这破烂摊子,跟无头毛线一样,缠缠绕绕,烦死个人。
“妈,您去了也是受气,今天让我来。”张月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包饺子,手指翻飞,褶子捏得匀称好看,语气却不像是在商量。
林婉清坐在餐桌旁看了她一眼,没吭声。看着她给思念包饺子动作熟练,可见在家也是干家务活的,这一点她满意,以前自己在忙都要给毅然做饭,儿子喜欢吃她做的饭,这一点值得炫耀。
下午三点,老宅那边果然来了电话。是大房萧德盛的儿媳妇赵雅茹打来的,声音甜得发腻:“二婶,今天议事您怎么没来呀?大伯公还问起您了呢。”
林婉清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声音不咸不淡:“雅茹啊,今年我们家不议了,你们议完把结果发我就行。”心想装腔作势,有个屁用,萧氏账面上可是没钱的,就让那些人瞎折腾吧,看能弄出花来不?
“哎呀二婶,这怎么行呢,各房都要到的……”
“张月感冒了,我也走不开,你们议。”说完这句,林婉清挂了电话。
张月给儿子喂完饭“你真不去?”
“不去。”
“大伯那边……”
“萧氏有钱?”林婉清问。
她摇头。
账面上的数据自然不好看。几家公司连续两年亏损,大房在董事会上拍了桌子,说二房管理不善,建议收回经营权。萧德盛坐在主位上没表态,但那张脸分明写着“我同意”。
林婉清当时坐在旁听——她听着大房的人一条一条列举亏损数据,手里的笔没停过,密密麻麻记了三页纸。
散会后她没走,等所有人都离开了,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到还在收拾文件的萧德盛面前。
“受累问一句,萧氏物流去年采购的柴油单价是多少?”
萧德盛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老爷子去世后他在萧家说一不二,很少有人敢这么直愣愣地跟他说话,更何况是一个晚辈媳妇。
“这事你问张月不就知道了?”
“我问过,她说拿不到采购数据。”林婉清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地停在一个让人不舒服的位置,“不过我倒是打听到另一件事——去年萧氏物流的柴油采购价比市场均价高了百分之二十三,一年下来多支出了四百六十万。而供应这批柴油的公司,法人代表是雅茹她弟弟。”
会议室安静了足足五秒钟。萧德盛慢慢放下手中的文件夹,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林婉清注意到他喉结动了一下。
“这件事我会查。”他说。
林婉清点点头,“查完了跟我说一声,我也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不重,但一下一下的,像是钉钉子。
这天晚上,林婉清把张月叫到书房“我算过了,”林婉清把一沓纸铺在桌上,“按现在的分利方式,我们家每年实际到手的钱不到应得份额的四成。”
张月终于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把橘子核吐在掌心,目光平静地看着林婉清:“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听您的。”
林婉清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她这人有个毛病,越是想哭的时候越板着脸,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放心,我不会让萧家散了,但规矩得重新定。”
年三十那天,萧家出事了。
准确的说是大房出事了。赵雅茹弟弟的那家燃油供应公司,被林婉清找的审计公司查了个底掉,不仅萧氏物流这一家客户,大房名下另外三家公司也存在同样的问题,三年下来涉及金额超过两千万。
大年三十的团圆饭,萧家老宅摆了四桌。往年这时候,萧德盛都要站起来讲几句,今年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酒杯满着,一口没喝。赵雅茹坐在下首,脸色白得像纸。
林婉清到得比往常晚了十分钟,张月跟在她身后,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起来,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她先是跟萧德盛问了声好,语气恭敬但不过分热络,然后落座,从头到尾没有看赵雅茹一眼。
酒过三巡,赵雅茹端着酒杯过来了。
“二婶,我敬您一杯。”赵雅茹的声音在发抖。
林婉清端起杯,跟她碰了一下,浅浅抿了一口。
赵雅茹没走,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二婶,那件事……您能不能高抬贵手?我弟弟他还年轻,不懂事……”
林婉清放下酒杯,抬起头看着她。餐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隔壁桌的三房亲戚耳朵都快竖到天花板上了。
“雅茹,”林婉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弟弟今年三十四了,物流行业干了快十年,不懂事这个借口用在他身上,不太合适吧?”
赵雅茹的脸彻底白了。
“再说了,”林婉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周敏芝碗里,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这件事不是我抬不抬手的问题,是公司要不要继续亏钱的问题。两年亏了两千多万,再亏下去,萧氏物流的招牌就要被别人摘走了。到那时候,你让萧家的脸往哪儿搁?”
饭桌上没人动筷子了。萧德盛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赵雅茹的眼眶红了,转身回了座位,肩膀微微发抖。
张月在桌子底下握住林婉清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林婉清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吃你的饭。”
第342章 开会1
大年初一,别人家走亲戚拜年,林婉清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她把萧氏实业旗下七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和分配制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画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贴在墙上退后三步看,又走近三步改,反复了不知多少遍。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对张月说:“过了初七,我要开一个会。”
张月问什么会。
“各房当家的一起开,重新定分配规则。”林婉清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咽下去,才补了一句,“不改规则,萧氏撑不过明年。”
张月愣住了。他虽然不爱说话,但不是傻子。萧氏的账他看过,现金流早就捉襟见肘了,大房那边拆东墙补西墙,靠银行贷款撑着面子,内里早就烂了。但他没想到已经到了撑不过明年的地步。
“你确定?”他问。
“柴油的事只是冰山一角。”林婉清放下筷子,看着丈夫的眼睛,“张月,你管的这两家公司,如果不是每年有大房那边截流的两千多万,早就盈利了。大房以为我不知道,但账在我心里,每一笔都记得。”
张月沉默了很久。
“你要跟大伯撕破脸?”
“我不撕破脸,”林婉清说,“我是要修一条路,让大家都能走得下去。他要是非挡在路上,那是他自己选的。”
到了下午三点,林婉清打了十几个电话。打工的人她都认识了大半辈子——当年她在萧氏物流做财务总监时的老部下,后来一个个被排挤走,分散在各行各业。有的在别的公司做财务,有的自己开了小事务所,还有两个退休了在家带孙子。
她打给孙国良的时候,对方正陪孙女在公园里放风筝。孙国良是萧氏物流的前任财务总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二年,业务能力没得挑,但在萧德盛上位后的第一年就被调去了闲职,第二年主动离职。听到林婉清的声音,他愣了一下。
“嫂子?”他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
“老孙,新年好。”林婉清不绕弯子,“初七你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帮个忙。”
“嫂子你说。”
“萧氏的账,我想请你重新做一遍。不是做账,是查账。全面的,从三年前开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孙国良的声音低了下来:“嫂子,你这是要……”
“我要知道萧氏到底还值不值这十几个亿。”林婉清说,“老孙,你当年是怎么走的,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这些年你在外面,我没给你打过电话,不是忘了,是时机没到。”
孙国良那边又是几秒沉默,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感慨:“嫂子,我初七什么时候到?”
“上午九点,萧氏物流的会议室。”
“行。”
林婉清又打了几个电话,每个人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意外,然后是沉默,最后是“行”。他们有的在别家物流公司管着仓库,有的在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还有一个程序员的儿子。都说这些年日子过得去,但也都说萧氏是他们职业生涯里最大的遗憾。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的是程丽华,当年萧氏物流的运营总监,被排挤走之后在一家小型供应链公司做了副总。林婉清跟她聊了将近二十分钟,聊到最后,程丽华问她:“清姐,你是认真的吗?”
“你看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程丽华笑了:“好。我初七到。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清姐,萧氏的问题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林婉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树上。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树枝上像一层薄霜。
“丽华,我已经忍了二十八年了。你说我打算怎么办?”
那天晚上,林婉清睡得比平时早。
周敏芝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张月在她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本管理学的书,翻了三页一页也没看进去。
“妈,”他终于开口了。
“嗯。”
“婉清她……会不会太急了?”
周敏芝把电视关了,转过身看着儿子。她看了他几秒钟,那个眼神里有慈爱,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
“你爸在世的时候,萧氏分红是四六开,我们家占六。”周敏芝说,“你爸走了以后,你大伯说他担了更多的责任,要调成四四二,剩下的两成按业绩浮动。你妈我当时不懂这些,想着都是一家人,就签了字。”
她顿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两成按业绩浮动,这个浮动是往下浮的,没上浮过。我们二房的业绩指标设得比天还高,完成了,是应该的,完不成,扣分红。一年下来,到手不到三成。”
张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你老婆等了二十八年,”周敏芝重新打开电视,“换了我,我一天都等不了。”
大年初七,萧氏物流的会议室。
林婉清到得最早,八点四十五就坐在了位子上。她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桌面是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她提前在柜子里存好了一箱矿泉水和一盒茶叶,又让保洁提前一天把会议室打扫了一遍。这些都是小事,但小事做不好,大事也没人信你。
九点整,孙国良到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当年白了不少,但眼神还是老样子,精光内敛。一进门看到林婉清,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握了握手,什么都没说,在长桌一侧坐下了。坐下之后目光就落在面前的投影幕布上,好像在提前适应节奏。
程丽华踩着九点五分进来,高跟鞋哒哒哒的,气色比孙国良好不少,化了淡妆,头发染了深棕色,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五六岁。一进门就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冲林婉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清姐,你可算舍得打电话了。”她边说边坐下,拿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林婉清没接这句,只是点了下头,示意她坐。
九点十分,另外三个人陆陆续续到了。赵明远,当年萧氏物流技术部的,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现在在一家电商公司做仓储系统的架构师。老周,全名周建国,五十多岁,以前是萧氏物流车队的队长,现在自己搞了个小运输公司,养着七八台车。还有一个人,林婉清介绍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是我的律师”,姓顾,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穿黑色西装,表情不多,看起来不太爱笑,但也不像是不好说话的人。
人到齐了,林婉清站起来,没拿稿子,手里只有一杯茶。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各位,”她的声音不大,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送出来的,“我要先跟你们道个歉。”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程丽华微微皱眉。
“这个电话,我打晚了。”林婉清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确认他们都在认真听,“不是忘了你们,是我一直在想,用什么方式把你们叫回来,既对得起你们,也对得起萧氏这块招牌。我想了二十八年,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我再不动,萧氏的招牌就保不住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孙国良把目光从投影幕布上收回来,落在林婉清脸上。赵明远放下了手中的本子和笔,往前坐了坐。程丽华双手交握搁在桌上,表情认真起来。
“我长话短说,尽量痛快,大家都是干事的人,不习惯听废话。”林婉清的声音稳稳当当,像是早就排练过了,但语气里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每句话都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萧氏实业旗下七家公司,名义总资产十六点七个亿,但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你们比我清楚——资产虚估,往来款项挂账,存货账实不符。表面光鲜,内里已经烂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不夸张地说,再这么下去,萧氏撑不过明年。到那时候,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几十年的基业,一朝散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国良身上。
“所以,初七把大家叫来,不是因为今天是好日子,是因为再不动就来不及了。我们要重新定规则,从根子上改。原来的分配制度,谁占多少,按什么分,全部推倒重来。不改就死,改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孙国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四秒钟。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每个人都在心里消化这段话的重量。他们都是跟着萧氏起起伏伏过的人,知道林婉清不是一个会夸大其词的人。她说不夸张地说,那意思就是——她已经在往轻了说了。
老周第一个开口,嗓门不大,但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沉沉地砸在地上:“嫂子,你说撑不过明年,这个话有多大把握?”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十成。”
老周没再问了。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看了一眼会议室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揣了回去,双手搓了搓膝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孙国良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胳膊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嫂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萧氏的账,我不用重新做我就知道问题在哪。但问题是,知道问题在哪是一回事,能不能动是另一回事。大房那边不是不知道账有问题,他们只是装作不知道。你这个规则要重新定,动的是谁的蛋糕,你比我清楚。”
他顿了一下,看了林婉清一眼。
“你扛得住吗?”
程丽华在旁边接了一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老孙,你这话说得好像清姐今天才嫁进萧家似的。二十八年了,什么阵仗没见过?”
孙国良摇了摇头,目光还停在林婉清脸上:“我不是怀疑嫂子的决心。我是说,大房那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体系。你动了分配规则,等于是动了整个体系。他不是一个人跟你打,是整个生态跟你打。供应商、渠道、银行、媒体,你动一个点,他可以从十个方向反扑。嫂子,你做好准备了吗?”
这话说得重。赵明远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抬起头来看林婉清。
程丽华也安静了,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她是见过大房手段的人,当年她被排挤走的那段时间,公司里传过一阵针对她的风言风语,后来她才知道那些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想起来到现在心里还不太舒服。
林婉清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看向她的手——那只手很稳,没有一丝抖动。
“老孙,”林婉清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一件不大的事情,“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大房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体系,这我认。但有一点你可能没想过——”
她停了一下,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房能在萧氏说的每一句话,靠的是什么?不是因为他姓萧,是因为他能给各房分钱。如果有一天,他分不出钱了,甚至萧氏要倒在他手里了,你看还有多少人跟着他?”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程丽华慢慢点了一下头。孙国良的眉毛微微一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落了地。
赵明远推了一下眼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年轻:“林总,我不是泼冷水,但我有个比较现实的问题。我现在在的这家公司,薪酬待遇都不错,项目也正在关键期。我如果回来参与这件事,时间上可能没办法全天候……”
老周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小赵你这是还没听明白。”
赵明远转头看他。
老周没看他,看着林婉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泥地里刨出来的,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嫂子今天叫我们来,不是商量过年去哪吃饭的。她说萧氏要破产了,那就是真的要破产了。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萧氏出去的?萧氏倒了,你以为你现在的公司就能独善其身?萧氏的物流网络、仓储体系、客户资源,整个区域的三分之一市场都在里面。萧氏一倒,整个产业链都要地震。”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我那个小运输公司,一半的业务都来自萧氏体系的配套物流。萧氏倒了,我先喝西北风。你们以为我在开玩笑?”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变。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程丽华。程丽华没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她公司最大的三个客户,有两个跟萧氏有深度的业务绑定。萧氏如果出问题,她那边也要动荡。
这种沉默比任何话都有分量。会议室里坐着的这几个人,没有一个是跟萧氏彻底断了关系的。他们以为自己是离开了,其实只是换了一个方式被缠绕着。萧氏这个体系太大,根扎得太深,在萧氏体系里浸泡过十年以上的人,就像一棵树移了位置,根还留在原来的土里。
林婉清等这阵沉默蔓延够了,才开口。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但水底下有暗流:“老周说得对,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商量,是请你们一起做这件事。做好了,萧氏活,大家都有饭吃。做不好……那也是我林婉清没本事,不会连累你们。”
孙国良忽然笑了,是那种无奈的笑。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看着天花板:“嫂子,什么叫不连累我们?萧氏倒了,我们本来就活不好,这叫不连累吗?你这话说得有点太见外了。”
他放下手,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林婉清。
“我跟你直说。我今年五十六,注册会计师,从业三十三年,什么公司都见过。萧氏是我职业生涯的起点,也是我最放不下的一个坎。当年从萧氏走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这辈子再也不碰家族企业的账。但嫂子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放下电话就想,这个坎过不过得去,可能就看我今天怎么选了。”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一些,但反而更重了。
“我选了回来。”
这么直白的话,把在场几个人都震了一下。赵明远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又划掉了,程丽华别过脸去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被什么呛到了还是怎么的。
老周低头翻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念了一句数据出来:“嫂子,我刚查了萧氏物流的公开信息,去年年末的资产负债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了。这个数字在前年是百分之六十七。按这个速度,别说今年年底,可能第三季度就有麻烦了。”
不愧是天天跟物流数据打交道的人,随口就能报出这种数字。几个人一下子都严肃起来,刚才那种有点煽情的气氛被这几个数字冲得干干净净。
孙国良马上接话:“物流板块是萧氏最大的现金流来源,物流一垮,其他板块全部跟着停摆。嫂子,我们现在有多少时间?”
林婉清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时间轴。从一月到十二月,每个月标注了关键节点——银行贷款到期日、大客户合同续签日、各板块预算审批日。
她画完之后退后两步,看着那张时间轴,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玻璃碎在地上:“四月底有一笔八千万的银行贷款到期,这是萧氏物流的。如果不能按期还上,整个授信额度都会被压缩。五月到六月是大客户合同续签的高峰期,其中有三个大客户的年营收贡献加起来超过两个亿。如果那时候萧氏的财务状况出问题,这三个客户至少会跑掉两个。”
她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所以我们的时间不是一年,是三个月。四月底之前,必须完成审计、拿出整改方案、推动董事会通过新的分配制度,并且在贷款到期之前向银行展示一个健康的、有希望的萧氏。”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是没有人呼吸。
三个月。这在企业变革的尺度上,短得几乎不可能。别说一个家族企业,就是一个现代的股份制公司,三个月内完成这样深度的变革,也是天方夜谭。
但没有人说不可能。
孙国良第一个开口:“审计那边,我认识一个团队,专门做这种财务尽调,速度快,嘴巴严。年前我就跟他们打过招呼了,随时可以进场。”
年前就打过招呼了。林婉清看了他一眼,孙国良面不改色,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程丽华说:“运营端的梳理我来做。萧氏物流的流程我不看也知道问题在哪,但我需要两个星期的时间把数据跑一遍,拿出一个能说服人的方案。大房的人不看人情,看数据。数据摆在那里,他们想反驳也得找得到理由。”
老周说:“车队那边是我的人脉,司机班、调度中心,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我都带过。我不需要动员他们做什么出格的事,我只是需要他们知道,萧氏在变,变才有出路。人心如果不稳,说什么都没用。”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看林婉清,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推了推眼镜说:“我那边……我跟公司谈一下看能不能转为顾问模式,不行的话就辞了。萧氏的技术系统是我一手搭起来的骨架,后来改的那些都是画蛇添足。我有把握在一个月内完成系统评估和优化方案。仓储那一套东西,他们改了但底层的逻辑还是我写的。”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抖,但说完了之后反而平静了。好像这个决定在他心里已经做了很久了,只是今天才说出口。
律师顾姐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才开口了。她的声音偏冷,像冬天自来水龙头拧开的那一刹那:“林总,规则重新制定的部分涉及公司法、公司章程、家族内部的协议,我需要拿到完整的文件才能判断操作的边界在哪里。但如果涉及到股权结构的调整,那就是另一个量级的事了,需要的就不只是说服,而是法律上的权利和投票表决。”她说得简洁利落,像在法庭上做陈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林婉清听完每个人的话,慢慢点了点头。她回到座位上坐下,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还是喝了一口。
“好,”她说,“那我说一下分工。”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林婉清把每个人的任务拆解得清清楚楚。从审计范围到时间节点,从汇报路径到应急处置,每一个环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她说话的方式不像是在征求意见,更像是在部署一场战役——但又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部署,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好像这些事情她已经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遍了,现在只是在把答案写出来。
她是真的有备而来。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林婉清叫了几份外卖,大家就在会议室里简单吃了。吃饭的时候气氛轻松了不少,聊起了以前在萧氏的旧事。
老周说起当年跑长途物流的时候,冬天在高速上堵了十几个小时,司机们轮流开车轮流睡觉,到了目的地货主感激得不行,多给了一千块钱辛苦费。那时候的萧氏虽然小,但人心齐。
程丽华说起当年第一次见林婉清,是在萧氏物流的面试现场。林婉清那时候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行李箱,风尘仆仆的,坐下来问她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觉得物流公司最重要的是什么”。程丽华当时回答的是“效率”,林婉清说“不对,是信誉”。程丽华到现在都记得这个细节。
赵明远不太说话,埋头吃饭,偶尔插一句嘴,但说到技术问题的时候话就多了。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林总,我刚想起来,萧氏的技术系统里有一个后门。”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他。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黑客那种后门。是我当年走的时候留的一个管理账户,有最高权限。我怕交接之后系统出问题没人能修,就留了个后路。这个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后来接替我的人应该没发现,因为他从来没改过底层权限配置。”
孙国良筷子上的菜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着赵明远,那个表情特别微妙,像是在说“你小子还有这一手”。程丽华直接笑了出来,笑得有点大声。
老周把嘴里的饭咽下去,闷声说了一句:“所有搞技术的都这样?”
赵明远面无表情地又推了一下眼镜,没回答这个问题,继续低头吃饭。
林婉清没笑,但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到。她看着赵明远,说了句“行”。
一个字,不多不少。
下午一点半,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孙国良最后一个走,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婉清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期待。
“嫂子,”他说,“你在萧家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你不该只在那个位子上。”
林婉清没接话。
孙国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婉清一个人。她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今天开会记的笔记,窗外是初七灰蒙蒙的天,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张月发了一条消息。
“会开完了,一切顺利。”
张月秒回:“那就好。妈问你想吃什么,她去买菜。”
林婉清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大,眼睛也弯了,整个人像是从刚才那四个小时紧绷的状态里忽然松了下来。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然后收拾东西,关灯,锁门,走出萧氏物流的大楼。
外面在下小雨,她没带伞,站门口等了一会儿。门卫老刘头认出了她,从门卫室里拿了一把旧伞跑过来塞给她,说“林总您拿着用,别淋着了”。老刘头在萧氏物流干了快二十年了,头发都白了,每次见到林婉清都喊林总,尽管林婉清在萧氏没有任何正式的职位。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出去几步之后,身后传来老刘头的声音,带着一种老年人的絮叨和诚恳:“林总,萧氏这回能挺过去吧?”
林婉清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能。”她说。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不大,但密密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生根。
她知道,真正的仗还没开始打。她今天只是把刀磨好了,刀锋亮出来给人看了一眼。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萧德盛,是赵雅茹,是大房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和资源网,是那些习惯了在萧氏体系里吸血的人。他们会反击,会否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这个计划胎死腹中。
但刀已经在手上了。
而她从来不是个软柿子,从来没有,只是有些人到今天才真正看清。
第343章 开会2
入秋后的萧氏集团总部,往日里井然有序的办公氛围荡然无存,整栋大楼都笼罩在一种焦躁又压抑的情绪里。走廊上、茶水间、电梯口,随处可见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员工,说话时都压低了声音,眼神里满是忐忑与不安,连以往轻快的脚步声,都变得沉重又迟疑。
这一切的导火索,正是林晚清亲自推动的制度改革。
林晚清是张月的婆母,也是萧氏集团背后真正的掌舵人之一,行事向来雷厉风行、眼光毒辣。她早就看出萧氏作为老牌家族企业,多年来积攒下诸多弊病——人员冗余、权责不清、老员工混资历躺平、年轻员工有苦难言,企业效益连年下滑,内部风气愈发懒散懈怠。再不改弦更张,萧氏迟早会被市场淘汰。
下定决心后,林晚清二话不说,直接从国内顶尖的企业管理咨询公司,请来专业管理团队,耗时整整半个月,彻底推翻萧氏沿用十余年的陈旧规章制度,重新制定了一套严苛又公平的全新管理体系。
这套新制度核心内容一目了然:全面推行个人业绩量化考核制,细化每个岗位的工作指标、责任分工,以月度、季度、年度为周期,从工作效率、业务成果、团队协作等多方面对员工进行综合打分;彻底打破论资排辈的旧规,落实能者多劳、多劳多得,业绩优异者不仅能拿到高额绩效奖金、专项奖励,还能获得优先晋升、资源倾斜的机会;而对于连续考核不达标、无法胜任本职工作,或是消极怠工、混日子不作为的员工,公司会先进行岗位培训、内部调岗帮扶,若依旧达不到岗位要求,便按照国家劳动法规定,给予足额经济补偿,依法予以清退。
新制度文件刚在集团内部公示,瞬间就引爆了所有员工的情绪,公司上下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年轻员工们大多拍手叫好,终于不用再被混资历的老员工掣肘,有了靠自身能力争取前途的机会,一个个干劲十足;可那些在萧氏工作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老员工,却彻底慌了神,整日坐立不安、心神不宁。
这些老员工,大多是跟着萧氏初代创始人打拼过来的,如今大多年近五十,精力、学习能力远不如年轻人,多年来靠着熟悉公司流程、熬资历稳稳当当待在岗位上,工作早已形成固定模式,缺乏创新与业绩突破。新的考核制度于他们而言,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生怕一不小心,就丢了这份干了一辈子的工作。
恐慌情绪在老员工群体里快速蔓延,他们聚在一起越聊越焦虑,最后一致决定,去找集团董事长张月讨个说法,求一个准话。
这天下午,董事长办公室外排起了长队,全是面色憔悴、眼神忐忑的老员工。财务部的王秀莲大姐在萧氏干了二十三年,是资历最老的财务会计,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进。”
办公室内传来张月温和却沉稳的声音,王大姐推开门,领着十几个老员工鱼贯而入,一群人站在宽敞的办公桌前,一个个低着头,手足无措,气氛格外凝重。
张月正低头批阅文件,抬眼看到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微微蹙眉,放下手中的钢笔,起身示意道:“各位叔伯、大姐,都别站着,坐下来慢慢说。”
没人敢落座,王大姐往前站了一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率先开口:“张董,我们知道您忙,可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来找您。这几天公司里全在传新制度的事,说要按业绩考核,不合格的就拿钱走人、被清退,我们这些老骨头,心里实在是慌得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啊!”
这话一出,身后的老员工们瞬间炸开了锅,纷纷七嘴八舌地诉说着自己的担忧。
后勤部的周建国大叔红着脸,语气急切:“张董,我在萧氏干了十八年!从当年公司还是小加工厂的时候,我就跟着老董事长跑前跑后,搬货、看厂、打理后勤杂活,什么苦活累活我没干过?现在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手脚也慢了,新的办公系统学不会,新的考核标准我肯定达不到,这要是被清退了,我一家子老小都指着我这份工资过日子,我可怎么办啊!”
“是啊张董,我们不是不想好好干活,可我们岁数大了,脑子跟不上年轻人,新业务、新流程学起来太吃力了!”行政部的刘敏姨抹着眼泪,满是无奈,“我在这干了二十年,把最好的青春都献给萧氏了,每天勤勤恳恳、从不偷懒,难道就因为年纪大了、业绩比不上年轻人,就要被公司赶走吗?”
“张董,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萧氏能有今天,离不开我们这些老员工的付出,公司不能这么无情啊!”
“我们就想求您一句准话,我们这些老员工,到底会不会被清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里满是焦虑、委屈与不安,原本安静的办公室,瞬间充满了嘈杂的诉求声。张月没有打断他们,静静地听着每一个人的话,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角的皱纹、慌乱的神情,心里五味杂陈。
她太清楚这些老员工为萧氏付出了多少,他们是萧氏的功臣,是陪着公司走过风雨、打下江山的人,这么多年来,他们早已把萧氏当成了家,对公司有着极深的感情。
等老员工们渐渐平复情绪,说话声慢慢停下,张月才缓缓开口,语气格外温和,却又带着十足的真诚与笃定:“各位前辈,大家的心情,我全都明白,也完全理解。换做是我,面对这样的新制度,心里也会不安、会恐慌,我特别懂大家的顾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老员工,语气愈发郑重:“首先,我要跟大家说,你们都是萧氏的元老,是公司的功臣。这么多年,你们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把自己的青春、心血全都倾注在了萧氏,陪着公司从弱小走到强大,这份付出,我记在心里,整个萧氏都记在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
听到这话,老员工们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纷纷抬头看向张月。
王大姐哽咽着问:“张董,我们相信您,可我们真的怕……怕公司为了推行新制度,不管我们这些老人了,我们年纪大了,离开萧氏,再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了。”
“王姐,各位叔伯阿姨,我在这里,以萧氏集团董事长的身份,向大家郑重承诺——萧氏绝对不会忘恩负义,更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勤恳付出的老员工!”张月语气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这次的制度改革,清退条款针对的,从来都不是你们这些兢兢业业、踏实肯干、忠于公司的老员工!”
“那是针对谁?”周大叔连忙追问。
“针对的是那些占着岗位不做事、浑水摸鱼、消极怠工、推卸责任,完全没有工作责任心的人;是那些拿着公司薪水,却整日混日子、拖团队后腿,毫无业绩贡献的人。这些人留在公司,只会破坏风气、拖累公司发展,清理掉这些害群之马,才是对认真做事的员工负责,对萧氏的未来负责。”张月耐心解释道。
刘敏姨依旧忧心忡忡:“可是张董,我们年纪大了,就算想好好干,也怕达不到考核要求,到时候还是会被淘汰啊……”
“这个大家完全不用担心。”张月立刻安抚,“我已经和我妈,也就是林副总沟通过了,针对公司十年以上的老员工,公司会专门制定过渡方案。后续会分部门、分岗位,安排一对一的帮带培训,让年轻骨干带着大家学习新流程、熟悉新考核标准,手把手教大家适应新的工作要求;如果实在有老员工适应不了现有岗位,公司也会进行内部调岗,把大家安排到力所能及、适合自己的岗位上,绝对保障大家的工作和基本收入。”
“真的?公司真的不会随便辞退我们?”有人不敢置信地追问。
“千真万确。”张月重重点头,眼神真诚,“你们为萧氏奉献了一辈子,萧氏就会负责到底。这里是你们的家,只要你们不放弃、不消极,依旧认真对待工作,萧氏就永远不会抛弃你们。以后公司发展好了,效益提升了,大家的福利待遇也会跟着提升,我向大家保证,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绝不会让大家寒心。”
这番话,像一颗定心丸,彻底抚平了老员工们心中的恐慌。众人脸上的焦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踏实与感激,眼眶都微微泛红。
王大姐激动地握住张月的手,声音哽咽:“谢谢张董!谢谢您还记着我们这些老员工,有您这句话,我们就彻底放心了!以后我们一定好好干活,绝不给公司拖后腿!”
“对!我们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张董的信任!”
“谢谢张董,谢谢您体谅我们!”
老员工们纷纷道谢,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原本沉重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一个个安心地离开了董事长办公室。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张月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刚想坐下继续处理文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林晚清走了进来。
林晚清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职业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周身带着一股干练凌厉的气场,眼神沉稳锐利,一眼就看出了张月的疲惫。她随手关上房门,走到办公桌对面,拉过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月月,这几天公司是不是人人自危,从上到下都紧张得不行?刚才我在门口,看到一群老员工出去,都是来找你诉苦的吧?”
张月靠在椅背上,轻轻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妈,没错,这几天公司确实乱哄哄的,老员工们都慌了,一波接一波地来找我,担心自己年纪大了,会被新制度淘汰,全都心里不安。”
林晚清淡淡挑眉,语气平静却透着理性:“我知道会引发震动,毕竟打破了多年的旧规矩,触动了一部分人的固有利益,有情绪很正常。不过我倒是觉得,有危机感不是坏事,反而能让浑浑噩噩的人清醒过来,让真正想做事的人看到希望。”
“妈,我明白你的用意。”张月坐直身体,看着自己的母亲,认真说道,“我知道你推行新制度,是为了萧氏好,这些年公司的弊病太严重了,人浮于事、效率低下,再不改,迟早要出大问题,你的决策我完全支持。”
“你能理解就好。”林晚清神色缓和了几分,“我就是不想看着萧氏这么耗下去,靠着老底子混日子,迟早会被市场淘汰。我要的是公平,是让有能力、肯付出的人得到应有的回报,不是让混资历的人占着位置、尸位素餐。”
“我懂,只是老员工们的情绪也不能不顾。”张月轻叹一声,“他们大多在公司干了一辈子,把萧氏当成依靠,年纪大了,抗风险能力弱,一听说要清退不合格员工,第一时间就想到自己,难免会恐慌。刚才我已经跟他们承诺,不会随意清退勤恳的老员工,还会出台过渡政策帮扶他们,你这边没问题吧?”
林晚清闻言,非但没有反对,反而微微点头:“我早就考虑到这一点,并不是要一刀切。我制定的制度里,本就留有老员工过渡空间,清退条款有严格的流程和标准,不是随便就能辞退员工。我要清理的是那些躺平混日子、偷懒耍滑的人,不是这些踏实做事的老功臣。”
“那就好。”张月松了口气,“我就是怕改革力度太大,寒了老员工的心,毕竟他们是公司的老人,没有他们,就没有萧氏的今天。”
“我心里有数。”林晚清语气笃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严苛的制度是为了规范管理、激励人心,而不是为了排挤谁、针对谁。能者上、庸者下,这是企业生存的法则,但对于有功劳、有苦劳的老员工,公司该有的体恤和保障,一分都不会少。”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后续我会让管理团队,立刻细化老员工考核细则,降低适应期考核难度,落实培训和调岗机制,给他们足够的时间适应新制度。既保证改革能顺利推进,也不让勤恳的老员工受委屈,这是我的底线。”
“妈,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张月露出释然的笑容,“其实这几天,我也观察了,年轻员工们都很支持这次改革,工作积极性明显提高了,就是老员工这边安抚好了,整个改革就能平稳推进了。”
“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林晚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一家企业,只有做到奖罚分明、公平公正,才能留住人才、激发活力。以前大家没有危机感,干好干坏一个样,自然没有动力。现在有了考核机制,每个人都知道努力就有回报,懈怠就会被淘汰,自然会全身心投入工作。”
“只是接下来,可能还会有不少员工来找我或者找你咨询制度细节,咱们都要耐心应对。”张月说道,“毕竟改革初期,大家都有很多疑问,安抚好员工情绪,才能保证公司正常运转。”
“没问题,该解释的、该落实的,我们都做到位。”林晚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语气坚定,“我要的不是人心惶惶,而是各司其职、良性竞争。用不了多久,萧氏就会摆脱现在的懒散风气,焕然一新。你作为董事长,只管稳住大局,员工情绪由你安抚,制度执行由我来抓,我们母女配合,一定能让萧氏走上正轨。”
“好,妈,我们一起努力。”张月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坚定。
第344章 月入几十万
萧氏集团总部的公告栏前,人群久久不散。
那张鲜红的《九月月度绩效考核及薪酬发放通告》被贴在正中,白纸黑字,数字刺眼。曾经大家习以为常的“大锅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令人咋舌的薪酬天堑。
“李峰……销售一部,月度绩效提成二十七万八千?我没看错吧?”
“真的是他!上个月那个新开拓的南城项目,原来奖金这么高!”
“再看后面,客服部转岗的王姐,绩效评分S,拿了四万二!天哪,她以前每个月死工资才六千啊!”
惊叹声、羡慕声、难以置信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片嘈杂中,也有死一般的寂静。
人群末尾,后勤部的赵德贵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榜单的最后几行。那里赫然写着:“后勤部保洁组,张某,综合评分d,本月实发薪资:500元。”
“五百块……保底工资……”赵德贵喃喃自语,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水溅了一地,却没人顾得上他。
这不仅仅是数字的差距,这是时代的断层。在这个九月,萧氏集团的员工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那个“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的时代,彻底结束了。有人一夜之间跨越阶层,有人则跌回了生存线。
下午两点,集团顶楼的小型会议室里,气氛同样两极分化。
销售一部的李峰,穿着一身崭新的定制西装,意气风发。他面前放着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桌上摆着一杯手冲咖啡。而在他对面,坐着人力资源总监和财务总监。
“李峰,恭喜你。”林晚清坐在主位,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神中透着一丝赞许,“二十七万八,这是萧氏历史上销售单月最高提成。继续努力……”
李峰挺直腰板,底气十足:“林总,张董,谢谢您。新制度实施后,我们部门的‘死任务’变成了‘军令状’。以前客户推脱不见,我就算跑断腿也没额外奖励,还得看老资格的业务员脸色。现在不一样了,只要签单,每一分钱业绩都明码标价。那个南城项目,我前后跑了八趟,竞争对手价格比我们低五个点,但我用新制度赋予的‘快速响应权’,特事特办,当天出方案,当天签约,抢下了这一单。这二十七万,我拿得心安理得!”
“好一个心安理得!”林晚清嘴角微扬,“这就是我要的结果。制度就是要把你们的狼性激发出来。以前是你求着公司给你机会,现在是公司搭台,你们唱戏,赚得多是你的本事。”
“谢谢林总!谢谢公司的好制度!”李峰兴奋地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我现在浑身是劲,下个月我目标冲刺四十万!”
“去吧。”林晚清挥挥手,李峰满脸红光地大步走出会议室,连走路都带着风。
几乎就在李峰出门的同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后勤主管领着赵德贵进来了。
赵德贵的样子像是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的,那身穿了多年的蓝色工装显得空荡荡的。他缩着脖子,根本不敢抬头看人。
“坐。”张月温和地说道,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过去,“赵师傅,别紧张,喝点水。”
赵德贵双手接过茶杯,手还在抖,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张董,林总……我对不起公司啊……我不求别的,我就想问问,那五百块钱……是真的吗?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小,房贷还要还,这五百块,连生活费都不够啊……”
林晚清面色平静,翻开手边的文件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赵德贵,后勤部保洁组组长。九月份,你负责的A、b两座写字楼公共区域卫生抽查不合格七次,员工投诉五次,其中三次是因为洗手间未及时清理导致异味严重。在新制度下,你的岗位职责清单第三条、第七条、第十二条,均有明确规定。你的综合评分是d,按照《萧氏集团末位淘汰及薪酬保底管理办法》,连续两个月评分d或一次重大失职,实行五百元基本生活保障金,并进入待岗培训期。这,合规合法,白纸黑字,你签过字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错……”赵德贵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可我这一个月,天天都在扫啊!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有些死角我确实没看见……我也想干好啊,可现在的标准太高了,我真的跟不上啊……”
“赵师傅,”张月轻声打断他,递过一张纸巾,“我妈刚才在会上说了,改革不是为了让大家没饭吃。你的问题在于,还停留在‘扫扫地就行’的老观念里。现在的萧氏,对标的是五星级物业标准。我们要求的是‘无尘、无味、无死角’,这不是苛刻,是生存标准。”
赵德贵抬起头,满脸通红:“张董,我学,我学还不行吗?别开除我,也别只给我五百块行吗?我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
林晚清看着他,沉默片刻,开口道:“赵德贵,你在萧氏干了十五年,以前是仓库搬运工,后来身体不好转的后勤。我知道你不容易。这样,公司不会直接开除你。”
赵德贵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但是,”林晚清话锋一转,“五百块的保底工资,是制度红线,谁都不能破。不过,公司会给你两个选择。”
“您说,您说!”赵德贵急忙凑上前。
“第一,接受为期一周的脱产强化培训。培训期间,公司照发基本工资。培训结束后,重新考核。如果你能通过,回到原岗位,工资按新标准发;如果通不过,公司会参考你的身体状况和家庭困难情况,安排你去子公司的一个仓库看守岗位,月薪三千,虽然少了,但稳定,且有社保。”
赵德贵愣住了,仓库看守?那意味着彻底告别后勤,也意味着他在公司的地位一落千丈。
林晚清继续道:“第二,如果你觉得这太丢面子,或者实在无法适应新标准,公司尊重你的意愿,按照国家N+1的标准给你经济补偿金,让你体面离开。你可以拿着这笔钱,去做点小生意,或者回老家养老。”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赵德贵低着头,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在桌面上。
“我……我选第一个。”良久,赵德贵咬着牙说,“我去培训,我去学!只要不赶我走,让我干什么都行!哪怕是去看仓库,我也认了!只要还有份工资,家里就能撑下去……”
“好。”林晚清合上文件夹,“明天早上八点,人事部报到。记住,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萧氏的大门,永远向愿意改变、愿意努力的人敞开,但绝不留混日子的人。”
赵德贵踉跄着站起来,深深地弯下腰,几乎是挪着步子走出了会议室。
赵德贵走后,张月轻轻叹了口气:“妈,看着赵师傅那样,我心里还是不好受。虽然制度是对的,但这落差……太残酷了。”
林晚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神色淡然:“月月,这就是改革的代价。你觉得残酷,是因为你看到了赵德贵的眼泪。但如果你去看看李峰那样的年轻人,他们以前被赵德贵这样的人压着,空有一身抱负无处施展,那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大的不公和残酷。”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萧氏就像一艘大船,以前大家都挤在甲板上晒太阳,船底漏水了都没人管。现在我要把晒太阳的人赶下去修船,有人不愿意,有人不会修。如果不把那些既不肯修船又挡路的人请走,或者逼着他们学会修船,整艘船迟早要沉。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完蛋。”
“李峰他们拿几十万,赵德贵他们拿五百块,这中间隔着的是什么?是价值。”林晚清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女儿,“李峰为公司创造了几百万的利润,赵德贵现在连最基本的保洁标准都达不到。市场是公平的,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如果我们还维持以前那种平均主义,就是对李峰这种精英的侮辱,也是对赵德贵这种落后者的纵容。”
张月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们不是在做慈善,我们是在经营企业。慈善可以给钱,但企业必须给‘饭碗’。想端稳饭碗,就得创造价值。”
“没错。”林晚清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你去安抚那些拿五百块的员工时,不要光讲同情,更要讲出路。告诉他们,只要肯学、肯干,下个月就能拿五千、五千。如果不肯变,那就只能拿五百,直到被市场淘汰。把这种危机感,变成上进的动力。”
当晚十点,张月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正在整理下周的部门负责人会议讲话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
进来的是行政部的刘敏姨,也就是那天带头找张月诉苦的老员工之一。但与白天不同,此刻的刘敏脸上没有了眼泪,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
“张董,还没休息呢?”刘敏姨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来,“这是我老伴炖的汤,知道您这两天辛苦,给您送点来。”
“刘姨,您太客气了。”张月连忙起身接过,心里一阵暖意,“快请坐,这么晚了,您有事?”
刘敏姨坐下,搓了搓手,神情有些复杂:“张董,我是来跟您道歉的,也是来跟您报喜的。”
“报喜?”
“是啊。”刘敏姨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眼角皱纹很深,但笑得很灿烂,“今天那个工资榜贴出来,我一开始吓得腿软。我一看,行政部最低的才拿一千八,我当时心想,完了,我也得滚蛋了。可后来仔细一看,我是c级,拿了四千二!比我原来的工资还多了八百块!”
张月笑着给她倒茶:“那是您努力的结果啊,刘姨。我看您这几天,把那个新上线的oA审批系统学得最快,连年轻同事都来问您。”
“嗨,还不是被逼的!”刘敏姨摆摆手,但语气里满是自豪,“那天从您办公室回去,我回家哭了一场,跟我儿子打电话。我儿子在华为上班,他说妈,你们公司这是要起飞啊!他说现在的职场就是这样,能者多劳。他还骂我,说我一把年纪了还怕学新东西,说我要是被淘汰了,他就得养我,他房贷车贷压力大,不想养我这个‘巨婴’。”
张月忍不住笑了出来:“所以您这是被儿子刺激了?”
“可不是嘛!”刘敏姨爽朗地大笑,“我就琢磨着,我绝不能给我儿子添负担!我就不信我学不会!于是我把那个操作手册打印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背,晚上做梦都在点鼠标。嘿,您别说,还真让我摸透了!现在那些流程我闭着眼都能走完,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不止!今天部门经理还夸我,说我是‘老树发新芽’呢!”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严肃:“张董,我今天看到赵德贵了,听说他只拿了五百块。说实话,我心里也替他难受。但我也跟我们部门的小年轻说了一句话。”
“您说什么了?”
“我说,‘以前咱们是比谁工龄长,现在是比谁本事大。赵师傅是不幸的,但他也是幸运的,因为他遇到了萧氏这场改革,还有机会去学、去改。要是再过几年,连改的机会都没有了。’”刘敏姨看着张月,眼神清澈而诚恳,“张董,以前我不懂,总觉得公司改制度是整我们。现在我懂了。这就像爬山,以前大家都在山脚下坐着,谁也别嫌谁。现在公司要把大家往山顶上赶,有的人腿脚好,跑得快,有的人走不动了。但只要你肯迈步,哪怕走得慢,也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要是干脆躺下不动,那就只能留在原地,看着别人登高望远。”
张月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感动。这才是改革最希望看到的局面——不是简单的优胜劣汰,而是唤醒沉睡的灵魂。
“刘姨,您这话说得太好了。”张月握住老人的手,“这就是我们坚持改革的初衷。我们不想抛弃任何人,但我们要逼出每个人最大的潜能。看到您这样,我和林总就放心了。”
刘敏姨站起身,拍了拍胸口:“张董,您和林总尽管放手去干!我们这些老家伙,虽然体力不如年轻人,但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公司能给咱们机会,我们就绝不给公司丢脸!那个赵德贵,我回头也去劝劝他,让他别破罐子破摔,趁着培训赶紧把本事学回来。咱们萧氏,一个都不能少,但前提是,每个人都得支棱起来!”
送走刘敏姨,张月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依旧灯火通明的办公区。虽然已是深夜,但还有不少办公室亮着灯,那是李峰那样的精英在冲刺业绩,也是像刘敏姨这样的老将在恶补技能。
这一刻,张月深刻地感受到,萧氏集团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那个月薪几十万的辉煌与五百元的低谷,不再是撕裂企业的鸿沟,而是成为了驱动这艘巨轮前行的两极——前者是灯塔,指引方向,树立标杆;后者是警钟,鞭策后进,拒绝沉沦。
她拿起笔,在讲话稿的最后,郑重写下一行字:
“制度的尊严,在于一视同仁;企业的温度,在于不离不弃。我们要让攀登者有奖赏,让掉队者有扶梯。唯有如此,萧氏方能基业长青。”
第345章 新的业绩
萧氏集团最大的多功能会议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上千名员工黑压压地坐满全场,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玩手机,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台上,聚焦在那两位掌控着他们命运的女人身上。
巨大的电子屏上,鲜红的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每个人视网膜上:上月最高个人绩效:278,000元;上月最低实发薪资:500元。
这不仅仅是一串数字,这是一道分水岭,将萧氏集团彻底割裂成两个世界。
张月站在讲台中央,身着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少了几分往日的温婉柔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手里没有拿演讲稿,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有年轻员工抑制不住的兴奋,有中层管理者的摩拳擦掌,也有老员工脸上掩饰不住的忐忑与苍白。
“各位萧氏的伙伴,大家好。”
张月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大厅的每个角落,清脆而坚定。
“过去的三十天,是萧氏集团历史上最不平凡的三十天。新制度试运行首月,结果就在大屏幕上,大家也都看见了。”
她停顿了一下,指向那刺眼的“”。
“我要祝贺李峰,以及销售一部的全体同仁。二十七万八千元,这是市场对你们能力的认可,是公司对你们汗水的回馈!你们用业绩证明,只要敢拼、敢闯,萧氏的平台足以承载你们的野心,你们的口袋配得上你们的付出!”
台下,李峰所在的区域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年轻人们眼中有光,那是被点燃的野望。
张月的目光随即转向另一端,语气陡然变得冷静,甚至有些冷峻:“同时,我也看到了另一个数字——五百元。这是某些岗位、某些同事在九月份交出的答卷。我不点名,但我相信当事人心里很清楚。”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可怕,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后勤区域的几个身影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有人说,这太残酷了。以前大家拿着差不多的死工资,虽然不多,但心里踏实。现在,有人一个月能买辆车,有人连生活费都凑不齐。这公平吗?”
张月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公平!”
“什么是公平?干多干少一个样,拿一样的钱,那叫‘平均’,那叫‘大锅饭’,那叫‘养懒汉’!那是对勤奋者的剥削,是对懒惰者的纵容!”
她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将压力传递给台下的每一个人。
“从今天起,萧氏集团正式告别过去!在这里,只有一条铁律——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这十二个字,像十二颗钉子,狠狠钉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你的工资单,不再由你的工龄决定,不再由你和领导的关系决定,甚至不再由你的职位高低决定!它只由一件事决定——那就是你创造的价值!”
张月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全场,继续说道:“我知道,很多人害怕。害怕自己跟不上节奏,害怕被淘汰,害怕那五百块钱的保底工资砸在自己头上。”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回避的决绝:“害怕是正常的,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市场不会因为你的恐惧而放慢脚步,竞争对手不会因为你的犹豫而停止进攻。”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颗酝酿已久的重磅炸弹,声音清晰而冰冷,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里,我代表董事会,正式宣布:努力就会有回报!公司会给所有人机会,但机会是有窗口期的!”
“我给大家三个月时间!”
张月的手指重重敲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个月!从今天算起,到今年年底!在这三个月里,公司将全力推行帮扶计划,老带新、强带弱,所有的培训资源、技术支持,全部向你们敞开!只要你想学,只要你不放弃,公司绝不抛弃任何一个愿意改变的员工!”
她的目光变得异常严厉,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是!三个月后——”
“如果依然无法适应新制度,如果依然拿不出业绩,如果依然在原地踏步、混日子——”
张月停顿,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请自己申请离职补助!”
“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台下瞬间骚动起来。有人倒吸冷气,有人脸色煞白,更有甚者,手里的笔记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张董……这……这也太狠了吧?”
“自己申请离职?那不就是变相裁员吗?”
“三个月……只有三个月啊……”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恐慌与绝望。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侧位静默不语的林晚清,缓缓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气场强大,步伐稳健地走到张月身边,接过话筒。
台下的骚动在她出现的那一刻,瞬间平息。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才是改革的真正操盘手,是萧氏真正的“铁娘子”。
林晚清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她看了看身边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后将目光投向台下那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
“刚才,张董说的话,字字珠玑。”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透着绝对的权威。
“张董的意思是温情,是给大家留了三个月的缓冲期。但在我看来,这三个月,不是恩赐,而是最后的试金石。”
林晚清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那些心存侥幸的幻想。
“张董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她加重了语气,重复了这句极具分量的话,彻底堵死了所有试图通过“找关系”、“求情”来逃避改革的后路。
“但我还要补充一点。”
林晚清走到台前,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有人觉得‘自己申请离职’太难听,太残酷。那我问你们,是让公司主动辞退你残酷,还是让你在浑浑噩噩中耗光青春、等到四十岁五十岁被社会抛弃更残酷?”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划过:“萧氏是家企业,不是养老院,更不是收容所!我们支付薪水,购买的是你们的劳动成果和专业价值。如果连最基本的工作产出都拿不出来,那请问,公司留着你干什么?”
“养着你们?然后让那些拼命干活的人看着不公平,让客户看着笑话,让公司在市场竞争中慢性死亡吗?”
一连串犀利的质问,让台下鸦雀无声。
“我不怕得罪人,也不怕你们在背后骂我冷血。”林晚清冷笑一声,“如果改革成功,萧氏活了下来,你们每个人都有饭吃,那是功德;如果改革失败,公司倒闭,你们连拿五百块保底的机会都没有,大家一起喝西北风,那才是最大的悲剧!”
她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但态度依旧坚决:“所以,张董给了你们三个月。这三个月,是萧氏对老员工最后的体恤。三个月后,业绩不会陪你演戏,市场不会跟你讲人情。达不成指标,不管是谁,哪怕是跟着我十年的老部下,也得卷铺盖走人!”
“这,就是企业的生存法则。”
林晚清说完,将话筒递还给张月,重新坐回原位,双臂环抱,一副“此事已定,无可更改”的姿态。
台下,员工们的反应截然不同。
销售部的李峰握紧了拳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对他来说,这三个月是冲锋号,是通往更高收入的黄金赛道。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下个月的业绩目标了。
而在后排,后勤部的赵德贵双手紧紧抓着座椅扶手,指甲几乎嵌进塑料里。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自己申请离职”……这几个字像鬼魅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他家里还有生病的老母亲,还有正在上学的孩子,房贷还有十几年……如果被辞退,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旁边的刘敏姨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悄悄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赵德贵颤抖着转过头,看到刘敏姨虽然也一脸凝重,但眼神里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老赵,”刘敏姨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有力,“别怕了。怕有用吗?刚才张董和林总说得够清楚了,怕也是死,拼也是死,为什么不拼一把?反正我都五十了,大不了去扫厕所,只要不让我走,我就能争口饭吃!你也争点气啊!”
赵德贵看着刘敏姨,嘴唇哆嗦着,半晌,终于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那层死灰般的绝望,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求生欲。
张月看着台下的众生相,看着那些从恐慌到沉思,从绝望到咬牙坚持的眼神,心中虽有波澜,但更多的是坚定。
她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更加充满力量:“各位,我知道这很难。改变从来都是痛苦的。但请相信,公司和你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公司想要活,你们想要活得好,目标是一致的。”
“这三个月,不是倒计时,而是起跑线!公司会提供所有的资源,该培训的培训,该调岗的调岗。能不能抓住机会,能不能在年底前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就看各位自己的努力了!”
“从今天起,请忘记你的工龄,忘记你的资历,忘记过去的舒适区。在你的工位上,你只有一个身份——战士。你的武器是能力,你的战绩是业绩!”
“我希望,三个月后的今天,当我再次站在这里时,能看到一个全新的萧氏,看到在座的每一位,都能昂首挺胸地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薪水!”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让我们,一起拼命!”
张月的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会议厅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这掌声里,有年轻人的热血,有中年人的沉重,也有老员工的决绝。
有人高兴,因为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有人伤神,因为预感到了前路的艰难。但他们都明白,那个可以混日子的时代,真的结束了。
这是企业,这里没有大锅饭了。
要么出众,要么出局。
散会后,人流如潮水般涌出会场。有人脚步轻盈,有人步履沉重,但无一例外,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迫感。
张月收拾着讲台上的文件,林晚清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刚才那段话说得不错。特别是那句‘自己申请离职’,虽然狠,但必须说。不把后路堵死,他们就不会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张月看着母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妈,我这也是被逼的。如果不立下这个军令状,改革就会变成温水煮青蛙,最后不了了之。”
“我知道。”林晚清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走吧,接下来这三个月,才是真正的硬仗。我们不仅要盯着业绩,还要盯着那些掉队的,把他们一个个拉上来。只要他们肯努力,这五百块的耻辱,迟早会变成五万块的荣耀。”
母女二人并肩走出会议厅,身后,是千军万马即将奔赴的战场。
秋风萧瑟,但萧氏集团内部,一场关于生存与尊严的战争,才刚刚打响。
要不要我继续写写赵德贵在接下来的“魔鬼三个月”里是如何逆袭的,或者描写一下林晚清是如何亲自督导那些“后进生”的?
第346章 深夜灯火
窗外的城市已是万家灯火,霓虹勾勒出都市的轮廓。而在萧氏大厦的十二层到十五层,灯光依旧通明,像一座不眠的灯塔。
销售一部的办公区里,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压低声音的谈判声交织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像战场,也像交响乐排练厅。
“阿玲,还不下班吗?”
陈芳拎着包,站在工位过道尽头,朝角落里的工位喊了一声。她今天穿了一双新买的高跟鞋,站了一天脚后跟磨得生疼,只盼着赶紧回家泡个热水脚。
阿玲——全名林美玲,销售一部的“新晋黑马”,头也没抬,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着一份报价单,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句:
“我还有点活,你先走。南城二期那个客户的补充条款今晚得发过去,明天一早他们开会要用。”
陈芳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零三分。
“九点多了阿玲,你中午饭都没好好吃,这都几点了……”
“马上马上,十分钟就好。”阿玲终于抬起头,冲陈芳笑了笑,露出一对小虎牙,笑容里带着一种陈芳从未见过的光彩——那是一种被成就感滋养的、由内而外的自信。
陈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了两个月前,同一个阿玲,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关电脑,六点零一分必定出现在电梯口。谁要是让她加个班,她能念叨好几天。
“那我先走了啊,你别太晚,地铁末班车……”
“没事,我今天开车来的。”阿玲随口说。
陈芳的脚步顿住了:“开车?你买车了?”
“嗯,上个月刚提的。”阿玲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得意,“一辆比亚迪汉,全款。我爸妈出的首付,剩下的我自己月供。上个月提成到账,我一口气还了半年月供,爽!”
陈芳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阿玲上个月绩效拿了多少——榜单上写着,销售一部林美玲,月度绩效提成是一万两千。
十一万。那是她以前一年的工资。
“那……那你加油啊。”陈芳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快步走向电梯。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会被那种蓬勃向上的朝气灼伤。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透过门缝,看见阿玲又埋下了头,屏幕的蓝光映在她年轻的脸上,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
---
销售一部的总监办公室里,王宇正对着电脑屏幕揉眼睛。
他今年三十二岁,在萧氏干了六年,从基层销售一路做到了部门副总监。以前他觉得自己已经算很拼的了,但这两个月,他发现自己以前那点“拼”,简直是在过家家。
“王总,还不走?”
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技术部的张伟——一个胖乎乎的小伙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伟子?你怎么也这么晚?”王宇有些意外。技术部的人以前是最准点下班的,六点一到,整个楼层能空得听见回声。
“别提了,”张伟苦笑着走进来,把文件往王宇桌上一放,“销售二部那边要上新的客户管理系统,李总(李峰)催得急,说这周末之前必须部署好。我们组五个人,已经连轴转三天了。”
王宇忍不住笑了:“李峰那家伙,自己拿二十七万八,把你们也拖下水了。”
“可不是嘛,”张伟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搓了搓脸,“但说真的,王总,我们虽然累,但心里有劲儿。你知道吗,上个月我们技术部也搞了绩效改革,按项目结算。我们组这个系统如果顺利上线,每人能拿两万多的项目奖金。我老婆刚怀上二胎,房贷车贷压得我喘不过气,这两万多,就是我的救命稻草。”
王宇沉默了一下,拍了拍张伟的肩膀:“行,那你加油。但这个点,嫂子不催你回家?”
张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露出一丝温暖的笑:“她刚发消息,说给我炖了排骨汤,让我早点回去。还说……说她在抖音上看了个攻略,想把次卧改成儿童房,等我把钱拿回去就动工。”
王宇看着张伟脸上那种疲惫却满足的神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两个月前,整个公司死气沉沉,大家上班摸鱼、下班准时,嘴里喊着“资本家不配让我加班”,心里其实慌得要命——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条船在往下沉。
现在船在往上走了,但划桨的人累得胳膊都快断了。
“对了王总,”张伟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赵师傅的事吧?后勤部那个保洁组长,拿五百块那个。”
王宇点点头:“听说了,后来他转岗去子公司看仓库了,三千块一个月,好歹保住了社保。”
“我今天中午在食堂碰到他了,”张伟叹了口气,“老了许多,背更驼了。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什么话?”
“他说,‘伟子,别像我一样,等到被逼到墙角了才想起来跑。趁年轻,能多跑就跑。’”
两人同时沉默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
九点四十分,客服部的办公室里还剩下最后三个人。
刘敏姨戴着老花镜,正对着一台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客户反馈信息。她的手指不算快,但非常认真,每输完一条就停下来核对一遍,确保没有错误。
“刘姐,您还不走啊?这都快十点了。”坐在她旁边的周婷打着哈欠,一边收拾东西。
刘敏姨头也没抬:“你们先走,我把这五十条回访记录录完就撤。明天早上要出报表,不能耽误。”
周婷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那……我陪您吧,反正我回去也没事。”
“哎,不用不用,”刘敏姨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你年轻小姑娘,早点回去休息。我老婆子觉少,回去也是看电视,不如多干点。”
周婷看着刘敏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来萧氏才两年,以前最怕的就是和这些老员工共事——办事拖拉,推诿扯皮,动不动就说“我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干的”。但从上个月开始,一切都变了。
刘敏姨学oA系统,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公司,晚上多待一小时,硬是把一套新系统学得比年轻人还溜。上个月绩效拿了四千二,比原来多了八百,老太太高兴得请全部门吃了水果。
“刘姐,您上个月拿了S,这个月肯定没问题吧?”周婷好奇地问。
刘敏姨摆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那可说不准。这个月标准又提了,客户响应时效从24小时缩短到6小时,我还在适应呢。再说,你们年轻人跑得快,我一个老婆子,不敢松劲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声音低了一些:“我跟儿子说了,我现在拿的工资比他还多了。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高兴。我得争这口气,不能让他觉得他妈是拖累。”
周婷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刘姐,您放心,您肯定行。”
两个年龄相差三十岁的女人,并排坐在深夜的办公室里,一个打字,一个陪着她打字。安静而温暖。
---
十点二十分,李峰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材料。
他刚从外地赶回来,西装都没来得及换,领带松了一半,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眼睛里带着血丝,但整个人像一把刚磨过的刀,锋利、耀眼。
“李总!”走廊里,一个年轻女孩小跑着追上来,是销售二部的新人小杨,“李总,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李峰停下脚步,看了看手表:“两分钟,你说。”
小杨喘着气,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南城那个项目,我跟了半个月了,客户一直压价,我都快被逼疯了。您上次拿下南城一期,到底是怎么说服客户的?能不能给我支支招?”
李峰靠在墙上,揉了揉眉心,沉默了两秒。
“你那个客户,最在意的是什么?”
“价格啊,他说我们比竞争对手贵了百分之八。”
“不对。”李峰摇了摇头,“价格只是表面。你去查一下,那个客户的老板最近在忙什么。”
小杨愣住了:“忙什么?”
“我跟你讲,”李峰直起身,目光炯炯,“我当时拿下南城一期,不是因为价格低。我是发现那个老板的儿子马上要高考,他想让孩子上本地最好的国际学校,但那个学校对家长的企业资质有要求。我们萧氏正好是那所学校的理事单位。我帮他把儿子的入学问题解决了,他签单的时候,连价格都没再跟我谈。”
小杨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
“做销售,卖的从来不是产品,是解决方案。”李峰拍了拍小杨的肩膀,“你回去好好想想,你的客户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想通了,这一单就活了。”
“谢谢李总!谢谢李总!”小杨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抱着笔记本一路小跑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追着前辈问东问西,而那些人要么藏着掖着,要么敷衍几句就溜了。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公司的人心是冷的。
现在不一样了。制度变了,人的心也跟着变了。大家开始分享、开始协作、开始真心实意地帮别人——因为团队的业绩越好,每个人的蛋糕就越大。
他走进电梯,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消息:“今晚可能要到十二点,你先睡。”
不到十秒,手机震动了。妻子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盖着被子睡觉的动图,底下配了一行字:“等你回来,锅里有汤。”
李峰盯着那条消息,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一年前,他还在为每个月六千块的房贷发愁,妻子想换一台新洗衣机,他在商场里看了三遍价格都没舍得买。现在他一个月的提成是二十七万八,足够把那家商场里的所有洗衣机都搬回家。
他想起女儿上个月过生日,他给她买了一个很大的乐高城堡,女儿抱着他的脖子尖叫:“爸爸最好了!”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加班、所有的应酬、所有的疲惫,都值了。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李峰坐进自己的车里——一辆刚换的奥迪A6,真皮座椅还带着淡淡的皮革味。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再拼一年,”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年,换一套大房子。带院子的那种,给爸妈也接过来。”
---
十一点整,阿林——林美玲终于关掉了电脑。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咔咔作响。办公区里还有五六个人没走,各自埋头忙着自己的事,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
“阿玲,完事了?”隔壁工位的老刘探过头来。
“嗯,南城二期的补充条款发出去了。”阿玲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老刘,你怎么还不走?你闺女不是刚上小学吗,不用辅导作业啊?”
老刘苦笑:“辅导什么作业,我老婆在家盯着呢。我今天得把这五个客户的季度复盘做完,明天约了两个新客户,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阿玲竖起大拇指:“老刘,你这个月要是再拿个S,年底奖金是不是能上六位数了?”
老刘嘿嘿一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差不多吧。我跟你说,我现在做梦都在算提成。昨天晚上梦见自己签了一个大单,乐醒了,结果发现是被子掉地上了。”
两人同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回荡,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冷清。
阿玲拎着包往外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看见饮水机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手写的一行字:
“深夜加班,注意身体。茶水机旁有饼干和牛奶,请自取。——行政部”
她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以前行政部只会在下班前收走所有的零食,美其名曰“防止浪费”。现在,连这种细微之处都在改变。
她撕开一包饼干,就着牛奶吃了两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幸福感——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赚自己应得的钱,公司给了她舞台,同事给了她支持,一切都朝着她想要的方向狂奔。
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那是一个楼盘的效果图,四室两厅,带一个很大的阳台,阳台上种满了花。
那是她上周末去看的楼盘,在城东新区,均价两万八一平。总价三百二十万,首付三成就是九十六万。
她算过一笔账:如果每个月能保持十万以上的提成,再加上基本工资和年底奖金,一年之内,她就能攒够首付。
一年。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走向电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战鼓,也像心跳。
---
十一点二十分,王宇关掉办公室的灯,最后一个走出销售一部的办公区。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还亮着灯的办公室,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五年前,他刚进萧氏的时候,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去爬一座不算高的山。结果爬到半山腰,一半以上的人就喊累了,有人直接坐下不走了,有人掏出扑克牌说要打牌休息。最后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登了顶。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家公司是不是像那座山一样,绝大多数人只愿意在山脚下晒太阳,不愿意往上爬一步?
现在,他站在二十三楼的窗前,看着脚下万家灯火的城市,忽然明白了什么。
改革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登顶。而是让想登顶的人,有路可走;让不想登顶的人,有梯可下;让决定停下的人,有地可站。
但无论如何,那艘大船,已经起航了。
他掏出手机,在公司管理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加班到现在的同事,辛苦了。明天早餐公司报销,大家凭工卡去食堂吃顿好的。——王宇”
不到一分钟,群里炸开了锅。
“王总万岁!”
“明天我要吃三碗豆浆!”
“已经在回家路上了,看到这条消息眼眶一热。”
“李峰:我刚到家,看到消息又饿了。”
王宇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电梯。
夜已深,但萧氏的灯火,还在亮着。
第347章 继续努力
天还没完全亮,萧氏大厦的东侧玻璃幕墙已经映出了第一缕曙光。大厦一层的员工食堂热气腾腾,比往常提前了半小时开门。刷卡机“嘀嘀”作响,排队的人比想象中多得多。
“师傅,来一笼小笼包,一碗皮蛋瘦肉粥,再加个茶叶蛋!”
“我要牛肉面,多点香菜!”
“豆浆油条,油条炸脆一点啊!”
食堂的王师傅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脸上一直挂着笑。他在这里干了八年,从没见过早上七点之前食堂有这么多人——以前别说七点,八点半都稀稀拉拉的。
“王师傅,您辛苦啦!”一个清脆的女声从窗口飘进来。
王师傅抬头一看,是销售一部的林美玲——阿玲。小姑娘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腕上戴着一块崭新的运动手表,整个人从内到外透着一股清爽利落的劲儿。
“阿玲啊,今天怎么这么早?”王师傅一边给她盛粥一边问。
“约了客户八点半,早点来准备准备。”阿玲接过粥碗,笑嘻嘻地说,“王师傅,您这粥熬得越来越好了,我最近天天来吃,都胖了两斤了!”
“胖了好胖了好,以前太瘦了。”王师傅乐呵呵地说,又偷偷给她加了一个煎蛋,“这个不要钱,姑娘多吃点。”
阿玲心里一暖,端起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刚好照在桌面上,金灿灿的,连粥都显得格外好喝。
她刚吃了两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李总?”阿玲抬头,看见李峰端着一杯黑咖啡和一片全麦面包,正冲她笑。
“别叫我李总,叫峰哥就行。”李峰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说,“今天你也约了客户?听说南城三期的标你也在跟?”
阿玲点点头,心里有点紧张。南城三期是块大肥肉,谁都想咬一口。她和李峰虽然是同一个部门的,但私下里也是竞争对手。
“放心,我不跟你抢。”李峰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摆了摆手,“三期的主标太大,我一个人吃不下。林总昨天找我谈了,让我带两个人一起做,资源共享,利润分成。我想了想,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合作。”
阿玲愣住了:“资源共享?那你不是吃亏了?”
“亏什么?”李峰眼神明亮,“蛋糕大了,每人分一块也比自己啃个小蛋糕强。再说了,新制度下团队负责人也有额外提成,我带你做成了,我也不会白干。”
阿玲沉默了。换作以前,她绝对不会相信李峰这种话。以前的销售部,每个人都是独狼,抢客户、抢资源、抢功劳,抢得头破血流。但现在——她看着李峰诚恳的脸,忽然觉得,也许真的不一样了。
“行,峰哥,我跟你干。”阿玲伸出手。
李峰用力握了握:“好,今天下午三点,小会议室,我约了技术部和法务的人一起碰一下方案。”
“下午三点,收到!”
两人相视一笑,低头各自吃饭。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整座城市。
上午十点,销售一部的办公区热火朝天。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打印机吐出一沓又一沓文件,有人在白板前画思维导图,有人在茶水间对着笔记本电脑开视频会议。
“王宇!王宇!”李峰从办公室探出头来,朝王宇喊了一声,“你来一下。”
王宇放下手里的合同,快步走进总监办公室,随手关上了门。
“怎么了峰哥?”
李峰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你看这个。”
王宇低头一看——《南城三期智慧园区项目联合投标方案(草案)》。粗略翻了几页,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是……整三个亿的项目?”
“三亿两千万,准确的说是三亿两千万。”李峰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嘴角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萧氏如果能拿下这一单,光是我们部门的利润就能顶得上以前全公司半年的业绩。”
王宇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砰砰跳得快了起来。
“但这个标,竞争对手很强。”李峰的表情认真起来,“华威、远达、还有那个外企SIG,都在盯着。我打听过了,华威那边带队的是他们的王牌销售赵铁军,人称‘标王’,从来没失过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所以我要你帮我。”李峰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盯着王宇,“你是学计算机出身的,技术方案这一块你来牵头。我负责商务谈判和客户关系。另外,我拉了阿玲做客户对接,她有本地政府资源。咱们三个,加上技术部和法务的支持,我就不信干不过赵铁军。”
王宇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知道赵铁军以前是我什么人吗?”
李峰一愣:“什么人?”
“我大学师兄。”王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当年就是他劝我来萧氏的,他自己去了华威。这些年我们一直有联系,逢年过节还一起吃饭。”
“那你……”
“你放心。”王宇站起来,拍了拍李峰的肩膀,“公是公,私是私。这一单,我全力以赴。”
李峰看着王宇的眼睛,从那里看到了和以前完全不同的东西——以前王宇的眼神是温和的、平稳的、甚至有点佛系的。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火。
“好。”李峰用力点了一下头,“那就这么定了。今天下午三点,先碰第一轮方案。”
---
下午两点五十分,小会议室的灯已经亮了。
王宇抱着笔记本电脑进来的时候,看见阿玲已经在白板上写写画画了。白板上画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中心写着“南城三期·智慧园区”,向外辐射出七八条分支,每条分支上又标注了详细的小点。
“阿玲,你这是什么时候做的?”王宇惊讶地问。
阿玲头也没回:“中午没吃饭,花了四十分钟撸的。你看这里的客户痛点分析,我上周去拜访了园区管委会的副主任,他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
王宇凑过去仔细看,越看越佩服。阿玲做的不是简单的客户需求列表,而是一整套完整的解决方案框架——从技术架构到实施周期,从成本控制到后期运维,甚至包括了风险评估和应对预案。
“你可以啊阿玲!”王宇由衷地赞叹。
阿玲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跟峰哥学的。他说做销售不能只会请客吃饭,要真正懂客户、懂业务、懂方案。我这段时间把公司所有的产品手册都翻了一遍,还找技术部的张伟给我补了两周的课。”
正说着,李峰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技术部的张伟和法务部的小韩。
“人到齐了,开会。”李峰看了一眼白板,眼睛一亮,“阿玲这个框架很棒,咱们就按这个思路往下推。”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七点,整整四个小时。中间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打哈欠,没有人说“差不多行了”。每个人都在拼命输出、讨论、碰撞、打磨,像是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高效而专注。
散会的时候,张伟揉着发酸的眼睛,说了句让所有人都笑了的话:
“我以前觉得加班是最痛苦的事。现在发现,加班做有意义的事,居然挺爽的。”
晚上八点半,行政部的办公室里,刘敏姨还在加班。
她今天的工作有些特殊——不是处理oA流程,而是在整理一份《老员工技能帮扶计划》的建议稿。
“刘姐,您还在弄那个?”周婷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杯酸奶。
“嗯,张总让各部门提建议,我想了一周,写了这个。”刘敏姨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你看这里,我建议公司开设‘银发课堂’,每周两次,专门教老员工学新系统、新工具。不用多高深,够用就行。”
周婷走过去,拿起那几页手写的稿纸,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刘姐,您自己不也是老员工吗?您学得挺好的呀。”
刘敏姨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慈悲:“我是被儿子骂醒的,但还有很多老哥老姐没我这条件。他们不是不想学,是怕丢人,怕学不会被人笑话。如果有人专门教他们、鼓励他们,他们能行的。”
她把稿纸拿回来,又添了一行字:“建议邀请优秀老员工担任‘银发导师’,以老带老,消除心理障碍。”
周婷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妈妈,也是五十多岁,在一家小工厂做会计。前年工厂上了新系统,妈妈学不会,又不敢问人,最后被调去了仓库,工资少了一半。
要是那时候也有人拉妈妈一把呢?
“刘姐,这个建议太好了。”周婷用力地说,“我帮您录入电脑吧,您手写太慢了。”
“哎,好,好。”刘敏姨眼眶有点湿润,“谢谢你啊周婷。”
两个女人并肩坐在电脑前,一个念,一个打,配合默契。窗外的夜越来越深,但办公室里亮着一盏温暖的灯。
---
同一时间,大厦的另一个角落,后勤部的会议室里,一场特殊的“夜校”正在上课。
台下坐着十二个人,都是后勤部评分垫底或者濒临垫底的员工。他们年龄普遍偏大,最大的五十好几,最小的也四十出头。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有不甘,有惶恐,有倔强,也有藏不住的疲惫。
讲台上站着的人,居然是赵德贵。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虽然人还是很瘦、很驼,但眼神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种绝望的灰暗,而是一种带着韧劲的光。
“各位兄弟姐妹,”赵德贵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稳,“我知道你们看我站在这里,心里肯定想,你赵德贵自己都是被淘汰的货,有什么资格教我们?”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小声笑了,更多的人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没关系,我要是你们,我也这么想。”赵德贵深吸一口气,“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我上个月拿了五百块,我差点就想跳楼了。”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可是后来,公司没放弃我。张董亲自找我谈话,给我报了培训班,让我去子公司仓库待了一个月。那一个月我学会了用扫码枪、学会了做电子台账、学会了每天写工作日志。”赵德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们——咱们这些人,没到该死的时候。只要肯学,哪怕慢一点,也能学会。”
“赵师傅,”台下有人举手了,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保洁阿姨,“我连拼音打字都不会,能学会吗?”
“能。”赵德贵斩钉截铁地说,“我也不会拼音,我用的是手写输入。写得慢没关系,多写几遍就快了。公司现在给咱们配了专门的培训老师,一个一个教,你不懂就问,问到懂为止。”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一字一句地说:“我以前觉得,公司改革是要整死我们这些老家伙。现在我知道了,公司是给了我们一次重活的机会。以前我们在温水里泡着,舒服是舒服,但等水烧开了,泡都来不及。现在水还没开,我们得自己跳出来。”
沉默了几秒,那个保洁阿姨第一个鼓起了掌。
然后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掌声不大,但很坚定,在深夜的会议室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晚上十点,王宇终于从公司出来了。
他站在大厦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秋天的夜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吹在脸上很舒服。
掏出手机,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老婆发的:“锅里有红烧排骨,电饭煲保温着。回来之前微信我,我给你热杯牛奶。”
第二条是女儿发的语音,奶声奶气的:“爸爸,我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咱们的新家。有一个大大的院子,院子里有秋千。你快回来看呀!”
第三条是大学师兄赵铁军发的:“师弟,听说你们萧氏也要投南城三期?有点意思啊,改天出来喝一杯?”
王宇先给老婆回了条消息:“马上回来,不用热牛奶了,你给我留点排骨汤就行,我喝汤。”
然后给女儿回了一条语音:“宝宝先睡,爸爸回来就看你画的画,明天是周六,爸爸带你去公园好不好?”
最后,他盯着赵铁军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终只回了句:“好,下周找个时间,我请你。”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停车场。
路过地下车库b区的时候,他看见一辆崭新的比亚迪汉缓缓驶出车位。车窗摇下来,露出阿玲那张年轻明亮的脸。
“王总,还没走呢?”
“这就走。你也刚下班?”
“嗯,今天跟峰哥碰完方案,我又整理了一下客户资料。”阿玲打了个哈欠,但眼睛里全是笑意,“王总,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话我。”
“说。”
阿玲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的决定:“我今天算了一下,按我现在的速度,到明年这个时候,我应该能攒够首付。我看中的那个楼盘,四室两厅,一百三十八平,带一个超大的阳台。”
她的眼睛在车内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像装了两颗星星。
第348章 努力的人们1
食堂的刷卡机“嘀嘀”响个不停,早高峰的人流比上个月又多了三成。
王师傅忙得后脚跟打后脑勺,但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他喜欢看年轻人吃饭,尤其是吃饱了之后那种心满意足的表情——那种表情,他以前只在周末的早茶店里见过,现在每天都能看见。
“王师傅,老样子!”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窗口飘进来。王师傅抬头一看,是销售二部的陈浩——去年还是部门倒数第三,上个月拿了销售冠军。
“浩子,今天精神啊!”王师傅一边下面条一边说,“加个蛋?”
“加!两个!”陈浩掏出手机扫了一下付款码,“现在吃得起,一顿早餐多加两个蛋都不心疼!”
后面排队的张小凡忍不住笑了:“浩哥,你现在是飘了啊,以前你连茶叶蛋都舍不得加。”
“那是以前!”陈浩端着面碗转身,脸上的表情特认真,“我跟你说,上个月到账提成四万八,我老婆说结婚五年,头一回觉得嫁对了人。我现在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想来公司,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来了就有钱赚啊!”陈浩哈哈大笑,也不管周围人看他的眼神,端着面就去找位置了。
张小凡看着他的背影,羡慕地舔了舔嘴唇。她是去年年底才入职的新人,到现在还没开单,底薪扣完社保只剩三千出头。她每天看着陈浩、阿玲这些人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又羡慕又着急。
“小凡,你的馄饨好了。”王师傅把碗递出来,压低声音说,“别着急,慢慢来。你看见那边坐着的老刘没有?”
张小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勤部的老刘头,五十多岁,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啃馒头,面前的碗里只有一碗白粥,连咸菜都没要。
“他来公司十二年了,”王师傅叹口气,声音更低了,“前两个月评分倒数第二,被调去了保洁组。听说这个月再没起色,就要走人了。现在天天白粥馒头,说要把钱省下来给儿子交学费。”
张小凡端着馄饨,忽然觉得碗沉了许多。
她走到窗边坐下,刚吃了一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姐,我能坐这儿吗?”
张小凡抬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穿着行政部的粉色工牌,圆圆的脸上带着笑。
“当然可以。”
“谢谢姐!”小姑娘把餐盘放下,上面摆着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笼小笼包、一根油条、一个茶叶蛋、还有一杯豆浆,满满当当的。
张小凡瞪大了眼睛:“你……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吃不完打包!”小姑娘笑嘻嘻地说,“中午食堂人多,我不想排队。早上多买点,中午热一下就行。”
“啊?”张小凡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妥。
“丢什么人?”小姑娘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省钱买房啊!我今年目标就是攒够首付。我算过了,按我现在这个业绩,年底之前肯定能行。”
张小凡愣住了:“你是销售岗?看你工牌是行政部啊。”
“我是行政部的,但我周末在萧氏的电商平台上做分销。”小姑娘眼睛亮亮的,“我们部门好多人都这么干。公司不是搞了那个‘全员营销’嘛,谁都可以卖公司的产品,谁卖出去谁拿提成。我上个月发了两条朋友圈,卖了六台智能门锁,提成一千八。”
“一千八?”张小凡彻底惊了,“就发两条朋友圈?”
“对啊!现在公司产品口碑好,很多都是老客户转介绍。”小姑娘喝了一口粥,“我行政部工资才五千,加上周末带货,上个月到手七千多。我们部门有个大姐更猛,上个月光卖智能家居套餐就拿了五千提成,加上工资,快一万二了!她说等攒够了钱就不租房了,在南城买个小两居。”
张小凡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周末都在刷剧、逛街、睡懒觉,而人家已经默默多赚了一份工资。
“姐,你是哪个部门的?”小姑娘问。
“销售一部……”
“销售一部?!”小姑娘差点把粥喷出来,“你们销售一部的提成不是最高的吗?我们行政部都羡慕死你们了!你随便卖一单,提成顶我卖几十台门锁!”
张小凡的脸慢慢红了。
她不是不能卖,是不敢卖。她怕被拒绝,怕打电话,怕上门拜访,怕客户骂她。她入职快半年了,每天都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打一百个能有一个说“再考虑考虑”就算不错了。她从来不敢主动约见客户,更不敢去跑市场。
“姐,”小姑娘似乎看出了什么,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我们行政部有个大姐,四十六了,之前连ppt都不会做。公司改革以后,她害怕被淘汰,每天下班以后自己花钱去外面报了个电脑班。学了三个月,现在能做表格、能做ppt、还会用公司的cRm系统。她说了一句话,我觉得特别对。”
“什么话?”
“她说——‘叹气有毛用,自己努力吧,还来得及,总比在没业绩被辞强。’”
小姑娘说完,端起餐盘站起来:“姐,我先走了,九点要开晨会。你加油啊!”
张小凡一个人坐在窗边,馄饨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吃。
窗外,阳光洒满了整条街道,行人匆匆,车流不息。她看见对面马路上,一个外卖小哥正在飞奔向一栋写字楼,满头大汗但脚步飞快。
她想起自己每天早上踩着点来公司,下午一到六点就跑,周末从来不回消息。
她凭什么能开单?
下午两点,销售一部月度表彰大会在三楼大会议室举行。
林总站在台上,背后的电子屏上显示着上个月的业绩排名。红彤彤的数字,第一名后面跟着的名字是——陈浩。
“上个月,销售一部总业绩突破了一千二百万,创历史新高。”林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其中,陈浩个人业绩三百二十万,提成四万八。另外,我要重点提一个人——阿玲,个人业绩两百八十万,提成四万二。”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阿玲坐在第三排,脸微微泛红。李峰坐在她旁边,用力鼓掌,手都拍红了。
“峰哥你别拍了,”阿玲小声说,“你再拍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高兴!”李峰咧嘴笑,“你是我带出来的,你拿提成我比你还高兴!”
陈浩站起来朝台上走,路过张小凡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小凡,”他低下头说,“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张小凡愣住了:“为什么请我吃饭?”
“想谢谢你。”陈浩的表情很真诚,“你还记得三个月前吗?我连续两个月没开单,在茶水间差点哭了。你递了张纸巾给我,说‘浩哥,没关系的’。那张纸巾我一直留着。”
张小凡没想到这件事他还记得。
“浩哥,那算不了什么……”
“算得了。”陈浩认真地说,“在我最想放弃的时候,你的那张纸巾告诉我,还有人看得起我。小凡,你要是愿意,今天晚上我给你讲讲我怎么从倒数第三干到正数第一的。不光是讲鸡汤,我给你讲干货。”
张小凡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
陈浩上台领奖的时候,张小凡坐在原位没动。她掏出手机,打开公司的cRm系统,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上面的客户信息。
她发现了一个东西——系统里有三百多个“沉睡客户”,都是半年以上没有联系过的。其中有一百多个是当初咨询过但最后没下单的,还有五十多个是投诉过的。
她想起上周培训的时候,培训老师说了一句话:“沉睡客户是最大的金矿。他们既然当初咨询过,说明有需求。为什么没下单?要么是价格问题,要么是服务问题,要么是销售的问题。只要把问题解决掉,这些客户随时可能复活。”
她把那一百多个客户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抄在笔记本上。
抄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个客户的名字叫“周建国”,备注写着“咨询过智慧门禁系统,嫌贵,后无联系”。下面有一行小字——客户的手机号码。
张小凡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
“嘟……嘟……嘟……”
电话响了六声,那边接了。
“喂,哪位?”
“您好,请问是周建国周先生吗?我是萧氏集团销售一部的张小凡,三个月前您咨询过我们的智慧门禁……”
“啪。”
电话挂了。
张小凡拿着手机,愣在那里。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哭。第二反应是想把手机扔了。第三反应是想辞职。
但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第三次深呼吸之后,她想起小姑娘说的那句话:“叹气有毛用,自己努力吧。”
她没有再打电话。她打开了微信,搜索那个手机号,加了周建国的微信。验证信息写着:“周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不是要推销,是有一个新的智慧社区补贴政策想告诉您,您可以先看看,觉得不合适直接删了我。给您添麻烦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同一时间,萧氏大厦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张董正在看一份报表。
刘海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一页一页地翻。
“上个月人均产值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三,”刘海的声音很平稳,“主动离职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五,被动淘汰率百分之六点三,比我们预期的要低。”
张董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报表上:“老赵那边怎么样?”
“赵德贵?”刘海想了一下,“他的帮扶计划进行得不错。上个月他在后勤部的评分从倒数第一升到了倒数第八——虽然还是靠后,但进步很大。他带的那十二个‘夜校’学员,有四个已经基本通过了考核,重新回到了原岗位。”
张董终于抬起了头,嘴角微微上扬:“你记得当初很多人都反对这个帮扶计划吗?说成本太高、见效太慢、不如直接辞退。”
“记得。”刘海说,“包括我。”
“那你现在怎么看?”
刘海沉默了几秒,认真地说:“您是对的。直接辞退是最简单的方式,但不是最好的方式。这些老员工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不是他们不想干,是没人教他们怎么干。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能还你一个惊喜。”
张月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开始亮起。萧氏大厦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晚霞,整栋楼像一块巨大的金色琥珀。
第349章 努力的人们2
半年总结大会暨颁奖典礼正在这里举行。大厅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五百多把椅子座无虚席。主席台上方的红色横幅写着八个大字:“多劳多得,不劳不得。”
台下的人交头接耳,气氛比过年的团拜会还热闹。
“听说了吗?今天要重奖上半年销冠。”
“谁啊?陈浩?阿玲?还是技术部转岗的那个刘威?”
“都不是。听说是一匹黑马,上半年业绩五千二百万,一个人顶一个部门。”
“五千二百万?!吹牛的吧?”
“等会儿看就知道了。”
销售一部的方阵在第三排。陈浩坐在最左边,阿玲挨着他,王宇坐在阿玲旁边。三个人手里都拿着荧光棒——行政部发的,说是要营造“演唱会氛围”。
陈浩晃了晃荧光棒:“我觉得今天肯定是我,上半年我业绩做到八百万了。”
阿玲白了他一眼:“你八百万?我八百五十万。”
“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会儿?”王宇笑着说,“我一个搞技术的,业绩都有三百万。你们抢什么抢?”
“不是抢,”陈浩搓了搓手,“是好奇。一千二百万那个人,到底是谁?”
话音刚落,全场的灯忽然暗了下来。
一束追光打在主席台上,张月踩着高跟鞋走了上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着一串细小的珍珠项链,整个人又干练又优雅。
“各位同事,下午好。”
台下安静了。
“今天是半年度总结大会,我不打算讲太多废话。”张月的声音不高,但那个麦克风传出来的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只说一组数据:上半年,萧氏集团销售总额突破两个亿,同比增长百分之六十七。员工平均收入增长百分之三十五。主动离职率下降了百分之二十。”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这些数据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改革,走对了。”
掌声雷动。
张月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但今天不是来听我吹牛的。今天是来发钱的。”
台下笑成一片。
“半年时间,我们涌现出了一大批优秀的销售精英。有人从倒数变成了正数,有人从月薪三千变成了月薪三万,还有人——”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半年赚了一套房。”
台下哗然。
“我知道你们都想问,这个人是谁?”张月嘴角一弯,“那就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请出我们上半年的最佳销冠——陈曦!”
追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一个角落。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站了起来。
她穿着公司统一的白色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徽章——那是销冠的标识。她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瘦削的下巴线条分明,眼睛很亮,像是装了两盏灯。
陈曦从最后一排走过来,经过张小凡身边的时候,张小凡认出了她。
就是那个在食堂跟她说“叹气有毛用”的小姑娘。
就是那个行政部周末带货、一个月多赚一千八的小姑娘。
张小凡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陈曦走上主席台,站在张月身边。她比张月矮了半个头,但站得笔直,没有丝毫怯场。
“各位同事,”张月把话筒递给她,“说说吧,这半年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曦接过话筒,深吸了一口气。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台下有人笑了。
“那就说说你卖了什么?卖了多少?”张月引导她。
陈曦舔了舔嘴唇:“上半年,我一共签了十二个合同。最大的一单是南城的智慧社区项目,一千二百万……啊不对,是一千二百三十万。剩下的十一个加起来,总共是五千八百六十万。”
五千八百六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会场里炸开了。
陈浩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五千八百六十万?!”
阿玲也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荧光棒掉在了地上。
王宇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眼睛里全是震惊。
“我给大家算个账。”张月接过话筒,声音里带着笑意,“五千八百六十万的业绩,按照公司的提成制度,陈曦上半年的税后收入是多少?”
她把手指向大屏幕,上面跳出一行数字:七十八万三千六百元。
“七十八万!”有人惊呼。
“还不算底薪和季度奖金。”张月补充道,“加上底薪和奖金,她上半年的总收入,正好是一百万。”
台下炸开了锅。
“一百万!半年一百万!”
“我的天,我干十年都赚不到一百万!”
“她是不是有关系啊?怎么可能半年卖五千八百多万?”
“有关系个屁,她是行政部转岗的,以前就是个文员!”
张月再次抬手示意安静。
“我知道很多人不信。没关系,让陈曦自己说。”
她把话筒重新递给陈曦。
陈曦握着话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有点抖。
“各位同事,我叫陈曦。今年二十三岁。一年前,我还是行政部的前台,月薪四千。”
台下安静了。
“我大专毕业,学的是旅游管理。来萧氏之前,我干过餐厅服务员、卖过衣服、发过传单。我爸妈在老家种地,弟弟在上高中。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爸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
她的眼眶红了起来。
“我以前特别怕接到家里的电话。因为我妈每次打电话都会说——‘曦曦,你弟弟的学费该交了’、‘曦曦,你爸的腰又疼了,想去医院看看’、‘曦曦,咱家的房子漏雨了,要修……’”
“我每次都说——‘妈,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就开始哭。因为我没钱。我工资四千块,房租一千二,吃饭一千,剩下的钱连给我妈买药都不够。”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特别恨我自己。我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女儿。我爸妈养了我二十三年,我什么都回报不了。”
台下一片寂静。
有人在悄悄擦眼泪。
“今年年初,公司改革,推行全员营销。我们行政部开了动员会,张总亲自来给我们打气。她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陈曦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坐在前排的张月。
“她说——‘你不是不行,你是不敢。给你一个舞台,你敢不敢站上去?’”
张月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当时就想,我有什么不敢的?我什么都没有,我穷得连生病都不敢请假。我不敢?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陈曦的声音越来越稳。
“然后我就开始干。我白天上班处理行政事务,晚上回家研究产品。公司的产品手册我翻烂了两本。我找技术部的人一个个加微信,不懂就问,问到别人拉黑我为止——不过我运气好,没人拉黑我。”
台下有人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开始跑市场。一开始我不知道怎么跑,就拿着公司的宣传单,去小区里一个一个敲门。被骂过、被轰过、被保安追过。有一天我跑了十二个小区,敲了三百多户门,最后只有一个老太太听我说了两分钟。”
“她买了吗?”有人问。
陈曦笑了:“没有。但她给了我一个苹果。她说——‘闺女,大热天的别中暑了,吃个苹果再跑。’”
她顿了顿。
“那个苹果我吃了,特别甜。”
“后来我就想,我不能这么蛮干。我开始学技巧、学谈判、学怎么跟客户交朋友。我把公司的cRm系统里面所有沉睡客户都翻了一遍,一个一个打电话、发微信,哪怕被拒绝了也不放弃。有一个客户我打了十八次电话才接通,接通以后对方骂了我三分钟,我就听着。骂完了他说——‘你挺有毅力的,我给你五分钟。’”
“那五分钟,我卖了一套智能家居,十二万。”
台下有人鼓起了掌。
“然后那个客户又给我介绍了他的三个朋友。三个朋友又介绍了五个。就这么一个带一个,我的业绩从每个月几万,到几十万,到上个月签了一个大客户,八百多万。”
陈曦说到这里,深呼吸了一下,声音又有些哽咽。
“上个月底,我拿着购房合同回了老家。我在县城买了一套四室两厅的房子,一百二十八平,全款。”
台下“哇”了一声。
“我爸妈以为我出了什么事,吓坏了。我把合同放在他们面前,说——‘爸,妈,你们不用再种地了。弟弟的学费我来交。你们搬到城里来住,我养你们。’”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妈抱着我哭了半个小时。我爸没哭,但他抽了一整包烟。那天晚上我听到他在阳台上跟我妈说——‘咱们闺女,有出息了。’”
陈曦擦了擦眼泪,笑了。那笑容像雨后的阳光,明亮、干净、带着温度。
“那一刻我觉得,我终于不是那个没用的女儿了。”
全场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掌声如雷。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包括陈浩、阿玲、王宇,包括坐在第一排的各部门总监,包括刘敏姨、赵德贵、王师傅(他被特批来看颁奖),包括张小凡。
张小凡用力鼓掌,手都拍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想起那天在食堂,陈曦坐在她对面,跟她说“叹气有毛用,自己努力吧”。那时候她以为陈曦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没想到人家已经是销冠了。
掌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张月才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她转向陈曦,眼睛里带着一种既骄傲又心疼的神情。
“陈曦,你刚才说了一句话,我觉得特别对——‘你不是不行,你是不敢。’公司改革的目的,不是要把谁淘汰掉,是要把每个人身体里的那个‘不敢’打碎。”
她转身朝后台喊了一声:“小王,推上来!”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席台侧面。一个年轻小伙子推着一辆小推车走了出来,推车上放着一样东西——用红布盖着,方方正正的,有点像一块大板砖。
陈曦愣了。
张月走过去,一把掀开红布。
一块透明的亚克力牌子,上面印着几个大字:“半年度销冠·陈曦”——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牌子旁边,放着一张支票。
支票上写着:壹佰万元整。
全场的呼吸都停了一秒。
“这是奖你的,一百万!”张月的声音响彻全场。
陈曦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等等,”张月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提成不是已经发了吗?怎么又奖一百万?”
台下鸦雀无声。
“提成是提成,奖金是奖金。”张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公司上半年定了一个规矩:任何一个人,如果能在半年内实现个人业绩突破五千万,除了正常的提成之外,公司额外奖励一百万!这个规矩,当时写在了销售手册第七十二条,你们可能都没注意。”
台下炸了。
“我靠!还有这种好事?!”
“早知道我拼命干啊!”
“人家看了。所以人家是销冠。”
张月等喧哗声小了一点,继续说道:“一百万现金支票,华夏银行,见票即付。陈曦,这是你应得的。”
她把支票从亚克力牌子上取下来,双手递到陈曦面前。
陈曦看着那张支票,手在发抖。
她没有立刻接过去,而是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转向台下,对着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标准的鞠躬。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谢谢公司。谢谢张总。谢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她直起身,接过支票,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支票上。
“对不起,我把支票弄湿了……”她哭着说。
台下笑成了一片,很多人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张月一把搂住陈曦的肩膀,对着台下说:“今晚我请客,全体员工聚餐!地点就在公司食堂!王师傅掌勺!”
王师傅在最后一排举起了炒勺:“得嘞!”
全场爆笑。
颁奖典礼结束后,食堂变成了狂欢的海洋。
王师傅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八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酸菜鱼、宫保鸡丁、老火靓汤,摆了满满一排。
大家端着餐盘排队打饭,但谁的心思都不在吃饭上,都在讨论陈曦的一百万。
陈浩端着盘子坐到阿玲对面,一脸复杂的表情。
“阿玲,你说我怎么就没注意到手册第七十二条呢?”
阿玲夹了一块排骨,慢悠悠地说:“因为你连手册都没看完。”
“我看了啊!”
“你看了第一页就扔一边了。”阿玲毫不留情,“陈曦能拿到那一百万,不是因为她运气好,是因为她把手册从头到尾背了下来。我问过她,她说她连附录都背了。”
陈浩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这个女人是个狠人。”
“人家是狠人,你是懒人。”阿玲咬了一口排骨,“不过你也别灰心,这才半年。下半年你要是冲到一千五百万,那一百万就是你的。”
陈浩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我现在半年才八百万。我要加油……”
“所以你还不快去吃饭?吃完饭去跑客户啊?跟我在这儿坐着能有订单……”
陈浩端着盘子就跑了。
阿玲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张小凡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一盘青菜。她看着食堂里热闹的人群,心里又羡慕又焦虑。
“小凡姐,一个人吃呢?”
张小凡抬头,陈曦端着餐盘站在对面,脸上带着笑。
“我可以坐吗?”
“当然可以!坐坐坐!”张小凡连忙把桌上的东西挪开,像迎接贵宾一样。
第350章 努力的人们3
“王师傅,老样子!”张小凡的声音从队伍中间传出来,比一个月前有底气多了。
“好嘞!小笼包、皮蛋瘦肉粥、茶叶蛋,还有偷偷加的煎蛋!”王师傅笑眯眯地应着。
张小凡上个月终于开了人生第一单——一个二十五万的智能家居项目,提成七千五。虽然跟陈曦的一百万比起来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那是她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凭自己本事挣到的“大钱”。
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经过陈曦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曦姐,我能坐这儿吗?”
陈曦抬头,笑了:“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张小凡看了一眼陈曦的餐盘——两个包子、一碗粥、一个鸡蛋,朴素得跟她的身份不太匹配。
“曦姐,你怎么还吃这么简单?”
“习惯了。”陈曦咬了一口包子,“再说,钱又不是用来吃饭的。钱是用来给家里人过好日子的。我一个人,吃饱就行。”
张小凡心里暗暗佩服。她想起自己拿到七千五提成的当天晚上,就去商场买了一条五百块的裙子,现在想想有点心疼。
“曦姐,我有个事想问你……”
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
“张小凡!你什么意思?!”
张小凡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红色衬衫的女人站在她身后,双手叉腰,脸涨得通红。女人三十出头,浓妆艳抹,眉毛画得又细又挑,嘴唇涂着鲜艳的橘红色,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常秦。销售二部的常秦。
以前做过一阵子销冠,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公司改革以后,她的业绩一路下滑,连续三个月没开单,每个月只拿两千八的最低工资。
“常秦姐?”张小凡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常秦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朝上,上面是一张客户信息截图,“这个客户一直都在我的跟进名单里!你凭什么撬我的客户?!”
张小凡低头一看,屏幕上是一个叫“刘建国”的客户,备注写着“咨询过智能锁·未成交”。
“常秦姐,这个客户是我在沉睡客户库里找到的,我上周联系他,他已经跟了三个月了……”
“跟了三个月?什么叫跟了三个月?”常秦的声音越来越大,食堂里的人纷纷看过来,“这个客户最早是我三月份录入系统的!你一个新来的,什么都不懂,就敢抢别人的客户?你有没有规矩?”
陈曦放下了手里的包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张小凡的脸涨得通红,声音有点发抖:“常秦姐,不是这样的……系统里这个客户的状态是‘失效’,上次跟进时间是三月十五号,已经超过半年了。按照公司的新规定,超过三个月未跟进的客户自动进入沉睡客户池,任何人都可以重新开发……”
“你别跟我搬那些破规定!”常秦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响,“规定是规定,人情是人情!我在公司干了五年,你才来几个月?你懂什么叫尊重前辈吗?”
食堂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小凡和常秦身上。王师傅从窗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勺子,不知道该不该出来劝架。
张小凡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常秦姐,我没有不尊重你。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你做你的工作?你做你的工作就可以抢我的客户?!”常秦指着张小凡的鼻子,“我告诉你,这个客户你要是不还给我,我就去投诉你!去张总那里投诉你!”
“你要投诉谁?”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张月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t恤,下面配了一条同色系的西裤,整个人又松弛又有压迫感。
“张……张总。”常秦的气焰一下子灭了一半。
张月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陈曦旁边站定。她比常秦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常秦的时候,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发怵。
“常秦,你刚才说张小凡抢你的客户?”张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常秦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是……那个客户刘建国,三月份是我录入系统的。张小凡上周联系了他,还签了单。按照公司的规矩,客户是谁的就是谁的,不能乱抢……”
“按照公司的什么规矩?”张月打断了她。
“就是……就是以前的规矩。”
“以前的规矩。”张月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没有任何笑意,“常秦,公司改革已经大半年了。新的销售管理制度,每个人入职的时候都签了确认书,销售手册你领了吗?”
常秦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问你,销售手册你领了吗?”张月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领……领了。”
“看了吗?”
常秦的脸从红变成了紫。
张月没有再追问,而是转向人群,提高了音量:“各位,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花两分钟时间重申一下公司的客户归属规则。”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公司的内部系统,找到销售管理制度页面,念了出来:
“第十八条,客户归属以cRm系统内最近一次有效跟进记录为准。有效跟进指:电话沟通超过三分钟、上门拜访、需求确认、报价、合同洽谈等实质性互动。”
“第十九条,超三个月无有效跟进记录的客户,自动转为沉睡客户,进入公共客户池,任何销售人员均可重新开发。原归属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张客户归属。”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常秦。
“常秦,你三月份录入了刘建国,然后呢?你下一次跟进是什么时候?”
常秦的眼神开始躲闪。
“我问你,下一次跟进是什么时候?”
“……六月份。”常秦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六月份具体哪天?”
“六……六月二十号。”
“做了什么?”
“打了一个电话。”
“打了多久?”
“……不到一分钟。”
“对方接了没有?”
“没……没接。”
张月深呼吸了一下,她脸上依然没有怒意,但那种平静更让人害怕。
“也就是说,你从三月份到六月份,三个月时间,对这个客户只做了一件事——打了一个没人接的电话。然后从六月份到现在,又过去了三个月,你什么都没做。”
常秦低下了头。
“这个客户在系统里最近一次有效跟进记录是什么时候?”张月转头问张小凡。
张小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张总,我上周一联系刘先生,通话时长十一分钟。上周三上门拜访,做了产品演示。上周五发了报价单。昨天下午,刘先生签了合同,金额二十五万三千。”
张月点了点头,转向常秦。
“你听到了?”
常秦咬着嘴唇,眼眶泛红,但依然倔强地抬着头:“张总,我在公司干了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个客户是我最先接触的,就算中间断了联系,那也是我的客户。张小凡一个新来的,凭什么从我手里抢?”
陈曦终于忍不住了。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看向常秦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嫌弃。
“常秦姐,你在公司干了五年,就干成这个样子?”
常秦瞪着她:“陈曦,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陈曦冷笑了一声,“你连续三个月没开单,每个月拿两千八的最低工资,你心里没点数吗?你不去反思自己为什么不努力,不去想办法提升业绩,天天盯着别人的客户眼红。你以为客户是你家的自留地?种下去就不用管了?等秋天自己长出来?”
食堂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常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陈曦,你别太得意!你不就是个卖货的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是不了不起。”陈曦不卑不亢,“但我知道自己的客户自己跟、自己的业绩自己做。我做不到的地方,我也不怪别人。”
“你——”
“够了。”张月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常秦。
她看着常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常秦,你今天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张月的办公室在萧氏大厦二十三层。
整层楼都是销售中心的管理层办公区,电梯门一开,就能看到一面巨大的透明玻璃墙,上面印着萧氏的Logo和一句话:“让努力的人不失望。”
常秦站在电梯口,迟迟没有迈步。
她手里捏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是她一个小时前买的,一直没喝。她不是不渴,是不敢喝。喝了怕上厕所,上厕所怕迟到,迟到了怕张月更生气。
她深呼吸了三次,才鼓起勇气走过那扇玻璃门。
张月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销售中心总经理·张月”。门开着,常秦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敲了敲门框。
“张总。”
“进来。”
张月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她没有穿早上的西装外套,只穿了那件白t恤,看起来没那么有压迫感了,但常秦依然觉得喘不过气。
“坐。”张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常秦坐下,把凉透的咖啡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紧紧握着杯子。
张月没有急着说话。她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然后抬起头,看着常秦。
“常秦,你来公司五年了,对吧?”
“是。”
“五年。”张月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五年时间,你换过三个部门。最开始在技术部干了两年,然后转去售前,一年半以后又来了销售部。你在销售部一年半,前半年做得不错,拿过销冠。后面一年……你自己说,怎么样?”
常秦低下头:“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
“业绩……下滑。”
“下滑到什么程度?”
常秦的声音越来越小:“最近三个月……没开单。”
“没开单的意思是什么?”张月追问。
“就是……一单都没有。”
张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常秦。她的眼神不是责备,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病人,想知道病因在哪里。
“常秦,我想知道为什么。”张月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你前半年做得很好,证明你有能力。后面一年为什么不行了?是产品不熟悉?是客户资源不够?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常秦的嘴唇抖了抖。
张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推到常秦面前。
常秦低头一看——上面打印着她这一年的业绩曲线。前六个月是一条向上走的线,最高点在一个叫“六月”的位置,数字是“180万”。然后从七月开始,那条线开始往下掉,八月更低,九月骤降,到了今年年初,几乎成了一条水平线——贴着底部的水平线。
“这是你的业绩曲线。”张月说,“你看看,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你的业绩就像坐滑梯一样往下滑。公司改革以后,很多人借势上去了,你反而下来了。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常秦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在那张业绩曲线上,照在那条陡峭的下滑线上,亮得刺眼。
“我……”常秦的声音沙哑,“我可能不太适合做销售。”
“你去年上半年做了一百八十万,你说你不适合做销售?”
“那是运气。”
“运气好了一个月可以,好了半年?”张月摇了摇头,“常秦,你不是能力不行,你是心态出了问题。”
常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拼命想忍住,但眼泪不听使唤地往下淌,把那张业绩曲线洇湿了一小块。
“张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就是不想干了……”
“你不想干,你可以辞职。”张月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为什么没辞职?”
常秦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我……我不知道辞职了能干什么。我大专毕业,没有别的技能,出去找工作也只能做销售。我三十一了,没有男朋友,没有房子,没有存款……我不敢辞职。”
张月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常秦,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
她从桌上那摞文件里抽出一份,翻开,念道:“常秦,女,三十一岁,单身,老家在湖南农村。父母在家务农,有一个哥哥在东莞打工。你来萧氏五年,前三年存了大概八万块钱,去年买了一只基金,亏了两万。现在银行卡余额,大概还有四万出头。”
常秦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愕:“你……你怎么知道?”
“我是总经理。我想了解一个员工的情况,有很多办法。”张月合上文件,“常秦,我不是要窥探你的隐私。我要知道你的处境,才能决定怎么帮你——或者,怎么处理你。”
常秦咬住了嘴唇,眼泪又涌了出来。
“常秦,你早上跟张小凡吵架的事,我已经调查清楚了。”张月把另一份文件打开,“刘建国这个客户,你确实在三月份录入过系统。但你在之后一百七十天里,没有做过一次有效跟进。张小凡从沉睡客户池里捞出了这个客户,花了三个月时间去跟进、维护、做方案、谈价格,最终签下了这个单子。”
她把文件推到常秦面前。
“按照公司的制度,这个客户,完完全全是张小凡的。你没有资格跟她争。”
常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月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常秦面前。
“但是,常秦,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跟你讲这个客户归属的事。客户的事,制度说得很清楚,没什么好争论的。”
她顿了一下。
“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常秦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张月。
张月弯下腰,和常秦平视,一字一句地问——
“常秦,你还想不想干?”
下午四点,张月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刘海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张总,您让我查的常秦的考勤和绩效记录,都在这里了。”
张月接过去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过去三个月,她有二十七天迟到。上班时间平均每天有效工作时长不到三个小时。cRm系统里,她名下有两百三十七个客户,其中百分之八十超过四个月没有跟进记录。”
她合上报告,揉了揉太阳穴。
刘海站在她对面,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张总,您打算怎么处理?”
张月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你觉得呢?”
刘海想了想:“按规定,连续三个月没有业绩且无有效工作记录,应该进入绩效改进计划。改进期一个月,如果还没有改善,就要走离职流程。”
“这是常规流程。”
“对。”
“但常秦的情况,常规流程可能不管用。”张月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她不是不会做,是不想做。她心态崩了,不是能力崩了。你给她一个月改进期,她要么什么都不干等着被辞退,要么随便糊弄一下混过去。一个月以后,还是老样子。”
刘海沉默了。
“她需要的是——要么重新站起来,要么彻底走人。中间地带对她没有意义。”
“所以您打算……”
“我想给她一个选择。”张月转过身来,目光坚定,“要么,从现在开始,我给她配一个导师,每天打卡、每天写工作日志、每周交复盘报告,连续三个月必须完成基础业绩指标。做得到,留下。做不到,自动离职。”
刘海点了点头:“这个方案可以。”
“要么,”张月顿了顿,“她自己辞职。公司给她多发一个月工资,好聚好散。”
“您觉得她会选哪个?”
张月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赌她会选第一个。”
“为什么?”
“因为她是常秦。”张月说,“一个在萧氏挣扎了五年都不肯走的人,心里总还是有些东西放不下的。”
下午五点,常秦从张月的办公室出来,眼睛还是红的。
她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常秦早上跟张小凡吵架,被张总叫去办公室了。”
“活该。她自己不努力,三个月没业绩,还有脸抢别人的客户。”
“就是。以前她当销冠的时候多嚣张啊,谁也瞧不上。现在好了,风水轮流转。”
“我看她离辞退不远了。连续三个月没开单,最低工资都不够她交房租的吧?”
常秦站在茶水间门口,手攥成了拳头。
她想推门进去,想跟那两个人吵一架,想告诉她们自己不是废物。但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因为她知道,她们说的没毛病。
她就是那个样子。
她转身走开了,没有坐电梯,从二十三楼一层一层往下走。
走到第十八楼的时候,楼梯间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妈,你别担心,我上个月拿了一万二提成!对,我已经给你转了八千,剩下的我自己留着。你跟我爸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
是阿玲的声音。
常秦在楼梯间门口站住了。
“妈,我跟你说个好消息——我看中了一套房子,就在南城,三室一厅,一百零几平。首付大概要四十万,我算了算,到年底应该能凑够。到时候我把你跟我爸接过来,再也不回老家了!”
阿玲的声音里满是幸福和期待,像一束光照亮了灰暗的楼梯间。
常秦站在门外,听着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刚来萧氏的时候,也跟阿玲一样,眼睛里全是光。那时候她想在城里站稳脚跟,想买一套小房子,哪怕只有四十平,也是自己的。
五年过去了,她什么都没有。
不是公司对不起她,是她自己,一天一天的,把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
她迈开步子,从十八楼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大厅里的灯亮着,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常秦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姑娘叫住了她。
“常秦姐。”
常秦回头。
小姑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行政部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培训报名表。赵德贵师傅让带给你的,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参加他的夜校。”
常秦接过信封,打开一看——是一张《老员工技能提升计划》的报名表,上面已经盖了行政部的章。
报名表的背面,有人手写了一行字:
“常秦,你以前行,现在也行。别放弃。——赵德贵”
常秦拿着那张纸,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哭得像个孩子。
同一时间,张月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电话。
“张总,我是陈曦。我想跟您说个事。”
“你说。”
“常秦的事,我想试着帮帮她。”
张月挑了挑眉:“怎么帮?”
“我手上客户比较多,有时候忙不过来,需要人帮忙做跟进和维护。如果公司同意的话,我想让常秦给我当三个月的助理,我教她怎么跑客户、怎么谈方案。她在我这里学会了,再去跑自己的单子。”
张月沉默了几秒。
“陈曦,你知道常秦今天早上跟张小凡吵架的事吧?她抢客户、推卸责任、态度恶劣。你不怕她给你惹麻烦?”
“张总,我跟您说句实话。”陈曦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以前也跟常秦一样。觉得自己不行,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后来有人拉了我一把,我才站起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
“公司既然给了赵德贵机会、给了我机会,也应该给常秦一个机会。不是因为她做对了,是因为——如果连我们都不拉她一把,她真的就没救了。”
张月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萧氏大厦的灯火渐次亮了起来,一扇一扇的窗户像是被点燃的火柴,在渐暗的天色里发出温暖的光。
“好。”张月说,“我批了。但从明天开始,常秦要签一份承诺书。三个月,如果做不到,自动离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明白。张总,我替常秦谢谢您。”
“不用谢我。”张月看着窗外,声音低了下来,“谢她自己吧。如果她明天来上班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光的话。”
第351章 奖励公寓1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张月的办公室,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商业区,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张月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施工的一栋灰色建筑上。那是她名下地产公司新开发的公寓楼,主体结构已经封顶,现在正进行内部精装修。
敲门声响起,康总推门走了进来。
“张总,找我什么事啊?电话里神神秘秘的。”康总笑呵呵地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松了松领带。他是张月的长期合作伙伴,两人在多个项目上都有深度合作,交情不浅。
张月转过身,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走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夹,递到康总面前。
“看看这个。”
康总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详细的员工绩效考核表,密密麻麻记录了各个部门的业绩数据,表格旁边还贴满了便签纸,上面是张月手写的批注。康总扫了一眼,眉毛微微扬起。
“这是……年终考核?你这做得也太细了吧,连每个月的出勤率、加班时长、项目贡献度都列出来了?”康总一页一页翻着,“你这是要搞大动作啊。”
张月重新倒了两杯茶,端过来坐下,语气平淡却透着认真:“我买了一栋公寓,面积从六十到一百二十平米不等,精装修,年底就能拎包入住。”
康总正在喝茶,差点呛到,放下杯子瞪大眼睛看着张月:“你说什么?你买了一栋公寓?一整栋?”
“一整栋。”张月点头,“几百套,刚好在我们新开发的云景苑项目里,那栋小高层。位置不错,交通便利,周边配套也齐全。”
康总把文件夹合上,整个人往后一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沉默了几秒,他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张总,你是认真的?你要把一整栋公寓……奖励给员工?”
“对。”
“这得多少钱?云景苑那个地段,就算按最小的六十平米算,一套也得两三百万吧?六十套就是……一个多亿?”康总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越觉得不可思议,“而且你还说精装修?精装修一平米至少再加两三千,这又是一两千万的投入。张总,你疯了吧?”
张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没疯。我算过了,这一年来,公司业绩增长了百分之四十,核心团队几乎没有流失,项目交付零延期,客户满意度创了新高。这些数字背后,是每个员工没日没夜的付出。康总,你知道我们研发部的人这段时间怎么过的吗?连续三个月,几乎没有周末,春节都在加班。”
康总沉默了,他认识张月很多年,知道她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这个女人做事向来理性、果断,甚至有些冷硬,能让她做出这种决定的,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可是一个多亿……”康总还是觉得肉疼,“你就算拿出一部分钱来发年终奖,每人发个几十万,大家也高兴啊。买房这件事,是不是有点过了?”
张月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康总说:“康总,你觉得我的员工缺那几十万年终奖吗?”
“什么意思?”
“我做过调查。”张月转过身来,“我们公司百分之六十的员工是外地来的,在这座城市租房住。研发部的小王,去年刚结婚,租了个四十平的房子,每月房租六千多,占了他工资的三分之一。市场部的李萌,单身妈妈,带着孩子租了个老小区的一居室,每天通勤要一个半小时。还有工程部的老赵,在这公司干了八年,兢兢业业,到现在还在攒首付。”
张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年终奖发几十万,听起来不少,但在这座城市,连个洗手间都买不到。大家拿了钱,存着也好,花掉也罢,生活质量未必有根本性的改变。但如果我给他们一个家呢?一个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房子,不用再担心房东涨房租,不用担心哪天被赶出去,不用再挤地铁两小时上下班。”
康总被她说得有些动容,但商人本能的理性还在挣扎:“可是你这个激励方式,只能激励一次啊。今年你奖励了公寓,明年呢?后年呢?你总不能每年都发房子吧?到时候员工的期望值上去了,你拿什么来满足他们?”
张月笑了,那种笑容里有笃定和从容:“康总,你太小看我的员工了。他们不是因为奖励才努力的,他们是因为认同才努力的。这栋公寓不是买断他们的忠诚,而是告诉他们——你们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拼命的人。这种信任和归属感,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康总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竖起大拇指:“张总,大手笔,佩服佩服……说实话,我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给员工发豪车的,见过奖励出国旅游的,也见过分股份的,但像你这样直接送房子的,还真是头一回。你这不仅是大手笔,更是大气魄啊。”
张月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了。今天叫你来,不是听你说好听话的。云景苑的装修团队我想用你的人,你们公司的装修质量和工期我一向放心。合同我已经让法务拟好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康总哈哈大笑:“你这不是找我商量,是直接给我派活啊。行,既然张总这么大方,我也不能小气。云景苑的装修,我按成本价给你做,就当是祝贺你给员工发福利了。”
“那就谢谢康总了。”张月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李秘书,你过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李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职业套装,干练而利落。
“张总,您找我?”
“坐。”张月示意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拿起那份绩效考核文件夹,“李秘书,你通知下去,今天下午三点,全体员工在大会议室开会,所有人必须到场,没有例外。”
李秘书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抬头问:“会议主题是什么?我好提前准备会议材料。”
张月想了想,说:“主题就写‘年底业绩总结暨表彰方案宣讲’。对了,通知的时候强调一点,这不是年终总结会,不需要大家准备汇报材料,安安静静来听就行。”
“好的。”李秘书点头,“还有其他需要准备的吗?投影、茶水、会议纪要……”
“投影要,茶水你安排行政准备就好。会议纪要不着急,今天的会内容比较多,你专心听就行,会后我给你单独交代。”张月顿了顿,又说,“对了,你让hR把今年每个季度考核优秀的员工名单整理出来,按部门分类,越详细越好,今天下班前发到我邮箱。”
李秘书一一记下,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明白,我这就去通知。”
“等等。”张月叫住她,语气柔和了一些,“李秘书,你在公司几年了?”
李秘书一愣,没想到老板会突然问这个。她算了算:“四年零三个月,张总。我是毕业就进的公司。”
“四年多……”张月点点头,“我记得你是从行政助理做起,一步步做到现在的位置。你在这边有房子吗?”
李秘书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摇头:“还没有,一直租房住。不过这附近房价太高了,我租的那个单间都五千多一个月,买房的话首付都凑不够。”
张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去忙吧。”
李秘书鞠了个躬,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康总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了下来。
“你这个李秘书,看着不错,挺干练的。”
“是啊,跟了我四年,从没出过差错。”张月的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柔软,“去年我母亲生病住院,我实在抽不开身的时候,是她替我跑前跑后,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那时候她自己还在发烧,愣是一句都没提。”
康总点点头:“所以你这次的公寓奖励,不是拍脑门的决定,而是有备而来的。”
“当然。”张月重新坐下,“我花了三个月做这件事,所有潜在的人选、他们的家庭情况、住房需求、工作贡献,我都一一评估过。六十套公寓看起来多,但真正能拿到的人,每一个都是我反复确认过的。”
“那你打算怎么分配?按业绩排名?还是按资历?”
张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康总:“我做了个积分制。基础分占百分之三十,包括工龄、岗位层级;绩效分占百分之五十,包括季度考核、项目贡献、团队协作;另外百分之二十是加分项,比如关键技术突破、重大客户签约、危机处理等。积分排名前六十的员工获得公寓奖励资格,然后在六十到一百二十平米之间,按照积分高低选择相应面积的户型。积分第一的,当然可以选一百二十平米那个最大的户型。”
康总仔细看着那张积分表,越看越觉得这个制度设计得精巧。不是简单的论资排辈,也不是纯粹的一刀切,而是把长期贡献和短期表现都考虑进去了,既照顾了老员工的稳定性,又激励了新员工的积极性。
“这个制度,你琢磨了很久吧?”康总把表格还回去。
“三个月。”张月说,“改了十七版,每次都觉得有漏洞,每次都要补上。最后这一版,我和hR部门讨论了整整两天,每一个权重、每一项评分标准,都是反复推敲过的。”
康总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栋正在施工的灰色建筑。云景苑离张月的办公室不远,站在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工人们正在脚手架上忙碌的身影。
“那个位置确实不错。”康总若有所思地说,“地铁口走路五分钟,旁边就是商场和医院,学校也很近。你选这个地方,是专门为员工考虑的吧?”
张月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对,这个地块是我去年拿的,当时就想过,如果要奖励员工,这里是最合适的。交通方便,生活配套齐全,以后大家有了孩子,上学也近。我不想给员工一个偏僻角落的房子,让他们住得不舒服。”
康总转头看着张月,眼神复杂。这个女人比他小十岁,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格局和魄力。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创业,也曾经对员工掏心掏肺,但随着生意越做越大,那种人情味反而越来越淡了。张月今天的做法,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张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方便回答就回答,不方便就算了。”
“你说。”
“你买这栋公寓的钱,如果换成你个人的分红,你今年的收入至少要少一大半。你不心疼吗?”
张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康总,我创业的时候,只有三个人。我和我老公,还有一个前台。那时候我们在城中村的农民房里办公,连空调都舍不得开。第一年接了个小项目,客户拖款,年底发不出工资,是我妈把她的退休金取出来,凑了八万块钱给我发的。”
张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后来公司慢慢做大了,我老公却因为过劳,三十九岁就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月月,这些跟着咱们一起拼的人,每一个都是咱们的恩人,以后你不管做多大,都不能亏待他们。”
康总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张月的肩膀。
张月吸了吸鼻子,很快调整了情绪,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模样:“行了,不说这些了。下午开会,你要不要留下来听听?”
“我?”康总摆摆手,“你们公司内部会议,我一个外人就不掺和了。不过我有个建议,你要不要听听?”
“说。”
“你宣布这个事情的时候,最好把那个积分制解释清楚,让大家知道这不是老板拍脑袋的决定,而是有一套公平公正的规则。另外,我建议你不要一次性把所有公寓都分完,留几套作为明年的激励,这样大家明年还有奔头。”
张月认真听完,点了点头:“有道理,留几套这个主意不错,我采纳了。”
康总咧嘴笑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下午还有个会。装修的事情回头我让项目经理直接联系你。”他拎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张总,说真的,我佩服你。不是因为你有钱,是因为你舍得。”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张月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云景苑的方向,久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那栋灰色建筑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公司大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这是一个能容纳两百多人的大会议室,平时开全员大会的时候才会用。此刻,各个部门的员工陆续落座,有说有笑,也有人低头看手机,还有人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
李秘书站在会议室前面,正在和行政人员调试投影设备。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看到了研发部的小王——王浩,正和一个同事聊天,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市场部的李萌坐在角落里,一只手托着腮,看起来有些疲惫,她的孩子最近在发烧,昨晚又折腾了一夜。工程部的老赵——赵建国,端着个保温杯,安静地坐在第二排,眯着眼睛看大屏幕上的会议主题。
“年底业绩总结暨表彰方案宣讲”——这几个字让很多人摸不着头脑。
“什么表彰方案啊?不会是又要发购物卡了吧?”有人小声嘀咕。
“购物卡也好啊,去年发了五千块的购物卡,我给家里换了个新冰箱。”
“拉倒吧,我猜是出国游,听说销售部今年业绩爆了,出去旅游是肯定的。”
“你们能不能有点想象力?万一是发车呢?”
“发车?你能摇到号吗?”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气氛轻松而热闹。
王浩没参与同事们的闲聊,他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笔,心里想着昨晚和老婆的那通电话。老婆在老家,怀孕五个月了,两个人一直在商量要不要在这座城市买房,可是看了一圈,最便宜的也要两百多万,首付就要六七十万。他们攒了四年,才攒了不到三十万,连首付的一半都不够。
“王浩,你发什么呆呢?”旁边的同事推了他一下,“张总来了。”
第352章 公寓2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张月走进来,穿着一件简约的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挽在脑后,整个人利落而干练。李秘书立刻迎上去,低声汇报了几句话,张月微微点头,径直走到主席台前坐下。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张月身上。
张月扫视了一圈台下,目光在一些熟悉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王浩、李萌、赵建国……这些人都是公司的老人,也是张月最倚重的骨干。
“都来了吗?”张月偏头问李秘书。
李秘书快速清点了一下:“除了休产假的刘芳和出差在外的陈磊,其他人都到了。hR那边已经把名单整理好了,发到您邮箱了。”
“好。”张月打开面前的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事,今天临时通知大家开会,耽误大家工作了,我长话短说。”
全场鸦雀无声。
“过去的一年,是我们公司业绩最好的一年。营收增长百分之四十,利润增长百分之三十五,新签约项目十二个,客户续约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二。这些数字,我不说大家也知道,因为每一个数字,都是你们亲手创造的。”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很真诚。
张月等掌声平息,继续说:“数字是冷的,但人是热的。我记得年初的时候,研发部为了赶一个项目上线,连续加班两个月。王浩,你老婆那时候刚怀孕,反应很大,你每天晚上十一点下班还要照顾她,有次累得在工位上睡着了,我半夜来公司看到你,你还跟我道歉,说‘张总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
王浩愣了一下,没想到张月会提到自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周围同事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还有市场部,李萌。”张月看向角落里那个疲惫的女人,“上个月有个大客户,连续谈了四轮,每次都是你去对接。最后签约那天,你女儿发高烧四十度,你把她送到医院,安顿好了又赶回来继续谈合同。签约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你连饭都没吃就跑去医院了。”
李萌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没想到张月连这件事都知道。那天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只是默默扛着。
“工程部赵师傅——老赵,大家平时都这么叫你。”张月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些,“你在这公司八年了,八年里经手的项目没有一个出过质量问题。去年冬天有个项目赶工期,你在工地上盯到凌晨两点,冻感冒了第二天还照样来上班。我跟你说让你回去休息,你说‘活儿没干完睡不着’。”
赵建国握着保温杯的手微微用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还有很多人,我不可能一个个点名,但你们的每一分付出,我都看在眼里。”张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应该拿什么来回报这些跟着我一起拼命的兄弟姐妹?”
台下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发年终奖?发购物卡?出国旅游?”张月摇了摇头,“这些东西很好,但不是你们最需要的。”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台前,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需要你们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们当中,有多少人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房子?”
台下沉默了几秒,稀稀拉拉举起了十几只手。两百多人的公司,不到十分之一。
张月点点头,把手压了压,示意大家放下。
“租房的呢?”
这一次,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张月看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手臂,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自己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也和他们一样,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每个月最怕的就是房东来敲门的那个日子。
“你们租房,最大的困扰是什么?”张月问。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回答。
“房租年年涨!”
“房东动不动就要卖房,让人搬家。”
“隔音差,隔壁吵架都能听清楚。”
“通勤太远了,每天上下班三四个小时。”
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密,张月没有制止,耐心地听着,直到声音渐渐平息。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张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来告诉你们我要做什么——我在云景苑买了一栋公寓,一共六十四套,面积六十到一百二十平米,全部精装修,水电、地板、厨卫、家电全部配齐,今年年底,拎包就能入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什么?!”
“一栋公寓?!”
“云景苑?那不是在售楼处旁边的那个新楼盘吗?那个地段一平米要四万多!”
“六十多套?张总你开玩笑吧?”
质疑声、惊叹声、议论声混在一起,会议室里乱成了一锅粥。王浩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地上,他整个人呆住了,嘴巴微张,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萌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赵建国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人,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安静,大家安静一下!”李秘书站起来维持秩序,但根本压不住。
张月抬了抬手,台下的声音渐渐小了。
“我没有开玩笑,也不是在画饼。”张月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房子是真的,精装修是真的,年底入住也是真的。康总你们都知道,他的装修公司已经进场了,正在全力赶工。”
有人开始鼓掌,然后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在鼓掌的时候眼眶红了,有人激动得站了起来,还有人大声喊着“张总威武”。
张月站在台上,看着这群跟着她打拼的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她没有抹眼泪,但嘴角微微有些发抖。
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渐渐平息。
“但是——”张月竖起一根手指,“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到这套公寓。我说过,一共六十四套,但不是这次全部分完。六十四套中,我留四套作为明年的特别激励,其余六十套,全部在这次分配。”
“怎么分配?!”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
张月示意李秘书把投影打开,大屏幕上出现了那张积分制考核表。
“我解释一下分配规则——积分制。”张月开始一项一项地讲解,从基础分到绩效分,从加分项到扣分项,每一个细节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台下的人听得格外认真,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默默计算自己的积分,还有人举手提问。
“张总,工龄怎么算?从入职第一天算还是从转正那天算?”
“从入职第一天算。”
“张总,季度考核优秀一次加多少分?”
“每季度优秀加两分,年度优秀另加五分,不重复计算。”
“张总,那如果我们夫妻两个都在公司工作呢?能不能合起来选一个大户型的?”
这个问题一出,台下响起一片笑声和起哄声。张月也笑了,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很现实,但我必须说不行——公寓奖励是针对个人的,不能合并。如果夫妻双方都获得了奖励,可以分别选两套,也可以放弃其中一套,但不能合并选一套更大的。这个提前说清楚,免得后面产生误会。”
问答环节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张月耐心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直到大家都没有疑问了,她才回到正题。
“积分排名前六十的员工名单,我会在两周内公布。公布之前,每个人都会看到自己的积分明细,如果有异议,可以在公示期内申诉。整个过程公开透明,我可以向大家保证,没有任何暗箱操作。”
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但是——”张月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我要说一个但是。”
掌声停了,所有人都看着张月。
“这套公寓不是白给的。拿到公寓的员工,需要和公司签订一份服务协议——从入住之日起,至少在公司继续服务五年。五年内如果主动离职,不管是自己走还是跳槽,都需要按照未服务年限的比例,退还公寓的市场价值。”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这个条件说苛刻也苛刻,说合理也合理,毕竟一套几百万的房子,不可能让人白拿了就走。
张月继续说:“我知道有人会觉得这个条件不公平,但我必须这么做。我不是在施舍,我是在投资——投资那些愿意和公司共同成长的人。如果你只是把公司当作跳板,那这套公寓不属于你。但如果你是真心实意想在这里干出一番事业,那公司就会给你一个家。”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湖心,激起了层层涟漪。很多人沉默了,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露出了坚定的表情。
王浩坐在第一排,脑海里浮现出妻子怀孕的样子,浮现出他们为了买房省吃俭用的日子。五年,他在这家公司已经干了三年,再干五年就是八年。八年换一套房子,值不值得?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李萌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的边角。她想起每天早晨送女儿去幼儿园,女儿总是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能有一个大房子?我想有一个自己的房间。”她每次都说“快了快了”,但心里知道,“快了”是个遥遥无期的承诺。现在,这个承诺也许真的可以实现了。
赵建国沉默地看着大屏幕上的积分表,在心里默算着自己的工龄和绩效。八年,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八个季度考核优秀,两个年度优秀,还有三次技术创新奖。他的积分不会低。他想起了老婆上个月跟他说的话:“老赵,咱们什么时候能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我都五十多了,总不能租房子租到退休吧?”当时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张月看着台下那些表情各异的面孔,知道这个消息需要时间消化。她放缓了语气:“今天这个会不是最终结果,只是把规则告诉大家。回去之后,大家好好看看这份积分表,有问题随时找hR或者找李秘书。两周后,名单会公示,到时候我们再开会。”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知道,六十套房子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总有拿不到的人。但我向你们保证,每一个为公司付出过的人,我都不会忘记。今年拿不到的,明年还有机会。我张月说出去的话,从来都是算数的。”
说完这句话,张月宣布散会。
会议室里没有立刻乱起来,而是安静了几秒,然后各种声音同时爆发了。有人兴奋地拍桌子,有人拉着同事开始计算积分,有人直接冲到李秘书面前问细则,还有人沉默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浩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机已经掏出来了,要给老婆打电话。但走到楼梯间他又犹豫了,觉得这么大的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得当面说。他收起手机,站在楼梯间里深深吸了几口气,心跳还是很快。
李萌快步走出会议室,躲进了卫生间,关上门,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抹眼泪,但越抹越多。她想起女儿早上说的话:“妈妈,你今天早点来接我好不好?”她说“好”。现在她想告诉女儿,不仅是今天早点来接你,以后,妈妈每天都可以早点来接你,因为我们很快就能有一个自己的家了。
赵建国是最晚离开会议室的那一批人。他慢慢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和保温杯,走到主席台前,看着张月正和李秘书交代事情。
“张总。”赵建国喊了一声。
张月抬起头,看见是老赵,笑了:“老赵,怎么了?”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说:“张总,我想跟您说……谢谢。”
就两个字,但老赵说得格外用力。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话。张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她不是一个喜欢在员工面前掉眼泪的老板。
李秘书送走了最后一批员工,回到会议室里收拾东西。张月还坐在主席台上,手里翻着那份积分表,眉头微皱。
“张总,大家都走了。”李秘书说,“您还不走吗?”
“坐一会儿。”张月示意李秘书也坐下,“李秘书,你觉得我今天这个会开得怎么样?”
李秘书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信息量很大,规则讲得也很清楚,但可能有些人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另外,那个五年服务期的条件,我担心会有部分员工觉得不公平。”
“你觉得不公平吗?”
李秘书犹豫了一下:“从公司角度来说,很公平。从员工角度来说,也能理解。但肯定有人会觉得——凭什么拿了房子就要被绑死五年?万一外面有更好的机会呢?”
张月笑了:“那我就放他们走。房子我收回来,给更值得的人。李秘书,你知道吗,我不怕员工走,我怕的是该走的人不走,不该走的人走了。”
李秘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月站起身,拍了拍李秘书的肩膀:“你早点下班吧,昨天加班到几点?”
“十一点。”
“今天别加了,回去休息。明天开始有你忙的,这些积分复核的工作,全部要你来统筹。”
“知道了,张总。”
张月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头对李秘书说:“对了,你把你的租房合同复印一份,明天放到我桌上。”
李秘书一愣:“张总,您要我的租房合同干什么?”
张月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多数员工都回到了工位上,但今天的气氛明显不一样。到处都在讨论那六十套公寓,有人在电脑前翻出自己的绩效考核记录,有人在茶水间凑在一起计算积分,还有人已经打电话给家里人报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张月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坐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开车去了云景苑。
工地上还在施工,工人们正在做外墙粉刷和内部水电安装。张月戴上安全帽,走进那栋即将成为员工公寓的楼里。电梯还没有启用,她一层一层爬上去,一间一间地看。
六十平米的户型是两室一厅,紧凑但功能齐全;八十平米的是三室一厅,足够一家三口居住;一百二十平米的四室两厅,宽敞明亮,视野开阔。张月站在最大那间公寓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夕阳正缓缓沉入楼群之中,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
她想起老公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想起自己创业初期的艰难,想起那些跟着她从无到有拼出来的员工们。他们当中有的人已经走了,有的人还在,有的人刚刚加入。不管怎样,这个公司能有今天,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是所有人的。
手机响了,是李秘书发来的消息:“张总,hR那边说,积分复核可能需要一周左右,您看时间来得及吗?”
张月打字回复:“来得及,不着急,务必保证数据准确。”
放下手机,她又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工地上的灰尘味和远处的烟火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离开。
六十套公寓,六十个员工,六十个家庭的未来,全都系于她今天做出的这个决定。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她知道,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走出云景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街边的餐馆飘出饭菜的香味。张月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靠着椅背休息了几分钟。
然后她睁开眼,发动车子,汇入了下班高峰的车流之中。
第353章 年底奖励1
张月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那份财务报表,指尖微微发颤。萧氏集团本年度利润增长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字她反复看了三遍,才敢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却暖不过心里那股翻涌的热流。
她想起三年前接手萧氏时的光景——账目混乱,核心团队人心涣散,几个大项目接连亏损,董事会里一半人在等着看她笑话。那时候的她,刚从一段失败的婚姻里逃出来,浑身上下写满了不自信,连开会发言都要提前对着镜子练上十几遍。可现在,她做到了。
手机震动,是婆婆发来的消息:“月月,来我办公室一趟。”
张月深吸一口气,整理了衣襟,拿着报表朝走廊尽头的董事长办公室走去。推开门,萧母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向来严肃的脸上此刻挂着掩不住的笑意。
“妈,您找我?”张月把报表轻轻放在桌上。
萧母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张月面前,拉过她的手仔细端详了好一阵,眼眶有些泛红:“月月,我看了财务汇总。四成,比我们年初定的目标还高了五个点。”
“大家都很努力,特别是市场部那边,今年拿下了三个海外项目,还有研发部门的智能化转型方案,成本比预算降低了百分之十二……”
“这些我听过了,”萧母打断她,语气里满是欣慰,“我现在想听的不是这个。月月,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说句实话,当初你把计划书摆在我面前,说要让萧氏利润增长百分之四十的时候,我心里还打了个突。我做了三十年的生意,见过多少雄心壮志最后落了空。可你不一样,你说到,就做到了。”
张月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掩饰。她从来不是那种会邀功的人,小时候不是,现在也不是。可婆婆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个封存已久的角落。
“妈,要不是您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可能到现在还在那个泥潭里打转。您教会我的不只是怎么经营公司,更是怎么做人,怎么做自己。”
萧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温柔而坚定:“行了,这些话留着以后慢慢说。下午三点,我让秘书通知了全体中高层管理开会,你来做主报告,我旁听。让所有人都看看,萧氏的掌门人,这一年都干了什么。”
张月愣住了,怔怔地望着婆婆。要知道,以往这种年度总结大会,从来都是婆婆亲自主持,她不过是坐在旁边的配角。让位到这种程度,这是萧母给她的最大认可和信任。
“妈,这……”
“别这啊那的,我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再说了,功劳是你的,就该你来领这个彩头。”萧母说得云淡风轻,眼神里却满是期许,“月月,从今天起,萧氏就是你的萧氏了。我放心。”
婆媳二人相视而笑,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李芳正在菜市场挑选新鲜的鲫鱼。她今天心情格外好,因为女儿昨晚打电话来说,公司今年的业绩出来了,很漂亮。虽然张月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但李芳听得出来女儿声音里的喜悦和底气。
“老板娘,这鱼再给我来两条,要大个儿的。”
“哟,李姐今天家里来客啊?”卖鱼的大姐一边捞鱼一边打趣。
“我闺女炖汤补补。”李芳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回到家,李芳系上围裙忙活起来。洗鱼,切姜,热油下锅,动作行云流水。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的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张月小时候,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总爱跟在她身后问“妈妈我长大了能做什么”的小女孩。那时候的张月爱笑,爱闹,眼睛里全是光。可是后来……后来那场失败的婚姻,把女儿眼里的光一点点磨没了。李芳记得最清楚的是张月离婚后回来的那个晚上,女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夜没开灯。她隔着门板听到压抑的哭声,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走廊上坐了一宿。
“妈,我是不是什么都做不好?”第二天早上,张月肿着眼睛问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那一刻,李芳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是当妈的,她宁愿自己受苦,也见不得女儿这样否定自己。
门铃响了,打断了李芳的回忆。她擦了擦手去开门,张月带着萧思念站在门口,小家伙怀里抱着一束鲜花,脸蛋红扑扑的。
“姥姥!妈咪说今天要来看您!”
“哎哟,我的乖宝。”李芳蹲下身抱住外孙,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张月走进屋,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鱼汤香气,忍不住笑道:“妈,您又炖汤了,我最近都胖了三斤。”
“胖点好,胖点有福气。”李芳拉着女儿的手在沙发上坐下,仔细打量着她。今天的张月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配深灰色的阔腿裤,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从容。和几年前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儿,简直判若两人。
“我听你婆婆说了,百分之四十?”李芳眼里闪着光。
张月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几年闺女变化很大,越来越干练,果断,决绝……像她。
“你就别谦虚了,你婆婆在电话里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李芳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妈就问你一句,累不累?”
这话问得轻,却让张月红了眼眶。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考试考了第一名,妈妈也是这样问她——“累不累?”不是“考了多少分”,不是“别人家的孩子考得怎么样”,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累不累”。
“有一点,”张月如实回答,“但很值得。”
“那就好。”李芳的眼眶也湿润了,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哽咽,“你等着,妈去盛汤。”
---
客厅里只剩下张月和萧思念母子俩。小家伙,继承了爸爸的轮廓和张月的眉眼,小小年纪就有一种超出同龄人的沉稳。他乖乖地坐在沙发上,把花束摆在茶几正中央,摆得很认真,好像在进行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张月看着儿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萧思念从小就不太爱说话,也不太爱跟人亲近,连幼儿园的老师都说这孩子太安静了,不合群。为此她焦虑过很长一段时间,带他去看过医生,做过各种测试,最后医生给出的结论是——孩子很聪明,只是性格内向,不需要过度干预。他最像他爸爸,有时张月都觉得萧毅然回来了……
“妈咪吃。”他说得很简单,但那三个字让张月瞬间泪崩。
“思念,今天在学校开心吗?”张月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头发。
萧思念点了点头,想了一下又说:“美术课画了恐龙,老师说画得好。”
“哇,真的吗?给妈咪看看?”
小家伙从书包里掏出皱巴巴的画纸,上面画着一只绿色的恐龙,旁边还画了五个手拉手的小人。张月注意到,小人头上都写着字——姥姥,妈咪,我,哥哥,姐姐……
“思念,”张月把儿子抱到腿上,“妈咪知道你最棒了,你知道吗?你是妈咪的小太阳。”
萧思念的小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像是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盆番茄汁。他别扭地扭了扭身子,声音闷闷的:“妈咪,我不是小太阳。”
“那你是什么?”
“……我是思念。”他想了好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
张月被逗笑了,笑声清脆得像风铃。萧思念更不好意思了,把头埋进她怀里不肯出来。这时厨房里传来李芳的声音:“汤好了,快来喝!”
萧思念立刻从张月怀里弹开,小短腿飞快地跑向厨房:“姥姥!我来帮忙拿碗!”
张月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一棵树的根须,正从她心底扎下去,扎得很深,很深。
---
下午的会议安排在萧氏总部大楼顶层的会议厅。张月到的时候,各部门负责人已经基本到齐了,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看到张月走进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张月在主位上站定,环顾四周,会议室里坐满了熟悉的面孔。有从一开始就跟着她拼的老部下,有后来陆续加入的新鲜血液,还有那些曾经质疑过她的元老级人物。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审视。
萧母坐在主位旁边,冲她微微点头。
张月打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和分析,可她知道,自己不需要照着念。因为那些数字,那些项目,那些日日夜夜,早就刻在了她的骨头里。
“各位下午好,”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按照惯例,我先汇报一下萧氏集团本财年的经营数据。”
她走到投影幕前,拿起翻页笔,第一张幻灯片亮出来——红色的大字:利润增长40.3%。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张月没有停顿,翻到下一页,是各业务板块的详细数据。
“市场部,海外营收同比增长67%,超额完成全年目标,其中东南亚市场的智能家居项目,从立项到落地只用了四个月,创下了我们海外项目的执行速度纪录。”
市场部总监王启明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闻言整个人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张月继续往下翻:“研发部,全年完成技术攻关项目9个,申请专利11项,其中自主研发的AI质检系统已经在三个生产基地部署,良品率提升了3.2个百分点,每年可节省成本约一千两百万。”
研发总监老周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他是萧氏的老员工了,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十五年,经历过起起落落,最清楚张月接手前后的变化。
“财务部,全年资金周转率提升了8个百分点,坏账率同比下降42%,现金流状况创五年来最佳。”
翻过一张张幻灯片,张月的声音始终平稳而有力,像是在讲一个逻辑严密的故事。她说到了每个部门的亮点,也说到了存在的问题和明年的改进方向。没有过分的夸耀,也没有刻意的谦虚,就是一个创业者对自己战果的如实陈述。
讲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她停下来喝了口水,看向萧母的方向。
萧母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此刻她迎上张月的目光,轻轻拍了两下手。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这掌声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从每一个人的心里发出来的。因为他们都清楚,这一年有多不容易。市场竞争激烈,原材料价格上涨,外部环境变数不断,可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张月带着他们杀出了一条血路。
掌声渐歇,张月却没有坐下的意思。她站在台上,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语气变了,不再是汇报工作的干练,而是多了一些柔软的东西。
“三年前我刚到萧氏的时候,说实话,我每天都在想辞职。我觉得我不行,我不配,我觉得我能力不足。我不敢做决定,不敢得罪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人想到,面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女总裁,曾经有过那样的时刻。
……
她的声音越发坚定:“这个百分之四十,不是我一个人的成就。但我想说,它是我学会相信自己之后,拿到的一张成绩单。而我能学会相信自己,是因为在座的各位,在我最摇摆不定的时候,给了我足够的耐心和支持。”
掌声再一次响起,比刚才更响亮,更持久。有人站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全场起立。
第354章 有点想你了1
萧母第一个走上前,紧紧握住了张月的手。婆媳二人四目相对,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
散会之后,张月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一个人在会议厅里站了很久。落地窗外,暮色渐浓,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一句话——“人啊,就像是天上的星星,有的星星亮得早,有的亮得晚。但只要它愿意发光,总会有人看得见。”
手机响了,是李芳发来的语音:“月月,晚上带思念回来吃饭,我包了饺子。”
紧接着又是一条,萧思念奶声奶气的声音:“妈咪快回来,姥姥包的饺子可好吃了,我帮姥姥擀的皮儿,虽然擀得不太圆。”
张月忍不住笑出了声,手指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收到,马上回来。思念擀的皮儿,不管圆不圆,妈咪都觉得最好吃。”
她关了办公室的灯,拿起包走出大楼。晚风习习,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边的树上挂着小彩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朝她眨眼睛。
这一年,确实不容易。但她知道,最难的那段路,已经走过去了。
---
餐桌上的气氛热闹极了。李芳包了三种馅——韭菜鸡蛋、猪肉白菜、虾仁三鲜,摆了满满三大盘。萧思念面前的小碟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李芳还在不停地给他夹。
“姥姥够了够了,思念的小肚子要爆炸了。”小家伙用手护着碟子,一脸认真。
李芳乐得不行:“好好好,不夹了不夹了,你慢慢吃。”
张月夹起一个虾仁三鲜的饺子,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嘴里化开,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妈,还是你包的饺子最好吃,外面的都比不上。”
“那可不,姥姥是全世界最会包饺子的人。”萧思念一本正经地说。
李芳被这祖孙俩哄得合不拢嘴,筷子都差点拿不稳。她看着女儿,看着外孙,心里那叫一个熨帖。
吃完了饭,张月抢着收拾碗筷,李芳也不跟她争,牵着萧思念去客厅看电视。祖孙俩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到好笑的地方,小家伙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一口小白牙。
张月在厨房里洗碗,透过玻璃门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阵柔软的暖意。
“妈,”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闷,像是隔着什么,“谢谢你。”
李芳转过头看她:“谢什么?”
“谢谢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早告诉过你’。”张月的声音低低的,“当初离婚的时候,所有人都跟我说离得好离得妙,可只有你没有说‘妈早就看出他不是个好东西’这种话。你只是问我‘累不累’,然后给我炖了一锅汤。”
李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很好看:“说那些有什么用?你当时已经够难受的了,我再说那些,不是往你伤口上撒盐吗?”
“反正就是谢谢你,”张月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在李芳身边坐下,把头靠在母亲肩上,“谢谢你一直在我身后。”
李芳拍了拍女儿的手,没有说话。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彼此都明白。
萧思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滑了下来,爬到张月腿上坐好,仰起小脸看着她,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妈咪你今天哭了。”
“没有,妈咪没哭。”
“你眼睛红红的。”小家伙不依不饶。
张月把儿子抱紧了一些:“那是因为妈咪太高兴了。高兴到想哭的时候,也是会红眼睛的。”
萧思念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在消化这个复杂的人生道理。最后他伸出手臂,环住了张月的脖子,在她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发出响亮的一声“啵”。
“妈咪不要哭,思念亲亲就不哭了。”
张月和李芳同时愣住了。要知道,萧思念这孩子,从来都是金口难开的,让他主动亲一个人,比登天还难。上次他主动亲张月,还是他两岁生日的时候,那也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
“哎哟喂,”李芳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手笑起来,“我的小思念居然会主动亲人了!姥姥可看见了,姥姥可都看见了!”
萧思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盆红颜料。他赶紧把脸埋进张月的颈窝里,怎么都不肯抬起来,瓮声瓮气地说:“没有,你们看错了。”
“没有看错,妈咪也看见了。”张月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笑出来的眼泪。她把儿子从怀里拉出来,捧着他滚烫的小脸蛋,在他额头上、鼻尖上、两个脸蛋上各亲了一口,最后在他嘴唇上也轻轻印了一下。
“谢谢我的宝贝,心疼妈咪。这是奖励我的思念。”
萧思念被亲得晕头转向,整个人呆住了三秒钟,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头重新埋进了张月怀里,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
李芳和张月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穿过窗子,飘向了深邃的夜空。
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窗内,三代人围坐在一起,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场面,只有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比饺子更暖的人心。
张月忽然觉得,所谓的幸福,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有人值得你努力,有人在乎你累不累,有人在灯火阑珊处等你回家。
她低下头,在儿子柔软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思念,妈咪会一直做让你骄傲的人。”
小家伙没有回答,只是把小身子往她怀里又拱了拱,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第355章 想你了2
张月把车停在墓园门口,三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谁也没说话。十四年了,这条路上山的路,他们走了无数次,可每一次来,空气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把后座那束花拿上。”张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是一束向日葵,寓意萧氏蒸蒸日上。
大女儿,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越来越像她父亲。她抱着那束向日葵下了车,看见母亲弯腰去后备箱拿东西时,鬓角那几根白发在雨雾里格外刺眼。
“妈,我来拿吧。”她走过去。
“不用,你拿着花就行。”张月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是抹布、香烛,还有几个保鲜盒,装着她早上五点起来做的几样小菜。萧毅然生前爱吃她做的红烧排骨,小菜。
大儿子的个子已经蹿到一米八,瘦得像根竹竿,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眼眶有些发红。
墓园的石阶很长,一级一级往上,两旁的松柏被雨水洗得发亮。张月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慢,像是走过了太多次,已经没有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急促。
丈夫离开他十年了,十年真的好快,又好像是一眨眼。
没有他的日子曾经她接受不了,爱哭,哭着哭着……
后来就不哭了。没有时间哭。萧氏集团不能乱,三个孩子不能没人管,她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白天在公司,晚上带孩子,半夜看文件。公司里有人不服她,觉得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她在董事会上没发火,只是把报表一项一项摊开,把数据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到最后,全场安静了。
萧氏集团的利润年年都在涨,可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没有人知道她失眠的时候吃了多少片安眠药,没有人知道她在孩子们睡着之后,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些万家灯火,想那个不在了的人。
“到了。”
张月停下脚步,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萧毅然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字——“情深不寿,其志长存”。这行字是张月选的,她记得当年跟萧毅然谈恋爱的时候,那个男人给她写过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信里有一句话说:“我这一生很短,但我把所有的日子都用来爱你了。”
现在想想,好像真是这样。
三个孩子先走了过去。把花放在墓前,蹲下来开始用抹布擦墓碑,动作很轻很仔细。
思念画了一家五口。
张月看着那幅画,喉头滚了一下。
“思念,把画放好,让爸爸慢慢看。”她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仔细听,尾音有些发颤。
她把袋子放下,拿出香烛和打火机。雨雾太大了,打了好几次火才点着。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随时都会灭,但又始终没有灭。
“很久没来看你了,也不知道你是否想我们……”
她蹲在碑前,声音轻轻的,像在跟一个熟睡的人说话。三个孩子都不吭声,他们太习惯了,每次来,妈妈都会跟爸爸说很多话,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笑了,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沉默了,但很少哭。妈妈不太在孩子们面前哭。
“公司今年挺好的,你放心吧。你以前担心的那个项目,去年已经回款了,利润比预期还高。老张去年退休了,我提拔了小陈上来,你还记得小陈吗?就是原来市场部那个特别能吃苦的小姑娘,现在干得不错。”
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墓碑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萧毅然笑得很好看,是他三十五岁那年照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意气风发。
……
“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张月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还有一丝只有做母亲的人才有的心疼,“这孩子随你,理科特别好,物理每次都接近满分。上次学校开家长会,物理老师专门来找我,说这孩子是天才。”
雨雾沉沉,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松柏,沙沙地响,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很好看。
张月的眼眶终于红了。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第356章 闺女大了
萧氏集团顶楼的落地窗前,张月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这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而她的眼底却只有一片茫然。
手机震动,是秘书发来的本周行程——周一上午董事会议,下午见合作方;周二项目汇报,晚上应酬;周三飞上海谈并购案……密密麻麻的日程排满了每一天,连周末都被各种饭局和会议侵占。
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一年多来,她几乎是把自己当成了机器在运转。萧氏集团的重担就落在了她肩上。外界都说她张月是铁打的女强人,手腕凌厉,决策果断,萧氏在她手里蒸蒸日上,市值翻了好几番。可谁又知道,每一个光鲜亮丽的背后,是多少个不眠的夜晚和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月月?”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沈玉兰端着一盅汤走了进来。婆婆的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鬓边的白发也染黑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可此刻,她看着儿媳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张月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妈,您怎么来了?”
“还能怎么来?给你送汤。”婆婆把汤盅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张月的脸,“瘦了,下巴都尖了。你妈说你最近胃口不好,我就炖了你爱喝的排骨莲藕汤,你趁热喝。”
张月心头一暖,坐下来揭开汤盅,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莲藕炖得软糯,排骨酥烂脱骨,是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好喝吗?”婆婆在对面坐下,目光细细地打量着张月。
“嗯,妈炖的汤最好喝了。”张月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有些勉强。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儿媳一口一口喝汤。等张月放下勺子,她才缓缓开口:“月月,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还好,可能就是最近事情多了一点。”张月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眼下的青黑,“等这个并购案谈下来就好了。”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她轻轻叹了口气,“月月,妈不是外人,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感觉很疲惫?”
张月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月月,妈年轻的时候也拼过,知道那种感觉。”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人的身体就像一根弦,绷得太紧太久,是会断的。你现在的状态,就像是那根弦已经拉到极限了,再拉一点,恐怕就要出问题了。”
张月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到了最近这段时间的自己——夜里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公司的事;白天靠咖啡提神,一杯接一杯地喝,到最后胃都开始抗议;偶尔心悸,偶尔头晕,她以为是太忙了没时间吃饭,可医生说她这是过度疲劳,需要好好休息。
可她哪敢休息?
萧氏那么大的盘子在她手里转着,稍有不慎就是几千万的损失。她不敢松懈,也不能松懈。
“妈,我没事的。”张月抽回手,扯出一个笑容,“可能就是最近天气太热了,没什么胃口。”
看着这个倔强的儿媳,心里又疼又气。她知道张月在逞强,这个孩子从嫁进萧家那天起,就什么都想做到最好。工作上要做到无可挑剔,家庭上要做到面面俱到,连对三个孩子,她都尽力做到公平公正。可她终究是人,不是机器。
“给自己放个假吧,月月。”语气笃定,不是在商量,而是近乎于命令,“休息一下,刚好陪陪孩子。你都多久没陪过他们了?”
张月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有工作要处理,还有会议要参加,还有合同要签。可那些话刚到嘴边,脑海中就浮现出三个孩子的脸。
思念今年八岁了,正是最需要母亲引导的年纪。她上次参加家长会是什么时候?好像已经是上个学期的事了。每次答应思念要陪她去逛街买衣服,最后都因为工作临时取消了。
三个孩子,她欠了他们太多。
“可是公司那边……”张月还有些犹豫。
“公司离了你一个月就转不动了?”婆婆有些嗔怪地看着她,“月月,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萧氏能有今天,你的功劳不小,但也不是离了你就得倒闭。再说了,你的团队呢?养那么多人是吃干饭的?”
张月被婆婆说得有些心虚。她知道婆婆说得对,是她自己放不下,总觉得亲力亲为才放心。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婆婆不容置疑地拍板,“你今天回去就跟孩子们说,这个月你什么都不用管,就好好陪陪他们,也好好陪陪自己。”
张月看着婆婆认真又关切的眼神,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松了松。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妈。”
“谢什么?你是我儿媳妇,我不心疼你心疼谁?”
回到家,告诉孩子们这个好消息。
三个孩子都看向她。
“妈妈最近太累了,奶奶和外婆都建议我休息一段时间。”张月深吸一口气,“所以我决定给自己放一个月的假。这个月妈妈什么都不干,就陪你们。你们想去哪儿,想做什么,妈妈都陪着你们。”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大闺女第一个叫了起来:“真的吗?妈妈你不上班了?天天都陪我们?”
“天天陪你们。”张月认真地点了点头。
思念高兴得手舞足蹈,小手拍得啪啪响:“太好啦!我们要去迪士尼!我要看米奇米妮!我要坐旋转木马!”
“幼稚!”
张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儿的细微表情变化,心里又酸又暖。
“舅妈要好好静养,舅妈说可以带我们去迪士尼,妈您就陪奶奶,外婆选你们想去的地方,我们有舅妈,舅舅呢……”
闺女大了,知道心疼妈妈,她很欣慰。
第357章 绑架1
张月在机场候机时,还在想母亲李芳那个坚决拒绝的劲儿。她给母亲发了一条语音:“妈,我真的走了啊,你想我了可别哭。”
手机很快震动起来,李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爽利:“哭什么哭?你妈我在养老院跳广场舞跳得正欢呢!昨天老王太太教了个新舞步,难得很,我练了一下午才学会。你好好玩你的,别惦记我。”
张月忍不住笑了,又把语音听了一遍。母亲搬到养老院快半年了,状态比在家独居时好了太多。有老姐妹们陪着,天天打牌跳舞,整个人都年轻了好几岁。倒显得是她这个当女儿的,有点舍不得了。
登机前她最后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到了给你报平安。”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转了一次机,等张月终于踏上马尔代夫的土地时,已经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多。热带的空气又湿又黏,裹着海水的咸味扑过来,和在北方城市里的干冷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订的是一间水上屋,建在浅蓝色的海面上,从房间里就能透过玻璃地板看到下面的鱼群。推开落地窗,私人露台上放着两把躺椅,一个小圆桌,往下一看就是透明见底的海水。张月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几万块钱花得值了。
“真应该把妈带来。”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又想起母亲那些老姐妹,摇了摇头。老人家有自己的圈子了,硬拉出来旅游反而是折腾她。
张月换上一件碎花长裙,把头发散下来,趿拉着人字拖走出房间。度假村不大,从水上屋走到沙滩也就三五分钟的事。她找了个没人的躺椅,把带来的防晒霜胡乱抹了一层,就躺下来发呆。
夕阳正在一点点往下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粉紫色,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海面上碎金万点,波光粼粼,几只海鸟慢悠悠地飞过去。
手机响了。母亲发来一条语音:“到了没有啊?也不给个信。”
张月赶紧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音,有人在笑,有电视机的声音。
“到了到了,刚住下。”张月躺着说话,眼睛望着天边的晚霞,“妈,你是不知道这地方有多好看,海是那种透明的蓝色,就跟电视里演的一模一样。我给你录个视频发过去啊。”
李芳在那边啧啧两声:“行了行了,知道你过得好就行了。你刘阿姨叫我去打牌了,三缺一,挂了啊!”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张月举着手机愣了两秒,笑了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沙滩边上,让浪花没过脚踝,录了一段小视频发给母亲。
发完视频,她索性脱了人字拖拎在手里,沿着沙滩慢慢走。沙子细腻得像面粉,踩上去软绵绵的。走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不是那种黄黄的月亮,是银白色的,亮得能照见人的影子。
张月走到一块延伸出去的礁石附近,随便坐了下来。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也懒得管。四周很安静,除了海浪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远处有几个游客的身影,星星点点的,都离得很远。
她在想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坐过了。
公司的事永远忙不完,三个项目同时推进,每天加班到深夜是常态。周末还要应付各种饭局、应酬,现在不用想那么多,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这次出来,她把工作手机直接关机了,只开了私人手机跟母亲联系。
“要是有个人陪着就好了。”她小声说完,自己又笑了。矫情什么呀,一个人多自在,想干嘛干嘛。
第二天一早,张月睡到自然醒。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被子上面画了一道金线。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八点多,居然睡了十个钟头。
洗漱完她去了度假村的餐厅,要了一杯果汁和一份班尼迪克蛋,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大海,有几个老外已经在水里扑腾了,远远地传来笑声。
她找了泳池另一侧的躺椅,把草帽扣在脸上,继续晒太阳。阳光穿过帽子的缝隙,在眼皮上映出暖红色的光晕。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一个细细的童声,带着点怯怯的味道。
“姐姐,你在睡觉吗?”
张月把草帽往上抬了抬,看到一颗小脑袋从躺椅旁边探出来,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男孩,皮肤晒得黑黑的,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正咬着下唇看她。
“没有睡呀。”张月把草帽拿下来,冲他笑了笑,“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跑过来了?爸爸妈妈呢?”
小男孩回头指了指后面。不远处站着一男一女,男人穿着白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色短裤,戴着一副太阳镜,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挺拔,气质温和。女人穿一条红色的吊带长裙,头发很长,松松地编了一条辫子搭在肩上,笑盈盈地看着这边。
男人牵着女人走过来,冲张月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这孩子一到度假村就到处乱跑。”说着低下头看小男孩,“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打扰别人。”
小男孩撅着嘴不吭声,拿脚在沙滩上画圈。
女人蹲下来,摸摸小男孩的头,声音很温柔:“宝宝,你刚才找姐姐有什么事呀?”
小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海龟玩偶,举到张月面前,很认真地说:“我想让姐姐帮它找妈妈。”
张月的心一下软了。她伸手把小海龟玩偶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只很可爱的绿色小海龟,背上还贴着一颗亮晶晶的贴纸。
“这只小海龟叫什么名字呀?”张月问。
“叫小绿。”小男孩的声音软糯糯的,“它找不到妈妈了,它很害怕。”
她看了一眼这一家三口,妈妈漂亮温柔,爸爸儒雅有礼,孩子又这么可爱,走在一起简直像拍杂志封面。
“那小绿为什么会找不到妈妈呢?”张月配合着小朋友的剧情往下演。
小男孩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有人在沙滩上捡了它,把它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妈妈。女人弯下腰来,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句什么,小男孩马上转回来,指指远处的沙滩:“妈妈说,要把它送回大海里,它的妈妈就在那里等它。”
“那姐姐陪你去好不好?”张月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沙子。
小男孩立刻过来拉她的手,小手软软的,还有点黏。张月被他牵着往前走,那对夫妻就跟在后面。女人走过来说了声谢谢,自我介绍说叫沈雨晴,男人姓陆,叫陆远。
“你们是一家三口出来度假的?”张月随口问。
“嗯。”沈雨晴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难得孩子爸请了年假,就带宝宝出来转转。之前一直想带他看海,拖到现在才成行。”
走到水边的时候,小男孩蹲下来,把那只叫小绿的海龟玩偶放到浪花能冲到的地方。一个浪打过来,玩偶被卷进水里,随着退潮的浪又漂了回来。小男孩咯咯笑着,又把它推出去,乐此不疲。
张月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画面真是岁月静好。她转头看了一眼陆远,他正举着手机在给儿子录像,沈雨晴靠在他肩膀上,两口子看着镜头里的孩子,脸上都是那种柔和的笑意。
“你可以帮我们拍一张合影吗?”漂亮女人主动说。
“可以!”
她把手机递给张月,是一件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外壳是淡紫色的,上面贴了几颗水钻。男人已经走到妻子身边,自然地搂住她的腰,两个人面朝大海站着。阳光正好,海风把沈雨晴的辫子吹起来,画面很美。
张月正要按快门,小男孩突然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仰着脸说:“我也要照!”
三个人在相机里挤成一团,笑得都很开心。张月连着拍了好几张,从不同角度抓拍了几张,最后还蹲下来拍了一张仰角的全家福,让后面的蓝天碧海当背景。
她突然一晕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358章 绑架2
张月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沉进了一片漆黑的水里,耳朵里先是嗡嗡地响,然后慢慢有了声音——很远、很模糊的说话声,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被。
“……她好像醒了。”
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张月费力地睁开眼睛,光线刺得她赶紧又闭上了。有人把窗帘拉上了,她感觉到眼皮外面的光暗了一些。
“月月?能听见吗?慢慢来,不着急。”
谁叫她月月?在马尔代夫,没有人认识她。
张月再次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头顶是木质的房梁,身下是柔软的大床,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和海水的咸味。她认出这是自己订的那间水上屋,因为她看到了床边那个熟悉的草帽。
沈雨晴坐在床沿上,红裙子换成了家居的棉麻上衣,辫子松开了,长发披在肩上,正微微俯身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关切。
“你吓死我们了,”沈雨晴轻声说,伸手探了探张月的额头,“好端端地忽然往后一倒,要不是陆远手快扶了一把,你就磕在礁石上了。”
张月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得很。她想坐起来,身子软得像一摊泥。沈雨晴赶紧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背后,又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她。
“先喝口水,慢点。”
张月喝了两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总算找回了一点真实感。她靠在床头,脑子还是蒙蒙的,努力回忆晕倒前的事——她正在给那一家三口拍照,阳光很烈,她蹲下来拍仰角,然后眼前一黑……
“我是……中暑了?”张月的声音发虚,自己听着都不像自己的。
“也不全是。”沈雨晴把水杯放回去,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医生说你是疲劳过度加上低血糖,又在大太阳底下蹲太久了,血压一下没跟上,就晕了。”女人眼神狡黠,可是张月没发现,以为遇到好心人。
张月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有点酸。一个陌生人对她说这些话,比亲妈说得还细致。李芳在电话里永远是大嗓门地喊“好好玩”,从来不问累不累。
“是挺累的,”张月承认。
沈雨晴皱起眉,那副表情像是一个姐姐心疼妹妹:“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仗着身体好就往死里折腾。我生宝宝之前也是这样,在公司从早干到晚,结果怀他的时候妊娠高血压,差点出事。从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命是自己的,老板可不会替你疼。”
张月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赶紧伸手去摸口袋。手机不在身上,她穿的碎花长裙没有口袋,之前拿在手里的那部手机——对了,她晕倒的时候手机应该还在手里。
“你是在找这个吗?”沈雨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部手机,正是张月那部,屏幕朝下扣着,“你在沙滩上晕倒的时候手机掉地上了,陆远捡起来的,上面全是沙子,已经坏了……”手机被她泡水里了,她是故意的,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有钱人,又是单身,天助她也。
张月接过来,按了一下电源键,黑屏,没反应。她要赶快买一个新的,此时头还很晕。
“要不我老公帮你买一个新的,你在那个房子……”
一个陌生人对她太过于关心,她心生防备,无缘无故这么热心……
“你看我,太热心了!”沈雨晴,不好意思笑着,“我送你回去吧!”
“好!”
俩人扶着她,往她房子走去,她一个人,旁边两个陌生人,心里总觉得不安,男人看出她的小心思,给女人一个眼神,“我还有点事,阿玲,你送她回去吧,我要出去找儿子,这孩子,玩这么久,还不回家……”
“好,我送她回去,你去找儿子……”
张月身体还很虚,就算是中暑,也不可能这么虚弱呀,是不是自己太累了,沈雨晴扶着她,一点一点往住所走去,输入密码,沈雨晴一个手刀,张月昏死过去,“贱人,还想防着我……”
男人一会进屋,“妈的,害得老子都快热死了……”
小男孩窜进来,快速翻找,“哥,怎么就这点钱,倒是有几张卡,密码问出来没?”
沈雨晴“这女人防着我们,后面咋办?”
“绑起来,我们就住这里,每天有人送吃的喝的,怕什么……”
李芳,两天了,闺女怎么还不打电话,她的电话打不通,信息不回,急死人了!
拨通那边警局,“你好,我女儿失联了,能否帮我找一下……”
第359章 绑架3
李芳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她坐在养老院房间的床沿上,窗外广场舞的音乐照常响着,几个老姐妹在底下喊她:“李芳!下来跳舞啊!老王太太今天又教新动作了!”
她没应声。
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李芳是养老院里的活跃分子,跳舞打牌样样不落,谁喊她她都第一个到场。可这会儿她像没听见一样,眼睛直直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没接通的电话。
第三十七个了。
从昨天晚上开始,张月的电话就打不通了。一开始李芳没在意,想着女儿可能在睡觉,或者在泳池边玩没带手机。到了今天早上,她发了七八条语音,没有一条回复。她给张月拨电话,响了几声就进了语音信箱。再拨,还是语音信箱。
李芳坐不住了。
她翻出张月临走前给她发的那个马尔代夫度假村的名字,又翻出女儿留下的紧急联系人电话——不是别人,就是她这个当妈的。她不知道该打给谁,急得在房间里转了十几圈,最后拨了儿子的电话。
张强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他悄悄从会议室出来,听见母亲的声音不对劲,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惊慌。
“妈?怎么了?你慢慢说。”
“强子,你妹妹……你妹妹可能出事了。”李芳的声音在发抖,但努力撑着,“我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打了快四十个电话了,一直打不通。她从来不会这样的,再忙也会回我消息,她临走的时候还说到地方给我报平安,第一天确实报了,还发了个视频,可昨天开始就联系不上了……”
“妈,您别急。”张强的声音沉下来,眉头皱得紧紧的,“马尔代夫和咱们有时差,可能她在睡觉或者手机没电了?”
“三个小时的时差,现在那边是中午你知不知道?”李芳的声调一下子拔高了,随即又压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我算过的,马尔代夫比咱们晚三个小时,咱们这儿上午十点,那边就是早上七点。七点她总该醒了吧?可我从六点就开始打,一直打到现在,十点了,三个多小时了,一个电话都没接过!”
张强沉默了两秒。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妹妹张月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手机二十四小时不离身,就算在度假也不可能这么久不看手机。
“妈,您有没有联系过她住的度假村?”
李芳像是被提醒了,声音里多了一丝希望:“对对对,度假村,我……我……”
“我来打。”张强说,“您把度假村的名字发给我,我马上联系。另外您别着急,可能只是手机丢了或者坏了,人不会有事的。”
挂了电话,李芳把度假村的名字发过去,又坐回床沿上。窗外广场舞的音乐还在响,她觉得吵,起身去把窗户关上了。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盯着床头柜上那个相框。那是去年春节拍的,张月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里女儿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衬得皮肤很白,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你说你这孩子,”李芳对着相框自言自语,“干嘛非得跑那么远?在家附近玩玩不行吗?黄山、泰山,哪儿不能去?非要去什么马尔代夫……”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人探进半个身子,眼眶红红的,一看见李芳就快步走进来,坐到她旁边。
“妈,月月还是没有消息吗?”
来的人是琪琪。
“没有,”李芳摇摇头,声音终于有了点哽咽的意味,“强子说他去打度假村的电话了,让我等消息。”
琪琪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李芳,自己的眼泪却先掉了下来:“早知道会这样,我就跟她一起去了。她之前问过我,还是我给她说的地方,我真后悔,我要是跟着去了,至少有个照应……”
李芳拍了拍琪琪的手背,反过来安慰她:“不怪你,谁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月月这孩子从小就主意正,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我说什么她也不听。”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李芳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强子”,她几乎是跳起来接的。
“怎么样?联系上了吗?”
张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凝重:“妈,我打通度假村的前台了,他们说……说昨天下午有一个客人晕倒了,叫了驻店医生。客房服务员后来去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那间房的客人不在房间里,但房间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李芳的心猛地揪紧了:“什么?”
“客人离开的时候没有退房,护照、衣服都还在房间里,但是钱包、现金、银行卡都不见了。度假村已经报了警,当地警方正在调查。他们根据入住登记信息确认了是张月,但是……人还没找到。”
李芳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琪琪赶紧扶住她的肩膀,从她手里拿过手机开了免提。
第360章 一点不让人放心
张强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张月正半靠在病床上,手里攥着一杯水,眼神有点发直。
“哥……”她声音有点哑,看见张强进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忍住了没哭。
“我给你带了粥,皮蛋瘦肉的,味道还不错……”他把保温袋里的粥拿出来,打开盖子,放在床头柜上。
张月看了一眼,闷闷地说了句:“我没什么胃口。”
“没胃口也得喝点”张强把勺子递过去,“多少吃点。”
张月接过勺子,搅了搅粥,没往嘴里送,低着头,这次太丢人了,她都不好意思了。
“辛苦你了!”
“行了,钱财身外之物。人没事就行。”张强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吃一堑长一智,谁还没个犯糊涂的时候?你哥我以前不也被骗过?你忘了我当年做生意,被人忽悠着投了那个破项目,亏了一百多万,妈骂了我三个月。”
张月被他说得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哥,你说我怎么就这么蠢呢?”张月抬起头看她哥,眼睛里有泪光,但就是忍着不掉下来,“我都四十多岁了,又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怎么还能被这种把戏骗了?”
张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假,最后只好别过头去,咳了一声。
“你想笑就笑吧。”张月看他的表情,自己也觉得丢人,“看你那难受的样子,憋着不难受吗?”
“我没笑。”张强赶紧绷住脸,但肩膀抖了一下。
“哥!”
“我真没笑。”张强转过头来,一脸正经,但那嘴角就是压不下去,“你再多住几天,把身体养好,咱们就回家……”
张月这才低头喝了两口粥,温热的粥进了胃里,整个人舒服了一点。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早点回吧,我想孩子了……”
“行,都依你,我这会就让人订机票,去哪你的东西……”
“好……”张月松了一口气,“我被人绑架这事别给妈说,她会担心的,就说我低血糖被人发现送医院了……”
张强挑了挑眉,看着她:“你这谎言,你觉得妈会信?咱妈什么人?”
“看破不说破,就这样吧。”张月喝了口粥,慢吞吞地说,“妈不问我就不说,如果她问了,我就咬死了说是病了。”她觉得太丢人了!
张强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吧,就依你。”
她自己说着说着,脸都红了,不好意思看她哥,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好了,不想那么多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再喝点粥,睡一会,晚上的飞机……”
“嗯!”
“我去给你买套衣服,你的那些东西都被人拿走了……”
……
“好在护照还在,不然办护照也挺麻烦的……”
“嗯”此时她想钻进地缝,堂堂一个百亿董事长被人骗了,绑架了……说出去都丢人,还丢在国外,哎!岁数大了,她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了,以后再不单独出来了。
“回去我就给你找个保镖,这样我们也放心……”
张月想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太好忽悠了……
“睡吧……睡吧……门口有护工……你就放心……”
张强走出医院,给母亲报平安,轻描淡写“月月就是低血糖,被人送医院了……妈,没什么事……”
李芳不想深究,闺女平安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多会回来?”
“妈今晚的飞机……您放心有我,妹妹不会在低血糖的……我会督促她按时吃饭的……”
“嗯嗯”她的心终于放肚子里了。
“妈,妹妹,没事吧!”
“没事,就是低血糖犯了,手机丢了……”
“那就好,吓死我了,我回家给您炖燕窝去……”
“不用了,这里啥都有,我就想睡一会,你今天就不要来了……”李芳觉得自己异常疲惫,她就想睡一会……睡一会就好。
第361章 昏迷了
李芳躺在养老院靠窗的床上,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张月坐在床边,拿湿毛巾给她妈擦手,擦了两下又停下来,盯着那张睡熟的脸发呆。
“月月”张强端着一杯温水从门口走进来,看了一眼,“还没醒?”
“没呢,都睡了三四个小时了。”张月叹了口气,“早上我喂她吃了半碗粥,吃了两口鸡蛋,然后就又睡了。我寻思跟她说说话,叫了好几声都不带应的。”
张强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弯腰凑过去看了看他妈的脸,又伸手探了探鼻息,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探完了直起身,没啥表情变化,但张月看见他哥的手在抖。
“哥,你说妈这是咋了?大夫不都说了嘛,血压血糖都正常,咋就天天这么睡呢?”
张强没接话,转身走到窗户边,背对着张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绿得发亮,夏天快要到了。
这时候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保健医生小周探头进来,朝张强招了招手。张强先出去了,没一会儿小周又探进来,朝张月招了招手。
张月心里咯噔一下。
走廊上没什么人,消毒水的味道一阵一阵的。小周吞吞吐吐的,搓了搓手才开口:“张叔,张姨,我跟你们说实话吧,老太太的情况……不太乐观。”
“什么意思?”张强声音发紧,“我妈身体一向很好,能吃能睡的……”
“是这样,”小周推了推眼镜,“我们给她做了个全面检查,从各项指标来看,各个器官都在慢慢衰竭。这不是什么急症,就是……老了。说白了就是,老人家在给自己做倒计时了。”
张月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像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时间上呢,我们也说不准,”小周声音放得很低,“短的话可能就这几天,长的话……不好说。我的建议是,你们能多陪陪就多陪陪,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别等。”
三个人在走廊上站了大概有半分钟,谁也没说话。走廊尽头有个护工推着餐车经过,轱辘碾过地板砖,咕噜咕噜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张强先回过神来,冲小周点了点头:“谢谢周大夫,我们知道了。”
小周拍了拍张强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廊里就剩下兄妹俩。张月靠着墙,鼻头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还是止不住。
“哥……”她的声音嗡嗡的,“带妈回家?”
张强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好半天才说话。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妈以前说了,她万一那天……她喜欢热闹。你看这养老院,楼上楼下几十号老头老太太,没事还能串个门聊个天。回家太冷清了,就咱俩,大眼瞪小眼的……”
他没说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红红的,到底还是没绷住,偏过头去,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张月从来没见过她哥哭。小时候跟人打架,脑袋被人开了瓢,缝了四针都没掉一滴泪。妈说他哥是属石头的,眼泪窝子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
现在这块石头裂了缝。
“行,不回家。”张月吸了吸鼻子,“那我去准备寿衣什么的……”
“不用了。”张强吸了口气,声音稳了一些,“早些年,她自己都准备好了。你回家取一下就行。”
张月愣了一下:“她自己准备的?啥时候的事?”
“好几年前了,我估摸着得有个五六年了吧。”张强揉了揉眉心,“那时候妈身体还硬朗,有天下班回来我跟她吃饭,她突然跟我说,强子,我把后事都安排好了,你跟你妹说一声,别到时候慌慌张张的不知道咋弄。我说妈你说这干啥,她就笑笑,说早晚的事儿嘛,提早有数,走的时候体面。万一……那时候……哎!妈得提前交代……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张月听得心里一阵一阵发酸。她想起每次来看妈,妈都是笑呵呵的,问她想吃啥,一个劲儿念叨让她别太累了,多穿点别感冒了。那时她觉得烦。
“那些东西在哪儿?”张月问。
“书房那个锁着的柜子里,你知道的,就那个老式的五斗柜,最底下那层。”
“钥匙呢?”
“在书桌上。”张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有个红绳穿着的,那个就是。”
张月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年秋天她回老房子取东西,在她妈的书桌上看见一把红绳串着的钥匙。她拿起来看了看,随口问了一句:“妈,这钥匙开什么的呀?”
她妈当时正在阳台上浇花,闻言回过头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她到现在都记得——有点神秘,又有点释然,像是藏了一个小秘密,终于快要揭晓了似的。
“以后,你就知道了。”
当时张月没往心里去,顺手把钥匙放回桌上,转头就忘了这茬。
现在她才明白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不是因为悲伤,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酸胀胀的,堵在胸口。原来她妈那么早就开始做准备了,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连儿女的最后一步路都替他们想好了,就怕给他们添麻烦。
“你回去吧,”张强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我在这儿守着。”
“不用,等会儿再走,”张月擦了一把脸,“我再陪妈待会儿。”
张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小时候哄她那样。
两个人转身推开病房的门。午后的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床头的收音机还开着,吱吱呀呀放着黄梅戏,音量调得特别低,像隔着一层棉花传过来的。
李芳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很轻很轻。被子上的牡丹花图案被阳光晒得发亮,红艳艳的。
张月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她妈的手。那只手干瘦干瘦的,青筋凸起,皮肤薄得像是半透明的纸,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凉丝丝的。
“妈,”她轻声说,“你看看你,都啥时候了还替我们操心。”
床上的李芳没有反应,呼吸声细细的,嘴角却好像微微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张强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过年,他妈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看着他睡觉。那时候他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半夜醒来看见她妈坐在床头打盹,手里还攥着一条凉毛巾。窗外下着雪,屋里炉子烧得暖烘烘的。
他想说点啥,张了半天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月,我出去抽根烟。”不抽烟的张强,不知道啥时起,开始抽烟了。
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捏在手里没点。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一个护工经过,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问。
他把烟塞回了兜里,又转身回到了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张月趴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安安静静地在哭。
他没推门进去,就站在门口,眼眶又红了。
这消息他没告诉爸爸,听阿姨说,他爸最近身体不好,一直在住院,她最近也得抽空去看看。
第362章 办后事1
李芳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后来又暗了,她迷迷糊糊看了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心里就明白了——她时日无多了。
身上那股劲儿,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往下漏,她感觉得清清楚楚。
“强强……”她声音不大,嗓子干得厉害。
张强就趴在床边,听见动静一下子弹起来,眼睛底下全是青的,胡子也没刮。他凑过去,手轻轻搭在母亲手背上:“妈,我在呢。”
“去……把我的律师喊来。”李芳说完这句,就觉得累了,眼皮沉得想闭上,但她撑住了,看着儿子。
张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点点头,把母亲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转身往外走。
走出病房门口的那一瞬间,他眼泪就下来了。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医院走廊里,咬着嘴唇,使劲用袖子擦眼睛,怎么都擦不干净。护士推着车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掏出手机找到齐律师的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齐叔,我妈……我妈想见您,麻烦您来一趟市医院。”
齐律师比他到得快。张强在医院大门口接他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也不遮掩了,直接说:“齐叔,我妈可能……就是今天的事了,她让您来,应该是要立遗嘱。”
齐律师拍了拍他肩膀,没说什么,跟着他往病房走。
走廊里,张月带着琪琪和几个孩子也赶到了。张月看见哥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眼眶红红的,嘴唇都在抖,她心里“咯噔”一下,声音也颤了:“哥,妈她……醒了吗?”
张强点了点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醒了,你进去吧,小声点,别让她多说话。”
张月正要推门,又停住了,转头对琪琪说:“嫂子,让孩子们先在外面等着吧,进去怕是……妈看了更难受。”
琪琪点头,蹲下来对孩子们说:“你们在这儿等着妈妈和爸爸,好不好?奶奶在里面休息,咱们不打扰奶奶。”
张强推开门,张月跟在后面,两个人轻手轻脚走进去。李芳半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听见动静又睁开了。她看见儿子女儿都来了,脸上竟然浮出一点笑意来,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强强……月月……不要难过……生老病死……人总要……走这条路的。”
张月一听见母亲的声音,眼泪就控制不住了,簌簌地往下掉。她赶紧用手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来。李芳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月月……别哭……你从小到大……就爱哭……”
“妈,您别说了,您休息一会儿,说话太多会累着的。”张月声音断断续续的,心疼得不行。
李芳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很慢,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妈……再不说……怕是……没有时间了。”
张强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妹妹的后背,意思是让她别拦着了。张月明白,擦了擦眼泪,退到旁边站着,手一直在抖。
这时候胡大夫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病历,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了看李芳的脸色,眉头微微皱了那么一下。张强跟着他走出病房,到走廊拐角处,胡大夫才转过身来,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这个摇头,张强看懂了。胡大夫是全市最好的心内科专家,他摇头,那就是真的没办法了,所有的路都走完了。
张强靠在墙上,仰起头,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琪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也没说话,就站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后背上。
齐律师这时候走过来,轻声说:“张强,进去吧,别让你妈久等。”
张强使劲搓了搓脸,跟着齐律师一起进了病房。
齐律师站在床边,微微弯着腰,声音很温和:“李姐,我在呢,您说。”
李芳闭了闭眼,像是在攒力气,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齐律师……把我以前……立的那份遗嘱……念给他们听……我……再增补……一点。”
齐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戴上眼镜,一字一句念了一遍。李芳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的……五个孙子孙女……每个人……一亿……这是……教育基金……谁也不能动……等他们……上大学……才能用。还有……我的那些首饰……全部拿出来……我女儿……我儿媳……两个人……平分。”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眼睛看向琪琪。琪琪站在张强旁边,已经哭得不行了,听见婆婆说这话,更是忍不住,捂着嘴哭出了声。李芳看着儿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说“别哭……”。
齐律师把所有增补的条款当场重新打印出来,拿着走到床边,蹲下来,把纸垫在硬皮本上,递到李芳手边。李芳拿起笔,手有点抖,但还是稳稳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齐律师把文件收好,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他和李芳认识二十多年了,是伙伴,也是老朋友,看着她这样,心里头针扎似的疼。
就在这时候,张强的手机震动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王阿姨——父亲的护工。他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王阿姨的声音就传过来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张强,你爸爸……走了。就在今天下午三点一刻,走得很安详。你一会儿过来一趟吧,律师也在,有些事情要跟你们交代。”
张强握着手机,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他“嗯”了一声,就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张月看出不对,小声问:“哥,怎么了?”
张强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是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爸……走了。今天下午。”
张月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流了满脸。她的父母离婚多年,各过各的日子,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可是——同一天,同一天……
她接受不了。
这时候李芳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很轻很轻,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你……爸……先走了?”
张强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母亲的脸,点了点头。
李芳没有哭,甚至没有什么悲伤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钟,才说:“我……知道了。”
张月终于忍不住了,扑到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哭着说:“妈……您会好起来的……我已经……没了爸爸……我不想……不想再没有妈妈啊……”她说不下去了,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李芳抬起手,慢慢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那个动作很慢很慢,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不要……难过……我死了……不和……你爸爸……同葬。”
张月拼命点头,她知道母亲这辈子不容易,离了婚之后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四十多岁开始创业,打下一片天地……她有她的坚持,有她的倔强,这些张月都懂。
琪琪带着孩子们进来了。几个孩子围在床边,思念伸着小手去够奶奶的脸。大一点的孙子已经懂事了,站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忍着没哭出声。
李芳看着这几个孩子,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个人的样子都刻进心里。她的嘴角一直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强撑的,是真的打心底里觉得满足。
“有……你……们……”她说得很慢很慢,声音越来越小,“我这……辈子……很知足……很……知……”
那个“知”字说完,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带着笑,像是睡着了一样。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往下掉,嘀嘀嘀的声音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一条直线,一声长长的鸣响。
胡大夫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监护仪关了。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没有人嚎啕大哭,张强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肩膀一耸一耸的。张月抱着琪琪,两个人哭成一团。几个孩子被这气氛吓住了,最小的那个终于哭了出来,奶声奶气地喊着“奶奶……”。
齐律师站在门口,摘下眼镜,用拇指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声音有点哑:“你母亲生前跟我说过,一切从简,不开追悼会,不设灵堂,不搞吊念。她就想安安静静地走,安安静静的。”
张强点了点头,跪在那里没动。
他想起今天早上,他还有父亲和母亲。到了今天晚上,两个都没有了。
同一天。
张月靠在墙上,哭得浑身发抖,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一句话——她没有爸爸妈妈了,世界上她最爱的两个人走了……
病房外面,夕阳正往下落,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那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一道一道落在李芳的脸上,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嘴角带着笑,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这辈子,她扛过太多东西了。年轻时候一直做家庭主妇,后来婚姻破裂,四十五岁开始创业……她这辈子不认输……
她是带着笑走的。
张强最后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转过身对齐律师说:“齐叔,我妈的后事就按她说的办,一切从简。我现在得去那边——”他说不下去了,停了一下,才把话说完:“去那边看看。”
那边,是他的父亲。
他今天一天之内,要去两个地方,送两个人。
张月擦干眼泪,走过来握住哥哥的手,什么都没说,就是握着。琪琪也走过来,站在张强另一边。
“琪琪,这边你帮忙打理……”
“嗯……我知道……你们放心!”
张强张月看了看她们,转身走向病房门口。
第363章 父亲的遗嘱
张强和张月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张强把手插进裤兜里,步子迈得很慢,脚下像灌了铅。张月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张月先憋不住了,猛地停下来,高跟鞋在人行道上踩出一声脆响。
“哥,我越想越觉得离谱。”
张强也站住了,转过头看她,苦笑了一下:“怎么了?”
“你说咱爸这个人,一辈子抠抠搜搜的,小时候我想买个两块钱的泡泡糖他都唠叨半天,结果临了临了,把那么大一套房子直接捐了?”张月的声音越来越大,“捐就捐吧,那保姆照顾他那么久,人家什么好处没捞着,连工资都没给结清,这算什么事儿?”
张强叹了口气,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揉了揉太阳穴。
“他说了给人家居住权。”
“居住权有什么用啊?”张月一摊手,嗓门更大了,“你刚才也听到了,阿姨说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害怕……”
她说到一半突然刹住了车,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对。
张强看着她,没接茬,只是轻轻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释然。
张月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泄了气似的往旁边墙上一靠。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小声嘟囔着,“我就是觉得……咱爸对咱俩也太那个了。亲生儿女,他是一分钱没留啊。咱俩从小到大也没亏待过他吧?逢年过节哪次没买东西去看他?你上次给他换那个进口的什么膝盖理疗仪,花了小几万,眼睛都没眨一下。结果呢?他倒好,说捐就全捐了。”
张强点了点头,没反驳。
他沿着马路牙子慢慢往前走,张月看他不吭声,也只好跟上去。
“你知道我最难接受的是什么吗?”张强走了几步突然开口,声音很低。
“什么?”
“不是他没给咱钱。咱俩又不缺这个,我难受的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他做这个决定,从头到尾没跟咱俩商量过。我是他儿子,你是他女儿,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这种事不该商量着来吗?”
张月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路边一家水果店的招牌,但张强还是看到了她鼻尖微微泛红。
“别想了,人都不在了,想这些没用。”
“可是咱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张月吸了吸鼻子,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按他们各自的心愿,入土为安吧!”一辈子好强的两个人,走了,都没想到埋在一起……
张强沉默了很久。
街上的车流来来往往,喇叭声此起彼伏,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也许是爸太通透了,他活在他的世界里,他的价值观,他认定的那套东西。他觉得钱就是该做公益的,身后事就是该简简单单处理的,咱们的想法、在他那套体系里,可能根本就不重要。我不是说爸有错,只是有点没想明白……是不是我们平时太忙……陪伴太少了?”
张月听完,愣了好一会儿。她一直在忙公司的事,自从结婚,和她爸很少来往,他爸也挺忙的,不是在帮这个,就是在帮那个,他的时间好像一直没有空。
“你是说他自私?”
“也不是自私,”张强想了想,“就是……他活得太自我了。不是自私的那种自我,是那种——他觉得他对,他就一定要那么做,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想想咱爸这一辈子是不是这样?”
张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表情复杂得很。
“说实话,刚才在律师事务所,我看到那个阿姨坐在那里,眼睛里全是茫然。她照顾咱爸两年多了吧?端屎端尿的,大半夜起来给他倒水,过年都没回老家。结果最后拿不到工资,还得咱们来付。我付那个钱的时候,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也是,”张强说,“但我后来想想,咱爸可能压根就没觉得欠人家工资。在他看来,给了居住权就是天大的恩惠了。四百万的房子让你住着,你还想要什么?他不会理解一个人想拿着现金回老家的心情的。”
两个人又沉默了。
这时候张强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律师事务所那边打来的。他接起来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对张月说:“律师说拍卖的事已经对接好了,公益事业那边的人也联系上了,问咱们要不要参加下周的什么捐赠仪式。”
“不去,”张月干脆利落地说,“我没那个心情。”
“我也是这么说的。”
张强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看手表。
“明天一早咱们去办咱妈的事吧,我已经联系好了公墓那边,手续都差不多了。”
张月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你说咱爸要是知道了咱把咱妈安葬在别处,会不会有意见?”
张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点苦涩但又有种莫名其妙的释然。
“应该是他想明白了,当初他自己出轨,妈净身出户,那时他就没给自己留后路……他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对他来说无所谓……”
张月也被逗笑了,拍了他一下:“你这人怎么这样,好歹是咱爸。”
“我是说真的,”张强认真起来,“孝顺归孝顺,但不能愚孝。他这一辈子,说他错吧,好像也没错,做慈善帮了多少人啊。但说他对吧,对咱们、对咱妈、对那个保姆,好像又亏欠了什么。这就是个没法说清楚的事儿。”
“嗯,”张月轻轻应了一声,“就像律师说的,他遗嘱里每一条都合法合规,但合情合理就不一定了。”
两个人沿着马路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小面馆,热气从门口冒出来,带着葱花和辣椒的香味。
张强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看,又同时笑了起来。
“先吃点东西吧,”张强说,“我请客。”
“你请客?我请你吃点好的”张月揶揄他。
“不用,就在这里吃,饭吗,管饱就行,以前咱们太较真了……以后我也要做一些公益事业,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张月点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本就该两手空空,两无牵挂,是他们想不通,看不开。
第364章 身体不好
张月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母亲的照片,指节都捏白了。王妈端着一碗燕窝走过来,轻手轻脚的,生怕惊着她。
“月月,趁热喝了吧,这几天你都没好好吃东西。”
张月摇摇头,眼睛还是盯着照片,“王妈,我不想喝。”
“不行。”王妈难得硬气一回,把碗往她手边一放,“你婆婆走之前特意交代的,你要是瘦了,她回来拿我是问。你看看你,这才几天,下巴都尖了。”
张月苦笑了一下,终究还是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燕窝炖得很稠,放了红枣和枸杞,是她平时最喜欢的口味,可今天吃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客厅里静悄悄的,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她,时间还在往前走,可她的心好像停在昨天了。
门铃响了。
王妈去开门,张强拎着两袋东西走进来,身后跟着琪琪。
“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去公司吗?”张月放下碗,站起来。
张强把东西递给王妈,“顺路过来看看你,公司的事我让老陈先盯着了。”他打量着妹妹,眉头皱起来,“昨晚又没睡好?眼圈这么黑。”
“睡了一会儿。”张月说。
“一会儿是多久?”琪琪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声音温柔,“月月,想开点……”
张月低下头,眼眶又红了,“嫂子,我一闭眼就是妈的样子,她笑呵呵地看着我,跟我说话,我一伸手想去拉她,人就没了。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张强叹了口气,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下,哥陪你聊会儿。”
张月坐过去,琪琪也挨着她坐下,王妈给他们倒了茶,悄悄退到厨房去了。
“月月,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妈打你那回?”张强突然说。
张月愣了愣,“哪回?”
“就你偷穿她那件旗袍那回,爸从上海带回来的,她平时都舍不得穿。你趁她不在家,翻箱倒柜找出来穿上了,还抹了她的口红,踩着她的高跟鞋,满屋子臭美。结果一不小心把旗袍扯了个口子,你就偷偷塞回柜子里了。后来妈发现了,追着你满屋子跑,最后逮住你,打了你两下屁股。”
张月嘴角微微上扬,“那件旗袍妈特别喜欢,后来她自己绣了一只凤凰才补好了,从此以后,那件衣服她一直没在穿过……”
“对啊,”张强说,“她就是那样的人,嘴上凶,心里比谁都软。”
张月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了,“妈就是这样,一辈子把我们都放在前面,自己永远排在最后。”
“所以你更得好好活着啊,”张强认真地看着她,“妈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不就是看我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吗?你要是把自己熬坏了,她在天上看着,得多心疼。”
张月抹了抹眼泪,“哥,我知道,我就是……就是一时半会儿过不去这个坎儿。你说妈才七十岁,身体一直挺好的……”
“心脏上的毛病,谁能想得到呢?”张强的声音也哑了。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
琪琪伸手搂住丈夫的肩膀,眼圈也红了,“强子,别说了,都过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几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张月突然开口,“哥,妈那些画稿,我今天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心疼。她画了那么多,好些连框都没裱,就那么一张一张摞在箱子里。我翻出来的时候,上面都落灰了。”
“你拿回来了?”
张月说,“我想过了,我想留下几幅最喜欢的挂在家里,其他的……我想捐给服装学校。你看?”
张强点点头,“行,你看着办吧。我支持你。”
“还有一件事,”张月看着他,“妈在城里的那套房子,我想留下来。我知道律师说了可以卖,你们分钱,但我不想卖。那里面有妈的影子,有她的味道,我想有个念想。哥,嫂子,你们那部分钱,我现在转给你们……”
张强摆摆手,“那房子你想留着就留着,我们要是想妈了,也可以去看看……”
张强打断她,“妈生前最疼的就是你,房子留给你,她肯定也高兴。再说了,我又不缺那点钱。你就安心留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琪琪也跟着说,“月月,你就别跟你哥客气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要是再说钱的事,嫂子可生气了。”
张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下去,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马上要头七了,明天我过来接你……”
“行,明早我做几个妈爱吃的菜带上……”
琪琪叹口气,“月月你身体不好,我来做,妈爱吃什么我都知道,你放心,一定和妈口味……”
张月眼泪又流下来了。
“月月三个孩子怎么不在?”
“我婆婆接过去了,她一个人孤单,想孩子们了,刚好让我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第365章 日子还得过
张月挂断婆婆的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屋子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她抬头环顾了一圈——客厅里整整齐齐,思念很爱干净,自己的玩具书本总是摆放整齐,和他爸爸一样,有始有终。
她突然觉得好笑,以前总是嫌孩子们吵,嫌家里乱,嫌思念非要她抱着讲睡前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可现在,孩子们才走了一天,她就觉得这屋子大得让人心慌。
婆婆接孩子去她家,是怕孩子们耽误她休息,其实张月心里明白,婆婆是心疼她。老公走得早,这些年婆婆没少帮她,明面上说是想孙子孙女了,实际上就是怕她太累。她那个人不太会说安慰人的话,喜欢用行动……
张月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杯是思念选的,粉色的,上面印着艾莎公主。他说妈妈就是他们三人的公主,他们要呵护她,照顾她……
水刚咽下去,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婆婆。
“妈,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问问你睡了没。”
“还没呢,刚洗完澡,敷着面膜呢。”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们笑闹的声音,隐约还有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张月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刚才还觉得空荡荡的心,这会儿听见孩子们的声音,好像踏实了一点。
“妈,他们听话吗?没闹您吧?”
“听话听话,可听话了!三个孩子跟个小大人一样,思念那小拳头捶得可舒服了。”
张月笑了:“妈,您别惯着他们,思念那小拳头,别给您捶出毛病来。”
“挺乖的,跟毅然小时候一样……”
“妈,我们乖着呢……您就放宽心……”
婆婆把手机接过去:“你放心,都是好孩子。对了,你吃饭了没有?”
张月愣了一下:“吃了吃了。”
“吃了啥?”
“……王妈炖的十全大补汤,虾仁馄饨……我这会都撑着呢!”
“那就好,你太瘦了,就得好好补补!”
婆婆沉默了两秒,语气软下来:“月月啊,你要是一个人待着难受,就过来住。家里热闹,孩子们都在,你来了也省得我惦记你。”
张月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我没事,妈,我这两天休息得挺好,精神好多了。明天还得出差……”
“别太累了,钱是挣不完的,身体要紧……”
“妈,您放心……”
婆婆笑了:“你这个人啊,嘴硬。你是当妈的,孩子走了,屋子空了,你能不想?我跟你说,我也当过妈,我懂。你别忍着,想他们就打个视频,不丢人。”
张月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妈,我真没事。”
“行行行,你说没事就没事。对了,孩子们在这儿你放心,家教老师我也请好了,不会耽误学习的。我操心着呢,你就忙你的……”
张月知道婆婆的脾气,也没再坚持:“那您别太惯着他们,该管的时候得管。”
“知道了知道了,手机在我这儿呢,每天就让他们玩二十分钟,多一分钟都不行。你放心,我有分寸。”
张月忍不住笑了:“您刚还说他们听话可听话了,这会儿又说您有分寸,妈,您这是两面堵啊。”
婆婆也笑了:“行了行了,别拆我台了。你明天干嘛去?”
“明天去广州,有个项目要谈。”
“几点走?”
“早上八点的飞机。”
“那你还跟我聊这么半天,快去睡觉!我跟你说,燕窝我给你买了好几盒……”
“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张月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腿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了,但她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好像没那么重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晚安,妈咪!”
张月看着这条消息,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
“晚安,宝贝们!”
张月这回真去睡觉了。她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想着明天要谈的项目。
齐总也去。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那个项目她盯了快半年了,前期工作做得差不多了,齐总要是半路杀出来,确实有点棘手。但也没办法,做生意就是这样,你看上的东西,别人也看得上。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翻个身,明天还要早起。
一晚上都没睡好,一会梦见毅然,一会梦见爸妈,一会又和孩子们在玩。
天亮,她快速洗漱,电话铃响起“张董我到了!”
“好”她拉着行李箱,王妈递给她一个餐盒,一瓶热牛奶,“坐车上吃!”
把她送到车上,自己也去打扫卫生,张月喜欢干净,家里总是一尘不染,她喜欢白色,王妈说过多次,颜色太单调缺乏家的感觉,她总是笑笑不解释,因为毅然最爱白色……
第366章 狐狸
齐明远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体面笑意,瞬间彻底敛得干干净净。
刚才当着张月的面,他装作只是随口感慨、善意劝说,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从这次广州项目启动开始,他的算计就从来没停过,一步一步全是坑。
他根本不是临时赶来抢项目,他是专程来截胡、来毁她口碑、来断她后路的。
走廊安静无人,他拿出手机,面无表情拨通助理电话,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和刚才儒雅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事情办妥了?”
电话那头助理连忙回话:“齐总,都办妥了。之前托人从对方项目组内线套出来的底价,我一早精准透给甲方负责人了,绝对是张月团队的最低成交价,一分没差。另外,您让我放出去的风声,行业小圈子里也传得差不多了。”
齐明远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框,眼底阴鸷沉沉,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冷笑。
早在半个月前,他就得知张月死死盯着这个广州优质项目,熬了半年心血,所有精力都砸在了上面。他清楚这个项目对张月有多重要——她一个女人独自撑公司、养三个孩子,业内本来就有人看她不顺眼,全靠几个大项目撑着口碑和现金流。处处为难齐氏,虽说商场就是战场,他不能被一个女人左右,被动。
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她凭方案、凭实力竞争。
他要玩的,是釜底抽薪。
先是花高价买通甲方项目组的边缘内线,蹲点扒资料、套消息,硬生生撬出了张月团队锁死的私密底价。这个底价是张月压缩所有利润、放弃大部分提成换来的最优报价,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为了稳拿合作、保住团队的关键筹码。
齐明远太懂做生意的套路,知道底价,就等于掐死对手命脉。
他故意提前把底价泄露给甲方,就是为了让甲方死死咬住价格,不断压张月的利润,逼她两难。要么亏钱接单白忙活,要么涨价丢项目,怎么选都是被动。
可这还不够。
他又悄悄在行业内部散播谣言,暗戳戳抹黑张月:说她丈夫离世后心态不稳、精神紧绷,带团队力不从心;说她最近心思全在孩子身上,频繁走神、频频出错;甚至暗传她的团队人手不足、落地能力差,之前的项目全是运气加持。
他的算盘打得极响。
先泄密底牌打乱谈判节奏,再舆论造势动摇甲方信任,最后亲自下场,用更低姿态、口头让利抢单。
只要这个项目黄了,张月半年心血全部白费,资金链承压、团队士气崩盘,口碑跟着一落千丈。到时候她压力倍增、自顾不暇,根本没精力再跟他抗衡,用不了多久就会主动退出高端赛道,乖乖被他碾压。他又少一个竞争对手。
一个单亲妈妈、一个女人,凭什么在商圈跟他平起平坐?凭什么次次抢他资源、压他风头?
他打心底看不起张月,更嫉妒她的沉稳、能力和好口碑。
刚才谈判僵持不下、最终被张月凭硬实力翻盘,是他万万没料到的。他算尽了一切阴招,唯独没算到,张月早有防备,提前备了三套兜底方案,哪怕底牌被透、被甲方极限压价,依旧能靠落地优势逆风翻盘。
助理小心翼翼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齐总,这次……还是让张董拿下了,我们白费功夫了。”
“白费?”齐明远眼神更冷,语气带着阴恻恻的算计,“我精心布的局,哪有白费的道理。”
“这次她赢了单子,赢不了口碑。圈内风声已经放出去了,不少人都觉得她状态不稳、靠硬撑接单。接下来我继续找人发酵,说她为了拿单恶意压价、扰乱市场行情,让同行对她有意见。”
助理瞬间明白过来,心头一寒。
他们这位齐总,从来都是这样。赢了赶尽杀绝,输了也绝不收手,宁愿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心眼小、手段阴,是商圈出了名的笑面狐狸。
他不仅要抢她的生意,还要慢慢毁掉她在行业立足的根基。
他就是要逼得她疲惫不堪、步步受限,最后主动认输退场。
挂了电话,齐明远敛去眼底所有阴狠,几秒之内又换回那副温文尔雅、大度从容的商务模样。哪怕满心算计、满心不甘,面上依旧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阴毒藏在皮囊下,算计埋在温柔里。
她早知道公司有内鬼,那底价,就是一个局,公平竞争他不想,还想赶尽杀绝,真是可笑,她此次招标信心十足,想她出局,还不知道最后谁丢人现眼,还丢了这个项目。
怕什么,她张月不是吓大的,什么大风大浪她没见过,雕虫小技而已,那就陪他继续演戏,忽悠对方,麻痹他,她私下已经去约华宇集团的郭总,她婆婆曾经帮过郭总,她婆婆的面子,他多少会给。
“放心,你的底价我很满意,如果齐氏倒贴完成这个项目我会更满意……”
都是狐狸,张月笑而不语。
“好,希望我们能合作……”
第367章 设局1
密闭的商务车里,冷气开得很足,氛围却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张月指尖轻轻敲着膝盖,眉眼冷静,眼底却藏着十足的算计,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她侧头看向身侧的高力,声音低沉又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对付齐总这种老狐狸,硬逼没用。这坑,得让他心甘情愿主动跳进来,才算干净利落。”
高力坐在副驾,听完这话,心里暗自心惊,连忙点头附和:“嗯嗯,张总您这主意太绝了,步步拿捏,一点破绽都没有。”
他打心底里佩服,又忍不住暗自后怕。
跟在张月私下合作这么久,他最清楚眼前这个女人的手段。看着从容温和,不动声色,可算计起人来,心思缜密、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半点余地不留。
高力心里暗暗叹气,幸亏自己从不敢对张月耍心眼、打坏主意。若是哪天自己一时糊涂动了歪心思,以张月的城府和手段,别说手里的职位,怕是他整个人、连带家里积攒的所有东西,都能被悄无声息地彻底搭进去,最后输得一败涂地。
张月没在意他的神色,专心梳理着接下来的布局,淡淡吩咐道:“你现在去给齐总递话,故意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我为了拿下这次的项目,打算继续往下压底价。”
高力立刻应声:“好,我记住了。”
“再加一句,”张月眸光微沉,继续交代,“就说我今晚特意订了场子,准备约行业里几位大佬碰面吃饭,敲定项目合作的事。”
这话目的性极强,就是精准戳中齐总的软肋。
齐总自负老练,向来眼高于顶,笃定自己吃透了项目底价,认定张月不敢再让价,稳操胜券。只要让他知道张月再度降价、还要连夜对接大佬,他必定心急乱阵脚,主动跳进圈套。
高力脑子转得极快,瞬间吃透了全盘套路,连连应声:“嗯、嗯,我彻底明白了!我马上安排人把话精准传到齐总耳朵里,保证真假难辨,让他深信不疑。”
张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一切尽在掌握。
夜色渐深,霓虹铺满整条商业街,顶级夜总会里灯红酒绿、光影迷离。
包厢里音乐暧昧嘈杂,酒香混着淡淡的香水味弥漫在空气里。
齐总半躺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姿态松弛又奢靡,左手臂随意搂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右手还搭在另一个美女的腰间,左右相拥,满脸得意松弛。
在他看来,这次的项目胜券在握,板上钉钉。张月就算再有能力、再敢拼价,也有成本底线,根本抢不过他。眼下只管纵情享乐,坐等项目落地即可。她的底价,他还有钱挣,那样就行。
高力推门走进包厢,看着眼前奢靡放纵的场面,故意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忧心忡忡。
齐总玩得正尽兴,听见叹气声,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和傲慢:“杵在那叹什么气?有话直说,有屁快放,别在我跟前装模作样。”
高力缓步走到沙发边,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地开口:“齐总,您倒是心大,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玩乐?”
齐总这才慢悠悠松开怀里的人,抬眼看向他,挑眉嗤笑:“我有什么可慌的?项目底价我摸得清清楚楚,张月的底线我比谁都明白,她抢不走我的单子。”
他自信满满,底气十足。前期他反复核算过成本,张月若是再降价,根本无利可图,纯属白费功夫,傻子才会做亏本买卖。
高力见状,故意停顿片刻,吊足他的胃口,才抛出重磅消息,字字清晰:“您那都是老消息了,不算数了。我刚拿到内部确切消息,张总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这个项目。”
齐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神色微凝:“她还能怎么让价?已经压到最低了。”
“继续降。”高力笃定开口,直击要害,“这次是真的不计成本、不图挣钱,纯纯亏本也要把项目抢下来。听说她又谈了几个大单子,这个不挣钱,还有其他过亿项目,平均一拉,她也得挣几十亿……你呀,真大方……哎!”
他往前凑了凑,加重语气,补了最致命的一句:“业内都传开了,她今晚专门组局,宴请圈内几位手握决定权的大佬,就是为了敲定这个项目。照目前的形势看,这单子到您手里的概率极低,基本算是板上钉钉归张总了。”
这话如同冷水,瞬间浇灭了齐总所有的松弛和得意。
包厢里暧昧的音乐、身边美人的陪伴,顷刻间都变得索然无味。
齐总脸上的傲慢彻底消失,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和慌乱。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向稳重做生意、讲究盈亏平衡的张月,居然敢打破行业规矩,宁愿亏本也要硬抢这个项目!
若是这个项目真被张月截胡,他前期所有的铺垫、人脉、成本全都白费,不仅业绩大亏,在公司的话语权也会大幅受损,沦为业内笑话。
齐总瞬间没了玩乐的心思,一把推开身边的人,坐直身体,脸色阴沉难看,语气急促:“你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敢亏本接单?还连夜约了大佬谈合作?”
高力一脸诚恳,滴水不漏:“千真万确,消息绝对可靠。我才从君悦出来,她正等人呢……”
简单几句话,彻底打乱了齐总的所有节奏。
他原本笃定必胜的局面,瞬间岌岌可危。
齐总坐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心里又慌又怒,彻底落入了张月精心布好的圈套里。
他根本想不到,这所有的紧急消息、所谓的内部内幕,全是张月故意放出的烟雾弹。
目的只有一个——逼他自乱阵脚,主动冲动入局,最终掉进早已挖好的深坑,任人拿捏。
第367章 设局2
张月刚走出会议室,心里其实早已通透大半。
刚才谈判时甲方精准报出她私密底价、步步紧逼的怪异态度,再联想到齐明远全程看似佛系、实则稳坐钓鱼台的姿态,所有线索串在一起,她彻底看清了全盘算计。
从泄密底价,到舆论抹黑,再到亲自下场摘果子,每一步都是冲着把她彻底击垮来的。
团队几人跟在她身后,依旧愤愤不平。
“张董,太过分了!肯定是齐明远搞的鬼!不然咱们内部底价,甲方绝对不可能知道!”
“太阴了!堂堂一个老总,不靠实力比拼,专搞背后小动作,真丢人!”
“他就是看您最近家里分心,故意挑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太狡诈了!”
张月脚步微顿,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清明的冷意。
她刚才被齐明远那番“女人不该好强、商场是男人天下”的话激怒,一时只顾着正面回击,没来得及深想全盘布局。现在冷静下来,所有细节都豁然开朗。
他故意先用性别偏见打压她心态,就是算计她身心疲惫、情绪不稳,想让她心态崩盘、谈判出错。
他精准拿捏了她所有的软肋,再层层布局、步步挖坑,妄图一举击溃她。
何其阴狠,何其虚伪。
张月轻轻开口,声音冷静沉稳:“我知道是他。”
“他比我们想的更贪、更毒。他不止是想抢项目,他是想借着这次机会,彻底打垮我的口碑,逼我退出商圈。”
队员一愣:“这么严重?”
“对。”张月点头,眼神清亮锐利,“他泄露底价,是为了打乱我的谈判节奏;暗中传我状态不稳的谣言,是为了动摇甲方信任;最后亲自下场打压,是想从心态、实力、口碑三面彻底压垮我。”
“他赌我累、赌我软、赌我一个女人扛不住压力,赌我会知难而退。”
可偏偏,她最不会的,就是知难而退。
丈夫离世这些年,世人可怜她、轻视她、质疑她的人从不缺,想踩她一脚、看她笑话的人更是比比皆是。可她从来没有因为软弱、因为疲惫、因为别人的算计,停下过脚步。
“那张董,我们要不要找证据揭穿他?跟甲方说明情况!”
张月轻轻摇头:“没用。”
“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这种阴私算计,只会找第三方、找外人操作,不会留下半点直接证据。他精明狡猾,深谙暗处做事的规矩,让我们抓不到任何把柄。”
这才是齐明远最可怕的地方。
他坏得很聪明,坏得很克制,永远躲在幕后操纵一切,永远能体面示人,永远让对手有苦说不出。
人前儒雅绅士、大度谦和,人后阴狠自私、步步诛心。
妥妥一只修行千年、心机深沉的老狐狸。
张月抬眼望向远处落地窗,能隐约看到齐明远和合作方高层笑着道别,姿态从容、风度翩翩,不知情的人只会觉得他坦荡大气、输得体面。
没人知道,刚才短短半天,他布下了多少杀招、藏了多少恶意。
“算了。”张月收回目光,语气淡然却坚定,“这次我们凭实力翻盘,就是最好的回击。”
“他能算一时,算不了一世。他靠阴谋诡计,我靠稳扎稳打。谣言我用落地结果打破,算计我用实力接住。”
“他想耗我、拖我、毁我,那我就更站稳脚跟,把项目做到极致,把口碑做硬,让他所有算计全部落空。”
队员看着自家老板冷静沉稳、临危不乱的模样,瞬间安定下来,满心佩服。
哪怕被人层层针对、阴招算计,张月依旧不慌不躁、不怨不怒,只专注做好自己的事。
而此刻的电梯口,齐明远看似准备离场,余光却一直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张月一行人。
看着她从容镇定、毫无溃败之色,看着她稳住团队、气场依旧强势,他眼底的阴戾更深了几分。
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不甘与偏执:“张月,你能赢这一次,赢不了下一次。”
“你有软肋,你有家累,你永远做不到我这般毫无牵绊。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慢慢陪你玩。”
“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女人,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狐狸的算计,从未终止。
这场职场暗斗,才刚刚开始。
只有向人示弱,他才会忽视你,他才会上圈套,她公司是谁在出卖她,她一定要抓出来,害虫就要消灭。
第368章 得意洋洋
竞标发布会刚结束,宽敞明亮的商务大厅里还残留着各路企业负责人寒暄交谈的余温,水晶灯折射出冰冷耀眼的光,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也照出每个人心底藏着的算计与得失。
本次业内关注度最高的城东智慧园区配套工程,最终花落齐氏集团。
消息公布的那一刻,全场不少业内同行都暗自摇头,没有人真心为齐总庆贺,所有人都清楚,齐总为了拿下这个项目,一路疯狂压价,报价直接击穿了行业成本红线,看似拿下了万众瞩目的大项目,实则从签约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亏本运营,忙活大半年,最后不仅赚不到一分利润,稍有不慎还要倒贴资金。
人群渐渐散去,张月抱着自己的项目资料,身姿挺拔从容地往大厅出口走去,一身简约干练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眉眼清冷淡然,周身自带一种沉稳疏离的气场。
身后一阵轻快又带着十足炫耀的脚步声快步追了上来,齐总刻意放缓脚步,拦在了张月身前,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得意与傲慢,眼底满是胜利者的优越感,嘴角高高扬起,从头到脚都写满了志得意满。
他盯着张月,刻意抬高了语调,语气里的炫耀毫不掩饰,字字句句都带着挑衅:“张总,留步啊。刚刚竞标结果出来,想必你心里很不是滋味吧?心心念念盯了整整三个月的项目,最后还是被我稳稳拿下了。说实话,我看你刚才全程面色平静,是不是心里特别羡慕我,甚至还有点嫉妒、不甘心啊?”
齐总双手随意地插在西装口袋里,微微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月,等着看她失落、懊恼、眼红的模样。在他看来,张月一直是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如今自己抢下了这个标杆项目,足以压过张月一头,这份胜利,足够让他得意很久。
张月闻言,抬眸淡淡看向面前沾沾自喜的男人,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没有不甘,没有失落,只有一丝淡淡的、藏不住的无奈。她轻轻合上手中的项目文件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又直白,没有半句拐弯抹角:“是啊,我确实挺羡慕齐总的。羡慕齐总魄力十足,不惜压缩所有利润空间,硬生生拿下这么大一个标杆项目。更佩服齐总,忙活一场,最后做一个一分钱不赚,甚至还要倒贴成本的项目,无私让利给甲方,属实是商界少有的大好人。”甲方就喜欢这种人,大好人。
一句话,平静又犀利,直接戳破了这场胜利背后的真相。
齐总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张月不仅没有嫉妒,反而说出这番话。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想要辩解,强行给自己亏本拿单的行为找体面的说辞,梗着脖子反驳道:“张总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商场之上,项目本就有挣有亏,从来没有稳赚不赔的生意。我做生意眼光放得长远,从来不会执着于眼前这一点短期利润。这个园区项目是市里重点标杆工程,拿下它,能打响我们公司的品牌名气,后续能带来无数隐形资源,我这人做生意,向来喜欢助人为乐,给甲方让利,也是积攒人脉,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怎么,张总对此有意见?”
他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报价失误、盲目竞价的短板,自欺欺人地把亏本拿单美化成格局大、乐于助人,活在自己营造的胜利假象里。
张月看着他自我洗脑、盲目自信的模样,心底只剩无语,彻底失去了继续交谈的欲望。
和固执己见、看不清现实的人争辩,本身就是一种浪费时间。对方已经被拿下大项目的虚荣心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任何客观的利弊分析,多说一句都是徒劳。
她不想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在无意义的口舌之争上,今天下午她还有三份高利润优质合同需要亲自到场签约,每一单的净利润,都远超这个看似风光实则亏本的园区项目,她没必要在这里陪着对方消磨时间。
于是张月收敛眼底所有情绪,脸上露出礼貌又疏离的官方微笑,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又敷衍:“没有意见,齐总格局高远,是我目光短浅了。恭喜齐总顺利中标,得偿所愿。”
说完,她侧身打算绕过齐总直接离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可她这份淡然的态度,反倒让齐总心里越发不舒服。他本以为张月会失落、会辩解、会不甘心,结果对方全程云淡风轻,甚至半点波澜都没有,仿佛自己拼尽全力拿下的项目,在张月眼里一文不值。
这份无视,比当面的竞争失利更让他难受。
他立刻再次上前一步,拦住张月的去路,眼神带着几分讥讽,嗤笑一声开口嘲讽:“呦,张总这是着急往哪走?刚聊两句就要走,未免也太心急了吧。怎么,是不是竞标输给我,心里受打击了,不敢多聊?还是说,最近手上没什么优质项目,自身业务能力跟不上,只能仓皇躲开?”
“我看你这段时间,一直避开和我正面交锋,说到底还是能力不行,不敢和我硬碰硬,对吧?”
齐总越说越得意,自顾自地认定张月是落败之后心虚逃离,完全沉浸在自己胜利者的幻想中,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早已掉进了亏本竞价的陷阱。
张月停下脚步,依旧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自作聪明的男人,嘴角笑意不变,却多了几分看透一切的漠然。
她没有再开口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无需多言,沉默就是最好的回应。
商场从来不是谁拿下的项目名头更大,谁就是赢家,最终的利润回款、企业的良性运转,才是衡量胜负唯一的标准。
齐总看似赢下了全场关注度最高的项目,风光无限,所有人都知道他中标了,可只有业内懂行的人清楚,他这次是赔本赚吆喝。后续施工成本、人工成本、物料成本层层叠加,甲方合同条款严苛,没有任何溢价空间,项目做完,公司现金流会被死死套牢,接下来半年,公司都会被这个项目拖累,无力承接其他优质高利润订单。
他高高兴兴地帮甲方压低价格,心甘情愿牺牲自己公司的利润,白白给甲方送利润,相当于傻乎乎地帮别人数钱,数完钱之后,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赢得了全场的目光,赢得了商场的博弈。
天底下最可笑的事,莫过于此。
张月心里清楚,自己没必要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更没必要和一个沉浸在自我感动胜利里的傻子争辩利弊。
多说无益,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她轻轻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齐总,语气轻柔却带着极致的疏离:“我确实很急,下午还有三份合同需要签约,没时间在这里闲聊。齐总慢慢享受中标喜悦,我先行一步。”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径直迈步离开,身姿从容洒脱,背影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留在原地的齐总,看着她淡然离去的背影,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想要再开口嘲讽时,张月已经走出了商务大厅,坐上了等候在外的商务车,扬长而去。
他总觉得今天这是太过顺利,也许是他价格太低,没人竞争,张月居然放弃了,她三份合同,是怎么回事?
第369章 总觉得哪不对劲
傍晚的晚风透过酒楼的落地窗吹进来,带着初夏淡淡的燥热,包厢里灯火敞亮,酒菜摆满了整整一大桌,气氛热闹又喧嚣,可唯独启明远的心里,堵得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怎么都松不开。
本来今天是天大的好事,张月一口气拿下三个合作大单,整个部门这段时间的熬夜加班、奔波对接全都有了着落,所有人都欢天喜地,奔走相庆。唯独他,越琢磨心里越不是滋味,从下午招标结果出来到现在,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窝火。
这件事从头到尾,最吃亏、最被动的就是他。
下午开标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稳操胜券,就连合作方的对接人一开始都态度温和,频频示意,眼看就要顺利敲定合作。偏偏是他沉不住气,太急于拿下项目,生怕被张月截胡,脑子一热,当场主动压了价格。
价格一降,单子是稳稳拿下来了,可公司的利润直接被压缩到最低,几乎没什么赚头。公司是老婆的,这回去……一言难尽,单子抢到了,一点不高兴了。
当时在场的几个同行,还有对方公司的几个负责人,看他的眼神就怪怪的。那眼神说不上嘲讽,也算不上直白的轻视,可就是让人浑身不舒服,带着一种了然、戏谑,像看一个自作聪明、瞎冲动的傻子。
一开始齐明远还没反应过来,只当是自己多心,觉得拿下大单就是赢了,亏点利润不算什么,至少稳住了长期合作。可散场之后,他冷静下来细细复盘,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忍不住暗自琢磨:这该不会是别人专门给他设的套吧?
会不会从一开始,对方就摸透了他急于立功、急于表现的心思,故意吊着他的胃口,假装竞争激烈、名额紧张,一步步引诱他主动降价?说不定人家早就内定了合作,就是故意等着他冲动压价,白白让他白白让利,落得个费力不讨好的下场。
可转念一想,所有的决策、所有的降价幅度,全都是他自己当场拍板的,没人逼他,没人催他,更没人强迫他签字确认。
从头到尾,是他自己太急躁、太想赢、太沉不住气。
真要论对错,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怪他自己。
这个认知让齐明远心里又气又悔,五味杂陈,憋屈得快要炸开。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宴会厅的张月。
今晚的张月穿得简单大方,一身干练的通勤西装,卸下了白天谈判时的凌厉强势,眉眼平和淡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从头到尾,她淡定得离谱,仿佛今天这三个来之不易的大单,根本不值一提,更仿佛下午那场让自己狼狈冲动的招标博弈,完全没放在她心上。
她没有半分懊恼,也没有半分可惜,更没有丝毫替他惋惜、替他不平的神色,全程云淡风轻,从容自若。
看着她这副无所谓的模样,齐明远心里更是复杂到了极点。
是自己太冲动、太沉不住气了吗?
是所有人都看出来这是个局,只有他一个人傻乎乎往里跳?
难怪她无所谓。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打转,搅得他心神不宁,脸上的笑意都变得僵硬,跟周遭热闹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服务员轻轻推开,最后几道压轴硬菜端上桌,席间立刻有人率先举杯,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坐在旁边的同事小李率先站起身,端着满满一杯啤酒,笑容灿烂,语气满是恭维和真诚:“必须恭喜张总!今天真是太厉害了!一口气敲定三个大单,直接给咱们部门下半年的业绩稳了盘!这段时间大家跟着熬了无数个夜,总算熬出头了,全靠张总坐镇把控大局!”
这话一出,包厢里瞬间响起一片附和声,众人纷纷端起酒杯,此起彼伏的恭喜声接连响起。
“是啊张总,太牛了!这三个单子难度多大我们都清楚,换别人根本拿不下来!”
“跟着张总干活踏实,有您带着我们,以后不愁没业绩!”
“今天必须好好庆祝一下,张总辛苦了!”
满室的夸赞和祝贺真诚又热烈,落在启明远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在吹捧张月沉稳厉害、运筹帷幄,可没人记得,下午招标场上主动冲锋、咬牙压价、拼尽全力拿单的人,是他启明远。
所有的功劳、所有的荣光,全都归了坐镇后方、稳如泰山的张月;而所有的被动、所有的憋屈、所有自作聪明的狼狈,只有他自己默默承受。
张月闻言,浅浅勾了勾唇角,抬手轻轻压了压,姿态从容又大气,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位同事,语气温和又诚恳,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样子。
“大家别这么说,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张月声音清亮,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都听清,“这三个单子能顺利拿下来,靠的是整个团队所有人的努力。这段时间大家跑对接、做方案、改资料、盯细节,每个人都熬了不少夜,付出了很多辛苦,我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端起面前的果汁杯,笑意温柔:“我只是做好了我该做的统筹工作,真正出力的还是在座的每一位。所以这份成绩属于所有人,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等回去上班,公司的正式庆功宴、绩效奖励全部安排到位,绝不亏待大家的付出。”
这番话说得面面俱到,大方得体,听得众人心里暖洋洋的,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还是张总体恤我们!”
“跟着张总干,心里踏实!”
众人纷纷笑着回应,气氛愈发热烈。
启明远坐在原位,一言不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酒杯壁,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他看着从容淡然、深得人心的张月,再想想下午头脑发热、冲动降价的自己,心里又酸又涩,又悔又气。
他忍不住在心里反问自己:真的是我太急躁、太沉不住气了吗?
下午招标的时候,局势其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紧张,所谓的竞争对手施压,大概率就是对方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就是为了逼他自乱阵脚。
可他偏偏上当了。
人家稍微造势施压,他就慌了神,生怕到手的项目飞了,急急忙忙主动让利,硬生生把利润压到最低。
全程张月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不抢话、不插话、不阻止、也不提醒,就那么静静看着他冲动决策,看着他一步步钻进别人布好的局里。
她到底是没看出来,还是早就看透了,只是懒得点破?
如果她早点提醒自己一句,稍微拦一下,自己根本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可话说回来,签字的是他,拍板的是他,主动压价的也是他。
没人逼他,没人误导他,所有选择都是自己做的,到头来,怪得了谁?
怪别人下套?可商场本就是尔虞我诈、步步算计,本就是兵不厌诈,是他自己经验不足、心态不稳、急于求成,才会被人拿捏弱点。
他是一线执行的人,自己判断失误、冲动犯错,凭什么怪别人?
说到底,只能怪他自己太冲动、太愚蠢、太沉不住气。
热闹的欢声笑语还在耳边不停回荡,大家推杯换盏、说说笑笑,满桌佳肴,满堂喜庆,可启明远半点胃口都没有。
别人都在为拿下大单欢呼雀跃,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场看似圆满的胜利背后,藏着他自作聪明的狼狈,藏着无人知晓的憋屈,藏着满心的不甘和懊悔。
他满心委屈、满心憋屈、满心自我怀疑,可对着眼前热闹的场面,对着从容大度的张月,半句委屈都说不出口,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堵得发慌,闷得难受。
越想越气,越想越悔,千般情绪缠在一起,搅得他心口翻涌不止,酸甜苦辣,五味杂陈,无人能懂,无处可说。
回去怎么和老婆交代,这会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370章 放长假
办公室的真皮沙发凉得刺骨,齐明远瘫坐在上面,脊背挺不直,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得一干二净。
宽大的办公桌后,康宁坐姿端正,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眉眼冷静得近乎冷漠。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哒哒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齐明远的心上。
桌面上摊着几份刚签好的文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彻底收回了齐明远手里握着的所有项目权限、股份代管权,还有他这几年靠着康家名头挂着的所有实权职位。
彻底清零,一无所有。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许久,康宁才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一脸颓败的齐明远,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扎心。
“项目亏空的账目我全部核对完了,漏洞、亏损、被人钻的空子,一笔一笔都查清楚了。”
齐明远喉结滚了滚,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沙哑着嗓子低声问:“查清楚又怎么样?”他被张月算计了,也怪他大意了。
“还能怎么样?”康宁轻轻扯了下嘴角,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彻底的失望,“亏损这么大一笔,整个部门跟着你折腾了大半年,全部白费功夫。底下一堆员工等着问责,股东那边天天催我给说法。你闹出这么大的烂摊子,说实话,我真没脸再帮你说好话兜底了。”
这话一出,齐明远紧绷的情绪瞬间垮了半截。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这次的亏空根本不是小数目,足以让他在业内彻底抬不起头。可他心里藏着满肚子的委屈,堵得胸口发闷,却偏偏无从诉说。
他不是故意亏钱的,从头到尾,他都是被人联手算计了。
对手摸透了他的做事风格,步步设套,假意合作引诱他入局,等他全身心投入进去,直接釜底抽薪,断了所有后路,硬生生把一个好好的项目拖到全盘亏损。
可偏偏,商场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输了就是输了,亏了就是亏了,没人会听你的委屈,更没人在乎你是不是被算计、被坑害。
所有的过错、所有的责任,最后全都落到了他一个人头上。
齐明远抬眼看向面前冷静疏离的女人——康宁。
这女人精明,就是长相不咋样,平时他压根不会看她一眼……
别人都说他齐明远高攀,图的就是康宁的钱、康家的权势背景。
那时候他还不服气,心里憋着一股劲。他自认能力不差,年轻肯干,只是缺一个跳板、缺一个靠山。他承认和康宁在一起,确实有几分权衡利弊的算计,想借着康家的平台往上走,是他出卖自己,也是他长得好,不然康宁压根看不上他,当初偶遇,巴结,送花,费了老鼻子劲,多说好话,她就吃这套。
“媳妇,对不起……怪我自己,是我太想拿下这个项目了……”他低着头,日子还要过,他不能不服软,不然病弱的父母,巨额的药费,谁出。好话还的说,媳妇再能干,也是他齐明远的媳妇,她也得养活他父母,除了丑,真的在没别的毛病,对他是真好!
“我去给你炖燕窝……”
“嗯!”康宁继续看文件,她还得多弄几个大单来填这个窟窿。
看着康宁拧着眉头 就知道她也犯愁,当初老丈人压根看不上他,说他家境不好……最后他妥协了,孩子姓康,等儿女大了他想给他们改姓,人家都不同意,说姓齐又不继承家业,他家穷的,真没可继承的破烂,孩子比他更现实,算了算了,最近伺候好媳妇,等这段风波过后吧!
“你不是想陪爸妈去旅游?”
“不去了,我没心思,给他们报了一个贵宾团,导游领他们去就行……你最近瘦了,我安心给你做好饭……”叹口气去做饭。
康宁看他一眼,幸亏他有自知之明不然早离了,当初就看上他这点,对自己好不错。
第371章 康富甲
刚刚结束的董事会弹劾会议余波未散,空气里还残留着冰冷的对峙气息。康宁站在办公桌前,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可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和无力。短短两个小时,亏损直接暴露在所有董事面前,弹劾决议当场投票通过,闹得整个集团上下人尽皆知,风声一片哗然。
房门被人重重推开,康富甲带着一身凛冽的怒火大步走进来,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又极具压迫感的声响。
他这辈子白手起家,摸爬滚打几十年稳住偌大的家业,从来都是稳扎稳打、步步谨慎,什么时候吃过这么荒唐、这么憋屈的亏?
一进门,康富甲的目光就死死锁在康宁身上,胸腔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一开口就是雷霆震怒,声音洪亮又暴躁:“康宁!你看看你嫁的好老公!我今天算是彻底开眼了!”
康宁微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着西装衣角,嗓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无力:“爸,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您先消消气。”
“消气?我怎么消气?”康富甲猛地抬手,指着门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董事会几十号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弹劾他!我们康家的脸,整个集团的脸面,今天被齐明远丢得一干二净!我怎么消气?!”
他是真的动了大怒,不是平日里随口训斥的小脾气。他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几千万亏损,真想送他进去,他心都在滴血。
这些年,他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一路提拔扶持齐明远,把集团不少核心业务交到他手里。总觉得年轻人有野心、有干劲,多历练几年就能扛事,就算偶尔犯错,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私下悄悄帮忙兜底、收拾烂摊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次次包容敲打,换来的不是收敛稳重,而是齐明远越来越飘的性子。
康富甲喘了口粗气,怒火翻涌,字字句句都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暴怒:“我多久没好好敲打他了?啊?是不是我太久没管他,让他真以为坐稳高位、无人能管了?尾巴直接翘到天上去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话放在他身上半点不假!”
“一点点成绩就飘得找不着北,做事鲁莽冲动,听不进任何人劝!这次这么大的窟窿,这么离谱的亏损,是随便糊弄就能过去的?”
康宁听着父亲劈头盖脸的怒斥,心里又酸又涩,忍不住替齐明远辩解两句,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维护:“爸,也不能全怪齐明远。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太想做出点成绩,太想帮公司拓展新业务,太想证明自己,一时急功近利才失了分寸……”
她太了解齐明远了。
旁人只看到他身居高位、风光无限,觉得他靠着康家一路顺风顺水,可只有康宁知道,齐明远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他始终介意外界说他是上门女婿、靠岳家上位的闲话,时时刻刻都想做出一番实打实的业绩,堵住所有人的嘴。这次冒险决策,说到底就是太急切,太想证明自己。
可这番辩解,在正在气头上的康富甲听来,简直就是护短糊涂话,当场被怼了回去。
“太想个屁!”
康富甲厉声打断她,唾沫都带着火气,眼神锐利得吓人,满是失望和鄙夷。
“想做出成绩就可以瞎搞?想证明自己就可以拿公司上亿的资金赌运气?整个行业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个项目本身就藏着坑,风险摆在明面上!别人全都按兵不动、避之不及,就他傻乎乎往上冲!冲去抢倒贴?”气的他,手都在抖。
“他是眼瞎还是心盲?!这么明显的圈套,这么大的隐患,他半点看不出来?脑子里是糊满眼屎了?净干这些蠢事!”
一句句重话砸下来,字字扎耳。
她咬了咬下唇,实在听不下去这些难听的话,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盛怒的父亲,语气平静却坚定:“爸,这次的亏空,我已经填平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让暴怒的康富甲愣在了原地。
康富甲皱紧眉头,满脸不敢置信,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你说什么?你把账平了?”
“嗯。”康宁轻轻点头,语气平稳无波,没有半分炫耀,也没有半分委屈,“所有亏损的缺口,我私人资金全部补上了,公司账面已经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漏洞,项目后续的烂尾问题,我也安排人对接处理好了,不会影响集团运作,也留不下任何隐患。”
他太清楚自己的女儿。
康宁从小性子隐忍、温柔顾家,结婚之后更是事事迁就齐明远,处处维护丈夫的体面,从来不愿在外人面前让齐明远难堪。
这次的事,错全在齐明远。冲动莽撞、刚愎自用、利令智昏,白白搞出这么大的乱子。
可最后扛下所有压力、默默收拾残局的,却是他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儿。
半晌,康富甲长长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来,语气也褪去了方才的暴怒,只剩下满心疲惫和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他看着康宁,声音沉了很多:“丫头,你这又是何必呢?”
康宁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轻声道:“我是他妻子,夫妻本就是一体,他闯的祸,我不可能看着不管。”
“夫妻一体也不是这么个兜底法!”康富甲忍不住又气又疼,语气满是惋惜,“你的那些钱,是你这些年自己打拼……”
康宁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这些道理,她都懂。
可婚姻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是非,不是出了问题就直接抽身离开。她和齐明远一路走来,有甜蜜有磨合,她舍不得这么多年的感情,也舍不得轻易打散这个家。他总的来说对她还算不错,当初不嫌弃她二婚,她已经很知足了,十指伸出来都不一般长,他有不足之处,她包容。
见她沉默不语、一味忍让,康富甲心里又气又疼,再次开口,语气坚决又认真,没有半分玩笑:“康宁,爸跟你说句实在话。这男人,真的不行,就换了。”
“我康富甲的女儿,能力、家世,哪一点差了?什么样的优质人选找不到?非要吊死在齐明远这棵歪脖子树上?”
“爸,不说了,您和妈明天去我家小住一段时间,明远的按摩手法也不错……”
“我看见他生气,眼不见,心不烦……”
第372章 聚会
齐明远刚结束手里的工作,靠在沙发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紧绷了一天的筋骨终于松了下来。手机在茶几上轻轻震了两下,他随手拿起来划开屏幕,看着通讯录里许久没联系的几个老伙计的名字,心里莫名生出一阵想念。
他们这群人,早些年一起合伙打拼,摸爬滚打好几年,风风雨雨都一起扛过,交情早就胜过普通朋友,跟亲兄弟没两样。后来各自事业慢慢稳定,大家都忙着顾家、忙生意,聚在一起的次数越来越少,平日里顶多就是微信上随手点个赞,偶尔聊两句近况,正经坐下来喝酒聊天的机会,寥寥无几。
犹豫了两秒,齐明远干脆直接拨通了其中最熟的老周的电话。
电话响了没两声就被接通,那头传来老周爽朗又带着点疲惫的声音:“喂?明远?稀客啊!这大忙人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齐明远笑了笑,语气松弛又随和:“忙完手头的事了,歇下来突然想起你们几个。最近怎么样?生意顺不顺,家里一切都好吧?”
“嗨,就那样呗,平平淡淡过日子,不赚大钱也不缺钱花。”老周哈哈一笑,语气格外亲切,“倒是你,现在越做越大了,我们都快赶不上你的脚步了。怎么,突然打电话,是有啥事?”
“没啥事,就是单纯想聚聚了。”齐明远靠在沙发背上,语气真诚,“好久没凑在一起好好聊聊了。晚上有空不?大伙一起聚聚,吃顿饭、喝两杯?”
电话那头的老周立马来了兴致,声音都抬高了几分,毫不犹豫地答应:“有空有空!必须有空!别的事都能推,跟你们聚聚的事肯定不能缺席!多少年的老兄弟了,早就想好好唠唠了。”
“那就行。”齐明远眼底漾着笑意。
老周紧接着追问:“齐哥,那咱们定在哪儿聚?还是去新地方?”
“不用折腾新地方。”齐明远随口说道,语气笃定,“还是老地方,那家私房菜馆。环境安静,味道合口味,老板咱们也熟,上菜快、味道稳,最适合咱们坐着聊天唠嗑。”
“对对对,还是老地方舒服!”老周连连赞同,“新馆子花样再多,也不如咱们常去的老店地道。我早就惦记他家的招牌菜了,正好借着今晚解馋。”
“行,那就这么定了。”齐明远应声。
“好嘞!那我现在就挨个通知他们几个!”老周十分利索,“老李、老郑、还有老赵,我全都喊上,保证一个不落!咱们也好久没全员到齐了,今晚正好凑齐好好热闹热闹!”
“辛苦你了。”齐明远笑着道。
挂了电话,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康宁擦着手从餐厅走出来,看到齐明远靠在沙发上玩手机,随口问道:“谁呀?打电话聊这么久。”
齐明远抬头看向康宁,眼神温柔,语气带着几分商量:“是老周,我刚才跟他通电话,约了以前一起合伙的几个兄弟,晚上聚一聚。你也一起去吧……”
“我晚上有饭局,你忙你的,少喝点,早点回家……”
齐明:“谢谢,媳妇!”最近他无所事事,憋屈,就想找人唠唠嗑,吐吐怨气。
“嗯,你记得控制着点。”康宁叮嘱了一句,随即说起了正事,眼底带着期待,“对了,正好跟你说个事。明天孩子们放假,我早就答应她们了,你带她们去迪士尼玩。”
齐明远听完,微微迟疑了一下,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他最近心情不好,不想去,“我在家照顾你,让小姨子去,费用我出……”
“也行,明后天,你跟我去趟欧洲……”
“还是那个项目,还没谈下来?”
“去签约,刚好我们一起散散心!”
“好,知道了,明天我把行李收拾好,你今天出门穿哪套,我去给你搭配?”
“就那套酒红色长裙!”
“好!”他上楼去给媳妇搭配衣服,首饰,为了得到康宁的真心,他当初学了很多,服装设计,珠宝设计,媳妇的衣服大多是他设计的,“我就喜欢独一无二的你……你喜欢就好……”
有几件作品还得了奖,康宁当初想给他投资服装,珠宝,他拒绝了,那是他的爱好,他不想当成职业。
第373章 真心
酒过三巡,众人兴致正浓,齐明远却再也坐不住了。他强撑着扯出一个笑脸,随便找了个头晕的借口,提前离场。
走出喧闹的酒楼,晚风一吹,脸上的燥热褪去,心底的寒意反倒愈发浓重。人要倒霉喝凉水都塞牙,本来想出来一吐为快,谁想到兄弟不给力,挣钱挣得,项目多的,自己还要挑一挑,那不是故意说他呢,不知道他一次赔了一千多万,媳妇才摆平,一看他们就是故意嘚瑟,以前他也给了他们不少工程,那时齐哥长齐哥短的。
现如今知道他点背,“明远,不是我说你,放着那么大靠山不用,给我们哥几个哭穷……你至于吗?”
“是呀,明远……你这人不地道,兄弟的小忙,你给你媳妇说说,给你个单子……”
“你们漏一点,我那小公司都够一年吃喝了!”
“是呀,是呀,大都招标 你知道标底吗?”
十万个为什么,好心情一下没了,吃了几口,他出来了,还不如回家给媳妇炖燕窝去。
真是酒肉朋友,一点靠不住,他离开,他们三也不挽留,“兄弟把单买了,你都是大老板,这点饭钱你就包了……”
他真是犯贱,找他们三聊天,脑子成浆糊了!
“嗯!”千把块钱的事,这三人都不掏,他是彻底看清他们仨的人品了。
回到家,康宁正在敷面膜,“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没意思,就吃了点回来了,惦记给你炖燕窝……”
“不了,我牙都刷了!”
“没事,喝完,在刷一次,燕窝养人,你看你皮肤多好,水嫩嫩的,要坚持……”
“什么事这么不开心?”
“没什么,就是这些哥们想问标底……”
“这你都帮,前几年也看你面子,没少给项目……”康宁生气了,就那皮包公司,干个项目东拼西凑,质量还一般……
“媳妇,不是那意思,人要见好就收,哪有帮一辈子的,凭本事招标……我又不傻……再说他们的事和我没关系……我最近休息,就想照顾好你,咱爸妈,也是经常督促我,照顾好你……”
康宁明白她公公婆婆,对她是真好,祖传翡翠镯子当年可是值几十万,都给她了,那时齐斌为此事跟他们老死不来往,后来她给弄了几个项目他们关系才和好。
“别理他,毛病给他惯的,你是大媳妇,又生了大孙子,虽然不跟我们姓,但是这镯子就是传长媳的……”她婆婆想得通,当年不是她花了大价钱,老两口估计早早离开了,为此她老爹没少说她,“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好事就想着你婆家……”
“爸,您说我不帮,谁帮……我公公婆婆对我也是真好,孩子跟我姓,他们也不反对……”
“那是他们聪明,知道咱家有钱……,你咋真傻……”
“爸,咱不计较了,您和妈就好好享福,需要什么就给明远说,他比我心细……”
“行吧!”
……
十几年过去了,公公婆婆也默认了她,又给了她另一只翡翠镯子,“这是一对,以后就留给孙子孙女……”
第374章 陪伴?
张月挂掉电话的时候,手指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半天没动。
办公室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远处几栋写字楼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是给这座不夜城镶了条金边。可她这会儿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转着婆婆说的那几句话——“思念都已经五年级了,再有一年就上初一了”,“两个双胞胎都高考完了,你知道吗?”
她不知道。
她真不知道。她脑子里只有工作,挣钱,项目……
张月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筒灯发呆。灯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鼻腔里泛起一阵酸涩。
三个月没见孩子了?不对,婆婆说的是“离上次看他们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可她想一想,上次视频通话是什么时候?五一?不对,五一她好像在跟深圳那边的客户对接,对了,当时她在出差,很久没见孩子们,打了个视频过去,思念接的,说了一句“妈妈你吃饭了吗”就跑去写作业了,双胞胎倒是多说了几句,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说忙完这阵就回去。
这阵还没忙完。
三个月了,连视频都没怎么打过。
门被敲了两下,助理李念探进半个脑袋:“月姐,深创那边的方案发您邮箱了,您看完了我这边好安排下一步。”
“知道了,明天看。”
李念愣了一下,大概是从没听过她说“明天再看”这种话,迟疑了两秒才点头:“好,那您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
张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上有个薄薄的茧,是常年握鼠标磨出来的。她的所有时间都忙于工作,她不如毅然,他那时经常抽空陪他们,当时她并没觉得他时间不够用,他怎么那么轻松,如今自己时间恨不得掰几瓣……
婆婆说的对,她不能把所有时间放在工作上,婆婆岁数大了,孩子们也需要她陪伴,她又开始工作,该放手就放手,罗列埃及金字塔,她有团队,她不能一个人干完所有人的活,那样自己累死,都忙不过来。
明天要开个会,几个项目负责人,技术总监……对,她不是万能的,这些人可以分担她的担子。
项目中容易出错的地方,甲方的几个坑她一一列出来,还有对了,那几个新招聘的技术总监,老人带新人,要给年轻人发展空间……这一晚上她都没睡,天亮,总算方案全出来了,看着镜子里双眼通红的自己,五十多岁了,真不能这么拼了,这是拼命呀!
时间六点四十,洗把脸,敷个面膜,定好闹钟,她眯一会,今天精神不太好,让司机来接她……
下午终于一切办妥,她终于可以休息了,秘书“张总,您快休息吧,看您累的……”
“给我倒杯咖啡吧!我一会就去休息……明天的会议,让王总去开……”
“嗯嗯,知道了!”
张月脑子也迷糊了,眼睛在打架,她真的累了,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秘书一直陪着她,“您终于醒了……”看液体已经输完,这一天她快吓死了,张董一直喊不醒,医生说太累了,她心脏有点问题不能长时间这样工作……
第375章 录取
今天是全家人盼了许久的日子,萧致远和萧若曦姐弟俩的录取结果正式公示——两个人双双高分上岸,成功被香港大学录取。
张月反反复复看着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确认了好几遍,眼眶从头到尾都是红的,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满心都是说不出的欣慰和骄傲。
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事业、两个孩子她真没咋操心,多亏自己有个好婆婆。
一旁的萧思念歪着脑袋,看着自家老妈激动得眼眶泛红、时不时抬手抹一下眼角的样子,忍不住笑嘻嘻开口打趣。
“妈,你看你!”
萧若曦拖长了语调,一脸了然的表情,语气调皮又戏谑:“咋跟小弟一样啊,动不动就激动得要掉眼泪,一点小事就情绪上头!”
这话一出,原本沉浸在喜悦里的张月瞬间哭笑不得,转头瞪了他一眼。
还没等张月开口反驳,站在旁边的萧思念立刻举手喊冤,满脸大写的无语,委屈巴巴地辩解:“妈,大姐干嘛有事没事就扯我头上?这事可不怪我啊!”
“我还是个小孩子呢,我不背这个爱哭的锅!”
他皱着小眉头,故作受伤地捂着心口,语气软软的:“大姐,你这样随便冤枉我,我真的会很伤心的!太伤我幼小的心灵了!”
张月被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模样逗笑了,眼眶的微红稍稍褪去,笑着嗔怪:“你还敢喊冤?从小到大家里最爱哭的是不是你?一点委屈就掉金豆子,激动了也哭、感动了也哭,不是你是谁?”
萧思念噘着嘴巴,一脸不服气,还想再反驳两句,客厅里的气氛温馨又热闹。
沙发侧边,张强安安静静坐着,唇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全程笑而不语。
他目光温柔落在张月身上,眼底满是感慨。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自从家里老太太去世之后,张月就像是瞬间长大了、也瞬间封闭了自己,再也没有真正开怀大笑过。
她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心思,全部扑在了工作和三个孩子身上,整日紧绷着神经,心事重重,很少有这样松弛、这样发自内心高兴的时刻。
今天看着一双儿女金榜题名,她眼底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开,是真的打心底里开心。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着的萧致远、萧若曦姐弟俩,对视一眼,齐齐往前站了半步,两人轻轻皱着眉,语气认真又懂事。
萧致远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清朗,带着少年独有的成熟担当:“妈,我们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
“以后家里、公司里,您要是有什么忙不过来的事情、需要搭把手的地方,您尽管开口,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
一旁的萧若曦也跟着点头,眉眼温柔又坚定,补充道:“对啊妈,我们这个假期不想出去玩了。我们想趁着放假,去您的公司打工。”
张月闻言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向两个孩子,连忙摆手温柔劝阻:“你们俩确定吗?好不容易考完,盼了这么久的长假,不去旅游放松一下?”
“别的同学都忙着出门游玩、放松散心,你们好不容易能好好休息,何必早早去公司受累吃苦?”
萧若曦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格外坚定:“妈,我们不用特意放松。读书本来就是我们该做的事,一点都不累。”
萧致远接着认真说道:“我们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孩,迟早是要步入社会、接手家里的事业的。我们不想一直做只会读书的闲人,想早点替您分担家里的压力。”
“就从基础岗位做起,慢慢学、慢慢积累经验……”
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真诚懂事,没有半分娇气。
一旁的张强听得心里连连赞叹,忍不住对着两人竖起了大拇指,眼底满是赞许。
他心里不由得暗自感慨:别人家的孩子永远让人羡慕。
自家那两个孩子,被他宠得随性自由,早早躺平,谁都不愿意接手家里的产业,一提上班、一提接手公司就推脱偷懒,忙着自己的爱好,继续读研读博,说父母还年轻,不急……
他和妻子一把年纪了,根本不敢退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守着公司、继续操劳。
再看看张月这一双儿女,小小年纪就懂得体谅母亲辛苦,主动想要分忧解难,懂事得让人心疼。
张强忍不住转头看向张月,语气满是羡慕和真心的劝慰:“月月,你真的该知足了。”
“你看看致远和若曦,多乖巧、多懂事,小小年纪就有担当,还知道心疼你、替你分忧。”
张月听着兄长的感慨,看着眼前懂事的一双儿女,心里又暖又酸,眼眶再次微微发热。
站在一旁的萧思念看着哥哥姐姐收获全员夸奖,忍不住悄悄撇起了小嘴,心里默默嘀咕:两个人也太会表现了吧!摆明了趁机在妈妈和舅舅面前刷好感!
他不甘落后,立刻往前凑了两步,仰着小脸,认认真真举手表态。
“那我也可以帮妈妈!”
萧思念挺着小胸脯,一脸认真又真诚:“哥哥姐姐去公司帮忙,我在家帮忙!我每天都给妈妈捶背、按摩,帮妈妈放松身体,不让妈妈累到!”
“我也能替妈妈分忧的!我也超级乖!”
一家人看着他不服输、努力争宠的可爱模样,瞬间全都笑出了声。
第376章 厚脸皮
萧致远话音刚落,众人都朝院外看去。
果然,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校服的姑娘正站在铁艺大门外,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时不时踮起脚尖往里张望。
“哎呦,这不是沈家那丫头吗?”萧奶奶笑呵呵地说,“人家姑娘多有心啊,又来看你了。”
萧致远脸一黑,转身就要往屋里走:“奶奶您别说了,我现在一心就是事业,儿女长情暂不考虑……”
“看来拒绝的还是不果断……”萧若曦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弟弟。
萧致远瞪了她一眼:“姐!你还是不是我亲姐?”
“是亲姐才提醒你,人家姑娘在外面站了快半个小时了,你就这么躲着?”萧若曦抱起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张月有些心疼地朝院外看了一眼:“致远,你要是不想见人家,也得出去说清楚,这么躲着不是办法。”
“妈——”萧致远拖长了音,“我说了八百遍了,我不喜欢她,她就是不听,我能怎么办?”
思念走过来,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学着奶奶的语气说:“致远啊,这就是你不懂了。女生嘛,你越躲她越来劲儿,你得正面解决问题。”
萧致远翻了个白眼:“你才多大,说得跟你多有经验似的。”
“行了行了,你们俩别贫了。”张月拉着婆婆的胳膊,“妈,咱们先不管他们了,您刚才不是说要陪我去买衣服吗?”
“对对对,走,趁今天天气好。”拍了拍张月的手,“你也该好好捯饬捯饬自己了,你看你,穿得跟个老太太似的。我都不穿这样的衣服……”
张月哭笑不得:“妈,我哪有那么夸张?”
萧若曦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张月,认真地点点头:“妈,奶奶说得对。您这件外套太职业化,该换换了……”
张月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吗?”
“女人不管在哪儿,都得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你看看你年轻时候的照片,那叫一个水灵。怎么现在反倒不讲究了?”
思念凑过来,挽住张月的胳膊:“妈,我奶奶说得对!您年轻时候的照片我见过,那本相册里,有一张您在大学门口的照片,穿着碎花裙子,长发飘飘,那叫一个惊艳!”
张月脸一红:“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们少翻那些老照片。”
萧若曦挑了挑眉:“奶奶,我陪你们一起去买,顺便给我妈和您买几套首饰。”
萧致远正打算偷偷溜上楼,听到这话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我买单!”
若曦“乖,走一起去买,你躲着也不是事,不喜欢就要解决……”
“我是对牛谈情,人家装听不懂,我有什么办法?”
“你不会找个自己喜欢的,那样人家就不纠缠了?”
张月拉着婆婆,懒得看他们墨迹,“你们聊,我们走了!”
“别呀,说好一起去的!”
若曦拉着致远,“大总裁,走呀!”
“卡给你,随便刷!”
“一点没心意!”
“一会我有个视频会议,真去不了,辛苦姐了……”拖着几人出门,吵死了,终于送走几个女人,家里也清净了。
沈薇跟着几人去逛商场,外面也干净了,萧致远看看时间到了,开始视频会议。
萧思念探头进来,致远瞪了一眼弟弟,“不好意思!”他以为他哥找借口不去,没想到真的开会。
第377章 沈薇
沈薇陪着张月和萧奶奶在商场里逛,手里已经提了三四个袋子,全是她刚才帮忙挑的。张月心情不错,一路上试了好几件,每件穿出来沈薇都特别会夸,夸得真诚又不让人觉得假。
“薇薇,你这眼光我是真喜欢。”张月笑着拍了拍沈薇的手,“以后没事就来家里找我们玩,我那儿子有点不开窍,慢热得很。”
沈薇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声音也小了:“致远哥哥挺好的,估计他不喜欢我这样的。”
张月笑而不语。
她太了解自己儿子了。萧致远从小到大,长相出众,身边的小姑娘跟走马灯似的,一个接一个往上扑。偏偏这孩子怪得很,别人越主动他越烦,时间久了,干脆把所有接近他的姑娘都挡在外面。张月有时候都愁,这孩子是不是打算打一辈子光棍。
不过今天看沈薇,感觉不太一样。这姑娘不是那种黏黏糊糊的类型,懂事,有分寸,人也大方。张月心里头暗暗有了计较。
萧若曦跟在旁边,看自己妈妈跟沈薇聊得热火朝天,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她朝沈薇眨了眨眼,笑着说:“那就叫我嫂子陪你们逛吧,我去忙我的去了。”她也不讨厌沈薇,两家门当户对,也挺般配,这样的女孩当嫂子也没啥心机,她算是满意吧。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
沈薇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手里的购物袋,不敢接话。萧奶奶在旁边看得清楚,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觉得这姑娘真有意思,不是那种矫揉做作的性子,该大大方方的时候大大方方,该害羞的时候也知道害羞。
“薇薇啊,大几了?”萧奶奶拉着沈薇的手,语气和蔼。
“奶奶,我今年大四了,保送研究生。”沈薇老老实实回答。
萧奶奶一听,眼睛亮了,竖起大拇指:“还是学霸呢!厉害厉害。”顿了顿又问,“学的什么专业啊?”
“主修金融,平时自己挺喜欢珠宝设计的。”
张月和萧奶奶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带着满意。婆媳俩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这姑娘配自己儿子绰绰有余了。
张月凑近了些,语气随意但不经意间透着试探:“有空约你爸妈来家里吃顿饭吧,大家一起坐坐。”
沈薇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快了几拍。她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普通的客气话,这是长辈之间想要见面的信号。她受宠若惊地点头,连着点了好几下:“好,好的,我一定跟我爸妈说。”
萧奶奶在旁边补充:“致远那孩子吧,嘴上不说,心里头有数。你别急,慢慢来。”
“我不急。”沈薇小声说了一句,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顺其自然就好。”
张月看她这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萧若曦在旁边也笑得不行,推了沈薇一把:“行了行了,别紧张……”
沈薇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决定先把害羞放一放。她转过身,拿起旁边架子上的一条丝巾,在张月脖子前比了比:“阿姨,这个颜色衬你皮肤,你试试看?”
张月低头看了看,确实不错,接过来搭在肩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这些年都是女强人打扮,一旦放松了,自己还真不适应了。
萧奶奶也凑过来看,点头说:“嗯,这个好看,薇薇的眼光是没得挑。”
沈薇又从旁边拿了一对耳环,在张月耳朵边比划了一下:“这对耳环是今年的新款,设计不夸张,但是细节很精致,阿姨你要是配刚才那件外套,整体会特别提气。”
张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满意,转头对店员说:“这个丝巾和耳环都要了。”
沈薇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阿姨,这家店是我们家的,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按进价走。”
张月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那感情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沈薇摆摆手,“阿姨能喜欢我就很高兴了。”
萧奶奶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懂事。她拉着沈薇的手在旁边的休息椅上坐下来,想多问几句:“薇薇啊,你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我爸自己做点小生意,我妈是大学老师。”沈薇回答得很自然,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萧奶奶点头:“老师好啊,有文化。”
“我妈挺严格的,从小管我管得紧。”沈薇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味道,“所以我现在就特别自觉,不用人催。”
张月在旁边听了,笑着插了一句:“那挺好,致远就是欠个人管管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吃饭都不按时。”
沈薇抿着嘴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其实想说,她觉得萧致远认真工作的样子挺好看的,但这种话实在说不出口。
萧若曦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故意凑过来打趣:“嫂子,我哥那么木讷,你喜欢他什么?”
“若曦!”沈薇脸又红了,伸手拍了萧若曦一下,“你不懂!”有种喜欢就叫一见钟情。
张月和萧奶奶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在笑。张月心里想,这姑娘是真的喜欢自己儿子,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喜欢。她看得多了,有些人接近萧致远是看上了萧家的条件,但沈薇不一样,这姑娘眼里的那种光亮,是真心实意的。
萧奶奶拉着沈薇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薇薇,奶奶跟你说,致远这孩子吧,心思重,不太会表达,但他是个好孩子。你要是真心喜欢他,就给奶奶说,奶奶帮你。”
沈薇眼眶微微有点发热,声音也轻了:“谢谢奶奶。”
张月在旁边点头:“你有什么想法就跟阿姨说,阿姨站你这边。”
沈薇心里头暖洋洋的,她知道这婆媳俩是真的对自己好。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感动的情绪压了压,站起来说:“阿姨,奶奶,咱们再看看别的吧?前面还有一家鞋店,我上次看到一双特别适合阿姨的款,咱们去看看?”
“走走走。”张月站起来,挽着沈薇的胳膊往前走。
这个儿媳妇她们挺满意的。
第378章 沈万庭
沈薇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昏的,父亲沈万庭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抬眼看了女儿一眼,那目光不像往常,沉甸甸地压过来。
沈薇换了鞋,故作轻松地走过去:“爸,你还没睡啊?”
沈万庭没答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屏幕朝上。
沈薇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撑着笑:“你打给谁了呀?”
“你说呢?”沈万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萧母的衣服等物资,你给的成本价?”
沈薇抿了抿嘴,坐到沙发另一头,把书包抱在怀里,轻声说:“爸,那些东西真没多少钱……”
“没多少钱?”沈万庭直起身子,扳着手指头,“你给我算算,这‘没多少钱’是多少?”
沈薇不吭声了,低头抠书包带子。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母亲朱丹披着睡袍下来了,头发还半干着,显然是洗澡洗到一半听见动静。她走到茶几边,看了一眼沈万庭的脸色,又看看缩在沙发里的女儿,叹了口气。
“我说什么来着?”朱丹拿起茶几上的计算器,按了几下,递到沈薇面前,“你爸进价给你看的吧?你倒好,直接抹了个零头,那些最少也得几十万了吧,你可真大方!”
沈薇抬起头,声音软下来:“妈,张阿姨还说让你们有空去她家,而且奶奶也很喜欢我……你也知道我心里只有致远……”
沈万庭端起茶杯又放下,杯子碰到茶几发出一声脆响。他看着女儿,眼里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沈薇,”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萧致远,真的喜欢你吗?我们两家门当户对吗?他家可是千亿,我们这小门小户的,人家不会看上你的……”他不想把话说太难听,自己闺女,别是一根筋。早早止损,免得陷得太深。
沈薇脸一下子红了,耳朵尖都泛着粉色:“我喜欢他就好,致远哥哥太忙,那么大的公司他的时间都忙着工作了……”
夫妻俩看着这个傻闺女,摇头。
“那改天,我们约个时间,两家父母好好谈谈,话我可说了,人家要是真看不上你,你最好早早收收心,好好学习,下学期就要读研了,爸的那些朋友家也有合适的,你不如早早看看……”
“我不喜欢,我也看不上,你知道萧致远多优秀,几年时间本硕博连读,优异成绩毕业……”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多看你一眼了?”
这闺女,越大越傻,没救了,女孩子是不是就不应该读那么多书……还不如毕业就在公司上班,他们就一个独生女儿,自己家,产业够闺女衣食无忧,他们也挺知足,以后再找一个上门女婿 ,那就更完美!
“等两家见面再说,提前提醒你,没事不要乱跑,没事在家,要不去公司……”
“不说了,我不爱听……”提着书包上楼,烦死了,她喜欢谁 那是她自己的事。
第379章 女婿是真不错
沈万庭坐在萧致远的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心里七上八下。
恒远地产的人今天打了三个电话催他,说融资额度快满了,再不决定就来不及了。他嘴上应着“再考虑考虑”,挂了电话却更焦虑了。
萧致远人倒是不慌不忙,给他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坐下来。
沈万庭决定试探一下。
“致远啊,”他端起茶杯,故作随意地问,“你知道恒远地产那个融资项目吧?你怎么看?”
萧致远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沈万庭赶紧补充:“我就是听朋友说的,他们好像在搞融资,年化收益挺高的……我还在考虑,没定呢。”
“叔叔,您看好这个项目?”萧致远问。
沈万庭犹豫了一下:“项目是不错,恒远在本地也算有头有脸的企业……”
“那您犹豫什么?”
沈万庭被问得一愣。这年轻人说话真直接。他苦笑了一下:“说实话,怕。怕投了钱打水漂,又怕错过了可惜。你知道的,现在实体经济不好做,我那商场一年不如一年,总得找点别的路子。”
萧致远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但认真:“叔叔,您要是求稳妥,我劝您别投这个。”
沈万庭眼皮跳了一下:“怎么说?”
“恒远这个融资,本质上是民间借贷,他们拿地做抵押,承诺年化十二个点。听着不错,但我了解过,恒远去年拿的那几块地,有两个项目的预售证一直批不下来,资金回笼有问题。他们现在急着融资,不是扩张,是补窟窿。”
沈万庭脸色变了变:“你确定?”
“我让人查过。”萧致远说完这句就没再多解释,转而说道,“叔叔,您那个万国城商场,我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
沈万庭心思还在恒远的事上,随口说:“你说。”
“您那个商场位置不差,挨着地铁口,周边三个小区,常住人口两万多,按理说不该冷清。问题出在定位上——您走的是中高端路线,但周边住户的消费水平够不上中高端,留不住人。来逛的都是看看不买,自然没生意。”
沈万庭皱起眉头,想反驳,却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萧致远继续说:“我建议您别融资了,把那笔钱拿来改一下商场的装修风格,整体降一个档次,主打年轻人和家庭消费,反而有前景。”
沈万庭愣住了。
萧致远没等他反应,转身点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组效果图,把屏幕转向他。
沈万庭凑过去一看,瞳孔骤然放大。
画面上的商场跟他印象中的万国城完全是两个东西。外立面不再是那种沉闷的深色石材,而是用了大面积的玻璃和浅色金属板,线条简洁明快。中庭挑空区域做了阶梯式休闲区,绿植从三楼垂下来,像个小型的室内花园。还有儿童游乐区、开放式咖啡吧、文创市集……
“这……这是五d实景?”沈万庭声音都有点发抖。
“我让设计团队根据万国城的原始结构做的改造方案,您看看第三张,是入口改造的效果。”
沈万庭急忙往下翻,越看越震惊。他做了二十多年商业地产,自认为见多识广,但眼前这些设计理念,他从来没想过。商场还能这么设计?不,不是没想过,是他根本不敢想。这种风格,这种投入……
“这个改造成本不低吧?”沈万庭问,语气里已经没有刚才的犹豫,反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比您投恒远那笔钱少三成。”
沈万庭倒吸一口气。他原本准备投恒远两千万,少三成就是一千四百万。一千四百万能把万国城改成这样?
“叔叔要是感兴趣,详细的方案和预算我可以发您一份,您回去研究研究。”
“感兴趣!太感兴趣了!”沈万庭连忙掏出手机,“来来来,加个微信,你赶紧发给我。”
两人互扫了二维码,萧致远当场就把文件发了过去。沈万庭点开看了一眼,光目录就有七八页,从外立面改造到动线优化,从灯光设计到业态规划,做得极其细致。
“致远啊,”沈万庭收起手机,看萧致远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你这个方案,是你自己想的?”
“团队做的,我提的思路。”
沈万庭点点头,心里暗暗感叹。难怪这小子能坐守百亿资产,有些东西真不是靠运气。自己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多年,到头来还要一个晚辈来教他怎么做商场。
他是真的老了。跟不上时代了,可惜女儿对商城不感兴趣,不然他现在也可以退休了。
萧致远又给他倒了杯茶:“叔叔,万国城最大的资产不是那个物业,是它挨着地铁口。您想想,每天从那个地铁站进出的人有多少?两万?三万?这些人流才是钱。您现在的问题是,门口人流不断,但进您商场的不到一成。为什么?因为外立面太旧了,年轻人路过看都不看一眼。只要把外立面改了,入口做得有识别度,人流自然就进来了。进来了再靠业态和服务留住他们,形成循环,这个盘就活了。”
沈万庭听得入神,连连点头。这些话句句说到他心坎上,以前他也隐约觉得问题出在这些地方,但就是说不太清楚,也不知道怎么改。现在萧致远一条一条给他捋出来,他脑子里一下子清晰了。
两人正聊得起劲,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薇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两人面前的茶几——茶都换了三泡了,还在聊。她笑着喊:“致远哥,爸,饭好了,下楼吧!”
沈万庭抬头看了女儿一眼,难得没使脸色,笑着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马上来。”
沈薇愣了一下。她爸什么时候对萧致远这么亲热了?刚才上楼前她还在担心,怕她爸脾气倔,跟萧致远聊不到一块去。现在看来,俩人不但聊得来,而且她爸明显是被折服了。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沈薇转身下楼,嘴角压都压不住。
楼上,沈万庭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屏幕,又转头对萧致远说:“致远,这个方案我回去好好看看,过两天我给你答复。”
“不急,叔叔慢慢看。”
“怎么能不急?”沈万庭难得露出急切的表情,“这么好的方案,我得赶紧推进。”
萧致远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沈万庭腿脚不太好,下楼梯的时候扶着栏杆,萧致远放慢步子走在后面,没有刻意去扶,也没有催他。沈万庭余光瞥了一眼,心里又记了一笔——这年轻人,分寸感极好。
朱丹看到老伴脸上带笑,意外地挑了挑眉。
“老沈,今天心情不错啊?”
“不错不错,”沈万庭拉开椅子坐下来,又拍了拍旁边的座位,“致远,来,坐这儿。”
沈母忍着笑,偷偷拉了拉女儿的袖子,小声说:“别管他们,你坐妈这边来。”
沈薇噘了噘嘴,还是乖乖坐过去了。
第380章 很是满意
沈万庭夹了一筷子龙虾到萧致远碗里:“辛苦了,叔叔借花献佛…”
“谢谢叔叔。”
“致远啊,刚才你说那个商场改造的事,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沈万庭嘴里还嚼着饭,话就停不下来,“你那个设计图里的中庭阶梯休闲区,会不会占用太多营业面积?万国城中庭不算大,要是做了阶梯,搞活动的场地不就没了?”
沈薇一边吃饭一边竖着耳朵听,心里暗暗好笑。她爸平时吃饭最讲究规矩,食不言寝不语是她定的家规,今天自己倒是先破了。
萧致远放下筷子:“不会。那个阶梯是伸缩式的,平时收起来就是个普通楼梯,不影响中庭活动场地。需要做休闲区的时候拉出来就行。成本多不了多少,但能给商场增加一个社交属性——现在的年轻人逛商场,不是为了买东西,是为了有个地方待着。咖啡店为什么生意好?因为他们卖的不是咖啡,是座位。”
沈万庭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怎么了爸?”沈薇忍不住问。
“没什么,”沈万庭回过神,把筷子放下来,“我是在想,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卖的不是咖啡,是座位……致远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张月笑着给萧致远盛了碗汤:“儿子,先喝点汤。薇薇不要客气就当自己家多吃点…”
沈薇埋头扒饭,耳朵红红的。张月这态度也太明显了,这是婆婆看儿媳,满眼都是喜欢。
沈万庭又问:“那业态方面呢?你觉得万国城现在缺什么?”
“缺一个能让人专门来一趟的理由。”萧致远说,“万国城现在的业态,餐饮、零售、儿童培训,旁边那个万达都有,人家为什么不去万达要来您这儿?您得有一个万达没有的东西。”
“比如?”
“比如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书店,比如一个可以做手工的陶艺工坊,比如一个宠物友好区——现在养狗养猫的年轻人多,周末想带宠物出门,能找到的地方不多。您在一楼辟一块区域做宠物友好,设置宠物推车、饮水点、排泄区,那一批养宠物的年轻人就是您的固定客群。他们来了,顺带买杯咖啡、吃顿饭、逛个店,消费自然就有了。”
沈万庭听完,沉默了好几秒,突然转头对沈薇说:“薇薇,你听听,你听听人家致远怎么想的。我让你想方案,你给我写了三页纸,翻来覆去就是打折、抽奖、做活动,你有没有想过这些?”
沈薇被呛得脸一红:“爸,我那不是……”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朱丹打圆场,给女儿使了个眼色。
沈薇低下头,偷偷看了萧致远一眼。萧致远正好也看过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
沈薇抿着嘴笑了。
饭吃到一半,沈万庭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起眉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接。
萧致远眼尖,瞥到来电显示上写着“恒远 李总”。
沈薇也看到了,小心翼翼地问:“爸,不接吗?”
“不接,”沈万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催命似的,一天打三个电话。我现在想明白了,恒远那个项目,不投了。”
沈母惊讶地看着他:“你之前不是挺看好的吗?还说稳赚不赔。”
“那是之前,”沈万庭看了萧致远一眼,“致远帮我分析过了,恒远资金链有问题,我投进去就是给他们填窟窿。与其给别人填窟窿,不如拿钱把自己的生意做起来。”
沈薇忍不住在心里给萧致远竖了个大拇指。她劝了她爸半个月,嘴皮子都磨破了,她爸就是不听。萧致远就说了几句话,她爸全听进去了。这人说话的本事,真是绝了。
沈万庭放下酒杯,又想起一件事:“致远,你说恒远资金链有问题,这事你确定吗?”
“确定。恒远去年在城南拿的那块地,合同约定今年三月交出让金,到现在还差八千万。国土局已经发了催缴函,六月之前不交齐,地就要被收回去。他们现在急着融资,就是为了补这个缺口。叔叔您想想,他们连土地出让金都要靠融资来凑,这个窟窿填上了,后面开发的钱从哪来?总不能靠融资来开发吧。到时候项目烂尾,您的本金都拿不回来。”
沈万庭后背一凉。这些信息他没去查过,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去查。要不是今天问了萧致远,他可能稀里糊涂就把钱转过去了。
“这个李总,”沈万庭越想越气,“跟我拍胸脯说项目稳得很,让我放心投。我差点就信了。”
萧致远没有接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沈万庭看着他这副淡定的样子,忽然笑了:“致远啊,你今天帮了我一个大忙。恒远这个事,你不说,我可能下周就把钱打过去了。你说,我该怎么谢谢你?”
“叔叔不用客气。”他这人慢热,话不多。
她偷偷看萧致远,对方神色如常,说完就继续吃饭了,好像只是在说一句很普通的话。
沈母笑眯眯地看看萧致远,又看看女儿,脸上写满了“我懂”。
张月看着几人的表情,看来儿子也没啥,应该是不反对,那就是好的开头。
沈万庭倒是没多想,拍着萧致远的肩膀说:“好,那叔叔就不跟你客气了。商场改造的方案,我明天就找人开会讨论。到时候可能要麻烦你那个设计团队帮忙把把关。”
“没问题,随时联系。”
饭快吃完的时候,沈万庭的手机又响了。还是恒远的李总。
这一次沈万庭没有挂断,他拿起手机,清了清嗓子,接起来:“李总啊,对,我考虑过了……恒远那个项目我就不投了,谢谢你啊……不是钱的问题,是我自己这边资金有其他安排……对对对,不好意思啊……好,下次有机会再说,好,再见。”
挂了电话,沈万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大包袱。
沈薇忍不住笑了:“爸,你拒绝人的时候还挺客气的。”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沈万庭把手机放回桌上,“不过恒远这个项目,我现在是彻底死心了。致远说得对,求稳最重要。钱没了可以再赚,本金没了什么都没了。”
饭后,萧致远送她们一家离开。
“致远哥,今天谢谢你。”沈薇轻声说。
“嗯”
张月看着儿子那样,这儿媳啥时才能成她家的,“沈总,欢迎你们一家常来…”
朱丹拉着张月的手,她也很满意“你要不嫌烦,我没事就带薇薇来你家…”
“欢迎常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萧致远无语,一个饭吃的,她们就成一家人了。
第381章 联手
方案发过去第三天,沈万庭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致远,方案我全看完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让公司的人做了个初步测算,按你这个思路改,万国城的客流量至少能翻一倍。”
“不止。”萧致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叔叔你有没有想过,万国城改好了,可以做成一个模板?”
“模板?”
“对。您手里除了万国城,还有三个商场,位置都不差,但都存在同样的定位问题。万国城改造成功之后,剩下三个可以复制这个模式,形成一个品牌矩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万庭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兴奋,而是一种审慎的认真:“致远,你中午有没有空?我们见一面,好好聊聊。”
“有空。”
“那就老地方,我让薇薇订位子。”
中午十一点半,萧致远到的时候,沈万庭已经坐在包间里了。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方案,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
沈薇坐在旁边,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表情有些紧张。
“致远,坐。”沈万庭开门见山,把方案翻到其中一页,“你说的模板复制,这个路子我想过,但是有几个问题绕不过去。”
“您说。”
“第一,资金。四个商场同时改造,最少需要六千万。我手头能调动的现金只有四千万出头,还有两千多万的缺口。第二,团队。我现在的团队做传统商业地产还行,改造成你方案里说的这种新业态,他们没经验。第三,”沈万庭顿了一下,“也是最核心的问题——就算四个商场都改好了,怎么保证持续盈利?现在商业地产的整体趋势是往下走的,我担心改完热闹一阵子,然后又凉了。”
萧致远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叔叔问的三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
“怎么说?”
“资金、团队、持续盈利,归根结底是模式的问题。您现在的模式是‘房东思维’,把商场租出去收租金,赚的是租金差。”
沈万庭点头:“你说的这个我懂,但没有钱,还能靠什么?”
“靠运营。”萧致远放下茶杯,“叔叔,您有没有想过,商场本身可以变成一个平台?不是把铺子租出去就完事了,而是跟商户深度合作,统一招商、统一运营、统一营销。商场做流量,商户做转化,利润按比例分成。商户赚到钱了,您自然赚得到钱。”
沈万庭眼睛亮了。
沈薇飞快地在电脑上记着什么,抬起头来插了一句:“致远哥,你说的是联营模式?像万达那样?”
“比万达更深入。万达的联营还是偏重租赁,我说的是真正的利益共同体。商场给商户提供的不只是空间,还有客流分析、营销支持、供应链服务。商户只需要做好产品和服务,其他事情商场来搞定。”
沈万庭靠在椅背上,盯着萧致远看了好一会儿。
“致远,你这个想法,不是一天两天想出来的吧?”
萧致远笑了笑,没有否认。
沈万庭说,“我们强强联手?”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沈薇下意识地看向萧致远,心跳加快。她爸今天来之前做了功课,这让她有些意外——她爸平时没那么主动。
萧致远笑了,笑得很坦然:“叔叔,这是我帮您出的策略,我对商场不感兴趣!”
“需要钱,我可以借你……”
他就想简简单单的,不想和沈家过多接触,他目前还不打算和沈薇谈恋爱,母亲喜欢那是她的事,她高兴就好,他不参与。
婚姻以后再说,沈薇是个好姑娘,他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顺其自然吧。
沈万庭只好点头,“那就谢谢你了,不如算你投资?”他还是想绑定这个未来女婿,看他对自己闺女不冷不热,那不行,他看好的联姻,他要想办法,有困难就解决,没有什么能难住他的。
沈薇低着头,人家算是拒绝了,她还要坚持吗?沈父一个眼神“先吃饭,后面让薇薇对接,毕竟她以后要接公司的,不懂,你多教教她……”心想闺女,爹已经帮忙了,后面就看你的了。
第382章 狗尾巴草
张月把一盘切好的西瓜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酸味:“致远,薇薇这几天怎么不来咱们家玩了?”
萧致远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随口答道:“她忙着写毕业论文呢。再说了,她爸那个商城要重新装修,哪有空过来。”
“那你怎么不帮忙?”张月坐下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儿子。
萧致远终于抬起头,一脸无奈:“妈,你看我很闲吗?公司那个新项目天天加班,我连周末都在修改方案。”
“妈不是说你闲,妈就是觉得……”张月顿了顿,语气软下来,“你就不能抽空帮帮她?人家一个女孩子,家里又没个男人,多不容易。”
萧致远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两度:“我怎么没帮?我把我手上最全的商城设计图都给她了,连水电布局都标得清清楚楚,这还不行吗?妈,你这心怎么是偏的?薇薇连我女朋友都不是,你就胳膊肘往外拐。”
客厅角落里,萧奶奶正在择韭菜,闻言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撂:“致远,怎么跟你妈说话的?你妈也不是为你好?看你老大不小了,再不找对象就成大叔了,到时候谁还要你?”
“奶,我才二十八,怎么就成大叔了?”萧致远坐直身子,一脸不服气,“不是说男人三十一枝花吗?我这还是花苞呢,含苞待放的那种。”
萧奶奶噗嗤笑了,拿起一根韭菜甩了甩:“拉倒吧,你还花骨朵,你这是仙人掌!浑身是刺,谁碰谁扎,怪不得人家薇薇这段时间躲着你。”
“什么仙人掌?”萧致远被噎得说不出话,脸微微泛红。
正僵着,门口传来一阵钥匙响。萧致远的妹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看这阵势就乐了:“哟,这是又批斗我哥呢?”
张月招手让女儿过来:“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我说让他帮帮薇薇,他说我偏心。”
闺女往沙发上一靠,笑嘻嘻地看着她哥:“妈说得没错啊,哥你就是欠收拾。薇薇姐多好的姑娘,人家忙成那样,你就给个设计图就完了?也不去现场搭把手?”
“我看你挺闲的,你怎么不去帮忙?”
“我在忙招标,哪有时间?”
“你的时间是时间,我的就不去,你有点过分吧?”
“我怎么过分了,我分担你多少工作量,你心里没数?”
“当然有数,我俩是双胞胎,应该一致对外!”
“妈那不是怕你找不到对象吗?”
“我这样找不到对象,开玩笑,只要我愿意……”
“对,只要你愿意,小到八岁,老到八十都在排队……”
“你给我滚,不会说话,别说,你这是拆台,那是帮我?没良心!”
“你有良心,我都多久没约会了?”
“约什么,那个男人不行,你换一个,要是他,你这辈子还说以工作为主好了……”
张月“她找的谁?”
“不准说,妈,别听我哥的,还没定,才是谈着玩?”
“是谁?”
“你敢说,咱们就绝交……”
第383章 转移话题
张月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擦了擦手,嘴就没停过:“你说你这个当哥的,28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沈薇多好,我和你奶奶也喜欢……”
萧致远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妈,能不能换个人念叨?我感觉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起茧子我也得说!”张月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手指点着茶几,“你看看人家老王家的儿子,跟你同岁,孩子都俩了!你再看看你,整天就知道工作工作,连个对象都不处,你是不是打算打一辈子光棍?”
萧致远翻了个白眼,心想来了来了,又来了。他太了解他妈了,每次回家吃饭,这套说辞就跟开饭铃似的,准时得很。
“妈,”萧致远把手机一锁,抬头看她,语气懒洋洋的,“你闺女呢?你不操心操心你闺女?她也28了吧,高嘉豪追她追了多久了?两年?三年?怎么还没结婚啊?你这当妈的不催催?”
张月被噎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她有什么好操心的?高嘉豪那孩子我了解,人老实,家里条件也好,对她死心塌地的,迟早的事。倒是你——”
“妈,”萧致远直接打断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累了,不说了啊。我睡一会,别喊我吃饭,晚上我还有一个国际会议要开,时差你知道的。”
说完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转身就往楼上走,脚步那叫一个快,生怕他妈再追上来。
张月在后面喊:“你又不吃饭?你胃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不吃,别喊我啊,喊我我跟你急!”萧致远头也不回,几步就窜上了楼梯。
张月气得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沙发上的老太太:“妈你看看你孙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躲,我说他两句他就不乐意了,我这不都是为了他好吗?”
萧奶奶正剥着橘子,慢悠悠地笑了笑:“你就别操心了,你操心了这么多年,操出什么结果了?”
“我这不是着急吗!”张月叹气。
“急也没用,”萧奶奶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致远这孩子主意正着呢,你越催他越跑。你看他那个样子,跟个闷葫芦似的,男女之间那点事儿他就是不开窍。我早就看出来了,好白菜搁他面前他都不带吃的。”
张月皱眉:“哎!”
萧奶奶理所当然地说,“那丫头多好,长得水灵,性格也好,上次来咱家吃饭,我看致远跟人家说话那个样子,客客气气的,一点热乎气都没有。我本来还想着这俩能成呢,结果呢?猪就是猪,再好的白菜人家不吃,你能怎么办?”
萧致远其实还没走远,正好听见这句,嘴角抽了抽,没搭理,径直进了自己房间,把门一关。
楼下,张月越想越气,声音又大了起来:“算了,不管了,你这儿子就让他单着去!爱咋咋地!他以为他是香饽饽呢?再过两年三十了,我看谁还要他!”
萧奶奶笑了一声,故意提高了嗓门:“就是就是,不管他了。沈薇那孩子也是,眼神不好,怎么就偏偏看上咱们致远这个木头疙瘩了?改明儿我给她介绍个好的,比她大一岁两岁都行,条件也不能比咱们家差,到时候让致远后悔去!”
这话说得声音不小,楼上关着门都能听见。
萧致远躺在床上,听到这话不屑地笑了一下。又来这套,小时候就这样,说给他买糖不买,说带他去游乐场不去,就是故意反着刺激他。他多大了?28了!这招还管用?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爱介绍介绍去,沈薇又不是他的谁。逼急了他明天就搬走,天高皇帝远,看他们还怎么念叨。
他已经想好了,明天一早就收拾东西搬去公寓。清净两天再说,这家里现在就跟个婚姻介绍所似的,回来一次被念叨一次,他这耳朵真受不了了。
楼下,萧思念从书房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一脸茫然地走进餐厅。他刚才一直在屋里做题,外头吵吵嚷嚷的他也没注意听,就隐约听见他妈好像生气了。
“妈,我哥不吃饭了?”萧思念坐到餐桌前,看着桌上摆了四个菜,还挺丰盛。
张月正没好气,瞥了他一眼:“嗯,他减肥!”
萧思念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看桌上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咽了咽口水:“啊?我哥也不胖啊,减什么肥?他那个身材穿衣服多好看,比我强多了。”
“人家自律,对自己要求严格,不像某些人,”张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冷冷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也不看看自己最近胖成什么样了。”
萧思念被说得莫名其妙,他招谁惹谁了?他就问了一句他哥吃不吃饭,怎么就挨上训了?他最近确实感觉衣服有点紧,但也不至于胖成什么样吧?
他嘟囔着:“我最近忙学习嘛,没怎么运动,可能稍微胖了一点点,一两斤的事……”
“一两斤?你上秤称了吗?”张月冷哼一声。
萧思念还真去称了,跑到客厅体重秤上一站,数字跳了几下,定格。他探头一看,好家伙,比上个月重了两斤多。他苦着脸回来,小心翼翼地问:“妈,那今晚我也减肥?我不吃了行不行?”
萧奶奶正在喝汤,噗嗤笑了出来:“念念你别听你妈的,你妈这是拿你撒气呢,你哥不吃饭,你也不吃了?那你妈这一桌子菜谁吃?”
萧思念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就要夹菜。
张月一把拍开他的手:“洗手去!多大的人了,吃饭不洗手?”
萧思念赶紧跑去洗手,一边洗一边嘀咕:“我今天招谁惹谁了,我就来吃个饭,至于吗……”
洗了手回来坐下,他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排骨,边嚼边问:“妈,我又咋了?我最近考试考得还行啊,上周那个模拟考我全班第五呢。”
“第五就满足了?你上次不是第三吗?怎么还退步了?”张月咬着筷子,语气终于缓了一点,但还是带着气。
萧思念赶紧说:“这次题难,全班都考得不好,第五已经很厉害了。老师还说让我保持住就行。”
张月哼了一声:“你们老师那是鼓励你,你别当真。我跟你说,你雅思都考过了,就等那边的录取通知书了,这段时间不能松劲儿,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萧思念猛点头,生怕再挨训,赶紧转移话题,“妈,你说我哥到底咋了?”
第384章 天意?
“他能有啥问题?他现在比谁都好,工作顺利,钱也不少赚,就是个人问题解决不了!”张月一提这个就来气,“你说他都28了,怎么就不着急呢?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你都能打酱油了。”
萧奶奶慢悠悠地说:“行了行了,吃饭的时候就别说这些了,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少说两句。”
张月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端起碗吃饭。
萧思念低着头扒饭,不敢吱声。他偷偷看了奶奶一眼,萧奶奶朝他眨了眨眼,意思是别怕,你妈就那脾气,过会儿就好了。
吃了几口,萧思念还是忍不住小声问:“奶,我哥真的没有喜欢的女生啊?上次那个沈薇姐,我看她对我哥挺有意思的,两个人怎么就没成呢?”
萧奶奶叹了口气:“你哥那个人啊,脑子里就装着工作,别的什么都装不进去。沈薇再好,他不往心里去,有什么用?”
张月又忍不住插嘴:“我看他就是不开窍!男女之间那点事,别人无师自通,他倒好,跟个木头似的。上次沈薇主动约他看电影,他说他没时间,要加班。哪有那么忙?就是不想去!”
萧思念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妈,其实我觉得吧,我哥可能就是没遇到对的人,缘分这种事急不来的……”
“急不来急不来,你跟你哥一个德行!”张月瞪了他一眼,“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别学你哥那一套,先把大学给我考上再说!”
萧思念赶紧闭嘴,乖乖吃饭。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萧奶奶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月月,我说真的,致远的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主意,你强摁着牛头也不喝水,是吧?他要是想找,自然就找了,他要是不想找,你把天仙搁他面前也没用。”
张月叹气:“我就是着急,你说他条件也不差,怎么就……”
“缘分不到嘛,”萧奶奶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跟你说,你越催他他越烦,说不定哪天他自己就想通了。你别老念叨,把孩子念叨跑了你连人都见不着了。”
张月想起萧致远刚才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心里也有点打鼓。这孩子是犟,万一真搬出去住,十天半个月不回来,她连人都管不着了。
她咬了咬牙:“行,我少说两句,但他也不能一直这样啊。”
“慢慢来嘛,”萧奶奶慢悠悠地往客厅走,“反正我是不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爱操心你操去,我老太太享清福去了。”
张月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又看看埋头吃饭的萧思念,再看看楼上紧闭的房门,重重地叹了口气。
楼上,萧致远其实也没睡着。他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渐渐小了,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看到一个未读消息,是沈薇发来的:“致远哥,周末有空吗?新上映了一部电影,要不要一起去看?”
萧致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周末有事,改天吧。”
发完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闭上眼睛。
他想起他妈刚才说的那些话,想起奶奶故意提高嗓门说要给沈薇介绍对象,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行吧,爱介绍介绍去。
明天,明天他就搬去公寓。
这回谁劝都不好使。
离开这个家,让她们继续管着,纯属做梦,想想就开心,给秘书发信息“找家政,给我把公寓彻底清理一下……”
“好!”
沈薇最近忙,搬去公寓,谁成想俩人公寓,门对门,也许这就是天意。
第385章 地震
会议室里的空气还飘着咖啡香,沈薇正拿笔在ppt上画圈,萧致远靠在椅背上揉眉心,几个部门主管围着长桌叽叽喳喳地争论出资比例。窗外天蓝得透亮,谁也没想到下一秒会出事。
“轰隆——”一声闷响从地底翻上来,整栋楼像被人踹了一脚,杯子从桌上跳起来,咖啡泼了满桌。沈薇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她愣了一秒,紧接着第二波震动猛地摇过来,天花板吊灯晃得像荡秋千,文件哗啦啦往下掉。
“地震了!快跑!”沈薇嗓子都劈了,她一把推开椅子站起来,低头一看心里就骂了自己一句——今天为了见客户特意穿的那套米白色职业套裙,配的是细高跟,鞋跟足有八公分。她重心不稳,整个人往旁边歪。
萧致远的手几乎是同时伸过来的,他本来坐她旁边,地震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就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捏得她生疼。“别慌,跟我走!”他声音压得很稳,但额头青筋都暴起来了,一边拽着她往门口冲,一边回头冲其他人大喊,“走楼梯!别坐电梯!快!”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抱着电脑往外跑,文件撒了一地。沈薇的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哒哒哒”响得急促,她脚踝扭来扭去,根本跑不稳,整个人被萧致远半拖半拽着往楼梯间扑。楼梯在晃,墙皮扑簌簌往下掉灰,空气里全是混凝土的腥味。
他们冲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带着哭腔的声音:“致远哥——”
苏黎蹲在楼梯转角处,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右脚脚踝,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可刚才跑得太急,一脚踩空,脚踝弯了个诡异的角度,现在肿得跟馒头似的。她抬头看见萧致远和沈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说:“致远哥,别管我,你自己快跑……我这脚疼得要死,跑不动了……”
楼又震了一下,头顶的应急灯闪了闪,灰簌簌落进苏黎头发里。沈薇急得跺脚,高跟鞋跟磕在台阶上“咯”一声,她弯腰就要去扶苏黎:“苏黎,你扶我,咱们一起——”
“你扶什么扶!”萧致远吼了一声,眼睛都红了,“你自己都站不稳,咋走?”他说着就要把沈薇抱起来,苏黎拼命推他:“不行!致远,你先走,我……我们慢慢挪下去……”
“听话!”萧致远根本不跟她废话,胳膊一抄就把她整个人端了起来。沈薇瘦,他抱得不算吃力,但楼梯还在晃,他脚下打着滑往下冲,嘴里冲沈薇喊:“!跟紧我!”
楼梯间里灰尘呛人,一边听见身后有同事在喊“慢点慢点”,还有人在哭。沈薇这么大第一次遇到地震,他们可是十楼,万一……她害怕了!
冲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玻璃门已经震碎了一扇,碎渣子铺了一地。萧致远抱着沈薇跨过去。广场上已经聚了一大堆人,保安正拿着喇叭喊“往开阔地走,别害怕……”。
他们刚跑到广场中央的石板地上,地又摇了起来,这次幅度小了些,像有人在底下慢慢晃筛子,但频率低了,没那么吓人。萧致远把沈薇放在花坛边上坐着,自己叉着腰大口喘气,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仔细检查沈薇的脚,已经肿了,鞋也不见了……
沈薇坐在花坛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拽着萧致远的衣角:“致远哥,对不起……我拖累你了……”萧致远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脚踝,肿得老高,他皱了皱眉:“别瞎说,脚崴了而已,待会儿去医院拍个片。”
她转头看了看四周,楼还在那立着,玻璃碎了一地,广场上全是惊魂未定的人。她这才发现自己手在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萧致远站起来扫了一眼广场,掏出手机看了看,信号断断续续的,他给副总发了条语音:“老张,清点人数,看看谁还没下来。”然后扭头冲沈薇说,“你在这等我,我去看看情况……?”
沈薇苦笑:“好!”
几个小时后,余震彻底停了,天空蓝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萧致远接了个电话,确认所有员工都安全,他站在广场上喊了一嗓子:“公司今天放假!都回去歇着,有事明天再说!”
萧致远把沈薇抱进车里,带她去医院。
沈薇电话响起,一看是爸妈。
“乖女儿,没吓坏吧?”
“我好着呢,刚才不小心崴脚了……”
“啊!你这会在哪?”
“致远哥带我去医院!”
“到医院给我打电话,我们这会就过去!”
第386章 有一点喜欢
萧致远看着沈薇都来了,才放心离开。
沈父:“致远,太感谢了,有空来家吃饭?”
“好,谢谢沈叔!”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沈薇看着俩人客气来客气去的,“好了!爸,你女儿我还脚疼着,您就不关心吗?”
萧致远一走出医院大门,脚步就慢了下来。刚才在屋里还没觉得,这会儿秋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突然想起个事儿——沈薇那双鞋。
他掏出手机,拨了秘书的电话。
“萧总?”那头接得飞快。
“你,去买双拖鞋。”
“啊?”
“拖鞋,女式的,送到……”他报了个地址,“越快越好。”
秘书愣了两秒:“萧总,穿多大的鞋?”
萧致远脚步顿住。多大?他不知道。平时见沈薇都是高跟鞋,又尖又细,目测不出来。他皱了皱眉:“不知道,反正拖鞋大点应该没事吧……就买大号的。”
秘书在那头沉默了,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应了声“好的”。
挂了电话,萧致远自己也有点犯嘀咕。给人姑娘送拖鞋,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奇怪。可她那脚……
“来,泡泡脚,活血。”
沈薇翻了个白眼:“爸,我崴的是脚,一碰就疼,不泡了。”
“那也得泡!你小时候扭了脚,你妈就是这么给你弄的。”沈建国把她的脚摁进水里,动作倒是轻,“你说你,穿那么高的跟干嘛?又不是去走红毯。”
沈薇“嘶”了一声,水温刚好,确实舒服了些。她往沙发里缩了缩:“今天不是开会吗?说了,您也不懂……”那个女孩不爱美,套装难道配运动鞋,那也不搭呀……
沈建国“哦”了一声,意味深长。沈薇假装没听出来,岔开话题:“您跟他客气啥呀,还‘有空来家吃饭’,人家萧总日理万机的。”
“人家帮了你这么大忙,我不得表示表示?”沈建国拿毛巾擦手,“再说了,致远那孩子我看着就喜欢,稳重,靠谱,多好的女婿人选……”
“爸——”
“好好好,不说。”沈建国举手投降,但嘴还没停“你创造机会,就你俩这样,一辈子还都是普通朋友,爸妈着急,这是听爸的,爸又不会害你。”
沈薇没接话,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轻轻晃了晃脚趾头。
门铃响了。
“我去开。”沈建国站起来,擦擦手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个穿制服的小哥,手里拎个纸袋:“您好,萧先生送来的,麻烦签收一下。”
沈建国接过纸袋,往里头瞄了一眼,嘴就咧开了:“哎哟,致远这孩子……”
“谁啊?”沈薇在客厅喊。
沈建国拎着纸袋进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致远让人送来的,给你的。”
沈薇一愣:“什么?”
她接过纸袋打开,里头是一双毛绒拖鞋,淡粉色,上面还缀着个小熊耳朵。挺可爱的,但确实是……拖鞋。
沈薇的表情有点复杂:“他给我送这个干嘛?”
“让你换着穿呗,你那高跟鞋还能穿吗?”沈建国把拖鞋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哟,还是带绒的,看来他心里也有你。”
沈薇接过来摸了摸,确实软乎乎的。她嘴上却道:“他也太夸张了吧,我又不是不能走路了。”
“人家关心你嘛。”沈建国把拖鞋往她脚边一放,“试试大小。”
沈薇把脚从水里捞出来,踩进拖鞋里。大是大了点,但绒绒的裹着脚,确实比光着舒服。她动了动脚趾头,嘟囔了一句:“买这么大,能当船划了。”
“大了好。”
“您就帮他说话吧。”
“慢慢来,这是慢热,多接触……”
“爸,不说了,走咱们回家吧,我这样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好……”
沈薇拍了照发给萧致远,“谢谢致远哥!”
第387章 谢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到中年,突然醒悟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